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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九九)

《《偷儿的穿越》》

四哥府里八嫂丢镯子的事仍然是件疑案。虽然表面上看,四福晋的丫头青苗已经伏罪,但四哥那天曾十分肯定地说青苗没有这个本事。四哥看人一向精准,虽然我和他平时并不亲近,但对他看人的本事还是佩服的。

多年前,他曾在私下谈论到我时说过,九弟意不在朝政,但他理政之能不在我们任何兄弟之下。当时我还只是个十几岁未露锋芒的阿哥。

那么,不是青苗,就会是……

最近两起案子发生时,都有桃儿在场。

难道……

不,别再想下去!我强迫自己再次压下这令人惊异的想法,毕竟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并无任何依据。而且本心里,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也许的内心深处是想逃避的,但也确实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确定这些想法。

发生在老十和十四府中的事让我更加深一层疑惑。

两件事明显是有人恶作剧。目的倒似简单,只想让两府主子出个丑,或者只想让这两府的人出丑。最大的目标是嫡福晋。

十弟妹和十四弟妹与谁结梁子才遭至报复?等闲人根本挨不上边,只有这个圈子里的人才可能与她们结下这等梁子。

两个人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在四哥府里针对桃儿的言行仍记忆犹新。也难为桃儿性子当时还能忍得住,在我府里可是从没让别的人占过什么便宜。

我和小十四出面平息此事,就是为不让她们把场面闹得太难看。毕竟我们几兄弟的关系比他人要亲近些,怎能让她们闹起来给别人看笑话?

桃儿当时看我的面子是忍住没有发作,可脸上笑得如此妩媚!别人不知道,我却很清楚,这个笑容不是欢喜,而是爆发前的征兆。当时忍住没有爆发,但这个不吃亏的性子,她又怎是肯如此了结的?

回想起来,针对的几人似乎都没得好。八嫂镯子丢,当时急得差不顾面子;四嫂损个陪嫁丫环,还被丫环当众出私底下的龌龊事,四哥怕是不会给好果子吃;十弟妹和十四弟妹次又丢尽面子……

些事都是凑巧儿?心中的那丝不安越来越难以压下。

回了府,我是在翠玉盏丢失后的第一次回府。

交待完秦道然加强府里防守的事,就把桃儿叫到跟前。她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我委婉地对她下了禁足令,她只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

这是不满的表示么?

她立刻用笑魇如花来回应我的询问。“爷这么牵挂桃儿的安危,桃儿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满意?”

说得很动听,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她在我面前一直戴着面具,一个可爱、柔顺的面具,可她的骨子里却是带刺的,是倔强而骄傲的。她和纯禧除了外貌,再没有一样相同的东西,包括出身、喜好和性子。

尤其是性子!简直是南辕北辙。纯禧是温婉和顺,她却是桀傲不逊的,虽然面上也遮盖着柔顺的面具。纯禧如家中的小妹,安静、甜美,她却如远方飞来的燕子,活泼、快乐而跳跃。并不咶噪,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专注着自己感兴趣的事,但却总是会引着我的目光跟着一齐欢快地跳跃。

那天我打了班第,不是为自己,只是为纯禧。他竟敢伤了纯禧,那个如同我的小妹一般的女子。我在为婚的小妹讨还公道。

班第该庆幸他伤的是纯禧,若换成是桃儿,我会直接杀了他。不会考虑他是科尔泌的或是翁牛特的。

在我和桃儿相知、相处之后,才真正了解情爱的秘密。原来,我对纯禧的情感只是对一个有如妹妹般的女子的呵护。与对桃儿的那种疼到心尖,欲生死以之的浓烈情感有着云泥之别。

桃儿是我心里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一个无人能与之比肩的存在。

和桃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的性子我又怎会不知?第一次宠幸,就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有要给她拔刺一说。

她软软地靠到我的怀里,这一招很有效,让我几乎不想再去追究。可我还是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她却垂下了眼睫,让我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绪。

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在眼睑下稍显不安地滚动,我暗叹一声,软了心思。

我缓缓开口:“桃儿,记住爷的话:想要什么尽管跟爷开口,只要是爷有的,都没有舍不得的。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再铤而走险地做些会让自己无法脱身的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爷又救援不及,那后果不堪设想。

京城的哪个权贵是肯吃亏的?

话没有说完,希望她能明白我的苦心。

晚上,趁心神俱醉之时,让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记住了”三个字,好像只要她说了这三个字,就能真的如我所愿。我知道,此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幼稚的孩子,但我却无法停止。

这些天回来得有些晚,每次桃儿都睡着,又被我上床的动作吵醒。她平时会不吭声地窝到我的怀里继续睡,今天却问起我案子侦破的情况。

告诉她案子中的嫌犯受了刑以及皇阿玛大为震惊要亲自见见那偷儿时,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仅仅是因为冷了么?我抱紧了她,告诉她:桃儿好好呆在爷的府里做爷的人就好了。记着爷跟你说过的话,无论怎样,爷都会保着你一辈子,只要,你,不背叛爷!

无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无论她的真面目多么地不为世人所接受,都是我的桃儿,是我视若珍宝的人。

她是那个上一刻还坐在树上唱忧伤的情歌,下一刻却会恶作剧地学狼叫的桃儿;是那个被我打了屁股时,会向我求饶,可怜巴巴地告诉被打疼了的桃儿;是那个喝醉酒在床上挠得我一身伤的桃儿;是那个在我看帐本时,偷偷地用我的茶水画画,并在被发现后又试图溜掉的桃儿;是那个捉弄秦道然,却有本事让这个老古板一声不吭的桃儿;是那个见宝贝就什么都不顾,不惜在众人面前展露锋芒的桃儿;是那个会痴迷地看着我,迷恋着我的吻的桃儿……

这样一个可爱得令人心颤的人,怎么舍得让她受伤?

我会护着她一辈子,不让世人伤害,只要一心一意地跟着我。

我关了藏宝密室的暗道中的机关。那机关是为防止贼人盗宝而设,请全大清最高明的机关圣手设计的,厉害无比。即便是身怀最高超武功的人触动机关,也别想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虽然只是猜测,但万一桃儿就是费尽心机我想要捉的那偷儿,滞留府中的目的就不言而喻。府中的宝贝对任何干这行的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诱惑。有一天,若是她发现了我的密室入口,自然会进去看个究竟。一旦触动机关,桃儿便凶多吉少!

与桃儿的性命比起来,那些宝贝又算个什么?即便被洗劫一空,也好过桃儿被藏在隐密处的机关暗器所伤。

对八哥说了此事,我从小便与他无话不谈。八哥摇着头说情到深处已成了痴。早就明自己对桃儿的心思,只是桃儿对我又是如何呢?

不相信桃儿只是为府里的宝贝才潜藏在的府中,从看着我时痴迷的眼神,从对我温柔的依恋,从在床上动情的吟唱,都知道对我并非无动于衷。

只是,桃儿会愿意一生跟随着我么?关掉机关,既是防着机关伤桃儿,也是想试验一下她对我的情究竟有多深。

桃儿,可千万别让爷失望!

雷声隆隆中,桃儿缩着身子站在院中,我半带宠溺地训斥,她却高兴地撞到我的怀里,不顾下人在一侧,大胆地吻我。

“爷还盼着桃儿变身?桃儿变身可就要跑掉!”

她说的话让我心中一紧,我抱紧她。“那爷就用锁链把桃儿锁起来,让桃儿永远跑不掉!”我的话却是半戏谑、半认真的。

“那桃儿只有听凭处置!”毫不在意我话中的认真,只把这话当作一句戏言。

这说明她对我毫不设防么?为此我感到愉悦,我带她回了畅绿轩。吃饭时,我对她极尽温柔,我给她夹菜,我喂她喝羹汤,时不时地吻下她。她也腻在我的怀里撒娇。一顿饭被我们吃了一个时辰。

就是人们常说的蜜里调油吧?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桃儿,我们这样过上一生不好么?

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欢娱总是短暂的。

晚饭后,当秦道然给我带来太医院验药的结果,就更明白这些话的含意了。

桃儿放在畅绿轩床头抽屉中的那瓶药丸引起了我的注意,那药有一种清凉的香味。气味似曾相识。

多年前,发生在宫里的那个争宠案中,就有人对一个贵人用了这种药,目的是让她怀不上龙种。若不是闻到过那药的气味儿,也绝不会注意到被桃儿称为养颜药的小药丸。

前两天取了两粒药让秦道然拿到太医院让太医看看这药是否有问题,今天秦道然带回太医的验药结果。药是不折不扣的防孕药,出自同仁堂。它的功效与绝子汤相仿,只是比绝子汤药性温和,毒性小,但防孕效果却是一等的。

桃儿,一个一直想让她做我孩子额娘的女人,竟然一直在悄悄地吃防孕药。不想给我生孩子,不想做我孩子的额娘!,不想跟我天长地久!

原来,天长地久、白头携老一直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沮丧地坐在椅中,脸埋在手掌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一种完全的不知所措。自打进入成年起,还从未有过种感觉。再大再难的事都能很快想出对策从容应对。今天,只有今天,才有这种力不从心、不知所措之感。

这么宠,把她放在的心尖儿上,呵护着她,不让她受哪怕一丁委曲。为了她,冷落府里包括完颜氏在内的其他女人;为了她,顶着皇阿玛的压力直让栋鄂氏住在别院,栋鄂氏的阿玛栋鄂七十为此曾跑到皇阿玛面前痛哭;为了她,顶着额娘的压力,希望我不要独宠桃儿一个,以便早添子嗣,让她早日抱孙子。

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桃儿一心一意地跟着我过上一辈子。

从没感到这么失败过,一心呵护的人却一直想着逃离。用这种方式在我的心口上狠扎一刀!

天渐渐黑了,我回到书房看帐册,最近因公事繁忙已经积压很多该查的帐册。

见到她,我艰难地保持着面色平静,忍耐着没有露出任何怒意,现在还不知该如何对她。像平时一样,她坐在条案旁专心致志,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尽管半天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桃儿轻手轻脚地来到身后,从身后抱住我,把脸贴在的后背上轻蹭。桃儿很少在我看帐册时打扰,每次都是自己安静地坐在一边。实在无聊,就用那一两银子一张的信笺纸画画或是折东西玩,无论怎么糟蹋那些信笺,也从没打扰过我。

今天是怎么了?

对于我的疑惑,她试图掩饰,但却看得如此分明。情绪上的反常,代表的是事情的转折么?

要做什么?难道我们之间如此脆弱的缘份也要尽了么?忽然间感到一阵愤怒。住在我的府中,做我的女人就让她如此不甘么?开始是抢,可后来是如何待她的,难道感觉不到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改变一切?

“爷舍不得就算!反正桃儿也不是为爷的赏才跟爷的。”我的沉默让她误以为心疼那区区两件宝贝。

不是为爷的赏才跟爷的?这倒新鲜,难道并非觊觎府里的宝贝才滞留我的府中?

“哦?那桃儿是为了什么才跟爷的?”

“桃儿,是为爷的宠,才跟爷的!”

为了爷的宠?以前听了这话我会很高兴,可是现在,在对她的真实身份越来越多的疑惑,在知道她竟不愿与我共渡一生之时,这句话就如一根尖锐的刺扎入我的心中。

我不怒反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不可自抑。

“小丫头虚伪得紧!明明是爷把她抢来的,还说得像是自愿跟了爷似的。”

我的一针见血让她有丝慌乱。不过,桃儿就是桃儿,她很快镇定下来,并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来拍我的马屁。

哼,这些话我听得还少?若是真心的话语,自然会开心。可此时低垂的眼睫、一闪而过的慌乱神情都在召告着她的言不由衷。

小丫头在跟爷玩心机么?只怕还稍嫌嫩!

“爷不管你是心甘情愿还是不情不愿,反正一辈子,除了跟着爷,不要再做他想!不然……,桃儿没见过爷发怒,爷敢保证,你是不会愿意见到的!”

她抚着被捏疼的下巴,怔忪地看着我。是从没见过爷的这一面吧?

一直以来,我都小心地用温和的一面面对我的女人,不想吓到她们。男人的世界中的争斗、黑暗和血腥并不是女人们能够承受的。

此时,也并非吓她,她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该知道触我的底线会有什么后果。

119 番外十(九九);

我们兄弟手中的翠玉盏大多都理藩院的驿馆丢失了,只有大哥因没有出席这次宴席,而幸运地保住了他的翠玉盏。

我们兄弟在提及此事时,都认为这个偷儿胆大兼且贪心。由他一下子偷了我们兄弟十二人的翠玉盏推测,他的目标应该是全套十三个。还剩下的那一个一定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既然他留给我们的线索少得可怜,无法助我们侦破此案,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引蛇出洞之计来让偷儿落入陷阱呢?

借着这次大哥的寿筵,我们兄弟聚在一起商讨对策,誓将那偷儿一举成擒。

大哥府里,我见到了让手下着重关注的奇异人物----林凤驰和林倩儿。

这对表兄妹住在林凤驰位于棋盘街的住宅。据监视那宅子的手下报告,宅子无甚特异之处,只是宅子内院的下人都是林凤驰从福建带来的。他们说话难懂,也从不跟外人说话,可说是守口如瓶。而外院的下人被严禁进入内宅,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即使派人混入了林府,内宅的情况仍然无从查知。

林倩儿住在内宅,除了外出赴宴,从不轻易出来。林凤驰倒是出出进进颇为频繁。他不是到各大俯宅作客赴宴,就是到茶楼酒肆喝茶吃酒,闲散的日子逍遥无边。

裕王叔府、恭王叔府、十二府、十三府、平郡王府、镇国公府都是他常去作客的府宅,他还结交了好几个京城名商,其中就包括商会会长商驭。他结交的人物规格都不低。

引起我注意的有两点:一是林倩儿在众人面前是开朗泼辣的女子,不像是能深居内宅,连二门都不出的样子。二是林凤驰是小白茶社的常客,而这个茶社也是桃儿喜欢光顾的地方。

隐隐约约觉得抓住了什么线索,细想起来却什么结论也得不出。

我看着厅里的两人,林凤驰仍然是傲慢不羁,而林倩儿也仍然引人注目。

林倩儿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个笑话。她的周围聚了一群亲贵大臣的子弟,吸引了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她的笑话很特别,关于一个白字先生的。看来她是识字的。

识字的女子少见得很,勿庸置疑,她是特别的。

为躲避十四的戏弄,她藏到林凤驰身后,只露出头来跟十四斗嘴。这样子找不出一点风尘味儿,似乎与以往不同,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伶牙利齿地歪解孔子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竟让我们这般从小饱读诗书的兄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老十把她与桃儿相提并论,她竟会低头垂睫。这动作,竟让我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更加诧异,决定一探究竟。

我跟着林倩儿出了宴会厅。她看似随意地闲逛,却在大哥的藏宝阁和演武堂流连良久。

难道只是巧合?

她站在演武堂前的花树林中,倚身在一棵梨树下,眼睛似随意地扫向演武堂。片片白色的梨花瓣飘落在她周围,与她的身影动静交织,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只是,她的目光却破坏了这个画面的和谐。那目光太过精明灵动,太过锐利,穿透了这个画面中香风美人的柔美意境。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林倩儿?那个大大咧咧,一身风尘味儿的林倩儿,只是一个假象?那么,她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戴上那个泼辣无形的面具?

她敏锐地发现了我,竟颇露风韵地勾引我。此时的她,魅惑妖娆,风华流转,一举手,一投足都韵味十足。那不是久历风尘的妖媚,而是极致的女人的妩媚。就如桃儿的娇憨乖巧一般,令人食髓甘味,欲罢不能。

那是对男人最致命的诱惑!

她成功地勾引了我,不过,我并不打算与她演一段才子佳人、游龙戏凤的风流戏。不是我以柳下惠自诩,而是,我不会做那条见饵就吞的傻鱼。

相比较而言,桃儿的清新憨俏,更让人心生爱恋,也更安全。

桃儿站在院中仰望天空时凄清和孤绝的身影,我不想再看一次。

一时的诱惑,终抵不过朝朝暮暮、情深缱绻。

我的不置可否让她不安了吗?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拢发丝,借以掩饰心中的不耐。

我心中暗嘲,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那只素手竟是如此熟悉!

我走上前,抓住了那只手。

食指上的翠玉戒指被那莹白如玉的素手衬得愈发青翠,可我注视的却是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指痕。

我的眼中浮现出一只无名指上戴着白金钻石戒指的玉手,那是属于桃儿的手。

这,怎么可能?!

我沉吟良久,心中的惊异无法用语言表达。

下午余下的时辰里我坐立不安。八哥悄悄问我,我却只是摇头。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又如何告诉他。

一回到府里,我便叫来桃儿,握着她的手检视良久。一模一样的手,只除了那上面所戴的戒指不同。此时,那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正闪闪发光。细细检视食指,却没发现任何戒痕。

我稍稍松了口气。也许,不是!

大哥府里的陷阱机关,在我们兄弟的齐心协力下,设置严密得无以复加。那偷儿不来则已,来了便让他无法脱身、束手待擒。

令人心焦的十天过去了,那偷儿却根本没有露面。就在我们开始怀疑此计是否可行时,大哥府里却闹起鬼来。

那鬼闹得凶时,桃儿夜夜安静地睡在我的身边。我心中稍稍安然。

女鬼搅得大哥府里鸡犬不宁,大半夜地飘来飘去,还唱些鬼气森森的歌,令全府的人无法安睡。她行踪飘忽、时来时隐,让侍卫防不胜防。侍卫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被派去的侍卫回来后纷纷叫苦不迭。

为摆脱这个女鬼,大哥托人请来一个据说道行很高的姓张的道长。可还没等张道长施法,大哥府却突然被盗。

随着大哥府的被盗,女鬼也突然地消失了,正如她突然地出现那么奇异。

此时,我们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偷儿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目的是声东击西,把人们的视线从她要下手的演武堂,转移到其它地方,等这里警戒松懈,再趁机下手。

这偷儿好厉害!

在我们兄弟的眼皮子底下连连得手,我们的严密防控对他来说如同儿戏。当我们忙碌地布置着陷阱时,他在暗中嘲笑我们的布防不堪一击。在我们自以为防范得万无一失时,他却动手把我们的布署变成一个滑稽的笑话。

这狂傲不羁的偷儿根本没把我们的机关陷阱放在眼里,甚至也没把皇家的威严放在眼里!

皇家的尊严岂容别人如此轻贱?不捉到那偷儿,整个皇家颜面无光。

十三府的宴游品宝会为此而设,我们在十三府做了精心的安排,侍卫被派得到处都是,明岗暗哨严密无匹。

消息被散发到全京城,市井巷尾到处都有人在传说这次品宝会的事,十三府里的宝贝的状况也被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以那偷儿的大胆和贪心,很有可能会吞饵上钩。

宴游会的头天晚上,桃儿跟我痴缠了一夜。她不停地跟我说话,说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原来我们之间曾发生过这么多有趣的故事。平淡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偶一盘点,却发现早已积累颇多。

所有的情深恨浓都在平淡中滋生漫延。

她絮絮叨叨,还不停地在我怀里挨挨蹭蹭,就如春情萌动的小母猫。这样的桃儿很反常,我却无法拒绝,一次又一次地要了她。

从不记得桃儿是这么放纵的女人,好像永远没个够,就如世界末日的来临。

“世界末日”这个词使我心中暗沉。

明天,将会是世界末日吗?

也许,一切都有待明天揭开谜底,无论是欢喜的,是幽怨的,是温情的,还是残忍的。

身体的疲惫并不难挨,只要心里没有冷意。

桃儿一反常态地跟着我起身,亲自侍侯我更衣洗漱。

若是在以往,她如此温柔地尽一个小妻子的责任,我会非常愉悦。可今天,却让我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痛。

她的反常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言而喻。看着她恋恋不舍地摩挲着我的手,她对我毕竟也不是毫无情意的吧?可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心地把一生都交给我?

就心随缘不好么?临出门时,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只怔怔地看着我,最终也没有回答我。

在她自己的心里怕也是矛盾的吧?

我没有对她挑明我所知晓的一切,也没有做任何阻止她的举动。我只静静地旁观,等待她的行动,就如同等待她对我的判决。

我在她心目中究竟占有怎样的位置和份量,一切结果都有待今天揭晓。

桃儿,你是否会真的狠下心来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桃儿,你我之间的情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若对我仍有哪怕是一丝的顾念,今后的我将会加倍珍视。但若是你真的狠心伤我,我,又该如何?

十三把我们一班兄弟都接到了他的书房,楼上就是他的藏宝室,我们在这里做了最后的布署。

众人怀疑的焦点都集中在林凤驰和林倩儿表兄妹身上。他们是那么地与众不同、耀人眼目,出现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凑巧”。当京城各大府宅频频报出宝物丢失的案子时,也正是他们的身影活跃在这些府第间之时。

我们今天要盯紧这两兄妹,尤其是林倩儿。从太子在三哥府里遇到的蜻蜓,到大哥府里出现的女鬼,再到那偷儿娇小的身影,这一切都说明这偷儿很可能是个女子。

宴会厅中,林倩儿果然又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刚才在拢烟阁未见人影的十四就坐在她的身边。十四的眼睛如同正在观赏稀世珍宝,闪闪发光。

林倩儿给我的感觉不同了,多了份灵智,少了份尘俗。

我坐到了她身边,这个林倩儿身上有种神秘感,我对她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兴趣。

我们刚刚谈论过施世纶的抠门,立刻就被她把抠门的人演绎出来。她的笑话把抠门之人损到了极致,老醋花生的故事明天又会传遍大街小巷。

这个林倩儿果真与寻常女子不同,如此的敏锐,又是如此聪慧。难怪十四会为她着迷。

坐在她的身边,我一直在看她的手,这双手是如此的熟悉。难道两个不同的人,会长有完全相同的手?

没想到太子也对林倩儿大感兴趣。

看到他们时,太子正要强吻她。太子的无形,我们兄弟见得多了,我们通常会视而不见,静静地走开。不过,今天我破天荒地出声打断了太子的好事,因为被太子轻薄的是林倩儿,那个与桃儿长有同样一双手的林倩儿。

太子满脸的不耐,被打断了好事自然是这副样子。林倩儿挣脱出来就要向我跑来,却忽然收住了脚。我心里一紧,她刚才那神情,那急于寻求我的庇护的神情,似曾相识。桃儿的脸与她的似重合了起来。

十四恼怒地训斥了她,他是不满倩儿被太子占了便宜。他抓着她的胳膊。林倩儿低头不作回应,她低头垂睫的样子,也令我迷惑不解。

忽然而来的不快,对十四抓着她的不满。只因她与桃儿的相似。

林倩儿对宝物的鉴赏力居然也不低。她目光所及,都是拢烟阁里最出彩的几样东西。这种在瞬间便分辨出顶级宝贝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和瑄斋的掌柜宋仁跟宝贝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却也未必能够如她一般。

这女子若是个偷儿,便一定是个顶级的偷儿!对她的怀疑又加深了一层。

她要走吗?她急匆匆的脚步昭示着她的急于离开。

注意到她的不只是我一人。大哥和十三在楼梯口拦住了她。

大哥是最积极参与此次布局的人。不仅因他府中刚刚被盗,还因那偷儿为盗宝,竟扮成女鬼把他的府宅闹了个鸡犬不宁。他急于捉住那偷儿狠狠报复。

我早说过京城的权贵中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尤其是我的这些兄弟们。

120 番外十一(九九);

十三他们一唱一喝地挤兑她唱歌,她似万般不情愿,却被形势所逼不得不唱。

她装娇扮憨地要所有人都留下来听,一副被惯坏了的大小姐的模样。这副样子还真能骗了不少人,不过我却看出她是另有目的。

那西洋乐器音色曼妙,而她的歌词却另类,狂野,透着不羁和放纵。

我要从南走到北

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听到了永不停歇的脚步、自由放纵的欲念和游离于尘世之外的超脱。这与陶渊明的离尘出世,归隐田园之意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大隐隐于市,另一个则完全归于田园山林。

这么一个年轻女子,心境竟如垂垂老者?知否,陶渊明也是在经历了十几年的宦海沉浮之后才茅塞顿开、大彻大悟的!

难道她的经历竟如垂暮之年的老者一般丰富不凡?

她忽然转向我,唱出了下面的几句歌词:

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

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

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

也不愿有人跟随

这词看似平白,却颇有寓意。所谓“远走高飞”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灵魂。也许人可以停留在一个地方,而心却已飞远。

桃儿站在院中仰望天际的身影忽然浮现在我眼前。那时的桃儿,身未动,心已远……

桃儿,你为什么不想留在我的身边,与我共渡一生?为什么你要不停地走,不停地飞,不能为我停留?你的心为什么比男人的还大,比男人的还要狂放?

我怎样才能留住你?无论用了什么法子,只怕是留住了你的人,而你的心,还是要飞的。

难道你终究要离去,只留给我一个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一片荒芜么?

我心思沉郁地听着这曲调奇异、歌词另类的歌,心却已飞得不知去向。

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这最后的两句歌词,像是在对我宣战。我要做的正是揭开林倩儿的身份,看一看她究竟是谁。她这么唱,不正是在对我,甚至是对我们所有兄弟宣战吗?

直言不讳、桀傲不逊,狂野的性子比桃儿更甚!

只是,有一天,若是成了我的阶下囚,不知她还能不能如此大胆地唱出这首歌?

不知为何对这不羁的女子生出了征服的欲念,就如当初对桃儿的一般。只因她与当初的桃儿是如此的相像!

并非她们的相貌有多像。相反地,她们的长相没有一点相同之处。桃儿白皙柔美,雅丽如兰,而她却明艳娇丽,国色天香如牡丹。

她们的相像在于性子和神态。

在我的心中,倩儿和桃儿的脸越来越多地重合到一起。

奇怪的是,跟桃儿长相完全相同的纯禧,在我心中与桃儿却是泾渭分明的。我从来不会把她们混为一谈。

“茅厕!你别跟来!”一个大家闺秀竟然可以这么说话,使我们兄弟大开眼界。

林倩儿随着我们派去的丫环回来了,使我松了口气。她一直坐在我们中间说说笑笑,意态闲适。

我心中却疑云大起。

她与刚才似乎不同了,少了份灵智和桀傲,却多了我以前就在她身上感觉到的风尘味儿。她与桃儿的形象又奇异地远离了。

同一个人一会儿就会性情大变?同一个皮相,不同的灵魂?

我站到窗口,眼睛看着外面的景物,耳中听着他们的笑闹。我试图理清思绪。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对面的奇骏堂,却看到了刚从对面窗中跳出的一个丫环。

这是个奇特的丫环。她身手矫健,跳窗的动作干净利落。她的身影,尤其是她的背影给我以熟悉感,很强的熟悉感。我疑惑地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从中找到答案。

她也看到了我,她僵直着身子与我遥遥相望。瞬间的惊讶后,是似有千言万语般的凝视。

她,一个十三府里的丫环,会与我有千言万语?

我疑云顿生。

十三见到她大惊失色。她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偷儿?当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林倩儿身上时,她却已经得了手。

现在想来她们是窜通了的,这个林倩儿在拢烟阁稳住我们,那偷儿却在奇骏堂借机下手。

那偷儿跑得很快,却仍跑不过身强力壮的侍卫。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捉住她了,我的心却悬了起来。

心里隐隐的不安,忽然不想她被抓住。我与她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那份紧张和焦虑。我们仿佛是一体的,在十弟说要放箭时,我甚至好像已经感到了切肤之痛。

我忙叫道:“十弟,捉活的!”我怕他会真的一箭射出去。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用那种方式逃脱。

如此的巧妙,又是如此的狡黠,让追捕者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看着丫环们四散到纵横交错的小径上,我面对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隐没的方向凝望,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

她逃脱了,我竟然感到轻松,似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可是我追踪了好几个月的偷儿,是这几个月我费尽心机想要捉住的偷儿!

放走了她,意味着我这些日子的辛苦化为乌有,意味着皇阿玛的怪责,也意味着对头的嘲笑……

可是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当时只想让她逃脱。尽管在这么多的丫环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我却选择秘而不宣,看着她从我的眼前逃之夭夭。

刚讨了皇阿玛的圣旨出来,准备跟兄弟们封城搜查那偷儿,却见秦道然和小绿等在宫门口。他们是我府里最得力的下人,我出门时,府里就由他们坐镇。因此,我在外面时,府里有急事都是他们派了别人来找我,他们两个轻易不会亲自出来找。

难道是府里出了大事?我有些不安。

出乎意料地,他们却只是说来听候我的吩咐。细问之下,才知是桃儿让他们到十三阿哥府去,到了那里,听说我进宫了,才又跟了来。

桃儿从外面回来?我怎么不知道桃儿今天会出门呢?还假传我的命令,联想她昨夜和今早的反常……

一道电光在心中闪过,一声炸雷在耳中回响。有问题,有大问题!

我等不及上车,跳上一匹马,就直奔自己的府邸而去。

桃儿,你终于行动了么?你给我下了什么样的判决?

闹市中人流不息,很难疾行,但我却把马打得飞快,撞翻了几个小货摊,撞倒了两个木棚架。我顾不上这些,只要不撞到人就好了,秦道然他们自然会在后面替我善后。

洞开的卧室大门、空空如也的藏宝密室、桌上静静躺着的那枚桃儿从不离身的钻石戒指……,我看到的一切是那么的触目惊心,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桃儿,你走了?

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你真的如此狠心地离去?!

你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干脆!你带走了我视若珍宝的一切,包括我的心,却把你唯一跟我开口要过的东西----那枚闪着妖异光芒的钻石戒指留了下来。这表示你想带走我珍爱的一切,却又想把你珍爱的都留下来么?

我呢,我也是你曾经珍爱的吗?你不要了么?如被你折废了的信笺纸一般扔掉了么?

对于我,你是不会珍惜的吧?本来就是我抢了你,强要了你,是我把自己送到你面前的,又怎会被你珍视?所以,我这个人也如那被折过的信笺一般,被你毫不犹豫地弃之如蔽履了!

只是,你在做这一切时,有没有想过我会怎样?有没有想过我的灰败、我的颓丧,以及我的怨愤!

桃儿,你就这么卷走了我的一切一走了之,你置自己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

秦道然和小绿气喘吁吁追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我怨愤的思绪。我回过神来,才想起此时不是怨愤的时候。

刘春桃,你想逃吗?你费尽心机想要逃离我吗?好吧,就让咱们来看看谁的道行更高一筹!看你可有本事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大声叫来了我的侍卫统领,对他吩咐着我的命令,我要他立刻带人去追。又让秦道然去刑部给我调集人手,我要刑部所有的捕快、衙役放下手里所有的案子去给我追查林倩儿的下落。

十三阿哥府的被盗和刘春桃的失踪都发生在这一天,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林倩儿时不时地给我的那种熟悉感、她与刘春桃一模一样的手,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把她们两人联系起来。

朱必箴所说有关易容术的话不期然地浮上我的心头。

刘春桃的出逃是经过精心布置的。她早就发现了我藏宝密室的入口,却没有动一样东西,她是怕事先被我发现。她精心地准备,耐心地在等待时机。

她挑选今天动手是恰逢其时。我在十三府里忙着抓盗贼,又进宫找皇阿玛讨旨,暂时无暇他顾。这个时候,她再支走秦道然和小绿,便可很容易地卷了我的宝贝出逃。

这里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策划,周详的布置,时间点掐得恰到好处,给她自己空出了最大的出逃余地。

聪明的女人!许多男人也无法企及。

既然知道她与林倩儿的关联,自然要把她们两个放在一起考虑。我的兄弟们都在追捕林倩儿,合这么多人之力,要捉住她胜算不小,关键是看谁先捉到。我必须先于别人找到林倩儿,才更有把握找到刘春桃。

刘春桃才是我的最终目标。跟这么聪明的女人玩追捕游戏,并不轻松。

我跟八哥借了些人,他还替我向京城周边的县衙打了招呼,让他们广撒眼线,尽力配合。一有风吹草动,便向京城报告。

八哥在京城周边的影响力是勿庸置疑的,他的一句话,有时比三部九卿的公文还有效。八哥志向不低,一早便礼贤下士,致力结交文人官员,这些年很打了些底子。有了他的帮忙,我的胜算又大了一成。

四个城门都报有林倩儿出城的记录。她们在每个城门都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所以守城兵士都记住了她。

四个林倩儿?说明什么?朱必箴所说的易容术难道是真的?难怪我总觉得林倩儿时而熟悉,时而陌生,性情变化很大,想来应该不是一个人。这偷儿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伙人,能量还不小。

十三调动了绿营的兵马,太子却秘密派出了自己的人手。

他志在必得。

林倩儿就是他这一年来在寻找的蜻蜓么?

一向对身外事颇为寡淡的四哥,这次也派出了他手下隐密的高手。他的那招征用市面上所有好马的釜底抽薪之计实在高妙,他手下的谋士果然厉害。

越来越有意思了,林倩儿就如一头被众人看中的鹿,而我们就是那逐鹿之人。

几个时辰过去了,林倩儿不断出现在各方追踪人马的报告中,而刘春桃却音信皆无。我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困惑。按我撒下人马的密集程度,即便是一只鸟飞过,也应该被人听到叫声报告上来。这样一个大活人,尤其如她这般引人注目的容貌,若是经过,怎会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越来越多的消息被报了上来,最令我兴奋的消息是王言的儿子王啖的报上来的。我的侍卫在城外遇到了他,从他的口中得知他们曾路遇刘春桃的事。我的侍卫立刻追上了去。我命令他们要仔细检视车辙印,不要一味向北追。

既然暴露了行踪,以刘春桃的聪明和谨慎,绝不会再继续北进,很可能改为其他方向。向南回来是不可能的,最可能的方向不是向东,就是向西,我要侍卫们重点关注这两个方向的车辙印。

果然,在东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我向侍卫们下了死令:就算跑断了马腿也要追上他们。

什么?又改而向南了?还在蓟州以南换了马车?一路向南的话,最近的目标是哪里?我站在京城周边皇舆图前,思量很久,目光最终集中到了这个叫天津卫的繁华小城。

这里是水陆交通要道。从天津卫出发,无论走海路,运河还是陆路,都极为便利。可以说,过了这里,追捕她的人要选择继续追捕她的路线就费些思量了。尤其是她若逃到了海上,想找到并追上她,几乎等于大海捞针。

以她的聪明和周密,应该会选定这个目标。

我让人备马,我赌她一定会到天津卫,我要亲自去追。如她这般狡黠,我的侍卫就算追上了她,说不定都会让她给逃了。所以,我必须亲自出马。

刘春桃,你想逃到哪里去?还从没有人能打爷的手里逃走,你也别想!

就算追到天边儿,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刘春桃,你是爷的人。除非爷想放了你,否则,你一辈子也别想离开!

121 被抓了;

“倩儿姑娘好安然自在啊!”

不用回身,我就知道是谁。那低沉魅惑而又蕴含威胁的声音,除了我最想见又最怕见的胤禟不用作二人想。

他来了!

他追来了!

他为什么会追得那么快?

我从他的府中逃出,又卷了他几乎所有的宝贝,没给自己留有任何回去的余地。他会恨我入骨吧?当时不就是想让他恨我才这么做的么?依他这个天潢贵胄的性子,无论是被骗了,被偷了,还是被自己的女人甩了,其中的任何一条都会惹得他狂怒,而我把这三条占全了。被他抓住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想我也知道。

心中有丝害怕。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你没见过爷发怒,我敢保证,你是不会愿意见到的。

他的发怒,我就要见到了么?

镇定,我告诉自己要镇定,这个时候保持镇定最重要。

细想想,我现在并非完全陷入绝路。此刻,我是林倩儿,比起刘春桃来,胤禟对她应该不会有太大恨意,他对林倩儿公事公办的成份更大些。所以,目前还是扮林倩儿安全些,绝不能露出本来面目。

我静坐不动,也没出声,等着看他如何。

他走到我的身后,弯腰捡起被我失手掉落在地的梳妆镜,拿在手里把玩,一下一下地在左掌掌心中敲击,发出单调的“啪啪”声。他来到我身侧,靠着身后的梳妆台,面对我弯下腰来。

他凑到我的脸前说道:“倩儿姑娘果然不同常人,这个时候还能镇定如常。”

他的这个姿式使两人间距离太近,显得有些暧昧。我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我稳住声音说道:“九爷的话有些奇怪呢,小女子为什么要不镇定?这个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小女子实在想不通呢!”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灿唇一笑,撩人的气息吹佛到我的脸上。他说道:“倩儿姑娘果然大胆。偷了京城这么多王公大臣府宅中的宝贝,居然还镇定如恒。”

他忽然抬手挑起我的下巴,府视着我的脸,说道:“倩儿姑娘又是凭什么这么大胆的呢?难道就凭这国色天香的长相?嗯,我见尤怜!”他眯着那双如狐狸般智狡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些丢了宝贝的亲贵大臣们,可没有我这般怜香惜玉之情,他们个个恨不得对着这张脸好好折磨一番!”他伸出拇指在我脸上轻抚,啧啧出声:“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儿,若是毁了,有多可惜!”

果然是审惯了案子的,一上来就从人的弱点下手,先在心理上占据了优势。美丽的女人最怕的就是美丽不再,他竟威胁要毁了林倩儿的容貌。依我对他的了解,这家伙是说得出做得来的。不过,林倩儿的容貌是被我化妆出来的,他的这招对我却不大管用。

我侧头避开了他的手,冷冷地道:“九爷似乎弄错了吧?小女子一向严守大清律例,偷盗京城中王公大臣府邸,好像是很大的罪呢,小女子可不敢当,请九爷不要信口开合。”

“哦?是爷信口开合么?”他眼睛微眯,面带嘲讽地道:“你在拢烟阁里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说笑话的,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而那边奇骏堂却有人借机下手,这是我的信口开合么?”

说得挺在点上,可这也不过是基于猜测。只要没有证据,即使完全猜到了点上,也无法定罪,构不成任何威胁。

狼人教我的反刑讯定律我可没忘。

我一声娇笑,身子也跟着颤了颤。我说道:“九爷掌管刑部事务,大清律应该比倩儿熟,倩儿不知道唱歌说笑话违反了哪条大清律例,还望九爷指教。”

胤禟面色一肃,显然是被我的话将了一军。我乘胜追击道:“再说,倩儿自小就是这个脾性,以前到别的府宅作客也都唱过歌,说过笑话,碰巧这次赶上了有人偷盗,倩儿难道就成了盗贼的同伙儿了?九爷,您掌管刑部,最需公正,可不带这么冤枉人的!”

我站起身,慵懒地斜靠上床柱,借机与他拉开了距离。

胤禟眯眼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那黑眸中的冷意让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从来也不知道他这双风情万种的眼中可以发出如此令人胆寒的眸光。

他不辨喜怒地开口道:“还真没看错,林倩儿果然牙尖嘴利,甚不好斗。不过,你能否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刚发生了盗案,你就急急出城,日夜不停地奔徒?这难道不是畏罪潜逃?”

心思果然周密!

这确实是一个疑点,不过,我早已想好应对之言。

“九爷真不愧是专管刑部事务的,事事都有一番斟酌。”我忽然换上潸然欲泣的表情,继续道:“昨天突然收到老家来信,说母亲病重,要倩儿立即回去见母亲,故而倩儿急急离京,来不及与九爷和各位贵人打个招呼,还请九爷见谅!”

我知道这戏很假,根本骗不了胤禟。不过,只要不被他抓住漏洞,就无法定林倩儿的罪,那么,一切也都有了暂缓的机会。

“孝心可嘉,值得褒奖。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四个林倩儿分别从东西南北四城门出城?”胤禟还是不辩喜怒的声音,我刚才的狡辩并没引发他的怒气,从而影响他的判断力。

心理强大的人是最不好斗的,有这样一个对手是我的悲哀,不过也正是因此,这场游戏才更有意思。

我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啊?九爷您说什么?四个我?这太不可思议了!”

胤禟看着我的表情,冷哼一声,道:“到现在你还要装作无辜么?”

我也冷了脸,说道:“九爷您别用这么怪力乱神的事来吓倩儿。倩儿虽只是一介女流,可也不是三岁小孩子,除非真的有个与倩儿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倩儿才会相信。”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点同时看到一个人,本来就是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拿不出证据就想以此让我认罪,是不可能的。

胤禟上前两步,走到我面前,说道:“倩儿姑娘果然冷静,这么强的女人可谓少见。不过……”他伸手抚上我的脸,说道:“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强、极、必、辱!”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地说的。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说道:“你的这些辩解,拿到刑部大堂上说吧。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让你心服口服!”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高声叫道:“来人!”

门外一下子冲进来十多个侍卫。胤禟吩咐道:“把她押走!”他冲我的方向摆了下头,对侍卫们道:“你们小心点,这女子诡计多端,莫要让她半道跑了。”

“是!”侍卫们哄然答应。

胤禟又对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说道:“把这间屋子给我仔细搜搜,把她的东西都带上。”说完,他便毫不停顿地转身出门。

他出了门,压力骤减,心里却奇怪地生出一丝惶恐。也许,在我的本心里,惯性使然,还是依赖他的吧!

侍卫们来推搡我。有几个是我在胤禟府里见过的,以前见了我哪个不是恭敬之极?不过,我现在是个名叫林倩儿的阶下囚,侍卫们当然不会再对我客气。我只能配合着被他们抓走,这样,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我被投入了刑部大牢。被押解进京的一路上并不太平,先后有两拨人来打劫,不过,胤禟的侍卫们身手厉害,人数又多,根本没容打劫的人杀到我的面前。

我没有被关在木笼囚车中,而是被人扔进一个门窗都捂得密不透风的车子里。

我们是在隐蔽行踪么?林倩儿只不过是一个偷儿,怎么会需要秘密押解呢?路上来打劫的又是何人,难道还有其他人马也要抓我?

我来到大清的时间虽然不算短,但关系密切的也就只有胤禟他们这群阿哥,再有就是商驭和刘春桃的家人。刘春桃的家人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来劫囚车。他们现在怕是对刘春桃的出逃还一无所知。

我曾让商驭帮我给刘夏雨送过信。按照我们的约定,一接到信,刘夏雨就该带着一家人立刻离京。

但愿他们已经走了。

那么商驭呢?他是有这个能力和胆量的,但不可能动作这么快。他应该刚刚才得知我被抓的消息。我们约好每天早晚都互相报一次平安,现在已经过了早上,他没有收到我的平安信,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回来看个究竟?

千万不要回来!

胤禟既然怀疑林倩儿,也肯定不会放过林凤驰。他根本没问我林凤驰的下落,就说明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以他的性子,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没有随车进京,也许就是在布置厉害的陷阱,打算以我为饵,等待林凤驰上钩。

商驭,我求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千万不要回来!

我一直都是明白商驭的心思的。他对我的这份情,已经让我亏欠了他,我不想亏欠得更多。若是为了我让他丢了性命,便是我一生都还不起的了。

122 受审;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没有床,只有地上铺着的稻草,勉强可以躺个人。我没敢躺下,不只是因为满地乱跑的老鼠和蟑螂,更是因为我不想让地上的阴寒入体,若是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将来就有的苦头吃了。

我斜靠在冰冷的铁制牢门上。还好,现在天气比较热,不会感觉冷。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自从进了这大牢就没吃过。

记得以前看过了方苞写的《狱中杂记》,文中说大牢里最可怕的是瘟疫。一个牢房里有几十个犯人,人挤人地睡在一起。有的人半夜发病死了,早上才发现。跟他睡在一起的人,等于跟死人抵足而眠地过了一夜。

想起来就恐怖。还好,我被关在单人牢房中,不用跟别的犯人关在一起。不过,夏天是瘟疫高发期,主要是各种肠道传染病。牢里的食物多半不洁,我不想因吃了牢里的饭菜而得上瘟疫。

那闻上去就馊烂的饭菜,就算饿死了也不吃。饿死也比上吐下泻地恶心死强。

第一天没人理我,女牢头只是默默地把我动都没动过的饭菜端走。

第二天也没人理我。

第三天我被提审了。

我浑身发软地跟着狱卒来到刑部大堂。没用狱卒吆喝我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因为我实在没力气站在堂上。三天没吃饭的感觉跟快死了差不多,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饿得厉害时,也曾想过伸手拿地上破盘子里那发黑的窝头,可一想到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得了痢疾,就等于判了死刑,还是忍住了。

我赌那些阿哥们没有折磨够我,不会让我就这么饿死。可事实是,这三天根本没人来理我,也根没人管我吃没吃饭。

我饿得头晕眼花,除了看到那块高悬的光明正大匾外,根本没看清堂上的摆设,只记得很高大气派。两旁站着成排的衙役,每人手里都拿着杀威棒,整齐划一。

前面正中那张硕大的桌子后面坐着的是我家胤禟。旁边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不远处坐着一个手握毛笔,随时准备记录的书吏。那大汉胡子拉茬的,不过,他的那双眼中,却精光闪烁。是胤禟的手下吗?印象里没见过这么个人。

从我这个角度看,胤禟高高在上,本就英俊的容貌,配上全套的朝服官帽,英挺俊美有如神祇。本来可以与他比肩而立的我,此时却蓬头垢面,精神委靡。

我颇有些自惭形秽,不过,还是高高抬起头,凝视着他。今天是场硬仗,怎可就此服输?

胤禟府视着堂下的我,微蹙了蹙眉头,他开口道:“听说你这有三天都不肯吃饭?你是想绝食而死么?”

绝食而死?我笑,摇头说道:“我还不想这么快死。” 声音沙哑,有若蚊蚋。虽然没有多少力气,可我仍坚持把话说完:“再说,想死有一百种法子,绝食是最跟自己过不去的死法。”

胤禟听了,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他问道:“那你是为什么不吃饭?”

我说道:“那样的饭,吃了,会生病!”

“那你宁愿饿死?”胤禟又蹙起了眉,似是十分不认同我的想法。

“饿死起码是干干净净的。吐泄而死,太恶心!”我软弱无力却坚决地说道。

胤禟点点头,似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思索着道:“在牢里还保有大家闺秀的作派,委实不易。不过,盗宝可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作派!”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似是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盗宝!”我回答得很干脆。

“哦?”胤禟眼里有隐隐的怒气,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举在手里问我:“那你能告诉我,爷府里的这个东西是怎么到了你的行礼里的?”

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是那把我从他的藏宝密室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我当初是想用来防身的,却没想到会被他抓住把柄。

“说,刘春桃在哪里?”他的声音忽然转为严厉,面色冷得厉害。

我心中一颤,却强撑着道:“刘春桃?我不认识!”

“那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胤禟根本不给我时间想个周全的说法,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这东西我从没见过!”唯今之计只有如此,因为,我无法告诉他刘春桃的下落。

他背手走下堂,来到我面前,府身看着我。他身上淡淡的梨花木香钻入鼻中,让我一阵心悸。我低下头,掩饰心中的情绪,却被他用匕首挑起下巴。幸好是带着鞘的,我垂睫。

他府身在我的耳边悄声耳语道:“刘春桃偷了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我正在全力捉拿她。敢挡路的,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有了线索却知情不报耽误了爷的大事的,爷会让他生不如死!”

低低的语声充满威胁,那里面的冷冽如针尖儿一般扎入心中,使我的心底泛起寒意。

我的身子轻轻一颤。他似乎感觉到了,唇角轻勾,笑得越发地冷酷。

他直起身,忽然对着外面叫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外面的衙役哄然应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拖地的镣铐声。

什么人?

不会是商驭吧?我有些惊恐地回头,竟然是,竟然是柳娘!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她现在还化着林倩儿的妆。她脸上自然的娇媚,不是别人能学得来的。

她怎么被抓回来了?难道也和我一样没跑成?

让她们几个假扮林倩儿分别从东、西、南三个城门出城,是为了实施障眼法,分散追捕着的注意力。她们车上没有带宝物,而且出城后只在几个指定的地点化上林倩儿的妆,出来招摇一下就卸妆,再加上多换两次马车,按理说被抓获的危险比我小得多。

他们两天前本已完成任务,可以各自隐藏起来了,怎么她会在这两天被抓呢?

我满心的疑惑,却没法问出口。倒是胤禟主动为我解疑释惑。

他居高临下地府视着我,观察到我的每一个表情,才开口道:“她去找太子,被我的手下抓住的。”

她找太子?她找太子干嘛?心中疑惑更甚。

胤禟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你不是说要有个真的林倩儿站在你面前才信,否则就是用怪力乱神吓唬你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把我抓来三天了才提审我,原来就是去抓个一样的林倩儿,来击破我的心理防线,好让我认罪么?

果然不愧为刑侦专家,擅于审案。

我低下头,对这个问题不作回答。他能让柳娘出来,肯定已经得到了柳娘的口供。那么林凤驰和我这个林倩儿已经完全暴露了,我再如何狡辩,都是无用的了。

他倒也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因为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他蹲到我面前,轻轻抬起我的下巴,锐利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到我的眼中。他轻声说道:“告诉我,刘春桃在哪里?”声音虽轻,里面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摇头,“九爷说的这个人,倩儿不认识。”

他嗤笑出声,说道:“你仍然叫林倩儿么?”

我说道:“九爷愿意叫我什么都可以,反正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叫张三,叫李四,指的都不过是我这个人而已。”

他看着我,沉郁的目光似探究又似思索。他忽然一笑,山花漫野、魅惑无边。让我呆了一呆。他的声音也变得魅惑:“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喜欢对女人动粗,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不过,若是女人不听话,”他捏住我的下巴,同时摇了摇头,说道:“就可惜了!最后再问你一遍,刘春桃在哪儿?”

他语气里的冷酷让我脊背发凉,可我还是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拒不回答貌似会受皮肉之苦,可若是被他发现我就是刘春桃,恐怕我会被修理得更惨。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他站起身,对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大胡子说道:“朱必箴,这里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审,我只要那个口供。”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后堂。

朱必箴坐到了审案的椅子上,看着仍跪在下面的我,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了九爷会有什么好下场!别说是你,就是你的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舅舅,恐怕都担当不起。”

舅舅?他指的是李光地吧?胤禟在朝堂上这么厉害,连李光地都惹不起他?我将信将疑。李光地可是康熙最信任和喜爱的大臣,一生三次得赐御匾。这是难得的殊荣。

朱必箴观察着我的脸色,继续道:“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恐吓法,诱供的典型招术!我翻翻白眼,对他不理不睬。

大概是被我傲慢的态度激怒了,朱必箴大声叫道:“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呀,上拶指!”

拶指?古代酷刑之一。我在脑中探索着有关拶指的零碎记忆,还没等我探索完毕,活生生的刑具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

那刑具是用绳子穿着五根木棍,木棍和绳子上血迹斑斑。是以前受刑人的血吧?

我不禁一抖。

这丑陋的东西被套在了我的手指上,绳子被衙役从两端拉直。他们还没开始使力,只是在上刑具,我的手指就似疼了起来。

是心理作用。

绳子被拉紧,手指被夹棍夹紧、挤压,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上传来。十指连心,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滚滚而下。我咬紧牙关,痛苦的呜咽却抑制不住地从唇中逸出。

三天没有吃饭,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再加上手指上难挨的痛楚,使我的身体摇摇欲坠。

绳子越收越紧,我好像听到了指骨被挤压而发出的咯咯声。手指要断了么?对一个偷儿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灵活的手指。没有它们,我以后如何再行那妙手空空之事?

不,我不要那受过伤,什么也不能干的手指;我不要那致残后畸形难看的手指。

不,不可以!我的手指不可以断!

我终于忍不住痛叫失声:“痛啊,胤禟,救我!”

随着大叫,我痛昏过去……

一盆冷水浇到我的头上,让我模糊地有了些意识,但仍睁不开眼。

有人蹲在我面前,惊讶地“矣”了一声。

“拿条帕子来!”声音很熟悉,是谁?昏晕的大脑却想不起来。

有人在我脸上擦抹了一阵,我眼睛和口中的妆具都被取走。

蹲在我面前的人沉默着,半晌,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把人给我送府里去。还有,今天的事若是有人敢走露半点风声,我要他全家陪葬!”狠厉的话语,伴随着阴冷的语气,冲击着我本已虚弱的神经,我又一次昏了过去。

123 烈火焚情;

无边的黑暗如宇宙初开时浑沌的虚空,只有前方有一小片光亮。那片光亮的中心,是一个铁窗。从铁窗中望去,里面一床,一桌,是一间现代的牢房。牢房里有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站着的人身材高大,那身合体的西装把他衬得背脊宽阔。他背对着我,看不到脸。

坐着的人穿了件白色衬衫,那衬衫上的白金袖扣闪闪发光。他低着头,两个手肘担在两膝上,十指交叉,额头抵着交握的双手。

牢房里静静的,两个男人似乎都不想打破沉默。过了半晌,坐着的人忽然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我吃了一惊。

“狼人……”我叫出声。房间里的两人却毫无反应。

“狼人……”我又急切地叫,仍然没人理我。他们听不到吗?

狼人对着那人开口道:“她还是昏迷不醒吗?”

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狼人闭了闭眼,说道:“给我支烟。”

站着的男人掏出了一支烟和一只打火机递给了他。狼人动作熟练地点燃香烟,狠抽了一口,然后对着虚空吐出烟圈。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瘦削了很多,面色也略显苍白。

“狼人,你过得不好么?你以前从不抽烟!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我提高声音喊道。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想看看她!”狼人在吐出一个烟圈后,说道。

“不行,你出不去!”站着的男人极快地拒绝道。声音很熟,很熟,我却一时想不起来。

“哼,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把我关在这里,她身边便只有你一个人了,她完全属于你一个人!”狼人面带嘲讽地道。

站着的人仍保持沉默。

“可惜,你伤了她,现在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具躯体。她的心,你永远也别想得到!”狼人打击对方时,一向是一针见血。

那人两手抱胸,身子向后倚在墙上。他与我近在咫尺,中间只隔着一扇铁窗。他说道:“我是没有得到她的心,因为她把心捧给了你。可惜,你却不敢接受!你这个懦夫!”他语带怒意,又含嘲讽。“哦,不,不应该叫你懦夫。你不接受有你的理由,你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冠冕堂皇。你不能陷入跟自己亲妹妹的不伦之恋中!”

狼人攸地站了起来。他狠狠瞪视着那人,平时舒缓优雅的语调变得急切。“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是啊,被你隐藏得这么严密的隐私怎么会让人知道?”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要给你定罪,自然要好好查一查你的底细。这一查不得了,原来你的父亲,堂堂的华业集团的前掌门竟有这么段不为人知的隐密。自己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竟让情人和女儿过着乞丐般的日子。而你,名满全球的华业集团的现掌门,以年轻有为、颇有绅士风度著称商界,却不但把自己的亲妹妹引向这条万劫不复的偷盗之路,竟还对她的感情下手,占了她的身体,偷了她的心,让她爱上了你这个她绝对不该爱的人!”

什么,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狼人的妹妹,听着怎么像是在说我?

不,怎么可能?我和狼人,是亲兄妹?!

我把头靠在铁栏上,对着里面叫喊,可两个男人都听不到,谁也没有半点反应。

“够了!”狼人厉声怒喝,打断了还要说下去的人。“桃儿是我亲妹妹又怎样?她爱的是我,你永远也别想得到她的心!”狼人恼怒地说道。

啊,他承认了。那人说的都是真的!狼人是我的哥哥,我爱上的是自己的亲哥哥!难怪,他总不肯接受我的爱。他知道,他从开始就知道一切,却不对我说明,任由我陷入这场不伦之恋中!

我把拳头堵住在嘴上,抑制着呜咽声,却抑制不住扑簌而下的泪水。

他们看不到我,也见不到我的反应,对话仍在继续。

那人冷哼一声,说道:“她爱上了你,可你却不接受她,让她处于被拒绝的痛苦中,日夜忍受爱的煎熬。你这个浑蛋!”

“那么你呢?”狼人反唇相讥。“你口口声声地为我伤害了她而兴师问罪,却用一颗子弹让她处于生死边缘。她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狼人愤怒地提高了声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贯优雅的狼人发怒。

那人转过身,面向窗口。我看到了他的脸。

“麦,是麦!”我惊叫。

麦面色灰败,下巴上布满了胡须的青茬。他低声道:“这是我这一生做过的唯一一件令自己后悔的事。我不该拿她的生命来试验她对你的爱。无论她将来会怎样,我都会用自己的后半生来来陪伴她。这是我欠她的!而你,”麦打开牢房的铁门,回身说道:“就准备在地狱里过完后半生吧!”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我惊跳起来。头上传来剧痛,我睁开眼,原来是头磕在了床栏上。

熟悉的景物通过湿润的双眸映入眼帘,是我在福兮院那张不算豪华却很舒适的床。

我又回来了么?

视线侧移,一人站在床头。他的脸虽然逆着光,但我却很快认出了他,是胤禟。

我果然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黯了目光。是宿命么?我终是逃不出他的手心吧!

“狼人是谁?麦又是谁?”胤禟靠近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我茫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他听到了我昏迷时的叫声了吧!我的脸上凉凉的,是梦中的泪水吗?

他们两个,我怎么可以向胤禟解释得明白?我垂下睫,闭紧了嘴巴。

我听到了胤禟粗重的呼吸声。他气到了么?

“不说是吧?你早晚要说的!”他向下俯视着我,眉毛拧成了麻花。“我该叫你刘春桃,还是该叫你林倩儿?或者干脆叫你神偷儿大盗?”

他终于还是全都知道了。

“真是好笑啊,外人素以精明多智看待我胤禟,可没想到我却被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耍了。我身边的女人竟然就是我一直费尽心思要捉拿的要犯,她一直潜藏在我府中,伺机洗劫我和这京城中的王公亲贵。我对她的亲近疼宠被她在背地里轻视嘲笑,我自以为是的怜香惜玉,被她利用来作案!”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面色灰败,又满含恨意地说道:“耍了我你很得意吧,嗯?”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除了恨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痛楚。我的心揪了起来,既怕且痛。想摇头告诉他事情并不全如他所想,可被他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我张了张嘴,却又感到无话可说。

潜藏在他府里,把他洗劫一空确实是我当时留在这里的初衷,虽然事情后来的发展有了变化。我爱上了他,受不了他身边随时可能出现其他女人,所以才要离开他。若是我不爱他,或者少爱他一点奇Qīsūu.сom书,我也不会这么急着离开。因为,不那么爱他,我便不会太在意他身边的其他女人。

可这些话我怎么说得清?他根本理解不了我来自现代的观念,而且,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以为那是我为逃避惩罚而编造的谎言。

他看着我表情的瞬息万变,却看不懂我内心的挣扎。他眼中恨意渐浓,痛楚也在一点点地漫延。

他低沉着声音道:“还想骗我多久?你竟然勾结外人洗劫我的宝物,还与别的男人一起私逃。你,你骗得我好!” 他用手指着我,声音中蕴含着强烈的愤恨,那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恨我。

他恨我骗了他的宠爱。

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被人前人后地恭维惯了,若是发现有人骗了自己,便会暴怒异常。

还记得谨小慎微的恭亲王在听说他那幅视若珍宝的《雪景寒林图》竟是赝品时的怒火中烧,那次差点因此毁了一幅绝世名画。

那么胤禟呢,他会为此毁了我么?

他恨我从一开始潜伏在他府里就居心叵测,最后还吃里爬外,勾结外人来洗劫他的府邸。他恨我自始至终没有对他用过真情。

最让他不能容忍的,恐怕还是我与别的男人的“私奔”。

对地位尊崇的皇子来说,自己的女人便如私有财产,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可以扔掉女人,却决不允许女人甩了他,更别说是跟着别的男人私奔,给他带上绿帽子!。

所以,他恨我。他,恨我入骨!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本该平静面对的,可当他如利箭般的目光射中我,那里面的愤恨和痛楚还是刺痛了我。

我的泪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我忙闭上眼睛强抑泪水。

我虚弱地说道:“我是想拿了东西离开这里,可我并没与别人有私情。事情并不如你所想!” 一张口才发现我的嗓音是如此沙哑,喉咙中的雍堵感使我这几句话说得很艰难。

他眉头微蹙,眼中却有道亮光一闪而过,他问道:“那你昏迷中叫的是谁?你的泪又是为谁而流?”

这问题,这问题让我无法回答。我无法告诉他狼人是谁、麦又是谁,也无法告诉他我的过往。我颓然地垂下睫,不知如何作答。

胤禟眼中恨意渐深。

我心中痛楚,却无法出言削减他对我的恨意。

他会如何反应?依他的性子会狠狠折磨我一番吧?

他的目光中似闪出火焰,刚要开口说话,却低头看到了我的手。他微微一顿,强压住怒火,抬头说道:“你现在不说也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合盘托出!”他甩下了这句狠话,极快地转身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闭时,发出了一声巨响,门扇在门框上来回弹碰了几次,才停了下来。

我才回过神来,长出了口气。

要合盘托出吗?难道我要告诉他我是穿越来的?不可能的!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要怎么告诉他?即便我愿意说出来,他多半也不会相信。如果让他以为我在用怪力乱神的事来骗他,他会更加怒不可遏。

所以,我不能告诉他,即便他再气、再怒!

他发现了我的真面目,把我接回府,安置在我刚到府里时住过的福兮院,表示我又失宠了么?

这是当然!不过并不仅限于此。

对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当初为了我的一句无心之语,他都会拿出金碗和银碗来报复一番。如今,我做了让他无法容忍的事,他如此恨我,又怎会让我轻松过关?

我闭上眼,该来的躲不掉,无论他要怎样对我,都是我该受的!

此时,我心里的灰败并不比他的少。

124 指伤;

不知我昏迷了多久,也不知这是什么时辰了。

我想撑起身子看看外面的天色,微微一动,手上便传来一波巨痛。我这才省起我受了拶指之刑。

我忍痛抬起胳膊,我的两手被包成了棕子。我小心地放下手,摇摇头。陆闵桃,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你都少不了这一劫!

梦中的情景浮上心头。

真的只是梦么?怎么我的感觉如此真实而清晰?

实在不像是梦!

我看到的若是真实情景,那就是说,那天在博物馆,狼人终没能逃脱。

他还是被抓住了,就知道麦不会放过他!

按照他们所说,现代的我昏迷不醒,我成了植物人了么?

还有麦,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妹妹?我是狼人的亲妹妹?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我爱上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我和他……

这是什么混乱的局面?!

也许,老天把我放逐到这里来,不是对我的惩罚,而是对我的怜悯!

我第一次如此看待此事,也第一次不那么怀念现代的一切。

狼人,哥哥?真是荒唐!

我嗤笑出声,脸上冰凉的一片。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又哭又笑的?”刚刚进门的小荷有些怯生生地说道。

“小荷?”这个时候看到她是有些惊喜的。“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我的出逃不知是否给她和杨嬷嬷带来了麻烦。

“没有,主子!”小荷的样子有些失措,她在掩饰什么?

我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连累到她了。

“杨嬷嬷还好么?”

“她,她今早被调到了绮月斋……”小荷低了头。

绮月斋?那不是嫡福晋的院子么?

“福晋回来了?”我问。

“嗯,是今儿刚回来的。”小荷抬起头,说道:“主子,您别伤心,九爷只是一时生气。过一阵子,等九爷消了气,就会好了。”

我摇摇头,我这哪是伤心,我只是担心杨嬷嬷罢了!

我做了这些事,胤禟恨我入骨是意料之中的。不被他狠狠报复已经要求神拜佛了,我哪还有心情为他宠哪个女人而伤感?即使我有这个心情,只怕也没有这个资格了!

小荷拿来了药膏,把我手上包裹的布带打开,开始往我的手上涂抹药膏。我这才看到我的手指,一根根肿得像胡萝卜,青紫青紫的。

这些手指根本动不了,稍稍触碰一下,都会痛入骨髓。尽管小荷已经小心翼翼地尽量放轻了动作,仍是把我痛得大汗淋漓。

头三天,需要每天换一次药,以后每二天换一次。这三天里,每次换药都似受刑,我强忍着不叫出声,不然小荷就更不敢下手了。

不仅如此,这两只手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吃饭穿衣都要小荷侍候,甚至大小便,也要小荷陪在一旁,因为我自己提不了裤子。

我陆闵桃活这么大从没这么狼狈过,这回算是体验到残疾人的不便了。

更让我忧心的是,不知这双手受了这次的伤,以后还能不能恢复原来的灵活。虽然小荷一再跟我保证,指骨没断,但软组织的严重损伤也同样也会造成某些肢体功能的丧失。若是真的落下残疾,我要怎么办?光是想像着鸡爪状干枯僵硬的手指就让我受不了,别说真的到那一步了。

我闭上眼,对小荷说道:“小荷,若是我的手指从此废了,你就给我一包毒药,也算是你尽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份了。”

小荷没有出声,我还以为她是不好接我这话。我继续道:“你不要觉得给我毒药是害了我。其实有时候,这人,若是活得不顺心,死了,倒也干净!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不过是舍了这身皮囊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这是要大智慧才能大彻大悟到的佛法呢!你主子是不是很通透?”

小荷仍然没有出声。我微觉诧异,睁开眼来。

没见到小荷,却看到三天没见的胤禟站在我面前。仍然丰神俊朗的面貌,却瘦削了很多。他蹙眉看着我,目光中是隐隐的怒火。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我的后颈,把我提了起来,让我与他平视。他说道:“住在这里,就让你这么痛不欲生?”

他眼中怒火熊熊,本不应再惹恼他,但我仍直言道:“是!这里让我感到压抑,让我觉得不自由,不安全,住得不舒心。”

以前为了潜伏在他府里,我在他面前尽量装成一个温顺乖巧的小家碧玉。那时的我,会一味地顺从他,绝不会跟他说出真心话。可是现在,既然已经让他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便无须再作伪装,直言不讳才是我的真性情。

他眼中的怒火像是随时会喷薄而出,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紧握成拳,像是随时会打过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大怒,我挣扎着想脱出他的掌控,却不小心碰到了手指。我痛得叫出声来,看着自己丑陋的双手,心中委曲之极。可我仍然强忍着这一刻的软弱,把泪水使劲往回咽。

胤禟看着我,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就又变得冷硬。不过,他终没有再为难我。

他放手扔下我,转身扬长而去。

五天过去了,手上的肿消了些,却仍然青紫难看。胤禟自从那次发怒而去,就一直不见人影。

第二天,药就换成了这个浅绿色的膏药。它里面有一股异香,是从没闻过的香气。这药膏涂在手指上,疼痛大减。手指慢慢能够活动了,我的心情也随之好转。

问小荷这药哪儿来的,小荷却吱唔着不说。我便没再深问。

在屋里憋闷久了,想出去转转,却被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拦了回来。早该想到的,既被抓回来的,怎还会有自由?

不仅仅是院门口派了人,院墙外的角落里,也时不时地发出人声,我便知道,这次是真的不容易再出逃了。无论是走正门,还是爬墙钻狗洞,都不大可能成功。我已被严密地“护卫”起来。在院子里走走,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大的自由了。

我走回院子,一个囚犯不能要求得太多。

又过了十几天,我的手基本痊愈。虽然动作还是不如以前灵活,但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应该可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我找小荷要来绣花的东西,开始跟着小荷学绣花。

不是我忽然对这项传统国粹来了兴趣,也不是我闲极无聊拿它解闷,而是我要锻炼我手指的灵活性。本来打毛线是最好练习方法,现代医学院的学生就常用此法来练习手指的灵活性,为他们以后做手术做准备。但一来这个时代还没有毛线,二来我在现代也对此不感兴趣。曾因此与狼人闹得很僵,狼人拧不过我,最后才想了用跟鱼抢食来练习的方法。

我决不会用打毛线来折磨自己,就只好学绣花了。

以前跟郞氏学过一阵子绣花,那时是因为被禁足在府中出不去,索性就在府里找胤禟的藏宝密室。为了去郞氏的院子查探,才找了个学绣花的借口。

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学不好。这次为了锻炼自己的手指,绝对马虎不得,所以学得格外认真。原本只是要练习手指的灵活,绣花技术却随之大为长进。绣了十天,已经小有所成。我绣的白猫戏蝶图上,虽然那猫绣得更像哆来A梦,但那两只蝶已经栩栩如生,颇见功力了。

我举着绣布,欣赏自己的杰作,却被身后的一声:“还是这么安然自在啊!”打破了我平静的心绪。

不安然自在又能怎样?推翻这院墙逃出去?我没那么大的力气,你也不会让我逃!除了呆在这里发霉,并随时随地准备授受你的惩罚,别无他法。

我放下绣布,平静转身。他,似乎又瘦了。

我蛾眉微蹙,却没吱声。

“怎么,看到爷不高兴?”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近。“那么,你高兴看到谁?”虽隔得远,我也看出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我站起身,戒备地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说道:“你怕我?”他唇角微勾,接着嘲讽道:“真是稀奇呀,在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偷儿的眼里竟然能看到这种表情!只是…”他顿了顿,“只是你在偷平郡王府的御赐金碗时,怎么没见你怕?你去三哥府和大哥府里盗宝时怎么没见你怕?你在重兵把守的理蕃院盗我们兄弟的翠玉盏时,怎么没见你怕?你明知我们在府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仍不知死活地盗那把剑时怎么没见你怕?”

他这么快就确定这些都是我做的了么?

我后退了一步,说道:“爷凭什么确定这些都是我刘春桃所为?”

我的心中还存有一点侥幸。若是他没证据,我便不会自动承认,因为那会牵连到商驭。

他一怔,继而目光冷冽,面带嘲讽地说道:“在桃儿的心中,为夫原来是如此不济啊!这一连串奇异的被盗案件摆在面前,还看不清它们相互间的关联,爷这个刑部主事原来是白吃干饭的!”

我低下头。这个骄傲的家伙,受不了别人哪怕一点点的看轻和怀疑。

没有得到我的澄清,胤禟更加恼怒。他说道:“原来你竟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子,以前我还真被你表面的乖巧给骗了!好,爷就说明白了,让你心服口服!”

他坐到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想了想,说道:“你是在置疑爷为什么会肯定这些案子都是一人所为,而且都是你所为。”他拿起我的杯子喝了口茶,随即蹙了下眉。送到囚犯这里的茶叶自然比不得他九爷屋里的茶。

他没作评论,只是说道:“得知纳尔苏府里的金碗被盗时,我确实是一头雾水。除了对林倩儿的高调出现和她讲笑话的时机与丢失宝贝时间的巧合而诧异外,确实没有引起我更多的怀疑。我当时只是惊诧于那偷儿神不知、鬼不觉的盗宝手法而已。想来那个林倩儿应该是你扮的吧?”

胤禟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却斜睨着他,不置可否。这么样就想让我承认,也太轻易了吧?

胤禟并没执着于这个问题,见我不说话,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当时觉得颇为奇异的事,现在想来也不难明白:一定是你用讲笑话来造成厅堂里的混乱,然后趁乱下手!本来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在经历了十三府被你用一则《老醋花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使我没能盯住你的事后,就不难理解了。我本来是刻意要盯住你的,又坐得这么近。”他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笑话还真是威力无穷!只是,当时为何从你身上找不到金碗呢?”他眼睛盯着地面转了转,显然是在快速思考。

只一刻,他便抬起头,说道:“是了,你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了。你预料到丢了碗一定会引来严格的搜查,当然要把碗尽快转移出去。你讲了笑话正受众人瞩目,自然不能自己去,可林凤驰一直沉默地隐在人群中,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定是他把碗转移出去的!难怪十三他们在案发后,无论怎样查找都找不到了!你们可以让下人帮忙带出平郡王府,也可以先把碗藏在府里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到晚上再潜进来取走。”他停了停,看着我,“让我猜猜,你们会选用哪个法子?”他略有踌躇,“依你们两人的谨慎,多半不会相信别人。还是第二个法子更有可能!”

全部中靶!这人的脑子是拿什么做的?我尽量控制着不要表现出惊讶和心虚,却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怎么,连桃儿也佩服爷推理的本事了?爷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呢?”平和的语调却说着嘲讽的话语。

我不去理他,只是不屑地道:“爷说的,不过都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他面带讽笑,看了看我,说道:“不服吗?性子还蛮辣的!不过,你说得也没错,爷确实没证据。爷当时不在京,否则,我便让纳尔苏晚上在府里布满暗岗,专等那偷儿来取碗时,便将他一举成擒,也就没了后面的这些麻烦!”

那你九爷的面子就好看了!我在心里凉凉地说道。

他似乎听见了我心里的想法,冷冷地一笑,说道:“爷的面子可能会受损,市井中会传说爷刻薄了自己的女人,让她们不得不偷窃度日,不过也正好让那些费尽心思想往爷府里钻的女人就此断了念头。正所谓有弊也有利!”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与众不同。我暗翻白眼。

125 析案;

胤禟继续着他的分析:“三哥府里发生的案子么,原本很神秘。因为我不知那偷儿有什么赢人之处,竟让太子见到了,却放走了他。不过,自从看到太子对着林倩儿叫着蜻蜓,并派出自己最隐密、也最得力的手下一路追踪出逃的林倩儿,还在半路劫持囚车,让我损了九个最厉害的侍卫开始,对我来说,就不神秘了。”

胤禟上下看了看我,说道:“看来太子对你很着迷呀!”

我眼睛一眯,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就听他变冷了语调说道:“你跟太子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是想问这个!有那么一点点心虚。我和太子间虽没太多的交集,只是吻过两次。那两次对我来说都是不得已的情况下的脱身之计,不过,若是让胤禟知道了,他会不会小题大做地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而气得发疯?

这个人可不是这么好惹的。我目光微闪,看向别处,决定守口如瓶,却听他说道:“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我眼睛翻了翻,无奈道:“原来爷也跟太子一样喜欢捕风捉影,自以为是地认定事物!”我的话说得似是而非,他要怎么理解都可以。

胤禟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并不反驳。从他的那一眼中,我既看不出相信,也看不出怀疑,这就叫莫测高深吧?

他岔开了话题:“四哥府里的事简单得很,你趁八嫂撞你之机撸了她的镯子,又在与青苗近身接触时放到她的怀里。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敢相信爷身边竟还有这么个手段高超的偷儿而已!”

我挑挑眉,无所谓地说道:“爷这么说,就是认定了,桃儿自也无可奈何!”

胤禟蹙眉道:“你是说爷冤枉你了?”

“不敢,桃儿怎敢置疑爷的话?”我瞅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胤禟冷哼一声,说道:“这几件案子每件都与你刘春桃或你的替身林倩儿有关,你还不认么?也罢,我们来说说翠玉盏。那案子一开始也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同一个下人怎么可能既出现在大门口,同时又出现在厨房中?下人被打得不成人形也供不出什么来,而我让人查他的背景身世以及最近的可疑情况也是一无所获。难道真的有与他长相完全相同之人,或是如平郡王府的案子一般,可能是神鬼妖狐所为?”

他摇摇头,说道:“这话别人信,我却不信。后来见过你的易容术,就没什么令人惊异之处了,可当时却让我着实费了番心思。你易容成那厨房下人的模样混进厨房,迷晕了两个洗翠玉盏的下人,再用食盒把翠玉盏带出理蕃院。为夫没有说漏什么吧?”他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却闭紧了嘴巴。又想套我的话!

他撇嘴一笑,嘲讽道:“这样还不想认?好吧,我们继续。”

他今天一定要说到我认了为止吗?我更加提高了警觉。

“外面有商驭在接应吧?等等,让我想想,我是临出门才让你知道我们会带翠玉盏去的,你不一定有时间联系商驭来接应你。你当时跑回聆雪阁说是要拿些东西,难道是想办法通知商驭?在我的府里,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对自己府里的安全还真自负!

“是了,你是回去拿作案的工具!我是临出门才让你知道会带翠玉盏的,盗取翠玉盏也应是你的临时起意。你没有提前做准备,便让我等着,你好去准备作案需要的东西,比如你那些易容用的东西。”

连这种细节都能联系起来,我实在是佩服他的记忆力和推理能力。

“娘子不用佩服为夫,这对为夫很平常,不然,爷这个刑部主事还怎么干?”我的心思又被他看出来了?

他的自负震到了我,不过,他也确实有自负的理由。在这个人面前,我再怎么守口如瓶或是狡辩,怕也是无用的。我不禁有些泄气。

“娘子也不用泄气,为夫还是很佩服你的胆量的。事先没有周密的安排,就敢在我们这些阿哥眼皮子底下动手,居然还成功了!看来我不但要佩服你的大胆,更要佩服你的本事。在别人是难上加难的事,在你却是信手拈来,你是随时随地都准备好作案的。”

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我怀疑地看着他。

他却不理会我怀疑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这么说来,门外是没有接应的。那么,你把翠玉盏放到哪里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睛一亮,说道:“马车!你放到了我们乘坐的马车上了。你把它们带回了我九爷府里,就在我在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寻找丢失的翠玉盏时,你却把它们藏到了我的府里。我再怎么推理,也决不会向这个方向怀疑,我就算搜遍全城,也决不会搜自己的府里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光灼灼地看着我,大声说道:“妙啊!真是妙啊!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别说是这些脏物,就是你这个偷儿,藏在我府里也是最安全的。你若不是我府里的人,翠玉盏丢失后刑部及九门提督手下的全城联合搜查,怕是早就把你搜出来了!能想出这个主意并敢于照此实施,这魄力怕是大多数男人都望尘莫及!”

他忽然停下来注视着我,过了一阵才放轻了语调说道:“我是该为你这个聪明之极、胆大心细、魄力超过男人的偷儿出自我的府中感到荣幸,还是该为爷被自己的女人耍得焦头烂额而倍感愤怒?”他伸手握住我的后颈,目光如能融化一切的火焰,烧灼着我。

我被他弄得很不舒服。他的目光烤得我不敢直视,身子被他提着,只好踮起脚尖。我使力挣扎着说道:“爷说了这么多,不外乎都是些自以为是的猜测,没有一样能拿得出证据,也没有一样能被人证实!”

“哦,是这样么?”胤禟嘴角抿紧,弯起,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若是我马上就能证实呢?”

马上证实?案子早已过去了这么久,若是有证据早就抓了我,还会今天才来跟我摊牌?而且,所谓捉贼拿赃,翠玉盏没在我手里,他能证实什么?

若是在现代,还可以用现场采样,DNA分析等高科技手段来证明,这个年代,又能怎样?

穿越人的优越感实在是很让人得意的,尽管是拼命忍着,却仍掩不住我眼中一闪而过狡黠。

短短一瞬的表情便让他抓住了。他冷冷说道:“别得意得太早!小五!”他提高了声调,转头对外面叫道。

门开了,小五应声而入。

胤禟放开了我,面对小五说道:“爷问你句话,你只需照实回答。”

小五忙点头应是。

胤禟道:“前次去理藩院赴宴,可曾有人往车上放什么东西让你带回来么?”

我心中一紧,倒忘了这茬儿!我紧张地注视着小五。

小五皱眉挠了挠头,说道:“爷,这事情过去太久了,奴才有点记不清了……”

我松了口气。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问,小五当然记不清了。心刚放下一半,却听胤禟说道:“你再想想,可有食盒之类的东西让你带回府了么?”

我的心又紧张地提了起来。

小五眼睛一亮,说道:“您提起食盒,奴才倒想起来了!矣,那食盒不是九爷您吩咐奴才带回来的么?”

完了,穿帮了!

胤禟看了我有些发白的脸色,翘起了唇角。他惬意地坐回椅中,对小五说道:“那人是如何传话的?跟爷说说。”

小五看了看胤禟的脸色,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才说道:“那是理藩院厨房中的一个下人,他说那食盒里装的是刘,刘主子喜欢的点心,九爷您吩咐的,给刘主子带些回去慢慢吃。”

胤禟的笑容在扩大,他看了看我,又问小五道:“就这些吗?还有什么?”

小五看了胤禟愉悦的脸色,放松了心情,说道:“哦,还有,那人说里面的点心装得满,特别叮嘱我不要打开盖子,不然就盖不上了!”

胤禟了然地看着我点点头,好像在说:果然啊,够狡猾!那里面一定是翠玉盏无疑!

早就知道小五不可靠,可当时除此之外,并无他法。命中注定的,无话可说!既被抓住了,算总帐的日子就跑不了。我扬了扬眉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胤禟又问道:“回府后,那盒点心怎么样了?”

小五道:“回府后,奴才帮刘主子把点心提回聆雪阁了!刘主子怕点心酥脆震坏了,还特别吩咐奴才要轻拿轻放,不要震了食盒。”

“嗯,你刘主子是个谨慎之人!那她是一早就知道食盒里的是点心,还是问了你才知道的?”胤禟注视着我的眼睛,但这问题显然还是问小五的。

“刘主子原本就知道,没问过奴才。”小五毫不犹豫地答道。

“嗯,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胤禟仍旧盯着我说道。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一声冷笑,“桃儿还想要什么证据么?”

胤禟是清楚自己并没有吩咐过给我带点心的,那下人以他的名义送来“点心”,而我也“知道”此事,当然是无法推脱再装无辜了。原以为凭我千面无痕的一贯作风,这里又没有现代的破案技术手段,胤禟要想找到证据难上加难,没想到才几句话,他就让我图穷匕现。

是我对古人太过轻视了。在现代,我绝不会临时起意地去盗宝,怎么也要进行周密的安排才会出手。是到了这里仗着自己穿越人的优越感,自觉比古人懂得更多的偷盗手段而有恃无恐,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阴沟里翻了船。

遇到了这个厉害的对手,也是我活该倒霉。这人的脑子真不是一般的精密,别人反复琢磨都想不明白的事,他转瞬间便能明了。案情分析得就如在他面前发生的一般。

若是到了这一步我还不承认,便无趣了。我低下头,说道:“爷想知道什么?”

近一个月没见的人忽然出现,不但大费周章地跟我分析案情,还一定要我心服口服,决不是闲着没事干心血来潮,定然自有其目的。

忽然想到什么,我又抬起头来,说道:“爷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可是爷也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爷是如何看待桃儿的,桃儿一直都是纯禧格格的替身么?”

提到翠玉盏,我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理藩院听到的他和班第的那一番对答。班第说我只不过是纯禧的替身,胤禟忘不了纯禧才会宠我。我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很久以来,此事一直让我难以释怀,所以,我要问个明白。

胤禟注视着我,并不说话。就在我灰心地以为他因难以开口不会回答我时,才听他说道:“你听到班第的话了?”

我点头。

“你信他?”

“他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我为什么不该信?”

“你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么?”

我默然。

对于情之一物,我还真没有多大自信。以前的狼人没有给过我这种信心,我的爱,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而此时的胤禟也同样没有给我信心,没有我,他也会过得很好,他会宠其他女人,也会不断把自己感兴趣的女人娶进府来。

胤禟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你非要出逃的原因?”

“一部分。”

“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傻女人!”他把我拉到面前,说道:“回答了爷的问题,爷就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

这人真是强势惯了,什么事都要占据主动!我看着他,等待他的问题。

他坐回椅子上,悠然地问了一个爆炸性的问道:“你跟商驭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126 网中鱼;

我吃了一惊。

他还是问起了商驭!是在诈我,还是真的知道了我和商驭的关系?他前面提到商驭时,我没作回应,就是怕他是在试探我。若是急于否认,反应过度,便弄巧成拙了!

审讯时的诈供是现代警察惯用的一招,胤禟这个刑部主事也理应精于此道的。

但若是真的知道了呢?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直以来,我跟商驭都是暗中来往,从未在人前公开过,就是为避免别人把我们两人联想到一起。毕竟我们做的事被律法所不容,一旦案破,便有性命之忧。必要的防范是绝对马虎不得的。

如此小心,还是被胤禟察觉了!

“爷刚才就多次提到商驭,爷能否告诉我,商驭是谁?”尽管胤禟说得言之凿凿,我还是不想就此认输。我故作不知,也想就此探知他都了解了些什么。

他唇角微挑,面色笃定。“商驭是谁?你不知道么?这么爱光顾小白茶社,难道不是为了他这个茶社老板?”

我并不惊讶他知道我常去小白茶社的事,小五是他的贴身跟班,只要随便一问,就不难发现。

他当初派小五给我,怕也有此考虑。不然,府里那么多的小厮,干嘛偏偏把自己的小厮派给我?

对此,我已尽可能地做了防范。每次去茶社跟商喳面,我都让小五等在下面,从没让小五撞见我们两个在一起过。

我看着胤禟摇头道:“小白茶社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桃儿不懂,请爷明示。”

胤禟脸现怒意,“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对你如何?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认帐!你以为你在天津卫跟商喳面的事我不知道?要我提醒你,我找到你的那间客栈的房间是商驭定的么?”

难怪这些日子没见他人影,原来没闲着,把与我有过接触的人查了个遍。

他到底在查什么?

我脑筋急转,忽然想到上次我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他说的话。我心中一惊,难道他在查那个我与之“私逃”的男人?

“还想骗我多久?你竟然勾结外人洗劫我的宝物,还与男人一起私逃。你,你骗得我好!”

上次他说这话时既愤怒又心痛的样子让我记忆深刻,他要把那个男人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足为奇。只是,他查出后,会怎么对付那人?

依他的性子,那人怕是死路一条!

他不会把商驭当成了我的“私奔”对像吧?那商驭不是很危险?我有些心惊地想道。

不能把商驭拖进来,只有我们两个已经够复杂的了。我抬起头,说道:“我不知道商驭不商驭的,我只知道林凤驰让我去客栈,我便去了那里。”

哈,胤禟一声冷笑,说道:“你别告诉我商驭和林凤驰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个人?”我惊讶道。“爷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惊讶不完全是装的,不过,我惊讶的却是另有其事:他是怎么发现商驭和林凤驰是一个人的?

胤禟冷哼一声道:“还想考较爷推理的本事么?那爷就再费些唇舌好了!”他走到窗前,转回身来,脸上有些逆光,暗暗的看不大清,但那双眼睛却在逆光中闪闪发光。“从哪儿说起好呢?嗯,是了!有商驭在时,”他一边说,一边踱步。“林凤驰绝对不会出现,而有林凤驰时,商驭又从来都不会来。这不是很奇怪么?大哥寿筵给他们两个都下了贴,却只来了一个林凤驰。而裕王叔那次想就商驭送给他的一幅据说是米芾的字请林凤驰来品鉴一番,对他俩再三邀请,却仍是只来了一个。还有八哥府里也曾请过他们……,还要我说出更多的么?”他看着我的面色说着。

“这些跟此事又有何关联?只要没有同时出现过的就是同一个人么?那这世上没同时出现过的人多了,难道都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为了商驭的安全我是不会如此跟他争辩的。

我的针锋相对、毫不相让得到的回应便是他右边的眉毛稍稍上挑。他眸光一闪,说道:“那么,商驭爱去的地儿,恰恰也是林凤驰爱去的,这又怎么解释呢?恭王叔的画被骗前,商驭去过他的府里,林凤驰紧接着也造访了他,最后还带着假安麓村上门骗走了画。让我想想,那个假安麓村应该就是你扮的吧?难怪当时觉得那背影那么眼熟!”

他停下来,看着我,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斟酌着开口道:“爷到现在也没弄清你们是怎样把一副真迹转瞬间就变成假画的?桃儿若是能解了爷的这个疑惑,我将不胜感激!”

我侧头看着他,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竟透出孩子般的好奇。第一次看到他的眼中露出这种渴望的眼神。这男人,也会用眼神撒娇!

我心一软,说道:“世人附庸风雅,都喜欢装作懂得鉴赏书画,可实际爱画又懂画之人却少之又少,大多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我向前走了两步,坐到榻上,继续道:“因此,当隐于树干中的‘范宽’两字变成‘臣范宽制’四字,出现疑点又有书画鉴赏“大家”在一旁评定时,大多数人都会以为那真的是一幅赝品。”我双手互握,端庄地坐在榻上。“世人喜欢书画,大多如夜公好龙,似爱却非真爱。那幅《雪景寒林图》的价值不在于隐在树干中的是两个字还是四个字,若是真爱此画的场景恢宏,气势磅礴,峰峦浑厚,企壮雄逸、真爱它的高远、平远、深远兼施,令人身入其景,目不暇接、真爱它的技法纯熟,笔力老健,便断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赝品的评定而看轻它,也不会因为隐于树干中的是四字而不是两字而贱卖它。便如一个人,你真爱他便不会在意他的身份地位,不在意他的美丑,不在意他性情中的短长,你爱的是他这个人,而非其它。”

我结束了长篇大论停了下来。一直在胤禟面前小心地做着小家碧玉,从未在他面前如此滔滔不绝。放弃了伪装便显露了本性。

今天貌似说得有点多。

我小心地看向胤禟,却见他面色平和,眼中一抹亮色一闪而过。

“‘你爱的是他这个人,而非其它。’说得好!爱人如爱画,爱画也如爱人。这么说,此事还是我恭王叔的不是了,他会上当,是因为他对此画爱得不够真、不够深?”他思索地看着我,微点了点头,“细想起来也并非毫无道理。好,我明白了!那么,两个字变四个字确实是你和林凤驰的杰作了?嗯,让我想想,应该是你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吸引了恭王叔的注意,林凤驰便衬其不备把两个字改成了四个字!然后再由你这个假的鉴赏大家提出此疑点,把画鉴为赝品。这样一来,无论是买还是偷,都容易得很了!”

他踱到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说道:“你们两个果然大胆!你们不知道我恭王叔最恨别人骗他?为了抓住你们,他早已放出话来,谁抓住你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便赏白银十万两!”

我睁大眼睛,白银十万两?从刚来清朝时的一文不名到现在值十万两,我这算是个飞跃了吧!

“这你可别高兴,恭王叔悬赏十万两白银抓你可不是为了请你吃饭!你落入他的手里,怕是要生不如死了。”他哼笑了一声,继续道:“不知他打哪儿听说了我从天津卫抓了一个林倩儿回来,便一直想见见。就在前天,他还缠着我问被抓回来的女子的下落。”

恭亲王想狠狠整治骗他画的人,但胤禟守口如瓶,没有把我交出去。京城里被我偷了,想狠狠折磨我一番出口恶气的王公亲贵不只恭亲王一个,想来胤禟应付得很辛苦吧?

我规规矩矩地对着胤禟福了一福,说道:“桃儿谢谢爷的相护!”

“别急着谢爷,爷从不随便护着谁。爷护着的都是喜欢的,或是有价值的。”

喜欢的,或是有价值的?那我属于哪一类?

喜欢的?他现在恨我还来不及吧!对于背叛他的女人,恨、怨、厌恶、轻视怕是都比喜欢来得实际一些。

那么,就是有价值的了?我一个偷儿对他能有什么价值?他需要我帮他偷东西,像商驭初识我时一样?我的偷技虽然高超,可这天下之大,也不只我一个厉害的偷儿。他一个有权有势的阿哥犯得着为护一个偷儿而得罪京城中一干王公亲贵么?那,我对他还有什么价值?

把他刚刚对我说的话在脑中重放了一遍,灵光突然一闪。

商驭!他要我告诉他商驭的下落!

商驭是我的同犯,还和我一起逃亡。在胤禟看来,怕就成了我的教唆犯和勾引他的女人私奔、给他带绿帽子的野男人。以他这般骄傲霸道、吃不下一点亏的性子,怎能再容商驭在世间逍遥!恐怕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来好好修理一番。

商驭性命堪忧!

心中的忧虑不自觉地从口中泄露:“我不知道商驭的下落,再说,商驭和林凤驰也不会是同一个人。”

我说话时面色平静,却不知,对于一个像胤禟这般聪明的男人来说,这短短的一句话也已经泄露了太多的心思。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一道冷厉的目光突然射向我,胤禟冷冷地道:“一定要我把事情掰得那么明白?难道前面说的那些还都不能证明么?那好,再说一点!你最后逃亡到天津卫,而商驭恰恰也在天津卫露面,你们两个还同时都在有朋客栈露面,这就绝对不容置疑了!你能告诉我,林倩儿最后的逃亡为什么不是跟表哥林凤驰在一起,而是跟八杆子打不着的商驭一起?”

我倒抽了口气,他又抓住了我的把柄!

这人总能一下就抓住问题的关键,让我这个善于狡辩的人无从辩起。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似在看一个落入陷阱的猎物绞尽脑汁无望地挣扎。过了好一阵,似是看够了,他才说道:“还是我来说吧!原因只有一个,林倩儿是个虚造的人物,和她搭戏的林凤驰自然也是虚造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林凤驰和林倩儿,他们只是偷儿为了盗宝,虚造出来掩盖他们的真实身份的。既然林倩儿是你的替身,那么,林凤驰当然就是与你一起逃亡的商驭的替身!”

石破天惊!

他的话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却丝丝入扣,让我无法辩驳。

柳娘从没见过商驭的真面目,这些自不可能是柳娘供出来的。那么,胤禟的这番话,只能是他自己的推判。如此精确,与事实分毫不差,我不禁再次佩服起他高超的推理能力。

我无法再用“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来辩驳。到了这一步,任何辩驳都显得那么苍白而不堪一击。

落入网中的鱼,再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罢了,罢了,无论什么我都认了好了!

我开口道:“爷的聪明,桃儿今天算是狠狠领教了一回!爷问别的,桃儿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商驭的下落,请恕桃儿不能如爷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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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鞭刑

冷厉的目光再次投射到我身上,其中还卷裹着滚滚怒气。胤禟低沉的语声说道:“哦?为何?”

回答这个问题便如踏入了雷区,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句。“爷,桃儿知道这次做的事犯了爷的忌讳。桃儿与人合伙盗了京城中一干王公大臣的宝贝,给爷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还盗了爷府里的宝贝外逃,让爷蒙羞。”我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他,为了对他的歉疚,也为了商驭的性命。

“桃儿对不起爷,这些罪责桃儿愿意承担。只是,商驭之所以会跟桃儿一起盗宝,还是桃儿出的主意。”

我把最初两人是如何确立合作关系的经过道了出来。商驭与我合作的动机,被我笼统地说成是在京城中受了些气,想出出气而已。不过,胤禟了然的神情让我怀疑自己这么说的效果。

我讲得很详细,不然他不会信。他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都一一如实作答。当他听我说到扮成八大胡同的姐儿在户部门前偷皇商名册的时候,惊讶地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是想起那天与八阿哥和老十看到的场景了吧?

他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气怒又哭笑不得。

“你可看到爷了?”他最终问道。

我点头,“我看到了爷与八爷、十爷一起站在礼部门前。”

他坐在椅子上运气,目光冷冷地斜睨着我。他的眼神好像在说:爷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我说道:“爷,这些都是我的主意,从一开始就是我起意要在京城中兴风作浪的。爷要罚就罚桃儿,不要再追究商驭的罪责。”

跪得时间有些长,我的膝盖很疼,腰腿也酸酸的。可他却一直狠狠地瞪着我,一点让我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他是有意要罚我跪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你从来也没求过我。虽然你装得温顺,我却一直明了你性子中骄傲的一面。你从不为自己求我,栋鄂氏威胁你,你没求我保护;你心里难过,也没求过我怜惜。我以为你骄傲得永远不会开口求我,却没想到你会为别的男人开口相求。”他摇着头,眼中满是沉痛。“商驭在你心中竟已如此重要?!”

商驭在我心中如此重要吗?答案是肯定的。

他不提,我永远也不会思考商驭重不重要的问题。现在想来,我一直都把商驭当成狼人的替身,商驭在这里的角色和狼人在现代的角色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我的搭档,亲密无间的搭档、配合默契的搭档、相互间完全信任的搭档。

对狼人,有恋人间的爱情,有对父兄的依赖和亲情。我从来都搞不清自己对他是爱情多些,还是亲情更多些。

而对商驭,我的感情要纯粹得多,清楚得多。我对商驭有朋友之谊,也有亲情和信赖。有些本是对狼人的感情,因为他们角色的相同而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我对商驭却没有对狼人的那份爱恋,虽然我也明了他对我的感情

前世,我为狼人妄顾自己的性命。今世,我自知做不到如此待商驭,但仅仅作为相互信任的搭档,我也不能让他因我而受到生命的威胁。

我闭上眼,胤禟如此想我,我心里的沉痛并不比他少。“他只是我的好搭档而已。”我低低的语声似自言自语。

胤禟却听见了。“那么,就告诉我!”他的声音中似有希冀。

我却摇了摇头,打碎了他的希望。

胤禟的眼中,怒意、恨意和痛楚氤氲纠缠,让人看不清那里面蕴含着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感。

“你,真的决定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痛楚.

我怔了怔,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好,好!”他怒极,却连声叫好。他站起身,身形如山般地立在我面前,让我立时倍感压迫。“你可知你犯了什么样的罪愆?”

“我偷盗皇亲国戚府中的宝物,罪不可恕……”

“我现在是以这府里的一家之主的身份来问你!”他打断我原本长篇大论的认罪之词。

心念电转间,我已明了。他想用府规惩治而不是按大清律法论罪。我说道:“桃儿吃里扒外,偷盗府里的宝物,桃儿也没恪守妇道,想要裹带出逃。”

“这两项罪责极重,按府规该如何惩治?”胤禟仍低沉着声音问道。

“杖毙或鞭五十!”我低头答道。想到棍鞭加身的感觉我的身子轻轻一颤。

杖毙就不用说了,鞭五十也根本没人能挺得过去。刘春桃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我在清朝的日子也到头了吧!若是死了,不知能不能回现代去。

这里已经容不下我,回到现代也要面对一团乱麻般的局面。天大地大,哪里才是我陆闵桃的容身之所?

我泪盈于睫,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哀伤着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胤禟已经吩咐蔡叔和老康把刑凳架好。负责行刑的人要来把我安置在刑凳上,却被胤禟喝止。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胤禟下了令。

一群人都快手快脚地出了门,只有一个人在出门前满是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是蔡叔。

现在无论是谁也救不了我。

胤禟亲自动手把我的手脚固定在刑凳上,他的动作很慢,却终究做完了。现在我整个身子都趴在那条不宽的刑凳上,下巴枕在粗糙的木质凳面上,皮肤感觉到了刺痛。

胤禟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皮鞭,那亮晃晃的鞭身就像是被人用油涂过一般。卷曲的鞭子像是沉睡的魔鬼,它一旦醒来,就会让人痛不欲生。

胤禟站在我身前,俯视着我,说道:“最后再问你一遍,商驭的下落。”他的声音里有那么一丝希冀。

我恐惧地看了看那条黑黑的鞭子,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是摇了摇头。

第一鞭落到身上时,我惊痛得忘了叫喊。从没想到皮鞭加身的感觉是如此疼痛,现在别说是鞭五十,就是十下,我恐怕也会承受不了。

第二鞭下来时,让开了第一鞭的位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即便如此,我的身子也猛地一抽。

以前在电视里看到别人受鞭刑的场景,看着演员痛苦的表情心里发紧,以为那就是感同身受。现在自己亲身体验,才知道,以前再身临其境的感觉也只不过是在看戏。这实实在在的疼痛决不是能在戏中体会到的。

我呜咽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脸上布满了泪痕。

第三鞭,我痛得冷汗直流……

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闇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

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

心中不由自主地念颂出了这段佛经。我并不信佛,也不可能由佛经中获得抵受痛苦的精神力量。我只是在分散对痛苦的注意力,其作用与背一篇小学生作文没有区别。而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这段佛经。

这段佛经是我在泰国为盗那传闻中的佛骨舍利,以研习佛经为名到著名的曼谷卧佛寺踩点时,由一个老僧教授的。

那老僧白须白眉,面容清矍,他身穿普通僧衣,却给人菩提转世之感。那是因为他眼中时不时流露出的对世人的悲悯之色。

我跟着他学了三天经文,最后那天他送了我一段话:虽说佛语有云,万法唯心,处世本应随心、随缘、随性,但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善恶本在一念之间,望施主万事皆三思而后行。

此话我当时并没理解它的含义,却不经意地记住了那几篇长篇大论的经文。

“何以故,菩萨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

“若于众生尊重承事,则为尊重承事如来,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我感受着身上鞭挞之痛,不知不觉间,佛经被我大声宣诸于口。

我望着前方刺眼的白色墙壁,目光空洞,意识散乱。垂在脸上的头发被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沾湿,凉凉地贴在了脸上。

“何以故,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故。”.

“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

“譬如旷野沙碛之中,有大树王,若根得水,枝叶华果悉皆繁茂,生死旷野菩提树王,亦复如是……”

不知何时鞭子停了下来,胤禟冲到我面前,对着我大声叫喊。他说了很多,可我意识混乱,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看着他气怒又心痛的神情,我不明所以。半天我终于听懂了一句:对爷低下头就这么难么?

我很困倦,眼睛就要合上。却见他扔掉鞭子出了门,我听见有人大声命令着秦道然去叫太医。

唉,叫太医有什么用?这里又没有杜冷丁,叫他来也解不了我的疼痛。除非回到现代的医院,若是回了那里,让他们给我打上一针杜冷丁,再不行就打一针吗啡。那样就不会痛了……

想着解除疼痛的舒爽,我闭上了眼睛,唇角挂上一抹微笑。

这一觉好长,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我见到了狼人,他说: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是麦?我找他算帐去!

别,你找不到他!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找不到。

我急着要告诉他,却发不出声。

我也看到了麦,他说:你忍着点,我去找太医。

太医?你应该去找我的私人医生,他叫Johnson,让他给我打上一针麻醉剂。

很想告诉他,却还是发不出声。

最后我看到了妈妈,她目中含泪,眉心皱得像一座小山峰。她说:孩子你受苦了,都怪妈妈没有照顾好你。妈妈这一生伤在男人手里,没想到你也伤在男人手里。孩子,不要相信男人,永远不要信!

满目的白色刺痛了我的眼,场景变成了医院的病房。妈妈躺在病床上,苍白无力。她眼角垂泪,目光呆滞没有一丝生机。垂死之际,仍不舍闭眼。突然,她望见了刚刚进门的狼人,古井无波的眼中忽然焕发出一缕亮彩。她痴痴地望着狼人,说道:“沐白,你看,我以前没有给你添麻烦,以后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一个人把女儿养大了,你看她长得多像你,求求你让我把女儿留下来,不要逼我打掉她,她很能干,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语无伦次的话语,伴着痴痴的眼神、苍白的面色,看似灰暗,却构成一副生命尽头最奇丽的画卷。那里面有着一个女人对青春的追忆,对女儿的不舍和对尘世的留恋。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灰暗的一天。今天,它入了梦,是否昭示着我的生命又进入了另一个灰暗地带?

醒来时,天是灰的。

小荷趴在我的床头睡着了。

我也趴在床上。长时间朝着一个方向,我的脖子僵硬疼痛。我想把头换一个方向,稍稍一动,后背却疼痛难忍。

鞭刑果然不是那么好受的!我心里暗嘲,咬着牙转过了头。身下的床铺发出的声响吵醒了小荷,她猛然直起身,惊喜地看着我。

“主子,您可醒了!”

“嗯,害你担心了?我昏睡了多久?”嗓子干哑得几乎出不来声。

小荷喂我喝了一口水才道:“您昏睡了二天,小荷担心坏了。太医说您只不过是身子不适才会昏睡不醒,没有大碍,可小荷还是怕,一步也没敢离开您。杨嬷嬷也偷偷跑来看了您好几趟!”

“嗯!”我应了声,没有多说。我现在的情势不允许我有任何腾挪的余地,未来的前景也颇为不妙,这时候口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只能在心里感谢她们了。

小荷给我端来一碗汤药,我却把头转向床里。小荷要给我后背的伤涂上药膏,我也不让。

小荷哭着求我,她说:“主子,您后背的伤若是不好好治,会留下疤痕的。您心里有气,就冲着小荷发,千万别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

疤痕?鞭伤的疤痕反正也好不了,再怎么治,一辈子都会带着。不然,新加坡为什么会用鞭刑来威慑罪犯?

再说,即便身上的疤痕好了,心上的却永远也好不了。表面光鲜,内心却千疮百孔,又有什么用?若是这样,身上的伤治不治又有什么意义?

他既要打我出气,索性就留着这些疤痕让他出够了气!

无论小荷怎么求肯,我只是不理。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天要擦黑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光线昏暗,我把头转向窗子,想看一看时辰,却看到一双怒气充盈的眼睛。那里面的怒火好像要把昏暗的房间点燃。它吓了我一跳。

“啊……”我惊叫出声。

高大的人影府下身来,那双眼睛也靠近了我。

“听说你不肯喝药,也不肯上药?”胤禟问我。

我把头转向床里,说道:“我这个戴罪之人喝不喝药,上不上药不劳九爷操心!”

我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声。他又生气了么?不行就再打我一顿好了!

“你不喝药伤好不了!”他压抑着怒气说道。

我冷冷地道:“听天由命好了!老天让我活,我便活,老天让我死,我便死!”

“你!”他气得用手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着。“你的命是爷的,要死要活由爷说了算!”

“哦?是么?那我们赌一赌!”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命是你的?我若执意要死,你能拦得住我么?

他惊怒地瞪着我,看明白了我眼中的绝决。

啪!狠狠的一巴掌甩到了我的脸上。

我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脸上更火辣辣的,是我的心。

他也愣住了,但仅仅是一秒。他冷冷地说道:“你想要赌一局吗?爷就跟你赌!”

128

他转头朝门外叫道:“秦道然!”

秦道然应声进门,他小心地瞟了我们两人一眼,便目不斜视地低头等着胤禟的吩咐。

胤禟冷着脸道:“秦道然,告诉我她,刘大一家现在何处?”

秦道然躬身应是,他转向我,说道:“刘冬雷身为绿营兵士擅离职守,带其母其弟潜逃在外,幸被抓获。兵卒逃逸本已犯重罪,又从他们身上搜出巨额银票,来源不明,怀疑其为偷盗所得,现一干人等都被收押在刑部大牢。刘大身为官吏,教子无方,也被关押在册。”

什么?一家人都被抓?我睁大眼睛,毫不掩饰我的震惊。

逃亡当天,我曾让人通知他们速离。他们逃了,却被抓回来了。没想到胤禟的动作这么快!

把逃亡路线设计得眼花缭乱,以扰乱阿哥们的注意力,胤禟却仍有精力关注刘春桃家人的动向,并把他们抓回来!

胤禟看了我的神情,讽笑道:“没想到我能把他们抓回来吧?所以才会逃得这么无牵无挂!”他语气转冷。“安排他们与你一同逃亡,算准大家注意力都在林倩儿身上,没人会去注意刘春桃家人的动向。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了,千算万算,只算漏了----你爹刘大!他不但没逃,而且我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合作,一见我的人,便忙不迭地说出家人可能躲藏的去处。正好,刘夏雨和刘大正在府里受审,刘夏雨说什么也不愿说出那五万两银票的来源。你还真是有个哥哥呢!”他转向身后吩咐道:“秦道然,去把他们带来!”

秦道然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首先进来的是刘夏雨。他只着中衣,白色的中衣上有鞭痕和血迹。是受刑了吧?

他看到我,叫声“妹子”,眉头紧紧蹙起。他对胤禟说道:“九爷,妹子是家里唯一的子女孩,不免从小被家人娇惯得性子顽劣,但决不会干出偷鸡摸狗的事,定是有了什么误会。请九爷看在她曾服侍您一场,原谅她一回吧!”

这个时候,刘夏雨不为自己求情,却还在为我这个给他们惹祸的妹妹求情,兄妹感情还真是不浅。我的眼眶有些红。

我摇头说道:“二哥,没用的,九爷都知道。那五万两银票是妹子给的,就不要再替妹子隐瞒。娘还好吗?大哥和小弟呢?”

“娘还好,就是牢里阴气重,勾起咳喘的老毛病,小弟没事,大哥……,也还好。”

他语气上的停顿让我警觉,大哥怕是也受刑吧?

我正要追问刘冬雷的情况,却见刘大被人推了进来。

他见了我,便冲到床前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他戳指骂道:“你这个不孝的孽障,不好好地呆在九爷府里享你的荣华富贵,却只会给家里惹祸,害人精,一家人都要被你连累死了!”他动作太快,我身上又有伤,行动不便,躲闪不及,被他的一巴掌打个正着。

刘大尤不解气,第二个巴掌又要落下,却被抢到床边的刘夏雨抱住胳膊。他对刘大说道:“爹,妹子现在已经很苦了,您就不要再责怪她了!”

胤禟背手站在一边,看着我脸上红红的巴掌印,蹙眉道:“刘大,春桃虽然是女儿,可现在是府里的人,岂是你想教训就教训的?”胤禟的话得四平八稳,并未有丝毫的疾言厉色,却吓得刘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刘大对胤禟扣头道:“九爷,小被奴才宠坏。刁蛮任性,不知深浅,惹恼您,奴才里给您赔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奴才教无方,放过奴才家。”

刘大连连磕头,刘夏雨看老父如此,也只得跪下磕头。

看着刘大直脸红,不是因为刚才挨的那巴掌,而是为有么个名义上的爹而羞耻。

对胤禟道:“爷,所有的错,都是春桃一人的错,您要打要罚都对着春桃一人来,请不要再对春桃的家人用刑。”

其实我很怕疼,怕极了古代这些残忍的刑罚,可我不想看着别人受我的连累,尤其是二哥刘夏雨。

胤禟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忽的灿唇一笑,说道:“我家桃儿的胆色比许多人都强,桃儿的面子爷当然要给。秦道然,把他们两个送回刑部,告诉狱卒,不准对刘家人动用私刑。”

刘大和刘夏雨二人被带下去。刘大满脸惊奇,没想到个阶下囚还能得上话?

胤禟背手走到床前,伸出手端起我的下巴。本来就趴着就要仰头,他的动作让我的头仰到最大角度,很不舒服。我蹙起眉,却摆脱不了他手指的控制。

他端详着我的面孔,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刘大那么胆小怕事的人,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女儿?你究竟是谁?”他顿了顿,又说道:“早查过了,刘春桃在娘家时,只是个普通女子,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同寻常之处,连读书识字都不会。却为何入了我府后,突然变成个手段高超的大盗?不但精通鉴宝、品酒,还对书画颇为内行?说,你究竟是谁?”他口气严厉,完全没有刚才的戏谑和魅惑。

又想探查我的来源?

这可是说不得的。

我转了转眼珠,嘴角挂上一丝揶揄。“自然还是----刘春桃。至于变化的原因么?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好听的,一个是不大中听的,爷要听哪一个?”

他放开我的下巴,又把手背到身后,老神在在地说道:“哦?原因还有这么多讲头?都来听听吧!”

听出他的潜台词:倒要看看我能说出什么花样!

我笑了,说道:“好听的,就是刘春桃进九爷府这块风水宝地,就被司宝仙子和司酒仙子附体了,就突然会鉴宝和品酒……”

胤禟气恼地打断:“哼,可没听哪个仙子有偷窃毛病!不如说是被妖精附体还可信些。”

“爷既不信就算了!”我把头趴回枕上。

“你这个妖精!”胤禟狠狠地骂了一句。“那不好听的是什么?说来听听!”

这人好奇心还真强!明知道我在拿他开涮,还要听后面的话。

“这不中听的么,就是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刘春桃本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被他抢进府第姨次侍寝就死在了床上,我也来不了这里,刘春桃就仍是那个规规矩矩的女子。所以,巡样也不算冤枉了他。

知道这样可能会触怒胤禟,可还是忍不住要说。虽然报不被他鞭打的百分之一的仇,却能让我的心情好一些。

胤禟并没如预料的那样被触怒。他只是用目光研究了我一番,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等你的伤好了,可以到刑部大牢去看看母亲和弟弟。”他不急不火地道。

这是对我刚才拿他开涮的反击吧?他知道怎样让我心里不舒服。

刑部大牢的黑暗、污秽,那狱卒的私刑盘剥、来自牢头、狱霸的种种可怕的折磨、还有随时可能暴发的瘟疫,一切的一切又怎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两个哥哥年轻力壮的还好,但刘母本就体弱多病,刘秋枫才年仅九岁,他们怎么受得了这等牢狱之灾?

刘春桃的一家人因我获罪,本已对不起他们,若是再因我送了性命,我对他们的罪孽便永远也洗不清。

我忍痛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胤禟的袍角,说道:“爷,所有错处都是刘春桃一人所为,与我的家人无干,爷主理刑部,最是公正严明,从不伤及无辜。请爷看在他们毫无错处的份上,放了他们。春桃将感激不尽!”

他看着的手,蹙下眉,却没有避开。他唇角微勾,个邪肆的笑容展现在他那俊魅的脸上。

他嗤道:“小桃儿真是太不了解爷了,这顶高帽子可给爷戴得不伦不类!爷主理刑部是不错,可公正严明、不伤及无辜……,啧啧,”他摇头轻叹,“又是谁告诉你的?”他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声音低沉魅惑:“爷对别人可以公正严明、不伤无辜,不过,对我的仇人或是在我的心口上捅过刀的人么,就没么大度。爷可从没想过做圣人!”

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是个圣人,他离小人的距离倒比离圣人要近得多。

对刘春桃的家人虽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却也与她的母亲和兄弟相处愉快。胤禟因我的原故对刘春桃的一家人下手,我不能不管。

一双手捧住他抚着脸颊的那只大手,顺势把它从的脸上扯了下来。我的左脸上被胤禟和刘大打了两巴掌,现在还火辣辣的,稍稍一碰,就会疼痛。

我说道:“爷,春桃做了对不起爷的事,可春桃的一家人却全不知情。求爷看在春桃曾服侍爷一场的份上,放过春桃的父母兄弟。春桃感激不尽,以后春桃的这条命就是爷的,爷让干啥就干啥,喝药上药春桃全都照办!”

我妥协得太快,有些没骨气,我可不想用几条人命来换自己的骨气。那样的骨气太矜贵,我用不起。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我说话的可信度。

他忽而展眉笑了,似是考虑清楚。他问道:“承认你这条命是爷的?”

我点头,“只要爷肯放过我的家人,春桃随爷处置。”

我虽然不甘心,可不得不承认,这一局,胤禟赌赢了!

“好!秦道然,让小荷把药端来!”胤禟以胜利者的姿态对着门外吩咐道。“还有,传了话下去:刘春桃侍宠生骄,犯上不敬,即日起贬为奴婢,终生不得赎身!”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怜其身上有伤,差事等伤好了再派吧!”

秦道然应声去传话了。不一会儿,小荷端着药进来了。

喝下那碗黑黑的药汁,我却感到苦的不是嘴巴,是我的心。

终生不得赎身,唉,这位九爷大人真的要跟我纠缠一生么?

我占用刘春桃的身子,也承担她的责任。为救她的家人,把自己给卖了。本来想获得自由才处心积虑地逃离胤禟,结果却更加凄惨。两天的逃离换去生的自由!

我灰心丧气地自怨自艾,却没注意到胤禟亲手撩开了我的被子,“呲喇”声,我的中衣被撕开,还未得反应过来,裤子也被褪掉。我竟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个家伙!我有些羞愤地想,不是刚把贬为奴婢了么?已经不是他的小妾,还这么想脱我的衣服就脱!难道连奴婢也是他的人?

不是没在他们两人面前裸过身子,但被两人同时看见还是第一次。尤其是身子此时正丑陋不堪。自己虽然看不见,但那些纵横的鞭痕有多么狰狞,想也想得出来。这么被两双眼睛同时扫视着,心中的不自在就不用说。

小荷拿出一瓶棕色的膏药,细细地往我的伤处涂抹,而那家伙竟毫无自觉地一直在旁观看。等小荷最终抹完了,他才不发一声地向门口走去。

“爷……”我叫住就要出门的胤禟。

胤禟停住脚步回身望着。

“爷,春桃的家人……”

“明天就放!”他着又要离去。

“不,现在就放!”我说道,语气中毫无商量的余地。

“哼,一个奴婢能跟主子讨价还价么?”他恼怒地看着我。

“那好,药明天再上!”我说着,便动手要把身上的药膏抹去。

“慢着!”胤禟急叫。“爷说今天一定不放了么?”

他什么意思?算是同意?就在他摔门而去时,我仍不敢相信也小小地胜一局。

129

后背的伤势好得挺快。开始虽然很疼,却终是皮外伤。小荷每天按时监督着我喝药上药,支都支不开,每次都要看着我把药喝得一滴不剩。

我有些恼,可小荷的一句“主子别让我难做”,我便只好忍气吞声。

每天趴在床上喝药涂药,对我来说是苦不堪言。不仅仅是药苦,更苦的是什么事也不能干,百无聊赖。

幸好有小荷陪我,常常跟我说些府里府外的八卦,不然,还真是与世隔绝。那样的话,我便离与世长辞不远了。

小荷的八卦内容五花八门。什么绮月斋的梁嬷嬷跟兰香院的孙嬷嬷打起来了,一向彪悍的梁嬷嬷却被孙嬷嬷打得脸上挂花、什么厨房的丫环小月跟看门的小厮幽会,被檀嬷嬷罚跪池塘两端,让他们俩遥遥相对,却够不着、什么最近风闻大阿哥府里的公鸡下蛋、什么三阿哥府里的母猫叫春……,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听着这些内容,我哭笑不得。古代劳动人民值得我们敬佩的不仅仅是勤劳智慧,还有他们强捍的八卦精神。

不过,沾上胤禟和府里人的话题,小荷却惜字如金。这类话题总是被小荷“不经意”地岔开了去。是因我与胤禟的关系已成水火,怕提起他让我伤心,还是有其他事瞒着我?

其实她不必如此。

会伤心的,没人提也照样伤心;不会伤心的,天天提也无所谓。我们两个的关系已经走到这一步,伤不伤心也改变不什么,我不会钻在牛角尖里自寻烦恼。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泪珠儿一年四季常流的林妹妹,不过是夜里梦多、偶尔被噩梦惊醒而已。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胤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需要女人很正常。现在我已经不是他的小妾,才不会去管他最近有没有去宠别的人。小荷若因为巡个原因而闪烁其辞,就更没有必要。

倒是嫡福晋和小萍先后生产的消息更让我关心。两人生的都是女孩,前后只差一天。福晋在前,小萍在后。

于是,九爷府里终于有了大格格和二格格。

原以为府里会为此大办筵席,以示庆祝。可出乎我的意料,胤禟这次很低调,别说大办筵席,就连张灯结彩都没有。孩子满月时,只象征性地给下人发了几个红鸡蛋,应景地添了一些喜气而已。

嫡福晋终于成府里第一个生孩子的人,听说最近颇有些趾高气扬,把前几个月被冷落在别院的憋屈都吐了出来。府里的其他女人多少都受些荼毒。其中受荼毒最多、也最不愤的要属完颜氏,所以才会有孙嬷嬷和梁嬷嬷间的战争发生。

听最近府里样的架没少打,可九爷却毫不理会。他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我听好小荷的报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么心安理得地看女人为他掐架?不知是不是出好人命他九爷大人才会上心!

不过,那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我这里清清静静的就成了。

嫡福晋是因为我才被发配到别院的,按理说对我的恨是最深的了,不知为何却一直没到我这儿来耀武扬威。

十天后我身上的外伤基本痊愈。终于不用再喝那种像放了苦胆的汤药,心里还是有一点雀跃的。外涂的膏药换成一种白色药膏。小荷说这药金贵着呢,好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方,不知怎么被九爷挖出来。

我对此一笑置之。真假难辨的话,我从不多费脑筋。反正现在我这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人家让我用什么,就用什么好了。

“小荷,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看着刚进屋,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荷问道。

“等小五来着,他刚刚才回来。”小荷一边努力把气喘匀,一边道。

我蹙起眉,“是我娘家出事了?”小五是去刘春桃家看我的父母兄弟去了,我托的他。

胤禟虽答应放人,但终究不知如何,还是要看看才能放心。

估摸着小五快回来了,便让小荷去门口迎他。没想小荷去了那么久。

小荷接过我递过去的水,没急着喝,却先说道:“主子别担心,一家人都还好。养了几天,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伤全好了。夫人的咳喘也轻多了。主子放心吧!”

“小荷,以后别主子,主子的叫,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主子。”

小荷却说道:“您待小荷的好,小荷心里都记着呢。不管别人怎么说,您永远是小荷的主子。”

丫头还真固执,纠正了好几次也不听,只好随她去了。

“小五为什么回来晚了?”我知道胤禟确实遵守承诺,放了刘家人,才放下心来问别的事。

听我问到小五,小荷来精神,说道:“小五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口时,看见杀头的。据被杀的是个大美人,引来很多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阻路,小五因此才回来晚了。”

嗯?我心里“咯噔”下,隐隐地有了些不安。

这个时代不是都实行秋决的么?被判斩首的人要到每年的秋天才行刑,因为秋天是万物凋零的肃杀之季,只有秋天行刑才是顺应天意。对此律法里也有严格的规定,即除了谋逆等重罪,其他的死刑律都在霜降以后到冬至之前段时间执行。现在明明还没到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当众斩首呢?

小荷却不知道我心里的疑惑,她的八卦广播继续滔滔不绝:“听说那美人美得不同一般,把阿哥们都引来了,去了好几个呢,就连太子都前去看半!”

我心里的不安在加深。连太子都去了?太子感兴趣的女子……

我坐直身子,问她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小五离得远没有看清,不过见到十四阿哥的长随小春子。听他说,那女子是个大盗,以前常出入京城各府的。好像叫林什么儿的,没记住.哦,对了,听说那女子脸上有颗美人痣,长得可媚了!”

“啪嗒”,我手里的茶杯盖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是林倩儿,林倩儿被斩首示众!

林倩儿的这个结局本是意料之中,没什么可惊讶的。可是,我仍感到惊诧,因为,我这个正牌的林倩儿还活得好好的!那么,那个被斩首的林倩儿是谁?是谁做我的替罪羊,替我这个正牌的林倩儿死?

我瘫软在椅子里,思绪混乱,没有听到门外的嘈杂。

我费很大力气才收回了神,问道:“小荷,九爷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他。”

我的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敢肯定。要问一问清楚。

小荷正要回答,却听门外传来满是不屑的话语:“哼,都被贬为奴婢,还成天想着勾引爷,狐狸精就是狐狸精!”

随着话声,房门被推开,呼啦啦地涌进来了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嫡福晋栋鄂氏。

看门的两个侍卫做出好拦阻的架势,却根本不敢触到任何一个女人的身子。九爷的女人,谁敢碰?所以,大群女人还是蜂涌而入。

可能是刚刚生产完的缘故,福晋的身体比以前胖了很多,珠圆玉润的,还长出了双下巴。可见月子坐得不错,没少进补。

后面跟着的是小萍,她们两个身边都跟几个丫环婆子,还有两个怀里抱着婴儿,看来是她们刚满月的孩子。

把这么小的孩子都抱来,是显摆给我看的吗?我用眼睛扫了一圈,完颜氏、兆佳氏、朱氏、宋氏、周氏……,几乎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来。是来看我这个曾经被九爷专宠,现在却被贬为奴婢的下堂妇的惨相的吧?

来了这么多人,我毫不意外。

曾经夺了她们男人的宠爱,我早已成府里所有女人的公敌。现在有的是笑话可看了,嫡福晋一呼,自然是应者云集。

人之常情嘛。

可是她们忘了,现在这个下堂妇对任何女人都已经构不成威胁,她们的对手应该在她们中间。唉,愚蠢的人总是找不准目标,被人轻而易举地牵着鼻子当枪使。

面对这一群来势汹汹的女人,我保持她们进来前的坐姿,淡然而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看她们想如何折磨我这个下堂妇出气。

“大胆!见了福晋竟敢不跪下行礼!”出声的是福晋身边的丫环。看着面熟,心思一动,终于想了起来。叫巧儿,是福晋的陪嫁丫头。那次打小荷,又被我替小荷讨还公道时打了耳光。

下跪行的是奴婢对主子的礼,巧儿在提醒我现在已经是奴婢的身份。

我对着福晋微微笑,说道:“福晋,九爷是贬春桃为奴,不过,也让春桃先养好伤再说。春桃身上有伤,不方便给福晋行礼,请福晋恕罪。”

今天上门,本就是要来折磨出气的,即使我恭敬地给她下跪行礼,她也不会对我心慈手软。既然怎么也躲不过这顿折磨,又何必对她卑躬屈膝?

不管福晋发青的脸色和巧儿被我忽视的恼恨,端起那没盖的茶杯,姿态优雅地喝了口茶。说道:“这里简陋,福晋及各位若不嫌弃,就请随便坐。唉,这儿也没什么好茶,不过,福晋大驾光临,我也要表示一下欢迎之意。小荷,给福晋上茶。”

这里岂止是简陋,一共就只有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就只剩下一把椅子。所以,我虽热情地让座,可这群女人还是没地方坐。除好福晋大喇喇地坐下以外,其他人仍是尴尬地站着。

的态度昭示着根本没把包括福晋在内的群人放在眼里。大概没想到个被贬为奴的下堂妇还能处变不惊、四平八稳地拿们当客人“招待”,人们个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福晋。

福晋开始也有些发懞,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一拍身边的桌子,叫道:“放肆!一个被贬的奴婢,还敢以主人自居,不但不向主子们行礼,还呼奴使婢,摆主人的威风。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我唇角微翘。嗯,不错,还有那么几分嫡福晋的架势,吓吓府里的其他女人足够,只可惜,婚的胆子比其他女人要大上那么一点。

“哟,福晋您可别气,人家可是受过爷的专宠的呢!虽然也不过是个生不出蛋来的母鸡,可人家眼里就是看不见别人呢!”说出这番话的,当然是已经下过蛋的小萍。

我心中冷笑,生不出蛋来的母鸡?这个比喻形象!胤禟专宠这么长时间,都没生出一个半个的,跟人家被宠幸几次,就生出个格格的比,绝对是失败。不然,人家今天也不会抱着孩子上门来说上这么一番话。

不过小萍忘了,这里的女人里,没生出蛋来的,不止婚一个。这话怕是后患无穷了。

“来人,把这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还厚颜无耻地勾引爷的狐媚子拿下!”福晋终于发话了。

130

得了主子的命令,巧儿等一干下人应声就要来抓我。“慢着!”门外传来了一声喝止。随着声音,秦道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秦道然看了屋里的阵势,对福晋行礼道:“福晋,九爷今天陪驾去西山。临去前,九爷曾吩咐奴才要看好这个院子,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所以,还请福晋速速离开。”

难怪今天栋鄂氏敢带着这群女人上门发难,原来是胤禟不在京城。秦道然若是拦不住,今天我只能自求多福了。

栋鄂氏看了看秦道然,冷下脸道:“秦道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么?”

秦道然说道:“您是府里的嫡福晋,奴才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奴才只知遵照九爷的命令,不敢擅自作主!”

好样的,秦道然!我在心里赞了一句。

秦道然此话软中带硬,既不卑不亢地回应嫡福晋的盛气凌人,又提醒她不要擅自作主,违反了九爷的命令。

栋鄂氏面色一懔,说道:“既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应明白,现在九爷不在,府里的大小事物都要听从本福晋的安排。”

这话有些不好反驳。秦道然微一踌躇,就听栋鄂氏接着说道:“我此来也不是要违反九爷的命令。只因现在府里新添了两个小格格,下人人手一时吃紧,就想到这院里来借两个人手。”

老套的戏码!是想让我洗衣服还是想让我劈柴?

我嗤之以鼻,但没吱声。

小荷却沉不住气了,气道:“九爷吩咐过,主子养伤期间,先不安排差事!”

“大胆!”栋鄂氏拍桌子站起来。“主子说话,哪有一个丫环插嘴的份儿!还有,你嘴里的主子是谁?”

栋鄂氏声色俱厉。我暗叫糟糕,被栋鄂氏捸着话茬儿,小荷要吃亏了!

果然我听她叫道:“来人,把这个分不清主子、奴才的丫头拿下,掌嘴!”

巧儿等一干人冲上来抓住小荷,不容分说地开始掌嘴。

巧儿左右开弓狠狠打着小荷,在报她被打那一耳光的仇。

栋鄂氏悠然自在地端起茶杯,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瞟着。

有胤禟暂不给派差事的吩咐,又有秦道然在里看着,栋鄂氏不能把怎么样,就打我的丫环泄愤。打在小荷脸上,就等于打在刘春桃脸上一样。也许,她还想起王婆子被掌嘴的事。

那么……

我心中一惊,不会把小荷打得与王婆子一样重,甚至直接打死吧?凭这女人阴狠的性子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唿”地站起身,大喝一声:停!

也许是我喝的声音太大,巧儿吓得一下子停了手,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又看看栋鄂氏。

栋鄂氏蹙紧眉头正要说话,我却抢道:“福晋,春桃出身低微,不懂规矩,以前对福晋多有冒犯。福晋要罚,就请罚春桃。小荷只是个丫环,还请福晋高抬贵手放过她!”

“罚?有爷的吩咐在身,又有这位拿着上方宝剑的秦管家护着,本福晋怎么敢罚?”栋鄂氏语带嘲讽,眼中怨毒难掩。

我说道:“爷把春桃安置于此,不让人来打扰,就是要让春桃反省自己的过错。经过这些天的反省,春桃深悔自己的错失,想要弥补却没有机会。既然现在府里人手不够,春桃愿意帮忙以示悔过。是春桃心甘情愿,并非福晋违了九爷的吩咐。”

栋鄂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在权衡这提议的可行性。

我的提议让她不用承担违反九爷命令的罪责,又可以拿我出气。我这么做,只求放过小荷。

栋鄂氏似是权衡明白了,展颜一笑,对秦道然说道:“都听到了?可不是我们违了九爷之命!其实,本福晋只是想让奴婢帮着洗洗衣服和小格格们的尿布而已。”

现在我若是在喝茶,一定会当场喷出来。洗衣服,栋鄂氏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不过,那尿布,貌似很臭的……

秦道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唯唯应诺。

衣服送来了,各房各院的都有,堆得像小山一般。尿布也送来两大盆,两个小仔子怎么这么能尿?

捶捶酸痛的腰背,看着眼前左手洗出来的那大盆衣服,再看看右手还没洗的更多的衣服,不禁有些泄气。

在现代,我的衣服大多都是用洗衣机洗,除手洗过几件内衣外,还真没洗过什么衣服。到古代一直有人伺候着,双手不沾阳春水的,更是连肚兜都没自己洗过。

现在一下子要洗这么多衣服,对我来说还真是一件苦差事。

虽然天气还热,可井水却很凉。在这样的水里泡了好几个时辰,泡得手指冰凉,还通红通红的,看上去活像一根根水萝卜。我从没用过搓衣板的,洗起衣服来,动作十分不协调,效率也特别低,还一不小心把手给搓破。

若是在现代,我会大呼小叫地找棉花止血、涂红药水、再找创可贴贴上,伤口完全愈合前决不会再下水。

可现在我却看着手指上汩汩往外冒的血,仅悄悄用唇吮了几下,等它不冒血了,再若无其事地继续洗。

伤口处很疼,但我只能咬牙强忍。

小荷已经把尿布都抢过去洗了。院子中没有井,要到离院子很远的地方去打水。我不允许出院子,只好由小荷去打水。一桶一桶的水往院子里提,已经把小荷累得够呛。再因为小伤大惊小怪的,小荷一定会把所有的衣服都抢过去洗。

她本来就是因我而受牵连,我怎能再加重她的负担?

晚饭没有按时送来。想起刚来大清被关柴房那天,也整整一天没人给送饭。那一次是福晋院里的人搞的鬼,这次多半也是。

天都擦黑了,我和小荷还在饥肠辘辘地洗衣服。感觉水越来越凉,手冷得已经麻木,身上也开始打冷颤。没吃饭,身体没有热量,又连着泡好几个时辰冰冷的井水,竟让我在这么暖和的气里感到冬般的寒冷。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对小荷说道:“小荷,去厨房吃东西吧?等吃完,再回来洗。”

小荷还没说话,却听来送福晋新换下来的衣服,顺便监工的巧儿道:“这些衣服不洗完,别想吃饭睡觉!”

我冷笑道:“福晋罚的是我,不是小荷!小荷只是帮忙,我衣服是没洗完,为什么不让小荷去吃饭?”

巧儿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正要争辩,我却抢着说道:“巧儿姑娘,九爷吩咐过,院子不准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今儿你可是来了好几趟,难道就不怕九爷回来追究?”

九爷人虽不在,可他大爷的淫威还在,我就不信巧儿丫头能毫不顾忌。

果然如我所料,巧儿色厉内荏地说了两句找场子的话,便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小荷不肯独自去吃饭,我让她吃完顺便给我带来,才答应着去了。

没一会儿,小荷空着手回来,脸上多了几道手指印,眼睫上还挂着泪。我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干的。

栋鄂氏,这笔帐,我记下了!

夜已经深,洗了好几个时辰,脏衣服堆成的小山却没见小多少。那是因为我们一边洗,一边有衣服源源不断地送来。是摆明了不让我吃饭睡觉。正要想个法子,却听院门口传来争执声。

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是奏道然让个小厮来给送吃的,却被守在门口的绮月斋的丫环给拦。那个叫棒儿的丫环又抬出福晋的命令,小厮只好提着食盒离开。

秦道然这么晚才派人来送吃的,就是怕来早了,会被福晋的人看见而受到拦阻。可惜,这么晚送来,还是被人阻了。

看来栋鄂氏是打定主意让我饿着肚子干通宵。真的这么干上一夜,恐怕明天我们就可以直接收尸了。

嫡福晋的不人道和丫环的无理取闹勾起了我的性子,哼,今天我还非要睡上个好觉不可,不然大家都甭睡!

我对小荷道:“小荷,收工,剩下的衣服明天早上再洗!”

我先扶着凳子艰难地站起来,腰痛得就像折了一般。头有些晕,身子晃了晃,小荷忙过来扶住。

“主子怎么了?要不我们找秦管家叫太医吧!”小荷大惊。

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只不过是前阵子受刑身子虚,再加上今天劳累过度,又没吃饭,引起低血糖。年轻轻的,不会有大毛病。

小荷扶着我要往屋里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声音尖锐,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我和小荷回过头,见是个脸庞尖瘦的丫环,身子也瘦得跟芦柴棍似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就是那个棒儿吧!

她指着我们道:“衣服还没洗完,谁让你们进屋睡觉的?”

小荷说道:“现在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洗也洗不干净,不如等到明天早上再洗。”

那丫环像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说道:“那可不行,主子们还等着穿这些衣服呢,洗晚了,耽误主子们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荷噎了,气道:“哦!主子们衣柜里那么多衣服,偏等着几件么?”

那丫环说道:“这可是福晋的命令!”

又抬出福晋,小荷无法再接话。

我轻咳一声,说道:“棒儿姑娘,晚了,守在这儿不累么?”不出所料,棒儿的眼神一闪。

三更半夜的,谁被派来干这受累不讨好的差事也不会心甘情愿。

我笑道:“我们可是累了,要去休息。棒儿姑娘若是要衷于职守,就去告诉福晋。”我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想福晋早就歇下。现在,所有的人怕是都睡了。”棒儿的脸色又是一暗。

心里更有几分底,“此时去吵醒福晋,不知是会夸衷于职守呢,还是会怪罪扰的好梦呢?”

棒儿看着我们,眼现犹豫之色。

我再接再厉:“棒儿姑娘,有个提议想不想听一听?”她的眼神专注起来。继续说道:“我们呢,进屋睡觉,你呢,也找地儿去睡。明早晨趁别人还没起,我们就起来干活儿。这事你不说,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你看怎么样?”

办法听着十分可行,棒儿眼里有更多的挣扎。

棒儿被派来干种谁也不愿干的活儿,多少会有些怨气。再被话里话外的么挑,的怨气便更足。此时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怎会不动心?

“棒儿如此犹豫不决,是怕我们不守信用么?这样好了,明天一早,棒儿姑娘来叫我们好了,哪个时辰叫,我们就哪个时辰起来干活儿!”

听上去主动权在她手里,应该放心了吧?

棒儿眼中的挣扎不见,显然已经拿定主意。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和小荷相视一笑,进屋睡觉!

床上,我和小荷互相依偎着。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划上一条条笔直的白线。

若是把窗子全都打开,让地上投上大片月光,就跟李白的《静夜思》中的情境一般无二。若是也学这位诗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话,又会是一种什么心境?思乡之情怕是比他还要真切且无奈。

他的故乡还可以回去,我的,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以前只是想逃离,却从没想到过这个字。

小荷静静地开口:“主子,您在想什么?”没等我回答,又说道:“您别难过,明天九爷回来,就好了。九爷不会让福晋欺负您的。其实九爷还是很在意您的,您受指伤,用的那个绿色的药膏和现在涂的这个治鞭伤的白色药膏都是九爷费好大力气才弄来的。尤其是那个绿色药膏,听是苗疆进贡的,宫里也只剩下这一瓶,不知九爷用什么法子把它弄来的。还有,您受鞭伤后,听见九爷对前来医治的太医,若是治不好您,便让太医一家子陪葬。当时九爷急得跟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看着吓人。还有……”

“别说了!”我语气严厉,小荷一下子住了嘴。我放缓语调,说道:“刚才并没有伤心,只是在想一首诗,是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我对小荷缓缓念颂。

小荷对我说的那些事,不愿听,也不愿想。我做的事,让他深恶痛绝,他恨我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个理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再不切实际地奢望他念着旧情而温柔待我。即便他偶尔表现出的温柔,那也是源于怜悯的施舍。并不是真情,也不是真正的温柔。

若是把它想像成胤禟对我旧情未泯,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而我,不想沉溺在幻像中纠结。

当初,逃离时,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意念,对自己狠下了心。对胤禟,也是如此。

不然,何必冒着被抓的危险,一定要跑回来偷他密室中的宝物呢?自己积攒的银票,已经足够花上一辈子。

之所以要做得那么“绝情”,便是要他恨我。

只有让他看到我的“不堪”和绝情,恨我入骨,才能斩断他对我的情丝。在以后的岁月里,才不必忍受噬骨的相思之苦。

当初的目的达到了。他真的恨我入骨,才会毫不留情地鞭打我,可我却为何感觉到一丝失落?

“这首诗真美,诗人在想念他的家乡吧?”小荷轻轻地说道。

“嗯,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在他乡看到的和在家乡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所以月亮能寄托人的思乡之情。”

“主子,您知道的真多!小荷真的很佩服您。”

“小荷,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叫姐姐吧,我也很想有个妹妹。”今天与我患难与共,所成就的这份情,无法言喻。

131

我被一阵尖利的叫喊惊醒。

睁开眼,面前站着栋鄂氏和巧儿。看看窗子,天光已经大亮。昨日的事渐渐回到我仍有些浑沌的脑海中。

糟糕了,我们不是应该早起干活儿的么?怎么睡过时辰了?都是因为昨天太过劳累了,才导致今早起不来床。可是,棒儿为何也没来叫我们?

小荷快手快脚地要帮我穿衣服,我却拦住了。我接过衣服不慌不忙地自己穿了起来。反正已经起晚,现在再来着急也无济于事。

棒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发髻歪着,衣扣也没有系好。巧儿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棒儿身子一晃,摔到了地上。

巧儿戳指骂道:“又笨又懒的小贱蹄子,一天到晚除吃就知道睡,派这么点活儿给你都要偷懒耍滑,还想不想活了?”

棒儿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求主子开恩,开恩!棒儿原也不敢的,是小荷说天晚,黑灯瞎火地看不清,洗也洗不干净,不如早晨早起点儿,洗得干净,我才让她们睡的。”

看不出来,这棒儿也蛮奸滑的!昨晚是她不满被派了不能睡觉的苦差事,被我挑了两句才答应了我的提议的。此时她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不满,却三言两语地把责任都推到了小荷身上。

栋鄂氏正等这话,立刻指着小荷怒道:“好个大胆刁奴!自己平时偷奸耍滑倒还罢了,现在竟敢窜掇院里的奴才跟你一起偷懒!今天若不好好教训,以后府里的奴才还不都被你带掇坏了?巧儿,传话下去,刁奴竟敢聚众偷奸耍滑欺瞒主子,是对主子的不敬,犯以下犯上之罪,按照府规,杖毙!”

我大吃一惊!杖毙?

刚才听棒儿那一番话,就猜到栋鄂氏会借机小题大做狠罚小荷,但万万没料到,她会直接下令处死小荷。

这女人好狠的心!

小荷大叫着冤枉,却被几个下人抓住好,生拉硬拽地往院子里拖。眨眼间,院子里的刑凳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心中惊疑:动作好快,好像早就有了准备!

我眼角余光忽瞥到棒儿悄悄起身,面色轻松地站到栋鄂氏的身后。

我下子恍然大悟:圈套,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不折不扣的圈套!

这个圈套昨晚上就已经设置好,只等今早时辰到就收网!

设置圈套的人,台前的是这个棒儿,幕后的,不用想也知道。

栋鄂氏!

以前就知道这个女人既有城府,又阴狠,但今天,才真正让我有了切身体会。

昨晚我自作聪明地钻入了这个圈套,其结果就是小荷的一条命!

栋鄂氏真正想对付的人是我。只因小荷一心对我,便也成栋鄂氏的眼中钉。现在虽然成了胤禟的阶下囚,但依了他的性子,自己的人或东西从来都不允许别人动,即便是自己的囚犯。

昨天秦道然的回护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栋鄂氏不会冒着彻底惹恼胤禟的风险来直接伤争我,但她可以把我身边最贴心的人除去,以后再要对付我,也就方便很多了。

小荷已被人按到刑凳上,正被人固定着手脚。发出了凄厉的叫声,那是一个花季少女对死亡的恐惧。

怎么办?

我呆呆地蹲在地上,维持着刚才听到栋鄂氏宣布处罚时的姿式,那时我正在穿鞋。

怎么办?难道就让一个花季少女因我而殇?难道就让小荷在我眼前被她们加害致死?

床下的一片白光晃了我的眼睛。

定睛。那是片碎瓷,是昨天被我失手摔落在地的茶杯盖上的碎瓷。其它的碎片都被小荷清理,只有这片,因在床下,没被小荷发现。

行刑的几人已经拿着棒子靠近小荷,小荷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不,不能让小荷就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不再犹豫,抓起那片碎瓷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在旁边笑出一脸恨意的栋鄂氏的头发,把那片碎瓷最锋利的一面对准了她的脖子。

栋鄂氏一声惊叫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那几个准备行刑的人也停下了动作,一脸惊惶地看着我。

我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地道:“福晋,信不信瓷片轻轻一划,你就会血溅当场?”

栋鄂氏停下尖叫,稳住刚才的那一丝惊惶,貌似不惧地说道:“你,你不会杀我。我是皇上亲口指婚的福晋,是主子。你只不过是个奴才。你若敢下手,便是弑主,是死罪。而且伤的是皇家的人,罪加一等,你们全家都要遭到祸连。”

尽管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但我仍然佩服这个女人的胆量。在这个时候,还能思路清晰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真是个人物!

可惜,她是我的敌人。而我,对强捍的敌人更不会手软。

我胸膛一震,笑出声来。我说道:“福晋还真是思虑周全,刘春桃自愧不如!”我顿了顿,说道:“我自己不怕死,但我却不想牵连我的家人。幸亏福晋及时提醒,倒让我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说出来我们好商量。”栋鄂氏忙接话说道。

刚才的那一番话让她以为我想讲和么?好笑,竟以为我有这么天真?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就没有讲和的余地。我现在若是放下手中的瓷片,她会立刻让那几个行刑的人暂时放下小荷,转而把我乱棍打死。因为,已经有了杀我的理由。

意图弑主是最好的理由,她杀了我,理所应当。胤禟回来,即便心里怪罪,面上也绝不出什么来。

我才不会上这个当!

她的话显露出内心的焦躁,毕竟是个没有经过大场面的古代女子。再有城府也缺了些历练。

我嗤笑一声,说道:“杀了你是不行,但在你脸上划上几道伤口还是可以的。这样就不算弑主,最多算是伤人。那我家里的人也就不用死了。我也不会死,只是,不知脸上的伤口会不会留疤呢?九爷又会怎样对待个满脸疤痕的女人呢?会因怜惜而多爱几分呢,还是会一辈子都不想见她呢?”

栋鄂氏针对我,不过是要争宠。若是被毁了容,就连争宠的资本都没有。即便把府里的女人都害死,也达不到争宠的目的。

我的这个恐吓效果显著,她身子明显地颤了颤。

我趁热打铁地说道:“其实,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一心只想逃出府去。不正合福晋您的心意?所以,您还是让他们把小荷放了,照我的吩咐帮我逃走。等我逃成了,我就放了你,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么?”

栋鄂氏稍一沉吟,便做了决定。出声让人放了小荷,我则挟持着她往门外走。小荷跑到我身边,惊魂未定。我对小荷道:“小荷,我不能看着你被他们打死,想带你逃走,你可愿跟着我亡命天涯?若不愿,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九爷回来了,再跟他说明原委。九爷不会怪罪你的。”

已经逃过一次,我原本就打算过那种亡命涯的日子。但小荷却不一定会喜欢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所以,我要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小荷说道:“主子的救命之恩小荷没齿难忘。小荷这辈子跟定您了,您去哪儿,小荷就去哪儿!”

“好!既如此,我们姐妹就把命绑在一起!小荷,我带着她在前面开路,你在后面跟着,注意,若是有人想从后面偷袭,你就叫出来!”

出了福兮院,是一条蜿蜒的小径。侍卫和下人从后面尾随上来,我威胁着要拿他们的福晋试试我这瓷片的锋利程度,他们便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们越过几进院落,顺利地来到前院。这里与大门只隔着一进院落。后面尾随上来的侍卫越来越多,前面也有侍卫拥堵上来。

我拉栋鄂氏的头发,她不由自主地痛叫了出来,吓得侍卫们又往后散了散。

我高声说道:“福晋在我的手里,你们想要我毫发无伤地放了她,就给我离远纪录片儿。否则,有一个人敢靠近,我在她脸上划上一道,有两个人靠近,就在她脸上划上两道。你们谁想让她将来见不得人,谁就靠上来,事后福晋一定忘不你的大恩大德。是不是啊,福晋?”

栋鄂氏忙叫道:“你们都退后,谁也不准上前,不然,我将来一定饶不了他!”

她这么配合,不错嘛!

侍卫们在府中,早就对位福晋的人品多有了解。本着职责所系,前来搭救,但一听我的恐吓和她的话,哪还有人再敢冒着将来被报复的风险,出这个头?

所以,侍卫们一个个由原来的拥挤向前,变为生怕靠前出了头,争着往后退,竟然越退越远。

再过一进院落就到大门口,小荷在我身后叫道:“主子,秦管家来!”

我转过身,看见秦道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站住!不许再靠前了。”我叫道。

他立刻停下来,急匆匆地说道:“刘主子,您听奴才一句话,把福晋放了吧!九爷虽然生主子的气,可心里还是有您的。前些天,您受了鞭伤,九爷食不下咽,您昏迷的那一夜,九爷是粒米未进。那天晚上,他整夜都没睡踏实。每隔一个时辰,就问我一回您醒没醒。从来没见过九爷为谁这么牵肠挂肚过。你和九爷虽然有一点小误会,将来一定会解开的。您别想不开,还是放了福晋,回去吧!”

合着他以为我劫持栋鄂氏出逃是因为我是受了委曲,跟胤禟赌气来着!我无语。

我说道:“不是我要出逃,是这个死女人不但想害婚饿着肚子干通宵,还设计想害死小荷。”说着,我又狠拽栋鄂氏的头发一把。栋鄂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我继续道:“现在九爷不在府,她最大,想整死我们,我们便没有活路了。我和小荷只好先行离开,等九爷回来了,我们再请他来主持公道。”

我的话给自己和小荷都留了退路。上一次计划周详的出逃都没有成功,这次我的心里也没有把握,被抓回来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自己不怕,可小荷呢?明说是栋鄂氏逼走我们的,将来被抓住追究起来,我们也有个说辞,胤禟那家伙罚起来多少也会轻点。

秦道然还要说什么,我不耐道:“别说了,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就在她脸上划上几道。”我把瓷片逼近了栋鄂氏的脸。栋鄂氏吓得直往后缩。我继续道:“在大门口给我备好一辆车,要双马四轮的。让侍卫都从大门口散开,躲在暗处也不行。不然,我就在她脸上动手。那样,不跑也得跑了!”

秦道然不再说什么,对着几个下人传了话。我拖着栋鄂氏继续往前面挪动,并叮嘱小荷跟紧了。很快过了最后一进院子,已经看到那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我加快了速度。

秦道然在我的身后又叫起来:“刘主子,奴才有个主意,不如奴才派车把您先送回娘家,等九爷回来了,再接您回府,您看怎样?”

秦道然怕我跑得不见影,胤禟回来不好交待,才想出这么一招。若真的只是被栋鄂氏逼得无奈,我才想走的,这倒也是个好主意,可惜,是自己想走。从被抓回来我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质自动送上门儿帮我逃跑,怎能不充分利用?

我摇头道:“不必多言。我是一定要走的。至于去哪儿,不劳管家操心!不然,今天就有人要流血了!”

说着,我又拽了栋鄂氏的头发。她立时大叫起来:“秦道然,别那么多废话,快按她说的做!”

栋鄂氏的头发今天被拽掉了不少!

“哟,这是干嘛呢?爷府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一个冷冷的,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让我后脊梁发寒。糟了,府里的正主子回来!怎么不早不晚地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

我慢慢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在我身后五米,站着一身风尘的胤禟。他的手里拿着马鞭,脸上微浸汗水,鞋子的白底上沾了薄薄的灰尘,颜色有些发暗。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刚才赶路赶得很急。

他的身后就是那朱红色的大门。我与大门只有几步之遥,可惜,中间隔着个胤禟!

栋鄂氏看到胤禟,大声叫起来:“爷,快救我,这奴婢疯了,要杀我!”

胤禟却连看也没看她,他的目光一直固定在我的身上。

“桃儿,又是玩的哪出?是嫌爷最近事忙没陪你玩,就折腾出点妖蛾子玩玩?”

我是劫持人质,在现代可是严重事件,搞不好特警、防暴队都要出动的。可让他轻描淡写地一说,倒成了小孩子的游戏。劫持他府里的福晋,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我郁闷,面色不善地说道:“九爷来得正好,春桃正想跟您告别。府里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福晋一天到晚地想着法子害我和我身边的人,在这里住着太不安全。请九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胤禟眉头紧蹙。秦道然凑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胤禟舒展开眉头,对我说道:“爷不在时,桃儿受委曲了,是爷的不是。爷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劫了人想逃,却始终是你的不对。这样吧,桃儿现在把福晋放了,自己过来,爷就不追究你这次的错处了。”

怎么他的语气还是像哄小孩子?还真没把当回事啊!

我面色一肃,说道:“爷别拿我当小孩子哄,有一就有二,爷的保证春桃可不敢当真。还请爷放了春桃,爷的大恩大德春桃来世再报!”

胤禟也冷下脸,说道:“不是被逼逃生,而是自己想逃离。这事只不过给你一个借口和机会!”

我冷冷地说道:“爷要这么想也成。本来就不想呆在这儿跟这么多人争抢一个丈夫,我从没争过,可些女人仍然拿婚当眼中钉。这种地方,我就是要逃得远远的。请爷让开,不然,我会杀她!”我语气森严,带着浓浓的杀意。

胤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沉郁的目光中透出的是刺骨的冰寒。他说道:“要杀就下手吧,但想逃,门儿都没有!”

他边说,边向我靠近。没想到他竟根本不在乎栋鄂氏的生死,我有些心慌,急叫:“站住!”栋鄂氏也吓得哭叫起来了。

我们两个的叫声,丝毫没有阻挡他靠近的脚步。只一瞬间,他就到我的面前,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我。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错了,错在不该拿人家根本不在乎的东西来威胁人。没找准别人的软肋就冒然出手是争斗中的大忌。可是今天的情势也由不得我做周详的安排,只能是命中注定的了。

难道,注定今生都无法逃离了么?

132 一吐为快

胤禟伸手抓住我握着瓷片的手,我呆呆地忘了反抗,任他把瓷片从我手中抽离、扔掉。

他紧紧抓住的我手腕,即使我没有丝毫反抗也不松手。他的目光紧盯着我,狂怒、愤恨和气恼都从那冷厉的目光中透射出来。他的眼中明明一片冰冷,可我却看到那里有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我有些怕了。我抽动手腕,想挣脱他的掌控,却徒劳无功。他的手像铁钳一般。

脱离了危险的栋鄂氏回过神来,大声哭叫着想投入胤禟的怀抱,却被胤禟毫不留情地推到一边。他连余光都没瞟她一眼,冷冷说道:“秦道然,福晋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怎能让见风?这是身边的下人侍侯不力。传话下去,贴身伺候的丫环婆子,每人二十大板!福晋要静养一个月,不能出房间,更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HOHO~~,这是让她静养还是禁足?

我还没来及把人家的问题想明白,自己的问题就来了。胤禟一拽我的胳膊,转身就走。他一边走,一边语气不善地说道:“别人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该讲讲你的问题!”

他的步伐太大,我根本跟不上。可被他拉着,我只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我被他一路拉回了畅绿轩。

这里我已经很久没来了,可那散发着花梨木清香的气息,仍然让我感到熟悉。只是空空荡荡的条案和多宝格,似在无声地控诉着我那逃离时的行径,让我大感羞愧。

胤禟一甩胳膊把我扔到地上。惯性使我的身子向后躺倒在地毯上。

对危险的感知让我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子,我要马上起身,尽量远离那个危险源。

还没等我站起身,胤禟却已站到我的面前。他半蹲,微向前俯着身子,一手抓住的肩膀,目光狠狠地瞪视着我。

“就这么想逃离?不放过每次机会?记得答应过爷什么?你说过,这条命都是爷的!这么快就反悔了?嗯?你这个小骗子!”随着他恶狠狠的语气,他手下的力量也越来越重,我的肩膀疼痛难忍,我叫了起来。

“啊,肩膀,骨头要碎了!”

他稍稍松些力道,仍然语气不善地道:“是不是要把你手脚的骨头都捏断,才能不逃?若真如此,爷断不会下不手!”

我向后倾身,让肩膀摆脱他的手掌。我揉着仍然疼痛的肩膀,说道:“帮我逃的是手脚,可真正想逃的,是心。除非是我心死,否则,我永远都想逃!”

胤禟眼中的火光大盛,他高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安份地呆在这儿,为什么你就一定要逃?”

我看着他的怒容,平静地说道:“因为你是个阿哥,是皇家人。你们皇家的规矩太多,而我是个受不规矩束缚的人。”

他冷哼了一声,说道:“爷什么时候用规矩束缚过你?你不喜欢进宫、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不要名份,爷不也依了你?额娘提起你多少次,想让你进宫陪她,爷不都替你挡了?”

原来宜妃曾惦记着让我进宫,他知我不喜,没跟我提起就替我挡了。

可那还不够!

“还不喜欢你们皇家人都要三妻四妾。你们要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却引得一群女人为争抢一个男人而争斗不休,日日生活在嫉妒、憎恨、猜忌这些令人痛苦的情感中!”

“你们皇家人地位尊崇,天下唯我独尊。你们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金钱、权利、女人、奢侈的生活。只要想要就去抢,哪管别人愿意不愿意!谁让全尪下都是你们皇家的?”刘春桃不就是被他这样抢进府的么?现在被禁锢在这里,不也是如此么?

胤禟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们是最富有的人,可也最贫穷。你们贫穷到连普通人人人都拥有的亲情、友情、爱情都没有。你们享受不到伦之乐、享受不到朋友之谊、享受不到夫妇之爱,你们是最贫穷的,你们穷得可怜!”

既然今天开了闸,索性就把话都倒出来。闷在心里久了,十分抑郁,现在只想一吐为快,哪管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你们草菅人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青苗说处死,就处死;小荷刚刚也差点被福晋下令乱棍打死;还有蔡叔家的侄女;还有……,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姨条条年轻的生命啊!”

我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我看着自己的这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我只是个偷儿,这双手从不杀人,可是,现在它们已经沾上了血腥。”我摇着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问道:“对了,还有,还有林倩儿,被斩首示众的那个林倩儿是谁?”我停下来,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想听到一个能让安心的回答。

“哼,你在说什么?”一直静静地听我诉说的胤禟忽然厉声说道:“林倩儿就是林倩儿,还能是谁?竟敢欺到皇家头上,罪大恶极,已经伏诛。以后都不准再提起个名字!”他语气严厉,态度十分强横。

我愣住了,以前他虽然霸道,但从没对我如此疾言厉色。显然此事非同寻常。他不说,也不准我提?难道,难道竟被我猜中?!

泪珠从眼眶中抑制不住地滚滚而下。

柳娘,柳娘,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执意让你掺和进来,你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回忆着柳娘那长着胎记的半张脸,呆呆地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双手,感觉手指上昨天洗衣时磨破的那个红色的伤口在扩大,由原来小指甲盖般大小的一个小圆扩大到铜钱般。泪眼模糊中,它的边缘似在不断向四周漫延,越来越大。它漫延到整个手掌,漫延至并在一起的另一只手。双手的颜色由浅到深,最后变成血红血红的,像是两只嗜血的魔爪……

“啊……”

我尖叫起来,用手使劲地在地毯上擦蹭,粗糙的羊毛纤维刮擦着纤细的手指和娇嫩的手心,可我感觉不到疼痛,继续使劲地擦着,我要把手上的血污擦掉。可是,为什么越擦,却好像越多?手掌上的红色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真实?

“别擦!”胤禟分别抓住我的两只手,厉声说道:“它们已经擦破了!”

“放开,不要管我!它们已经脏,要擦干净!”我大叫着甩着胳膊,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他把我带到怀里,抱起来。他说道:“事情并不全都如你所想,冷静了,听我说。那不是柳娘!”

不是柳娘?我混乱的思绪中透进一丝曙光。

“那是谁?”我满怀希冀地问道。

“是个死囚犯。”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让我见见柳娘!”我要亲眼见到柳娘安好才能相信。

“不行!”他断然拒绝。

“你骗我!”我冷声道。

“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她见我?”我步步紧逼。

“现在不方便,方便的时候自会让见她。”

说此话时,他目光一闪,引起我更多的怀疑。

“有什么不方便?她被抓到刑部,而你是刑部主事!”

“女人别问么多,爷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他走了两步,把我抱到床边。

身份的架子又被他端起来,心虚的时候,这总是最好的挡箭牌!

“我不信,你在骗我!”

“最好信,不然就是在自寻烦恼!”

“哼,我不会信。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你们才不会在意一个无辜之人的生死!我不信,我不要跟你这种草菅人命的人呆在一起。我一定要离开,我会不断地逃跑、逃跑、逃跑……,我总有会成功的!”我说得十分坚决。

他能防得了我一时,却防不了我一世!

我的坚决彻底激怒了他。

他面色一变,那双魅惑的眸子现在发出的是毁灭的光。他胸膛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他用红红的眼睛瞪视着我,狠狠地说道:“你还要逃吗?可你的命是我的,一辈子休想从我身边逃离!”

他一把把我扔到床上,俯身压住我挣扎着的身体,并腾出一只手来从床头柜中拿出一个十分精致的金色锁链,那上面的链环制作得十分圆滑精巧,每个上面都有刻花。

我的一双随时随地都在寻宝的眼睛被它吸引了秒钟,却发现胤禟已把链子的一端锁在床尾外侧的床柱上,而另一端,竟要套到我的左脚踝上!

我停止挣扎,呆呆地看着紧紧缚在白细的脚踝上的美丽金链。那依次刻着形态各异的梅兰竹菊的椭圆形链环环套环,与脚上白晳娇嫩的皮肤相映衬,美丽、奢靡而颓废。它是一条世上独无二的精巧的链饰,若是在商店看到它,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可惜,它现在却是一个禁锢我自由的枷锁。

胤禟放开我,站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良久,他说道:“喜欢吗?这是我找了最好的工匠,用十斤黄金和白金专门为你打造的。早就说过,你敢逃,我就用锁链锁住。你大概都忘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只好把你锁上,让你永远无法逃脱!”

“浑蛋!放开我!”我气疯了。他竟然用一条链子把我当宠物狗一样地拴着!我不是宠物,也不是狗,我是一个人!而人,不能被这么拴着!

疯狂拉扯着条美丽却令人恐惧的锁链,寻找着能打开它的锁孔,却发现切都是徒劳!

条精细得还没的小指粗的锁链十分结实,任怎么拉扯都不变形,而那把小巧的刻有芙蓉花图案的金锁,却让根本找不到锁孔。

“你不要想挣脱锁链,它虽然细,但连一匹马都挣脱不它的捆缚;也不要想用你那偷儿的开锁绝技来打开这把锁,既然我想锁住你,便不会让你有打开的可能。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的蠢事我不会做!你就准备被锁上一辈子吧!”

他得意地撂下几句话,转身扬长而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一片混沌。

难道真要被他锁在这里一辈子?呆在这间牢笼似的房间里,长年不见阳光、不被风吹,感受不到春天的鲜活、夏天的繁荣、秋天的浓郁、冬天的安祥。难道要像一个囚徒,又似宠物地在这里被囚禁、饲养,最后在这里发霉、腐烂?

不,决不!

我一心想逃离这个金丝牢笼,才设计长达一年多的周密计划。从踩勘查,到设计行动方案,从推出替身,到布置逃跑方案。做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代价,怎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不但没有摆脱这个牢笼,还被拴得更紧!

不,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133 做宠物的日子

三天后,我颓丧地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双手抱膝,头枕在膝盖上。此时我的内心,比我的脸色更加灰败。

我不梳洗,也不进食,身上只着白色的中衣。无论谁要来伺候我,我都会抓起枕头、香囊、书,甚至是床上那把价值连城的玉如意扔出去。若是再有人敢来,我便揪那几颗床角悬着的夜明珠!

三天中,我不死心地试遍所有的办法,却仍是打不开个锁链。

胤禟防我防得很严,在链子长度所及的地方,我找不到任何能用的工具。我翻开了床头柜、打开了条案下面的暗格,检查了几乎被我搬空的多宝格,甚至钻到床下翻遍了老鼠洞,也没找到一个能用的工具,就连针都没一根。

来侍候的小绿和小翠,很是尽心,但她们只帮我仔细地梳洗,端来精致的饮食。其他的,我要什么都要问过胤禟才行。而胤禟却只允许给我几本书,其他的一概不允。就连要绣花,他都会一脸了然地看着我,冷冷地说道:“那针太危险,桃儿还是不要碰的好。”

这个浑蛋!

我只能拼命拉扯着锁链出气,把它向床柱上摔打。花梨木的床柱被锁链打出了几道深浅不的凹痕,锁链却仍然丝毫无损。

胤禟沉默地坐在边一,静静地看着我拿那张普通人家辈子的花销也抵不上其价值的十分之一的大床出气,面无表情。无论我怎么破坏,他都不出声制止,任由我折腾。

他平静的态度更让我烦躁,我开始把目标对准他。指斥他的种种“恶行”,他曾经害死过我,能活过来是一种奇迹;我骂他轻视女人、只把女人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种马行为;他剥夺我的自由,把我禁锢在这里是变态……

我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把我能想起来的所有现代骂人的词汇都用上了。

自从那日不顾一切地吐露心声以后,我就变得毫无顾忌。既已把内心隐藏最深的现代人的观念看法都倾吐出来,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不再伪装、不再顺从,说白了,我是豁出去了。

所以,我现代的个性,也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一个东跑西颠惯了的现代人,每天被困在床柱周围方圆二米的范围内,多一步也迈不出去,自然会烦躁、会暴走。

我如同困兽,暴躁地在床边转来转去,随时会把胆敢前来挑恤的人撕碎并拆吃入腹。

所以,下人们都不敢过分接近我,见我发脾气,马上躲得远远的。这个时候,也只有胤禟敢坐在我的锁链能够得到的范围内看着我暴走。所以,他自然也就成了我的攻击对象。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无论我怎么攻击,他都不起急。他总是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只是目光沉郁地看着我,他眼中的神情深奥到我看不懂。

在我印象里,这位大爷一贯威严、不好惹。他皇子的权威不容侵犯,周围的人不但要顺从,还要百分之一百地敬服。现在我这么对他,他却仍然云淡风轻、不愠不火,让我实在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他大爷转性了?

但很快,由他偶尔对待我态度的变化上,我发现,大概不是他转性了,而是我。

偶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见我又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发呆,他会安抚性地拍拍我的头。饿的时候,他会把我喜欢的绿茶点心送到我嘴边,还故意避开我接点心的手,让我在他手上直接吃。渴的时候,他会让我就着他的茶杯喝水。我困的时候,他会弯腰把我从地毯上抱到床上……

这只是偶尔,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冷冷的,酷酷的,摆着一副主人的架子。

所以我觉得,他的那些偶尔的举动,更像是主人对待宠物的态度。不是这位爷转性了,而是我由人变成宠物。我们对待宠物偶尔的小脾气总是宽容的,不是吗?

若是在以前,在另一种情境下,我会爱上他对我的这种温柔,我会在这种亲昵的举动中柔情似水。可现在,他的举动只能让人暴走,因为,我正被他用链子拴着,我的神经被这根链子刺激得格外敏感,它触及到了我的自尊心。

既然不能界定他的这些亲昵行为是对一个女人的温柔,还是对我这个宠物的宠爱,我便不会接受。

所以,我会避开他拍头的手,打掉他的点心,推开他的杯子,拒绝上床而直接睡在地毯上。

这么一来,还真成了给他守夜的奴婢。不过,即使这样也比我以宠物的身份跟他一起睡到床上好。可是,早上,我仍然会发现自己躺到床上,身上也被人盖上棉被。第二天,床前的地上还加上一层更厚实的地毯,摆上了两个靠垫。

可是我并不领情,他越是这样待我,我越是觉得自己像个宠物。

一边凶巴巴地用链子锁着我,一边又貌似温柔地对待我。这不是对宠物的态度是什么?!

不过我也不再发脾气,而是静静地适应这种生活。既然暂时改变不了,还是学着去接受吧。想改变是要有机会的。

这人就是不能太好说话。事实证明,某些人是会得寸进尺的。

就在我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宣布我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奴婢,要每天伺候他。他回来,要帮他换衣服,帮他净面、净手。他写字要给他研墨,他吃饭要帮他盛汤,他睡觉要给他脱衣服。最过分的是,他洗澡也要侍候在一旁,还要给他搓背。

我不是没看过他的身子害羞,也不是老大不小还要装纯情矫情,只是我们两个热战刚刚停息,冷战还在持续当中,现在做这种亲昵的举动很是尴尬。

当然尴尬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人家大爷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享受着的服务。

我有心反抗,却被他闲闲的一句话打消念头:“小荷这丫头忒大胆儿,竟敢窜掇主子出逃,爷要想想该怎么罚她!”

我二话不说,乖乖地去给他搓背。

这家伙总是能准确找到我的软肋,拿我在意的人和事来要肋我!给他搓背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拿起脚上的链子在他脖子上绕上两圈,然后双手拉住链子的两端,使劲,咔嚓!他的脖子……

哦,那声音是多么的美妙!

以前伺候他的有小绿、小翠和小五,现在是我一个人。这位大爷讲究多,净面的帕子要热的,净手的帕子要凉的,所以,净面和净手就要打两盆不同的水;上茶时,要先焚香,第一杯用来漱口,用以前剩的旧茶,第二杯才是喝的,泡新产的明前龙井或是吴县西山碧螺春;换衣服时,取官帽、朝服和朝珠要用双手毕恭毕敬,还要……,总之一大堆规矩,罗哩罗嗦。

所以他一回来我就弄得手忙脚乱。无论是做陆闵桃还是做刘春桃都没伺候过人,虽然有小绿和小翠在一旁搭下手,可我仍然忙得晕头转向,还时不时地出小差错。不是净面的帕子太凉,就是净手的帕子太热,或者忘了焚香,又用单手接朝珠等等。每到这时,胤禟总会作不以为然的斜睨状,让人心里的自评价呈自由落体地猛降一格。

小绿和小翠对我的笨手笨脚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会想伸手帮一把,可每一次都被胤禟用眼神吓回去了。明明那两个丫环伺候得他更舒服,可他偏偏每件事都要我亲手做。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真搞不懂他的变态心理!

这家伙更变态的是表现在我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我脚上被拴着链子,没法穿脱裤子,要换裤子或是洗澡,就要打开锁链才行。我不想开口求他,就忍几天。可我习惯每天洗澡,许多天不洗实在难受,便只好开口求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看我,吩咐小翠她们去准备洗澡水,这才从身上拿出个芙蓉花形的小金扣,把它按在金锁上的芙蓉花图案上,两个结合得严丝合缝。他拇指用力向下一按,左脚上的金锁“咔嗒”声开,链子从脚踝上滑了下去。

原来金扣就是锁的钥匙,难怪找不到锁孔。没有原配的钥匙恐怕是用什么工具都打不开的。锁,还真是奇特!

终于可以洗澡了,我跃跃欲试地要脱衣服,却发现人家大爷一点要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九爷,我要洗澡了!”我开口说道。

“嗯,洗吧!”九爷大人岿然不动。

“九爷,是否麻烦您回避一下?”我耐着性子。

“哦,这个呀,”他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地说道:“为什么要回避?桃儿身上还有什么是爷没看过的么?”

“你!”这是皇子还是流氓?我气急地飞过去一个绒枕。

绒枕被他轻松接住。他哈哈大笑说道:“爷只不过是实话实而已,桃儿就是不喜欢听实话!”

他把绒枕扔回床上,说道:“现在没锁链子,爷可不敢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会逃!”

“爷可不敢信!谁让桃儿是一个机会都不肯放过的呢?”

“我不洗了,到时候爷别嫌我臭就好了!”

他看我一脸坚决,才转过身去说道:“洗吧,爷保证不偷看!”

哼,他不偷看,就像狐狸保证不偷鸡一样可信!

可是没办法,我实在是忍不了身上的脏,只好小心翼翼地脱衣服,以最快速度钻到水里。

洗身子的时候,他一再问要不要给我搓背。典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自然被我严辞拒绝。

自此,每次洗澡都要在他的监视下,洗得我战战競競。换衣服也是如此。偶的人权被剥夺得干二净。若是在现代,大概会因皇子观看仆洗澡被写入美国出的《中国人权报告》中。

既让我发现钥匙的秘密,当然要深入探索一番。我记得他是贴身放置的,半夜当我趁胤禟熟睡,把手伸入他怀里的时候,却被一把抓住。他笑着睁开眼睛,眼里哪里有一丝睡意?

他说道:“就知道你今晚会出手,桃儿还真是不放过一次机会呢!”他伸手指了窗台说道:“想知道钥匙放哪儿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芙蓉花形小金扣正在窗台上闪闪发光。

他怎么会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呢?

他的话回答了我的疑惑:“身边的女子可是个妙手神偷儿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怀里太危险!”所以他就把它放在链子够不到的窗台上。

再怎么妙手,手指够不到也是白搭!

这家伙防我就像防贼似的……,啊,不,我得承认,他防我,就是防贼!

他向我伸出手,想要把我揽到怀里,被正气恼我的一把打开。他笑了笑,没有再伸出手来,却很快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想打开锁链逃跑的尝试又一次宣告失败。

现在我的身份很尴尬。我是主子,却要每天伺候胤禟这个正主儿。我是奴婢,却又有两个府里地位最高的大丫环侍侯着。主子、奴婢两个称呼对我来都不适合。我总结出的结论,只有宠物比较贴切。

渐渐地我适应了这种日子。白天坐在地毯上发呆,或是看胤禟给我的那几本书,过着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米虫生活。晚上胤禟回来,我便忙忙碌碌地做他一个人的专属奴婢。

有时候也做三陪。除了被动地陪睡外,还要陪吃、陪喝。他高兴的时候,就说我“伺候得好”,会赏我和他一起吃饭。我自然会露出不屑或鄙夷的神情,他就会拿小荷说事儿,我便只好乖乖地坐下来和他一起吃。

他夹给我的菜无论是什么都会被我拨到一边去,专捡他没夹给我的吃。即使他夹给我的都是平时我爱吃的菜,而没夹给的都是我讨厌的。就我是在跟他赌气,不要做只被主人拍拍头就无限享受的狗狗。久而久之,他便不再给我夹菜,却会让人把我爱吃的菜放到我面前。

这是一段相对来说比较平静的日子。他享受我这个宠物给他带来的消遣,而我则暂时求得一方宁静,在宁静中思考与他的关系,也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以为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很长时间,没想到一个意外事件打破了这种宁静。

134 失之交臂

胤禟最近事忙,有好几个晚上回来得很晚,听他与秦道然偶尔的对话知道朝堂上最近纷争不断。大阿哥与太子间矛盾愈加明显,而胤禟他们这哥儿几个平日与大阿哥走得近,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今天到睡觉的时候,胤禟还没回来,倒让小五传话给我,说他还要晚些回来,让我自己先睡。

莫名其妙!我自然是先睡,难道还给他等门?他啥时回来关我一个宠物什么事?

既然他现在不在,我便自己躺到了那张舒服的大床上。

睡梦中的我,被链子的声音惊醒了。我昏昏沉沉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在昏暗的夜明珠的光线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胤禟回来了,不小心碰到我的锁链,便打算翻个身继续睡,却在闭上眼的一刹那,看到了那人手里拿着的一个东西寒光一闪。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那寒光似是金属反射的光线!

我猛地睁大眼睛,看清了那人的一身夜行衣和脸上蒙着的遮脸布,还有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

“谁?”

随着我的喝问,那人也发现了被惊醒的我。他动作迅速地出手捂住了我的嘴,低声道:“别出声,我来带你出去!”

来救我的?我眨眨眼,表示会遵照他的要求不出声。他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我。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低声问。

“是我主子派我来的,你应该认识他!”

他主子?我认识的、又会来救我的,是商驭?!我的心狂跳起来,有希望获得自由了!

“你主子是商驭?”我问道。

他不置可否,却在仔细打量锁在我脚上的金链。

“钥匙在哪儿?”他问。

“在九爷身上!”我答。

那人蹙起了眉。

“商驭在哪儿?他还好吗?”我迫不及待地问。自从我被抓了后,没有听到过他的一点消息,很为他的安全担心。

“他……”

“他回答不了你!他不是少爷派来的,我才是!”另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声音有点熟,我惊讶地寻声望去,又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他怀里抱着一把剑。

我看看他,看看持刀人。他们两个都是来救我出去的,却是不同的主子派来的,还有谁在救我?

“谁派你来的?”我问持刀人。

“四爷!”他回答得很干脆。

是四阿哥?我和他有啥关系,要他来救我?我满心诧异,回想着我们几次见面的情景,又想到他和戴铎对我的态度,忽然间恍然大悟。他不是来救我,他是来抢人!

他们一直对我很是好奇,说我是个不同一般的女子。四阿哥让人来把我带去,一定是另有目的,决不是好心救我、放我自由!

“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春桃多谢四爷的‘好心’了,只是春桃乃一介平凡女流,受之不起!”我对持刀人说道。

“我既受命于四爷,就要不辱使命。今天不把你带回去,我是不会走的。”

“她跟不跟你回去,不是由你说了算!”站在门口的持剑人冷冷地说道。

持刀人一回头,森冷的目光注视着持剑人。持剑人也不甘示弱地回视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要打出火花。

噼哩叭啦的一阵响声,我甚至没看清谁先动的手,两个身影就已经分开停了下来。持剑人仍抱着剑,持刀人仍握着刀,与刚才的姿势一样,只是两人换了个位置。持刀人站到了门口,而持剑人站在了床前。

一转眼,两人又以极快的速度交手了两次。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下人,也引来了府中守夜的侍卫。呼喝声很快来到了近前。

已经被侍卫发现了。敌对的双方再加上府里的侍卫,怕是要有一场混战,而且,从人数上来说,府里的侍卫占有优势,所以,这两个外来的入侵者很可能打了半天,还要落得一场空。

这两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无心恋战,同时出兵器砍向了束缚着我的金链。可让我们三人都大为吃惊的是,两把刀剑一个卷了边,一个缺了口,可金链却丝毫无损。

这金链里究竟放入了什么神奇的材料,竟然如此坚硬?

此时无暇多想,把我带出府去是关键。他们两个显然同时想到了这点。一个出刀砍断了床柱,一个剑一挑,把金链从半截床柱上挑下。持刀人一拉金链就要就我带走,持剑人却趁其不备,一个剑刺,伤了他的左肩。

“啊!”持刀人肩头血流如注,他右手按住左肩,眼睁睁地看着持剑人带着我破窗而出。

风吹动了持剑人的遮脸布,我终于看清,他是商福。几个月前我从京城出逃时,他曾被商驭派来与商禄等人一路护卫我逃到天津。早就听说他是护卫我的四人中武功最高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商福随手刺伤了后窗下两个毫无防备的侍卫,手中的剑一点后窗外的院墙,带着我越墙而过。

我惊恐地看着院墙、屋顶在我脚下向后掠去,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尖叫声。

这就是古代的轻功?好神奇,我若是会了,不是如虎添翼,盗起宝来更加得心应手么?

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些,足以说明此时我脑中思绪的纷乱。胡思乱想间,我被带到了府的外墙下。过了这道墙,我就真的出了九阿哥府,真的自由了。

紧靠府墙前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上一人身穿白衣,秋风中飘然若仙,在暗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是商驭。

他看到我便要下来与我会合,却因为不会武功而显得笨手笨脚。

我心中暗笑,他一介书生和商人,身手还没我这个偷儿灵便,上树时,怕也是被商福带上去的。凭他自己,可就费劲了!明明身手不行,还要冒着危险在这里等我,足见他心中对我的紧张和在意。我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

商福正要带我上树,却被邪劈来的一刀阻住了去路。持刀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商福推开我,与持刀人斗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武功都很强,而且势均力敌。持刀人动作迅猛,刀法强捍,而商福则身法灵活,招术奇异。一时间,两人斗得不分胜负。

我站得远远地看着,心中急切。现在是脱身的最好时机,可他们两个在这里斗起来没完,引来了府里的侍卫,到时候再想走可就难了。

树上的商驭也同样焦急,他对我打着手势让我向他身处的大树靠近。他是想让我爬上树,然后顺着伸到墙外的树枝,爬出墙去么?

倒是个好主意,起码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我刚想动身向前,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谁?我回过头去,正望进一双寒冰般凛冽、却又跳跃着火焰的黑眸中。

我惊得身子一颤,是胤禟!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身后?我看了看他身边随侍在侧的一大群侍卫,一定是刚才太专注于打斗的两人,而没有听到他们靠近的声响。商驭对我的比划是在向我示警,而我却会错了意。

“怎么,桃儿看到爷不高兴么?”胤禟语带嘲讽地说道。

我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话,现在我心里最担心的是商驭的安全。我看向争斗的两人,他们也看到了这边的一大群人,无心恋战。

持刀人虐晃一招,跳出战圈,身子一纵,便越墙而去,动作快得好像刚才的那人只是个幻影。

商福也要跑向大树,商驭却大叫起来,他让商福救了我一起逃走。

商福犹豫了。他无法同时带着商驭和我一起逃,他救了我,便不能救商驭,商驭必然陷身于此。

我大叫:“去救你家少爷,快带他走!”我已经被胤禟死死抱住,他想来抢人,就要先与胤禟身边的这群侍卫交手,寡不敌众下,很可能救我不成,三人都陷身府中。

商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不再犹豫,飞身上树,不顾商驭的反对,抱住他就要跃墙而出。

他行动时,胤禟这边的侍卫也没闲着,他们张弓搭箭,一起对准了树上的两人。

胤禟举起一只手就要下令放箭。这么多箭一起对准两人射,还不把他们射成刺猬?我心里焦急,趁着胤禟举起一只手来分神分力之机,挣脱开他,猛地抽出最近的一个侍卫的腰刀,反转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胤禟大惊,就要来抢我手里的刀。我叫道:“别动!”胤禟站住了。

我道:“爷,放过他们,不要下令放箭,不然,桃儿就死在你面前!”

以胤禟的性子,以及他对我和商驭私逃的认知,定然恨死了商驭,绝对不会放过他。我若不以死相肋,商驭今天定会葬身于此。

我态度坚决,一定要救下商驭。胤禟看着我,冰寒刺骨的目光射在我的脸上,让我浑身冰冷,而那里面的火焰却又烧灼着我的心。冰火交替间,我不由得浑身颤栗。但我仍硬挺着,迎视他的目光。

胤禟目光中的冰寒和火焰一点点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失落、灰败,还有萧索和绝望。我的心也随着他的眼神一阵阵地抽痛,可我却不能心软。

商驭大叫着被商福带着飞出了院墙,他叫的是一声凄绝的“表妹”。

那似哀嚎,又似幽叹的声音也同样刺痛了我。

我的泪流了下来,为与自己失之交臂的自由,也为这两个让人心痛的男人。

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并上下弹跳了几下,才最后归于沉寂。胤禟转身而去,离去前那满怀痛恨的一瞥,让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心中刹时如掉入了一块千年寒冰,让我从里冷到外。

135 纠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内容写起来很费神,只因感情太过强烈。是听着孙楠的《拯救》写的,这首歌很贴合这章的意境。

也许是因为他的形象不太吸引人,以前对孙楠不大感冒,可是看了最近一期的同一首歌,孙楠的现场演唱是如此动情,那声音是如此如此的非同一般,让人着实惊艳了一把。赶紧在网搜这首歌听,却发现,完美的专辑录音也赶不上这次现场演唱的动人心魄。亲有机会找来听听吧~~

下周要出门几天,周末才能回来,不知道能不能更新。我会尽量找机会更新,如果不成,请亲谅解。 ^_^我被带回畅绿轩,重新锁在床柱上。那床已经被换了一张。

夜已深,我却无心继续那被打断的睡眠。我抱膝坐在床前的地毯上,眼前浮现的是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

他恨了我,是我从没见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一种恨。

我失去他的心了,彻底地失去了!

不是一直想要斩断情丝、想要逃离吗?为什么还会如此介意呢?难道人虽然想离开,心却要留下?难道在我的心底竟害怕自己失去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是一个多么矛盾而又自私的人!

我失去他的心了,彻底地失去了!

我心里深刻地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脑中反复回旋着这个令人绝望而惊惧的念头。

我失去他的心了,彻底地失去了……

胤禟终于回来了。他面色微醺,眼睛也微有□。他盯着无助地坐在地毯上的我,面现讥讽。

“哟,小桃儿作出这么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呢?你一心盼着的表哥今晚是不会再来救你了!”

“我并没盼着他再来救我!”

“那么,是盼着四哥来救你?”这人,简直是无理取闹!

“没有!”我立刻道。

“那么,是太子?”他摇着头道:“看不出来,无论你是刘春桃还是林倩儿都挺能勾人的嘛!我们兄弟已经被你勾了好几个了。”没有比这话更污辱人的了!

“没有,我从没勾引过任何人,包括九爷你在内!”他的话刺痛了我,我的话也不免生硬。

“那是自然,你刘春桃怎会把爷放在眼里?你心里的人不是你那个‘表哥’商驭吗?你不是与他私逃,又为他以命相博吗?”

“不是,我们两个不是你所想!”

“闭嘴,我亲眼所见,你别再想骗我!”他逼上前来,怒瞪着我的眼睛,却缓声道:“他也很在意你呢!我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把他的所有宅子、商铺都封了,我毁了他所有的关系网,他还敢进京,还敢潜入我的府里来救你!”

早就知道胤禟不会放过商驭,却没想到我在这府里悠然而过的几个月,外面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两个或明或暗地交锋了无数次,胤禟却没向我提起只言片语。

一个是我最爱的男人,一个是我最信任的搭档和朋友,这个世上我最在意的两个男人在为我全力相搏,这是我想看到的吗?难道我就是那传说中的红颜祸水?

不,不,这决不是我想见的局面!我郁结地摇头。

他看了我的神情和动作,面色更冷。他嘲讽道:“怎么,桃儿心疼了?怕我伤了你的情郎?哼,你们这对野鸳鸯,也打算郞情妾意、生死相随么?还真令人感动呢!等我把他捉来,关到这府中日日折磨,让你天天见着,这样可随了你的心愿?”

“不,不要!”我叫道。

他是皇子,又主理刑部,国家机器都可以随意借用,抓住商驭是早晚的事。商驭落到他手里怕是生不如死。

他蹲下身来,用手挑起我的下巴,缓声却又语气森然地道:“多么恩爱的一对儿,嗯?可惜,有我这个十恶不赦、抢强民女的恶人在,你们这对有情人就别做终成眷属的美梦了!你们,你,要恨就恨个够吧!”

他森然的、毁灭一切的语气,既让我心生恐惧,却又令我隐隐地心痛。

我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我不会恨你,永远不会!我一次次的逃离,只是不想被你禁锢!

我要告诉他,可他不许我说完。“你就恨个够吧!恨到做鬼也别放过我!我会纠缠你一生,无论爱恨!你,永远也别想摆脱!” 他凑近我,鼻息喷到我的脸上。

他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捏着我下巴的手也加重了力度。我被她捏得生疼,挣扎着想推开他的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抓的力量好大,我痛叫出来。

他以前也曾抓过我,但都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今天他却毫不克制,用他的力量尽情地发泄着他的怒气。

我好痛,感觉骨头快断了!

“你疯了,放开我!”我痛叫着。疼痛让我失去理智,不顾后果地喊道:“是,在我心里商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确比你强多了!他只是陪伴我,却从不禁锢我;他只是帮助我,却从不限制我;他只欣赏我,却从不想占有我。他更不会伤害我,他比你强多了!”

刚喊完,我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惹了一头暴怒中的狮子。

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眼睛瞪得血红,而声音却冷得如同来自冰窖。“哦?是吗?他如此好!可惜,我只会禁锢你、限制你、占有你,还会伤害你,我这个如此令你不齿、如此不堪的人才是你的男人,你这辈子只好认命吧!”

他抓住我的衣服,一把把我抛到床上。天旋地转中,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他压住了身子。

他面容扭曲,脸上的神情十分恐怖。我怕了,挣扎着推拒,嘴里大喊着“不要”。而他却置若罔闻,毫不怜惜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臂,压到我的头上,另一只手同时用力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上衣的盘扣被他一把拽开,肚兜的带子也被他用力扯断。娇嫩的身子裸露出来,刹时感到一阵寒意。我的身子颤抖着,像是秋风中树上的那最后一片瑟瑟发抖的枯叶。但那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没有没注意到我的颤栗,也许是根本就不理会。他一手抓住我细弱的脖颈,另一手探向我的□。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但那不是我熟悉的温柔的亲吻,而是用力的啃咬。

我吃痛,叫喊,却被他把声音堵在了口中。他手下的力量很重,我的脖子快要被他捏断,我敏感的□也被他捏得生疼。

我心痛,我恐惧,我的内心在恸哭,却挣扎不得,也哭不出声。

我拼命忍耐,却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恨我!

他很恨我!恨至极点!

平时充满爱意的举动,此时却是发泄恨意的手段。没有温柔,也没有怜惜,只有占有和折磨。他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伤害我,好让我痛苦、让我难堪,让我知道谁才是主人,谁才是我的男人,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与别人的“郎情妾意”、“生死相随”!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两人走到了这一步?我闭上眼,任泪水汨汨涌出。

我意识不清的大脑中不断闪现着过去与胤禟在一起的片断,尤其是以前在床上时的情景。第一次侍寝被踹下床,第二次侍寝被赶回去,第三次侍寝被打屁股,第四次侍寝被灌醉,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印迹,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出逃前最后一次侍寝时,我的眷恋和痴缠……

看着此时在我身上疯狂肆虐的胤禟,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们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

干涩而僵硬的身体无法承受他的强悍,我闷哼一声,泪如泉涌。

疼痛开始麻木,感觉也变得迟钝,我的身体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我不再挣扎、不再叫喊,只是紧紧咬住唇不发一声,任他在我身上为所欲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只知道后来我已经神志不清。我不清楚自己是谁,是陆闵桃还是刘春桃、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是在现代还是古代、不清楚在我身上肆虐的男人是谁、不清楚还要多久,何时是个尽头……

我像个玩偶任人摆布,任人蹂躏……

……

……

我睁开眼,身旁无人。处身的大床似乎不是以往的那个,我的大脑仍然浑沌。

阳光很刺目,似是已经到了午后。我伸出手想要挡住照到眼睛上的阳光,却发现手臂酸痛得根本就抬不起来。手腕上的一圈乌青提醒着我疼痛的来源。我颓然地放下手,想要翻个身,却突感全身不适。腰部酸痛、大腿酸麻、许多地方一触就疼。

好像伤得不轻。我又重新闭上了双眼,任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尽管不情愿,记忆仍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昨夜,我被自己所爱的那个男人,毫不怜惜地,强、奸、了!!

事实是如此地可笑,我闭上眼,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

我,陆闵桃,竟然,被人□了!还是被自己一心爱着的人□!

我爱的男人却恨着我,他以这种方式惩罚了我心有他属的“不忠”,他用伤害来让我知道他才是我的主人,是我的男人。

多么地滑稽、多么地可笑!

我笑了好久好久,久到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久到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自己。

胤禟一直没有回来。

这些天我醒了便发呆、发笑,呆够了、笑够了便再睡,我活着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件事。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不再关心日出月落,不再关注身上的污秽,也不再在意腹中的饥饱。日月轮回对我来说完全失去了意义。

小绿和小翠来伺候我,我视而不见,却也不反抗。我任由她们帮我清洁,帮我涂药。遍布全身的青紫和唇上的伤痕,都时刻提醒着我曾经发生过的事,我不愿看,甚至不敢照镜子。|Qī-shū-ωǎng|那天小翠帮我梳刚洗过的发时,我曾不经意间瞥到了自己在镜中的影像。那里面的女人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唇角的青紫和齿痕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我逃避地收回视线,自此再也不敢向镜中望上一眼。

这些天都吃得很少。无论小绿和小翠端来什么,即使是我过去最爱吃的鲜香菇做的菜和绿茶点心,我都只是应付式地吃上两口,便停了。一个行尸走肉怎会有食欲?

尽管我对自己近乎自虐,可身体还是在慢慢地恢复,身上的伤也在消退中。唇角的青紫已经不那么明显,面色却仍显苍白。

几天没见的胤禟忽然出现了。

他一回来,看到我的第一眼,有一瞬间的惊讶和愤怒,然后就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移开目光。

小绿和小翠要上前伺候着他更衣、净面、净手,他却不出一声地躲开了,然后用眼睛看着我。

我默默地走上前,把手放在他的身上,一粒一粒地帮他解开朝服的扣子。

我恭敬地捧过帽子,双手接过朝珠,又帮他换上家居便服。机械地做着前段时间一直在做的那些动作。

我给他递上净面的热帕子,接回用完的净面帕子,再递上净手的凉帕子。

焚香,泡茶,奉上茶杯……

我一言不发,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一件一件规规矩矩地做着手里的活儿。

既然他毫不怜惜地伤害了我,我便不会再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仍占有什么特殊的地位。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个予取予求的奴婢,就如小绿和小翠一般。不,我甚至还不如她们。她们虽然在胤禟的心中也只是无足轻重的下人,但起码,他不恨她们。而我,胤禟对我怕是恨、怒、怨、愤,都齐了吧!

那我对他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很复杂。

有爱吗?以前是有的。那么现在呢?在那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呢?我不确定对他还有爱意。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见他,也不想与他说哪怕一个字。

有恨吗?我想是有的。在被自己所爱的男人如此粗暴地对待后,很少有女人会一点恨意都没有吧?

有怨吗?心被掏空了,身被伤痛了,又怎么可能一点怨都没有?而且,怨与恨总是相伴而生的,不是吗?

我低着头,手托茶杯,微微屈膝,默默地站在他面前,恭候他接过茶杯。

他却半天没有动。

我的小腿开始发麻,手长时间地维持着这个托举茶杯的动作很是吃力,手腕上的伤还没全好,时间久了,隐隐作痛。手腕开始有些抖,茶杯与茶盏被抖得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眼看就要端不住了,我使劲伸出胳膊以维持这个举茶杯的动作。袖子从手腕上滑向手肘,露出了我一直小心掩藏着的於痕。过了这些天,手腕上的伤痕青色渐退,紫色却愈深。那上面的一大片青紫仍是那么地醒目。

我的身子摇摇欲坠。

我知道我马上就支持不住了,可我仍旧默默地站在那里,不发一声。

我只是不想开口。

就在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接茶杯时,他却一把接过去了。我松了口气,刚想默默退开,却见他举起茶杯狠狠地砸向墙壁。“咣当”一声,茶杯被砸了个粉碎,里面的茶水一路飞着溅上了墙壁,最后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大片花形的茶痕。

那是一朵开到荼靡的牡丹。它盛放的怒意是如此明媚和昭彰,让人甚至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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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情殇

小绿、小翠等一干下人全都惶恐地跪了下去,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突兀地站在那里。

胤禟恼怒地看着我,声音低沉,“怎么,不懂得做奴婢的规矩?连奴婢的礼数都忘了?”

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一直以来,在他面前,我都没有下跪行礼的习惯。我把这看成作理所当然,可现在才知,那是人家给我的特权。现在人家要收回这特权,我便只有照规矩跪拜。

陆闵桃,你还以为这是在现代,还以为你是那个潇洒自由的名偷儿?不,你早已不是了!

在小绿等人一片“奴才们有错,请九爷恕罪”的告求声中,我的沉默更显突兀。

下巴,被一柄如意轻佻地挑起。

“怎么,你就没什么可说的?”邪魅的声音却昭示着主人的恼怒。

我眼帘低垂,任他挑着下巴,任那火一般的目光在脸上灼烧。我不反抗,却也不说话。

不反抗是因无力,与他的强悍比起来,我是如此的脆弱。

不说话是因不想,我现在就是不想跟他说话,哪怕仅仅是一个字。

我的沉默更加激怒了他。他一声冷笑,说道:“哼,还长脾气了!以为爷就舍不得罚你了?你以为你在爷心里有什么特别?哈,爷宠女人从来就只是一时新鲜罢了。对你,也不过如此!爷现在失去兴趣了,这府里……”

“九爷,小萍主子求见!”门外小五的通传打断了胤禟还要源源不断说出口的话。

胤禟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看了看我,忽然展开刚才因听到通传而蹙紧的眉头,朗声说道:“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绿袄,如水葱般滋润的女人走进门来,正是多日没见的小萍。居移气,养移体,此话还真是不假。这个女人无论从外貌还是举止,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眼神中闪着欲念的小丫环的样子了。

她步态端庄地走上前来。我垂睫,默默地起身退到一旁。

胤禟温声对她道:“小萍今天怎么想起到这儿来见爷?有什么急事么?”

听了胤禟的和声细语,小萍立刻潸然欲泣了起来。

“爷,莲儿从一早就哭闹不止,还发热抽搐,太医说是小儿惊风,需要僵蚕入药,可太医院已经没有僵蚕了。让下人跑遍了整个京城的药铺也没有。僵蚕是主药,太医开的药少了这一味,便效果不佳。莲儿都抽搐了三次,再这样下去……”

“为什么太医院和整个京城的药铺都找不到这味药?”胤禟打断了小萍滔滔不绝的诉说,问到了事情的关键。

“是因为……”小萍看了看胤禟的脸色,才迟疑道:“这几天京城戒严,全城搜捕在逃案犯,向京城运送药材的车都被阻在城外,进不了城……”

小萍欲言又止,他偷瞄着胤禟的脸色,似乎很怕胤禟会生气。

没想到他们的相处模式竟会是这样。一个女人,对丈夫敬畏到这种程度,真不知与丈夫在一起时,还有没有幸福可言。可怜的女人!

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从小萍一边偷偷瞄着胤禟的神色,一边又满脸柔媚、韵生双颊的样子来看,人家还蛮享受这种关系的。

胤禟却没理会小萍的反应,反倒看了我一眼,才对外面喊道:“秦道然,到南城门去传我的令,让城外运送药材的车队进来。还有,让朱必箴派人立刻把僵蚕送到府里来,一刻也不得延误!”

是胤禟主持了这次全城搜捕?可这京城、天子脚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什么人重要到要全城戒严搜捕?

在逃案犯?刑部主管刑名,每月都会接到许多大案,也会搜捕许多在逃案犯,可从没见胤禟如此大动过干戈。能让他全力搜捕的案犯可不多,这次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查……

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胤禟的暴怒和对我说过的话,我心中猛地一惊,难道是商驭?!被搜捕的人是商驭!

那天,暴怒中的胤禟曾说过,要把商驭抓来在我的眼前狠狠折磨,以报复我与商驭的“生死相随”。我知道胤禟从来都不是只说不做的人,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一切。

难道他真的恨我到了极点,不惜冒险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不惜降低自己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

我心里抽痛不止,既为自己所爱的男人恨我至此,又为商驭的身处危境,随时可能被胤禟抓获。

我这厢心里翻江倒海,那厢小萍已经笑魇如花。

站在外面的秦道然应声而去,小萍明显松了口气,满脸仰慕地看着胤禟。胤禟微微一笑,温言道:“还没吃饭吧?和爷一起吃点。”

小萍笑得更加娇艳。

下人们快手快脚地摆上了一桌饭菜,胤禟和小萍在桌边坐了下来。

胤禟对小萍关怀备至,一会儿说小萍刚生产不久,要多喝点乌鸡汤补补身子,一会儿又让小萍吃他喜欢的鱼翅羹。他还特别让厨房去给小萍褒燕窝红枣,说是补气血。

我知道胤禟我在面前与别的女人如此亲昵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要告诉我,我早已不是他宠爱的女人,他对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一个如他这般骄傲的人,怎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心中装着别人、再三地要离他而去?所以,他要以这般作为来刺激我,来告诉我,我对他并没有这么重要,他根本不在乎!

我本来就知道任何一个女人对他来说从来都不会很重要,所以才想离他而去,还有必要这么做给我看么?

我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尽量不去看胤禟对着小萍的一脸宠爱和小萍如化成水般的温柔。可他们间浓情蜜意的话语还是不经阻挡地传到我的耳中。

我面色平静,心中却酸楚难言。明知胤禟这是在故意做给我看,当不得真,明明原本就想慧剑斩情缘的,可此景当前,仍然心酸伤痛。

这算是嫉妒么?

从未试过这种情绪,竟是如此的撕心裂肺、痛楚难忍。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嫉妒,为了眼前这个伤了我、恨着我的男人。

原来嫉妒是如此强烈的一种情感。当熊熊妒火在胸中燃烧时,可以让人做出所有不理智的事。我看着小萍的一脸甜蜜,只想让她立刻在眼前消失。

伤痛、忧虑、焦躁、酸楚、厌恶、憎恨,所有的情绪都潜伏在嫉妒这一情感中,随时可能爆发。

我很想捂住耳朵,缩进角落里,不看也不听,可在人前又怎能如此显露情绪?我把头低到了胸口,如果可以,我想如鸵鸟一般把头埋进沙里。我掩饰着自己灰败的面色和不堪伤痛的表情。独自舔舐伤口总比血淋淋地暴露在人前要体面得多。

不知什么时候,一屋子的下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被链子锁住的我和胤禟、小萍三人。我看向他们,两人在喝茶,却像是在喝蜜,难怪其他下人都躲了出去,两人甜腻得令观者无地自容。胤禟正在给小萍讲品茶之道,他一手端茶杯,一手竟放在小萍的耳后暧昧地轻抚,而小萍则一脸迷醉地摊软在他怀里。

两人的旁若无人刺痛了我。我知道胤禟在报复我。我伤了他的心,他恨我,我不怪他。可他怎能当着一个曾经有过亲密的女人的面与另一个女人如此亲昵?难道是要告诉我,我们曾经的甜蜜都不只是我们两人间珍贵的私密,而是随处可见、廉价之极的东西么?

胤禟,你要把我置于何地才称心如意?我的心已经死了,你还要我的人也死在你面前么?

我脸色煞白,心里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用手抓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却趁此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胤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我,又马上转开了。他对我痛苦的表情无动于衷。不过,他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小萍推离了怀抱。

“回去吧!”他冷冷地道。

小萍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潮中,对胤禟突然转变的态度反应不过来,呆愣半晌才讷讷地道:“爷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你的莲儿不是还在病中?”胤禟的态度更加冷硬。

“可是,爷……,莲儿有奶娘照看,应该没事……”小萍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拉住了胤禟的手臂摇晃。

动了情的女人也是不顾一切的。我手捂胸口难过地看着这一幕。

“我说回去,听不懂吗?”胤禟勃然变色,一把推开小萍,大喝道:“滚!”

小萍面露惊恐,她匆匆站起,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门去。

胤禟站起身,径直走向大床,经过我身边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直直地倒在床上,手臂一勾,放下了床帐。他的样子看上去很疲惫。

我坐在床尾的地毯上,痴痴地盯着那放下的床帐发呆。一个薄薄的床帐把我们隔离成两个世界。我们各自站立在世界的两端,骄傲地固守着各自的一方,谁也不向谁靠近。

我合衣躺在地毯上,头下垫着一个靠垫,另一个被我抱在怀里。我蜷缩成一团,看着房中唯一还亮着的那盏油灯的火焰忽明忽灭,如寒风中的枯草,跳着最后一支死亡之舞。

灯油耗尽,灯火终于熄灭,如我们两人间情爱的泯灭。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听觉便更灵敏。微微的一个翻身都清晰可闻。

这一夜,我不知翻来覆去多少次,而躺在帐中的他也同样一夜无眠。

自打那晚过后,胤禟更少在畅绿轩露面。若是偶尔回畅绿轩过一晚,便是帐里帐外一夜无眠。

从畅绿轩的小丫环们偶尔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胤禟常常出席京城各在府宅的宴请,总是回来得很晚,还经常醉酒。他一回来,不是去完颜氏的兰香院,就是去郞氏的萱草汀,或是其他小妾的院子,就是没去过嫡福晋的绮月斋和小萍的清萍斋。

他是在躲着我。可我不明白,既然不愿见我,为什么不把我送走,关到别的院子,却让我一个他不愿见的囚徒占据了他的栖身之所?

他的心思我猜不透,自己的心思也道不清。该恨他的,那夜的事,让我至今心有余悸。那是从身到心的恐惧。可每一次想起他,我的心中更多的是痛,或者是痛恨交织,究竟哪一种情绪更多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

137 同生共死

自从被抓回京城,我就没见过外人。只有昨天忽然见到了十四。

他是来找胤禟的。他直楞楞地闯了进来,没见到胤禟,却见到了坐在地毯上发呆的我。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直直地看了我半天。是因为我的披头散发只着一套白色中衣,还是因为我不见阳光而面色苍白?

他没有厌弃地离去,而是走上前来,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几个月没见他长高了,也更壮实了。初见时的小十四,现在似乎已经成年。

他盯着我脚上的锁链足有一分钟,才说道:“原来传闻是真的,九哥真的把你锁起来了。你究竟为什么要逃?难道九哥待你不好么?”

唉,怎么有这么多问题?我摇摇头,低声道:“你该问,鹰,为什么要飞?”

我是来自现代的一个偷儿,天生受不了禁锢,过不惯金丝雀的生活,与胤禟待我好与不好没有关系。

我和胤禟的问题实不足为外人道,所以我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

十四笑了起来,双眸晶亮。“有点不像以前我认识的小九嫂了,难道真的是你?林倩儿?”

我大吃一惊,胤禟不是把柳娘当作林倩儿给斩首示众了么?他怎么会想到我才是真正的林倩儿?

十四看了我的表情更加肯定,“对,就是你!我一直觉得林倩儿有点像你,不是指长相,而是指神态气度。”他又摇摇头道:“原来真的有这么逼真的易容术!九哥还不肯告诉我,只是提醒我林倩儿可能是个虚幻的人物,要我不要陷入镜花水月之中。可我又不傻,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从你和林倩儿出事时间的凑巧、从问起你时,九哥的含糊其辞、从我自己的感觉,都能证实我的猜测。现在看到这个样子的你,我更加肯定了。”

康熙的儿子,没一个笨的!

想起十四对林倩儿的那份似有若无的情意,我闭了闭眼睛,林倩儿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不该再惹新的麻烦。我说道:“林倩儿早已被问斩,十四爷不要错认了别人!”

“被问斩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林倩儿!问斩那天我去了,虽然外貌一样,可那那女人畏缩的神态,怯弱的眼神,根本就不是那个大胆到敢偷皇家宝物的林倩儿。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认识我!”

“也许她要被问斩,吓傻了!”我幽幽道,还想断了他对林倩儿的念想。

“九哥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夫妻还真是心有灵犀。可是,一个人的面貌可以改,灵魂却无法变。我认识的那个林倩儿,应该是个即使被问斩,也会唱着走上刑场的人,也许还会在刑场上说上最后一段笑话。”

十四可真是抬举我。唱着走向刑场?我可从没觉得自己如革命烈士般英勇。我把头埋在膝上,如把头钻入沙中的鸵鸟,可十四的话语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入耳中。

“没想到我一心倾慕的林倩儿就是你小九嫂,我原还想学九哥跟你的样子,与林倩儿……”他忽然停住,大概是意识到现在说这话已经不大合适。

我抬起头,自嘲地一笑。“你九哥和我值得仿效么?”我的眼睛盯在左脚的链子上,停了下来。

我们两个现在满心怨恨、相互折磨的情形,没有人会愿意仿效吧?

“小九嫂,你别难过,九哥他只不过是一时气怒,他的心里还是很在意你的。他前些日子一直缩在八哥府里,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叫的都是你的名字。他还一边喝酒,一边作画。虽然那画作着一半,就被撕掉,但我们都知道,他画的是你……”

十四这小子一贯顽劣,没想到也会有这么温柔地安慰人的时候。我微笑地听着他的话语,眼中有些潮湿。

“……这段日子以来,九哥一直无精打采,我和八哥、十哥怎么劝都没用。八嫂说了句不中听的,他还跟八嫂急了。他说你虽然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小妾,可聪慧可人、心地良善,从不耍心机争宠,比有些身份高贵的女人强多了,弄得八嫂上不来、下不去的……”

“九哥一贯洒脱随意,这世上好像就没他太在意的事。若是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失了洒脱的性子,那也只有你小九嫂了!所以,要让九哥恢复原样,也只能靠你小九嫂……”

“十四,什么时候来的?”胤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十四还要往下说的话。

我抬起头,胤禟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一副不悦的模样。

“九哥你怎么才来?”十四却毫不在意地笑道:“弟弟都等你好久了,等得无聊,便跟小九嫂聊上两句。”

“你的称呼用错了,这儿可没什么小九嫂!”胤禟冷冷的声音不留一点情面。

我黯然低头,他贬我为奴婢时,就没打算再承认我与他曾经有过的那些甜蜜吧!

十四嘻笑道:“九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干嘛跟小九嫂这么没完没了的?小九嫂已经被你用链子锁了这么久了,你的气也该消了。”

“小孩子家,管起大人的事来了!”胤禟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十四仍然与胤禟嘻笑,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出门而去。

十四太高估我了。我真的能改变胤禟的性子?我现在在他心里已经毫无地位可言,早就无法影响他了吧?

他们两个都走了很远了,我还坐在地毯上呆想着这个问题。

日子浑浑噩噩地过,除了十四来的那次,我从没开口说过话。胤禟几乎不回来,回来我也从不开口,下人们也不敢主动接近我,所以,我彻底地沉默了。

小萍的来访打破了我的沉默。她给我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商驭被胤禟抓住了!

她自然是说“漏”了嘴,而我却明显感到她的不怀好意。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在地毯上发呆,却在她走后,第一次跟小绿开了口。我说我想见九爷,请她代为通告。

胤禟回来得很晚,站在我面前时,一身的酒味,所幸神志还是清醒的。

其他人给他上了茶便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脚步略显虚浮。高大的身影压向我,我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自打那夜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后,我的身体便本能地排斥他。若是可能,我会尽量远离他,今天如果不是事关商驭的生死,我绝不会主动提出与他见面。

他的面色黯了一下,却貌似不在意地说道:“桃儿想见爷?这可是难得!”他脸上现出一道讽笑,“让爷想想,桃儿是为了什么想见爷?嗯,桃儿情深义重,一定是为了她的商驭表哥!”

话语里的轻浮嘲讽表达的主人的怒意。酒醉后的眼睛更加黑亮,里面微微布了些血丝,却更加魅惑。只是,现在的这份魅惑,预示的可怕的风暴。

我本该否认的,可我却不能否认,我要问个清楚。

我低下头,躲开他犀利的目光,讷讷地道:“商驭是否在你手中?”

他唇角一勾,魅惑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消息倒挺灵通的,是谁告诉你的?”

“爷先别问这个,请爷告诉桃儿,现在他怎么样了?”我仍然低着头,不想惹恼这头随时可能变得暴怒的狮子。可是,我仍然惹了他。

“哼,你就这么热切地想知道他的消息?若不是为了他,你到今天都不会跟我说上一句话吧?也许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无视我?嗯?”他忽然伸出手掐在我的后脖颈上。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我来不及躲闪。落入他掌中的我身子猛地一颤,浑身汗毛直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强忍住几乎冲出喉咙的尖叫。

我被逼抬起了头,可我仍然不想看他,他愤怒的样子让我害怕。我垂下了眼睫。

他似乎更怒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灼烤着我,让我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爷就让你这么厌恶,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了?”

我低声缓缓地道:“桃儿的身子,是爷的,爷要怎样都可以。只求,爷,能放过商驭。我跟他,是清白的。是我要他做我的搭档,好为我销赃的。他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都是我。”

我已经陷于胤禟的罗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可商驭,我却不能让他因为我的缘故也身陷此境,我已经欠了他的情,不能亏欠得更多。

胤禟的手捏得更紧,脖子上的痛楚让我皱紧了眉头。他戏谑而又冰冷的声音却一声不漏地传入耳中:“爷还真没看错,桃儿果然深情。上次为了救他,你不惜以死相逼,这次,你本已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了,却可以为了他向我开口乞求!他究竟有什么好,可以得你倾心相待?而我,就让你厌恶到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我摇头,无法开口。得我倾心相待的,其实是你。商驭的情,我从没回应过,我对他的情义从来都清清白白地与爱情泾渭分明。而你,不但霸道地占据了我的身体,还让我的心对你深情缱绻。我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痴、为你狂,可你却无情地伤害我,让我焦灼不安、让我心痛神伤。我不看你,是因为不敢看你,我怕看到暴怒的你。我怕你的伤害和毁灭。

我的无言,让他更恼,却压抑着怒气道:“你还真没有白白用情!我搜捕了这么久没有捉到他,昨日他却带着翠玉盏和我府里被你带走的所有宝贝来找我,条件便是要我待你好些,别再折磨你!”

什么?!我震惊得睁大眼睛。我原以为商驭是被胤禟抓住的,却没想到他是自首的。难道他不知道胤禟对他的恨意有多深,落入胤禟手里意味着完全的毁灭,尸骨无存?

不,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知道我们惹的是滔天大祸,林倩儿的被斩就是例证。他也清楚胤禟对我们的恨意,他知道胤禟在折磨我,就应清楚胤禟也不会放过他。可他仍然前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他是为了我!

商驭,我又欠了你的一份情。

我的眼眶有些发红,我拉住胤禟的衣袖,急切道:“爷,我们两个都已落入爷的手中,没有资格跟爷谈条件,可是,请爷看在商驭已经把所有宝物都还回来的份上,不要伤他。即便爷要关着他,也请不要折磨他。”

我没有提出让他放人的不切实际的要求,只求他能不要做得太过,不要对商驭造成太大的伤害,更不要伤了商驭的性命。

胤禟看了看我拉着他衣袖的手,突然狂声大笑。他胸膛震动,双肩颤抖,声音中竟有些歇斯底里。好一阵,他才收住笑,声音低沉地道:“你们两个都为了对方求我,我应感到荣幸还是感动?如你所说,你们两个都已在我手里,根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那我为何要听你的?”他甩开我的手,指着我道。“所以,我不但要伤他,还要狠狠折磨他,你又能如何?”

我们两个人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如何?可是,为什么非要做得那么绝?难道你不知道,你若伤了他,会让我愧疚一生;你若夺了他的性命,更会让我欠了他的债,这辈子还都还不清,只能寄托来生?

我垂下睫,凄然道:“爷,桃儿什么也做不了,桃儿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了。爷若要伤了商驭的性命,便也把桃儿的这条命拿去吧!”

“你!”他急怒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到他的身前。“怎么,你竟要跟他同生共死?你对他竟情深至此?那么我呢?我呢?你跟我做了这么久的夫妻,难道我的情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那你逃离前对我的痴缠和恋恋不舍又算是什么?难道那也是做戏给我看的?”

他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几已成魔。我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抓住喉咙,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已完全失去了理智,陷入疯狂。

“你和他生不能同衿,却死要同穴么?别作梦了!有我在,你们别想!”他收紧手指,加大了力道。我立刻感到了窒息的痛苦。

“你要死,我现在就成全你。”他一边继续加力,一边道:“可我会让他活着,长命百岁。我要让你们阴阳永隔,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他竟如此恨我!他恨到竟要杀了我!窒息是很痛苦的感觉,我本能地想去捌他的手,却早已失去力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已无力挣扎。

“你死了,我也立刻来陪你。我陪你共赴黄泉,到了阴间,我们再来纠缠不休!你死都别想摆脱我,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会跟你纠缠上生生世世,死都不会放过你!”

他咬牙切齿,血红的双眼焕发出死亡的炫彩,那里面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我眼睛闭上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最后一幕。

我们两个一起死,让商驭活着?

也好,这样也好!

我用我的死换来了商驭的生,起码我可以不再亏欠他。

我此生跟胤禟的这段孽缘,就让我们做一个了结。谁是谁非,到阴间再去辩个清楚。

黄泉路上有他相陪,起码不会孤单。

我们两个同生共死……

也好,这样也好!

唇角灿出最后的一抹微笑,如曼朱沙华的绚丽,眼角蕴出了一滴清泪,如珍珠般缓缓滑落……

138 黄泉路

迷雾中,我飘飘荡荡,足不沾尘。身体好像失去重量,随风飘飞。意念变得十分灵验,想去哪里,身子立刻就飘了过去。我惊奇地看着自己轻飘飘的身体,感觉很奇异。

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只记得之前与胤禟在一起,他那双疯狂而绝望的眼眸是我见过的最后的景物。难道我已经死了?而这里是黄泉路?

这里到处是迷雾,什么也看不见。

胤禟说会来陪我,他怎么没来?

难道是后悔了?面对死亡时,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潇洒向前的。一时冲动可以,冷静下来便会裹足不前。

唉,胤禟毕竟是皇子,冲动只是一时,冷静才是他的常态。

无人作伴,路上会寂寞些,但也没关系了。

结束了,不是吗?今生的孽缘、前世的纠缠,一碗孟婆汤就会让它们全部终结。

终结吧!爱和痛。

终结吧!恨和怨。

终结吧!愤和悔。

一切的一切,都应做个了断。

迷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显现。是胤禟么?他说过要来陪我的,真的没有食言!

我急急迎上。

“胤禟……”我大叫。

那人回过身来,我才看清,那不是胤禟。他穿着僧衣。

忽然觉得面熟。

“你是法印大师?不,不,你不是,我想起来了,你是曼谷卧佛寺里给我讲经的高僧……,可你,又很像法印……”我疑惑了,“你究竟是谁?”

“阿弥陀佛!施主灵台清明擅悟,又何必执着于老衲是谁,左不过是两身皮相不同罢了!”

嗯?两身皮相不同?那么灵魂是同一个咯?法印和卧佛寺里的高僧?和尚也有前世今生?搞不懂!

对搞不懂的事,我从不多费神。“这里是黄泉路么?大师所来为何?”

“阿弥陀佛!这里还没有到黄泉路,前面的才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半空中隐隐约约一条白色的小路,在迷雾中蜿蜒向前,一眼看不到尽头。

“老衲受人之托,来请施主回去。施主还未踏上黄泉路,若是踏了上去,老衲便无能为力了!”老和尚面色庄重,缓缓说道。

“大师是受何人所托?”我很是好奇。不知有谁能请得动这位得道高僧。

“托老衲之人与施主纠缠两世尘缘却未了。施主来到清朝便是要与他共修前缘,现在前缘还未修好,施主还不能离去。”

共修前缘?

“大师是说胤禟?我们尘缘已了,还是他送我来了这里。”我的眼眶有些潮湿。

“阿弥陀佛!”老和尚摇头叹息。“一时冲动均因太过执着。幸亏这次他及时收手,还来得及挽救,不然你若已经踏上黄泉路,施主的这次大清之旅就要白走一遭了!”

“大师,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十分疑惑,不知他在说什么。

“施主不需知道这些,施主只要跟我回去就好!”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那里已无我容身之所了。胤禟恨我,才会杀了我。我回去也只不过是继续相互折磨。这样了结了,很好。

我摇了摇头,向黄泉路飘去。

“施主,听老衲一句话。”老和尚在身后急叫。

我停住,回头望他。

因为离开了些距离,老和尚的脸在浓雾中看不大清。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施主对他还是有怨吧!不然怎会义无反顾地要踏上黄泉路?”

怨,自然是怨的。他不听我的解释,偏执地怀疑我和商驭。他伤害我,对我予取予求,还对我下了杀手。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不是么?

我转回头,一边向黄泉路飘,一边道:“怨,那又如何?正是因为怨,才要离开。奔赴黄泉是最干脆的离开,不是么?”

“施主不会走得痛快的。施主若是不回去,他一定会追来。施主对他有怨,就说明你们情缘未了,尘缘也难尽。施主若不回去做一个了结,你们两人生生世世都会踏入这个哀怨的轮回,无了无终。”

真会如此么?这老和尚不是为了骗我回去,在吓唬我吧!

离那条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小路只有一步之遥,我停住身形,怀疑地注视着老和尚。

老和尚宽容地笑了笑,他似乎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施主不必怀疑,施主只要想想后世与麦施主的纠葛,便会明白老衲所说都是事实。”

麦?那是个被我埋在记忆深处,久已不触碰的名字。

麦是爱我的吧!我相信。不然,也不会天南海北地追了我这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真的把我抓起来。他是有机会抓我的,不是么?那次在泰国,他非但没有趁人之危下手,还在我最危急的时候,帮我逃脱了泰国国王卫队的追捕。

麦是爱我的,可他却用一颗子弹伤了我,把我送到大清来。胤禟也是爱我的,可他同样伤了我,把我送上黄泉路。

他们两个的所为何其相似,难道麦真的是胤禟后世的轮回?那我与他真的会生生世世如此了结?我死在他手里,他在怨悔中了却残生?

这样的命运对我们两人来说都太过凄惨,我不要我们踏入如此的轮回中。

我必须跟胤禟有个了结,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要回去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放我离开。也许很难,但我必须试试。

我看向老和尚,他面带慈和而释然的微笑。他已经从表情看懂了我的决定。

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畅绿轩新换的那张楠木大床。睡得太久,腰背部酸麻,我要翻个身,却发现左手动不了。它正被握在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中。

感觉到我的动静,那手的主人抬起趴在床沿的头。那额头上被床沿压出了红色的印痕,双眸中布满血丝,两腮和下颏上满是青青的胡茬。

胤禟,他怎么变成这等邋遢模样?在我的印象中,他无论何时都是神采奕奕的,全身上下无一不被小五打理得妥妥贴贴。

他这是怎么了?

布满血丝的双眸呆呆地凝视了我足有一分钟,却突然从那里面焕发出炫目的亮彩。颓废的脸因那道亮彩而重新神采奕奕。

“你醒了?桃儿?你真的醒来了么?”他脸上的欢喜之色是那么地昭彰,让我大感诧异。之前他不是恨我,要杀我的么?

我抽出手,被他握着我不舒服。我撑着手臂坐起身,却把他惊得一下子抱住我的身子。我惊声尖叫,却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听到他的一句“小心,小心,你已有身孕了。”

我呆立当场,似乎听到了晴天霹雳。不过,那只是一秒钟,我又尖叫起来,因为他正抱着我的身子。之前的记忆太过深刻,与他身体的接触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他不知所措地抱紧我,还用手轻拍我的后背安慰我,却不知道令我失控的原因正是他的拥抱和安慰。

我挣扎着用手捶打着他,嘴里叫着:放开我,放开我!

我惊恐的眼神和叫声把他吓住了,他颓然地放开我,呆呆地看着我立刻挪向床里,远远地与他拉开距离。

我们两个都呆呆地望着对方。我是被他说的那句话惊到,正在心里消化那话的意思。而他则是被我的反应吓到。

身孕,什么身孕?

他说我有了身孕?我、有、了、身、孕?!

我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问着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我伸手抚摸自己的腹部,这意味着这里面有个小生命,这意味着我和胤禟有孩子了。

我和他有孩子……,我摇摇头,这一直是我没想过的状况。我一直想过海阔天高、自由自在的潇洒生活,有了孩子还怎么自由自在?所以我一直小心避孕。

只有那晚,只有被他用强的那晚……

那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想要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找以前放在那里的药瓶,那里有乐凤鸣给我的绝子丹。却被他抢先一步把药瓶握在手里。

他冷笑道:“你是想找这个吧?这里面是什么?”

我虚弱无力地道:“爷,请你把它给我。”

他道:“绝子丹?你一直在吃这个!我曾经多想让你为我生孩子,我专宠你一个,让太医给你开药小心调养,你却用这个来断了我的希望。你,做得好绝!”

他打开瓶盖,倒出里面仅有的两粒绝子丹,在手上把它们碾得粉碎,然后张开手掌,让碎屑从他的手上,洒落到地上。

我呆呆地看着最后两枚绝子丹化为乌有,只能在心里祈祷这次千万不要怀上。

那以后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月信没有如期而至也没注意。算算时间应该已经一个多月了。

显然我的祈祷没起作用,老天总是不从人愿。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和他现在成了这样,怎么还可以生下孩子?难道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面对相互怨恨的父母?

最可怕的是,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和伤害。

我颓然地用双掌捂住脸,“爷说的是真的?”我闷声问道。

他看了我的样子,小心地说道:“是,从今以后,桃儿要当心身子,你有了爷的骨肉。”他凑上前来,伸手想要抱我。

“不,别碰我!”我惊恐地拒绝。

他收回手,神色黯然。

“我累了,想要歇会儿。”我低下头。

“那好,你歇着罢!我叫小荷进来侍候你。”他看着我道。

我点了下头,还是没有看他。

他转身离去,出门时,我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小荷跑了进来,带给我惊喜。自从我被锁在畅绿轩以后,就没见过小荷。我一直担心小荷受我连累,可当时我自顾不暇,根本无法照应她。现在看到她毫发无损,我自然是长出了口气的。

两人见面少不了一番哭笑。小荷说她并没有受连累,胤禟只让她回聆雪阁做事,杨嬷嬷也还在那里,只是不让她们来看我。

胤禟是怕她们帮我逃跑吧?因此才把我身边亲近的人都调离,只让他自己信任的小绿和小翠侍候我。

现在把小荷调来,是为了让我开心。这还是托肚里这个孩子的福。因为孩子才对我好,我这算是母凭子贵么?心里感到有些悲哀。

小萍忽然看着我的脖子,眼里有些悲伤。她幽幽地说道:“主子,您以后就跟九爷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再惹恼九爷了!”

我伸手抚着脖子,触手有些疼,让小荷拿来了镜子,脖子上黑黑的指印触目惊心。

早就知道伴君如伴虎,伴皇子也差不多,但这次才真正让我领略到伴在皇家人身边的可怕。

这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性子、这宁愿毁灭也不放手的疯狂,让我怀疑这次回来跟他要求放我离去是否明智。本来成功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再加上我又怀了他的孩子,怕更是走不成的。

不禁有些发愁。

139

没想到林倩儿竟这么炙手可热。

让侍卫和刑部衙役压解她进京时,竟遭遇了多班人马的劫持。其中最厉害的有两班人马。一听到侍卫报告的情形,我就知道是太子和四哥的人。只有他们两人,手下才会有这么多高手。

幸亏我派出府里所有的高手,又加上跟八哥借的几个侍卫,才勉强抵住了他们的劫持。可是,劫持让我损了不少人手,损了九个侍卫,还有些在外围警戒的刑部衙役。

她竟是这么冷静的女人。

在被我抓获关在刑部大牢的三天后,还能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抵御我的审问。她的反问咄咄逼人,几乎连我都抵挡不住。幸亏我早就估量到了她的难缠,提前准备好了证据和证人。

我这些没有急着提审她,就是为了找齐证据和证人。可是,人证、物证俱全,她仍不肯开口,我只有让朱必箴给她上大刑。

本来可以迂回几次再逼她开口的,可我急着想知道桃儿的下落,实在等不了。若无意外,桃儿现在正马不停蹄地逃亡。林倩儿晚开口一时,我追回桃儿的希望就少了几分,而难度却会大大增加。所以,我不能等。

朱必箴也知道我的心思,没有多废话,上来就给她用了大刑。拶指,这种对女人十分残酷的刑罚却很有效。所谓十指连心,没有几个女人能挺得巡过个刑。

我在后堂听着,想知道林倩儿什么时候会开口出桃儿的下落,却让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求我救她!

我冲到前堂,林倩儿已昏迷在地,却没有看到我以为会看到的人。

我让人用水浇醒林倩儿,却发现原本微黑的脸上现出白皙的皮肤。我拿出帕子在她脸上擦拭,大片白嫩的皮肤露了出来。去掉她眼睛上和口里的妆具,她的脸,她的脸竟然神奇地变成桃儿那娇俏的面容。

桃儿!

她竟然就是桃儿!

林倩儿就是桃儿!

我看着眼前的昏迷不醒的女子,不住地在心里呼唤着她的名字,发现真相的惊讶和失而复得的喜悦,不知哪个更多些。

天知道桃儿逃离后,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对她不辞而别的恨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而对永久失去她的惶恐,却越来越强烈。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如果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我又该如何?是还像往常一般过我九阿哥风流潇洒、锦衣玉食的悠闲日子,还是整天回想着她的一颦一笑,黯然神伤?

恐怕哪一个都不是。

每天愁眉不展,不是我胤禟的作风,我自己最瞧不起整天无所事事、伤春悲秋的人。可要我如没遇到桃儿之前般继续潇洒悠游,怕也是不能的。她烙在我心里的痕迹实在太深了,无论用什么法子,也无法抹去。

或许我会表面潇洒,内心抑郁地过完一生。可那便不再是我九阿哥胤禟的生活。那是一个失了心的可怜人在苟且度日。我不要这么过!

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寻找桃儿,哪怕闹个天翻地覆。

这些天,京城及周边都已经让我搅了个不得安宁。皇阿玛虽没说什么,可看着我的目光暗藏着隐忍。若是有一天,他不再隐忍,便是我胤禟承受他的天子之怒的时候。

不知道那什么时候到来,即使马上降临,也不在乎。与失去桃儿的痛苦相比,皇阿玛的恼怒不再可怕。

所幸没有等到那一天,我便找到了桃儿,可她已经气若游丝、伤痕累累。

看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眸,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更衬得面色苍白,我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抽痛。原本想好的捉住她后狠狠惩治的法子,一个也使不出来了。

本该把她留在刑部大牢让她多受点罪的,好让她知道离开我的保护的艰险,可我却把她带回了府,并严令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

桃儿扮的林倩儿惹下了滔天大祸。大清开国以来,还从没发生过这么大的案子,京城人人都在盯着此案的了结。连市井坊间的普通百姓,开口闭口地都在谈论这个案子。这个案子牵扯到了皇家的颜面。

林倩儿的案子是由刑部负责,所以京城所有的权贵都在盯着刑部的动作。太子和四哥对刑部早就虎视眈眈,若是一个处理不好,让人抓住了把柄,便会让我和八哥失去了对这个要害衙门的控制权。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了结之法,既要给桃儿找到脱身之机,又不能让人抓住了把柄。盯着此事的人太多,要在众目睽睽下瞒天过海,实在有些难度。

唉,桃儿啊,你可真会给爷惹麻烦!

桃儿在昏迷中泪流满面、无声哭泣的样子是那么的柔弱无助,真的很让人心痛。我以前见到的,无论是刘春桃,还是林倩儿,都是聪明慧黠、活力四射的,有时还像个刺猬般的不好惹。即使在我面前装乖扮巧时,也掩藏不住时不时露出的锋芒。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孤单无依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原来,她的狡黠、她的锋芒,以及她的刺,都只是保护她孩子般脆弱内心的硬壳。这样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吧!

她梦里叫着两个人的名字:狼人、麦,他们是谁?她叫得如此温柔而急切!是他们让她泪流满面么?我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是怒还是酸,就是很不舒服。

她一醒来我便迫不急待地问出口,她却不肯说。

我很气恼至极,痛陈她对我的欺骗、对我们兄弟的戏耍,以及与男人裹带私逃的罪孽,却差点又让她双目含泪。她虚弱地告诉我没有私情,我的心里是安慰的,却也是矛盾的。我想信她,可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昏迷中叫的人是谁?她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这人,若是活得不顺心,死了,倒也干净!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不过是舍了这身皮囊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竟是出自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之口,怎么像是历尽沧桑之人的终生顿悟。看来双手若是废了,对她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对一个偷儿来说,双手的重要性,自是超过普通人。难道,直到现在,还想做回那个偷儿?

我听话中之意,若是不把她伤给治好了,她会抱憾终身。

我怎能让此事发生?

听八哥说皇阿玛手里有一瓶苗疆进贡的疗伤圣药,对筋骨伤疗效绝佳。据说这种药需配齐九十九种珍稀药材,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才能制成。在八十一道工序中,要天时、地利、人和相配,才能达到最佳药效。要能达到贡品的品质,要求更加严苛。所以,这种药的配制极其不易,数量极少。可它的效果却是无与伦比,据说即便是陈年骨伤,也能治愈,对新伤就更不在话下。

桃儿的手若是用这种药,一定会痊愈。

我准备去找皇阿玛,八哥却拍着我的肩道:“药疗效虽好,可我劝你最好别去讨。皇阿玛最不喜欢我们兄弟看重女人,他曾嬚过历代亡国之君都有一个通病,便是沉于色。再说,治弟妹的伤也不一定非此药不可,找太医开些灵验一些的药,多半也能治愈。”

八哥说的不无道理,他是为了我好,可我就是想给桃儿用最好的药。是我下了令,朱必箴才对她用了刑,若是她的手指将来有一丝的不便,我都会愧疚万分。

我不想有一丝的遗憾。

我去求额娘。额娘一直宠我,我要的,都没有不给的。这次她也费尽心思从皇阿玛手里把药讨来了。只是,在答应帮我讨药时,面带愁容地说道:“以前为你的心思不定,到处留情担心,现在你的心思全定在一个女人身上,也未必是好。要姨府和睦,还是公平周到些才好!”

公平周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我遇见一个如桃儿般精灵聪慧的女子,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时,我便会觉得索然无味。她们与桃儿本来就不在一个起点上,要我怎样公平周到呢?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忙碌,把桃儿曾去过的地方以及曾见过的人查了个遍,我是在查她最终与谁私逃。

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一定不低,以她的谨慎,最后的行踪决不会让不信任的人知道。一心想逃离,却对那人信任有加。虽不能肯定与那人有私情,却仍然让我心中不是滋味。

桃儿开始不肯坦白,我一层层地剖析着案情,看着她的防线节节后退,最后溃不成军,真是一种享受。

傻丫头竟然在心里比较着自己和纯禧在我心目中地位的高低,听了班第的话以为自己只是纯禧的替身。唉,这个聪慧的女子竟也为情所苦、为我患得患失,让我心里愉悦的同时,也在为她心疼。

第一次在大街上见到她的时候,为她与纯禧一模一样的容貌而惊诧,只觉这女子既长了这个容貌便应与我有缘,一时冲动把她带了回来。

若说那时我是把当作纯禧的替身,那么随着她与众不同之处的展现,在我心目中早已成为独一无二的女子,而不是任何人的替身。相反,任何人若能成为她的替身,都会被我高看一头。

桃儿决心离开我的原因竟然与此有关,颇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只为她的这份在乎。

她心里还是有我的。离去前对我的依依不舍也同样可以证明。

我下了功夫彻查,自然不会白费力气。查出了与桃儿一起私逃的竟然就是内务府辖下的皇商会会长商驭。

商驭此人相当不简单。他是一个绝好的商人,却又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他有商人的精明机敏老道,却没有商人的世侩,他比普通商人更多了一份风雅。

据说他八岁便能诗能文,其才学不下于京城中的名臣大儒。但他却又不是一个书呆子,他有着某些老臣的圆滑和对朝政走向的预知能力。只看他早些年结交的朝臣现在都已混得如鱼得水便可见一斑。而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全国商会会长,这可不是只靠家势背景就能得来的头衔。

他精于经商之道,涉足朝政却又不甚热衷。从上看,们两个颇有些相似之处。

对于他,八哥曾叹着气评价道:“商驭此人,确有大才,若肯踏入仕途,定为治国安邦的能臣。只可惜呀……”

只可惜,八哥多次相劝,他都不肯入仕,说是有商家祖训严令禁止。

桃儿竟然跟他搅到了一起,难怪能在京城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们竟然认识那么久,还常在小白茶社、商驭的宅子和林凤驰的宅子等碰面。查出的结果着实令人恼火,一个嫁了人的妇道人家,竟然常背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男子见面!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一回事?桃儿会与商驭出逃,是否意味着桃儿完全当他是自己人,对他完全信任?那么,他们之间……

我不愿想下去,我知道桃儿心里有我,但我和商驭在她心中,究竟孰重孰轻?纠缠这个问题是一种自我折磨,但我仍无法阻止自己患得患失。

“他只是我的好搭档而已。”

她低低的话语听到我耳中如同仙乐,可她却坚持不肯告诉我商驭的下落。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为了保护商驭竟不惜触怒我,在她心中商驭竟然重过我!

我怒不可遏,对她宣布了府规惩处,她却仍不低头。

刑凳已经架好,行刑的下人要来抓她,我却喝退了他们。她的身子,岂是这些粗手粗脚的下人能碰的?

她是我的女人,即便罚,也要由婚自己动手,绝不允许别人伤她分毫。而且,正常行刑,鞭五十对她就是死路一条。皮鞭加身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别说她这么娇弱的身子,就是男人也未必经受得住。

我动作极慢地绑缚着她的手脚,我是想给她更多的时间开口求饶。可她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挺着一声不吭。

我小心控制着力道,只打了七鞭,她便已经经受不住。

目光涣散,念颂经文的声音已经颤抖,头无力地枕在粗糙的刑凳上,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可她就是不肯开口求饶。

当初被我打屁股时,她求饶求得毫不犹豫;在被问及刘春桃的下落而拶指时,她最终也向我求饶。还以为她是个善于见风使舵,不吃眼前亏的小女人,可今天事关别人的生死时,却表现得如此刚硬,让我不得不修正对她的评定。原来这个小女人竟是外柔内刚的性子。

她有她的底线,事情没有触及她底线时,她可以柔顺得出乎我的意料;可若是触及到她坚持的底线,她却会寸步不让。

她这个性子遇上同样刚硬的我,不知是她的不幸,还是我的不幸,也许是我们两人的不幸。因为,鞭子打在她的身上,疼的却是我的心。

我停下手,冲到她面前,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跟我开口求饶,难道非要我亲手把她打死么?

太医原说这几道鞭伤没有大碍,却被我逼着给她用了最好的药。我要太医认真诊治,不准有一丝马虎。

可她醒来,却不配合喝药上药。在跟我赌气,气我打她。她竟拿自己的命跟我赌气,是我无法容忍的。我气急打了她的脸,却在看到那红红的指印时,立刻后悔了。

她已经身受鞭伤,我怎么又打了她?

为了让她喝药、上药,我只好抬出她的家人来威胁她。我发现她跟她的二哥感情颇深,刘夏雨不顾自己也受了刑,却先为她求情。为这,会对他网开一面。

刘大竟敢当着我的面打她,我痛怒之极,强忍着没有立刻动手教训刘大。她抚着脸上的巴掌印,我只有满心心疼,对她怎么都气不起来。

不出所料,她为家人向我服软。唉,这个傻丫头,她对别人总是比对自己好。

140

我抓住林倩儿的消息还是在京城中走漏了风声,那些曾被她盗过的王公大臣们便不时地跑到刑部来。他们都想看看林倩儿在牢中的惨相,甚至想要对她狠狠折磨一番。

我只好每日坐镇刑部。没有我的坐镇,刑部的下属可打发不了那些王公大臣。

最不好打发的是恭王叔和大哥,恭王叔把名画被骗看成此生的奇耻大辱,大哥更是对盗了纯钧又让他为泰阿花了一大笔冤枉钱的偷儿怒不可遏。

若不是我拦着,他们早把林倩儿尽情折磨个够,然后拆吃入腹了。

就连皇阿玛也问起林倩儿的事,想起以前皇阿玛的话,他不会真的想见一见她吧?这样一来,怕是要穿帮了。

桃儿这个真林倩儿被护在府里,大牢里的只是以林倩儿面貌出现的柳娘。柳娘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却未必能骗过皇阿玛洞悉一切的双眸。

我还是要早处理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我让柳娘在反复斟酌过的口供上画了押。按照这份口供,案情已经大白,可以定案判罪民。案情中的主谋就是林倩儿,从犯是在逃的林凤驰。

我向皇阿玛请旨,鉴于林倩儿竟敢在京城对皇家亲贵和朝臣府邸动手,还胆敢偷盗皇阿玛御赐之物,已构成欺君和谋反重罪,当对其立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出乎意料的是,皇阿玛并未多言便下了旨。猜他定是听太子和十四都对林倩儿情有独钟的事,皇阿玛对“红颜祸水”一向不会手软。

柳娘被留了下来,她对我还有用。我只让柳娘把一个死刑犯化妆成了林倩儿的样子,代替林倩儿被斩了首。

我让柳娘观看了斩首的全过程,恐吓是为了她以后的忠诚。

解决了此事,才可以说桃儿暂时安全了。我放下心来陪皇阿玛去了西山,可没想到,桃儿在我的府里竟也经历了一番生死。

我接到管家派人报的信,我便连夜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一回来就看到桃儿拿着块碎瓷片,挟持着栋鄂氏往大门外走。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以为桃儿被我关了,失了我的宠,就可以来欺她负,没想到不过是自取其辱。以她的资质跟桃儿斗,还差得远。

桃儿若是有心争宠,栋鄂氏早就被收拾干净了。一个能在我们兄弟的眼皮子底下耍出花样的女人,收拾起她来还不是小菜碟一?

对栋鄂氏我确实不太在意,而且我知道桃儿是下不去手的,她从不伤人性命。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放桃儿离去,所以才不顾桃儿的恐吓,笃定地迈步走向桃儿。

真的如所料,傻傻的不知如何是好,由着把瓷片从手中抽走。

我让人打了栋鄂氏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削了栋鄂氏的面子,我是想警告栋鄂氏不要有下一次,桃儿不是该动的人。同时,我也借机警告她身边的这些下人,不要以为有主子指使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些年她们在府里也着实嚣张了些。

桃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我而去,让我非常恼火,我锁了她。原本是以前的一句戏言,没想到竟一语成畿。

若不是她说了出来,我以前从不知道对皇家有这么多的怨念。在她的眼里,皇家是冷酷无情、巧取豪夺,甚至是草菅人命的。而普通人向往的皇家的荣华富贵,在她眼里却是一文不值。难怪她从不在意名份,难怪她从不与人争宠。在她心里,这样的皇家是可怕的,自然是要避如蛇蝎。

她是因此才要逃离的吧?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说的这些都确有其事。对于自小生活在皇家的我,这些都是司空见惯、没什么可置疑的。正是因为皇家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们兄弟才从小就养成自保的本能。为了自保,我们也开始学着对所有人和事冷然面对,喜怒不行于色;学着喜欢就去夺,绝不会等着天上掉馅饼;学着不择手段;学着对敌人心狠手辣。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跟皇阿玛去守猎。皇阿玛让我们年龄较小的几个皇子及裕王叔、恭王叔家的几个堂兄弟去猎鹿,他告诉我们,猎到鹿的,今晚才会有鲜鹿肉吃。没猎到的,只有青菜。那时我只有六岁,人小力弱,专门给我用的小弓,根本射不远,而鹿不会等人马靠近到我那张小弓的射程之内。所以,一上午下来,我一只小鹿都没猎到。

八哥比我大个两岁,骑射已颇有些功力。他猎到两头小鹿,我看得真是羡慕。灵机一动,便以帮八哥与他额娘见面为条件,跟他换来了一头小鹿。

八哥自小在大哥的亲额娘慧妃宫中长大,为了免人猜疑,不好经常回自己的亲额娘宫中看,但我知道他是极想念她的。我可以让额娘请他额娘来作客,再把八哥带到额娘宫中,便能帮他们母子见面了。

晚上吃饭时,我们每人面前都有鲜美的鹿肉,只有老十面前没有。他比我还小一个月,也跟我一样一头鹿也没猎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碗里的鹿肉,我吃不下了。趁人不注意,悄悄给了他几块鹿肉,却被目光如炬的皇阿玛发现了。

结果,老十鹿肉没吃到,还被打了手心,我也被罚了跪。皇阿玛说,皇家的男儿,想要什么,就要靠自己去拚,去夺,接受别人的怜悯和施舍,是最令人轻视的行为。

我们兄弟就是被这么教养长大的。

我们冷酷无情,因为温情不适合皇家人。对别人滥施温情,不但帮不了人,还可能会害到对方。

我们巧取豪夺,不择手段,因为不如此,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若不是用八哥稀罕的条件跟他换来一头鹿,那晚吃不到鹿肉的人就是我。

皇家的规矩至高无上,与这些规矩比起来,一条人命算不上什么。所以我们对不遵守规矩的人喊打喊杀,而在桃儿看来便是草菅人命。

桃儿自小在普通人家长大,自然不能明白们为何如此。可就因为些,便定要离开吗?们之间的情意,对来,就不值得珍惜吗?

促使桃儿离开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她不信我。不信我对她的情意多么深厚,不知她在我心中所占的份量,无人能替代。

我对她是有情的,不然也不会在她离开时,如此地恋恋不舍,所以不会放她离去。

我心里有她,如同她心里有我一般,那我们为何还要天各一方,受那相思之苦?

我决不会放她离开,只要她在我身边,终有一天,她会明白我们两人便如那鱼和水,鱼儿离不开水,而水,没有鱼便是死水一潭,毫无生机可言!

桃儿这般灵动的女子怎能忍受被锁于方寸之地!她的烦躁我是可想而知的。我并不想一直锁着她,只想等她平静下来,再让她慢慢体会我对她的情意。我要让她知道她对我的意义,如同鱼儿之于水。

所以,在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小母狼般暴怒时,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只要她不伤害自己,就我不会拦阻。无论她要怎么折腾那张床,或是砸了多么值钱的东西,我都不会在意,只要她不伤自己。

我温柔地待她,帮助她平静下来。然后,我又时不时地逗她,让她借机发泄心中的不满。看她怒不可遏地扔过来绒枕、毛笔等一些小东西,我知道她已渐渐忘了我们身份上的差别,不再对我隐藏心底的感受。在用自己的本性来面对我,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长久相处。

本来事情正按着我的设想发展,可商驭和四哥的插手,改变了事情原有的轨迹。

他们竟然趁我不在府里,分别派来高手想劫走桃儿。商驭更是嚣张地亲自前来。若不是今天我在八哥府里莫名其妙地就坐卧不安,提前请辞,桃儿很可能就被他们劫走了。

桃儿又一次让我失望!不,不仅仅是失望,是愤怒,甚至是暴怒!

她不但想借机再次逃离我,还以死相胁要我放商驭逃走。商驭走前那满是绝望呼喊,让我知道我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若说以前我怀疑他们两人间有私情只是我的猜测,那么现在,他们两人的相互顾念,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的眼前。即使他们之间并没做过什么,他们的心里也一定有着对方的一席之地。

自己的人心里竟然装着别人,没有比更让个人无可容忍!

无论我如何温柔待她、如何忍耐着欲火不碰她,也不去找别的女人,只为让她信我,让她的心靠近我,可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逃离我。

是为了他吧!

暴怒中的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为不伤害到她,我离开了。一个人在书房摔着能搬动的所有东西,直到精疲力竭。我喝了两口酒,不然,这一晚怕是要睡不着。

我回到寝室,看到她坐在床尾蜷缩成一团,楚楚可怜,不禁火气上涌,难道没跟商驭逃跑成功,就让她这么失望?

她对商驭的情意竟如此深,深到离不开了么?

我忍不住出声嘲讽,她唯唯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我根本就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我本来还控制着不伤害她,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说出这番话:是,在我心里商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确比你强多!他只是陪伴我,却从不禁锢我;他只是帮助我,却从不限制我;他只欣赏我,却从不想占有我。他更不会伤害,他比你强多了!

她说的,都是我没做到的,我禁锢了她、限制了她、占有了她,还伤害了她。她一针见血,戳到我的痛处。我和商驭相比,似乎处处都处于下风,难怪她这么想走!

她的话,让我灰心到了极点,也让我嫉妒到了极点。我愤怒之极,失去了理智。我把她压在身下,禁锢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只看着我、心里只有我,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再也不想逃离。

我强行占有了她,不顾她的哭叫、不顾她的痛楚、不顾她如风中败叶般的颤抖。

第二早晨,看到身上的青紫伤痕,看着柔弱地昏睡在床上,看到眉头紧蹙、脸上还挂有泪痕,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对她干了什么?我发疯般地占有她、对她发泄我的怒意,我羞辱了她、伤害了她。我伤害了自己爱着的人,伤害了这个本应被我细心呵护的女子。

我顿感羞愧而无地自容。我不敢见她,我不敢面对这个被我伤害得楚楚可怜的女人。我躲到了八哥府里。

我每天埋头公事、生意,或是出席各种各样的宴请。京城各大宴席都少不了我的身影,我常喝得酩酊大醉,想着喝醉便能忘了她、忘了我们的伤痛。可事与愿违,我反而更清醒,清醒到把我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都记了起来,快乐的、痛苦的、甜蜜的、心酸的……

我的眼前似乎都是她的影子,她学狼叫时的顽皮身影、被打屁股时可怜巴巴惹人怜爱的样子、看到宝贝时两眼放光的贪心模样、还有撒娇时的娇憨、伤心时的落寞……

在我眼前晃动最多的,却是我那天早上看到的她满身伤痕、柔弱痛苦的样子。

不,我不要看到这样的她,我想看的是快乐的、顽皮的,和洋洋得意的她。

我要把想见的她画出来。我开始作画,可画来画去,却画不出那个如精灵般神采飞扬的她,因为眼前晃动的,都是被伤害得痛苦不堪的她。

我气恼地撕了画。重新再画,还是如此。不知被撕掉多少张画了一半的画,而我仍然没有看到快乐的她。

她再也回不去了么?那个爱逾性命的,如精灵般可爱的小女人,被婚亲手毁了么?

在八哥家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决定立刻回府,我要去看看她。无论她会对我如何恼怒,我都要亲眼看看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恼怒,也不怨恨,而是漠然。她看到我,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中没有焦距。她很快低下头,漠然呆立。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伤痕虽然淡了一些,可面色苍白得如同透明,伤痕仍被显眼地了衬出来。

我既吃惊又心痛,还有那么一丝气怒。

为什么要漠然地对待我,为什么不能像前一阵子那样对我痛快地发泄?她可以如上次那般用我听得似懂非懂的话痛陈我的不是,也可以用身边的绒枕、靠垫来发泄怒气和委曲,可她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最让人心痛又灰心的漠然,来折磨我。

漠然,不恨也不爱。表示已经把排斥在外,心里完全没有吧!

这怎么可以?

她可以恨、怨,也可以气我、恼我,就是不能漠视我!

不,我不许!

我故意找茬儿、挑她的刺儿、让她行奴婢的礼,可她却选择一言不发地忍耐。

她又像以前一样缩回了壳里。以前的她,以乖巧柔顺为壳,现在的她,却以冷漠淡然为盾。前一阵子好不容易敞开的心屝,现在又轰然闭合。她再也不会对我坦陈心迹、也不会对我表露心声,我又被关在她心门以外!

我的一时冲动伤的不止是她的身,更是她那颗脆弱的心。

她的漠然也刺伤了我,我无法忍受在她的心中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于是,我便借着小萍的到来做戏,故意跟小萍亲昵来刺伤她。我要告诉她,我并不在乎她,我以前宠她只是一时的新鲜,新鲜劲儿过去了,便如府里的其他女人般,被弃之不顾。

本想好好刺激她一番,可我看到她泪流满面、心痛难忍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了。我赶走了小萍,躺到床上,夜的辗转反侧。我知道她在外面也是整夜无眠。我不知道该不该像过去一样把她抱上床来,想抱她,又怕被她漠视的眼神所伤。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141

我不再回畅绿轩。外面宴请不断,我常喝得大醉而归,回来后就随便指个院子睡觉。

或者,干脆去我的秋水阁。这里的花魁金蝉儿还是个清倌,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本可待价而沽,却被我据为己有。花天酒地的生活本就是我这个胸无大志,又多金的皇子过的,不是么?

我在醉生梦死中忘却了一切,却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忘记。

对商驭的搜捕!

我动用了我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在京城及周边到处搜查,却始终没有抓到他。但我知道他没有远离,因为她在这儿。

我不急,我让人细细排查,一点一点地搜,终有一天他会落入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一天比我预想的来的要快,却是他自己找上门来。

他带来桃儿窃走的所有宝贝,他说他愿意随我处置,只求我能善待桃儿,不要再折磨她。

他对桃儿果真情深!我的怀疑得到证实。即便桃儿此时对他无情,可若是跟着他逃离我身边,日子久了,也很可能会感于他的深情,最终投入他的怀抱。

幸亏被我阻止。

我把桃儿锁在畅绿轩而不是其他院子,是因为府里的女人不敢轻易踏足此处。府里有栋鄂氏样的女人,不得不防着她们可能对桃儿做出的伤害。虽然我现在锁着桃儿,不再宠她,可也决不能让别人伤她一分。

可我的防备还是不够严密。从裕王叔府里赴宴回来,就听说小萍来过了、桃儿提出要见我。不用想,我立刻明白:小萍向桃儿透露商驭了被关府中之事,桃儿要见我,便是为此。

栋鄂氏消停了一段日子,不成想小萍又冒了上来。看来女人多好也当真麻烦,尤其是这种不省事的女人。找个机会,还是……

婚匆匆赶往畅绿轩,却发现,漠视我的,不仅是她的心,就连她的身体也在抗拒我。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稍靠近,便忙不迭地后退,我轻轻一触,她便浑身一抖。

十四劝我不要跟她计较个没完没了,可他怎知我心中的气苦。被自己的女人漠视和抗拒,我这个大清皇阿哥还真是够风光!

我本想对她温柔一些,可我性子中的骄傲占了上风。我对她冷嘲热讽,还不顾她的抗拒,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把她提到我身前。让我更为恼火的是,无论我如何对她,她都是一副淡漠无谓的样子,可一提到商驭,却拉住我的衣袖求我不要伤他、折磨他。

她对商驭竟情深至此!

当我恼怒道“我不但要伤他,还要狠狠折磨他,你又能如何?”这时,她的回答更加令人妒恼成狂。她竟然悲戚道:“爷,桃儿什么也做不了,桃儿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爷若要伤了商驭的性命,便也把桃儿的这条命拿去吧!”

她竟然要跟商驭同生共死!我若伤商驭的性命,便也伤了她的性命。她再一次为商驭以死相胁!

我的心失望到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我心痛她的背叛,我气恼她的逃离,怨恨她心中存有别的男人。我抓她、关她、锁她、伤她,不许她离开,可我所做的一切,仅仅留住了她的人,却让她的心越离越远。

竟然要与别人同生共死?

第一次尝到嫉妒得发疯的感觉,原来这才是世上最痛苦的情感。那是一种参杂了愤恨、痛悔、酸涩、疯狂,直欲报复到毁灭的爱恨交织的感觉!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绝然和生死纠缠的执着!

我失去了她的心!不,我从来就没得到过她的心,而且永远也得不到了!

绝望和嫉妒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对她痛下杀手,只想与她一起踏上黄泉路。

她不让我伤了商驭的性命,我便依她,可她也别想与商驭同生共死!

她要与我生死与共,我们两个共赴黄泉,让商驭长命百岁。我们到商驭到不的阴间,那里,她只属于我一个,她的眼睛只能看到我一个,她的心里也只能有我。生是我的人,死也必做我的鬼。便是死了,我也要一直纠缠着她,绝不放手!

她痛苦地窒息、绝望地挣扎。她那潋滟的双眸绝然地望着我,并没有一丝后悔和不甘。那里面有伤痛,但更多的是眷恋。

我又看到了这份眷恋。

逃离的前一夜,她看着我时,眼中满满的都是眷恋。我的心曾为此狂跳,我的情也曾为此激荡。

可是,那却是她离开我的征兆。

现在,她的眸中又盛满了这令人着迷的眷恋。她不怨恨我杀她,却在离去前对我恋恋不舍?那么,她的心中是在意我的,我是她在这个尘世最在意的人!

她在乎我,

她在乎我,

她只在乎我!

我一下子无法转换这巨大的差异,我的思绪陷入狂乱和呆滞……

她在我的手里渐渐软倒,她的眼帘慢慢地合上。那潋滟的盛满眷恋的眼眸消失了,眼角滴落一滴清泪,唇畔盛开一朵娇花。

她笑着走,不后悔,她愿与我共赴黄泉!

我猛醒过来,她爱着我,在乎我,她的心里装的是我!

那一滴清泪,是为我而流,那是她的,心疼。

她,心疼我!

我懂了,我看懂了她最后的眼神,看懂了她的泪和笑,我明了了她的心意。可是,她,却走了!

“桃儿,你给我醒来!桃儿……”我大喊,她却无声无息。

“桃儿,你别走,我后悔了!你给我回来……”我发疯似的呼唤并没把她带回来。

“桃儿,你不愿回来,我便去找你!你等我……”我叫得撕心裂肺,拿起了那把被桃儿带走,又被我带回来的宝石匕首……

……

闻声闯入的秦道然和随后跟进来的侍卫拦住了我。“九爷,您是干什么?刘主子病危,我们可以叫太医,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自寻短见!您要想想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全都靠着您呢,您要走了,可让他们怎么办?”秦道然说得声泪俱下,他让侍卫看住我,自己亲自跑去寻太医。

桃儿已窒息而死,太医来了又有什么用?况且这里离太医院路程不近,就算现在桃儿没死,可等太医来了,桃儿怕也没得救了。

令人意外的是,秦道然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身后还跟一个白须白眉的高僧。

我的心神都在怀中的桃儿身上,起初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直到他开了口,才认出他竟然就是护国寺的方丈----法印大师。

法印是得道高僧,他对佛法的彻悟是出了名的。皇阿玛经常请他进宫讲经,我和八哥也曾经请他为我们解惑。

他怎么会在此时来到我的府中?

法印看了屋中的情形,竖起右掌开口道:“阿弥陀佛!九阿哥可是在为这位女施主心悔神伤?”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解他此时来到府中有何贵干。要找人宣讲佛法,现在可不是时候!

“老衲今晚本已安歇,却忽感灵台不安,算来是位女施主有难,需要老衲相助,便即前来。九阿哥不需多虑!”

桃儿今天确实有难,她的劫难便是我!

我黯然道:“大师能感应,为何不早些前来?她现在已经去了,大师此来又有何用?”

“九阿哥不需心急,先让老衲看看施主。”法印走上前来,看了看桃儿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虽情况危急,却也不是无药可救!只是需要立刻施救,姨刻也耽误不得!”

听到法印桃儿有救,我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立刻打起精神。“大师说桃儿有救?烦请大师援手施救,胤禟毕生感激不尽!”我放下桃儿,对着法印跪了下去。

从小到大,除了阿玛、额娘,我从没跪过别人,而今对法印施然跪拜,却是心甘情愿。

法印忙扶起我,说道:“九阿哥不需如此,你与这位女施主不止一世的缘分,我依着情理也该援手的。”

他的救治不是用药石之法,而是为桃儿颂经作法。按他的吩咐准备好一应物品,他只留下一旁坐观,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法印身周一圈红烛高烧,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他手持佛珠低颂经文,如吟唱着西天的梵歌。

香烟氤氲中,他的脸不再清晰,红烛却火焰大盛,照得整个房间如同浸润在一片红雾之中。

法印的经文越念越快,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他眉头紧蹙,是遇到难关了么?那桃儿……

我的心揪了起来。

“佛祖保佑,让桃儿回来吧!此次若能得佛祖庇佑,胤禟愿为佛祖再塑金身!”

也许是佛祖听到了我的祈求,躺在我身旁的桃儿发出一声轻咳。

我欣喜若狂地抱住桃儿,不禁热泪盈眶。桃儿,宝贝,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忍离我而去。我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失而复得的狂喜已让我不顾一切。

法印睁开了双眼,提醒我桃儿刚刚回来,正在恢复呼吸,不能抱得太紧。我忙把桃儿放到床上。

桃儿没有立时醒来,不过,原已变得冰凉的手开始恢复温热。我把耳朵贴在的胸口也能听到她微微的心跳。

我再一次在心里感谢佛祖,对法印跪下,虔诚地磕下头去。

法印扶起我,摇头叹道:“九阿哥既对女施主如此情深,为何不能一心相待,却做出伤害之举,令她心灰意冷、一心只想踏上黄泉路?”

我疑惑道:“我深爱桃儿,对她真心疼宠,她却不知为何却要再三离我而去。大师能否为胤禟解惑?”

“唉,这也是你们两人命中的劫数,实乃一言难尽。老衲只提醒九阿哥,这位女施主绝非世上的普通女子,九阿哥不可如待一般女子般待她!你们的今生牵连到以后的生生世世,老衲不忍看你们世世受苦,才背天而行救,可一不可再,还望九阿哥好自为之!

法印的话我似懂非懂,但其中一点我确是听明白的:桃儿不是一般女子,我不能待她如一般女子。以后要如何待她,我还要好好深思一番。

桃儿昏睡三天,法印和请来的太医都说没有大碍,我却兀自不放心。一步不离,不眠不休地在身边陪伴三天。

太医把了脉后,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桃儿已有身孕了!

桃儿竟然怀孕了!一个盼望已久的消息终于到来时,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惊喜?自然是的!

我对子嗣并不十分看重,可偏偏就想要桃儿的孩子。为了让她怀孕,我费尽心思。让太医尽心调理,什么药好用什么药,灵芝人参的用了无数,盼的就是让桃儿为我怀孕生子。

可桃儿却私下里吃绝子丹,让的愿望再落空。也因此对桃儿十分恼怒。

现在忽然传出怀孕的消息,却是在我刚刚对她下了杀手的情形下。我想起来就后怕,差一点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和她的孩子!

太医告诉我孩子已有一个多月,那应该是我强要她的那上次怀上的。没想到我们的孩子竟是这么来到人间,不知桃儿醒来会对这个孩子有何反应?会不会因此不想要这个孩子?那我又该如何?

的心情由开始的惊喜变得忐忑。

不,我一定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就像我们间的信物,是我们此生牵连缠绕的明证。孩子是额娘的牵绊,也许为了孩子她才最终会愿意留下,陪我度过一生!

所以,无论如何,我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她醒来后对我的害怕和抗拒让我沮丧,我一碰她,她便会失声尖叫。我曾无情地伤害了她,还对她下了杀手,她怕我、抗拒我也在情理之中。

不要紧,有的是时间让我来慢慢宠她、爱她,让她重新信我,依恋我。

只是,她对孩子的态度让我担心,她表现得十分震惊却什么也没说。难道,她仍不愿为我生孩子,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忐忑了……

142

我坐在畅绿轩的院子里,看着在秋风中叶红如血的那棵大枫树挺俏的身姿,金色的秋阳照在身上,舒服得直想睡去。

自打我醒来,脚上的锁链就已经不见了。但我的行动还没有完全自由,我不能出畅绿轩,只能在被侍卫层层防守的院子里活动。不过,只是这样,我也有了小小的一点满足。

小绿拿来了一件披风,盖在我的身上,小翠给端来了一盅冰糖红枣燕窝,小荷则正把一种透明的药膏涂抹在我脖子上的伤痕处。

这些天,我被照顾得像个病人。

其实那天醒来后,就已无大碍。只不过是怀孕了而已。

这算什么?我这个本该处死的罪人得到特赦,被当成宝贝呵护备致?那么,那些恨呢、痛呢、伤害呢?就可以被这么若无其事地揭过去了么?即使我可以忘了,他这个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人也可以么?

或者,我肚里的这个小东西比我这个大活人更矜贵,看在他的份上,人家可以暂时不计较?

清甜的燕窝喝到嘴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把它推到了一边。

“桃儿怎么不喝完它?”胤禟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他刚刚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本就英挺的身姿被朝服衬托得更加隽拔。

我恍了一下神,明知这个男人我是不该再用情的,可他的吸引力还是在蛊惑着我。我低下头,看着脚下鞋子上的那颗明珠,不作声。

还是当初情浓时,我们两人谈风弄月。我笑言他风流,他却戏言称,汉武帝是自古帝王中极风流者,他的金屋藏娇之举值得在我身上一试。我便戏言:那我不但要住在金屋中,还要满目珠宝,就连鞋子上都缀上珍珠。

只不过是一句玩笑,没想到自那以后,只要是给我送来的鞋子,上面都缀有珍珠。

现在我脚上穿的这双鞋子是昨天新送来的,两颗珠子特别大而亮,其价值过万并不是夸张。这便是古代帝王家的奢侈!

我又被他宠起来了么?

自古有权势的男人对女人的宠爱程度都是用物质来衡量的吧?那么情呢?他们怎么不懂女人更需用温情来呵护?

胤禟没有理会下人搬来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到婗面前。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桃儿现在身怀有孕,要多多进补。来,把盅燕窝吃了!”他端起那个娇艳的荷花彩绘盅,从里面舀了一勺燕窝,凑到我唇边。

我不想吃,头向后仰,避开他伸过来的勺子。可他的勺子继续前伸。

他刚才一靠近我时,我便悄悄地向后仰了身子。现在连头都紧贴着躺椅,避无可避了。

我蹙眉看他,不说话也不张嘴。

“乖,宝贝,把它吃了。”胤禟没理会我的抗拒,不容置疑地说道。

我看看四周下人们都避了出去,坚决地摇了摇头。

“桃儿为什么不吃?”他耐心地问道。“是做的不好吃?我再去请名厨做给你吃!”

“不是燕窝的问题,我是!”我抬起头,看着他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放下了燕窝,刚才还满是温柔的脸瞬间笼上了一层阴郁。

@奇@“为什么?”他深一吸口气问道。

@书@“不为什么,只是不想。”我淡淡地答道。

@网@“桃儿,难道你不喜欢孩子么?”

孩子,我喜欢。被一个软软的、可爱的小东西抱着脖子叫娘的感觉……

可是,现在,却不行。

孑然一身的我都无法摆脱他的禁锢,别说生下孩子后。多了牵挂,只怕,更难。

“桃儿,为我生下他吧,我很想要!”他软了语气,满是肯求。

我低头不语。孩子我是真的不想要,可他的软语求恳却让我心有不忍。

在我的印象里,胤禟从没对我软语相求过,也许对任何女人都没有过。他是那么地强势,无论何时,他的话都是命令的、不容置疑的。现在,他姨改过去的强硬,忽然对我软语相求,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我不能答应他。我们之间的障碍不会因为他的轻声软语而消失,曾经有过的怨恨和伤害也不可能因此而随风飘逝。我心里有这么多解不开的结,如何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与他坦然相对?

他向我伸出手,“桃儿,难道不愿看到……”

“啊!别碰我……”他的手刚触到我,我便吓得惊声尖叫。我的身子本能地缩到躺椅的一角。

我知道我不该如此惊惶,但这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不受意识控制。

从他强要了我的那一次,我的身体便已经开始排斥他。后来,他又暴怒地下了杀手,醒来后的我,对他的触碰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这个暴怒中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让我在潜意识中,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只要他轻轻一触,我便感到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舒服。

他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猛地收回了手,神色黯然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不发一言地转身回了房。

我开始抗拒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补品,后来就连饭都不想吃了。在第三次发脾气摔掉饭菜后,多日不见的胤禟出现了。

自从那天我们不欢而散,我就没见过他。据说他在忙着处理前阵子因守着昏迷中的我而耽误的公事。

他吃住都在刑部,府里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使我想再一次跟他谈判的计划落空。不过,他每天会派小五回来向我和秦管家报告行踪,顺便也跟小绿打听一下我的情况。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以前他不回府也只是派人跟管家说上一声,从没专门向我报告过。现在我成了他的囚犯,他倒要事事向我报备?

这事令我狐疑:他究竟在搞什么?他向我报告行踪难道是在向我表白心迹?可他为什么总不回府?不是故意躲着不见我吧?

我肚子里的那颗种子可是会越长越大,时间可拖不起了。于是,我用上述的法子逼他回来。这法子果真见效!

我刚刚午睡起来,正坐在梳妆镜前,让小荷给我梳着长及后腰的头发。胤禟走了进来,他挥退小荷,站在身后面对着镜子中的我说道:“桃儿为什么不吃饭?你会饿到我儿子的。”

他得本正经,好像已经确认肚里的那个是个孩似的。对着镜子暗番白眼,儿子?儿子现在还不定在哪儿窝着呢?

“饿就饿呗,反正有我陪着,不是嘛?”他既如此搞笑,我也不能太正经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干嘛饿着自己和孩子?”他见我满不在乎,便有些咬牙切齿了。

好,谈判进入正题!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直言不讳地抛出自己的诉求。

“不行,你必须把他生下来!”他也不再迂回。

“这不由你说了算,我说不要就不要!”既然上次的温和没有达到目的,他的软语相求让我招架不住。这次,我便干脆采用强硬战术。

“府里的大小人事哪一个不是由爷说了算,难道桃儿是个例外?”我的强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激怒他,他反倒语带戏谑。

这人,转性了?

我想了想,唇角微挑道:“爷说得没错,府里的人事都由爷算,不过,桃儿吃不吃饭、要吃多少,这可是由桃儿自己说了算的!”

沉郁的黑眸看了我一阵,胤禟忽而一笑,道:“桃儿得也对,不过,既然有人饿着我儿子,我便去饿别人出气!饿谁呢?让爷想想……”他用手指轻着太阳穴,作思考状。“对,有了!府里最近新关了一囚犯,便饿他来给我儿子出气!”

囚犯?他在说谁?商驭的名字一下子跳入我脑中,他说的是商驭?!

“你!”我怒瞪他。这家伙真是会抓别人的软肋,他知道商驭是我在乎的人!“爷不觉这样有无赖之嫌?”

“饿着我儿子来要胁我也很无赖!”他毫不相让地讽笑道。

“哼!”我语噎。为什么我吵嘴总是吵不过他?

半晌,我仍平缓语气道:“我不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不要?”他的脸也严肃起来。

又绕回到上次的问题。这次,我打算直言以对:“我要离开!”

他无言地看着我,黑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起来。他不愠不火,语声平静道:“你想要离开,我想要孩子。让我们做个交易吧!你生下孩子,我放你离开,如何?”

他同意放我离开?我可以离开?我意外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并不太在意他附带的条件。

这与他以前绝对不准我离开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得本正经。

“真的可以离开?爷放?”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再次确认。

“听好,你要先生下爷的孩子!”他重申条件。

唔,生孩子……

貌似以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过去不愿生孩子是因为怕有孩子的牵扯,便与胤禟纠缠得更深,想走都走不了。可现在,只要我生下孩子,他就放我走。生孩子好像倒成了离开的必要条件。

事情好像不一样了,生不生呢?

按胤禟的法,要走就必须生,不生好像就不让走!

想走当然要生。可孩子生下来,我却走了,不是把孩子扔在这里不管?孩子没娘疼貌似很可怜……

不过,胤禟这么喜欢孩子,应该会疼他、护他吧?

不行,我要确认一下。

“交易好像还算公平,只是有一件事要问一下爷。”

“什么事?”他很直接。

“就是……,孩子生下来,爷会疼他、护他吧?”我问得小心翼翼。

胤禟挑了挑右边的眉毛,看着我,似不大理解我的意思。

我低了头,小小声道:“那个,我是说,孩子没人疼很可怜的。额娘走了,阿玛要是再不疼他、护他,他会被人欺负,好可怜……”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没爸爸的孩子受人欺负,没额娘的孩子在府里也不会安全,若是胤禟再不管他……

胤禟幽深的黑眸灼灼地注视着,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头。他转身看向窗外,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他眼中的一丝笑意。

“那么,成交!到时候,爷说话可要算数!”

“爷骗过你吗?”他不以为然地转回身。

回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我摇了摇头。

“不就结了?不过有一样儿,要配合吃补品和太医开的补药!把孩子给我养得壮壮的!”

怎么觉得自己成了专门用来产仔的母猪?我蹙起眉。

“怎么,不同意?不同意交易就作废!”他立刻威胁道。

“同意,同意!”我忙道。怎么可能不同意?现在我在人家的手心里,不给他老老实实地生孩子,他怒了,去拿商驭或者刘家人出气,我便受不了,即使是拿小荷来说事,我都要妥协。

现在做了交易,既可暂时保住商驭、小荷他们,将来我又可以获得自由,有多好!

胤禟这次没有掩饰他的笑意,看到他笑得像个狐狸,不禁怀疑自己做了个赔本的生意。

143

我的直觉一向准确,这次也不例外。

事实证明,我果然做了个赔本生意。本来因为定了一个有希望获得自由的协议,处在兴奋中的我,被热衷于立即开始执行协议的某狐狸当头浇了盆冷水。

协议成交,胤禟立刻连击三掌。

这是干嘛,击掌为号?我怎么有种陷入阴谋的感觉?

还没等我想明白,房门开了,下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些盅盅罐罐。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子。

“按照协议,桃儿要把这些都吃掉。”某狐狸摆出最有代表性的笑容。

我看了桌子一眼,立刻意识到我又上当了。

按照协议的规定,我要先履行义务给人家把孩子养壮了生下来,人家才需要履行义务放我自由。所以,现阶段好像都是我在履行义务,而人家只需要监督我、要求我。

这协议在时效上似乎对他没有多少约束力,对我却约束得不折不扣。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什么时候瓜熟蒂落是有自然规律的,我想拖都拖不了。而生下孩子后,放不放我走,什么时候放我走,可全凭他的人品和高兴了。

九狐狸的人品?似乎没有多少保证!

我轻拍自己的额头,怎么这么没有法律意识,亏我还是一现代人!惭愧!

立刻补救。

“爷似乎还忘了点什么?”

“什么?啊,”某狐狸也拍一额头,“补药,桃儿说的是补药!小翠,去把太医给开的补药给端来!”

“不是这个!”我急道。已经一桌子东西,还往上端?以为我长了个大象的胃?

“哦?那桃儿说的是燕窝羹,也早就准备好了。小绿……”

“也不是这个!”我又快暴走了。“协议,我说的是书面协议!”我不等他再猜下去,抢着说道。“口说无凭,我们两个的协议最好定一个书面的。”

狐狸般的眼眸盯着我,认真地研究了一番,才拽拽地点了点头。

让人拿来了笔墨,我笔走…,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写毛笔字对我还真是一种考验,不过,经过我坚韧不拔的努力,一份协议热辣辣地出炉。

胤禟拿起协议,蹙眉看半晌才道:“桃儿这写的……,请恕为夫才疏学浅,桃儿能否给为夫念上一念?”

自己写的,当然心中有数。不但字体难看,大小不一,还都是简体字。

虽然是凉爽的秋季,我脸上的汗有成瀑布之势。真正的汗颜。

我拿起协议开始念:

《放生协约》

定约人:爱新觉罗.胤禟 刘春桃

鉴于爱新觉罗.胤禟与刘春桃夫妻二人的意识观念分歧过大,无法调和,现定协议如下:

1、刘春桃需为爱新觉罗.胤禟产下所怀之子女。

2、爱新觉罗.胤禟应在刘春桃产下其子女后,于一个月内放其自由。

3、刘春桃离开后,夫妻关系自行解除,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定约人签名画押:

日期:

这个协议兼有离婚协议的功能,反正以后要走,不如定得周全点儿。

胤禟一直静静地听着,只在念到第三条时,黑眸中闪过一丝这两天很少见的恼怒。待我念完,他便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人家这才叫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他就写好了,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它递给我。

字迹挺峭,不失秀魅,康熙的儿子果然个个都精通书法。

我的《放生协议》被改成了《夫妻协议》。

《夫妻协议》

定约人:爱新觉罗.胤禟及其妻刘春桃

鉴于爱新觉罗.胤禟之妻刘春桃年少跳脱,不安于府宅,为安其性,现定协议如下:

1、刘春桃需为爱新觉罗.胤禟产下所怀之子女,怀孕期间要尽力安胎进补,以平安诞子。

2、爱新觉罗.胤禟应在刘春桃产下其子女后,于三个月内放其离开。

3、刘春桃离开后,夫妻关系维持不变。

定约人签名画押:

日期:了

这一份与我原定的大不相同,对我很不利,不仅明确了即使我走后,我们的夫妻关系仍然维持不变,还把原来的一个月改为三个月,拖延了放我的时间。

不肯签字,他便得逞似的笑道:“桃儿不肯签字,那就不要签书面协议好,反正口头的也是样。”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堵气地签下了名字。

坐在桌边开始吃饭,不吃他夹给我的肉,偏要自己夹。

他笑了笑,说道:“为夫也是为了桃儿好。一个女人在外奔波不安全,顶着爷的名头,遇事找个当地官员帮个忙,也是个方便。关于第二条么,一个月内月子还没出,桃儿身子还没养好,爷怎么放心让你走?”

真的是他的原意?我没有说话,只是吃掉他夹给我的肉。

我被连哄带骗地吃了三天肉。古人给孕妇的进补原来就是每天羹汤补药不断,再就是吃肉。我无语了。

红烧猪肘、茶香牛肉、枸杞炖羊肉、青果炖猪肚、椒盐排骨、牛腱北苓党参汤……

这是给我一个身高刚过一米六、体重不足百斤的娇小女子吃的?是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山大王吃的!

胤禟坐在一边拿起筷子往我的碗里夹着肉,碗里的肉很快就堆得像座小山。

我眯眼看着他,说道:“爷是喂大型食肉猛兽呢?”

他蹙了下眉,似在消化“大型食肉猛兽”这个新鲜词汇,但很快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来,这个词并不难理解。

他笑道:“小母狼不算大型食肉猛兽么?”

“不算!狼最多算中型的……”呃,小母狼?他是说我?我才反应过来,气恼地瞪着他。“爷总是没正经的!”

“桃儿乖,好好吃,孩子才能长得壮。来,爷喂。”一小块牛肉被夹到嘴边。

皱皱眉,不情愿地把肉吃了下去,谁让他笑得那么让人受不了?

照这么个吃法,不是吃得太多,造成胎儿过大,到生产时,来个难产,就是闹个营养不均衡,体重都长到了我身上,孩子却毫不受益。

我决定抵制,今天坚决不吃肉。

“桃儿不爱吃肉么?”

我摇头。

“可我儿子爱吃啊!”他又儿子、儿子的叫,怎么知道就是个男孩?

“也许是个女儿呢?女孩儿可不爱吃肉!”我打击他。

“你又怎么知道是女儿?”胤禟瞪着那双焕发着亮彩的黑眸好奇地问道。

“爷不喜欢女儿?”我微微地眯起眼睛。他若不喜欢女儿,我倒要考虑下真生了女孩后该怎么办?

“谁说爷不喜欢女儿?,只要是桃儿生的,爷都喜欢。要是把女儿生得像你一样漂亮,那就更不得了!”

这算是讨好?可我却不领情。

“重男轻女!”我嘟喃道。

“好吧!爷是重男轻女,不过,女儿若像桃儿一般,我一定重女轻男!”以前从不知道家伙这般油嘴滑舌,还会甜言蜜语。

我翻了他一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碗里的肉。后面还有将近八、九个月的时间,难道每天都这么吃?他拿我当大型食肉动物养,我还怕不吃蔬菜便秘呢!

他抽走了我手里的筷子,说道:“还是爷来喂你好了!”他的小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的手本能地一缩,却忍住了没有叫出声。

“我要吃新鲜海虾和鱼!”这是最好的动物蛋白,比牛肉羊肉可强多了。

“小绿,让厨房马上去做,一柱香就得给爷上桌!”

小绿跑出了门。

“我要吃虾皮紫菜汤。”是这最好的补钙和补碘食物。

胤禟一个眼神,小翠又跑了出去。

“我还要吃新鲜的青菜。”叶酸可是胎儿神经发育必不可少的营养。

“以后还要每天喝豆浆、牛奶!”这是现代营养学家认为的最好的饮品。

其它东西比如新鲜水果、各种补品早就过剩,根本不用我提。

“桃儿怎么只是要些普通的东西?不管是多么难找的,只要桃儿想吃,爷都能给你找了来!”

“啊对了,还有黄瓜,越多越好!”据说黄瓜吃了孩子的皮肤会又白又细。

其实我提的几样东西在现代是最普通不过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并不像胤禟说的那样普通。牛奶就不是普通人每天能喝到的东西,由于这个时代的交通和冷藏技术所限,新鲜海虾也不是在北京这个离海边二百多里的城市每天能见到的。

黄瓜,据说在这个时代要几两银子一根。

所以几样东西要每天凑齐也不算容易。好在胤禟是有钱的皇子,神通广大。我倒不为他找不到这些东西担心,只是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一样不少地摆在我的面前。我颇为胤禟的办事效率吃惊。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我被胤禟每天监督着吃饭、吃补品,一顿不能少,即使他上朝、办公不在家时,也吩咐小绿监督我,若有一次没按量吃,第二天胤禟就会不上朝了,专门在府里监督。若我稍有意见,他便拿出协议,给我念第一条。

本来签协议是用来约束他的,现在反倒被他利用来监督我。我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每天都回来睡觉,只是我的身体对他本能地排斥,他若上床,我是死活也不会在床上睡的。曾要求让回聆雪阁或是福兮院,他却什么也不允。

我们刚达成协议的那天晚上,我已经上床,小荷帮我放下帐子,他却从门外进来,脱了衣服就要躺到我身边。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爷要干什么?”声音中带着颤抖。

他奇怪地看着我:“当然是上床睡觉!”

我起身想爬下床,却被他情急地抓住手腕。害我怕得尖声大叫,使劲甩着手腕,“放开我,放我开!”

他才意识到我怕的是什么。他放开了我,“别怕,宝贝,我不碰你,不碰你!”

他拦住继续挣扎着要下床的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抱了被子下床。我以为他要去书房睡,却见他竟然躺到我曾睡过的地毯上。

一位大清堂堂的皇阿哥,怕是从出生就没睡过地板吧?童话里的公主隔着十三层被褥都能感觉到床板上的一小粒碗豆,说明公主的娇生惯养,大清的皇子怕是有过之而不及,不知他能否睡得着。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见状,戏谑道:“怎么,桃儿不舍得为夫睡地板?那为夫就上床睡!”

我道:“让我回聆雪阁或福兮院吧,这样你也不用睡地板了。”

“不成,你我夫妻当然要同房而眠,怎能分房而居?”

这院里跟他是夫妻的恐怕不只我一个吧,还不都是分房而居?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那爷在地板上可睡得舒服?”

“是不如床上舒服,抱着靠垫也不如抱着桃儿得劲儿,不过,只要能跟桃儿同房而眠,为夫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他闭上了眼,还做出一个很舒坦的表情。

他闭着眼的样子十分耐看,我一直注视着他,直到困意上涌,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胤禟就这样每天睡起了地板,一睡就是一个多月。

144淙淙春泉

胤禟这段日子总是回来得很早,一回来就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或者要我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每天呆在畅绿轩早就闷得发慌,有时候心里也盼着他能回来给我解解闷,哪怕跟他呆在书房,他看折子和账本,我翻阅他书架上的那些珍藏也行。

以前就发现胤禟知道的东西很多,天南海北的,什么都可以跟你聊上一些。他与印象中那些窝居在京中、对民间之事不甚解的皇子大不相同。也许跟他常年做生意,与民间商人接触较多有关。

“咱们大清东部大多食用海盐,而内陆食海盐不便,有些地方便用其它盐,如川中便有一种井盐,是向地下钻井取盐。”

他连井盐都知道!配合道:“盐不都是在海里的么,怎么还有在内地的呢?”

“盐有很多种,除海盐、井盐,还有湖盐、岩盐……”他一边说,一边剥了个葡萄送入我口中,手指不小心碰了我一下,但很快离开。我的身子一僵,却忍住没叫。

自从上次他不小心碰了我的手,忍我住没叫后,经常被他不小心碰到。仔细观察,他每次都是面色平静自然,似不经意,反正看不出一点故意的迹象。

我把这归结于两人日常接触多,免不了的擦碰。如果每次我都大叫,似乎有些过于大惊小怪。所以,我一直克服着心里的不适,对于这种不经意的触碰,尽量不叫出声来。

慢慢地,似乎对他的触碰不若刚开始那般敏感和惊恐。

他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我唇上沾上的一点葡萄汁。他手指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帕子传到的唇上,我的呼吸微微一滞,正要有所反应,他却收回了手。

这次是故意的触碰,不过却是隔着帕子。

“桃儿没去过四川吧,有机会爷带你去看看。”他很自然地转了话题,我的注意力也从刚才的触碰事件上被引开。“那里山明水净,很多大山气势磅礴甚至超过五岳,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山山水水。”

真的可以么?他若不是皇子,而我也不是他的小妾,这个游伴应该是很有趣的吧!

思绪游离,没注意到他又伸手拿掉了不小心掉在我手背上的一小块葡萄皮,他的手指轻轻在的手背上一蹭便即离开。

没有如以往一般缩回手。

“爷,桃儿想到畅绿轩外面转转。”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提出这个要求。

有他亲自陪着,应该会放心让我出去吧?

他看了看我,微微一笑道:“想来桃儿每日在畅绿轩中也感憋闷,爷以后每日都陪你去外面走走。”他站起身,率先向畅绿轩门口走去。

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我,我有些雀跃地起身跟上。每日都可以到园子里走一走确实很吸引人,这段日子憋闷得厉害。刚要随他跨出畅绿轩的院门,却见他忽然停住身形,转回身道:“不过,外面的路难免坑洼不平,爷怕桃儿走不好有所闪失。”

“爷不必担心,桃儿会小心走路的。”我忙答道。好不容易能出去走走,这个机会可不能轻易放弃。

“桃儿现在毕竟怀着身孕,不小心不行啊!”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伸到我面前。

他,是在提条件?我戒备地看着他。我就说九狐狸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奸商的本质让他做每一件事都要算计回报和利润!

他伸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是在等我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我站在与他一臂远的地方,他的手就在面前。我本能地把手背到身后,心里却犹豫着。

虽说现在被他偶尔碰一下,不会过分惊慌,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适的。要让我自己把手放到他的手里,让他一直握着,我心里还是接受不了。

可若不让他握着,他会不会反悔不带出去了?

我低着头,背着手,而他的手也固执地伸着,我们两个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好久,听到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唉,桃儿就抓着爷的衣袖好了。”

他转过身面对门外,双手下垂。我慢慢蹭过去,左手轻轻捏住了他右手的衣袖。他向外走去,我则紧紧跟上。

他走得很慢,我亦步亦趋。两个人都不说话,也许是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出口。

已经到了深秋,园子里的景色有些萧瑟。我唱《小白菜》制造“偶遇”的那个荷塘只剩下满目枯黄的残荷,枯叶或不服输地挺立,或丧气地垂头,不管怎样都逃不脱四季之神的摆布。

看得有些凄凉。

他却领我走向另一条小路。这条路蜿蜒着伸进一片黄栌树林,黄栌的叶子一到秋季就变成灿烂的鲜黄,而不若其它树叶的枯黄。无论是树上还是地上,一大片眼亮的黄色,看上去十分绚丽。

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绚烂。

同是秋景,荷塘与黄栌林却如此不同。人的心境也是如此,在同样的境遇下,快乐还是悲苦完全因人而异。

我和胤禟之间的障碍依然存在,我们之间的伤和痛也没有抹去,但既然我同意暂居此处直到为他生下孩子,这段时间便要与他朝夕相处。我可以怨怼地与他冷然相向,(奇*书*网.整*理*提*供)让两个人的心里都充满深秋的萧瑟,也可以如普通伴侣般地平和相处,心境即使不若黄栌的灿烂,起码也是安宁的淡黄。

两种相处,选择后者。不因我忘了伤痛,而是不愿与自己为难。

以后我会离开,那些伤痛会随着彼此的远离而淡忘。做不了情人,就让我们做对心境平和的普通知己吧!

“桃儿,若是有人做错一件事,他真心忏悔请求你原谅,你会忘了他做的事么?”

长时间的沉默后,胤禟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让我有些不明所以。

我沉吟半晌,讷讷道:“要看那是些什么样的事,若是后果不太严重,我会忘了的。”

“若是后果严重呢?”他紧张地追问。

那也许会,记一辈子!我在心里说。却不想说出口,我低下头,默不作声。感觉出他的探究,我心里隐隐地不安。

出乎意料,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话,便又默默地迈步前行。

那句话听不大真切,似乎、好像是“我会让你忘了的!”

我和胤禟黄昏时的散步,成了每天的保留曲目。每到散步时,他都要我拉着他的衣袖。我偶尔赌气不愿拉着他时,他便拉着我的衣袖,让我感觉像是被他牵着的小狗。倒像是现代居民小区里常见的情景,主人吃完饭,牵着宠物小狗蹓弯。

我不喜欢被他牵,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主动去拉他的衣袖,想制造出一个他被我牵着的感觉。可他比我高得多,步伐也比大上一倍,尽管他压着步子,可我们两个走在一起,总是他在前,而我紧跟在后。怎么看,都是他在牵着我。

泄气!我咋就牵不了他呢?

天气越来越凉,我已经穿上薄棉小袄。想起在现代,这个时候也就是穿上一件羊绒衫,外加一件风衣,依然潇洒,不禁叹气。

“桃儿为什么叹气?”胤禟不知什么时候进屋,站在我身后问道。

我回身,下意识地对他笑了笑道:“爷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他眸光微闪,一道亮彩划过。

“吓着桃儿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听。

我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有些惊讶。

“桃儿为什么叹气?”他继续追问刚才的那个问题。

我看了看身上葱绿的亮缎银纹小袄道:“我在想,若是有更轻薄保暖的东西,让人们在冬天都不用穿得很臃肿就好了。”

“这有何难?爷给你找件裘皮披风来!”

我摇头,“裘皮虽好,但太过昂贵,而且平时穿着也不见得轻巧。其实保暖轻薄的不只有裘皮,爷听过鸭绒么?它的保暖性不次于裘皮,却更轻巧。”

“这倒新鲜,爷只听过狐裘、貂裘保暖,鸭绒也保暖?”

我点头。“嗯,爷想想,鸭、鹅类水禽,不论多冷的天都能在水中畅游而不会被冻坏,它们身上的绒毛定是最保暖的。”

“这么说来倒有些道理。”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桃儿总是有些新鲜主意!”

“爷过奖!”我作势福福,引来他的一阵轻笑。

天气转冷,屋里早早地上了炭火,可因我的虚寒体质,手脚依然冰凉。晚上睡觉,把被子揶得严严的,也还是感到冷,要好一阵才能睡着。

不过半夜总是会感觉很暖,好像被抱进个温暖的怀中。可早晨醒来,却仍是一个人。

夜里的感觉应该是一个梦。梦中的怀抱很舒适,醒来后,总要回味很久。

怀孕三个月时,害喜症状不但没像别人一样减轻,反倒突显了出来。以前只是食欲不振,现在却有了孕吐。不是说过了三个月孕吐会减轻,甚至完全消失吗?怎么我反倒会加重了呢?难道因为我是穿越来的,便与别人不同?

一边腹中饥饿想要吃很多东西,一边见了饭菜就恶心想吐。真是种极难受的滋味。

刚刚吃了东西就吐出来,我趴在专门准备的木桶上使劲呕着。小荷准备了水和毛巾在一旁随时侍候。身后有人轻拍着我的背,应该是小翠。

几次想呕都呕不出来,身后的手拍得重了些。胃里面翻江倒海,又咳、又吐、又喘,眼泪哗哗地流。

我一边喘,一边低声呜咽道:“我不要怀孕了,不要了!”

真没想到怀孕是么辛苦的一件事,早知如此,我就不答应九狐狸生孩子了。他倒是坐享其成地等着孩子瓜熟蒂落就成,我却要熬得如此辛苦。

我被身后的人圈到怀里,这人一边轻拍着我,一边道:“不怕,不怕,很快会过去的。”

这声音!我猛地一惊,抬头看到那张俊魅的脸,尖声惊叫。

我奋力挣扎,捶着他的胸膛,“放开我,放开我!”

胤禟一下松开了手臂,退后了一步道:“别怕,宝贝,我不碰你了。”

我身靠床柱,手抚胸口,不住地喘息。

胤禟心疼地看着我,面色黯然。

他的神情刺痛了我,我的心跟着狠狠地一抽。

软磨硬泡下,胤禟终于同意白天他不在家时,我可以在小荷、小绿以及两个得力侍卫的陪同下,去园中散步。这还是利益于天时,谁让现在天黑得早,胤禟回来时总是到了掌灯时分,不适于散步了呢?

经过枯败的荷塘,我踏入黄栌树林中那条蜿蜒的小道。此时已是深秋,从胤禟带我第一次散步到此时已相隔了半个月。黄栌的颜色更加浓艳,由鲜黄变为金黄和橙红。

在满目的绚烂中,我的心情也跟着绚丽起来。前面有一座小亭,我心思一动,“小绿,回去取煮茶的器具,小荷,去摘几朵菊花来。我要在这里烹菊花茶。”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小绿道:“主子,我们两个还是留个在这儿侍候您吧!”

我摇头,“不用了,你们一会儿就能回来,再说,这里还有木纳格和桑樊两位,你们担心什么?”木纳格和桑樊是跟随我的侍卫。

“那好,主子,您可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们,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小荷不放心地叮嘱道。

见我点了头,她们两人才快步离去。

我缓步登上小亭,这里地势较高,可以看到周围的景致,一片橙黄橘红,有如登上香山。据说秋天到香山看红叶,看到的大多是这种黄栌树叶,而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枫叶,[奇+书+网]枫叶只是其中较少的一部分。

此时的香山还没有那些秋色韵浓的黄栌,它们要到乾隆年间才会被大面积地种植。

胤禟现在已经在园中种了这许多黄栌,颇有些香山之景的意味,难道香山的创意来自胤禟黄栌林深?

胤禟倒也真是个有创意、有情致的人。

145 融雪化冰

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凝神远视,却又不见任何踪迹。喧哗声越来越大,木纳格跑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桑樊则尽职地守在亭外。

我坐在亭中想着不知小荷、小绿什么时候能回来,却见小萍带了个丫环施施然地靠近了亭子。

“哟,这不是春桃姐姐么?姐姐怎么还坐在里啊?”

小萍似乎一下子变得跟我很熟,让我有些不适应,心中暗自戒备。

“小萍主子的这声姐姐我可不大敢当!我只不过是个奴婢怎么高攀得起?”我冷声道。

这个被九爷偶尔临幸,生下个孩子便自以为飞上枝头的奴婢最怕被别人提“奴婢”这两个字了吧?

我不怕她羞恼走人,从此怀恨在心。她既算计好了时辰来这里见我,一定有话要说,不说出口,是不会走的。

果然,她的脸红了一下,却只是讪讪地道:“姐姐说笑了。”她停了停,又道:“姐姐还是回去吧,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她手指声音传来了的方向。

我正要开口,却见刚才跑去的木纳格回来了。他向我报告是几个下人打架弄出来的声音。

小萍很快接话道:“你瞅准了吗?那边不是府里关囚犯的地方么?也许是被关的人跑了出来呢?”

木纳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面色不愈道:“奴才看得很准。”

我心下却明白了。小萍看似奇怪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把商驭被关的地方透露给我。商驭与我的事她未必都清楚,但她却知道我们两个关系非浅,甚至可能把我们想得很龌龊,不然也不会两次跑来跟我透露商驭的消息。

上次她的“漏嘴”引我过问了商驭的事,使胤禟在激怒之下对我下了杀手,这次是想再来我一下好让胤禟彻底除掉我么?好毒的心思!

我没理会她,达到目的的她也“无趣”地离开。

虽明知是个圈套,可事关商驭,我还是无法不踩进去。

我向刚才小萍指的那个方向行去。两个侍卫试图拦阻,我却不理,他们只好紧紧跟上。

黄栌林的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口的侍卫比畅绿轩的还多,可说是重兵把守。我在院门口被守门的侍卫拦住,说什么也不让我进。他们的神情十分庄肃,如临大敌,有人下过严令?

看来今天注定无功而返,正要回去,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看到院中那间房的铁窗前出现了一张儒雅的面孔。

衣衫有些脏破,头面却依然整洁。他平静地看着我,面含微笑。他的神态是如此安祥,好像不是在坐牢,而是正住在一间清幽的山间别院,与朋友煮酒烹茶。

这个男子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失了他儒雅的仙人风范,这就是商驭。

我转回身,再次靠近院门。侍卫做出拦阻的手势,我却一味靠前。我就不信些侍卫敢碰了我的身子。

商驭对我摇头,示意我不要进来,可他近在眼前,我怎能不闻不问地离去?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身后传来那个我此时最怕听到的声音。

“桃儿怎么转到里来了?小绿和小荷准备好了东西,还等着你烹菊花茶呢!”

胤禟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他面无表情,我看不出他此时的喜怒,只是那眼中一丝受伤若有若无。

看情势根本无法同商驭说话了。我又看了商驭一眼,便默默回身,向来时的小径行去。

商驭果然被关府中,不过看情形似乎还好,不像受了很大折磨的样子,我稍稍安心。既知他被关在此处就好办了,以后可以再找机会来看他。

我心中思虑万千,因太过专注,就连胤禟借机扶住我的手肘都没察觉。

也许是下午多喝两杯菊花茶,晚上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躺在地毯上的胤禟也翻了几次身,他也与我一样喝多茶么?或者现在气转冷,地上太凉?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床下的胤禟却先开了口。

“桃儿睡不着?”

“嗯。”我并不隐瞒 。

“爷也有些睡不着,就给你讲个典故吧。汉人刘向编撰的《苑.贵法》中记载:武王克殷,召太公而问曰:‘将奈其士众何?’太公对曰:‘臣闻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咸刘厥敌,使靡有余,何如?’”的

他讲的是爱屋及乌的典故。这段话是说:周武王打败了殷商,召见姜太公,问他该如何对待殷商被俘的人员。太公答:“听说,如果喜爱那个人,就连带喜爱他屋上的乌鸦;如果憎恨那个人,就连带讨厌他的仆从家吏。全部杀尽敌对分子,让他们一个也不留。”

这便是爱屋及乌个成语的由来。胤禟给我讲了这段典故是要告诉我什么?

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后续:武王对太公的提议不满。他的异母弟弟召公进而提议说:有罪的杀,无罪的允许他们留存残余力量。武王还是不满。最后他的同母弟弟周公提议:让他们都各自回乡种田。武王大喜,采纳提议。

胤禟是在暗示我,他因我便会对商驭爱屋及乌,放过他么?

胤禟真有此意,还是自己的臆想?我想问又不敢出口,以前只要问及商驭之事,每每便会引发他的涛天怒意。

希望得到他进一步的暗示,胤禟却就此住口,不再出声。

床帐上的夜明珠挥洒着迷魅的光芒,让我的周围氤氲着柔和的漫光。头顶上的那个光源如吸引飞蛾的明灯一般,吸引着我的视线。我的视线被它胶着,一瞬都离不开。

与光源比起来,周围似乎都陷入黑暗。黑暗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那明亮的光心。

我顺着走廊向光心走去,那里的景物似曾相识。又见到了那个铁窗,似乎是看到商驭的那扇铁窗,又像是狼人的牢房墙壁上的铁窗。

为什么会样?也许所有牢房的铁窗都相似吧!

我走近它,定睛向里面看去。是上次见到狼人和麦的那间牢房,这次他们两个仍然在里面。所不同的是,这次狼人的手脚都被锁链锁在床栏上,而麦手里拿着皮鞭。狼人身上的锁链,和我被锁时用的似乎一样。

奇怪,这锁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麦并不话,举起鞭子“啪”的一声,就打在了狼人的身上。狼人的身子随着鞭子的下落猛地一颤,却并不吭声。他后背上的白衬衫立刻裂开一道,透过这道破裂,隐约可见里面皮肤上红肿的鞭痕。

“别打,别打呀!”我急痛得大叫。

没人听见我,或者是没人理我。里面的鞭挞还在进行。

一鞭,再一鞭。麦的动作不紧不慢,鞭子挥得极有节奏。不像在鞭挞泄愤,倒像是在做一种舒缓的健身操。只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嗜血的兴奋。

一鞭又一鞭,狼人的身子随着鞭子挥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颤动。血从衬衫上透了出来,雪白的衬衫染上点点红痕,明媚得如同雪地里竞放的红梅。

那怵目惊心的明媚,妖冶而诡异!

“麦,住手,别打了!”我急怒地叫喊,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哭。

似听到了我的哭声,麦突然回过头看着我。

“啊!”我大叫,那张脸不是麦,是胤禟。而被锁着的人也忽然变成商驭。周围的场景也变了,床、家俱都变成清朝的样式。一切都变,只有商驭白袍上的红梅,与刚才狼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惊恐地捂住嘴,看着胤禟充盈着怒气的脸,不知该如何反应。

胤禟邪侫地笑了。“桃儿不喜欢我打他?桃儿心疼了?”他走到我面前,隔着铁窗把鞭柄伸出来,挑起我的下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桃儿的心里竟然装着别的男人。那我呢?你可有把我装在心里?又占了多大的份量?在桃儿的心里,我们俩谁占的份量更大些?”

他从怀里拿出他日常用的那个黑玉石算盘,把它平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动着。

“让我来算一算,”他口中念念有词“从相处的时日算,我占七成,他占三成;从桃儿的信任度算,他占七成,我占三成,从名份算,我占十成,他的是零……,最后总计,爷占五成五,他只占四成五!”

他一甩算盘,算珠发出“哗啦”的响声,在这静谧的空间中,响声大得恐怖。“这么算来,桃儿心里,还是爷占的份量更大。可桃儿为什么总在心里想着他,为他来惹恼爷?难道他是个祸害,不除掉,桃儿就不会对爷一心一意?那好,”他手腕一翻,手里的黑玉算盘一下子变成一把黑黢黢的匕首,那匕首发着来自幽冥的光,更如魔鬼眼中的嗜血的光芒。“爷现在就除掉他,这样才能永除后患!”

他转身走到商驭跟前,举起匕首,对准商驭的心口就要插下去。

“不!不要,胤禟,不要!”我惊声大叫,疯狂地拍打着铁窗,惊惶无比……

……

“别怕,宝贝,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我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怀抱的主人轻拍着我,安抚着我。

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我仍然惊叫:“不要,胤禟,别伤他!我心里只有你!”

静默,完全的静默。

过了好一阵,抱着我的人才道:“我知道,宝贝!你在意的人,我不会伤,我不想让你伤心。”他温柔地轻抚着我的头道:“那只是个噩梦,醒来就好了!”

这个怀抱很熟悉,也很舒适,那淡淡的花梨木香安抚了我脆弱的神经。我安静了下来。

逐渐清醒的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床帐、锦被、夜明珠,是我熟悉的睡床,一切都让人安心,只是,抱着我的人……

我抬起头,那张俊魅的脸上满是关切,是胤禟?!

我的手用力一推,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习惯性的恐惧让我想要尖叫。那叫声已在喉中,却被他静静的一声“嘘”给阻住。

我怔住。

他轻拍我的后背,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桃儿别怕,爷不会再伤害你了!这辈子爷只护着你,再也不伤你,哪怕你还是要离开!”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有着神奇的安抚效果,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在他的脸上寻找与他的话语一样温柔的东西,我找到了。

这一刻,他让我安心。

他收紧手臂,把我整个儿圈在怀中。我放软了身子,任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身上的花梨木香,感觉着在他怀中的滋味……

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只知道一夜不曾离开他的怀抱,因为,一直都感觉很温暖。

第二天就传来小萍被迁往别院居住的消息,胤禟的别院很多,也不知是哪一个。只听小绿和小翠低声议论是最远的一个,这辈子怕是都回不来了。

胤禟怕是知道昨天小萍来找我的事。

对此事我没有多花心思。胤禟的每个举动都有其想法,虽然他平时并不谈及府里这些女人间的是是非非,可她们的举动又岂能逃过他那双兼有政客观风察云及商人追盈逐利的敏锐到洞察秋毫的眼睛?

挑战他的智慧,连我都屡战屡败,别说是这些女人。

146 爱与欲

最近吐得越来越厉害,胤禟每天往府里请太医,太医蹙着眉头把脉,如临大敌。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见效。

我说了句想吃水果,各地的瓜果就源源不断地送来。其中最受我青睐的就是四川的柑桔。我喜欢的是那种颜色青青的、酸味重重的桔子。

我剥了一个又一个,青青的桔皮,散发着诱人的桔香,手指轻轻一掐、一剥,皮里的清汁便如水雾一般散了出来。凑到鼻端一嗅,带着酸酸的清香便盈满鼻间,我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喜欢的食物香味。

我剥下一瓣桔肉放入口中,嗯,酸酸的,水水的,清清爽爽的,桔子是我最近难得想吃的东西。再剥一瓣,闻闻香气,放入口中。第三瓣,闻闻香气,正要放入口中,嘴巴已经张开……,手上的桔瓣不见了,嘴巴却没接到。

我手指动动,没有!嘴巴咂咂,也没有!奇怪,我的桔子呢?凭空消失了?我睁开眼,却见胤禟站在面前嘴巴在动。

“那是我的桔子!”我控诉。

“真难吃!”他吐出了桔瓣,还又是皱眉,又是找茶水漱口的。

至于么?不就是酸了点嘛?

“酸了点?”胤禟酷酷地回答我不屑的眼神。“嗯,这桔子只不过比山西老醋酸上了那么一点!”

我挑挑眉:“桃儿喜欢这个味道的原因之一,就是它酸得没人敢跟我抢,谁抢,谁后悔!”我嘲笑他。

谁让他跟我抢?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黑色的眼眸,唇角一勾,挂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很迷魅,迷魅得令人警觉。以往的经验,这种狐狸笑的出现是一种预兆,其意义便如猫头鹰的叫声: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只听他道:“这四川巡抚忒不省事,竟然派人送来了一车酸桔子,害得爷牙疼!”他顿了顿,又缓了语气道:“嗯,听说他儿子最近正好来京参加秋试,好像考得还不错。不过,秋试可是很有些难度的,考不考得上,不只凭学问,还要看各人的造化……”

他,他啥意思?就因桔子酸了点,便要毁了人家儿子一生的功名相报复?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这些酸桔子可是我让下人们好不容易从那一车甜桔子中挑出来的,他这么一来,下次怕是一个酸桔子都挑不出来了。

“可别!”我情急地叫着,担心地看着他,却见他的嘴角一弯,漾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我的呼吸一滞。这只狐狸,又着了他的道!

他知道我喜欢吃酸桔子,一定会让四川巡抚下次多送点来。刚才那么说,不过是要看我着急的样子。他要报复四川巡抚是假,报复我的那句话才是真。

这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我气恼地斜睨他眼,不再理他,专注于手上的桔子。手指灵活地动着,很快,一个桔子又被我报销了。

想当初,我最喜欢两种青果,一是青桔,另一种就是青芒。想起青芒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就流口水。

“唉,若是有青芒吃就圆满了!”心里的话不自觉地低喃出口。

“青芒是什么?”某人好奇地追问。

那么低的声音都能被他听见!

“青芒啊,就是一种青色的芒果。”我随口答道。

胤禟蹙起眉,显然没听说过“芒果”这个词。奇怪,难道芒果没有成为清宫的供品?

我取过纸笔,画了一个芒果的形状,说道:“芒果就是这个样子的水果,大概应该生长在极湿热、极南端的地方。可惜路途遥远,不然……”真怀念现代吃到的那些水果啊。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保鲜技术基本没有。从南方到京城要走上两个月,南方那些不好保鲜的水果,根本运不到京城。

唉!

下人们端上饭菜。昨天自己点的新鲜海鱼,今天一闻,却觉腥气刺鼻。

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我忙跑到木桶前狂呕。

这两天饭前饭后都要狂呕一通,胃里基本是空的,已经呕不出什么来了,可仍然是翻江倒海地想吐。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大口地喘着气。

“怀孕这差事真不是女人干的!”婚半气恼,半娇气地道。

扑哧!周围笑声轻响,转头看到小荷、小绿们憋笑的表情。

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瞪了他们一眼:“错吗?这么辛苦的差事本来就应该让男人去做……”

哎呀,不好!又想吐,我顾不上理她们,回头面对木桶。

吐得昏天黑地,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跪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恶狠狠地在心里骂着小仔子怎么这么折腾人?恨不得马上把肚里的罪魁祸首拿掉。

胤禟不知何时回来了,他从身后扶起我,把我抱进怀里。他心疼地拍着我的背道:“宝贝,会好的,忍一忍!”

我正难受得要命,被他这么一嘘呼,便更觉委曲。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呜咽道:“干嘛要让女人忍?你们男人为什么不忍!”想起家伙才是始作俑者,我对他更是没了好气。我用手捶着他的胸膛,“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我能受份罪嘛!”

我此时的情绪坏到了极点。

“好,好,怪我,都怪我!” 胤禟哭笑不得地说道。

他把我抱坐在他的腿上,一个眼神,下人们便都快手快脚地收拾利索出去。

“桃儿有气就冲着爷发,千万别气着自己。”见我仍梨花带雨,他无奈道:“唉,若是能替桃儿受这份罪,爷倒真是求之不得!”

他伸手轻擦我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因为,他刚擦完,新的泪便又流下来。他不再用手擦,却凑上了唇。

温暖而柔软的唇轻蹭着我的脸颊,温柔的嘴唇似羽毛般轻刷着,他在用唇吮吻着我的泪。

我怔住了,忘了再哭。如此温柔的举动真的出自这个曾经暴虐地对待我的男人?

脸上的泪全都被他吮干,只有唇上还挂着一滴,他的唇凑上来,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吮,那滴泪也被他吮干。

我的身子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是自打我出逃以来,我们两人间的第一个亲密动作,或者第一个温柔的吻。他用强的那次吻过我,可那是惩罚的吻,带着掠夺的凶悍和催残的暴虐,那个吻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可个吻却温柔无比,温柔得如同春风轻拂柳梢,春雨细细滋润着刚刚钻出泥土的嫩芽。

他的唇再次凑上前来,我却微微低下了头,躲开了。

我心里有他,爱他,可是那爱却破碎了。现在修复,还来得及么?

这段日子,我已经克服心里的障碍。身体不再抗拒他,也可以跟他轻松地笑闹,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像这般亲昵,却仍让我迟疑。

他怔了一下,看了看我低垂的睫,没有再继续。我用手轻推,想要离开他的怀抱站起来。他却抱紧了我,让我无论怎样都挣不开。力气上斗不过他,只好作罢,任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右脸贴着我左侧的脸颊,轻轻地厮磨,温热的呼吸吹佛着我鬓边的碎发,直吹到我敏感的脖颈中……

无聊地坐在院中,享受着深秋金色的阳光。

院中那棵大枫树的叶子已经红到极致。秋风中,不断有殷红如血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随着秋风跳出它的最后一支柔媚的舞蹈。那片片手掌形的枫叶,如上天最精细的杰作,把形、色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精致而美丽的东西总是难得,也最容易破碎。我和胤禟间的爱情便是如此吧!

我们有过极浓烈的爱,爱到不顾死活,可是它却碎了。如今胤禟想要修复,我却迟疑不前。那天,我下意识地躲避他的吻,便是怕更加深陷其中。可是,是否躲开了他的吻,便能躲开他的情?若果真如此,那么,那时不时的心动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我手中拿着一片枫叶,不断地摩挲把玩,思绪却不知飘飞到哪里。

“桃儿干嘛坐在这儿发呆,怎不到园子里去走走?”胤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自从上次他对温柔亲昵,我见到他便有些不自在。

终究是要走的,日子几乎都已经定了,何必再节外生枝,惹那红尘浪翻?

所以,我隐藏起自己的情绪,面对他时,明明心动情动,却此地无银地故作大方。而他,每到这个时候,都笑得高深莫测,似乎了然一切,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清楚地感受到我心里的不自在。不过,他却从来都没说破过。

我们两个就在这种诡异的,相互间异常熟悉,又似陌生的情绪下相处。

他不再与我过分亲昵,因为那样,我会不自在地逃开。

可他却会抓住所有的机会触碰我的身体,引起我的阵阵颤栗。这种颤栗,不同于前日的恐惧,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那是最深刻的心动情动。

每次都似不经意。两人散步时,他会以怕我摔跤为借口,一直牵着我的手;我的身体稍有些晃动,他便会把我整个儿搂在怀里,甚至干脆把我抱起来;吃饭弄脏手时,他会握着我的手,帮我擦干净;什么时间该吃哪种补品,他比谁记得都清楚,我若是不想吃,他便会把我抱在怀里亲手喂,不吃完,就别想走;晚上睡觉时,就更是要相拥整夜……

在他面前,我成了一个处处要人照顾、完全不能放手的孩子。

时间越长,我越是怀疑这个家伙在跟我调情。

我们两人的孩子都快出生了,还要如初恋的那般调情?我哭笑不得地想,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的确有效,让我越来越难以抗拒他的亲昵。我理智在拒绝,身体却渴望着他的接近。

是性,还是爱?是欲,还是恋?

我分不清,恐怕没有几人能分得清。爱和性,欲和恋本来就是紧紧相连不可分割的。

上一次我便爱得糊里糊涂,不知不觉的,就已经爱上,好像根本没有过程。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先有性,再上升到爱,所以就没有恋爱的感觉。似乎一开始就爱,类似于一见钟情。

难道他不惜牺牲色相对我施展美男计,想要再次由性到爱搞定我?

这次,没门儿!

所以,我面对他的突然出现,收拾起满腔思绪,若无其事地迎视着他道:“今天已经去过园子里了。刚才见树上的枫叶红得可爱,便想拿来做几个书签。对了,爷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他看了看我,便也貌似轻松地一笑,说道:“今天刑部没多少事,再说我也想早回来陪陪我家桃儿。”他伸手握起我的手,举高,似是要看清我手里的枫叶,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目光被他的胶着着,竟似无法离开。

他对灿唇一笑。那令千红失色、星辰暗然的笑啊,怎不令人魂失情动?

我的脸红了,我想。因为我感觉自己脸颊发热,还因为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得逞和愉悦。

用自我心理暗示坚固了一下午的防线,竟然在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下,轰然崩塌……

147 红颜祸水?

我低下头,一边暗骂自己没用,一边掩饰自己的失态。正自囧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哟,我说九哥怎么一出刑部的门,就急急地跟咱们分了手,原来是忙着跑回府来跟小九嫂卿卿我我!”

我和胤禟同时回头望去,老十和十四两人正大步走进来,说话的正是十四。

老十接道:“十四现在才知道,可是我早就猜到,只要是九哥急急忙忙要赶去的地儿,那儿一准有小九嫂!”

这两人,刚一见又拿我和胤禟打趣!

老十和十四走到我们面前,大大方方地跟我打了招呼,并未有丝毫与以前的不同之处。好像我并没偷过他们的翠玉盏,也并没逃走,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直都只是他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小九嫂。

十四是知道我和胤禟的事的,我被锁时,他还碰巧看到了我当时的惨相。他们兄弟无话不谈,那么老十多半也是知道的。

我不得不感叹这皇家人的情商就是高,他们都知道我和胤禟不愿提及此事,便都装作若无其事。也难怪胤禟对他的两个兄弟总是这么回护。免除了我和胤禟的尴尬,连我都在暗暗佩服他们做人的聪明。

目光微转,才发现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虎头虎脑、长着双虎目的少年。他皮肤黝黑,年龄虽不大,却很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他的身后是几个抬着筐的下人。

这是要干嘛?筐里是什么东西?

好奇的不只我一个,我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胤禟抢在了前头:“你们两个是在干嘛?咱们不是才分手,怎么又巴巴地跑来找我,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这筐里的是什么?”

“筐里的东西,我正想问九哥呢!”老十答道,他伸手一指那少年,“这人是从滇西康土州来,专门跑到刑部衙门找你,说是给你送东西。九哥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正巧被我和十四遇上,就把他给你带府里来了。”

两人还有助人为乐的习惯?以前怎么没发现?说是好奇心重,想看看这人大老远的从滇西给胤禟送了什么东西来,倒更为可信。

胤禟的目光转向那少年。少年上前行礼道:“我叫刀白光,阿爸是康土州安抚使刀长光,他让我给您送来了这个。”他说着,揭开了一个筐的盖子。

“啊!”我惊叫了一声,满满的一筐青芒!

这是我最想吃的,简直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步。我看着胤禟,眼睛里的跃跃欲试和惊喜表达得十分直白。

胤禟愉悦地笑了起来,他对我点点头,我便对着那几个筐扑了过去。

只听刀白光继续说道:“我遵着阿爸的命令,日夜不停地跑,只用了八天便到了,您看,果皮还都是青的,一点都没变黄!”

我一个一个盖子地揭开,果然全都是青芒。虽然品种不同,有大有小,但都是青皮的。

我拿起那一个个青青的芒果,用鼻子使劲嗅着它们那诱人的果香。顾不得礼貌,我拿起一个剥了皮便吃了起来。

胤禟轻拍了下我的头,宠溺道:“慢着点,让小荷她们给你削了皮再吃!”

可我哪等得了别人削皮?那边厢小荷们已经给我剥芒果皮了,我却仍然不停手地边剥边吃,即使细白透明的指甲里塞满了芒果的青皮,也不在乎。

胤禟无奈,只好随我去了。他转头问刀白光道:“你阿爸还好吧?我与他前年一别,就再也没见过,心里也惦记得紧!”

刀白光道:“我阿爸他很好,今年的火把节上,比摔跤还没人能摔得过他呢!”

胤禟笑了起来,道:“长光总是那么好胜!”矣,语气很微妙,似与他平时的大爷架子不大相称。难道胤禟跟刀长光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我才不去理它。我只抱着只大青芒,“咔嚓”、“咔嚓”地啃,那又酸又甜,脆脆爽爽的感觉真是太诱人。不一会儿,三个比手掌还大的青皮芒就已经下肚了。

只顾着大吃而特吃,身边的话声大多被忽略过去,只听见一句:“……今天我阿爸已经派了大哥出来送芒果,八天后,新一批的芒果又该到了。”

哦,耶!我又拿起一个更大的象牙芒,掂了掂份量,很满意,低了头正要啃下去,便听老十道:“我说小九嫂,有这么好吃么?”

“那当然!”我一边啃,一边含糊地答道。

他不信地看着我,似乎要把我的肚子钻出个洞,好探个究竟。

不就是想吃么?开口说好了,别这么夸张好不好?芒果虽然是我这个孕妇专享的福利,但看在以前的交情上,给你几个还是可以的。

我拿起一个大芒果递了过去。老十迟疑地看胤禟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才伸手接过芒果,对着那青皮啃了下去……

“啊,什么味道?酸死了!”老十刚咬了一口,便如胤禟吃青桔一样吐了出来。

浪费!我瞪了他一眼,继续吃。

十四看了我半天,终于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说九哥,小九嫂照着为样子吃,将来生小侄子出来,脸儿不会是绿的吧?”

呸,你儿子脸儿才是绿的呢!我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胤禟,用眼神示意他开口。我的嘴正占着呢,没功夫跟人吵架。

胤禟果然不负我所望,开口道:“呸,你儿子脸儿才是绿的呢!”

我差点把嘴里的芒果喷了出来。怎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连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我和他的的默契度有这么高?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对我讨赏似的一笑,好像在说:怎么样,这可是娘子想说的?

十四看着我们两个眉来眼去,不愤地道:“九哥,您有了小九嫂就不要兄弟!怎么小九嫂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胤禟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你小九嫂肚里正怀着你九哥我的孩子,不让她顺气,将来生出的孩子脾气大!”

还有这么一说?我再次疑惑地看向他。若是真的,那我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反正他也要让着我?

“别动歪心眼儿,跟爷发脾气没你好果子吃!”我的眼珠刚转两圈,胤禟便识破我的小心思。

怎么我想什么,他全知道?诡异啊,诡异!

芒果大餐终于暂告一段落,是以我的肚子再也撑不下为终结的。

刀白光被留了下来,好像胤禟要推荐他进宫给十六阿哥当伴读。他是在报答刀长光送芒果的恩吧?

康土州安抚使便是我们常说的少数民族的土司。这种官职是由朝廷加封给边远少数民族最有威望的世族大家的。可以世袭,相当于世袭的诸侯王,但权利没有诸侯王大,土司要受朝廷派遣到当地的总督的节制。

晚饭时,破例没有吐。

前一阵孕期反应大,对什么我都没食欲,还吃什么吐什么。今天真是例外,难道是吃下的青芒起了作用?

前阵子对青芒的味道怀念得不得了,以为到了大清再也吃不上了,没想到胤禟却把它们送到我的面前。

我感激地看着胤禟,说道:“爷是怎么找到它们的?好像很难找的……”

这个时代芒果的人工种植并不普及,只限于偏远的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种植面积小,产量低,价格高,所以要找到芒果十分不易。

胤禟魅惑地一笑,说道:“桃儿既想吃,便是跑遍涯海角,爷也给你找了来!”

我看着他,眨眨眼,这话等于没说!

见我对答案仍不满意,他才解释道:“爷派了些人到极南端的福建、两广、云贵一带去了,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我却知道几个省面积有多大、芒果又是多么地不为人所知!要打听出来,怕是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好在他身为皇子,在南边也是颇有势力的。不然,即便派出他手下所有的人,也未必能打听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盛上了一碗鱼翅羹。

他端起碗来,细尝慢品,眼里盛满了笑意。

芒果成了我不离身,不离口的零食。不管到哪儿都带着,就连散步都让小荷把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芒果给放在一个小蓝里带着,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填芒果。

说也奇怪,自打吃了芒果以后,孕吐大幅减轻,食欲却大涨,最近几天更是一次都没吐过。

关于芒果的功效,我问了来给诊脉的赵太医,花白胡子的老太医看看案几上的芒果,吃惊道:“这便是芒果?老夫今天可算是开眼了!《食性本草》中说它性味甘、凉,主妇人经脉不通,这么来对孕吐之症本应有效。不过此物颇为难得,很多医者只知其名,未见其物,更多医者连其名也未听过。所以,对症用药时,很少采用,却原来它的止吐功效如此显著!”

原来他对这东西也知之了了。不过芒果的功效却实实在在地在我身上起了作用。

胤禟见了,心情大好。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边乐得不行,一边直派人往康土州跑。每隔个七、八天,就有一批新鲜芒果送来。

云南到北京路途遥远,这些人换马、换人、不换货,昼夜不停地跑,才能把新摘下来没几天的芒果送到我面前。这情景让我想起来杨贵妃吃荔枝,唐玄宗至骑千里传送的故事。难道我和胤禟也成了如这两人一般骄奢淫逸的家伙?

心里隐有不安,小心翼翼地问了胤禟。胤禟大笑起来,不正经地捏了捏我的脸颊,说道:“桃儿是自比‘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杨玉环么?那为夫勉为其难,就效仿一把“重色思倾国”的李隆基又有何不可?”

这个没正经的家伙!我瞪他。

“李隆基可是个误国的皇帝!”我凉凉地道。

“我这个阿哥误不了国,最多误了我这阿哥府。无关大局,不要紧!”他有些无赖地道。见我没被他逗笑,仍然面带忧虑,他才稍稍正了色道:“桃儿是担心为夫千里送青芒惹人非议吧?”

我不出声,表示默认。

他继续道:“放心,明皇那是劳民伤财,动摇国家社稷,而为夫只不过是劳自家的奴才,伤自家的财,无关他人。最多,以后我们府里日子过得清苦些罢了!谁又能非议出什么来?”

“可是,若是有人到皇阿玛面前说你过于奢侈、重受用,又该如何?”我仍然担心。

胤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的亮彩是那么的眩目绮丽。过了好一阵子,我都有些不自在,他才灿唇一笑道:“桃儿是替为夫担心么?为夫很高兴呀!”

我脸一红,暗问自己真的有为他担心么?我不知道,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又不愿承认。

我讪讪地道:“谁为你担心?人家不过是不想被别人说成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而已!”

他再次哈哈大笑,说道:“嗯,让为夫看看。”他假装正经地细细看了我的脸,点头道:“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善哉,善哉,桃儿是有这个祸国殃民的潜质的!只不过……,桃儿跟着爷,最多只能祸害本阿哥一人,既祸不了国,也殃不了民。因为,谁都知道本阿哥从来都只是个胸无大志、不堪大任的无形浪子。”

这家伙是在菲薄自己?怎么看着倒像是很自以为是的样子?

他看看我的神色,忽又凑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别担心,本阿哥心甘情愿被你这个‘红颜祸水’祸害!”

他真把我当成“红颜祸水”?

可恶,去死吧!

我一把推开他凑得近近的脸。

148 听胎音

北风呼啸一夜后,冬季的萧条终于替代了秋季的丰硕,畅绿轩院子里的那棵枫树上的叶子大多已经掉落,只有少数几片边缘卷曲、颜色枯黄的叶子还执拗地勾挂在树梢上,伴着寒风瑟瑟发抖。

“小荷,带上这篮芒果,我要出去散散步。”

小荷提起了芒果篮,小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棉披风,对我道:“主子,穿上这件披风吧,外面天气又冷了些。”

“嗯,好吧。九爷回来了么?”我问道。

小绿迟疑了一下,才道:“听秦管家说,九爷已经回来了,可能在府里巡视呢!”

我心中一懔。以前他一回来就直接回畅绿轩,可最近却常常要在府里巡视一番。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带着小荷和小绿一路走入黄栌林。地上,被败落的黄栌叶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地毯,脚踩到上面,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上,因为失了茂密的树叶的阻挡,阳光便畅通无阻地洒了下来,给树枝和地面都洒上了一层金辉。

我沿着林间蜿蜒的小道,一直走向小道尽头的那座院落。

前阵子孕吐吐得我浑身无力,身体极度不适。自顾不暇中,没来看商驭。最近好些了,心里惦记起商驭还被关在这里,也不知他怎样,便想来看看。

小绿不想让我去那院子,可她又怎挡得住我?

随着渐行渐近,竟听到院中传出隐隐的琴声。那琴音飘渺幽远,似隔着茫茫白雾的遥远的水面,又似缭绕着层层云朵的青山之巅。雾气云层间的仙境琼瑶,看不真切,更显神秘唯美,引人无限暇思……

我站在小院外,静静地聆听着这绝世而孤立的琴音,眼前仿佛出现那水中竹亭里,优雅地弹奏着一曲清润欲滴的《水中莲》的白色清影。

他在弹琴。听他的琴音,闲适而从容,自然而大气,不愠不躁,无怨无怒。这样看来,他应该,还好吧?

若是能看上一眼便更放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院的门里,被竖上了一堵影壁。转过那堵白色的影壁便能看到他的牢房,可我知道,门口肃立的侍卫是无论如何不会让我进去的。

就是因为上次在里与商驭对望那一眼么,就要砌上这堵墙,让我再也不能在门口与商驭遥遥相望?

唉,胤禟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心里正自恼恨,那个被我腹诽的家伙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你的琴声越发的入境,让听者不知不觉中便如飘入云端,漫步仙境。”

我一怔,他怎么会在院中?胤禟回府后,没回畅绿轩,却跑到这儿来听商驭弹琴?

商驭收了琴音道:“这曲《淡云水岫》是答谢九爷送琴之意,商驭献丑了!”

胤禟语声冷冷地回道:“这没什么,我是为了桃儿心安,才会如此。哼,也不知你祖上积了什么阴德,能得桃儿如此待你!”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愤。

这个小气的家伙!给人送了琴,还要表示不情愿,就是不让人家痛快!

商驭却语带笑意道:“她诚心待我,是我祖上积的阴德,可你得以与她日夜相伴,还让她为你生孩子,也不知又是哪儿来的造化?你九爷何德何能?”

“我是无德无能,只不过,我一心疼她、护她,自然应得如此!”他顿了顿,又道:“可惜,即便这样,她的心也没完全给我,那里面,还是被你占了一席之地!”竟然语意萧索。

我心中一抽。

商驭却接道:“是,她心里有我,可她只不过把我当成信得过的搭档,最多也只是可以依赖的兄长。她心里的人,是你!可惜,你生在福中不知福!你不懂她、不珍惜她,还狠狠地伤她,你,配不上她!”商驭语气渐重,似是越说越激动。

“哼,不管我配不配得上她,她都是我的女人。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品头论足!”胤禟也有些羞恼。

商驭讽道:“你也就是占了个先机。桃儿若不是被你先抢进府,你我一起认识她的话,她心里的人便会是我,而不是你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脾气暴躁的阿哥!”

“是我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脾气暴躁的阿哥占了先机又如何?这便是我和她的缘分,是你怎么处心积虑也拆不散的缘分!”

“我若真处心积虑,当初就该坚持带她跟一起上船从海路逃走。可惜,我一直不愿违了她的意,不然,你怎有机会把她抓回来?”

……

……

这两个大男人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吵架!

后来不知如何,吵架变成棋盘上的对局。这样也能解气?

我无语了。

没有再听下去,我带着小荷和小绿悄然离开。

看来,胤禟并没虐待商驭,还给他带来一把琴,让他没事解解闷。

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五个月了,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还偶尔地感觉到小东西在里面动弹。

我躺在软榻上,让小荷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听里面的声音,小荷听了一会儿,便惊喜地叫道:“听见小主子的声音了,咚、咚、咚、咚,好像是心跳!”

“真的?你再听听?”我也兴奋起来,那不是小东西的胎心?能听到胎音了!

“你们在干什么?”胤禟从门外跨了进来,看到我们俩奇怪的举动,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我赶忙道。

小荷早已经从我身上起来,战战競競地站到了一边。

胤禟瞪了我一眼,问小荷道:“你趴在你主子身上干什么?”

小荷看了我一眼,又瞄了瞄胤禟的脸色,竟然无视我给她使的暗号,老老实实地答道:“主子让我给她听听有没有胎心跳的声音。”

这丫头,太没有气节,被那家伙的一个冷脸就吓得变节背叛!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冷脸也确实有那么威慑力,连我都不敢多看。

胤禟挥退小荷。当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时,他的冷脸一下子不见,却忽然变出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这人,练过四川的变脸吧?

他走到软榻前,俯身在我的头顶说道:“胎心跳?让我这个做阿玛的来听不是更合适?”

家伙的样子,怎么让觉得像是狐狸发现鸡仔?

我忙捂住肚子,说道:“不用听了,反正也听不到!”

“不让我这个阿玛听听,怎么知道听不听得到?”

“小荷听了,没听到!”我撒谎道。

“她又不是孩子的阿玛!”

啥?胎心跳只有阿玛能听到?没听说过!

胤禟瞪了我一眼,不客气地把我的手从肚子上拿开,道:“这里面的可是我儿子,以后不准别人随便听,随便碰。”

我对天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占有欲咋这么强?连没出生的孩子都要一个人霸着!

他解了我外袍的盘扣,又撩开我的棉衣和中衣,还想去揭我的小衣,被我拦住了。他坏坏地一笑,侧头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认真地听了起来。

他把头调了调位置,听了一阵,脸上露出妙不可言的表情。

我不禁好奇,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我问他,他却寒了脸。

“这小东西,真是个不好惹的!大概是嫌我压着他,竟然蹬了我一脚!敢蹬阿玛的脸,等你出来再跟你算帐!”他对着我的肚子,恶狠狠地道。

扑哧,我笑了出来。好样的,儿子!额娘就知道你会保护额娘不受你那个坏阿玛的欺负!

打这以后,胤禟只要跟我在一起,没事就趴在我的肚子上听个没完。一边听,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呀,这小子心跳声还挺响,跟敲鼓似的!”

“哟,不对,怎么还一声高、一声低的不一样?”

“嗨呀,怎么又蹬你阿玛?就不怕出来后我打你屁股?”

“哟,小子,长出息了,还手脚并用啦!在你额娘肚子里就敢跟阿玛叫板?还反了你了!”

每当他对着我的肚子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时,我都乐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适时地补上一句:好儿子,额娘没白疼你!

胤禟被气得干瞪眼,也不敢碰我一个手指头。

这就是怀孕的好处,把对方气得暴跳如雷,他也不敢碰你一下。投鼠忌器呀!

既然他热衷此道,我便给了他一个任务,每天对着的肚子念节奏明快的古诗或是唱曲儿。

我原来给他的任务是唱歌,可人家大爷不会唱。我本想教他两首,让他唱给小东西听。可人家刚听唱一遍,就蹙着眉头道:“你就让小孩子听这歌?”

这歌,这歌怎么了……,唔,信乐团的《死都要爱》似乎是不大合适,还没出生,就死呀死的,不大吉利。再说,爱情教育也太早了,可别教出个超级情种,还一棵树上吊死的那种……

那这首不错,《喜刷刷》,多喜兴!我唱给胤禟听。

他却又皱着眉头说:“你想让咱儿子以后到满汉楼涮盘子?”

合着人家把“喜刷刷”几个字当成是洗洗涮涮的意思。

这人太没喜感了吧?这么喜气风雅的歌,竟然让他想的那么俗!

唔,风雅?貌似用词不太恰当……,那这首好:

小小的人儿啊 风生水起啊 天天就爱穷开心啊

逍遥的魂儿啊 假不正经啊 嘻嘻哈哈我们穷开心

我是谁家那小谁 身强赛过活李逵

貌俊赛过猛张飞 赶沾发型亮又黑

是走南闯过北 气质出众又拔萃

长江黄河喝过水 和鞭炮地雷亲过嘴

……

她是谁家那小谁 身材赛过杨贵妃

貌美赛过七仙妹 婀娜多姿如翡翠

是红男绿女配 都是二十锒铛岁

纯洁幸福勇敢追 挨打挨K绝不气馁

这首《穷开心》够好吧?瞧这歌词,又喜兴又有气势,男比李逵、张飞,女比杨贵妃、七仙女,多好!无论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听着都成!

胤禟目光冷厉地扫了过来,扫得我心里发毛。他说道:“那后面的两句你也喜兴?‘您面容很憔悴,是满脸的欠人捶,您是西山挖过煤,还是东山见过鬼’?”

唔,两句好像是,不大合适。

“还想让你儿子女儿子承母业,和你一样做个偷儿?”

啥,啥意思?子承母业?倒没想过。也许,是个好主意……

“你这句‘您是白天抹过黑,还是夜里做过贼’好像倒把自己唱进去。这是在教我皇家的子嗣?”

啥?我?唔,我白天易容确实抹过黑,夜里也老做贼……

好像正好把自己唱进去了,呜呜呜,选什么不好,怎么偏偏选了首揭自己短的歌?

我无地自容地以手掩面,肩膀抖动。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又抬起头来,满眼发光地道:“那试试这首好了……”

“打住!你那些歌还是留到生了孩子以后自己慢慢唱、慢慢听吧,还不如听听爷的!”胤禟忍无可忍。

于是乎,九爷大人就一甩想像中的水袖,对着我的肚子唱起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段著名的昆曲《游园》,而我家孩儿在肚子里就有幸听到了那艳绝人寰的《牡丹亭》,还是他这个艳绝人寰的阿玛给唱的。

149 艳诗

胤禟真有副好嗓子,唱功也不错,若是真化了妆,戴起行头来,一定不次于京城名伶赵初儿。

妖孽啊,生的妖孽!

论起诗来,这人也很了不得。每天对着我的肚子吟颂古诗,吟上好几十天,竟然没有重样的。只是当他吟出“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时,让我一怔。他却趁机把我从软榻上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口中吟道:“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我才意识到,这个道貌岸然的“好阿玛”,如此配合地念古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他的爪子爬上我的肩颈又顺而向下,再向下时,这个醉心子女胎教的“好阿玛”,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与“流氓”二字划上了等号。

这个有辱斯文的下流家伙,竟然当着孩子的面吟颂艳诗,调戏老婆!

我只好用尖叫来回应他。他以为又如以前一样吓到了我,惊得手一松,我便顺势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几步跨到门前,回身笑道:“这里浊气太重,我要出去散散步!”便转身出门。

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可真叫好看,是那种狐狸偷鸡没偷成的懊恼和反被戏弄的不甘。

这段时间我常把刀白光叫来,在畅绿轩的小厨房里鼓捣些吃食。

主要是因为每隔几天便大量送来的芒果根本吃不完,我只好让刀白光把它们做成各种口味的菜品,让包括胤禟在内的更多的人吃,或者干脆做成芒果酱储存起来。

我寻着后世的记忆做的芒果海鲜沙拉是最成功的芒果菜品。这道菜要用到野生海虾虾仁、芦笋、甜豆、甜杏仁等原料,但最关键的还是制作的芒果沙拉酱。将已经变黄的芒果的果肉搅打成酱,再倒入牛奶、蛋黄酱、柠檬汁和糖便调好了。

这道菜做成后大受欢迎,胤禟不但自己大吃特吃,还带进宫去给他的额娘品尝。宜妃也喜欢得不得了,转手便献给了康熙。康熙尝了龙颜大悦,直夸此菜品另辟蹊径,口味独特,专门下旨让宫里的厨子到们府来跟我学做此菜。

此菜制作简单,我稍一指点,御厨就学会。其实这菜只是开辟了一种做菜的新思路,里面的诀窍如窗户纸,一捅就破。

据说这位御厨也是个爱琢磨的人,回去后对沙拉酱的口味大加钻研和改良,做出了很多后世也没有的新鲜菜品。

芒果酱的制作就全靠刀白光。

我提出想把吃不了的芒果做成芒果酱后,他也小小地为难了一下。土司的儿子平时也不会沾手厨房事物,不过他可以去信向家里人寻问。

问来了做法,刀白光就在小厨房里亲自实践给我看,还都不许我插手。所以往往是我悠然地坐在一边,看着刀白光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地忙碌。

刀白光是个聪明开朗的少年,当他的芒果酱完全做好了的时候,我们也已经聊得很熟了。

我问了刀白光他们康土州的确切位置,知道那里离昆明都很远,倒是离暹逻、也就是现代的缅甸、泰国一带较近。那就是靠近滇西南的边境线了。

我暗记于心。

好不容易发现了芒果的产地,我当然要记下,以后得了自由好到那里去吃芒果。

康土州从明朝时起,就由刀白光家世袭镇守,他家在当地可是根基深厚,只手遮天。

该是胤禟回府的时间。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到现在都没停,窗外银装素裹,一片莽莽。

因为地上积雪路滑,每天例行的散步都在小荷和小绿的极力劝阻下取消了。

唉,怀孕真是件麻烦事,若是以往,我怕是早就跑到院子里玩雪玩得不亦乐乎了。这倒好,一整天被那两个丫头管着,连一步屋门都没迈出去。

房门忽地开了,外面的风雪一下子从门口灌了进来。胤禟身穿紫貂裘衣,头戴黑色貂裘帽,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先在靠近门的毡垫上蹭一蹭鞋底,跺了跺脚才迈步走到屋子中央。

我迎上前去,要帮他脱掉裘衣、裘帽,他却拦住了我道:“别,我从外面来,身上冷,你等会儿再过来,别让凉气冻着你。”

我一笑。只不过怀孕了而已,哪有这么娇气?话却没出口,依言退到一边。

让下人帮他换了常服,又特别用温水浸了手,他才走近我,把我抱在怀里,问道:“我说孩子他额娘,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羹汤补药?”

我点点头,有,都有,我很乖!

他在我脸上吻了吻道:“让我闻一下,就知道你有没有乖乖听话?”他边说,边嗅,边吻,从我的额头嗅到嘴角,也不顾下人们站在屋角不自在地低着头。

我挣扎道:“有啊,有啊,我很听话,你看,喝那些东西都把我喝胖了。”

“真的么?”他停止了嗅吻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

我点头,“真的,你看,腰又粗了!再穿上棉服就要成狗熊了。”我跟他比划着已显粗壮的腰身。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桃儿就算变成狗熊都是最可爱的那一只,爷不会嫌弃你的!”

“可是别人会嫌弃!都快成大肥婆见不了人了……”我小声地嘟囔着。

“哼,谁敢嫌弃我家桃儿?爷跟他没完!”他佯怒,又看着我逗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只要爷不嫌弃桃儿就成了,别人嫌弃不嫌弃的,有什么要紧,哦?”

扑哧!我真的被他逗乐了,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可笑。这么个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没事耍酷的九爷,嘻笑起来竟也如此滑稽。

“过几天就该过年,除夕夜跟我到宫里去过吧!”胤禟抱着我坐下后,忽然说道。

除夕夜?宫里?

想起去年和完颜氏跟着胤禟出席宫宴的情景。曾大出风头来着,还曾得颗珍宝级的黑珍珠。可惜,被胤禟抓回来时,那珠子就跟的银票起被没收。现在身边件宝贝都没有,想跑都没钱。唉!

我对胤禟摇了摇头。

胤禟看了我的神情问道:“为什么不愿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说道:“肥成这样,多难看,没脸见人了!”

胤禟唇角一勾,说道:“只是这个原因?那好办!”他对下人们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小绿和小翠就带人捧着几个大包裹进来了。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注视着她们把一个一个包裹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胤禟含笑说道。

我解开第一个包裹,一套玫红色的薄棉裤袄。第二个,一套翠绿色的薄棉裤袄。第三个,一件大红色滚白边带兜帽的披风。

我奇怪地看着胤禟,这些衣服平时很常见,他干嘛要这么郑重其事地拿给我看?

胤禟拿起那套玫红色的裤袄,对我道:“去试试这衣服,看合不合身?”

我依言到屏风后去换上。衣服很合身,好像正是为此时的我量身定做的,而且很轻薄,穿上不显臃肿,要是再套上件宽大的外袍,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怀了孕的样子。

可这么薄的衣服一定会冷的。

我走出屏风给胤禟看,胤禟上下左右都看了个遍,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挺合身!暖和么?”

胤禟一问,我才注意,貌似挺暖和的,虽然这么轻薄……

“里面是什么?怎么比一般的棉衣轻薄还很暖和?”我问道。

胤禟躺到软榻上双手枕在头后,惬意地道:“猜猜看,猜中了有奖!”

比棉花还轻薄又暖和,那只能是动物的毛皮。想起前段时间与他的一段对话,我心中一动,惊喜道:“里面填了鸭绒?”

胤禟微笑点头,道:“聪明!过来,让爷奖赏你一下!”他对我伸出了一只手。

奖赏?我走上前,坐在软榻旁。“爷要赏桃儿什……,啊!”

还未等我坐稳,他便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爷的赏!”

这算什么赏嘛!我蹙眉捂着被他亲到的地方,看着周围下人貌似视而不见,却个个低着头的样子,脸更是红了起来。

胤禟看哈哈大笑,道:“桃儿,这个样子最可爱!”

“哼,爷老没个正经!”我轻轻捶了他一下。

那天我只是提了一句鸭绒轻便保暖,并没指望他上心。没想到他不但上了心,还真让人做成了。

“至于怎么做成的么?”他指几件衣服,回答的问题道:“到金陵找几千只鸭子,把绒毛剃光填到里面,就做成!”

说得好轻松。可我知道在古代这种自给自足、没有大规模禽类养殖场的小家经济下,要一下子集中几千只鸭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还要解决些制作鸭绒服的技术问题,恐怕要反复试验很多遍,才能做出成品来。中间的曲折和麻烦,可不是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能得出来的。

“爷是何时让人做的?怎么都没见裁缝来量身?”尤其现在我的身材变化如此之快,要做合身了也着实不易。

胤禟哈哈一笑,吟起了一首诗:“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这家伙!最近老是嘻皮笑脸地吟艳诗,还吟上瘾。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浮浪之徒。这就是皇室精心培养出来的宗室子弟?那些请来授课的名臣大儒们平时就教了些这个?

真是有辱斯文哪!

年夜宫宴我本不想参加,有了去年的经验,我怕今年又不得安生。我现在挺着个大肚子可绝对不想出风头。可胤禟说这一年一度的除夕宴他必须出席,留我自己在府里冷冷清清的,他又不放心,所以,便只能带上我一起去。

那,去就去呗!

我没让小荷把我像以往一样打扮起来。事实上,自从被胤禟抓回来,我就一直素面朝天。已经被他发现我最真实的一面,我便不想再伪装。

现在怀孕了,更不愿让那些含铅的东西危害到孩子的健康。所以,这次我只让小荷给上了点自己用牛奶、珍珠粉和少量蜂蜜兑的面霜,涂了一点点口红。脸上不很白,但胜在水嫩自然。

里面穿着那套玫红色的羽绒裤袄,外着水红色的夹袍,出门又披上大红色的羽绒披风,我今天真是从里红到外。不过,穿着轻薄的羽绒衣裤,还真不太显臃肿了。

胤禟看了,抱着我说:“桃儿是爷见过的最漂亮的孕妇了。”

外面停了两辆车,胤禟抱着我上了第一辆车,第二辆车上坐着的是嫡福晋栋鄂氏。多日不见,她的身材倒恢复不少,不复当初的肥胖。

夫妻俩礼数周全地见面,相互之间却是冷冷的。就是相敬如“冰”?我站在胤禟身后,都感到两人间的丝丝冷意。

不过到了宫里,在众人面前,这两人就一下子都变了个样子。胤禟温和,福晋柔顺,真正成了皇家夫妻相敬如宾的典范。

估计是胤禟不愿被他额娘念叨,而栋鄂氏也丢不起那个人。所以两人一下子进入角色给众人演了出夫妻相处和谐的好戏。

皇家人生活得好累!我有些同情地看着胤禟。

这个男人从小就生活在虽然富丽堂皇,却如戏台一般虚假的宫庭里,早就学会了把喜怒都隐藏在心底,难怪他总是一副城府深深的样子!只是在貌似强大的外表下的灵魂,又是怎样的孤寂冰寒?

这是种属于皇家人独有的孤寂!它是每个皇家人心底最隐密的情感。

忽然开始理解了他的某些行为。有些理解他为何总是那么霸道,只要喜欢就不管不顾地抢了来;为何会时而性如烈火,爱到极致又恨到极点,时而又温柔多情,体贴甜腻得直让你想不顾一切地沉溺其中。

这种极端的双重性格恐怕是皇家人的普遍特征,只不过在有的人身上表现明显,而在有的人身上更隐蔽些罢了。

难怪他们可以边与人把酒言欢,边又暗下杀手,置对方于死地!些在普通人看来高难度的动作,他们做来却极其自然。

这个让人永远也看不透的男人啊,其实只是皇宫中培养出来的最标准的孩子!

也许是我眼里的目光透露了太多的情愫,胤禟看着我呆住了。我们两个就在这一片灯火辉煌中脉脉相对,周围的人声好像都已不存在,彼此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道刻骨铭心的深情眸光。

“我说九哥,你和小九嫂天天对着看,还这么看不够?连兄弟们叫你都听不到?”老十在我们身边突然探过头来说道。

啊?我和胤禟都愣了一下,目光扫向周围,见许多人都在看着我们。我有些尴尬地垂下睫,却在垂睫的一瞬间瞥见一道冷冽的目光。

胤禟却比我镇定得多,他大大方方地看了看周围,转身问老十道:“怎么回事?”

老十道:“刚才太后提起去年除夕过得有趣,母妃们就提起了小九嫂和四哥的比赛,都起哄让小九嫂今年再表演一段。”

原来是这样。这些无聊的女人们又想找人寻开心!

都是胤禟!不是他去年非让我上去现,人家又怎么会记住我?我瞪了他一眼。

胤禟面含笑意,对着那群女人们行了个礼道:“谢谢太后和各位母妃们的抬爱,桃儿能为大家表演也很荣幸,只是现在桃儿身子不便,我看今年还是免了罢!等明年桃儿身子方便,再给大家表演。”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我家男人说话大方得体,既护着我,又不得罪人。

可是,还是有人厚着脸皮不买账。

“要等到明年啊,那今儿晚上可怎么办?”说话的是一个位份较低的人,我不认识她,只是那似乎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软糯娇媚的声音,却让我听着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

却又想不起来。

“是啊,一年就这么一天,却还过得如此无聊!”这次说话的人我认识,是坐在四阿哥身边的年氏。

我心里暗恼,我是专门给你们寻开心的么?胤禟放在膝上的左手握紧了拳头,手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别多嘴!”四阿哥瞪了年氏一眼,训斥道。那声音不高,但也足以让大殿里的人都听到。声音里蕴含的怒火,与他刚才扫过来的那一眼中的冰冷,形成强烈的反差。

年氏打蔫儿地耷拉下了脑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八阿哥试图引开话题,他提起钦天监刚刚测得三月将发生日食的事,只有老十、十四几人应和,太子却面无表情爱理不理的,其他阿哥见了,便也都保持沉默。

两派现在已经势成水火了么?难怪今年夏天要发生那么大的事了!我心中暗暗思忖,不希望我成为他们间夺位之战大规模爆发的导火索。

八阿哥这边也冷了场,气氛越来越尴尬。康熙面上仍然平静,眸光却越来越冷,里面怒意隐隐。

我悄悄把手放在胤禟握成拳的手上,轻抚着他手上那道道青筋。他侧头看向我,我却转头对着众人朗声道:“桃儿身子不便,不能如去年一般给大家表演,当真遗憾!可今儿是除夕,桃儿想给大家表演一个小节目,只是为图个喜庆,不知太后和皇上意下如何?”

150 铁皮虱子

大殿里的众人都把惊异的目光投注到我身上,胤禟也蹙起了眉头。他显然有些不高兴。我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请他稍安勿躁。

我只不过是不想这两派间必然会爆发的战争以我为导火索,也不希望战争爆发在今晚这个大年夜。

康熙与太后对望一眼,捻须说道:“桃儿的提议甚好,无论演得如何,朕都有赏!”看来,他也是不希望看到这一触即发的战争在今晚爆发。

“谢皇上恩准!”我对一个小太监轻声吩咐了几句,小太监应命而去。

太后一脸慈祥地看着我道:“桃儿这个讨人疼的丫头这回又要怎么逗人开心哪?”

我笑道:“桃儿有个神奇的袋子,想给太后、皇上看看。”

太后笑道:“哦,怎么个神奇法儿?”

小太监已经跑回来,把一个厚的皮纸袋交给了我。我看了看,完全依照了我的吩咐。

我对太后道:“就是这个袋子。”我走到厅中,面对众人,让人在身后竖起了一道屏风,以保证身后没人。

人把袋子的上面面对众人,对太后和康熙道:“我这个袋子名叫‘乾坤一气袋’,别看它其貌不扬,但它有个神奇的作用,能把暂时无用的小东西变没,想用了再把它变回来。”乾坤一气袋是金大侠的《倚屠龙记》中,布袋和尚那个曾助张无忌练功的袋子的名字,我把它借用了来。

“矣,有这么神奇?‘乾坤一气袋’?”太后惊讶地问道。

我点头道:“是的,太后请看。”

我随手从宫端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小酒壶,从酒壶里倒出些酒。大殿里众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我身上。

我说道:“请诸位看好,这是一个普通的酒壶,里面盛满了酒。我示意宫拿着酒壶绕场一周,给众人看一看。”

胤禟在下面看着我,脸上神色肃然。他是为我不得已上来表演而懊恼吧?他们兄弟的争斗迟早要波及到家人,这只是最轻的。我之所以一直想离开,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不想遭受池渔之殃。只要没离开,像今天这种事便在所难免。

我不希望胤禟过于自责,便对他放松地笑了笑,他也勉强回了我一个笑容,目光却冷冷地扫过刚才娇声哆气地说话的那个女人。

我心中一懔。胤禟的目光阴寒刺骨,那女人刚才出言逼我表演给众人看,恐怕已经被胤禟记住了吧?这么被他惦记上的人,怕是下场堪虞。

酒壶转到康熙面前时,康熙从宫女手中接过酒壶。他打开壶盖看了看,又从里面倒了些酒出来。确认无误,他说道:“壶没有问题,桃儿要把这壶变没么?”

我点头道:“是的,请皇上看仔细了。”

我从宫女手里接过康熙查验过的酒壶,当着众人的面把它从“乾坤气袋”的袋口放入,口中说道:“诸位看到我已经把壶放进袋中,”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把壶从里面拿出来,再放进去,让众人确认壶被放入袋中。“现在要把它变没了,诸位看仔细!”我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走!”然后,我提起袋子道:“它已经变没了。”我倒转袋子,让袋口朝下……

酒壶并没如众人所料从袋中掉出,甚至连一滴酒也没洒出来。

“啊?真的没了!”很多人惊讶地站了起来,其中包括老十、十三和十四。

“矣,酒壶呢,究竟哪里去了?”

“真神了唉!”

我拿着袋子上下晃了两晃,又拍拍袋底,以证实袋子里确实没有酒壶。

众人的议论声更响,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我揭开谜团。

我看噱头做得差不多了,说道:“今天是除夕,正是喝酒的时候,我们把酒壶再变回来!”

我把袋子上下翻了两翻,让它袋口朝上,口中念道:“急急如律令,回来!”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伸手入袋,把酒壶从袋口中取出来。

众人惊讶得不知所措。

“哟,又变回来啦!”

“哎,是真的嗨!”

“怎么变的,真会法术呀?”

“难道真是仙子?”

“听她娘家邻居说,她五岁前不会说话,五岁那一年呀……”

我在众人的议论中,把壶交给宫女,示意她把酒倒出来给大家看。宫女把酒壶呈到康熙和太后面前,康熙对着酒壶检查了一番,还是刚才那个壶,没有任何不同。宫女从里面倒出一杯酒呈给康熙,康熙端起闻了闻酒香,说道:“不错,真的是刚才的那壶酒。桃儿的节目表演得精彩绝伦、出神入化!”

“谢皇上夸奖!”

太后笑道:“桃儿啊,你那酒壶刚才是真的变没了么?怎么变的啊?”

我说道:“都是这个袋子神奇啦!”我举了举袋子。

太后道:“你那袋子能拿过来给我看看么?”

我说道:“袋子的内里乾坤乃是天机,不可向世人泄漏!”太后笑容僵了僵,我却接着道:“不过,太后本就是仙体下凡,不同常人,让太后看了也应无碍。”太后的笑容又恢复自然。

我走上前,让太后身边的人都退得远远的,小声对太后道:“桃儿可只给太后一人看呀。”太后听了,更是满脸笑意。我才翻过袋子,让太后看了刚才一直没有示人的另一面。

袋子的那一面上有一个方形的洞。

太后看后掩口大笑。她指着我浑身颤抖,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个“乾坤一气袋”的乾坤就在这个洞中。当袋口倒转时,手可以从洞口伸入,抓住酒壶的壶把儿,壶被手抓着,当然怎么倒都倒不出来。而面向观众的那一面,却很正常,手被它挡住,观众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种戏法看着神奇,其实只是些简单的小窍门,如窗户纸,一捅就破。揭开了谜底,便会使人产生“原来我就是被这个骗了”的哭笑不得的感觉。

太后的大笑,更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人们都想要知道袋子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忙在太后耳边说道:“太后可不要告诉别人,就我们两人知道。”

太后边点头,边擦着眼泪,仍然笑不可抑。

康熙见此,也起了好奇之心。他开口道:“那么,若是朕想知道呢?桃儿也不泄漏天机么?”

对他不泄漏天机?开什么玩笑?刚才太后是仙体下凡,可以得窥天机,若是对康熙保密,那不等于是皇上不是仙体下凡,只是个凡人么?

我还想活呢!

我忙道:“那哪能呢?皇上是真龙天子,更是可以窥得天机的。”

我乖乖呈上了袋子。

康熙翻开袋子,看到了袋子的另一面,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连声称妙。他说道:“桃儿节目演得好啊,提醒我们处事要谨慎周密,不要被自己的固有印象骗了。嗯,太后和朕都看得高兴,着实该赏!桃儿啊,该赏什么好?”

康熙的语气十分慈和,看来这个节目演对。其实不在于节目的好坏,只要把人们从刚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把正较劲的两派的注意力吸引开了,即便节目演砸,康熙也不会怪罪!

康熙问要我什么,是表示他对我的赞许,我可不会实在得狮子大开口。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总是爱在忘了它的时候,显示它的正确性。

我对康熙行了一礼道:“皇上无论赏赐什么,对桃儿都是莫大的恩宠。桃儿也不知该要什么,就请皇上看着赏吧?”

康熙听了捻须而笑,我第一次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真正的笑意。他道:“桃儿不知书,却达理,难得,难得!小九啊,好好待你这媳妇!”

胤禟郑重应是,看着我时,是满脸的温柔。

康熙道:“李德全,宣旨。”李德全应声而出。康熙道:“九阿哥之妾刘春桃忠敬温恪,通情达理,特赐封为九阿哥之侧福晋,金册、金印等封赐一应照例。”

啥?侧福晋,我一跳两级,从无名无份的小妾,一下子变为地位仅次于嫡福晋的侧福晋?该高兴吗?可是,我不想要啊!

是要走的,成入皇家玉牒的侧福晋,走便会有人追究!即便不走,做侧福晋也害处大大的。有名份就要帮忙替府里充场面,还要没事往宫里跑,给婆婆宜妃请安。可就不能像以前样做个富贵闲散的人!

天哪,我不要啊,谁能帮帮我?

我站在那里怔怔地发愣。胤禟走了上来,一拽我的衣袖,拉了我一起跪下。他道:“儿臣和媳妇一起谢皇阿玛恩典!”

我才反应过来,此时是要谢恩的。便跟着胤禟一起磕头谢恩。唉,皇上的封赏哪能当众人的面推拒呢?惹起龙颜大怒便不好玩了!别的事回去再想办法好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被胤禟小心地扶了起来,在年氏等一众位份较低的人们羡慕的眼光中,回归坐位。

跟胤禟请假要去方便,胤禟竟然要亲自陪我去。我吓了一跳,连忙拒绝。这可是在宫里,他这么跟我一步不离地腻在一起,不是招人眼么?尤其是我要去的地方绝对不适合他一个皇阿哥跟着。

以胤禟的谨慎和精明,大事上不会让人抓住把柄,最易惹人非议的就是这些小事了。我可不想们两人乘坐的这条船翻在这条阴沟里。

见我拒得坚决,胤禟只好吩咐宫女陪我去。他一挥手,一下子上来六个宫女。我无语,这是陪我上厕所啊,还是在压送犯人呢?

回来的路上走得很慢,一来不着急回去,二来路上火树银花不夜天的除夕景致也确实吸引人,我便边走边欣赏。

转过一棵挂满红色宫灯的树后,看到一张眉开眼阔,英俊秀朗的脸,是十三。会在这里看到他,着实意外。他好像专在这里等我似的。我一路赏着景慢慢地行来,他若不是要见我,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避开。

他和九阿哥分属不同阵营,刘春桃与他也没有什么交往,按理私下里见到了,应该尽量避开,怎么会故意制造树后的相遇?

我疑心满腹,却只是平静地说道:“哟,原来是十三爷在这里赏景,桃儿莽撞闯来,怕是扫了十三爷赏景的兴致?”

十三却面容平和地笑道:“无妨,小九嫂不必如此客气。我也只是在这里随便看看而已。”

随便看看,用着隐身在树后?我疑心更起。

十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没想到小九嫂如此谨小慎微,当初的林倩儿可是大大咧咧,什么也不顾及的!”

嗯?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倩儿?难道他已经知道我与林倩儿的关系?

我心中暗一吃惊,第一反应便是否认。我说道:“什么林倩儿?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十三仍是平和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是个极特别的女子,有些地方有些像小九嫂。”

以为他会直诉我就是林倩儿,没想到他竟然采用迂回战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得不确切,还是知道得很确切,却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稍松了口气,却故意问道:“哦,她长得与我像?”

十三摇头道:“一点也不像,只不过她的有些本事正好也是小九嫂所通之事。比如:对宝物的鉴赏。”

虽然没有直诉我就是林倩儿,但他想表达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他一定是知道我和林倩儿的事,或者,最起码也有很强的怀疑,不然,不会在我面前突然提起那个早已被当众斩首的女人。

我更加谨慎地答道:“哦?得遇知音倒是人生一大快事,十三爷能否告知春桃,林倩儿此人在哪儿?春桃也好去见见她!”

“不巧得很,她已经死了。”他停了下来,观察了我的神色,又继续道:“即便没死,怕是再也不会以那个面目出现了。”

他知道!我更加肯定。他刚刚在暗示那个被斩首的林倩儿是假的,真的林倩儿还没有死,只不过不再以林倩儿的面貌出现而已。

看来胤禟的瞒天过海之计并未瞒住所有人。没有瞒住十四,也没有瞒住十三,甚至我怀疑连太子也没瞒住。以太子对蜻蜓的兴趣,他对长相酷似蜻蜓的林倩儿也不会轻易放手,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斩首呢?

难道我将来仍然会因林倩儿后患无穷么?这些不达目的便不罢休的阿哥们呀,还真像是铁皮的虱子,叮上了就不撒嘴。

我转过一棵挂满红色宫灯的树后,我看到一张面容清矍的脸。那张脸并不很出色,但脸上的那双大大的黑眸却似有种吸引人的魔力,让你一看之下便挪不开眼睛。

对这双眼睛的主人,我是越来越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更是因为每次他与我的相遇,都让我觉得他是在捕猎,我就是他想要抓获的猎物。

去年的除夕宫宴被他认出要挟、在他府里被他和戴铎言语相逼、在理藩院的驿馆他对我说的话,以及他几次派人对我的劫持……

会在这里看到他,着实意外,这更让我觉得他在布网捕猎。我一路赏景慢慢地行来,他若不是要见我,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避开。

既然制造树后的相遇,便定有他的目的。

我心中惊疑,却只是平静地道:“原来是四爷在这里赏景,春桃莽撞闯来,怕是扫了四爷赏景的兴致。春桃这就走,四爷请继续赏景。”说着,我便打算回身走掉。

跟他多呆一刻,我都会紧张不舒服。

“弟妹急什么?你还没问,又怎知我不是专程在这里等你?”这家伙说得毫不隐讳。

我回头看看身后,见那几个宫女早已退得远远的。心中暗叹,一见四阿哥,这些宫女便忘了胤禟的吩咐。他要她们一步不离地跟着我的。

不过,话说回来,四阿哥就在眼前,若是不听令,立刻就会受罚。换作是我,也会如此。倒也不能怪她们。

无人能帮忙,只能自救。我镇定了心神,道:“四爷专程在这里等春桃?可有要事?”

“自然是有事。”他毫不犹豫地道:“想问上次为何不愿跟的人走?”

上次?他是指半夜来胤禟府里劫我的那次?我眨眨眼,“我为何要跟你的人走?”请给我个理由先。

他的呼吸粗重了起来,表示他生气了么?

“他像拴狗一样锁着,而我会给你自由。”

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么?“真的么?我只是不想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你不信我?”他眉头蹙得紧紧的。

我摇摇头。自然不信!

胤禟再怎么对我,也是出于心底的那份爱。在胤禟手里,即便我的境遇再惨,心里也有一份笃定。可他?若是落入他的手里,我可不敢想象他会怎样待我。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是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他对亲人、有功的大臣尚且如此,我和他非亲非故,他又会怎么待我?

最可怕的是,我连他究竟为什么要我都不知道,又怎敢跟着他的人走?

我故作天真地道:“四爷真的仅仅是为了给春桃自由么?那我还真是不识好人心。都怪那人当时没对我说清楚,不然,知道四爷的好意,春桃一定会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走的!”

他的目的是否那么单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他气怒地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让我猜对了吧?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别的不说,只要我跟着他的人走,便是对胤禟最好的打击。胤禟是八阿哥这一派的中坚力量,打垮他,便可使这一派的能量大大减弱。我若真落到他的手里,还不知要被他怎样彻底地利用!

所以,我对他,一贯是敬而远之。“春桃可回答四爷的问题?若是没有别的问题,春桃便要告退。”我转过身,便要迈步走开。

“等等,爷还没问完!”他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四爷请问。”

“那乾坤一气袋究竟有什么奥秘,为什么皇玛么和皇阿玛看了后都大笑不止?”他认真地问道。

这人,什么都要探个究竟!我心里感到好笑,我起了玩耍之心。

“这个么,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他的神情一滞,继续道:“不过,四爷是否可以得窥天机之人,我要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现代的那些官僚什么事都用研究研究往后拖,这是最好的官腔,我便借来一用。

不等他再什么,我踏上了回大殿的小径。

151 生产

走了没两步,便听见了身后的对话声:

“四哥,你怎么在这儿?刚才四嫂有急事找人,你快去看看吧!”

是十三阿哥。

他与四阿哥简单地说了几句,四阿哥便急匆匆地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过头,正是眉开眼阔,英俊秀朗的十三。我对他笑了笑。

他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英俊、健朗、聪明能干、文武双全,对人和蔼,颇有侠王风范。虽然在兄弟的争斗中,他也谋划、算计、出暗招,但那是他们兄弟的生存方式。正如一个商人必会计算每笔生意的利润一般。你可以指摘商人的唯利是图,但那便是他们存在的方式。

你总不能要求老虎跟羊一样吃素吧?

十三跟上来,走在我身边道:“小九嫂还会法术么?”

“不如说那是幻术。”我直言不讳。

“哦,何为幻术?”他很好奇。

“所谓幻术,便是引导别人相信你让他看到的事物的奇异状态,而那却不是事物的真实状况。比如……”我想了一下,“比如我们总是以为那天上的月亮会发光,但实际上,它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芒而已。”

十三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道:“哦,小九嫂怎么知道月亮是反射太阳的光辉?”

“十三爷观测过日食和月食吧?”我问道。康熙很喜欢跟钦天监的监正研究历法,当然也喜欢观测象。这些皇子或多或少也都跟着康熙观测过天象。

果然,十三点头,说道:“前年日食我曾跟皇阿玛一起看过。”

“那十三爷看到太阳一下子缺了一块,或是全都不见了?”我见他点头,继续道:“那不是传中的天狗吞日,而是月亮把太阳挡住。太阳、月亮和我们身处的地球间的相对位置的移动,造成日食和月食的发生……”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十三表现出了深厚的兴趣,不断地问着我各种有关天象的问题。

快到大殿时,他说道:“小九嫂真是个奇女子,懂得这么多的西洋绝学。倒让想起一个人。”

“哦,什么人?”我好奇地问道。

“那也是个女子,名叫林倩儿。”他似不经意地说道。

我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为什么突然跟我提到林倩儿?难道他怀疑我与林倩儿的关系,故意试探?

镇定,要镇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林倩儿,她是谁?”

十三轻松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是一个极特别的女子,有些地方极像小九嫂。她曾经用谁也不会弹的西洋乐器弹唱了一曲,震惊四座。过了很久,那首曲子还萦绕心间,若是有幸再听一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看他的神情,似是极怀念那首《假行僧》。

我看得心里不忍,但无法对此做出回应。理智告诉我,十三在面前提到林倩儿绝不是偶然的,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得遇知音是人生一大快事,十三爷能否告知春桃,林倩儿此人在哪儿?春桃很想去见见她!”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我的神色,说道:“不巧得很,她已经死了。即便没死,怕是再也不会以那个面目出现了。”

他知道了!我更加肯定这一点。他刚刚在暗示那个被斩首的林倩儿是假的,真的林倩儿还没有死,只不过不再以林倩儿的面貌出现了而已。

看来胤禟的瞒天过海之计并未瞒住所有人。没有瞒住十四,也没有瞒住十三,我甚至怀疑连太子也没瞒住。以太子对蜻蜓的兴趣,他对长相酷似蜻蜓的林倩儿也不会轻易放手,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斩首呢?

难道将来我仍然会因林倩儿后患无穷么?这些不达目的便不罢休的阿哥们呀,还真像是铁皮虱子,叮上了就不撒嘴。

“桃儿,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外面冷,要当心身子。”胤禟把自己的紫貂大氅披在我身上,才转头道:“十三弟也在啊?干嘛不进去说话?”

这人,又吃醋了吧?

十三笑了笑,说道:“弟弟路遇小九嫂,便聊了两句。正巧说到小九嫂精通西洋绝学,便想我把府里那把西洋琴赠给小九嫂。小九嫂琢磨琢磨也许能弹出调来,省得放在我那里令明珠蒙尘。”

胤禟听了,也笑道:“十三弟真是抬爱了,只是桃儿哪里会弹那西洋来的乐器了,十三弟还是留着,将来赠给有缘之人也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大殿,我被胤禟拉着手,也只好跟了进去。

海棠花开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大到站着自己看不见脚了。

这几个月过得很惬意,虽然除夕宫宴让我的生活有些变化,但在胤禟的照顾下,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

只不过是下人们对我的称呼变了变,由原来的刘主子变成侧福晋,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更恭敬。按规矩,有位份的人该常进宫请安,但我正在孕中,在胤禟的请求下,宜妃便免了我的请安。

侧福晋的份例当然也比小妾的高,可自打被胤禟抓回来后,就没分到过份例。一切吃穿用度都比照着胤禟的来,两个字概括-----奢侈,可就是不给俺一分零花钱。

胤禟怕我有了钱跑路?可被他看得这么严,怎么跑得了?即便真跑出去了,挺着这么个大肚子,跑到哪儿还不是被人一眼认出,再给抓回来?

我才不会傻到做这种无用功!

据说,除夕宴后变化最大的要数太后。老太太没事就拿着我敬献的“乾坤气袋”变法术玩。无论谁去给她请安,都要给人家变上一变。京城这些见过的亲贵还没什么,那些外省来的官员家眷一见之下大感神奇,都说老太太得道成仙了。太后被逗得高兴,就玩得更起劲。整天“急急如律令”地叫着变来变去,成了习惯,干什么都要先说一句“急急如律令”。

胤禟从宫里回来说给我听,我笑倒在他的怀里。

你能想像老太太一脸庄重地对着来请安的皇子、皇孙:“急急如律令,起磕吧!”或者一脸急切地对着宫女说:“急急如律令,要如厕!”的情景吗?

据说在努力忍受她的“急急如律令”的,也包括康熙在内。

我真是作孽呀!

最近睡觉总是觉得不舒服,主要是肚子太大,躺下、翻身、起床都费劲。躺下、翻身时,动作都要尽量地慢。每次起床时,也都要由平躺先变为侧躺,再慢慢起身。

胤禟看到我费劲的样子,便每次都抱着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我现在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大笨象,动作缓慢而又迟钝。

杨嬷嬷告诉我,我在孕妇里不算胖,但肚子算是大的。她是有过生产经验的人,说的话应该没错。

我坐在聆雪阁的海棠树下,看着轻灵的海棠花瓣在微风中轻颤飞旋,想起以前在树下雀跃不止的灵巧身影,再低头看看现在的这个笨重的腰身,叹息连连。

在我的要求下,胤禟让我搬回了聆雪阁。因为这里的海棠花开得着实惹人喜爱,我独爱它们那灿烂的缤纷和沁人心脾的清香。求了好几次,胤禟才同意我搬回来住,不过,他也紧跟着搬了来。

于是海棠树下看花的身影就变成两个,一个玉树临风,一个肥肥笨笨。怎么看怎么不和协,那个刹风景的肥肥身影自惭形秽地想要躲到某个屋檐下的犄角旮旯里,却被那个玉树临风强拽着仍然站在院子里刹着那个风景。

石榴花开的时候,两个身影站在一起,玉树临风的更加玉树临风,而刹风景的也更加刹风景。不过,也许是看惯了的缘故,那两个紧靠在一起的身影间流动的丝丝温情,让这个画面更加地和谐起来。

两人间的举手、投足,每个眼神、每个表情,都是那么的默契和谐,相得益彰。似乎他们就是天地间最相配的一对、最和谐的存在。

从现代听来的经验,孕妇要多活动才容易生。这个时代没有剖腹产,如果生产不顺利,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不是孩子死,就是大人亡。

想想都怕。所以我一天到晚地动来动去,光散步就要花个一二个时辰。

虽然身子胖,挺着个大肚子晃来晃去的不雅观,但为了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全,我还是决定放弃形象,追求实效。

胤禟有些担心,他怕我晃来晃去的会有磕碰。所以,只要他在府里,一定陪着晃。他一路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手,好像稍不留神,我就会摔倒似的。他若不在府,便会派出四个丫环、二个婆子、四个侍卫一路保护。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陪着我一个大肚婆蹓弯,也算是府里的一大奇景。

镇痛来临时,正是我蹓弯蹓得畅快之时。

陪同我的侍卫迅速抬来个软椅,我被放在上面抬回聆雪阁。当看到产婆和太医都已经等在那里时,我才知道胤禟的事先准备有多充分。我怀疑他们演练过无数次了。

从来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痛,身体好似要被活生生地撕裂,腹部又酸又痛。现代中枪的那次是很疼,不过很快就昏迷,感觉并不强烈。可这次不同,它是一次又一次的持续性的疼痛。让觉得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镇痛的频率是一点点加快的,开始大约是小半个时辰一次,后来是一柱香一次,再后来更短时间一次。

第二次镇痛袭来的时候,胤禟便已赶了回来。他嘴里骂着“去你娘的规矩”,推开了在门口阻拦他的秦管家和一个产婆,便大步地冲了进来。

正痛得要命,看到胤禟回来,立刻觉得有人分担疼痛,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口中喊着:“胤禟,好痛!”

他一下子冲过来抱住我,说道:“别怕,宝贝,爷陪着你。”

我立刻道:“爷,你陪我跳舞吧!”以前听人说的,镇痛时适当的走动或让老公陪着跳舞有助于缓解疼痛,我便选择后者。谁让他就在我面前?

胤禟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世上还有男女共跳的交谊舞,不过他却只说了个“好”,便搂住我,随着我的引领,轻轻地摇摆起来。他学得很快,开始是我引领着他,很快就变成他引领着我。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花梨木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跟着他的脚步,缓缓摆动。

疼痛好像被暂时忘却,我沉浸在摇摆的韵律中,竟然真的感觉不那么痛了。

镇痛间歇的时候,我对他说:“知道吗?人的疼痛可以分为十二级,一级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那么疼,十二级就是生孩子这么疼。没有比生孩子更疼的了。”

他问道:“真的吗?没有十三级的疼吗?”

我答:“真的,没有更疼的了。”

他笑道:“不对,我看还应有十三级的疼。”

“啊,它又来!”我痛得大叫,却还不忘问他一句:“十三级是什么疼?”

他抱住我答道:“十三级的疼就是在生孩子的时候被蚊子咬了一口!”

“哈哈……,啊……,讨厌!还逗,疼死啦!”我叫得岔了音。

他一手抱着我的肩膀,一手轻轻按摩着我的肚子,说道:“别怕,宝贝,爷给你赶着蚊子,保证不让你感受十三级的疼!”

别人生孩子,老公都急得要死,恨不得替老婆疼。可他呢?都不着急不说,还在一边逗笑!怎么赶上个墨汁级腹黑的男人啊?55555……

这家伙真的让人又爱又恨。一边让我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又让我笑得满眼泪花。不过,这么一来,疼痛却因注意力的分散而大大减轻。

当最后的疼痛来临的时候,我已经恨不起来,也笑不出来。除了不顾一切地大叫,什么也做不了。胤禟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手轻抚着满是汗水我的额头,在我耳边说道:“宝贝,使劲儿,疼就叫出来!”

废话!我还不知道使劲儿?刚才产婆让我使劲儿的时候,就已经使了全力。现在身子都快虚脱了,还是生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

“太医,你是干什么吃的?她都没劲儿了,还不快想想办法!她和孩子若是出了一丁点岔子,我要你全家陪葬!”胤禟对着太医的急吼可不像在我耳边说话时的温声细语。

叫这么大声干嘛?我都被吓了一跳!我抓起他的手,“吭哧”一口咬了下去。

毫无准备之下,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我却好像获得力量似的,腹部一使劲,“啊……”又是一声叫喊,但这次却是婴儿细嫩的嗓音。

孩子的出生,伴随着阿玛的惨叫,在人类生育史上,恐怕尚属首次。

奇迹竟然让我创造出来了。我只能说,穿越果然很牛!

“生了,生了,爷,是位小阿哥!”产婆报喜的声音。

“是吗?让爷看看!”胤禟就要从我口中抽出手去看孩子。

生完了么?可我的肚子怎么还疼?死咬着他的手就是不撒嘴。凭什么生孩子只让女人疼?不疼完,他也别想好受!

给我把脉的太医忽道:“九爷,看脉相,好像没生完呢!”

产婆这时候也叫了起来:“可不是嘛,里面还有一个呢!”

啊?还有完没有了?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胤禟趁机从我口中抽出被我咬得惨不忍睹的左手。

“痛死就算了,我不要活了!”我悲痛得大喊。

胤禟却一脸的笑意。他抚着被我咬痛的手,说道:“宝贝,老天待我们真是不薄,一下子就给我们送来了两个孩子!再使一次劲儿,把这个也生出来。”

“不要啊,我已经力气都没有了!”

太医送上两片人参示意我含在口中。

我却不张嘴。

这玩意儿都吃了无数片,根本不管用!刚才还是咬了他的手,我才有的力气。我乞求地看看胤禟的眼睛,又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手。

胤禟并不出声,却一下子把手背到身后。他用眼神含情脉脉地告诉我:宝贝,咬男人的手不是生孩子的必要条件!

我也回以柔情似水的眼神:爷,不咬手,人家生不出来嘛!

我们两个僵持着,最后还是胤禟先投降。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只修长白晳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没被我咬过的右手。

“宝贝,轻点咬……,啊……”他还没说完,我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尽管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他仍然痛得大叫。

“啊……”一声稚嫩的啼哭紧随着发出。

我和胤禟的第二个孩子也伴随着阿玛的惨叫出生了……

152 两个小东西2009-05-08 20:10偷儿的穿越  空无一物 两个小东西

终于结束了!我松了口气。闭上眼就要睡去。

胤禟却在我耳边说道:“宝贝,你真能干,生了双胞胎,还是一男一女。”

我有这么强悍?一生就是两个,还龙凤胎?我又要闭上眼。

胤禟又道:“宝贝,两个小东西都很漂亮!女儿特别像你,你要不要看看?”

干嘛一直在我耳边嗡嗡?我蹙眉。“生孩子时被苍蝇叮,算不算十三级的疼?”我喃喃道,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睡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睡了近十个时辰。是太疲劳的缘故吧。其实我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跟人家生个五六个时辰还生不下来的比,幸运多了。这不得不归功于每天那二个时辰的散步。

胤禟合衣躺在我身边,他的头跟我挤靠在一个枕头上,手边还扔了本账册。显然是守着我看账本时睡着的。身上也没盖床被子啥的,好在现在是夏天。

我动了动,把身上的薄被盖在他身上一些。他却立刻睁开了眼睛。看到我睁着眼睛看着他,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的眼中蕴满光华,欣喜之情从黑眸中脉脉流出。低沉温柔的语调轻问道:“桃儿醒了?睡得好吗?”

我点头。身子轻了下来,睡得不能再好了。翻身不用再那么费力,腰部也不会被肚子压迫得酸疼,什么姿式都很舒服。生产对孕妇来说是个痛苦的过程,但也是解脱的契机。

“孩子怎么样?”我问道。回忆睡前的事,当时似乎还没看到他们就睡了过去。

“孩子很好,宝贝。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干嘛总是不让我顺意?“饿!可我想先看看孩子!”他这一说,我才突然感到饿得不行,但对孩子的好奇仍然战胜饥饿。要知道,这可是第一次做妈妈。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辛苦地十月怀胎生下的两个小东西长得是圆还是扁。

胤禟吩咐了几句,一众下人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杨嬷嬷带着两个奶娘抱来了孩子,小荷和小翠也很快给我端上了燕窝羹、小米粥。

两个小东西一个在睡,另一个却是睁着眼的。睡着的那一个皮肤微黑,淡淡的眉毛微微蹙着,小小的唇紧抿着,菱形的唇角却微微上翘,像极胤禟假正经时的样子。是老大,我和胤禟的儿子。醒着的这个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把小拳头放在粉嫩的唇中,“吧啦吧啦”地嘬得正起劲。是老二,我们的女儿。

我家大儿子睡着,我看不见眼睛,可小女儿却让我看得真真儿的。她的瞳孔又黑又亮,脸上的皮肤虽然还有些皱巴,却是粉粉嫩嫩的,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我抱起她,轻轻地一口咬了上去。粉嫩的小脸上亮晶晶的,沾上了我的口水。她蹙了下眉,却没哭,反倒唇角向两边一咧,嘻笑了起来。

她似乎不讨厌,我又凑上去,想再咬她一口。这次却没得逞,她小手一挥,“啪”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脸上。

唔,我愣住了,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解。

小东西刚才的笑难道是引上勾的圈套?用笑勾引凑上去,好打巴掌报刚才被咬口的仇?小小年纪么阴险?难道是只狡猾的小狐狸?不会吧?

我抬起头,看着胤禟,控诉道:“你女儿,打我!”

胤禟憋笑道:“这也是你女儿,宝贝。”

“可她姓爱新觉罗,不姓刘!”孩子不听话,不应该由做父亲的教训么?圣人说,养不教,父之过呢!

胤禟搂住我,假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对着得了手便“吚吚呀呀”嘻笑不止的小丫头说道:“女儿呀,怎么能打你额娘呢?她可是你阿玛的心头肉啊。”

“哎,啊,吚,呀……”小东西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阿玛,嘴里不断地发着单音节与她阿玛对答。

胤禟大乐,滔滔不绝地道:“你打了她,阿玛会伤心,阿玛一伤心,就会痛不欲生,阿玛一痛不欲生,额娘也要痛不欲生,额娘一痛不欲生……,总之,你打额娘是不对的,也是不好的,危害是极大的……”

这人,怎么唧唧歪歪地没个完,没个了?他这个“禟”字没白叫,他若是出家,就是个现成的、标准的“禟僧”。此“禟僧”非彼“唐僧”,却胜过彼“唐僧”。

受不他的碎碎念的不只是我,本来睡得很安稳的老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闭着眼,没牙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用哭声来控诉那个扰他清楚的家伙。

把女儿交给胤禟,我立刻抱起儿子。“儿子别哭,额娘在咯!”一边用帕子擦着他肆意横流的涕泪,一边哄道:“都是你阿玛吵咱们哈,额娘抱抱,不让阿玛再吵了哈……”

小东西渐渐安静下来,他睁开泪眼看看我,又望望他阿玛。被泪水滋润过的瞳孔显得又大、又黑、又亮,像极了胤禟。我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却眉头一蹙,嘴巴一扁,眼看着又要哭,我忙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他愣了愣,看着我,然后小脸往外一偏,眼睛一眯缝,那里面的神情竟然像是,竟然像是鄙夷?!

我不敢相信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阿玛,说道:“他,他鄙视我?”

胤禟一手抱住小丫头,一手抱着我,在我的肩头闷笑不止。

我是生了两个什么小东西出来哦?一个打我,一个鄙视我!这是遗传他们阿玛的基因?一个狡猾如狐狸,一个傲气十足、牛气冲天?

他们的阿玛上个人就把人压迫得够呛,以后若是再加上这两个,我还有活路么我?

我抬头望天,欲哭无泪。

“把门窗给我打开,挡上两块屏风,只要不让风直吹着就好!”我对下人们发号施令。可下人们却拒不执行。

杨嬷嬷道:“主子,月子里是不能见风的,不然落下点毛病就麻烦了。”

这是传统观念,认为产妇生产时身子筋骨腠理大开,身体虚弱,内外空疏,若是不慎让风寒侵入,在月子里的恢复期,筋骨腠理合闭,使风寒被包入体内,以致月子产后风久治不愈。

但根据现在医学研究,产后风主要是生产中出血过多,产妇身子虚弱,抵抗力降低,致使病毒入侵造成的,与见不见风没有关系。

前两天我想铺凉席,胤禟不让。左磨右磨的,在温凉的象牙席上再铺上两层床单,胤禟才勉强同意。已经够憋曲的了!这大夏天的,还不让开门窗,非中暑不可!

所以我刚才才闹着要开门窗。可下人们没有一个执行命令的,就连小荷和杨嬷嬷也站出来反对。

“你们若是不开门窗,我就下床到外面去直接吹风!”我威胁道。

正僵持着,胤禟回来了。他说道:“宝贝,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知道热,可太医说,产后不能见风,桃儿忍着点啊!”

“什么鬼太医的话?孕吐不止时,太医可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我们自己找来芒果才止住的?生不出来时,太医就会往嘴里喂那些没用的参片,最后还不是咬你的手才生出来的?”

“扑哧!”我的胡搅蛮缠让胤禟笑出声来。他说道:“这么说来,还是我们家桃儿比太医高明多?”

“可不是?”我大言不惭地道。“爷,求求你啦,开窗吧,这样会中暑的!”我拉着他的手摇晃着。

他无奈,只得说道:“只许开上半个时辰,窗前还要加上屏风。”

我忙不迭地点头,为自己小小的胜利而暗自高兴。能开半个时辰,就能开一个时辰,能开一个时辰,就能开一整天……

跟传统观念的斗争真的很难啊!从男女平等,到产后保养,再到婴儿护理哪个不是如此?

就说这宫里源源不断地送来的补品吧,我给胤禟生了第一个儿子,宜妃便不惜血本地把宫里的好东西都送来了。人参、燕窝、鱼翅、海参、鹿茸,送的都是名贵的补品。但一个刚生产完的产妇又能吃得了多少?想尽办法拒吃那些补品便成了我每天的大功课。

我坚持母乳喂养。别看我没几滴奶,但刚生产完前五天的初乳是最好的,这里面有孩子急需的免疫球蛋白。刚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免疫系统还没建立起来,所以母乳中所含的免疫物质对孩子至关重要。当然奶娘还是需要的,两个孩子呢,随着渐渐长大,他们的食量会相当惊人。

虽然以前没生过小孩,但在现代,我却做过新妈妈培训班的培训师。当然那只是为了接近我的目标---一位著名的收藏家的太太。在达到目的后,就马上辞职了。

我没有多少实际操作经验,但这些理论却是懂的,不然怎么能在培训班上得头头是道地唬人呢?

我要求每天给孩子洗澡,每个要抱孩子的人都要先用皂角洗手,就连胤禟也不例外。

新生儿抵抗力低下,一旦接触病毒很容易感染。这个时代又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病毒便只有听天由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存活率低的原因。我可不想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两个小东西,出什么状况。

古代人不知道也就罢,现代人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注意的话,将来若真出什么问题, 一定后悔死。

“要从头部抚起,先是额头、眉毛,然后是下巴、脸颊……”我一边做着示范,一边在给小绿讲解婴儿抚触的要点。“力道要适中,不要让他们感到不适,如果小东西哭闹,就立刻停止……”

说起话来,想起还没给孩子想好名字。不是儿子、女儿的叫,就是用“小东西”几个字来表示。曾跟胤禟提起过这个话题,他儿子肯定要等皇阿玛赐名,女儿呢,倒是可以自己先起个名字。

我提议女儿叫“琼瑶”,这可是现代最浪漫的名字。胤禟却大摇其头,说那不过是美玉的通称,太俗!

我白眼向天。琼瑶阿姨,不是我说你的名字俗,是另有其人呀!

要不叫“语嫣”?可是金大侠给神仙姐姐起的名字,取“语笑嫣然”之意。

胤禟一手抱胸,一手抵着下巴,蹙眉想了想,拽拽地蹦出来两个字:一般。

我仰长叹:金大侠,连你的文采,人家都不认可啊!

我实在没辄,现代两位被大众推崇备至的文人都不能满足这个挑剔的古人的要求,自己的那文采就更不用提了。

大名起得不顺利,那就先起小名吧!

今年是鼠年,两个孩子都属鼠。想起现代动画片里可爱的米老鼠,我便提议说,鼠爱米,干脆一个叫米奇,一个叫米妮好了。我是把Micky和Minnie的中译名报出来。

胤禟不以为然道:“这是什么怪名?”

无论大名小名,我的几个提议连续遭到他的否定,甚至嗤之以鼻,而人家大爷只负责挑毛病,却一个提议都不说。我怒了,不得不怒了!

“那就叫大米和小米,再不行就叫狗儿、拴柱儿好了,要不叫赖痢头小三子之类的也成!”我破罐破摔地说道。

胤禟先是一怔,紧接着抱着我哈哈大笑。他浑身颤抖,停都停不下来,一边笑还一边说:“桃儿,真有你的,给自己的孩子起名赖痢头?你这个额娘,真是,真是不同凡响……”

谁让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现在还来讽刺我!我气恼地在他怀里挣扎,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怎么也挣不脱。只好由他抱着笑个不停。

153  满月宴

在我气恼的抗争下,他终于同意以大米和小米命名两个小东西,当然只是小名。大名么,大米做为胤禟的长子,是肯定要请康熙赐名的,而小米的大名么,还没想好。

我的提议都被否决了,而胤禟又没有提议,他说要请朝中的大儒来起名。只好暂时放弃把琼瑶小里的紫薇、依萍以及金庸小里的蓉儿、芷若些主角的名字借来用的想法。

起名字这项工程太过复杂,就交给他好了。我可以省下点功夫来,想想给孩子做几样益智玩具。

我让人找来了拨浪鼓、哗铃棒,还用墨汁在白纸上画靶心图,让小荷她们按照我画的卡通动物形象,用颜色鲜艳、对比强烈的布,缝制布绒玩具。然后把这些小玩艺挂在孩子的床头,让他们一抬眼睛就能看到。

他们常常盯着这些漂亮可爱的布绒玩具看个没完。小米一边看,一边吚吚呀呀地念叨,小手还不断地挥动,好像在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发表自己的见解。

当我把带有响声的哗铃棒放在她附近摇晃时,她便“说”得更加开心。她的眼睛一边追随着发声的源头,耳朵一边仔细聆听。声音一停止,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只要声音再出现,她又马上安静下来。

胤禟看得有趣,常常跟她一问一答地对话。而她似乎也特别喜欢胤禟,跟他对答得格外起劲。比跟我这个额娘“说”得还欢。

难道异性相吸这种自然规律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也有体现?我对此不无嫉妒。悄悄吓唬她说,如果再对额娘进行性别歧视,我便要对她进行反歧视。还故意在她面前抱起了大米,又是亲又是拍的。

小米看了看我,竟吚吚呀呀地说起个没完。听那意思,好像在大声控诉我这个额娘的对她这个小小婴儿的不公。

胤禟恰巧进屋,见了情形道:“哟,是谁惹我们家小米格格生气了?小米宝贝,别气,让阿玛来看看。”

小米一见胤禟,立即停止控诉,她把小拳头放到嘴里,黑亮亮的眼睛委曲地看着我,里面竟隐有水光。这副悲愤的表情很明显的是在向他阿玛告我的状。

这个小狐狸,竟然跟她阿玛告额娘的黑状!有了阿玛当靠山就能对付额娘了?

我心头火起,对着她大叫道:“以后别想吃额娘的奶!”

她一听,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胤禟连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拍着哄她,一边好笑地看着我道:“这么大人了,怎么倒让个小孩子给气着了?”

我回心一想,也是哈,我怎么让个出生不过一个月的小丫头片子给气到了?自己也觉得好笑,便“扑哧”一声笑出声儿来。

胤禟伸手刮下的鼻子,对小丫头道:“额娘羞羞,阿玛替小米出气,小米不哭啦!”

那小丫头马上停止哭声,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睫毛上还挂着泪水,却开心地对着她阿玛咧嘴而笑。

我气息一滞,这小丫头变脸儿变得也太快了吧?胤禟却哈哈大笑,对着她的脸蛋就“吧唧”亲了一口。小丫头对着胤禟笑得更是欢畅,小脑袋使劲地往胤禟怀里钻,还抽出空儿来,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那眼神竟透着得意!

我站在她身后喘着粗气磨牙。小丫头,你现在就得意吧,等我阿玛出了门儿,哼哼!

和小米不同的是,大米要安静得多。他很少吵闹,看东西却十分专注。他总是安静地注视着人的脸,或是某样玩具,一看就看上半天。

我第一次把黑白色的靶心图放在他眼前时,他竟然盯有一柱香的功夫。这代表他的视觉和注意力集中能力的超强,让我感觉超出了他的年龄范围。

他更爱看我的脸。我往往一边俯视着他,一边跟他说话,他会一直注视着我,目光深深,半天不会厌烦。他的目光像极胤禟,因而也让我产生了这不是个小婴儿的目光的感觉。

我甚至怀疑这小子和我一样是穿越来的。为证实此事,对他做试验。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好看不?好看,眼珠往左转,不好看,眼珠往右。”

小东西眼珠转向左。矣,有戏!

“开幕式总导演是谁?张艺谋,眼珠向左,陈凯歌,眼珠向右。”

小东西眼珠转向右。唔,不对!

再问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哪年成立?一九四九年,眼珠向左,一九五九年眼珠向右。”

小东西眼珠转向左,有戏,我一阵狂喜,却见他眼珠又缓缓转向右。

嗯?难道是我错啦?可是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严肃,还带不屑,实在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应有的。思来想去,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际。

啊,对了,穿越可不止限于中国人!外国人也会穿越。

“Where are you from?”用英语问道。

小东西眨了眨眼,看了看我,又不屑地转开眼。

难道不是从英语国家来?那这个好了:“tu viens de ou?”法语。

小东西这回连眼睛都不眨,干脆闭上眼,张开小嘴打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在软枕上蹭了两蹭,睡着了。

后来我又接连试了他几次。用英语、法语挨个问可能的国家的名字,欧亚强国不用,最后连刚果金和法属圭亚那都问出来,他仍然蹭蹭脑袋,睡觉。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哦,好吧,我有些异想天开,以为这种极低概率事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

我放弃了试探。

大米的手也很爱动。跟小米不同的是,他不是随意地手舞足蹈,而是喜欢动来动去地抓东西。只要你把东西放在他的手边,他都会牢牢抓住,无论是拨浪鼓、小布条,还是我的手指。他总是握得紧紧的,想拿走,除非掰开他的大拇指。

我让秦管家专门做一个大木盆以及两个充气羊皮圈。

我把羊皮圈套在大米和小米的脖子上,大小正好。把两个小东西放进装满水的木盆里,两个小东西先是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便欢快地划动起手脚。这便是刚出生的孩子天然的游泳本能吧?

两个小东西很喜欢在水里玩。小米一边划动着手脚,一边吚呀地欢叫,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大米也欢叫着露出笑容。尽管是夏天,这么小的孩子在水里也不能玩得太久。我把他们从水里抱出来,小米还不依地挥动小手挣扎。

我每天摆弄着两个小东西玩,对身边的事便不大上心。就连小荷跟我说起院子里的几个人陆续生了孩子,也因我忙于对大米和小米进行早教,而被当成耳旁风。

她们会生孩子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没必要对此太过关注。小荷只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也怪,她们生的都是小格格,没有一个阿哥。别看她们生了那么多,可咱们的这个小阿哥,仍是府里唯一的阿哥呢!”

我没吱声。做了府里唯一的阿哥,就真的,是幸运的么?这个时代的孩子的命运很受局限,但处于这种皇家背景中的男孩的命运,也未必就好上多少。两个小东西将来命运如何,谁也说不准。

府中每有孩子出生,胤禟回来时,我都会把他赶出房间,不让他碰大米和小米。

“爷有这么多孩子,也该轮流去看看。”我一边把他往门外推,一边说道。

他用手撑住门框,我便推不动,却气恼地不肯停手。

他关上房门,把我抱在怀里,对不断挣扎的我说道:“桃儿别赶,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了。”

我赌气道:“爷何错之有?我只是要你看看那些新出生的孩子,又没要你认错发誓!”

“可是我只想看你和大米小米,不想看别人呀!”他声音低沉地在我耳边说道。

“你爱不爱看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过了两个月就会走的,爷也不用拿这些话来哄我!”我把头转向一边。眼圈有些红,不想让他看到。

每次听我这么说,他都神色黯然地看着我,不出声。我便也住了口。虽然不再把他往外赶,可也不理他。两个人都别扭着,沉默着。不过,这种状况持续不多久,最后总是以被他抱着强吻结束。他会吻到我摊软在他怀里,不再有力气抗拒为止。

我悲哀地体会到,女人在跟男人相处时,总是处于弱势的原因,便是在力气上输给男人。当然有人会,女人力气敌不过男人,却可以靠智慧战胜男人。但要,那只是限于男人的智慧不如你的情况,若是遇到一个不但在力气上胜过你,在智慧上也不输于你,甚至还可能胜你一筹的男人时,女人的弱势地位便是注定的了。

在他面前,我便是如此。

什么美人计之类人们屡试不爽的计谋,在他面前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因为他的美男计比你玩得还溜乎!

一个月匆匆而过,孩子的满月宴办得很热闹。亲身经历了,我才解皇家的排场和对子嗣的重视。

满月宴不但请来了京城所有的王室宗亲,还把深居宫中的宜妃也吸引来了。

双胞胎本就稀少,龙凤胎就更是罕见。两个孩子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就连康熙都很感兴趣。宜妃带来的圣旨和赏赐很能说明这一点。

一看到赏赐,栋鄂氏的脸色一下子黯下来。想当初她生孩子后,不但没有办满月宴,宫里的赏赐也远远无法相比。

老十看了赏赐在一旁道:“还是小九嫂行,一下生了对龙凤胎。看这赏赐,皇阿玛还真是没小气。这对儿龙凤九珠金玉锁,正是十八弟出生那年,西域进贡的,都没赏老十八,现在倒赏了这对儿小宝贝。还有那尊红珊瑚弥勒佛像,还别说雕成佛像,就是这么大的一枝珊瑚都世所罕见。这是去年琉球进贡的,原以为会给去年过整寿的惠母妃的。这两个翡翠玉春瓶,就更是不得了……”

老十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稀世珍宝的来历,倒让我这个对宝贝天生敏感的人被吸引住了。没留神,怀里的小米就“吚呀”地叫了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宜妃怀里的大米不错眼珠地盯着宜妃的脸,宜妃好笑地问道:“盯着玛么的脸干什么?,玛么的脸好看么?”

平时不苟言笑的大米忽然奇迹般地咧嘴笑了起来,菱形的唇角向两边咧,像极胤禟。他对宜妃的脸伸着小手,“嗯啊”地叫着,跃跃欲试地想要靠近。

宜妃低头亲了他一下,却被他一把抓住头上的一枝蜻蜓玉籫。大家都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场哄堂大笑。

宜妃取下籫子笑道:“是嫌皇玛么给的见面礼不够呀?罢了,这支籫子也给了你,给你以后取媳妇时当定情信物!”

胤禟道:“额娘,这怎么可以?这可是您最珍爱的籫子,是您刚进宫那会儿,皇阿玛赏赐的,非同一般,怎么可以给了他呢?”

宜妃笑道:“这有什么?我老了,以后这些还不是都要给他们!”

我怀里的小米忽然大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对着那支籫子挥动着小手。宜妃笑道:“是嫌玛么只给哥哥没给你吧?罢啦,这串珠子便给你吧!”宜妃摘下手上的一个芙蓉玉珠钏戴在了小米的胳膊上。

得逞的小米炫耀似地挥动着那只小手,对着大米咧开没牙的小嘴,好像在说:“怎么样,我的珠串可比你的籫子漂亮多!”

宜妃笑道:“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在跟哥哥比?”

大米却面无表情地瞅着小米,张大嘴巴打个哈欠,好像在说:“好吵,本阿哥要睡了!”

宜妃被两个小家伙逗得笑个不停,一会儿亲下大米,一会又亲口小米。大米往她的怀里一钻,舒服地睡着,小米却给了她一个甜甜又狡猾的笑。

154 赐名

跟赏赐一起来的,还有康熙的赐名。大米被康熙赐名“弘政”,这是个很有气魄的名字。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小米也被她的皇爷爷赐名。历来得到康熙赐名的只有皇孙,各阿哥府中,女孩从来没被康熙赐过名。

康熙给小米赐名“永惠”,“惠”是古人喜欢用的女孩名,预示着女孩长大成人后的贤惠美德,可看着小米从小就这么能捣蛋的样子,怕是要辜负她皇爷爷的一番苦心了!

宜妃拉着我进了内室,她看着两个熟睡的小东西说道:“两个小不点着实惹人疼爱。你和胤禟如此恩爱,又得了这两个孩子,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宜妃对我和胤禟的事怕是并不完全了解。我笑而不语。

宜妃又道:“胤禟从小骄纵任性,从不知忍让,也从不跟任何人低头。他若是对一个人热,便炙如烈火,若是冷了,便冰寒入骨。极端的性子让我着实担心,看这皇家朝堂又岂是容得下任性妄为的地方?所以,多年前,我便寻思着给他找一个可靠的女子,替我在他身边,常劝着他。可是……,唉,天不从人愿!”

天不从人愿?她在说纯禧吧?纯禧与胤禟从小青梅竹马,又是宜妃娘家的亲戚,经常进宫,可以说是宜妃看着长大的。宜妃对她也应是相当满意的吧?本指望她将来能嫁胤禟,替她在胤禟身边看护着他,可惜她被班第所污,不得已嫁了去了蒙古。

宜妃对胤禟的性子真可谓了若指掌,冰火两重天可不就是胤禟的性子么?他对我的炙热,差点把我们两人一起焚毁;而对福晋的冷淡,也让她冻得不行吧?

感于宜妃呵护儿子的嗜犊深情,我说道:“额娘您放心,胤禟现在已经不如当初的稚嫩,朝堂、生意、府里、府外,各处都能独挡一面,处事极有分寸,您不必再如此操心。”

她拍拍我的手,说道:“唉,话虽这么说,可做额娘的总是要为子女操心的。他现在虽然长大,能稍稍控制自己的性子,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平时显不出来,到了关键之时,还是容易犯性子吃亏的。”她眼望虚空,话音幽幽的说。

母亲对子女的那份牵挂担心,总是放不下的。正想再劝她宽心,她却回过神来,对我说道:“现在好了,我看得出来,胤禟对你十分上心。若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只有你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这孩子早年风流多情、心性不定,可他现在有了你,便如转了性一般。我这个做额娘的着实为他高兴。桃儿,答应额娘一件事,一辈子好好待他!你不知道,去年那一阵子,他消沉颓丧,看了,让人心疼……”

她是说去年我们两个闹得最凶的时候吧?因为我的缘故,让她的儿子消沉颓废,害她这个做额娘的担心。对她,我颇感内疚。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做答。

我无法回应她,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又如何答应一辈子的事?

一直以来,我都坚持着追求自由的信念。可最近,我却越来越迷惘。我越来越搞不清,在府里每天和心爱的人一起看着一双子女一天天地长大,与府外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生活相比,哪一个是我更想要的。

我越来越矛盾,越来越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正在自己原有的理想与现实的情感里挣扎,我陷入自己和胤禟一起精心编织的网中。不只我自己,胤禟也身陷其中,只是他仍然乐此不疲地编织着越来越深的网,一点不担心陷入其中的后果。

大米和小米越来越圆润了起来。小脸不再皱皱的,圆嘟嘟的脸蛋和垂垂的下巴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逗弄一番。小胳膊和小腿也圆滚滚的,如藕节一般。

双胞胎出生时个子总会比其他孩子小些,不过,经过这两个月的精心喂养,他们的个头也不比别的孩子小。应该是我来自现代的养育和早教的方法起了作用,抚触、游泳、玩具,与他们说话,对孩子的神经系统、运动系统以及智力发育都很有促进作用。虽然有些作用现在还看不出来,但相信长此以往地坚持,定会有所显现。

胤禟对我用这些新奇的招式摆弄孩子充满好奇。他总是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时不时地跟我一起逗弄一下孩子,从中体会为人父的快乐。当奶娘指出新的养育方法不符合传统观念时,胤禟总是站在我的一边,他对我是完全的信任,甚至是放任的态度。

令人遗憾的是,我的奶水并不多。母乳喂养坚持了一个月,就实在进行不下去了。

这一个月为两个小东西喝了无数的汤汤水水,明明毫无胃口也要拼命地往肚子里灌,喝得我一见汤水就犯怵。最令人泄气的是,喝了半天也没有多少效果。我决定不再跟它较劲,不再为催奶喝各种各样的补汤,我干脆停了亲自喂奶,让奶娘完全承担起哺乳孩子的重任。

我自打一出月子,就开始每天练瑜珈。从被胤禟抓回来到现在,一年了,一次都没练过。刚开始是因为受刑、被链子锁,没法练,后来怀孕了,便更不能练。

重拾瑜珈并没我想像的那么顺利,刚开始时,真的很让人泄气。关节僵硬,韧带拉不开,平衡能力倒退得厉害。只能当自己是新手,一步一步地从头来,从最简单的动作做起,一点点地加深难度。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关节韧带的灵活性和柔韧性基本恢复,平衡能力也得到了加强。

支开了小荷和小绿,我又开始练功。左脚独立,右脚抵住左腿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瑜珈中的树式最练习人的平衡能力。

刚把动作做到位,门就被推开了。

是谁?我背对门口,看不见。心中猜测不可能是小荷她们,因为我每回来这间练功房练功,都禁止她们进来打搅。我不想让她们对我的怪异动作大惊小怪,也不想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的打搅我练习。练瑜珈需要心静。

缓缓收起这个动作,回身看到胤禟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唉,这些皇子们从来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进屋前根本没有先敲门的习惯!

既然被他发现,我也不必再瞒着了。我俯身地毯,继续练功。俯卧,一手前伸,一手抓住同侧脚踝,靠背肌和腰肌的力量卷起身体,持续半分钟,放下。

“桃儿这是在干什么?”胤禟终于忍不住好奇,出声问道。

“练功,瑜珈功!”我答着,一边再次把身体卷起来,这次是双手同时抓住双踝。这个动作不但要求背肌、腰肌的力量,也同样要求腹肌的强韧有力。

“练这个干嘛?”他走近了两步,蹲下身来问道。

我放下脚踝,趴在地上调整呼吸,稍事休息。

“练这个,是为让身子瘦下来,也可以让身体更柔软灵活。”我翻身。

“难怪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原来是练瑜珈的功效。”他一边说,一边继续靠近。

“那当然!”每天顶着满头大汗,在秋老虎肆虐的八月,一练就练上近个时辰,效果能不显著么?

我爬起身,单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抬起,说道:“等再练上一个月,就该完全恢复以前的苗条。现在腰上虽然瘦不少,但肚子上还有不少肉。”

我抬起一只胳膊,准备做下一个动作,却感觉后背贴上了一具坚实的躯体。一条手臂抱住了我的腰,手掌向下滑到我的小腹,“是吗,让爷摸摸,看是不是还要再减减……”

温热的气息吹佛着我耳后的脖颈,痒痒的、微妙的感觉如幽幽细丝牵动着全身的每个敏感的细胞。我缩了下脖子,尽量忍住全身的轻颤。

略显粗糙的大掌在我的小腹上细细摩挲,几乎摸遍每一寸肌肤。小腹中随着他手掌的移动,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久违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我几乎要轻吟出声。

那只大掌向上、下延伸它的势力范围。那久未被人触碰的身子,是如此地不堪挑逗,我撑住身体的四肢竟欲酥软下去,几乎撑不住身子。我忍住就要逸出口的呻吟,用最后的理智说道:“不,不要!”逸出喉咙的声音颤抖着,温柔缠绵,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引诱。

的拒绝果真没能阻止他,他的身子随着压下来。本已稣软的四肢不堪重负,下子摊软下去,被他脸朝下紧紧地压在身下。

他的身子好沉,被压在他身下的我,一下都动弹不得。我甚至喘不过气,只能侧过脸,艰难地对他说道:“不要,碰我,人家,在,练瑜珈……”

我的侧头给了他机会,他俯头一下吻住了我。

我的四肢被压在身下根本无法挣扎,脸被压在地毯上,也一动都不能动。这个姿式,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压在我身上的家伙,便是刀俎,正在对我予取予求。

不知被他吻了多久,只知脖子被压得酸酸的,头被吻得晕晕的,嘴里的空气也被他抽干,呼吸不畅,差窒息。

在完全窒息的前一刻,他才放开我的唇。我趁着他稍稍抬起身子,把头转到另一侧,松驰一下那僵硬的脖子。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即便他放开了我,身子也一动不动地摊软在地上。

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笑道:“小母狼还是么不济,一吻就晕。”

我把脸埋到地毯里,不想让他看见我韵红的脸。他却稍稍起身,把我的身子翻了过来。我的脸便无遮无挡地暴露在他的面前,韵红的双颊、迷离的双眸、潋滟的眼波,这些动情的信号,便在他眼前显露无余。

我害羞地举起双手,想要以手遮脸,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虽然只用一只手,可他的手如同铁钳,尽管我的双手用力地挣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因为用力,也因为羞恼,我的脸更加红,胸部不住地起伏,呼吸也急促起来。

任我如何挣扎,他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他唇角微弯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同落入网中的鱼,不断翻腾跳跃,却最终逃不出被捕获的命运。

我挣扎到筋疲力尽,两只胳膊软软地也使不出力气,才停止挣动。他轻笑一声,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宝贝,你害羞挣扎的样子真是好看,我本还想多看上一会儿,可惜,你的力气太小,才这么一会儿就没劲儿了。”

啊,这只狐狸!刚才只是抓着我的胳膊却不动我,原来是想看我挣扎,看我在他的钳制下无能为力、毫无办法的样子!

这个变态!

我又羞又恼,怒不可遏。“你,你下流!你道貌岸然,你衣冠……”

我本打算源源不断地出口的话,被他突然俯下的唇堵在口中,只变成一连串“呜呜呜”的抗议声。

渐渐地,抗议声越来越小,音调越来越软糯缠绵,最终变成了动情的呻吟。

他的手伸向我的衣襟。

为了练功方便,我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练功服。没几下便被他挑开盘扣,扯了下来。

我娇嫩的身躯便暴露在空气中。他细细地检视着,像是第一次见到一般。半晌,才声音喑哑地说一句:“小母狼的身子越来越美妙了。”

因为生大米和小米的缘故,我的身子丰满了不少,他是指这个么?

他的吻落了下来,如急风骤雨。在我的眉心、脸颊、鼻尖、双唇、脖颈、前胸,甚至肚腹引起一连串的颤栗,欲火瞬间燃遍全身。

他的手落在我的胸前,大掌肆意地蹂躏着的那两团娇柔,唇舌与手指挑逗着芙蓉花心上那两粒圆圆的露珠。

我颤栗呻吟,在他的引领下,不由自主地吟唱着情欲的歌咏,如秋虫般小心翼翼地邀请着恋人的加盟。

他接收到从我层层的遮掩下不小心透露出来的信号,便立刻放开手脚,霸道地进入。那久违的感觉瞬间填满周身,连脚趾尖都在动情地颤抖。我大声地呻吟,如同夏蝉大胆的鸣唱。抛却一切矜持,扔掉一切顾虑,忘掉一切阻隔,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被那情欲的烈焰焚尽,吞噬……

……

风停雨住,天地间的一切都回复平静。我蜷缩在他的怀里,任他占有性地把两只大掌放在的胸腹上。这一刻,我交出了一切,只为获取那具坚实的身体上的温暖。

就那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疲累却又安心而舒畅,让我一梦至天涯……

155  吉它曲

醒来时,他已不在身边。赤裸的身体让我很快忆起睡前的情景,那使人羞涩的话语、让人颤栗的触摸、令自己羞于承认的呻吟、疯狂的占有以及缠绵的欢爱……

我赤红了脸,虽然屋里只有我一人,仍不自禁地伸手捂住了脸。

羞涩而甜蜜,如初恋的感觉。可是,我陆闵桃早就过了这个年纪,而且,这也不是我的初恋。即便跟胤禟,也不是第一次了。

老夫老妻,怎么会如初恋般的炽热?我对自己的情感很是迷惑。

眩晕和痴迷过后,是理智的回归。我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两个这样了,我会不会再次怀孕呢?

我可是要走的,三月之期转眼就到,若是该走的时候,忽然发现怀孕了,那还怎么走呢?这事,我要跟胤禟谈谈。

门外传来了小荷几人的话声,我忙抻过被单盖住了脸。此时,脸上的红韵还未退下,我不想让小荷她们看到。

“嘘,小声点。爷临走时吩咐过,不要吵醒侧福晋。”小绿小心控制着音量道。

“哦,可是,杨嬷嬷说两个小主子都在找额娘呢!杨嬷嬷和两个奶娘哄了半天,两个小主子开始还识哄,可是现在越来越哄不住了。小阿哥的眼睛一直在找来找去,小格格更是叫起来没个完。”是小翠压低声音说道。

“哎,两个小主子就是粘额娘,若是有一天,主子要出门几天,两个小祖宗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小荷叹道。

我的心跟着狠狠抽了一下。若是那天真的到,这两个小东西又会怎样?

“那恐怕也就只有咱们九爷能镇得住他们了。两位小主子的精灵劲儿啊,真是出奇呢!你们可没瞧见,那天满月宴上,咱们小阿哥对谁都不笑,就只见宜妃娘娘便笑得欢。再看咱们小格格,见了谁都笑,就是除了宜妃娘娘,谁都不让抱。”小绿接话道。

她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月前,两个小东西的表现。大米对谁抱都不在意,但别人抱,无论怎么逗,他都不笑,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只到宜妃怀里,才露出少见的笑容。而小米,则相反,对谁都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可别人一抱,她就立刻小眉头一皱,哭给人家看,只有到宜妃怀里,才嘻笑如常。

真不知两个小东西在搞什么!我这个额娘为养了两个怪孩子不好意思,宜妃这个皇玛么却自豪得不得了。因为两个小皇孙都颇给她面子。

我曾问胤禟,他们怎么就知道最该讨好谁呢?胤禟幽黑的双眸一眯,唇角一弯,露出得意的狐狸笑说,道:“关键是,他们有个聪明的阿玛……,”看到我像刀锋一般扫过去的目光,才又加上了“和额娘”三个字。

那是一个月前,到三个月时,两个小东西就更会认人。我若走了……

思绪翻涌中,听到了小米的哭声。我顾不得再想许多,立刻爬起身穿衣服。三下五除二套上了外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好在隔壁就是大米和小米的婴儿房,我没跑几步就进了他们的房间。

小荷她们几人看到我这么跑出来,都很吃惊。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我已经进了婴儿房,抱起了正在哭闹的小米,她们才跟了进来。

两个小东西的样子让人心疼。小米被奶娘抱着,却还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大米虽然没哭,也是一脸的阴云,却在看到我的一刹那,仿佛太阳钻出乌云,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啊……”大米叫了起来,对我挥动着小手。

比起小米的哭闹,大米的隐忍更让人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却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把大米也揽到怀里,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在我的怀里同时露出笑脸,那是最纯真、最快乐的婴儿笑。世上若有什么最感人的表情,那便莫过于婴儿纯真的笑脸了。

我的眼睛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的脸,贪婪地不肯放过他们脸上的每上个表情,眼眶有些潮红。

吉它还是被十三送了来。

记得这个除夕十三曾过要把吉它送给我,可被胤禟当面拒绝 。我知道胤禟是不愿别人把我和林倩儿联系起来,若是收了吉它,又和林倩儿一样能弹奏出曲子,就等于承认我就是林倩儿。所以胤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若是问我,我也会拒绝,虽然心里会有些不舍。

不过,十三是在满月宴之后的那一天派人把吉它送来的。送吉它的人还传了他的话,吉它是送给孩子的,十三看两个孩子聪明可爱,希冀将来他们中的一个可以破解吉它弹奏的迷题,弹出一手好吉它。

以这个名义,胤禟便不好再拒绝。不过,他虽收了琴,却严令我不可在外人在场时弹奏吉它。我当然是点头遵命,又不是傻了,想去告诉人家我就是那个本该处死,却漏了网的林倩儿!

是以,这吉它虽然放在我的房间里,我却很少动它,只在胤禟回来后,把下人们都支得远远的,我才弹些轻快的曲子给大米和小米听。

大米和小米很喜欢听我弹奏吉它。当午后的阳光从大大的敞开的窗子照进房间,带来一室的灿烂时,我便会取出放在屋角的吉它,在两个孩子身边弹奏起来。最常弹奏的是那首极浪漫的《镜中的安娜》和带有忧郁色彩却同样浪漫得不可救药的《悲伤的西班牙》。

胤禟曾问我这是什么曲子,我把《镜中的安娜》说成是《美丽的小米》,而《悲伤的西班牙》被我说成了《英俊的大米》。胤禟就抱着我撒娇道:“有没有《可爱的胤禟》之类的?”

我好气又好笑,这么大的男人,还撒娇跟两个小萝卜头争竞,便诡笑着说道:“有《可爱的唐老鸭》,要不要听听?”

“唐老鸭是什么?”他不耻下问。

我便在纸上给他画出唐老鸭可爱的形象。他看了,泄气地坐到一边,说道:“桃儿就用这只笨鸭子贬损英俊潇洒的相公的形象?”孩子气的表情引来我的嘻笑。

前世的我就很喜欢弹这两首曲子。秋日的午后,坐在狼人位于香港的半山别墅的花园里弹奏着这两首曲子,身下的秋千随着我的弹奏,微微摇荡,山下吹来的海风带着一丝丝咸味,盈满鼻腔。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美好而浪漫。

那时的我,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变成金色,就连山下碧海中的波光也似碎金。而我的心境,就更是撒满金色,无论有多大的困难和忧伤,都会随着曲子和海风烟消云散。

现在的我,弹起这两首曲子,眼前便浮现出只有在梦里才见得到的花园和海景。眼中自然闪动令人痴迷的柔波,唇畔浮起平和温雅的笑。大米和小米也如发现新大陆般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一声不响地专注地听着。间或,小米会随着音乐的节奏挥动一下小手,而大米却是满脸的沉静。

胤禟坐在对面,贪恋地看着我们三个,眼里充满温柔、宠溺和满足。曲罢,我整理着吉它的肩带,他便会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从身后抱住我,用他的脸颊厮磨着我的,用他的唇,寻找着的。

我会缩缩脖子,嗤声而笑,躲避着他的追寻。他便契而不舍地从我的颈窝追寻到腮畔,最后耍赖地捏住我的下巴,吻住我的唇。

不过,以前再怎么放肆,也没到昨天这一步。每次都是适可而止,而这次,他却毫不隐忍,也不管我的反对,就在地毯上直截当地要了我。

这男人,我无语。每次一遇到他耍赖或是展露刁蛮的一面,我便如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了。

156 父女对答2009-05-14 13:17偷儿的穿越  空无一物 156  父女对答

“宝贝在干什么?”胤禟走进房间,看见我一手大米、一手小米的抱着,还光着脚连鞋都没穿,很是奇怪。

我对他弯唇而笑,道:“没什么,只是抱着他们玩。他们喜欢被我一起抱着。”

“我也喜欢被一起抱着,宝贝不要光抱他们不抱我!”

这大男人怎么越来越爱撒娇?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只有两只手,抱不过来啦!”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道:“爷记得有只小母狼醉酒后,曾对本阿哥,她有三只手。那只手呢?给爷露一露吧?”

这家伙话越来越离谱,他知道他这话有好几种解释么?

我斜睨他的一眼,用胳膊肘把他撞开。他离得太近,挤着大米不舒服。他装作受伤地捂住胸口,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忽然想起了正事,我道:“爷,桃儿想商量件事。”

“什么事?说吧!”他见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便稍正了色问道。

“我,我不想怀孕……”我低声说道,微垂了睫,不大敢看他的脸色。

“为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不辨喜怒。

本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很快要走的,不能带球跑,可是,不知为何,就是不敢这么说出口。我吱唔半天,才道:“我,才刚生完,气血两亏,不能马上怀孕。”

“这样啊,”他幽黑的双眸沉郁地看着我,唇角灿出魅惑而又艳丽的笑容。“那爷让太医来给桃儿尽快调养,等调养好了,就让桃儿怀孕。”

我猛地抬头,看到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恶作剧一闪而逝。忽而觉得那唇边的魅惑有如罂粟。

就知道他早就把我看穿了,虽然我吞吞吐吐地不说出真实原因,可三月之期转瞬即到,他每日与我朝夕相处,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心里又怎会不清楚我的想法?

既如此,便直好了。“爷,桃儿本是要……”

他忽的抬起一只手,语气有些急切地打断了我的话。“行,桃儿不用说了。爷也不想你身子还没好就再次怀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拿去吧,现在吃下正好来得及!”

我看了看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犹豫一下,还是接过瓷瓶,小心地打开。那里面的,正是同仁堂的绝子丹。

他一早就知道我要绝子丹?我还未开口,他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男人对我心思了解的透彻,远远超过我对他的了解。

拿我着瓷瓶,怔怔的,不知该什么好。

他却故作轻松地一笑,转移了话题,“明天带着大米小米跟着我进宫吧,皇阿玛想见见他们,他今天特地跟我说的。”

进宫?也是应该。康熙在大米小米满月时的赏赐,我还没谢过恩呢。

我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老十的叫声:“九哥,你在吗?我们都来了,等你议事呢!”

“就来!”胤禟提高了声调对窗外答道。

他站起身走出门去,没有如以往一般回头看我。

“我们刚才到你的书房,看你没在,八哥说你一准儿在小九嫂这儿,我们几个便寻了来。九哥果真在,八哥真是料事如神哪!”老十边说事,边打趣。

“矣?九哥,你腰上挂的是什么?你的玉佩呢!”十四惊讶的声音。

我抱了大米小米来到窗前,望向楼下的四人。他们最近似乎议事多了些。

胤禟的目光正巧扫向我处身的窗口,我缩了缩,攥紧手里那块满翠的玉佩。这是刚才用手肘撞向胤禟时从他腰上顺手牵来的。他不是要我露一露第三只手么?

胤禟从身上解下我顺手挂上去的小米的金铃手镯,咬牙笑道:“刚才逗那两个小东西玩时,挂上的,忘了摘了。”

十四揶揄道:“九哥真是个好阿玛,这挂铃逗子,倒跟古人的彩衣娱亲相仿。”

八阿哥和老十笑了起来,胤禟也嘿嘿地笑了两声,可我听着他的笑声有些干涩。

还是第一次在夏末秋初进入紫禁城,前两次来参加宫宴都是在除夕,寒冷的冬季。

车子进了西华门,没多久便下车。胤禟带我步行而入,两个奶娘分别抱着大米和小米,紧随在我们身后。

一路上,大米和小米惊奇地大睁着眼睛,东瞅西瞧,一双眼睛似乎都不够用的。小米不断地念念有词,好像在对这些宫殿评头论足。胤禟好笑地回过头看她,她却对胤禟伸出了两只小手。胤禟轻笑出声,伸臂把她抱了过来。

小米趴在胤禟肩头更是欢实,“吚吚呀呀”地没个完。胤禟宠爱边拍着她边跟她说着话,跟她介绍着沿路的景致和趣事。两人的对答十分有趣。

“阿玛告诉你,左边这条路能通皇太玛么的慈宁宫,那里的慈宁宫花园,是阿玛小时候最爱玩的地方。”

“矣?”

“你问阿玛为什么爱到那里去玩?因为那里的蟋蟀特别多。阿玛喜欢在那里捉到蟋蟀跟你十叔斗蟋蟀。你十叔啊,总是耍赖,不用自己捉的蟋蟀跟阿玛的斗,而是悄悄让哈哈珠子到外面集市中去买个儿大,凶猛的蟋蟀跟阿玛的斗……”

“呀!”

“小米也生气吧?这种行径着实可气,后来呀,阿玛就想个了法子,让人悄悄给他那些厉害的蟋蟀喂了酒,拿出来一斗呀,没两下,他的那些蟋蟀就都醉倒了!”

“啊,啊……”小丫头高兴地笑。

“扑哧!”我也笑出声来。这个阴险的家伙,连斗个蟋蟀都使阴招,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给蟋蟀喂酒?这损招是怎么想出来的?真难为古人的脑子能想出这么奇异的法子。我看着胤禟的额头摇头叹息。

乾清宫巍峨的身影耸立在眼前时,我身后的大米忽然“哼唧”出声。奶娘叫道:“侧福晋,大米阿哥怕是要尿尿,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里不比家里,为孩子准备的便桶就在手边。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在外,就是不方便。若是在其他地方还罢,随便找个树坑让孩子尿就成,可这里是乾清宫,皇帝的寝宫,搞不好就是个不敬之罪。

我眼睛到处撒摸,一时也没了主意。

胤禟把小米交给我,抱过大米,往侧面的宫墙处走去。他拐个弯,便不见了身影,等回来时,大米一脸的轻松,显然是已经尿完了。我问胤禟怎么解决的,胤禟却笑而不答。

康熙正在乾清宫的东暖阁中见张廷玉,张廷玉是刚刚去逝的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的儿子,是康、雍、乾三朝重臣,也是汉大臣中,唯一身后得享太庙之人。

这是雍正临终前旨意。有人说是因为他在纂修《清圣祖实录》时销毁大量对雍正不利的材料,杜撰了一个八人授命的场面,即康熙皇帝在临死前向七位皇子和隆科多口传遗诏:“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当时,胤禛并不在场,等胤禛赶到时,康熙皇帝已经驾崩,于是就由隆科多代宣遗诏。胤禛并无当皇帝的思想准备,闻听遗诏后惊恸仆地。胤祉等七位皇子和隆科多向胤禛叩首,胤禛遂登基即皇帝位。

若是按此说法,这段历史是张廷玉为明雍正是合法继位而杜撰出来的,而张廷玉也因此被雍正赐予死后得享太庙,年年接受后世皇帝祭祀的殊荣。

这个殊荣为大清二百年历史上,汉大臣中唯一的一个。一向被人评为刻薄寡恩的雍正能给他绝高的殊荣,一定是其做了让雍正感激不尽的事。

在这么复杂的历史背景中,能保持三朝屹立不倒,张廷玉行事的圆滑手段定然不同一般。

康熙对张英的去逝表示了慰问,并封张廷玉内阁学士衔,便让其跪安了。

157 面圣

大米和小米都感受到这里与其它地方颇有不同,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肃穆,只是两双小眼睛却好奇地在房间里到处撒摸。撒摸了一阵,大米把视线固定在了康熙的身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康熙的一举一动,好像是要努力弄明白他皇爷爷在干什么一样。

一向爱话的小米,这会儿在我的怀里也出奇的安静。打从进门,她就一声不吭地看来看去,对里的每一人、每一物都兴趣十足。张廷玉经过她身边时,还对人家咧着小嘴笑,弄得张廷玉受宠若惊。

康熙站起身,用手捶了捶后腰,看着大米和小米笑道:“这就是朕的龙凤孙儿吧?来,让皇爷爷抱抱!”

我和胤禟一人怀里抱着一个,走上前去。

康熙从胤禟怀里抱过大米,道:“就是弘政吧?来让皇爷爷看看,看你长得最像谁?嗯,像阿玛多点,眉眼和脸庞都像。嘴巴像你玛么,鼻子像皇爷爷。”

胤禟微微而笑。

大概是感受到了康熙的和蔼,大米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大米不错眼珠地看着康熙,好像要把他脸上的每道一皱纹都看个仔细。

康熙颇觉有趣,也眼念笑意地瞅着大米。大概是研究够了,大米“吚”的一声开了口,欢叫着挥动小手,想够康熙的脸。

我紧张起来。满月宴时,他就是用这招让宜妃上当的。小东西不是想故伎重演吧?

胤禟跟我的想法显然一样,他提醒道:“皇阿玛,小心些,您这小孙儿的手快得紧!”

康熙大笑起来,说道:“我听你额娘讲了被他抓去蜻蜓玉籫的事。”说着,他抓住大米的两只小手,对他道:“你还想在皇爷爷里故伎重施么?皇爷爷可是有防范咯!”才俯头在大米的脸上亲了一口。康熙抬起头又道:“这下看还怎么抓朕头上的东西!”

我心里闷笑,老爷子怎么跟个小不斗起智勇来了?好像还颇得意的样子,也不嫌胜之不武!

大米忽然笑得甜腻,没牙的小嘴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再看康熙却僵了笑容。

我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到大米的两只小手正紧紧握着康熙左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我心里一紧,小东西怎么跟额娘一样爱宝贝?可额娘爱宝贝是悄悄地盗取,他却是明目张胆地抢,抢的还是天下最抢不得的人----大清皇帝康熙。

紧我张地看向胤禟,却见到了他憋笑的表情。

康熙的笑容只僵了一僵,便即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道:“好你个弘政,皇爷爷这么防范,还是着了你的道!罢,这枚缅甸进贡的翠玉扳指就赏了你吧!”

胤禟神色一变,道:“皇阿玛,这使不得!这枚满翠玻璃种翡翠扳指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也是您的心爱之物,怎可给了他?”

康熙挥挥手道:“不过是个玩物。” 便摘下扳指,放到大米的手里。

尽管大米把手攥得紧紧的,可我还是看得心惊肉跳。在现代少说也是价值上百万的宝贝,就这么交到一个婴儿手里,万一大米一松手,再把宝贝给摔了!

小米显然不担这个心。从进门就一直没出声,康熙逗弄大米时,没人注意的她也不觉受了冷落,自己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现在更是对着自己的拳头撮得起劲。“吧咋吧咋”的声响终于引来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从我怀里接过小米,舒服地坐回椅中,说道:“这是我们的永惠格格吧?小名叫什么?”康熙看向。

“回皇阿玛的话,永惠的小名叫小米,弘政是大米。”我答道。

“哦?为什么起了这么两个小名?”康熙颇感兴趣地问道。

“因为,”我看看胤禟,见他含笑点头,才道:“因为他们两个都属鼠,鼠最喜欢米,所以起名大米和小米。”

康熙笑道:“这名字取得倒也有趣。小米,你是我们的小米格格,对不对?”康熙俯头逗着小米。

小米对着康熙眯起眼睛灿然一笑,那笑容甜腻得就连这个见惯别人笑脸的皇爷爷都受了感染。康熙脸上也露出愉悦的笑容,他抚着小米胖嘟嘟的脸蛋道:“听你皇玛么你,你最爱说话,现在怎么这么安静?”

小米看看康熙,“啊”的一下叫出声来,然后就开始了“吚吚呀呀”的长篇大论,停都停不下来。小东西憋闷了半天,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康熙笑道:“皇玛么说得还真不错呢,你果然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丫头!”

得了夸奖的小米似乎更加兴奋,她忽然一口含住了康熙的拇指吸吮了起来。康熙颇感有趣地笑了起来,“皇爷爷的手指有这么好吃么?”

我却觉得小丫头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难道是嫌皇爷爷先是冷落了她,后又只赏了大米,没赏她么?可惜小丫头还没长牙,想咬也咬不了,在别人看来便是吸吮。

正在逗弄小米的康熙忽然表情僵硬了起来。我心中一紧。胤禟显然也发现了异常,他与我对视一眼,扭头道:“皇阿玛,您……”

康熙举起刚才一直抱着小米的右手,才发现他的袖子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

小米尿啦?尿在这位真龙子价值千金的龙袍上了?我吃惊得不知该些什么。

唉,小米呀小米,你平时不是挺机灵,挺明白该讨好谁的么?怎么倒对着这位终极大BOSS不买账?你是嫌他不重视你而故意报复?唉,怎么跟你阿玛一样睚眦必报!

还是胤禟反应快,他上前接过小米说道:“请皇阿玛恕罪,都怪儿子在进来前没有让她也像大米样先尿一下。”

“无妨,童子尿,不要紧的!”康熙挥了下手。忽又想起什么,他问道:“你说大米刚才尿过?在哪儿尿的?”

康熙这个皇帝干嘛要问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心中正疑惑,却见胤禟面现尴尬,吱吱唔唔。

有问题?!胤禟让大米在不该尿的地方尿了?这可是大不敬啊!我心里紧张起来。

果然,康熙脸色变了,他怒道:“好你个小九,小时候就跟我那盆兰花过不去,到我这乾清宫来,一想方便就给我浇花,浇得那盆原本清雅高洁的兰花恶臭不堪,那花可是朕的皇玛么,你的太皇玛么种下的。本以为你长大,没人再来糟蹋朕的花了,你却又纵容你儿子来糟蹋它!”

啊?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刚才还在奇怪胤禟抱着大米到哪儿解决去了,原来是浇花来着!

本来浇花也无所谓,可他干嘛要浇这盆孝庄老太后生前种下的,康熙宝贝得不得了的花?

正替胤禟担心,却见胤禟嘻笑道:“皇阿玛,这都多少年的事,您还提?儿子那时还不到四岁,实在憋不到茅厕才在那花盆里临时解决的。这样总比尿裤子好吧?而且那花自从让我浇了后,越长越旺,叶子比拇指还宽,您那时不还夸莳花的太监照顾得好吗?”

噗,我差点笑喷了。这位九爷大人太有才!这件让康熙怒不可遏的事,竟让他如此插科打诨地说笑。原来这人不光在我这儿耍赖,在他天下第一人的老爸面前也敢耍赖!

康熙果然有些哭笑不得,他指着胤禟,手指抖啊抖的。指了半晌,却只哼了一声。胤禟忙陪着笑跟到屏风后面帮康熙换龙袍。

宫人们一通忙乱,替康熙收拾利索,奶娘也趁着这点功夫给小米换了衣服。

临走前,康熙还是赏了小米一挂粉色珍珠项链。然珍珠以白色居多,其它颜色的珍珠少之又少。能找到这么多粒粉色珍珠便已相当不易,更难得的是粒粒圆润,大小均匀。在没有人工养殖珍珠的古代,怕是绝无仅有的了。

小米看来很喜欢这串珍珠,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对着康熙一个劲儿地媚笑。

祖孙两人早就把那泡尿忘到脑后去了。我不禁替康熙哀叹,若是他早一点把赏赐拿出来,也许,小米那泡尿……

两个小魔头,第次跟他们的皇爷爷见面,一个把他的兰花浇了,一个干脆浇到皇爷爷的身上。

唔,我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小东西!

从乾清宫出来,和胤禟又抱着孩子去见了太后。老太太自然是喜欢小孙儿的,又是一对儿龙凤胎,更是稀罕得不得了。

正巧赶上几个宫里的嫔妃来请安,一群女人轮番地逗着两个孩子。把小米逗得咯咯直笑,却把大米逗得睡着了。大米一向是酷酷的,性格只在他的皇爷爷和皇玛么面前稍有收敛。当然,他还是满给太皇玛么面子的,居然对她笑了两笑。

太后喜欢得什么似的,竟然拿出乾坤一气袋,在两个小东西面前“急急如律令”起来。

小米看得似懂非懂,但仍对着老太太嘻笑不止,大米却颇无聊地合上了眼睛。

嫔妃们很有默契地相继告退,看来老太太这招“急急如律令”很让各宫嫔妃们无语。

捧场的只剩小米一人,老太太对小米倍感亲近。一个劲儿地对着她的脸蛋来回亲,还拿出了自己年轻时戴过的首饰,从中挑两个最招眼的,赏给了小米。

当然,大米也在睡梦中得到太皇玛么的赏,是一个麒麟金镶玉的挂锁。也是个少见的珍品,但相对于小米的来说,就不那么招眼了。

到了延禧宫,就连小米也累得睡着了。宜妃只见着了两个小东西的睡颜,颇感遗憾,再三地要我们以后多带两个小东西到宫里来看她。

158 履约

我把康熙赐给大米的那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收了起来。一回来我就问胤禟那枚扳指的来历。胤禟看了看我,说道:“这扳指牵涉到多年前的朝政之事。”

哦?来历这么复杂?难怪康熙要把扳指赏给大米时,胤禟的脸色忽的一变!

好奇心害死猫,太复杂的事还是少问!我正想转移话题,胤禟却毫不隐讳地道出了与七年前索额图被撤职、乃至后来被杀之事相关的一桩隐密。

原来,当时索额图作为太子党的领袖人物,私心与权欲膨胀到极点,他精心制定的太子礼仪几乎等同于皇帝。康熙早已对此有所不满,却有所隐忍,是这枚扳指最终引发索额图的被拘和覆灭。

那年这枚扳指由缅甸进贡到宫中,太子见了,十分心喜,便欲据为己有。可没想到康熙也喜爱此物,早已令人登记在册。太子却仍靠着掌管内务府的官员是原索额图府中家奴、坚定的太子党成员的便利,取了这枚扳指。

此事很快被康熙发现。一枚扳指事小,可其中折射出的隐患却不容忽视。联想到太子近年来种种不尊皇权的行为,康熙意识到索额图和太子的势力已经强大到可以越过皇权的地步。因此才有随后的康熙四十年,康熙调派索额图到德州陪伴生病的太子,却暗中让人在京城收集索额图的罪证,最后将索额图拘于宗人府,终至处死的结局。

历史上,索额图被处死后,太子与诸皇子间夺储的斗争才逐渐公开化。难道这些皇子与扳指事件有关?

我怀疑地看着胤禟,他在这里不会起了什么作用吧?胤禟却白了我一眼,道:“我那时太小!”

哦,七年前,他那时刚满十八岁吧?那八阿哥有二十岁了,也该有些能量了。

“也不是八哥!”胤禟好像读懂了我的想法,没好气地答道。

那是谁?我疑惑了。

“别瞎猜!女人家管好相公和孩子的事就好,别的,少操心!”胤禟口气霸道地说道。

唔,这人,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我不敢再往下想,便转移了话题。

这枚扳指背后竟有么大的牵连,以后却是不能让大米戴了,倒是可以作为一件传家宝流传后世。背负着这样一段历史,传到三百年后,还不得成为一件无价之宝?

对商驭的状况我还是放心的,每次散步到他的院子外,都能听到他那清雅平和的琴声。琴声反应了心声,我想,他的心境也应是平和的。

时而能遇到他和胤禟的对弈。两人似乎棋逢对手,很爱在一起下棋。偶尔听到他们交流些经商的心德体会,彼此间对对方的经商之道都颇为欣赏。

两人间很有些共同语言,若不是因为我,他们到很有可能会成为惺惺相惜的挚友。只可惜……

他们间更多的是相互攻讦、讽刺和挖苦。大多出现在谈论到我的时候。

“她最近身子养得还好吧?”商驭一边落子一边问。

“有太医的精心调理,又有下人们悉心的伺候,怎么会不好?不相干的人就别操份心了!”胤禟的语气中颇有些“桃儿的事与你何干?”的意思。

“不相干的人?她是我搭档,她心里最信的人也是我,怎是不相干?”商驭立刻反击。

“哼,现在已经不是了!她以后不会再干那事,也就不需要搭档了,而且,她现在心里最信的人是我!”对此事,胤禟颇为在意。

“别以为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心就完全属于你了,你若是不好生待她,她照样不会睬你!”

“这话用不着你说,我心里清楚得很!”

“真清楚么?真清楚怎么还限制着的自由?”

“过三个月,不会再限制。”

“哼,你对她还是心里没谱,不然,为何非要过了三个月?”

……

这种口头上的争斗常在他们之间发生。我不知道两个大男人为何要这么斗嘴,好像这么斗了,就得到了事实上的胜利一般。

人说男人有时就像小孩子,看来此话不假。

时光匆匆而过,大米小米越来越可爱。他们的小脸更加圆润,胖嘟嘟、红扑扑的,眼睛也更加灵活有神。这对双胞胎其实长得并不十分相像,最像的部分,是他们同样黑亮有神的大眼睛。

他们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能发出的音节更是多姿多彩。尤其是小米,她一天到晚的叨叨咕咕,说上小半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就连哭声都变化多端。

以前只会单章节地“哎哎”叫,逐渐的,哭声变化出了各种声调。从“啊吚”、“啊喂”再到“啊呀”,这些音节被拖着长音地变换出来,听着令人忍俊不禁。

大米不在哭声上占优势,但他表情的丰富,却让人体会到婴儿的脸变化之快。

“大米,怎么皱眉了?是不是尿湿了?”我俯头问道。

继续皱眉。

我打开尿布,“没有啊,没有尿湿啊!那大米是不是饿了?”

斜瞟一眼,面露不愈。本阿哥不是饭桶,才不是那么容易饿!

“不是呀,那是嫌你妹妹吵?”

终于用正眼看过来。算你说对了!

“妹妹就是爱说爱闹,你是当哥哥的,要让着她点。”

眼睛一眯缝,不屑。女人就是麻烦!

好拽的小子!我哭笑不得。

我说给胤禟听,胤禟一手抱他,一手抱我道:“不错,有我们皇家男人的气势!”

这是皇家男人的气势?

“你小时候也这样?”

“去问我额娘好了。”

斜他一眼,无语。

大米却露出笑容,那表情如遇见知音般的欣喜。

不愧为两父子,明显的臭味相投!

三月之期就要到了,本应欣喜雀跃,奈何心中却兴奋不起来。服刑期满,就要被释放了,不是应该期待的么?为何心中却越来越空虚没底?

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呆看外面的景物。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的蓝天万里无云,一眼能望到很远很远。那蓝天的尽头就是自由之域吧?那里曾如此地吸引我,让我奋不顾身,不惜丢掉一切。时移事易,现在却不再有彼时的心情和勇气。

是被胤禟罚怕么?不,和他达成三月之期的协议,走是理所当然的,他没理由罚。

那么,还是因为这里有了更多的牵挂?大米和小米,还有他们那个不断改变中的阿玛。这些日子,胤禟除了我这里,哪个院子也没去过。虽然仍早出晚归,但去的都是正经地方,他在忙正事。

他爱大米和小米。对他们很有耐心,他耐心地对待大米的惜字如金,也耐心地对待小米的唠唠叨叨,并乐在其中。他甚至亲自给他们换尿布。他原本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子,却像现代好男人一般,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父亲的角色。

他常常看着我们母子三人发呆,脸上是温柔和宠溺的笑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满足。大米和小米睡着时,他便会来到我身边,从身后抱住我,与我厮磨缠绵。他会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宝贝,真美,比以前还美。”他会借机吻我,吻遍我的脸颊、脖颈和耳垂。我若不及时想办法脱身,便会被他吃掉。

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滴滴,既让心动情动,却又让人黯然神伤。我们此时的生活太过美好,好得如同身处幻境。可我却知道,现实生活中,除却这些美好的事物,还有许多无奈和阴暗。美好总是短暂的,我该为短暂的美好,抛却即将到手的自由吗?

走,还是留?

我迷惘了,心中没有答案。

所以,我常常看着天空发呆,希望老天能给我启示。

离着三月之期越近,发呆的次数越多。明天就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再一次呆望蔚蓝色的天穹。

那蓝是如此的明净,明净得容不下一点污秽,同时它又是如此的深湛,深湛得永远也望不穿,看不到它的尽头。那蓝色里似乎蕴含无限,却又空空如也,让人捉摸不定。

就像此时我的心境,连自己也不知心意所向。

“桃儿在干什么?”是胤禟稍显清冷的声音。

最近他每发现我坐在窗前发呆,都会用这种清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每次都会掩饰性的笑笑,“没什么,只是在看园子里的秋景。”我敷衍道。

我怎能直白地告诉他,我在想走还是留的问题?我不想看到他失落的眼神和痛楚的表情。

“三月之期要到了!”清冷而又无所谓的语气。

我惊得抬起头,他却似不经意地看向别处。

以往我们谁也不曾主动提起过这个越来越邻近的期限,两人都在尽量回避。他今天却主动提了出来,是想要我给出一个结果么?可我自己也不曾拿定主意,又能给他什么结果?

“是。”我低下头,垂了睫,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犹豫和挣扎。

“那你……”说了一半,他便住了声。

沉默。此时的沉默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我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他,也僵立在不远处。若不是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这屋里便是一派死寂。

我们两个僵持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脖子已经感到僵硬,低垂的头沉沉的。我在心里不住地数着花瓣,走,不走,走,不走……,想像中的那朵玫瑰,花瓣多得似乎永远也数不到尽头。

其实,不是数不到尽头,而是我需要别人给我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走吧,我让小荷帮你收拾行礼,秦道然会帮你安排好细软。”突如其来的语声,打破了长时间的沉寂,仿如石破天惊,在本已波涛暗涌的心湖中,掀起了涛天巨浪。

我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瞪视着他。他却转过身,只给了我一个背影。

他让我走?如此不在意地出言放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与他一直的表现很不一样。他说的不是真的!

“爷说的是真的?”我紧张地追问,带着莫名的心痛。

“爷从来都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他仍然背对着我,沉声道:“这里的一切你放心,大米小米我会照顾好,决不会让他们受了一丁点委曲;刘家人,我也不会找麻烦;商驭,若是愿意,我会让他陪你走。”

真是周到啊,连商驭这个他一直要灭之而后快的情敌都安排得如此妥贴!

他是真的不需要我再陪在身边了吧?

“为什么?”我不解,这与他以往的表现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他回过头,目光犀利地扫向我。那目光如刀似箭,我不敢直视,只能垂睫躲避。

他却不容我闪避,声色俱厉地道:“还问什么为什么?这不是我们的协议么?你履行了诺言,给我生下孩子,还超额地生了两个,现在该爷履行诺言不是?放了商驭算是回报你的超额履行协议。”

啊?是这么回事?可是,以前从没指望过他如此自觉地遵守协议,履行诺言……

“可是,我已经被皇阿玛封为你的侧福晋,就这么走掉,皇阿玛那里怎么交待?”我想起个关键问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道:“桃儿操心的事还不少!放心,这事爷会安排。既能把林倩儿这个犯了重罪的死囚解救出来,便也能把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侧福晋解脱掉。”他停了停,眼睛微眯,“怎么,桃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桃儿还要什么?尽管提,看在你是我孩子的额娘的份上,爷会尽力满足。”

不太重要的侧福晋?嗯,这么定义我在他们皇家人眼中的位置很贴切!可我与他的情份仅仅局限于他孩子的额娘的份上么?这么说,我与他府里的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吧?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如此,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想得已经很周到了,不是么?

我终于摇了摇低垂着的头,“没有。”

159  放弃

秦管家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给我送来了一大包细软。所谓“细软”,便是我以前做“生意”挣到的那些银票,一张不少。这些银票在我被胤禟抓回来时,全被没收了。我以为我的那些“生意”全都白做了,曾为此心痛不已,没想到现在他会把这些都还给我。

还有一些就是以前我得的一些赏赐,及他送给我的宝贝和首饰,包括我在除夕宴上得的那颗黑珍珠,以及他送给我的那块据称是汉武帝戴过的玉佩。另有一件,是我偷的,后被他没收回去的那把镶了祖母绿宝石、柄端带有西洋表的匕首。我出逃时曾把这柄匕首放在我的行囊里,随身携带,足见我对它的喜爱。它既是防身利器,也可以用来看时间,不仅漂亮,还很实用。

胤禟能想到把它送给我,足见他对我花的心思。可他却热衷地执行协议,一丝不苟地遵照三月之期,冷傲地放我走掉。替犹豫不决中的我,下了最后的决定。

我搞不懂他对我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他对我的关心,不过是看在我是他孩子的额娘的份上。

小荷默默无言地帮我收拾着行囊,她把衣物分门别类地放到不同的包裹里,小衣、外衣分开,特别昂贵的首饰和一般的首饰分装在两个不同的匣子里,银票和零碎的银子分包裹存放……

小荷一贯细心,每放好一样东西,便会告诉我一声,以便于我用时好找。

她没有叹气出声,但我看得出她的眼中的叹息。她是不明白我和胤禟两个早上还好好的,为何下午就张罗着分开吧?早上胤禟出门前,还抱着我在我耳边戏语,弄得我面红耳赤。正巧让小荷看到了,她当时偷笑着退了出去。

我无法向她解释,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或许只有胤禟能说得清,可他跟我说了那些话后,就出府了,一直没有回来。

他,在躲着我么?

我让杨嬷嬷把两个孩子送到我的房间里。明天就要走了,现在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都弥足珍贵,我不想失去这最后亲近他们的机会。明天走了,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看到他们。

小米一如以往般“吚吚呀呀”地说个没完,一边说,还一边挥舞着小手,好像在加强“语言”的效果。有时还一个人“咯咯”地笑起来。这个性乐观的孩子总是那么讨人喜欢,只是,不知道失去了额娘的小米,还会不会保持这乐观开朗的性格?

大米并不出声,他那黑色的眸子不断地在屋里的几人脸上转来转去。我,小荷,杨嬷嬷,还有小米。他是感受到大人们的异常情绪了么?他扭头注视了一阵小米的举动,便把眼睛固定在我的脸上。看着我时,他的目光不如平时般敞亮。我尽量放松脸上的表情,对他微笑,可我知道,我此时的微笑没有什么感染力。

我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们,想把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叫声,以及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大米忽然哭了起来,这在他来说实在少见。他从来都是很少哭闹的。

我把他抱在怀里,轻声慢语地哄着,他却一点也没有住声的意思。被他带的,小米也哭了起来。人说孩子最容易受别人情绪的感染,真是不假。

我把他们两个都紧紧搂在怀中,用脸颊轻蹭着他们的小脸,自己也是泪眼模糊,脸上湿湿的,分不清这是他们的泪水,还是我自己的。

两个孩子终于哭累睡着了,我躺在他们身边,痴痴地注视着他们可爱的睡颜,不敢合眼。他们的每一声轻鼾、每一个呓语,都让我痴迷。

深深的贪恋,心酸难耐。

大米睡梦中还在皱眉,我伸手轻轻给他抚平。小米眼角仍然挂着泪花,我给她轻轻擦掉。大米身子轻颤,是做梦了么?我把他搂在怀里轻拍着抚慰。小米的小手挣出被子,我把它慢慢放了回去……

大半夜便是这么渡过,不知到了何时,我实在忍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我睡眼惺松的,却一下子记起了今天是我离开的日子。大米、小米!我把手伸到体侧摸索……,空的!

我被惊得猛地睁开眼睛。我定定地注视着空空的床铺,没有,他们没在我身边!

我大叫,小荷跑了进来。

“怎么了?主子?”

“他们呢?大米和小米呢?”我惊慌地问道。

小荷低垂了头,小声说道:“九爷一早就让人把两位小主子送进宫去了,说是要在宜妃娘娘那里住一段日子。”

啊……

大米,小米!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最后一眼都不让我看?我们母子的缘分就这么浅么?

我手抚亲自为大米小米设计的米奇和米妮两只米老鼠布绒玩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胤禟,你恨我离开,便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让我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么?

这惩罚好重,比你以往加诸在我身上的任何次惩罚都更令我伤心欲绝!

我让小荷出去,一个人在房间里抚摸着孩子的小床、游泳用的羊皮项圈、床铃、拨浪鼓……

我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思绪飘得远远的。

门外传来秦道然的声音,他告诉我车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程。

走吧,这里的一切都不再属我,忘记吧,把它们都忘掉!午后的阳光、孩子的欢笑、温馨的对望、暧昧的耳鬓厮磨……

出府的路,平时觉得很长,几乎走得不耐烦,今天却如此之短。一辆不太招眼的车子停在府门前。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九阿哥府的大门,终于还是坐了上去。

车子转到府后门停了下来,商驭站在车前。

他瘦了些,面容却更显清俊,他那双如清泉静流的眸子,温雅地注视着,低沉温润的语声,晃如仙音渺渺。

“一起走?表妹不会想抛下我吧!”

偶尔颠簸的车中,商驭坐在我的对面,默默地注视着我。有他的陪伴,对我是种安慰,可那丝隐隐的心慌,却随着车子离九阿哥府渐远,而越来越明显。我只有抱紧临出门拿起的大米和小米的两件小衣服。眼眶渐渐盈上水汽。

车子出了城门,前面不远就是京城南郊著名的陶然亭。京城的人们都在这里迎来送别,过了这里,就算出了京城的地界。

回望高大的城门,门楼上,守城的兵士们笔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抹深蓝色的影子。

泪眼模糊中,那似乎成胤禟挺俊的身影,随着它们越来越小,又好像变成大米和小米小小的身影,他们在遥遥望着额娘离他们而去。耳边似又响起大米和小米的哭声,那哭声竟然声嘶力竭,让听得肝肠寸断、泪水涟涟。

“回去吧,不要走了!”对面的商驭终于出声。

回去?胤禟主动开口放我,又如此积极地安排了一切,此时此刻,还能回得去么?

我抱着大米小米的衣服,默默不语。

“九爷,其实,不想你走,他,很在乎你!”商驭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似乎说得很艰难。

我抬起头,又摇了摇。他,才不会在乎我!

“他,昨天专门去找我喝酒。跟我说了放你走的事,他说,他留不住你的心,就算留住你的人,也失去了味道。他要我陪在你身边一路照顾你,他说,你孤身在外,他不放心。他,此生有大米小米相伴,在他们的身上寻找你的影子,便也足够……”

我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迸流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若是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流泪,那一,定是爱到心尖儿去了。昨晚,他痛哭失声……”

“别说了,别说了!”我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他住了声,马车里立刻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啜泣声显得那么突兀。

突然,商驭撩开车帘,对着外面愤愤道:“看来,他还是舍不得就这么放了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家伙!”

嗯?他在说谁?我顺着他的视线望了出去,那座绝世独立的陶然亭中,一个怀抱两个婴儿的颀长身影孤寂矗立。

泪眼模糊中,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深藏我心底的男人----胤禟。

等不到马车停稳,我便冲了下去。脚敦得有麻,可我顾不上这些,摇摇摆摆地冲向那父子三人,把商驭的叫声抛在身后。

亭中的人默立不动,只有大米和小米高兴地叫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冲入亭中,想要拥抱这父子三人,却在台阶上跘了一跤,一下子扑倒在胤禟的脚下。

我抱住胤禟的腿,泣不成声,“爷,桃儿不想走啦,桃儿离不开大米和小米,桃儿不走……”

“不走?离不开大米和小米?”意外的,头上传来他冷冷的声音。“按照我们的协议,生完后,你和孩子就没关系了,从此走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爷,桃儿离不开的,不只是大米和小米,桃儿也离不开。”急切地打断他,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

我抬起泪眼,希冀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出声让我留下。

沉默,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的时候,他却说道:“可爷,要离开你!”

矣?他在说什么?怎么跟商驭刚才说的不一样?

“是的,你没听错,是爷要离你开!刘春桃,自打你一进府,心里就想着离开爷。你从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是利用我九阿哥府做掩护,好偷遍京城所有王府;你利用爷对你的宠爱,探知爷的藏宝密室,伺机把爷的府洗劫一空;无论爷多宠你,多迁就你,你都没有想过为爷留下。”

“……被爷抓回来后,爷一直隐忍着怒火,把你从牢中救出,费力帮你逃脱被斩首的命运,你却对爷的一片苦心毫无感念,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逃离。你只看到爷伤了你,怎么没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如何狠狠地伤了爷?你一直以为爷离不开你,便不把爷的真心当回事。孩子都生出来了,你还想走!是你这把爷的真心扔在脚下肆意踩踏,你,对不起爷……”

啊?我,是如此的么?

我吃惊地听着胤禟的控诉,随着他的话语,回想着我们两人的恩恩怨怨。

以前,我只在意着自己的自由和伤痛,却从没想过这些。只因,一直都是他强迫着我留下,只因,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强势,所以,我从没想过胤禟也会有伤心和失落。我一直以为强势如他,心里是不会有多大痛苦的。即使有些不如意,也很快会为自己找补回来,那些让人痛入骨髓的深刻的痛楚,自来便与他是无缘。

可我忽略了,胤禟的强势只是表面的。

他本也有颗坚韧、冷硬的心,可它已经被我软化。它那坚硬的外壳被我剥开,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柔软的心经不住刺痛和打击,它,碎了!

“……你是个无情的女人,你的心又冷又硬,无论爷如何待你,都感化不了你。所以,爷决定放弃你,忘记你。今天若不是两个孩子哭着要见你,我也不会来和你见最后一面。你,还是走吧!我要你,离开!”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的最后两字是那么的石破天惊,令人窒息!

我,

我伤了他了!

我伤狠了他了!

他不想再见我了,他在赶我走,他再不会原谅我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傻傻地看着他,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他后退一步,说道:“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孩子也见过你了。你我缘分已尽,各自上路,从此后会无期!”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袍角在我面前旋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向亭外移去。

160 坦白

前方亭子外面停着府里那辆豪华的马车,小五站在车前,车后跟着一队军容威武整齐的侍卫。胤禟走向他们,走得如此决绝,步伐如此坚定。

他真的要离开我了,真的!

他就要走出亭子,一只脚已经抬起,就要迈下台阶……

“不……”我大叫。不,我不能看着我心爱的男人就这么离我而去,也不能看着我的一双儿女就这么在我面前消失,自此相见无期!

我不顾一切地匍匐上前,抓住了他的袍角。

“不,胤禟,求你,不要丢我下。我错了,我不应该只想着自己的自由,不顾你和孩子的感受;不我该在感情面前总是裹足不前、犹豫不决;不该欺骗自己的心,不遵从自己的心意。我心里有你,胤禟,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一直在骗自己说,获得了自由才会有快乐,可我早已把心遗失在你身上,即使身子自由了,心也已经不自由了。我以前不知道,直到刚才,马车驶出城门,离你越来越远,我的心却越来越痛,几乎痛不欲生时,我才明白,没有了你,我的心就没有了自由。即便人自由了,又有何用?我偷了你府里的宝贝,是个高明的偷儿,可你比我更高明,你只偷了我一样东西,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拿走了!你,你偷了我的心!我丢了心,却甘之如饴,我不要你把心还回来,我只要跟你在一起,跟自己的心在一起。胤禟,求你,别不要我,我,我离不开你!”说到后面,我泣不成声,抱住他的腿痛哭失声。

我不顾形象,不在乎旁人在侧。此时的我,只想抓住那就要溜走的幸福,我只要胤禟留下我,别赶我走,其他的一切,我都顾不上了。

不知哭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却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只手轻抚在我的头上,“原来,你这么离不开爷,为什么你从不主动告诉爷?今天若不是逼了你一下,你便准备把这些话闷在心里一辈子?爷若是不在里做最后的挽留,你就这么走掉,让我们两个从此天各一方,让相思的痛楚时时啃噬着我们的心,直到最后离开人世?唉,你这个傻丫头!真让爷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他说什么?他说他来挽留我?他来这里是为了挽留我?!他并不想我走,他不会赶我?我反复消化着这些信息,昏沉的头脑有反应不过来。

我被一双大手从地上拉了起来,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这个怀抱散发着淡淡的花梨木香,很熟悉,也很舒适。我把头深深地埋入其中,享受着这个怀抱带给的温暖和安宁。

他不是来赶我走的,他是来挽留我的!这句话在我的大脑中反复回旋,让我的头晕晕的。这是死里逃生的幸福,还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我说不清楚,只是抓紧他胸前的衣服,死死地不放手。

不顾旁人的亲昵总是要被人打断。

“九爷总是喜欢这样耍弄别人吗?”商驭的话音从背后传来。“九爷吩咐商驭陪表妹浪迹天涯,却半路再把人追回?”

“我不追,你也带不走她。”胤禟不以为然地道:“她的心在我这儿,在两个孩子这儿,即便此时走了,早晚也会自己寻回来。”

唔,这人怎么一下子这么自负?他今天故意来了这么一出,先是放我走,又在最后关头把我追回,既是想让我体验失去的痛苦,好让我看清自己的心,也是想让我在他和商驭之间做一个抉择,不要再犹豫不绝,摇摆不定。

其实我的心一直是在他这边,从没摇摆过,可在他看来,却不尽然。他看到的是我瞒着他秘密与商驭交往,我们两个之间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我和商驭的一起出逃,类似于私奔;我两次为商驭不顾性命以死相胁……

凡此种种,使他对我的心之归属看不清、摸不透。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时时忍受怀疑与嫉妒的折磨。即使后来,那次生离死别之际,他看清了我的心意,可过去留下的这些伤痛也不会完全平复。

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此时,我坚定地选择他,选择留在他的身边,放弃一直追求的自由,他才真正地对我有了信心,对我们的爱有了信心。

“利用孩子来追回老婆算什么本事?九爷也不觉有损男人的尊严?”商驭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尖刻?难道是这几个月和我家的这只狐狸斗嘴,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那又如何?反正桃儿这辈子是我的,你就不用再惦记,还是老实做你的生意去吧!皇商会长的位置,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换个人来做。”

“当我会稀罕?!不过是生意做得大或者小的而已。”商驭毫不在乎地道。

我家狐狸哼了一声,道:“大、小?怕是差个十万八千里吧?南方五省和全大清的生意比起来,仅仅是大、小的差别么?”

“那又如何?生意和人相比,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已。可惜桃儿心有牵绊,不然,我会带她看遍大江南北的奇山秀水,过上一辈子逍遥自在的日子!”

商驭的话不禁让我幽幽神往。我看着他,心里在想,我留下了,究竟是对还是错?

胤禟有些粗鲁地一把把我的脸按回他的怀里。他恼怒道:“好你个商驭,这个时候还不死心,竟敢在我面前勾引我的女人!小心爷把你再抓回去,关上个十年二十年,等你老态龙钟,走不动路了,再让你一个人去浪迹天涯!”胤禟的语气狠狠的。

商驭却在我的身后大笑起来。“九爷,自己女人的心要有本事拴住才成,只靠着禁锢她的自由,不让她见到别的男人是没用的!罢了,你们这对痴男怨女在这里慢慢腻着吧,我可是要走了。对了,”商驭走出亭外忽的回身道:“我在京城的店铺、宅子还望九爷高抬贵手给启了封,不然,我生意没的做,便只好到你九爷府来讨口吃的,就算你把我关在一个连鸡都养不几只的院子里也没关系。桃儿知道我在,一定会每天站在院外听我弹琴,如此过上一生,余愿亦足矣!”

我每次站在院外听他弹琴,都静静地不发一声。自以为院里人不知,却原来,他都知道!那么,同时在院里的胤禟是否也知道?我心里有些惴惴。

商驭明目张胆的要胁显然让胤禟十分恼怒,他喝道:“我数三下,若是你不马上在爷面前消失,爷便立刻把你抓回去!木纳格,听爷的令!”

“嗻!”侍卫队长大声应令。

一,

商驭笑笑转身。

二,

商驭不紧不慢地走向车子。

三!

商驭悠然自得地上了车。掀开窗帘对我道:“表妹,你那个又酸、又臭、又爱摆架子的男人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表哥。表哥带你去你玩,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胤禟气得脸色发青,我偷笑着没敢吱声,而商驭却在笑声中远去。

“走啦,别了看!”胤禟有些没好气。

这人,在别处受了气,就会拿自家女人发脾气,算什么呀!

“又在腹诽些什么?”正拉着我向车那边走的胤禟,忽然停住脚步问道。

怎么我心里想了啥他都知道?

“没有啊!桃儿怎么敢腹诽爷?爷一不高兴就会把桃儿赶走!”我有些不愤地道。

知道他其实是来追我的,心里便没有那么惶恐,不自觉地使了点小性子。

“你!”胤禟刚才让商驭气的发青的脸色还没消退,这会儿更青了一层。“哼,知道就好!女人家对自家男人就是要顺从,以后爷要你跳,你就要问爷跳多高!”

矣?这家伙,脾气见涨!

我不理他那张臭脸,把车上的大米小米抱在了怀中。他们两个都用小脸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蹭了我一脸的口水。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马车上,我抱大米,胤禟抱小米。我想坐在他的对面,他却一定要坐在他那一边。这么大的地儿,干嘛要挤在一起?

他用空着的手揽我在怀。我嘟囔着喊热,他便伸手来解我的衣扣。我忙抓住他的手问他想干什么,这可是在马车上!

他斜睨着我道:“桃儿不是热么,爷帮你宽衣凉快凉快!”

唔,这人,见风就是雨!我只好乖乖回到他的怀里,叫着:“不热了,不热了!”

他还臭着一张脸,好像是我自己非要投怀送抱,他还挺不情愿似的。商驭没有说错,这人还真是又酸、又臭、又爱摆架子!

小荷看到我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我就说主子不该走么,九爷多疼主子和两位小主子啊,一回府就往咱聆雪阁钻,无论什么好东西也都往咱这儿拿,还天天抱着两位小主子玩儿。那天,主子您在睡中觉,九爷为了不吵着您,便让我们跟着他带着两位小主子去园中散步,正巧遇到福晋带着大格格也在园中。福晋当时盯着九爷抱着小米格格的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哪个府的爷也没有抱着小阿哥和小格格玩的,只有咱们爷,连小主子的尿布都亲自动手换……”

小荷本还要念叨下去,却被某人打断,“瞎唠叨什么呢?连主子的事也敢多嘴!”胤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寒着脸,摆着上副生人勿扰的架子,吓得小荷不知该冰什么。

人却看出他脸上有上抹可疑的暗红。难道是在气恼心思都被下人们看明白了?

我憋着笑把小荷遣了出去,才趴在床上一通狂笑。

“笑什么,笑!”某人色厉内荏。

“没,没什么!桃儿只不过笑,笑……”我笑得实在喘不上气,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见他脸色有些发青,不想惹起他的性子待会儿没好果子吃,便假装正了正色道:“堂堂九爷就算给小孩子换尿布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反正是自家的孩儿。这个小荷,少见多怪,回头好好罚她!”

别跟我来劲儿啊,我在给你下台阶,我在给你下台阶,我在给你……

我用貌似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心中暗颂这七字箴言,想要试试传说中的心理暗示。哪知,他不领情地一撇嘴道:“哦,是吗?下人没规矩,多半都是主子纵的。不如,先从主子罚起!”

他啥意思,想罚我?刚跟他回来就罚?这个腹黑的家伙吃准了我不会走了?

“啊,不要!爷不要罚桃儿!”我口中大叫。

“那就罚小荷!来人……”

这家伙来真的?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道:“爷还是罚我好了!”

他不动,眼神冷冷地看着我。我讪讪地收回手。

他张口:“跳!”就一个字。

“啊?什么?”我不解其意。

“跳!”眼神愈冷,似乎我再不明白,便逃不过一顿修理。

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他在陶然亭的话,我马上答:“跳多高?”

他嘴角上挑,露出一丝笑意。

答对过关了,哦耶!

刚雀跃一下,却又听他道:“躺下!”

啥?这要怎么答?貌似他没给过范例。我眼珠一转,再一次急中生智,“什么姿式?”

怎么样?够合作吧?还不放过我这柔顺的小白兔?

事实证明,大灰狼总是爱欺负小白兔的。他嘴角的笑容见大,却说出一句可怕的话:“俯卧,脱光!”

啊?来真的?我可不干,这是大白天呀!我抬腿就往外跑。

童话故事里,小白兔总是没跑出两步,就被大灰狼抓住,吃掉。而现实和童话往往也没有太大差别,因为,童话来源于生活。

事实是,我还没跑到门口,就被某灰狼捉了回来。脱光,俯卧,姿式标准地被某灰狼吃掉。某狼还变换了无数的姿式,把我从前到后,从里到外,吃得连渣儿都不剩。最可悲的是,某狼一边吃,还一边道:“以后好好陪着爷,再也不要有二心,否则,爷便罚得比这次还重!”

比这次还重?您大爷从中午一直运动到黄昏,下次难道您再连个通宵?您有这么好的体力么?

虽然我已经气息奄奄,却还在为他的体力着想,我真是个善良的小白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