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介绍
静鸿阁,非我之所,独孤府,非我之家,长安城,非我之乡,北周朝,非我之恋。
他,伤害了我。
而我,却伤害了另一个他。
失了身,亦失了心,我,终是离开这个让我难以放下的地方,踏上寻访一千五百年前家乡——江南的路。
然而,尚未到达陈国,我却在陌生而美丽的齐国,遇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让我坚强,也让我更加脆弱的男人。
“你,你爱过我么?”他,问着我,无力,虚弱。
“我……”我,居然迟疑了,残忍地迟疑了。
“输给他,我,我无怨,无悔……”他,笑了,凄绝,苦涩。
……
长安之大,难容我
呵……靠在门边,慢慢倚下,仰望着天际边如镜的澄蓝,我暗自痴笑着。我骗了宇文邕,可也伤了独孤翎。静鸿阁的夜,我后悔了么?不,我没有。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般选择。只是我,已无颜再见独孤翎。他没有责怪我,但却抽身离开,无言的离开,便是对我默然的失望。
淡淡地,我叹了口气,扫睨周围,独孤府是这般陌生。是,我本不该属于这里,只是因为报复他,我才来到这里。如今,报复——是成,亦或是不成,都不再重要,因为报复已让我伤害了别人。
“文御助……”耳侧传来小婵的话语,斜眸望去,她已蹲在了我的身旁。
“小婵,我没事。”手扶着门,借着木缘使力起身。
“可是……”
“我,突然间想画画,小婵,能帮我准备一下么?”
“画画?”
她惊愕于我莫名的要求,只是对着我,作为一个奴婢侍女,没有我的解释,她仍会去准备我要做的一切。
一个时辰后,我离了独孤府。
留下的,是纸上的歉意——因为我已无颜,也已没有勇气当面告诉翎那三个字。
“对不起,我走了。”
回首身后——长安,那两字依旧金灿,那城墙依旧坚固,只是它再大,再雄伟也已无法容下我。
带着些成亲用的首饰,两三件衣裳,我,朝着东南方走去。一千五百年前的江南该是何样,我不曾知晓,只是那里也许能让我感受一丝乡意的慰藉。逃避,远离,也许才是我离开独孤府,离开长安,离开他的王土的真正原因。
马车,徒步,交替而行;大城,小市,农庄,田埂,绿水,青山,我逐着日月星辰朝着东南方的陈国行去。只是一个多月后,我不过才入了齐国。偶然间,我听说,他立了皇长子鲁国公宇文赟做了太子,并大赦天下。我知道,他已经释然这一切的一切,他——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帝王,没有我,没有烦事,没有感情的纠缠,他一定会回到一个正常的轨迹,做一个明君该做的所有事。
而我,抬眸望着前方那片带着氤氲之气的青山,淡淡一笑,继续着足下的步子。
忘了我,也忘了他……
******
【注释】公元572年4月,北周武帝册立鲁国公宇文赟为皇太子,结束了十二年多未册立太子的时期。并大赦天下。
男孩抢夺,一面具
踏遍千山万水,在二十一世纪许是驴友们做的事,而此刻,我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土地上正做着。
这些日子,我总感着身子有些累,只是去往江南的那份意志鼓励着我继续向前,从独孤府带出的首饰已有一半多换成了银两花去,而我却不知何时才能到达陈国。
忽而,山林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随着我向前的步,声音越来越响,而氤氲之气也愈加之重。
“是我先看到的——,不给你,不给你————”
“给我,我是你大哥——,给我——快给我——”
“不给,不给——”
忽而,两个小孩落入了我的眼眸,他们正抢着一只银色面具。听着他们时才的对话,我便知道这只面具的主人并不是他们。
“你们在干嘛呢?”
他们略带天真的眼眸同时望向了我,而手中那份执着却依旧未放下。
“这只面具不是你们的,拿别人东西是不对的。”
“我先看见的,就是我的。再说了,放在泉边的大石头上,就是上天给我的。”
“胡说,我是你大哥,你看到什么,都应该是我的……”稍大一点儿个头的男孩驳斥道。
“那是我先看到的……”
“好了,这只面具既然不是你们的,就一定有它的主人,上天是不会掉任何东西的。”
上天是不会掉任何东西的。曾经,他对我说过,我是上天赐给他的妻。可是到头来,不过是上天与他,也与我开的一个玩笑而已。上天是不会赐予或掉下任何东西的。
“你是谁?……”
男孩充着稚气的眼神朝我瞪着,与其说是敌意,倒不如说是嫌我多管闲事。
“无论我是谁,如果我是你们,我都会把面具放到原来的地方,它的主人没有了它,一定会很着急。就好比你,若是你哥哥现在拿了你手中的面具,是不是很急?”
弟弟无语,只是涨红了脸。
“把面具交给我。”
“不交,凭什么我要交给你?要是你拿去了怎么办?”不知何时,面具已到了哥哥的手中。
“呵……那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在泉边等。”
“等就等!我怕你不成!”
男人,从小就不愿服输,这,便是他们的本性。
跟着他们,我来到了他们口中说的那块大石头。原来这氤氲之气是由着温泉而来,好大的温泉,散着淡淡的清香,只是被着缭绕的雾气遮蔽了视线,看不到边际而已。
“嗯?”脚下觉得一个柔软,低眸一望,一件银白色的衣衫被我脏脏的脚底踩了黑。而石头边的夹缝中则放落一个长而亮晃的东西。
“你们看,这些肯定都是别人拉下的,我说过,随便取走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
“我,我又没看见……是他,都是他拿的,不干我什么事。”
哥哥狡辩着。
“我,我……”
弟弟尚未说完,哥哥便拉着他跑了走,口中还不停地促着:“笨……快走……”
呵……小孩子,我淡然一笑,弯身捡起衣衫,一霎那间,身子一虚,靠在了大石之边。
“你没事吧?……”
“啊————————”
出浴俊颜,遇尴尬
双眸之前,一个没有一丝衣衫遮掩的男人,就这般赤裸裸地站在了我的面前。尚未看清他的样貌,我已扭过头去,耳缘边一阵热烫。
“对不起……”
“你,你——”
如此尴尬,我已不知该说何话,只觉得自己的舌,像打了一个结。
“姑娘,麻烦你把衣衫递给我。”
“啊?哦……”他的话,让我意识着,手中这件被我“足下生辉”的银白衣衫是他的。微微颤着,我朝着右手边递了过去。
一阵淡淡清风拂过我的耳畔,身旁是他细碎的穿衣声。
“谢谢。”
“不,不客气,我,我还是先走了。”撑了撑石,刚要起身,眼前又是一阵眩晕,蓦然间,身子被着一个轻柔的力托了住。
抬眸间,一个英俊中带着柔美的面容映入了我的瞳仁,好清澈的眼眸,好亮,亮到脱于这氤氲中的迷雾,清晰地示着其中淡淡的忧郁,略含着水珠的面庞让我感着润如温玉的宁谥之美,微翘的唇上,一副让人妒忌的鼻梁。
除却北周的那个他,我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人,只是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淡淡地散着一种柔。而他,却有着更多的霸气。
忽而,他将着我一个转身,送到了自己的右臂,而左手却已取过银色面具准备带上。
“等等……”
他淡淡一笑,继续着颀长指间的那个动作。
“你为什么要带面具?”
“呵……”
他,又是一个笑。
“其实,你不带面具很好看。”
被他揽着的臂,蓦地,颤了一下。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不语,只是将我的身子轻轻扶正,兀自地弯身取过时才我看到的那个明晃。那是——一杆银枪。
“我带你离开这里。”
拉过我的手腕,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他便开始了自己的步。好霸道,一种温柔中的霸道,为何?为何,在这个男人身上,我总感着一丝熟悉?
“你的衣衫被我踩脏了,还没洗呢……”
“洗?——不用了,现在的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必须离开这里,难道刚才的温泉有危险吗?为什么要我离开这里?一句解释都没有,便拉着我朝着氤氲淡去的地方走去,直到我能看到眼前的树林与着他的背影。
“呵呵……”扑哧一声,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
他停了住,拉着我的手也放了下来。
“呵呵……你……你还说不要洗,身后一个黑脚印,呵呵……对,对不起……”
他银白的衣衫背后,本是银丝绣线织成的优雅美图,却被我的一脚,踩了个黑色的痕迹,就好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般搞笑。
顺着我投去的眸光,他拉过身后衣衫,朝后望去,若非面具挡住,我想他已满脸尴尬。
“你为什么要像蝙蝠侠一样蒙着脸?”
“什么……?蝙蝠……侠……?”
林中相别,留关怀
弯了下唇,我冲着他笑了起来。毫无遮掩的笑,自从曾经完整的心被生生敲碎后,我便不曾再度拥有。
“蝙蝠侠,就是喜欢把自己面容遮着,本事又很大的人。”
“是么……呵……”
他的笑声很好听,如着琴瑟拨动中的清淡弦音。
“不过,以后你得记着沐浴前,别把衣衫和面具,当然还有银枪乱扔。不是每次都有人正巧碰到会还给你的。”
“我没有沐浴……”
“没沐浴,你怎么没……”
穿字还没有出口,时才那阵尴尬场景又浮了出来。
“我……”
他的答亦是尴尬,隐约在发丝间的耳已露出淡淡的红色。
一片寂,他看着我,而我也看着他,为什么在他的身上,我总感着一丝熟悉,淡淡的熟悉。
风悄悄爬掠我的面,他的颊,将着尴尬吹走,也将着静带去。
“我要走了。”
指在银枪上微微一动,他开了口。
“好啊。”
“后会……”
“等着上天注定吧。”
无期或是有期,不是我,也不是他能做得了决定,只是望着他,我知道今天绝对不会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好,那就此别过。”
他微微施礼,便转身而走。
我浅浅一笑,回着礼。明明是一个俊美的男人,却要将自己包裹在一个不甚好看的面具下,那淡淡忧郁的眼眸中,究竟藏的是什么秘密和难言之隐。低头正思着,耳畔却突然又响起一个温柔的话语。
“别再去温泉边,你好像身体不太好,那边湿气太重,要小心些才是。”
很久,我都没有得到一份关心,如今,这短短的话语,如着一丝暖流入了我的心。
“谢谢。”
握着银枪,他的背影离我渐渐远去,直到缩成一点,隐于远处。他是谁?呵……刚才竟忘了问,若是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我,继续起自己的徒步,透过枝叶中的间隙,望着当空金日,朝着东南方前行。其实,一个人的路,并不是那般难走,偶尔路上的一些小插曲,便可以当做着枯燥途中的一个慰藉。
忽而,脚下一绊,眼前一阵景物颠倒,我蓦地摔了下去,与着泥地绿草来了个亲密接触。
“哈哈哈哈哈,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让你多管闲事,哈哈哈哈……”
“哥哥,她摔倒了。我们快走吧。”
蹙了蹙眉,半眯的眼眸中,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我面前晃动着。这不是刚才那两个小孩吗?拿不到面具,居然暗算我。
“小鬼,你们……”
想要起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地传来一阵痛。
“哈哈哈哈,叫你以后再多管闲事!!!”朝我吐了吐舌头,两个小孩飞一般地逃了去。
“你们……”
剧痛再一次猛地袭来,斑驳的光影,挥动的绿叶,伴着突然的黑,现在我垂落的眼睑中,意识,渐渐地剥离出我的脑,知觉,慢慢地消融在阖眼的瞬间……
***
偶小宇宙大爆发啦。宝宝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出门,多更一章啦。
那夜云雨,怀龙种
“以后要小心些啊……药方在这里……”
“是,是是……大夫,您慢走。”
耳畔的声,似清晰,又不太清晰,微抖的睫,破着那层重重的粘合,开了道缝,一个妇人的脸孔出现在了我的眸前。
“姑娘,你醒了?”
“我,我在哪里?”望了望周围,这,应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家中。
“姑娘,你晕在了山上,我家老头和着隔壁家小虎上山拾柴禾时,将你背了回来。”
晕在了山上,我怎么会晕了?搜索着脑中的记忆,两个男孩戏弄了我,然后就是一阵痛,之后,之后的记忆便缺失在我的脑中,也许,是真的晕了。
“谢谢。大概是累了吧,我休息会儿就走。”看着妇人的打扮,应也不是富裕人家,既然已经醒了,自是不便多留。
“姑娘,你可不能下榻。”
刚要直起的身子,被着妇人轻按了下去。
“怎么啦?大婶?”
“哎呀,你不知道么?”
质朴的眼眸中,淡透着一丝责怪。
“什么?我不知道什么?”
我不解地问着,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已有了身孕……”
“什么?!!!!身孕!!!!你说我有了?!!!!——”
猛地,我拉紧了她的衣袖,瞠目地问着她。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身孕?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不可能!!!我,静鸿阁的夜,他——我们不过只是一次,一次而已,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有他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他的孩子???一个多月来,我已想尽办法,努力地去忘记他,去适应新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上天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我的腹中有了他的骨肉?!不,我不能留着这个孩子,我不能让一个无法得到父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姑娘,你不知道么?你怎么这么粗心呢?你的夫君在哪里?你怎么独自在山上呢?……”
妇人继续问着,而我却已无心思再听她的问。
“我,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恍惚间,我朝着妇人叫道:“我不能要它,不能要它。”
手,不自觉地搭在腹上。是,它是一个生命,也是他的龙种,可是,我不能要它,既然已决定忘记那个人,我又怎么能再留着他的孩子。
“姑娘,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情,这天底下,哪有娘亲不要自己孩子的?!”
妇人斥责着我,如着长辈一样斥着我。
“我,我,我不能……”
“姑娘,你就是再有苦衷也不能去扼杀一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不,我不能让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出世,我不能!!!”
“姑娘,你夫君他……”
“夫君?夫君?呵……”我傻傻地痴笑着,口中喃喃着:“我夫君,我没有夫君……我没有……”
“没有?”
“他,他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
一阵痛,腹间的痛,再一次地扼住了我的思想,我的意识。
……
留下龙种,不为他
再次醒来,已是月夜而上,妇人扶着我,靠在了榻背上,因着劳作而磨出茧的手,递过一碗发着苦味的药。
“姑娘,喝下这碗安胎药。”
“不喝,我不想要这孩子。”
“你,你怎么就这么任性呢?”放下手中的碗,妇人继续着:“能有孩子,是女人的一种福分,看看我,都四十五了,却没有生过一个孩子。在这郑家村里,我和老头每次看着别人的孩子出世,都很羡慕。人家说,养儿送终……哎,都怪我这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一个孩子,以后,我们要是谁先去了……”
岁月而刻的眼眸中微泛着淡淡的泪光。
“我……”
“姑娘,没有过不去的槛儿,就算是孩子的父亲抛弃了你们,你也应该生下它。”
“生下它……?”
我自问着,手搭在腹上,虽然那个微小的生命在里面没有丝毫的动静,可是,我不知道女人,是不是天生就存着一种母性,一种让我难以割舍的母性。然而,我处的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古代,除却独孤府带出的婚嫁首饰外,我没有能力去养活这个孩子,若是生下,它便会是我的负累。
“我没有能力养活孩子……”
“怎么会呢?姑娘,你年纪轻轻,有着一双手,怎么会养不活孩子呢?”
“我,我可以么?”望着妇人眼中那份肯定的神情,我犹豫地问着。
“怎么不可以?虽说我看着姑娘你的手,像是大户人家,没干过粗重的活,但若是你不愿再回自己的家,可以留在这里。我和老头也没有孩子,我们会像待自己孩子一样待你。”
“我……”
“不要再想了,先把药喝了吧,其实,我们郑家村的人呐……”
妇人端起药碗,送到我的面前,开始和我讲述起郑家村的事来。其实这个村子并不大,加起来不过五十多户人家,平日里,靠着耕作来满足日常的饮食,男人们会去山上打些猎,(奇*书*网.整*理*提*供)偶尔也会进城里卖些动物的皮毛,换些生活必备品。而女人们,会接些织布的活。虽然村子并不富裕,但隔壁邻里都甚为融洽。这位妇人姓王,自嫁入夫家后,便也随了丈夫姓郑。
我喝了药,也留了下来,当然,腹中的孩子,我也决定留下。
郑家夫妇两人都是本分的好人,周围的隔壁邻居也都是老实人,自从我留在了郑家村,他们便待我如同自己人一般,丝毫没有半点对我另眼相看,反而经常关心我的起居。
如今,腹中的孩子已快三个月,六月的天,变得有些热,只是为了孩子,我仍旧坚持着每天到附近一座并不远的山上去散步。山上的树不多,也不会有野兽,能够在着宁谥的环境中,享受世外桃源般的阳光温抚,我的心也渐渐地停落在这片土地之上。一切,当你追逐执着的时候,都会变得狂躁难控,而真的当我不再那般执着的时候,又会变得是那般淡如清水,平静无波。
举头望向空中那一片蔚蓝,我淡淡一笑,原来生活是可以如此平淡。
然而,当我的眼睑再次落下的时候,突然发现……
横祸突降,郑家村
山脚下,几缕轻烟从着郑家村上空飘摇而上。是炊火灶烟,不,平日里,我从未看到如此之大的烟。半眯着眼眸,我再次望去。不,那不是灶烟,是火,郑家村着火了。怎么会这样?
提着裙,我急急地朝着山坡下走去,未及山腰处,便听着哀嚎嘶叫声,而眸前那个火点已成了一片血染的红色。
不,郑大叔和大婶他们?我的脑中,此刻除了救人之外已容不下其他任何。紧拽着手中的衣裙,我往着那片给予我信任和关怀,给予我关怀的地方跑去,腹间忽而一阵痛袭过身子。
“呃……”紧咬着唇,捏拽着腹间衣中的肤,分散着脑中不断而涌的痛,我继续着脚下的奔跑。
只是,待我跑到山下,那一幕……
捂住我吓得已无法出声的口,眼眸震惊在瞳仁中映出的那片血红中,熏黑的墙,破落的屋,残落的瓦,血肉模糊的人,一股腥味,嗜血的腥味,冲入鼻腔。
“呃……”手还未捂上心口,喉中已吐了出来。我,半个多时辰前出去的时候,郑家村还是宁谥如往常,可是,可是为何,为何此刻会变成这样?
郑大叔他们呢?跨过狼藉的地,步过粘着鲜血的尸体,我朝着那个熟悉的地方跑去。
——大叔——
——大婶——
手,刚搭在门上,轰地一声,朝里倒去,浅浅灰尘瞬间浮起。
脑,随着门的倒落,一片空白,地上,伏着两具相叠的尸体。大叔的身上盖压着大婶的尸体,她背上两道重重的刀痕,好深,好深,深到血肉中的鲜红依旧流溢着。曾经,她与我说过,他们膝下无子,以后若是谁先去了……可是,命运却是这般捉弄他们,他们没有等到老去的那刻,却遭遇了这般横祸。他们的生活是朴实平淡,然而平凡的生活并未减淡他们之间的恩爱至情。平日里,我能看到她为自己辛苦回来的丈夫拭汗接物,也能看到他为了自己的妻子,主动烧柴煮饭。他们的爱,好普通,可是他们的爱,也好不普通。
举起皓腕,手上那只凤环,我竟从未褪去过,从争吵到怀疑,从怀疑到互相伤害,从互相伤害到离开北周,我竟从来没有去掉过它。
这一刻,我突然脆弱,突然无助,望着两个近如亲人的人变成两具冰冷的尸体,我,我不知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办?腹间猛地一阵抽痛,我靠着墙,慢慢依下,然而那阵痛却愈加剧烈,下身,腿间,一股热热的细流慢慢滑出。意识,渐渐地,淡了下去。唇瓣间,艰难地唤着:“宇文……我……好怕……”
——搜仔细了,兰陵王殿下说,让我们看有没有活口……——
“是兰陵王……”
醒时已在,无名谷
再睁眼,周围的墙已换上白色,周围的破落已变成淡雅,淡淡的清香拂过鼻间,腹间身下的痛,猛地袭来。眉紧紧一蹙,唇间不觉一声喊疼。
“你醒了?”
放在锦被外,捏着腹间的柔荑,忽而被着一个温暖的手覆在了下面。
“痛……”
顾不及手的主人究竟是谁,我只觉得所有神经都传递着同一信号——痛,一种剧烈的痛。
“孩子……我的孩子……”
“它没事。”一句温润如玉的话语,如着冥冥之音响在我的耳边,白色衣袖间,一只拿着淡蓝丝巾的手,正为我拭着额前微沁的细汗。
“是,是你?”
侧脸望去,一张只见一面却难忘却的俊颜映入眼睑,此刻,他没有带着那张银色面具,只是露着他本来的容颜。未想到,再见之时却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听着我的问,他淡淡一笑。
“你说孩子,孩子没事……?”
“是,孩子没事,只是你现在身子很虚,多服两剂药,疼痛就自然会轻很多。”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淡含忧郁的眼眸,明亮的瞳仁中透着我苍白憔悴的面容,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并无悦己者,所以也便无所谓此时的样貌。
“这里是?……”
“无名谷……”
“无名谷?”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谷名,无名,无名,难道是说这个谷没有名字么?不过,有无名字与我有何相干,我,不过是这里一个匆匆过客。
“你先睡会儿,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等等,村上的人……?”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活着……”他轻摇了下头,话语中掺杂着无奈。
“什么?!……不……是的……没有人活着……”意识涣散下的我,明明知道可能性的微乎其微,可依旧无法直面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村上五十多户人家,男女老少,甚至怀中婴儿,居然,居然没有一个活着。
“兰,陵王——”我的齿间吐出三字。
“你,你怎么了?”
“是兰陵王做的,郑家村五十多户人家都是兰陵王杀的。”
他错愕地看着我。我知道,也许在齐国,兰陵王的威名受着万般景仰,而且我也知道,远在北周长安城的那个他,与兰陵王高长恭间淡如清水的君子之交,可是,可是我亲耳听到了“兰陵王要寻找活口”的话语。是问,人若不是他杀的,那又何必杀人灭口。
我不知道他屠村的理由,但是,在这个时代杀人,本不需要理由。
“为什么说是兰陵王?”
他疑惑地望着我,莫名地藏着一份不安。
“呵……我听到的……不过,就算是我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更不用说,替村里的人讨回血债。”
“若是给你这个机会,你会要他血债血偿?”
他问着我,而我则毫无犹豫地答着。
“他们对我很好,这是我欠他们的,所以,如果我有机会,我会这么做。”
难道他有,断袖癖
他未再执着地问我,只是出了屋子后,便没有再进来。送药给我的是一名丫鬟,年龄与着小婵相仿。不知道小婵现在在哪里?是独孤府?还是回了皇宫?我不在,不知她又会被吩咐伺候谁?希望她的新主人不会同我一般将她独自丢下。
“郑姑娘,喝药了。”
“郑姑娘?”我诧异地看着身前端着药碗的女孩,红扑扑的小脸衬在雪白衣裙,尤似一只不忍吞下的小红苹果。
“是啊,您是公子在郑家村救回来的,那郑家村不都姓郑么?”
“嗯……”我淡淡应着,姓文还是姓郑,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当初我是因为气他,才非要把他“宇文”这个姓氏里面文给挖出来。既然,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喊我“郑”姑娘倒也无妨,至少,我可以隐姓埋名了。
“您喝药吧,凉了就无用了。”
微点头,我接过药碗,喝了起来。中药,还是那般苦涩,只是在这接近两年的时间,我已尝过更苦的药汁,舌,如同,心一样,已经麻木。
喝下后,腹间的痛,因着温热慢慢缓释了不少。递还药碗,我继续问着:“你们家公子贵姓呢?”
“公子姓高。”
姓高?是高长恭的高?刚才,他在意地问我,难道他和兰陵王……
“你家公子与兰陵王什么关系?”
我盯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眸,时刻候着她瞳仁中随时可能掠过的慌意,只是她却镇定地继续着。
“我家公子除了姓与兰陵王相同外,没有别的相同了。”
我刚刚舒了口气,小人儿却突然又蹦了一句出来:“对了,他们还有一个相同……”
“是什么?”
“都很好看。不过兰陵王是据说,我没有见过,我家公子一直长的好看,我能见到,可开心了。”
她此刻激动中带着小小花痴的样子,和着小婵一般模样。呵……少女情怀总是向往一个英俊王子能够来到自己身边,但至于这个王子是否会同时带来伤害,她们却从未顾忌。
“不过,我家公子很少在无名谷中,一年也就来个几次,每次不过那么半月来长。”
“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冰儿,大概是六年前吧,公子把我从妓院老鸨那里买来的……”冰儿的眼神中,稍纵即逝过一层忧愁,只是忧愁之后,便又是如花的笑靥。她曾经不幸,嗜赌的父亲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母亲忍无可忍之下离了家,欠了赌债的父亲便把她卖给了老鸨,幸而,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做着苦工,瘦小的她,将她赎了出来,留在无名谷做了丫鬟。
“不过,我家公子从来不风流的……”
“那他去妓院做何?”
“嗯,嗯,我也不知道。可是,可是我家公子对女人,好像不感兴趣。”
“啊?!……他,他喜欢男人?!!!”
我的天,难道他有断袖之癖?
凤环在腕,未取下
“什么……什么男人?!公子……怎么会喜欢男人?!!!……”如着墨玉的眼眸愣愣地看着我,殷红小口大的可以吞下一颗核桃。
“那,那不是你说他不喜欢女人的么?”
“嗯……嗯……郑姑娘,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嗯……很久以前,有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男人来过,和我们家公子可要好了。不过,就留宿了一晚,第二天便走了,……还有,还有一个男的,他时不时会来。不过,非但不好看,还很可恶,每次他一来没多久,公子就准会出谷。”
小小的鼻子皱了起来,那股气愤的感觉,连我这个旁观者都一清二楚。
“好了好了,冰儿,越说越像了。”
“唔……郑姑娘,你说的有道理么?……”
“你叫我若兰吧。”
“嗯,你好些了么?”她关切地问着。
我点了点头,手抚了抚小腹,若是身子不太挪动,时才的剧痛,已经退却不少。
“好漂亮的镯子……”冰儿双眸直直地盯着我半藏在衣袖中的凤环。我微微一叹,朝她羡慕的双眸中投去一丝笑意,她那单纯的模样定是没有在意我墨潭中的那抹复杂,软软的小手轻轻地触在凤环上。见她这般喜欢,我便将手伸了过去。
“哇……上面有个‘兰’字?……”
“呵……你觉得好看么?”
“当然好看啦,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银镯子,上面还刻着你的名字呢,是不是定情信物啊?”
定情信物,呵……定情信物,是,这是他给我亲手做的凤环,让我带着它成为他的妻子,他的皇后,可是,如今,他留给我的,只有腹中的孩子,腕中的凤环,而我最期待的忠诚——爱的忠诚,却被吝啬地藏起,也许,帝王本不会有真爱。
“若兰,你怎么哭了呢?”
“嗯?我……我没有……”侧过脸,我用着指擦拭着颊边薄薄的湿。
“哦……我去放碗了,公子要是知道我在这里不停地啰嗦啊,啰嗦啊……嗯……还说他喜欢男人,肯定要气坏了。”
冰儿咋咋呼呼地拿起了药碗,跑出了屋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我突然羡慕起她们只为怕被挨骂这类事情担心的简单。什么时候,我也能过得这般简单?也许,我能有这个机会,可是高长恭却灭去了这唯一的可能。
呵……这,大概就是命。
两日后,我的身子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隐隐的痛,但为了腹中的孩子,我还是决定下床走动一下。
门,刚一推开,一个背影便转身面对。
“你怎么出来了?”
“那你,又怎么会在门外?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呵……”他,淡淡一笑,继续道:“我陪你到处走走。”
他放缓着步,等着我慢慢走动,两个回廊后,我们到了一处毫无遮掩的幽处……
夕阳美景,同欣赏
新绿的竹,橙色的石,金色的砂,赤色的土,浸没在一片红色的落霞中,淡泛着荧荧光晕。
“好美的晚霞。”
“你很喜欢?”身旁的他问着。
“嗯……”感受落日中的那抹红,那份温,能让心安逸地停留在宁谥无扰的环境中,阖上眼眸,若是有人愿意与你携手夕阳,那——便是终生执手的伴侣。
“曾经有人说,晚霞虽美,不过是迟暮下的最后挣扎。”他长密的睫浅浅地环着一丝淡红,俊美的脸庞沐浴于霞,让人痴醉。
“那你呢?”
“我不这么认为,想象一下,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漫步在夕阳之下,携手同老应是最幸福的事。”
第一次,我听到这样的话,同着我心中所想一样的话语。可是,它竟出自另一个人的口中,我当时那般奢望,而最后他却对另一个女人说了“晚霞好美。”
“怎么,不是真认为我会和一个男人一起度完此生吧?”
“原来,原来你听到了?”我尴尬地抬头看着他,纯净的墨眸中含着淡淡笑意。
“冰儿这丫头,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看样子是真想让我成了断袖,才安心。”
“呵呵呵呵呵……不过……不过她说的……”
“你还真和她……”
幽静中,淡传着我们扑哧而笑的轻响。
“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是么……”唇边不自然地动了动,我回道:“谢谢。”
“呵……”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低颌看着小腹,耳缘边不禁微微泛着热。
“你也帮过我。”
“我那怎么叫帮,那叫越帮越忙,还把你衣服踩脏了。”
“脏了没事,我就怕没的穿了。”
“呵呵……”我再一次地被他的话语逗笑起来。
“知道那石头后面是什么吗?”颀长的指朝向一块巨大的石,只是除了比着别的石大好多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还是石头吧。”
“一起去。”他本想拉我,然而悬于半空的手又放了下来。
石的后面原来并不是石,那巨大的硬物不过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屏障的后面竟是一个小小的石洞。走进去,放着两张小小的软榻,一榻之边是古琴,一榻之边是箜篌。
“古琴?”遍扫之后,我的眼眸落在了古琴上。
“你会?”
我摇了摇头,虽然静鸿阁里放着一具,可是,自从他教过我一次后,琴上的弦就再也没有被拨动过。
“想听么?”
“如果不是忧伤的,那就可以……”
“为什么认为我弹的,就一定是忧伤的……”
他淡淡一笑。不知为何,我总觉着他的笑中,带着浅浅的忧伤,不由景,不由情,那种忧伤仿似与生俱来,挥抹不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愉悦一些的曲子,能让我忘却一些事情。”
“呵……”
笑,尚未隐去,指下的弦已悄然拨动。睫,微合,我感着那丝琴弦的撩动,慢慢地,我融入了那如醉之景。
“嘀……嗒……”晨间,一滴露顺着绿叶的经络,慢慢滑下,淌过光润的壁,落入一潭幽幽碧泉中,溅起一颗小珠,晕出几轮水波,缓缓推向远处。
“滴……嗒……”又是几滴露顺着绿叶的经络,慢慢滑下,淌过壁,落入潭中……
深深地吸着洞内略带冷寒的空气,我的肩上忽而感着一层轻柔的温暖。睫抬起,他的曲竟已弹完,人也站到了我的身旁,将着身上的薄纱披在了我的背上。
丫鬟地位,胜主人
“谢谢。”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过两日再来吧,这里还是凉了点。”
“还好……阿嚏……”
正说着,鼻子就不听使唤地打了个喷嚏,尴尬间,我接过他递来的蓝色绣帕,抹起了鼻。
“谢谢。”
“我不姓谢,一起出去吧。”
“呵呵……我知道你不姓谢,你姓高。”边说着,我边起着身子,继续道:“把你的绣帕弄脏了,回头我洗了再还你。”
“兰……郑姑娘,绣帕是冰儿的。”
正往着洞口而出的我,忽而发现身后的他竟停留在原地没有跟上。
“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下箜篌上的弦而已。”话落,他便走了出来。
只是刚从洞中出来,还没转过巨石,就听见一个细碎慌乱的声音从着巨石那边传来。
“冰儿——”
“啊?啊?啊?——公子……公子……冰……冰冰……”
“出来吧,都被发现了还跑。”
“哦……”巨石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慢地挪了出来,梳着小云髻的头低到了胸前,放在身侧的小手不停地捏着衣裙。
“你躲后面做什么?”
“本想听公子弹箜篌的,嗯……结果公子弹的是古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不是啊,冰儿听公子今天弹的曲子,好像很开心似的,本来是要进来的,但是看到公子和郑姑娘在一起,冰儿就,就……”
“你不是以为我有断袖之癖么?那我和郑姑娘一起,你进来就是了。”
身旁的他,朝我递了个眼色。
“不,不,不是的,嗯,是的,啊,不是的……”涨红的小脸猛地抬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辩驳着。
“呵……”他淡淡一笑。
“喔,公子你故意吓我,哼,冰儿走了,不理你了!”时才的紧张,一下全扫了,蹙了蹙鼻,小人儿扭头便跑了走。
“她……”我想说她怎么一个丫鬟比她主人还要厉害,就这么着,人便跑了开,可是话到口边,却没有说出。
“呵……是不是吓到了?在这谷里,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主人,还是她们是主人。不过,看到她们每一个人,都能从原来的伤愁中重新寻回自己,真的替她们开心。”
“冰儿她真的很幸运,因为遇到了你。”我看着他,墨潭中的那丝伤愁并未因着他此刻的舒心而褪去半分,“那你自己呢?”
“我?”
“你从未觉得自己不开心么?”垂目低颌,我小心地提着裙,步往回廊。
“呵……也许,也许我没有她们这么幸运。”
没有她们这般幸运——是啊,冰儿是简单的,她在还没有经历复杂的时候,便已遇到了他,而他自己,定是在这复杂中,渡过了很长时间,他没有否认的话语告诉我,他内心深处是一种压抑的愁,只是因着刻意的掩盖而隐没在自己强作的欢颜中。
***
宝宝的对话嗜好再此暴露,亲们请将就……
腹中之子,已不在
一刻之后,我与他,在静默中回了房。并未停留,他只是关照我要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之后的几日里,他没有来过,而我的身子却基本恢复如前。每日喝些药,进些补品,时不时地出去晒晒太阳,便无他事可做。
“他的纱……”忽而,我想起几日前在小石洞里,他披在我背上的薄纱一直撂在榻边不远的铜镜前,走上前,取过薄纱,我决定去还给他,毕竟一个男人的衣物,留在我的房中,并不妥当。
手搭在门上正欲打开,冰儿细柔的声音幽幽地响在回廊,虽已压得很低,而话中的内容却依稀可辨。
“惠儿姐姐,你说公子骗郑姑娘,对不对啊?”
“说你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要是让郑姑娘知道这件事,那还不伤心死了。”
——吱——
门,被我推了开,麻木的唇间,颤微地问着:“冰,冰儿,你家公子到底瞒着我什么?”
回廊的那边,两抹淡粉的身影回了过来,一个轻声的惊愕从远处飘过,让我预感着不祥的逼近。
“若,若兰,不,郑姑娘,你听错了。”
“是啊,郑姑娘,我们刚才在谈论公子的新曲。”
“不,你们撒谎,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没有,郑姑娘,你肯定是听错了。”
我直直地望着她们,两双游离的眼眸出卖着她们的心,她们确实说了那般话,只是那个谎言究竟是何?她们却笃笃地咬着不放。
“不可能!!!……”
用力而出的三个字,响彻在回廊上,倾着我内心中那层重重的疑惑。慌乱的脑中搜索中可能存在的所有答案,我想知道,我害怕知道,我……
“我来回答你。”身后,一个淡幽话语若着细风轻拂在我的耳畔,伴着浅步,他继续着:“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
“是,公子。”
两抹粉红迅即跑了开去,只留下我,和着身后的他——无名谷谷主,高公子。
“答案是什么?……”
我未去看他,因为他向我撒着谎,为何男人都这么爱欺骗女人?为什么我身边的男人都只会欺骗?难道,难道我就是这般愚蠢么?
“对不起,我,我没有保住你的孩子。”
心,轰然一颤,指,猛然一抖,绕着指的纱,伴着一习微风,脱开手的无力缠绕,滑落在地。
“你,你明明说……”
“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如果欺骗可以掩盖一切的话,那我宁愿让你们欺骗我,欺骗我此生!今世!来生!万世!!!——”
“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骗我?为什么上天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每次让我拥有后,又要残忍夺去???!!!!!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爱,却要扼杀?为什么,为什么当我准备留下孩子的时候,上天要这么残忍地将它带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愚蠢,一次又一次地被男人骗?!!!!!!!!——”
“……兰儿……冷静点……”
“我的孩子——放开我——你放开我!!——你们都是骗子!!!——”
疯狂伴着嘶叫,挣扎伴着泪雨,我的双臂被紧紧地抱住。
“兰儿……”
“兰儿?呵……我不是你的兰儿……你骗完我一次又一次……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骗我……”
意识在这一刻搅乱着我大脑中仅存的清醒,究竟是他?还是另一个他?
箜篌之音,抚心弦
蓦然间,我被一个力拦腰抱了起来,如此霸道的方式,与着他又有何异?我挣扎着,咬着他抱着我的臂,狠狠地咬着,带着我对他的恨,对他的怨……然而,抱着我的他,却丝毫未松。
迷蒙中,挣扎下,我看到了巨石,只是瞬间,他便带我入了石洞。
“你放开我!你们这些骗子……”
鞋,在我不停地踢动中,已不在脚上,渐渐垂软的身子被他放在小榻上。褪下银白外袍,裹着我浑身发颤蜷缩的躯体,他轻拍着我的背。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不会……不会!!!……我恨他!!!——我恨他!!!——”
“都会过去的……”
“不,不会……”
不,他不会从我的心里,我的脑中抹去,当我脆弱,当我痛苦的时候,他的影子总是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恨他,可是,我又害怕自己的恨。我不想要他的孩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可我却留了下,然而,然而命运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夺走他留给我的孩子,为什么?——
“会的,让岁月冲淡一切在你记忆中的不快……”
“我的孩子……我的……”
“兰儿……以后还会有的……”
兰儿,原来刚才那声“兰儿”,是他在喊我,而不是远在长安城的他。
“不……”
以后,以后会有么?不,那已深深刻上印记的身,那已为他而碎的心,还能容得下另一个人么?不,永远不会……
唇中的喃喃,被着一道弦音而止,他,已然离了我的身旁,颀长的指,拨弄着箜篌上的丝丝音缘,如着长流的细水,初上的晨日,无际的蓝天,成群的羔羊……
……
痛苦,麻木,相随,沉醉……
连着的几日里,我的耳畔没有他的安慰,只是每日接受着箜篌之曲的轻抚。与其说是他琴艺的绝妙,更多的,则是我尝试放下。孩子,曾是我的羁绊,却也是我对他的依恋,当孩子已经逝去,那我的羁绊,我的依恋,我的怨恨是否也应该随之而去。
五日后的这一天,一个男人来到了无名谷。他,停下了指间箜篌的弦动,与着那个男人出去了一会儿,随后,便又入了石洞。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便知道了。”
他带着我,出了无名谷。这是我第一次出谷,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隐没在青山中的无名谷,若不是一条毫不起眼的幽长小径,无人能够知道其实里面藏着一个别样的世界。
侧坐在他的白色骏马之上,我知道,他生怕我的身体再次受伤。过了一个半时辰后,我与他,来到了一个我难以忘却的地方。
“到了……”他淡淡说道。
原来他是,兰陵王
“郑家村?”
眼前的郑家村,依旧是这般破落,残存的瓦砾,熏黑的墙壁,倒塌的屋顶,散落的器皿,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腥味漫天的尸体。那一日,那一幕的惨景,依稀可见,坐在马上的身子,微微颤动着。
“先下来。”
他拉过我的手,将我抱下。只是下马之后,便松了开来,我随着他,穿过熟悉的村间小道,到了村落后端,一片土做的坟头入了眼睑——那是……?
提裙走去,我看着那并无留名的木做墓碑,心中忽涌起一片翻腾,待我如亲人的郑家村村民尚未继续他们田园无扰的生活,便已成了这堆堆坟冢。
“大叔……大婶……”我的唇瓣默默地唤着他们,不知他们是否能在世界的另一端听到我对他们的轻唤,此生此世我都报答不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哐……”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金属落地的声音。
转过头,身前那个俊美的男人突然开了口:“我就是高长恭,如果你想替他们报仇,就用这把匕首杀了我。”
高长恭?兰陵王?!!!宇文邕的君子之交,无名谷的主人,郑家村屠村的凶手……
“你……你怎么会是兰陵王?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兰陵王。我问过冰儿,她告诉过我,你和兰陵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她说话时的神情没有一丝惊慌,没有一丝瞒意。不……你不会是他……对么?”
凝望着他,我期待着他的否认。
“因为冰儿,惠儿,整个无名谷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不……你不可能是兰陵王!……如果你是……你不可能救我!……你不可能……”
“我是!”
“是”,好一个镇定的答,不带一丝犹豫,不带半分否认。
兰陵王,让郑家村五十多户人家在顷刻间堕入地狱的杀人凶手,血债血偿,那是我曾经对着你说的话。我宁愿你只是无名谷的主人,宁愿你只是救我的恩人,宁愿你只是弹抚箜篌的乐师,宁愿你只是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之人,宁愿你……
“不……”
“银色的面具,亮色的长枪,还有这……”从着颈脖间,他取出挂着的项饰,并不温和的金日打落在项饰上,耀闪着雕刻狼图腾的银辉,“兰陵王的标记。”
“兰陵王!!!”
蹙着眉,咬着唇,我弯身拾起地上静躺的匕首,颤微着拔出只有冷寒的利刃,一道若如玄冰的光顿闪在眸前。
报仇,为郑家村全村的人报仇,用他的血祭奠这躺在土中的亡魂,高长恭,你应该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你应该承受的代价。
——住手——
远处,传来一个喝止声,在无名谷出现的那个男人,隐隐地站在了十多米开外的地方,朝着这边走来。
——站住!!!——
薄薄的唇边,我第一次感着他身上暗藏的霸气。这种霸气,让我已寒的心更添上了重重凉意——他,的确是兰陵王。
——杀了我,你就可以替村上的人报仇!!——
一道寒光划过他与我只有两米之距的半空,穿入……
放下执着,与仇恨
血,瞬间溅在握着匕首的手上,若如惨笑的红梅,朵朵而开。
红,蓦然映在玄冰利刃的周围,渲着衣襟的银白,滴滴而落。
我,竟然真地刺向了他。
而他,除却唇边的那抹笑,竟连一寸都未后退。
——殿下——
——不要过来!!!——
兰陵王的令,如着传闻中的一般严明,远处的男人硬是停在了远处,未在上前。
颤抖的手,突然抽回,我——我居然真地下了手;我——我怎么可以用匕首去杀他呢?在二十一世纪,我连一只鸡都不会去杀,可是,可是此刻……松开手,掌心中印入纹路的血清晰灼目。
“我……”
摇着头,我向后退着,樱唇半张。
“我……你……你为什么?……”血溅的那刻,我丝毫没有觉着报仇的快感,反而,反而心在那一刻猛然而颤。
“因为我要告诉你,无论是你看到的,或是听到的,都有可能不是真的……”
“你说,说什么……”
我,错愕地看着他。
“你太过执着……”
“执着?”回首而望,那堆堆坟冢再入眼睑,我默然低语,“执着?……”
“如果我说,我不是灭了郑家村的元凶,你会信么?”
“可是……”
“你,你犹豫了……”
我犹豫了,犹豫在他的问,犹豫在我的答,犹豫在我们之间的话语中。
——那一日,殿下他看到这边有异样烟火,让我们快骑而来查看,却不料,郑家村里除了姑娘你之外,就不再有活口。——
那一日,我听见的话,原来,原来他是让下属来看是否有活口。不是杀人灭口,而是要救人……我,我居然,居然误把他当作……
“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
“不,你没有错,只是太过执着……”
他的笑依旧未去,他的话仍旧淡如清风,他的血继续滴流。
“你的伤……”
愧疚,自责,我的心忽而一阵空荡。
“我没事……”
话语间,他颀长的指猛地抽去胸前我插入的那把匕首,伴着一柱血花的溅出,他的眉微微一蹙。
“高……兰……陵王……”
“叫我长恭……”
“你……”
“我原本和你一样执着,只是,兰儿,学会放下……”
“放下……”
“我只想告诉你,放下你心里的仇与怨,忘却深藏的恨与痛。”
“你的伤……”
颤着身子,我向他走去,眸中难锁的泪,滴落而下。我错了,我真的很错,一直以来我都认定着一个错误,直到此刻,他用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命告诉我,我的错是这般荒唐,这般离谱。
“你是这天底下,第一个伤到我兰陵王的人,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你,笑一下,不要这般伤楚……”
虽然坚持着,虽然浅笑着,可淡淡逝去的唇色告诉我,他的伤并不轻。
“别说了,我们去看大夫……”
“呵……”
一阵清风拂过我的羽睫,银白的身影瞬间下落……
——殿下!——
——长恭!——
指间乱倒,金疮药
他,只是跪下,但未倒下,膝上的泥虽污,却不比他衣襟上愈加盛放的红色牡丹那般耀目。
齐国的战神,邙山大捷的英雄,他——兰陵王,居然因我,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而受伤。
“我没事……就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力……”他的唇边,竟还留着一丝玩味。
“我……”
“殿下……”
“季平,金疮药和你的外袍给我。”略带忧伤的眼眸朝向身侧那个被他唤作季平的男人,淡言道。
“殿下,你的伤……”
“我自己会解决……”
短短的对话后,高长恭披上了季平的外袍,接过金疮药,拉起我木然垂放的手,朝着村外的白马走去。季平没有跟来,因着他临走前的令,而没有过来。
一路上,我呆呆地侧坐在鞍上,没有言语,只有恍惚。
“等会儿,别让谷里的人知道我受伤了。”
“上药吧……上完药再走……”
“呵……”
他若无其事地浅笑着,仿似伤的不是他。
“你,你先上药吧。”
他没有接我话,只是又行了一刻之后,才勒马停下。
“再不下来,我怕你的身上也会粘上……”
侧脸望去,他的额间已沁出细汗,胸前黑衣之内一片红色,染尽胜如白雪的衣襟,在他身上那个眸光还未停留半分,他已下了马,顺手将我扶下。
“你在这里等我,解决后就来。”
“我帮你……”
“你,是不是想看到我更臭的一面?”一笑之后,他便转身而走。
“长恭,给我一个机会……否则,否则我会不安……”
朝前而走的步,停了下来,如墨长发而遮的脸微侧着,未回首,只听着他低低地话语:“那就来吧。”
靠在树上,他已撤去银月腰封,敞开衣襟,胸前的那道伤,皮肉翻起,血水涌溢。触目的场景猛地抽动心弦,捂着嘴,我闭眼将着手中的药粉,颤颤倒去。
“兰儿,我看,我还是自己来吧。”
“我,我……”
“给我吧,你倒错地方了。”
“啊?”一睁眼,才发现因着我的手抖,金疮药倒到了他的腹部,尴尬间,却只听见他的笑声,手中的药瓶被他接了过去。
“我还从来没用过这药,呃……不……不知道……”指间的药瓶往着那汩汩出红的深处倒去,他俊美脸颊上仅存的一抹笑意被着牵心的痛一擦而去,“不过……不过好像……比你插的……还痛……”
“长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死不了的……”
叶,飘零而下,落在我与他的身旁,原本在他弯起的膝边跪着的我,被他轻揽在自己的肩畔,淡淡的腥味夹着药的苦涩,弥漫在四周,只是他身上微带的清香,让我滞留于侧。
“不如,在这里,看完夕阳再回谷……”
“冰儿她们会担心的……”
“现在这样回去,她们更担心……况且……也很难得,在这般情景下看夕阳……”
十日之后,回邺城
夕阳,如着往日一样娇美,也许是上天不忍他俊美无双的容貌变得苍白的缘故,今日的红异常得鲜艳。
靠在他的肩旁,虽然没有落下自己的心,但他身上的宁谥混着深藏的霸气,让我感着一丝陌生,一丝熟悉。
沐着落霞的美,他向我道着他的一切。原来,作为齐国郡王的他从小便被别人看不起。自己的母亲不过是父亲贪恋美色后强行宠幸的一个歌姬,自从他生下后,除了俊美的容貌外,得不到周围任何人的尊敬。说得好听些,他是四皇子,说得难听点,不过是一个低微的庶子,他的母亲,直到死前都因着自己卑下的身份得不到一个封号。他,从未贪恋施舍般的给予,奋力拼搏,冒着生死,立下赫赫战功,不过是为了跳出童年的阴影。原来——这才是他眸中挥不去的忧伤之源。
我问他,为何他要带着面具,他淡淡嗤笑着,告诉我,因为他的容貌,他的对手不愿与他对阵,曾经他也很执着于此,不过,一次无意的漫步中,他入了无名谷,天天享着天赋之作的神韵而染,渐渐地,便将心中的苦楚褪了去。无名谷是他忘却尘世烦扰的地方。若是心境中有着结郁,他就会到无名谷,赏景弹琴,洗却一切。大半月前,齐国大将斛律光竟被天子诛杀,一起共事多年,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死于谣言,让着他难释痛苦,于是便到了无名谷,也无意间遇到了我。
夕阳虽好,但是作为凡人的我们却拉不住它红色的拖尾,夜幕星辰终是替代了那个红色。
他,忍着身上的伤,合上衣袍,带我回了无名谷。
然而,一切并未像我们预想的那般低调。刚到无名谷的厅堂中,着着霓裳的丫鬟们便蜂拥而上,他与我尚未拉起的手,蓦地被着几抹倩影分了开来。
“公子,公子,你不是和那个讨厌的男人走了么?”
“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公子,你是不是想我们了?”
……
娇柔的声音窜动在我的身后。
“再过个十日,我才出谷。”
十日后,他要离开,我想回头去问,可身后一群女子已开了口:“公子,你别走了,……”
“就是,别走嘛……”
呵,他的去与留,与我何干?我继续着脚下的步,朝着自己的房走去。今日,我的心有些莫名的累,可是却没有倦……
刚过第二个长廊,身后传来他的话语:“你走的这么快,我差点就……”
“我只是看见有那么多人围着你……”
“那你也不施以援手?”
“我……你要离开无名谷?……”
“邺城还有很多事未做,离开王府太久,容易遭人非议,我想该是回去的时候。”
“那……”
“怎么?”慢步而上,他问着我,那醉人的眼眸淡泛着如若星辰的璀璨。
“那,你要好好养伤……”
莫名来客,会是谁
为了不让自己的伤被着谷中的女子们知晓,尽染红色的银月锦袍,被我们扔入了柴房的火堆,直到成了灰烬。
“其实,若是我会洗……”
“好了,不用这般自责,衣服而已。”我在二十一世纪用惯了洗衣机和那八四消毒液,在这一千五百年之前如何去除血渍毫无研究。本想让我帮着解决困难的高长恭,看出了我眸中的那丝傻愣,取回了放入我手的衣裳,便带我毁灭了证据。
这一晚后,我天天会在午后去看他,帮他守着门,由他自己敷着金疮药。一日,两日,三日……
每一日,他都会在处理完伤口后,带我去小石洞教我弹曲。曾经他问我,想学箜篌还是古琴,我的答,没有半丝犹豫,“古琴”。高长恭的强项不是古琴,而远处长安城中的他,才是弹拨古琴的高手。
每次他带着我的指,拨弄在琴弦上,我总感着心中的痛,隐隐的痛,只是我却莫名地依恋在那个痛上。
“叮——”一个杂乱的琴音。
“对不起……”我又一次地将着弦弹到了他的指上,这已不是第一次,好多次,我都笨拙地弹到他。
“慢点来,就会好些。”
“也许我就不适合……”
“你的指很适合弹古琴,只是你缺了……”
在我的身后,他欲言又止。
“缺了什么?”
“你的心……不在这里。”
我的心,我的心不在这里,那,那它该在哪里?我自问着,扪心自问着,只是连我自己都给不了答案。
第八日,高长恭没有让我去替他守门,只是让冰儿告诉我,他今日有重要的事。
我正喝着山间泉水而泡的茶,看着冰儿正要离去,便多问了一句:“公子他出谷了么?”
“嗯,公子他出谷了,不过他要回来的,你知道么……”本已跨到门槛半空的脚又抬了回来,甜甜的声音继续道:“我告诉你喔,就是那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来了……”
“什么?!” 手中的茶杯微微一侧,热烫的水,忽地倾向桌几。
“哎呀,若兰,小心烫。”
“喔……”我慌乱地放好茶杯,取出腰间的丝巾擦拭起来。很好看很好看的人?在冰儿眼中最好看的就是高长恭,而那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会是……不,他不会来齐国,他不会,他一个大周的天子怎么会来齐国?不,不是他。可是,若是他呢?若是他来,他会因何而来?为了与高长恭的君子之交,还是……?不,我不能让他见到我,不能……而我,亦不能再见他,绝对不能……
希望,我的直觉是错误……
这一日,我的心总是那么恍惚,多次踏到门槛的步,都因着莫名的踌躇而停止。放下,既然我已准备放下,既然我曾经告诉他我是独孤翎的女人,既然我离开了让我心伤的长安,我,为什么还要追逐那个答案?无论是他,又或不是他,对我而言,重要么……
月上枝头,我正欲就寝,虽然知道即便在榻,阖眼而眠对我而言已是一种奢望,但觉,终是要睡,就好比路,总是要走。
“兰儿,你能拿床锦被么?”
忽而,门外传来高长恭的声音。
“等等……”
“送到隔壁厢房来。”
***
这一日,兰陵王究竟见了谁?是不是他?而如果见到他,那么他又是否见到了兰儿,还是再次擦肩而过,敬请期待明日的番外。
【番外】君王的失手
幽径外的那头,身长玉立的黑影缚手而站,完美线条勾勒的背影仿似这世外桃源中一道天赐的精雕。
风,拂过他绝俊的面庞,撩动衣襟前几缕墨发。
日,染着那冷若玄冰的浅褐双眸,将着瞳仁中深藏的忧愁无情而掘。
心,默默而道,兰儿,你究竟在哪里?纵使踏遍千山万水,倾尽天下,我也要找到你。原以为,你是翎的女人,我会将你忘却,然而,当你离开,我才知道独坐江山却无你相伴的日子,是这般度日如年。各国使节既然得不到你的一丝消息,那我唯有在这里求一个人……
绿叶沙作,红花瓣落,尘土卷扬,身后一阵狂风席扫而来。睫半落,腰中软剑出鞘而拔,一道黑风旋身而上。离地不过四尺,银色枪芒已如扇而划,灼目寒光从天而落,黑风俯身下冲,剑尖触枪微弯,掌中剑柄一松,腕扣软剑,刃直而取,朝后腾跃翻身退去。银枪紧追不舍,白靴如影而随,幻实难捕。剑如蝶,舞花弄瓣,绕银枪;枪如蛇,挥虹划弧,挑冰绸。
“叮……”
一声轻响,俊眸蓦地寻声而去,手中剑柄突而停滞,银枪之尖趁势而挑。黑影已朝声响之处追逐而去,身后之危荡然不顾。
“等等……”
话未完,他已单膝跪地,手刚触及银色龙环,黑色衣襟已被冰冷长枪直抵胸口。
“若是战场上,我早已取你性命!”
撤枪背身,胜雪白衣随风而扬,薄唇间愠怒道。
“我知道……”
取过地上银环,放入怀中,他直膝起身,淡淡回道。
“你知道?!我看你不知道!换作是别人,刚才一枪下去,你的大周国便可荡然无存,永远从这天下消失!”
“可你不会!”
“我不会,是因为这里不是战场!若是,我刚才那枪就会取你性命!”
“那就取吧,能死在兰陵王手上,也不枉此生!”
高长恭愕然,惊异,他未曾想过堂堂一个周国天子口中的话竟是这般颓丧无志。已经去除权臣宇文护的他,本应是壮志凌云,却为何落得如此毫无斗志?他——还是那一年自己结下君子之交的那个男人么?
“我曾经说过,那夜之后,你我不应再见。”
“我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周国之大,能者之多,他又有何事要亲自孤身一人,冒着生死之危,来到齐国之土来求他?
“共曲后再言。”
宇文邕点颌相应,轻声叹道:“能让兰陵王受伤的人,这天下间几近无人。”
他既然已发现自己受伤,那并非无心,只是,刚才那一刻,他拾起的一个银环似乎比着自己九五之躯都要重要……他,到底出了何事?步在幽径之上,高长恭暗自思付。
辗转回廊,避着丫鬟们嬉笑偷窥,窃窃私语,白衣在前,黑袍在后,两个天下间最为俊美的男人,如影而过,入了巨石屏障后的石洞。
“请——”
白袖轻拂,两人拾榻而坐。
指,刚触弦,忽而,一个痛涌入心头。自从那次教过文若兰弹琴之后,他便很少再拨,而她离去之后,每每经过静鸿阁,他,总思起与她一起的日子。
“弦不妥?”
“不是。”
淡若清风的答,隐去了他眸中稍纵即逝的涩苦。
*****
宝宝写的番外,不是真正的番外,只是想把这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用着第三人称,细细道来。
【番外】帝王的缱绻
指,拨动琴弦,心中对你的眷恋,已落入曲中的流泻。这一百多天,对你的思念从未改变,若是可以用这天下换回你,我已毫无怨言。每一日,每一夜,你的身影朦胧浮现,忽隐忽现,每次伸手欲留,却只剩你无情转身,默然而离。高坐宫阙,以为你就在身畔,侧眼而望,却已空空无人。独自徘徊在御书房通往静鸿阁的那条道上,我的心只落下无奈,彷徨,痛苦,心伤。你在哪里?——傻女人,你到底在哪里?!——
曲,蓦然而终,他的双手已覆于弦上,不再弹拨……
本是两弦共奏,而宇文邕指下的旋律充斥着悔恨,忧愁,悲凉,凄绝……本欲和鸣的箜篌之声早已在这不觉之中停止了相随。
长睫下的那双眼眸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是情!曲中的意境是情!呵……多娇江山却留不住一个天子的万般情愫,究竟是谁能让他沉沦至此?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的——妻。”良久,他终开了口,弦上的指微颤而抖。
“阿史那?”
“呵……你应该很清楚我和阿史那的关系……”
阿史那皇后不过是大周为了与突厥可汗建立战略上的合作,而远嫁长安的一个女人,仅此而已。然而他的妻,除却阿史那皇后外,难道还有别的人……?
“那是……?”
问,才开始,而他,却已起身,步到洞口,独望着天际边渐泛的一抹淡红,邪魅的唇边微展着一抹失落浅笑:“其实,晚霞真的很美,若是我还能再有机会……”
“你从不会眷恋这种落日之景。”
“人,有的时候会有改变。”未回首,他独自轻言。为什么你会这般狠心地离开长安,为什么你会连一丝踪迹都未留下,为什么不把山顶湖景与我共看?兰儿……
“你找我究竟是何事?”
“求你找我的妻……”
垂下的眼睑不再孤傲,他,终是躲不过红尘的烦扰。一个“求”已放下无上的尊严,若非失去,他又怎能知道心中的爱已越过那条初设的底线。
一个“求”让高长恭的心猛然一颤,昔日桀骜不驯的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变成如此这般。
“呵……”白衣下的俊美男子摇头嗤笑,清风之语微吐于唇:“你韬光养晦十二年,不就是为了能够真正君临天下?!可如今的你却为了一个女人……若是让我大齐天子知道你独自来到这里……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倾国之危么?!”
“我已立赟儿为太子……若是我有任何不幸,他便是我大周新帝,大周可以无我,但我却不能……不能没有她……”
“你!!!——宇文邕!!!你还是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宇文邕么?从我们穿上盔甲,驰骋沙场的那一天起,就应该知道心里绝对不能有软肋,无论是情,亦或是家,都与我们无关,更何况如今你是堂堂周国天子,你的心只能有江山天下。我一直以来都期待与你在沙场对决的一日……可是,你却……”
拂袖身后,高长恭望着眸前那个男人,心中不由默叹,原来,天下间最锋利的武器,原来不是刀剑,而是情……
“若是我,高长恭有一日抢了你的女人,你会如何?”
“呵……那我就夷平整个齐国!!!……”
夷平整个齐国?为了一个女人……
“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
“文,若,兰……”
若兰?她也叫若兰?难道……不过,名有相似也不甚奇。
“还有什么特点,倾国倾城,还是……”
“没有,她并无倾国倾城之貌……如果她还记着……”他的语不似坚定,她还会带着么?她已狠心离开,可她还会带着那只环么?静鸿阁没有,独孤府没有,那她应该还带着……
“什么?”
“她身上有一只和这一样的银环。”取出怀中的那只龙环,他继续道:“上面刻着‘兰’字。”
刻着‘兰’字的环?名有似,而环不会那般相似。从郑家村将她带回的那一次,他看到了她腕上带着刻有‘兰’字的银环。原来,她口中痛恨的那人竟是周国的天子,而面前的他,倾尽天下也要寻找的,竟然是自己救回的这名女子。为了躲避你,竟然怀着你的孩子,都不愿再回周国,也许,在她的心里,恨已经深藏入心。
究竟,我是该让你再见到她?还是将着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如今的兰儿,已经从没有你的日子里慢慢走出阴霾,我是否应该告诉她,你可以为她而倾尽天下?
他犹豫着,踌躇着,心里隐隐浮上一层不愿,是为他而虑,是为她而想,还是为了自己……
“长恭,‘醉生梦死’还有么?”
醉生梦死,是他无名谷的一种酒,不过三杯,饮酒之人必定醉睡如死。
“有。”
一个时辰后,无名谷的佳酿——醉生梦死,端到了宇文邕的面前,没有半刻思量,他已抬手饮下三杯。
醉——让他暂时远离痛苦,醉——亦让他梦里寻她。
扶着那个已入梦境的男人,高长恭本想将他带入自己屋中,然而,步过回廊,经过她屋前的那一刻,他终是下了一个决定……
“兰儿,你能拿床锦被么?”
屋内,传着她略显慌措的声音:“等等。”
“送到隔壁厢房来。”
再见君时,已无恨
抱着锦被,我步出屋门,高长恭已站在了隔壁厢房的门前。银月洒在他的面庞,俊秀的眼眸如着天上坠落的繁星,璀璨明亮。
“我的一个朋友睡在里面,麻烦你把锦被送进去。我还有些事,先去书房了。”
他的一个朋友?……里面睡着的是那个人么?我……我该进去么?我能进去么?……手紧捏着掌中轻柔的锦被,慌乱的心是那般无绪。我……我好想进去,可是,可是我怕见到他,便不愿再离……我恨他,因他的背弃,然而,我的恨,为何这般无力?
“长恭……”
我唤着那淡若清风的男人,却在抬眸间发现眼前已无了他的踪影。月的斑驳落在我的身上,无声的呼唤仿从心底释放。手,搭在门上,心,在那一刻颤抖。
我,终是推开了那道隔阂,未及榻,我已闻到了淡淡檀香。宇文,真的是你,不需要靠近,我便知道是你。
这么久了,你知道么?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将我的爱生生夺走……
我,朝着床榻走去,迈出的每一步,都落着我的恨,遗着我的怨。
榻上,他静静地睡着,密长的睫遮着浅褐双眸,俊挺的鼻均匀地呼着气,邪魅的唇自然地弯着。他在做梦么?这个梦一定很美,只是梦里……一定不会有我。
散开手中的锦被,我替他盖上,就如那夜在静鸿阁临走前一样,轻轻地替他盖上。
“兰……儿……”
摺着被沿的我,蓦地僵直了身子,侧脸朝外。他醒了么?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无措焦急,心慌意乱,然而,身旁却又落了安静。他,不过是梦中的呓语罢了。
“都这么大了,还说梦话。”我嗔怪着他,心中的五味却倾倒而出。你在想我么?你是在想我么?……
耳,贴在他的胸前,让我最后一次倾听你的心。告诉我,你是否真的爱过我?如果有,那是一天,还是半日,是一刻,还是半分……又或是……
熟悉的香,熟悉的人,熟悉的怀……曾经,我恨你,可是,如今……那个恨,在刹那间消失……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我宁愿从来没有去过那场拍卖会,如果有的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爱上过你,如果……
可,时间无法倒退,落入北周的我,爱上了一个并不爱我的帝王。无情,本是帝王家……不爱我,不是你的错,爱上你,才是我一世犯下的最大错。
“对不起,我没有保住孩子……”
抽过身,我离了他,飞快地,我朝着门口跑去。
不能回头,我不能,绝不能……
不能再错,我不能,绝不能……
忽而,我撞入了一个暖怀,慌乱中,我朝后仰倒,只是腰间被着一个柔力拉了回来。
“你,没事吧?”
轻柔细语响在我的面前。
“我,我没事,我没事……”
“真的没事?”
“我……长恭,能带我去邺城么?你带我去邺城好不好?带我离开无名谷?……”
他,错愕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疑惑,莫名的疑惑。
“你要去邺城?”
“我要离开无名谷,带我离开,好不好?”潋滟墨眸带着我内心的企盼,求着他:“带我走。”
“你没有一丝留恋?”
摇着头,我撒着谎,口中的话语又怎能敌过心中的依恋,可是留下,亦或是与他相见,只会让我更加受伤。逃避,还是,放下,与我而言,都是一样。
邺城路上,两相伴
我一宿没睡,只是等待次日,他离我屋前而去的那个影子。
远远的,我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交托我的事,我会记着。”
“谢谢。”
谢谢,耳畔听到的这个词,会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么?英挺的身影,划过我的眼眸,留下铭刻于心的那个记忆……
“宇……”
唇,终于没有继续开启。
这一日,他离开了无名谷。
第二日,高长恭带着我,亦离开了无名谷。
邺城,究竟在哪儿,我并不知晓,只是我知道,那里离着长安更远。七月,炎热的七月,烦躁的七月,在一片静默中悄然而至。
路上,刮着狂风,下着暴雨,他护着我,躲在村边的庙中。我抱着他,因为害怕电闪,害怕雷鸣,他会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看着我,也会替我捂着耳朵逃避声响的惊扰。
“我好怕……”
“过一会儿就好了。”
路上,蚊虫肆虐,红斑点点,他寻着草,涂在我的臂上。我看着他,为我涂抹着草碎后的绿汁,冰凉迅速涌遍全身。他带着一抹坏笑,朝我道:“都说美人招蜂引蝶,而你,呵呵……招虫引蚊。”
“我都痒死了,你还笑……”
路上,市集商贾,车水马龙,他买了两只面具,一只给了我,一只给了自己。我笑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去买绘着老头老太的面具?他说,自己的面具太过狰狞,还是老头这只比较面善,而老太那只是因为我比较啰嗦,和老太婆一样。
“我什么时候那么啰嗦啦?”
我大声地狡辩着。
“现在……”
“好你个高长恭!!!竟然敢说我……”
路上,客栈房间,蟑螂横行。我跳着脚,逃到他的房间,大声地呼着“小强”,于是他房中的榻,便被我强占,而他房中的凳,则成了他——堂堂兰陵王的寝具。
“你睡的舒服么?”
“你已经问了我第五遍了,前面我才做的四个美梦都被你生生吵醒,哎……”
终于,我与他,到了邺城,虽不是千山万水,但也是一路插曲不断。带着银色面具的他,刚到邺城城门之前,守城将领便立刻跪地相迎:“末将参见兰陵王殿下。”
“免礼了。”
一番逼人气势之下,我跟在他的后面,入了城。兰陵王府离着城门并不算很远,他告诉我,那是方便他出城练兵,若是有人攻城,他亦可第一时间到达城门,指挥作战。
正说着,“兰陵王府”四个大字落入了我的眼眸。
兰陵王府,遇美人
门前的家臣刚行完礼,一个略显妖魅的纤腰女子已出了府门,一尾拖地绸裙拂门槛而过,福身行礼道:“心蝶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蝶儿免礼吧。”
“谢殿下。”
螓首微抬,朱砂点额,凤眸微挑,犹若盛放牡丹之妖娆媚人。
“兰儿,心蝶是我府上的舞姬,很久以前,皇上赐给我的。”
“兰儿姑娘,以后在府上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绛红薄唇微微一弯,迷人醉笑露于齿间。
“喔,谢谢。”我回着礼,淡淡地谢道。
“蝶儿,你去安排一下,兰儿以后会住在听澜轩。”
“是。”心蝶浅浅一笑,随着我们一起入了府门后,便独自唤人去打扫。
“谁说我要住你府上的?”走在廊上,侍女家臣们一路而跪行礼,我低声问着拂袖免礼的他。
“那住哪里?”他低低诘问我。
“想住哪里住哪里。”
“那也好,不过你得写张借据,免得从我这里取了银两赖账。”
“借据?高长恭……你!……”我止了步,狠狠瞪着他。
“出去住,自然要银两,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问我借。”俊秀的眼眸微微一挑,玩味之色淡淡而含。
我默然无语,之前独孤府带出的首饰在郑家村遭遇屠村的时候一起没了踪影。现在的我,吃的,用的,穿的,全部都是他出的钱,故而,若是我真的离了他,想要寻个地方住下,还必须得借钱,而邺城之内,我不过是个陌生人,他,高长恭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要是真的借钱,还只能找他。
“好了,别想了。你住在外面,万一打雷下雨,谁会这么好心给你捂着耳朵?若是再来个招蚊引虫,难道顶着一身红疹去抓药?还有,又有谁会这么大发善心,把自己的床榻借给你……”
这是他一路来,与我一起的经历,虽然很平常,但却难忘。
“我……”
“你一个姑娘家不要一个人在外面住。”
“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住这里吃你的,用你的,我什么事都不做,我……”
“住这里,没让你闲着。以后我书房的活,都要你做。”
“你已经有那么多侍女,还有……心蝶姑娘,又不缺人。”唇微微嘟囔着。
“呵……”他,淡淡一笑,微微摇头,继续道:“我道是什么原因不住这里。原来有人在这里妒忌别人……”
“说什么呢?”
往着墙角瞥眸而去,我逃避着他俯身低望的眼神。
“没什么。心蝶是当年皇上赐给我二十个舞姬中的一个,我还了十九个,就留了她一个。”
“……贪恋女色……”
“兰儿,我今天终于顿悟为什么连孔夫子这般圣贤会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可恶……”
他,是那般淡若清风,坦诚无藏。我,竟从来不知,那个让北周朝廷畏惧的兰陵王会是这般模样。也许,战场上的他会同面前的他判若两人,但他的心,同着那双带着浅浅忧伤的眼眸,却是真的。
夜市之行,瞬间灭
听澜轩,很美的名,不过兰陵王府并没有波澜壮阔的浪给我听。听澜,不过是屋外一潭碧池的水动声。池中还有几尾鱼,虽很普通,但橙红的鳞游弋在绿水中,亦添色不少,依在窗边,我独自回想。
前年的七月,我落到了北周,也遇到了他,转眼间,已经两年过去。我也到了他的邻国——齐。一切都仿若昨日之梦,历历在目,我经历了他韬光养晦,也经历了他诛杀权臣,然而,我却没有和他再经历过多,也许,情,就会同着这千年前的历史一样,最后成为尘土中一颗毫不起眼的沙。
“呵,我道是今日的书房,怎么无人打扫?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温柔的声响了起来。
“我,我忘了。”
耳缘忽然一热,我这才意识,自己在这府里唯一要做的事,还没有做。许是昨日累了,睡的太沉,一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一直昏昏沉沉地到了现在,似乎整个人就没脱出过倦乏。
“忘了?”
“我这就去。”低垂着头,我朝着门口走去,却不料,腕臂被拉了回来。
“不用去了,我让人打扫过了。”
“喔,对不起……”
“这十多日,我要练兵。”
“你要打仗?”我抬眸问他。
“也许吧。从周国那里传来消息,陈国使节再次去了长安,而且带去的礼远高于以往。皇上担心他们两国联盟,所以便加大了练兵的强度。”
“周……”无意间,我的唇间冒出了这个字。
“怎么,你去过周国?”
“啊?……嗯……没有,我从来没有去过周国。”
“要是将来有一天,我们大齐灭了周国,我带你去那里,长安很美丽。”
“什么灭了……灭了周国?!”
惊愕间,我张开的樱唇已不知如何而闭。灭了周国,若是真的灭了周国,那他怎么办?不……不可以……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没,我没紧张。你们男人的国家大事,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
否认着,我朝着身后一退,膝,无意间碰撞了椅凳,与着硬硬的木条来了个满怀相抱。
“哎呀——”
“不紧张,不紧张,现在也不知道,谁不紧张,谁紧张。”鼻中淡吐了一口气,他微微带着愠色的脸,嗔怪起我,“本想带你出去看看邺城夜市,现在就府中呆着吧。”
“夜市?我没事。”
扶着我到了榻边,他看起了我腿上的青印。我没有遮掩,任着他卷起我的裤,因为他待我,很君子,从未有半分逾越。
“不能去了。”
他再次强调着他的决定,一个抹杀我出府逛街的决定。
“无趣。”我喃喃道。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去了夜市,岂不是要我把你背回来?等我练兵回来再说吧。”
所谓的夜市之行,在我撞到膝盖后才说出了口,当然,也在我撞到膝盖后迅速地取消了。
雨中逛街,送发簪
原本说是去十日,可是不知为何过了十日之后,他还没有回来。不过兰陵王府内,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最为担心。从家臣到侍女,再到那个媚人的舞姬心蝶,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事,似乎主人回来与否于他们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而我,一个外人,总是担心着他。
八月,转眼间已是八月,府中的几棵桂花树,幽幽地散着香,而他依旧没有回来,几场雨后,黄色的小花瓣落在了碧池上,鱼儿调皮地顶撞着。
“不是说十天么?”
手中握着刚折下的桂枝,那份淡淡的牵挂又浮上心头。
“十天?好像我是说过十天……”
“什么说过,分明就是……呃?……”转过身,胜雪白色衣袍的他已站在我的面前。如此突然的现身,着实吓了我一跳:“你,你……”
“怎么?我变了么?”
浮着忧的眼眸依旧那般醉人,只是俊美的脸庞下染上了一层麦色。
“是啊,嘿嘿,你的颈脖都变成巧克力啦。”
“巧,巧克力?”
“是啊……你看你,肯定是面具带久了,太阳晒不到脸,全晒你脖子了。”
本能的,他摸了下白色衣襟相围的颈项,唇边喃喃着:“是么?”
“呵呵……是啊是啊……”
“看见你笑,我也很开心。”他的手轻柔地放在了我的肩上,我望着他投来的似水眸光,傻傻的笑尴尬地僵硬着。
“长恭,我……”微微侧过身,他浅浅一笑,手亦垂落而下。
“今晚补上个承诺。记得,别再撞到椅凳。”
这一晚,我倒是没有撞到椅凳,只是,在我们正欲出门的时候,天,莫名地下起了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已经两次了,两次我们都被突然而出的问题阻止了夜市之行。吐了吐舌头,我准备退回屋中。
“怎么?”
“都下雨了?去不成了。”
“兰儿,下雨并不是理由,只要想,没有什么做不成。”
“可以么?”
“当然可以。雨小,我可以和你一起打伞,雨大,我可以背你一起走,雨狂,我可以和你一起躲。”
打开伞,他拉着我的手,出了兰陵王府。只要想,没有什么做不成。一把伞,两个人,行在幕夜细雨中的邺城。夜市,我们终是没有看见,因为一路上除却我们两个悠哉而走的人,摊贩们都在慌乱地收拾货品,急急地回家躲雨。
“就我们两个了。”
“嗯,夜市,夜市,好了,就我们两个夜市。”
“不好么?”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什么都没有买到,还好呢?”叹了口气,我望着自己那双已经湿了的鞋,心中一股气愤埋怨。
“谁说没买到?”
一支带着暗银的发簪闪在了我的面前,然而,只是一闪而过,发簪已经被轻柔地插在了我的墨发上。
“你……”
“趁你还没有再啰嗦之前,先插上,免得被你嫌弃扔了。”
“谁说我会嫌弃?”抬起羽睫,我摸着自己发髻上的簪子,只觉着短短的流苏垂在簪的一端。
“兰儿,其实你……”
“什么?”
“没什么,你不嫌弃就好。”
“奇奇怪怪的。”
“雨停了。”
雨,真的停了,在我们的对话中,雨停了。
铜雀台非,锁二乔
雨停后的邺城道上,原本两个身影,变成了一个。我拿着合上的伞,他背着我,走在回府的路上。靠着他,我总觉着一丝熟悉,然而听着他的心跳,我却又感着一丝陌生。
到了房中,他将我放在了榻上。
“把鞋脱了吧。”
脱鞋?脱一世的鞋,曾经宇文邕对我许下过这个诺言,可,可是最终为我脱鞋的还是我自己,也许,这辈子都只是我自己。
一袭白袍的他,并未站起,手轻轻地搭在我的鞋上。
“长恭,……”
“怎么了?”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我的话,忽而成了凝固空气的一个源。他搭在我鞋上的指微微地颤动,低下的身没有抬起,而我亦没有弯身去脱。
良久之后,一抹白影闪过我的面前,淡淡话语与着他身上的清香一同留下:“早点休息。”
话存着隐隐的没落,如着他离去的身影一般没落。可是,长恭,对不起,他在我身上已经刻下深深的印记,而我此生都不会再有爱恋,过去的岁月中,我已经伤了几个人,同时也伤了自己。情,是一种毒药,没有解药的毒药,一旦中上,只有苦涩,没有甜蜜。
门,被他轻轻拉上,鞋,被我小心脱下,心中的悸动,被隐隐埋葬。
第二日,高长恭没有留在兰陵王府,听说一早就去上了皇宫,随后又去练兵场了。我独坐在铜镜前,手中望着他昨日给我插上的发簪。它很美,美到我自认为配不上。有的时候,太过完美的东西,总让我觉着高不可攀,就如同送我这簪子的主人一样,他,太过完美。
几日后,他又回了府,见着我的时候,并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如着以往一样,温柔,却不忘加些抬杠的话语。
“明晚是仲秋了,一起赏月吧。”
“呵,仲秋,仲秋又到啦?”仲秋,仲秋,每次我听到他们说仲秋,我就觉得挺有意思。哎,也难怪,要让他们能像我一样喊“中秋”,还得等到他们后世呢。
“我带你去铜雀台赏月。”
“铜雀台?……那不是……”
“是什么?”
“是曹操当年为了关大乔小乔建的地方喽。”
“呵……兰儿……呵……呵呵……”他朗声笑着,差点就剩没有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谁,谁……谁和你说的……?”
“有这么好笑么?我是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听过没?这首诗?这可是……”
完了,唐朝诗人杜牧在这个朝代还没有出现,我怎么这么傻的吟了首诗出来,我尴尬地朝他笑着。
“诗倒是挺好,不过,我肯定写诗的人不了解曹操,不过是一介文人而已。”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武将,亦凭我的心。”
“嗯?”
“铜雀台前临河洛,北临漳水,意为虎视中原辽阔之土。曹操他虽战败于赤壁,却壮志未酬,所以才建了此台。怎会与女子相关,呵呵……?赤壁战……”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三国鼎立的时代与着南北朝的几国割据是何其相似,却又那般不同,他的心,恐也一样壮志未酬。
飞鼠突袭,赏月人
仲秋之夜,出乎我的意料,天居然没有下雨。月尤似明亮,如着银盘高高地悬在幕夜之上。有人说,月是一种诱人忧愁的东西,如果对着月,很容易让人想起伤心的事,也容易勾起自杀的想法。虽然我对后者一直不认同,但是前者,我还是有着同感。
“呵……”我暗自笑着,也许,定下中秋节的宋太宗心里也有着抹不去的过去,背负着骂名的他,定下这个节日不过是慰藉自己而已吧。
“好看么?”
“嗯。”我感叹着月给人的愁,但也不否认它的美,带着淡淡忧的美。如同他的俊眸一样,好美,好美。原以为他会浪漫地和我一起在连阙楼宇的飞阁重檐上看银月,却未料,他拉我到了连接铜雀台与金凤台的浮桥上坐着。虽说浮桥是阁道式的,但总感觉着晃。
“干嘛选这里?”
“等你坐不稳的时候,可以在我的肩靠靠。”
“高长恭!你……”
脸,蓦地一热,狠狠地瞪他一眼,便朝着身下奇高的地方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一,万一掉下去怎么办?这个浮桥什么时候造的?是曹操造的么?你们维修过么……”
“掉下去?有我在,你怎么会掉下去?就是掉下去,也有我这个垫背的。”
“垫背的,垫背的。”
我学着他的腔,想着电视里重复不断的垫背镜头,鼻中不觉轻哼一声。忽而,面前一个黑影朝我突袭而来。
“啊————————”
紧紧地,我拽着一个柔软的衣,好舒服的怀,好熟悉的怀。
“兰儿,兰儿……”
好熟悉的唤声,好熟悉,好熟悉……
“我怕……我好怕……好怕……”
风拂过,我的身感着微微的抚,我的发亦觉着轻轻的揉。
“不怕……不怕……飞鼠而已……”
飞鼠?我即将陷入的那个回忆,那个幻觉,忽地离了脑,只是靠在他怀中的身子却依旧保持着原样。
“飞的老鼠?”
“呵……长的像,不一定就是……”
“飞的老鼠……飞的老鼠……蝙蝠……是蝙蝠……”
“我在这里。”
“嗯?”微微动了下身子,我抬颌望他,他略显憨傻地回着。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说我是蝙蝠侠,那你刚才喊我,我就应下声。”
“呵……蝙蝠侠……”
“呵……”
这一晚,我靠在他的肩旁,望明月,看高台,想着过去,思着此刻。直到深夜,我觉着累,他才带我下了浮桥。到了马的身旁,我说渴,他说只有酒,没有水,而我毫无顾忌地拉过酒囊往着口中倒去,独留他一人在鞍边惊愕。其实,我并不会饮酒,在二十一世纪,我也从未沾过半滴,只是喝下几口,我便已觉得脚下轻飘,脸庞绯烫,话亦跟着多了起来。
“长恭……长恭……”
“……还以为你会……这下……”
闭上垂重的眼睑,我隐隐地听着他的话,只是想要听的更清,却是那般困难。我,睡着了。
****
预告一下,下个礼拜就要进入这个卷的后半段,起伏会比较大,暂时温柔几下下子哈。
「注释」古代称蝙蝠为飞鼠。
「广告」不好意思,偶自我广告一下,文中所提的中秋节和宋太宗之间的事情,是真的哈。作为偶另一个小说【江山美人】:红颜非祸水(双星伴月)男主之一的宋太宗,嘿嘿,也是有着大臣们永远都摸不透的心,与着心后一世深藏的爱。
酒后红疹,满脸爬
次日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睡在了听澜轩的榻上,只是除了头疼外,便是浑身的痒,伸出藏在锦被中的纤臂,一个个红点显了出来。
“哎呀,完了,毁容了,毁容了……”我急急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只觉着小小的凹凸触着我的指腹,忍不住,我惊呼起来。
“大夫说你没事。”一抹白色的身影从着听澜轩靠池的窗边传来,尚未再揉眼看清,他已到了我的身畔。
“没事?没事怎么这么痒?都是你那个破酒……”
“那可是你自己……”
“这下完了,以后脸上这些疙瘩都会留下坑坑洼洼的。”
“大夫已经开了方子,上了药就会好的。”
“不会好的!难看死了,没法嫁人了!!!”拉上锦被,我将着自己的头埋在其中,虽然,我并不奢望再有爱,可若是留下满脸痕印,无论对于倾国之美的旖旎,还是对着普通女子,都是一件烦心之事。
隔着薄薄的被,我听着那一端,他低低的声:“我娶你就是了。”
突然而出的话语,让我无措,不知道,他的话是为了安慰我,还是为了逗我开心,亦或是……
“你,你……走吧,别烦我。”
“一会儿上药了。”
“上药?!上了也不会好的。”
“上药后当然会好!”
猛地,我身上的锦被离了身,他俊美的脸庞露在我的面前,掀被引起的风,拂着他白衣上的墨发,尽散着他完美绝俊的容颜。只是这一次,我感到了他身上那层霸气,咄咄逼人的霸气。
“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怯怯地问着他,穿着薄如蝉翼衣衫的我躺在榻上,而他却靠得我如此之近,在兰陵王王府,他的府邸,在听澜轩,他的地方,他想干什么?不……
“兰儿,我想要你……”
——不要啊,不要啊!——
我大声地叫着,双臂护着胸前,死死地盯着他接下随时可能做出的事。
“我说,我想要你知道,任何伤都是可以好的,只要你的心想它好!”
他,略带愠怒的眸,直直地望着我,不带一丝闪动。原来,原来他不过是想告诉我这件事。伤,伤是可以好的?可以吗?伤真的可以好么?身上的,还是心里的?都会好么?……会么?……
“你……”
“兰儿,难道你就把我想的这么不堪吗?若是我真的想,你早就已经……”我,真的很过分,时才的叫喊,时才的反应,我丝毫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他是君子,他,又怎么会那么做?
“对,对不起。”
“好好躺着,一会儿上药。”
五日来,他给我的颊,我的颈,我的臂,上着药。那药,如着当时他给我去蚊咬的草汁一样,冰冰凉凉。时不时触到我的痒处,我便毫无忌惮地大叫大笑,他只能由着我毫无淑女形象的那般闹腾。
“好痒……啊……好痒……慢点……”
“别动,别动……别乱动……”
终于,经着他五日来的悉心照顾,我因着酒而引起的红疹退了下去。想象中的坑坑洼洼,最后也没有留下,我依然同着往常一样,只是笑,却多过了往常。
淫奢皇帝,访王府
不知不觉中,我留在兰陵王府已两月有余。九月,是我喜欢的季节,不热,也不冷,虽然心中还有那不能完全抹去的愁,然而此时的我已慢慢融入了新的生活。就好像我那日酒后的红疹,原以为会留下疤,而实际上,并未留下任何。也许,心的伤,也是一样。
兰陵王府往来的人并不少,听心蝶说大多是问高长恭借银两的,其中不乏一些朝廷官员。
我曾戏谑地问他:“你开银行的?”
“银?银行?”
“就说你干嘛老借给别人银两?”
“仗打的多了,自然赏赐多了,用不完,别人要急用,就借与别人了。”
他,不是一个骄奢的人,整个府中的布置只能用素雅来形容,虽然与着声名远播的兰陵王不甚匹配,但他似乎很满足于现状。
这一日,我独自走在回廊中,心蝶翩然而来,轻柔地嘱咐我,让我今日不要离开听澜轩。
“嗯。”
我低低地应着她,这是我两个月来大约第四次收到同样的叮嘱。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让我离开听澜轩,只是,既然府里的人让我这般做,我就照做了。
曾经,我问过他:“为什么我每次都要躲起来?”
他总是淡淡地回着我:“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
我奇怪于他的答案,只是想再要问他,却只能听见轻叹,于是,我想着他许是有着一些苦衷,不便告诉我。
今日,既然心蝶又来相告,我便自觉地呆在了听澜轩。金色的秋,真的好美,无须落日霞光的渲染,那风拂落下的黄叶,便已闪动着灿灿的金。
碧水黄叶,我正沉浸在这绝美的夕阳之景时,屋外,却传来他的声,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音。
“皇上,我们去书房议事。”
皇上?齐国的皇帝?高纬?那个色到不能再色的淫荡皇帝,早在北周的时候,我便听到过关于他传闻。
“长恭,听澜轩怎么到现在都没住上人?朕的宫里都是女人,哪天你看上谁,带回来做王妃得了。”
“谢皇上,臣忙于练兵,娶回来了,恐也无法体贴。”
“体贴?!哈哈哈哈,女人是用来玩的……体贴?!不过,女人有的时候够烦。”
奸邪的笑声,虽已隔着听澜轩的门,但仍是那般令人作呕。忍不住,我往着身后退了一步,腕不觉磕碰了窗,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高纬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怎么?朕觉得听澜轩有人?莫非……莫非长恭金屋藏娇?让朕进去看看……”
“皇上,听澜轩很长时间没有打扫,尘多易脏,不宜进入,刚才许是风吹了窗子发出了声响。”
“哦?”
“皇上,我们还是去书房。晚膳时,蝶儿还有新舞献上。”
“蝶儿?好……好……我们早些议完,便可用膳观舞了。朕有的时候真后悔,当时怎么就把蝶儿给你了呢。”
话说着,两行步声也渐渐远离了听澜轩。
“呼……大色狼……”我暗自低语咒骂着高纬这变态的皇帝。然而,他时才的话——难道,这听澜轩是给兰陵王妃留的屋子么?那我在这里算什么?岂不是鸠占鹊巢?
这晚,兰陵王府内出现了难得的歌舞升平,虽然我被“禁足”在听澜轩,感受不到琴抚舞起的美景,但我能听着一丝幽幽弦声从着远处传来……
心蝶遭虐,全怪他
后来,我才知道当晚高纬没有走,他留宿在了兰陵王府,然而并不是一个人就寝,他临幸了心蝶。当我再见到心蝶的时候,她的颈脖处留着红紫的瘀痕。我大声地斥着这个该死的色皇帝,当然也暗自骂着高长恭为何如此无视自己的舞姬受到临辱。心蝶却止了我的骂,她说这是齐天子的脚下,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不了解那些古代女子,虽然我自己不再是处子之身,而那次,我是自愿的。可是心蝶不同,从着她略含泪光的眼眸中,我知道她并不情愿,从着她身上的瘀痕,我知道那个高纬简直就是变态。
今日,我在书房里打扫的时候,将着心中的怨愤都撒在了他的书上。乒乒乓乓地,整个书房就是我在虐待他的物品。
“可恶……”
“色男人……”
“禽兽……”
——啪——
手中的书,被我的袖一拂而过,掉在了地上。
“你在整理……整理我的书房么?”
身后,他的话语响在了我的耳畔。听着他的声,我就来气,弯身拾着书,不去理他。
“怎么了,兰儿。”
怎么了?亏他还问的出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被别人欺负不帮忙,还就这么纵容。狠狠地,我将着手中的书往着案几上一拍。两个熟悉的字,蓦地落入了眼睑——象经,宇文邕写的象经。手,搭在书上,思,突然停滞在这一刻。
“你看过么?”
“啊?……我……”
“是周国天子写的。”
“哦。”也许只有短短的答,才能掩去我的慌措。
“你要喜欢,可以拿去。”
“下象棋的书,有这么好看的?”
“原来你知道的。”
“你!”猛地一回身,我狠狠地瞪着他,继续道:“我今天不想见你,出去!”
说话的那一刻,我似乎忘了自己站着的地方,是他的书房,若是说到出去,许也是我出去。
“你今日怎么像……”
“像什么?!泼妇……我就是泼妇……”
“好像有点,不过更像刺猬。”
“刺猬!!!刺猬也比你好。心蝶这么好,你干嘛把她推向火堆?!!!”愠怒着,我朝着面前错愕的他,凶凶地斥道,“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明明知道你们齐国的皇帝那么色,你还让心蝶去侍寝!!!”我扼不住心中已经压了半日的火,擦过他的身,往着书房外走去,却不料,身子被他拦了下来。
“第一,蝶儿本来就是皇上的女人;第二,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皇上不好的话语;还有……”
呵……这是什么解释?他给我的解释是这般莫名其妙。心蝶即便曾经是,但那也是过去,此刻她既然在兰陵王府,自然就是兰陵王府的人,若是不愿,为何要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不能说皇帝不好?高纬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的,想也是历史上遗臭万年的皇帝,虽为同一宗脉,也不至于这般袒护。想着他的话语,又不愿与他在书房争吵,我低低地说了句“我走了。”于是,便绕过他伸出的臂,继续着自己的步。
“难道我让他见到你么?”
带只刺猬,陪若兰
“我……”
肩上轻搭着他的手,耳侧是他的低语:“这是唯一的方法,他,毕竟是我的君主。”
我沉默无语,本想反驳,可是却不知从何说起,也许我忽略了他的身份,他不是万人之上的宇文邕,他不过是藩王,而即便是宇文邕,在诛杀宇文护之前,他依旧有着自己的顾忌。
“因为我太了解皇上,所以才会选择这条唯一的路。其实,你来之前,他也时不时会过来,寻着借口找蝶儿。”
“长恭,我是不是有的时候很无理取闹?”
转过身,我抬眸问着面前淡如清风般的男子,长睫下的那双眼眸含着浅浅柔情。
“呵……”
“笑,就是是喽。”
“你……让人心疼。”轻轻地挑过我时才蹲下时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发丝,他的口中淡淡地说着,而我的耳缘也跟着红了起来。
“那我以后,是不是一直得躲着?”
“我会想办法的。总不能真的把你一直关着,哪天又像之刺猬一样,我的书又要惨遭毒手了。”
“我是不小心弄掉下来的。”
“呵……”
高长恭,并不同他的面具一样狰狞,在我的眼中,他具备了一个完美男人拥有的所有特质。英俊的面容,绝世的武功,厚实的家财,崇高的地位,温柔的性格……伸出十指,也许都数不完他的好。只是,我与他之间,总是隔着一道纱,莫名的纱。也许是我的自卑,我真的配不上这么一个男人。
书房小闹过后的两日,他又去校场练兵,只是这一次的时间,并不似那般长。回来的时候,他到了听澜轩,手里还提着一只装着褐色东西的笼子。
“给你带了个小东西。”
“什么呀?”
“刺猬。”
“什么?!……刺……刺猬?!……”
“下次,你要生气前,就看看它,看你是不是又要和它一样,全身长刺。”
他玩味地看着我,将着手中的笼子放到了地上。
“我不要……”
“不要也不成,那是上天给的,注定让我带着它交给你。”
“嗯?”
“那日,我在营里,这小家伙就钻了进来,想着想着,我就觉得像兰儿你,就把它带回来了。”
“高长恭!……”
“你不是要把它取这个名字吧?”
“哼……”
刺猬终是落足在了听澜轩,与着孤独的我做了个伴。难道,我就这么像只刺猬么?空闲的时候,我便将着笼子搬到桌上,仔细地看了起来。那双小小的黑眼珠时不时地转悠在我的面前,看似无辜,却又狡猾的样子。
“不知道你能活多久……是不是能一直这么陪着我?”
指拨弄着铁笼,我呆呆地同着不会言语的刺猬说着话。离开北周,呆在齐国,我难道真要鉴证这段历史么,让着自己成为中华五千年中的一颗微粒。
呵……听天由命吧。
周陈联盟,共伐齐
十月,木芙蓉终于在第一场霜降后,展开了它的笑靥。清晨,沐于旭日中的木芙蓉披着白中带粉的薄衣露着少女般的羞涩;媚人舞姿摇曳在微微清风中,惹来空中暖日舍下半分红色,落于瓣间,直到霞红漫上天际,它亦跟着沉醉于那片红中,绯色而现。
我漫步在庭院中,只听着悠悠弦声从着远处传来——他,在弹箜篌。步刚抬出几步,身后便传着心蝶的声。
“殿下他今日心情不太好,郑姑娘不如留步。”
郑姑娘,是兰陵王府中除却高长恭喊我“兰儿”之外其他人对我的称呼,虽然一开始我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久了,便也不所谓这个称呼。
“他怎么了?”
“心蝶不是很清楚,只是心蝶听着殿下的弦声而感着那个不悦。”
“弦声?”我止了话,听着那个弦声,音很平缓,然而,许是我音律远不如心蝶,所以我听不出任何不悦。
“我去看看吧。”我莞尔一笑,继续走着。她并未阻拦,只是微微低颌。
转过几座假山,一条小径,我到了传着弦声的小亭。弦,我听不出不悦,而他微蹙的俊眸,却露着他不似愉悦的心,只是听着我靠近,拨弹着箜篌的手放了下来。
“你,来了?”他强舒着蹙起的眉,朝我轻问。
“嗯,你不开心么?”
“兰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题?想到什么问题啦?”
“如果有个人,他占了朋友心爱的女人而没有告诉自己的朋友,若是有一日,那个朋友倾尽天下也要来夺回他的女人,你觉得那个人应该怎么办?”
“倾尽天下?……呵……又不是写小说……哪会有人倾尽天下,只为了一个女人。”
“我是说如果。”
“哦,如果,嗯……如果,如果那个女人也喜欢他,那占着就占着喽。”
“呵……”
他起着身,揽过我的肩,轻轻向着他的怀靠去。我茫然地看着他,只闻得他喃喃着:“幸而这次不是……”
我不知他的话到底何意?只是感着他有些莫名的愁,莫名的矛盾。
几日之后,邺城中流传出周国与陈国准备共伐齐国的消息,虽然这类消息并非一定真实,但未必空穴来风。我不是齐国的御助,故而也不知是否传言有多少真实,但是陈国位于齐国之南,在我还是宇文邕御助的时候,他们就有几次想要联盟攻齐。我能知道如此多的军事要密,并非刻意了解,而是因为他从不避讳我的存在。以往,我不会担忧任何,因为我知道从着战略而言,齐国是周国东,陈国北,想要攻打它无非是战略均分下的利益共谋。而此时,我的心却浮上了忧,因为一旦打仗,他——兰陵王,一定会出战。
然而,我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齐国的忧患不在外防,而在内宫。十一月初的时候,高纬那个该死的淫色皇帝八月才立的胡皇后居然精神失了常,后宫兴风作浪的女人们又一次开演了金枝欲孽,她们追逐的那个男人,便完全成了剧中的主角,无心管理自己经营已不甚良好的朝廷。
我时常看到高长恭对着当空明月暗暗而叹,只是每次到了他的身旁,他便又强舒着俊眉,与我谈论起开心的事来。
他,从不把忧愁带给我,因为他,只想与我分享快乐。
打完雪仗,堆雪人
今年的冬季如着齐国的朝廷一般,特别的冷,也许是齐国后宫的阴气实在太重,也让着皇宫中那阵阴冷越过了高墙,吹到了邺城中。我斜靠在听澜轩的窗边,看着邺城的第一场雪。雪下的好大好大,果是如着鹅毛一般落下,只是两个时辰的光景,枝头已垂重弯下,碧池上的冰也已覆上一层白被,隐去了最后一道绿色。
天真的好冷,池中的鱼沉了下去,空中的鸟不再飞翔,连着我与他养的刺猬都开始了冬眠。几日前,刺猬已不再吃菜根,我急急地去找他,他便抱了好多落叶和着棉絮放在笼中,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刺猬是需要冬眠的。虽然我说出“冬眠”的时候,高长恭显得很茫然,但经过一番我的解释后,他冲我略有所懂地浅笑了一声。一日后,便带来了一件狐皮做的披肩,随后玩味地对我说:“兰儿,你是不是也要冬眠了?”
“讨厌!——”我毫不怜惜地朝他身上砸上几拳,可他坚实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下次别教我练琴了,反正我也练不好了,不如教我武功,还可以打你。”
“不行,姑娘家还是学琴好。”
“老封建。”
他倒真是老封建,毕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思想总不可能那般时尚。他哪会知道二十一世纪,很多女子都在学习跆拳道了呢?
抚了抚柔软的披肩,我淡淡地闻着皮草的味道,想着与他一起开心的日子。
“兰儿……”
刚回头,一只白色的小球便朝着我飞了过来,伸出纤细的手臂赶紧去挡,却不料鼻子仍被不幸击中。
“啊……”
“怎么了?——”
我蹲下了身子,而他也赶紧冲到了我的身旁,后悔地重复着:“是不是疼了?”
“疼,疼,很疼很疼……”
“嗯?”
“喂,你是兰陵王,你可是有着绝世武功的兰陵王——不疼,不疼才怪呢——”
“我昨日去书房的时候,听你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说是如果下雪就可以扔雪球了,今日……”
“你,你多大了?真是的……”
我故作生气地朝他蛮横道。听澜轩的嬉闹成了我一人的独角戏,随后的大戏便是我拉着他到了雪地,让他做了我的箭靶,遭受我并不精准的雪球猛掷,以牙还牙。
雪中的他,是那般俊美,墨发飘逸,银白衣袍与着周围混成一色。我放下手中的雪球,傻傻地看着他。
“报完仇了?”
俊眉一挑,他问着我,带着小小的戏谑之意。
“我想堆雪人了。”
堆雪人,他从未听过,不过,我只是做了几个动作之后,他便知道了我想干的事情,于是和着我一起推滚着雪球,只用了三刻时间,他与我合堆的雪人便露了脸——白白胖胖的样子,特别可爱。
“你的手都红了……”我搭在雪人上的手,被他牵了过去,捧在掌中,轻轻地呵着气。我抬眸看着他,低垂的睫下,是他含着润玉的墨眸,明亮的瞳仁中映着我红红的手,和他口中淡吐出的热气。
“长恭,你以后能不要打仗么?”
“不打仗?”他错愕于我突然的问中。
“我怕,怕没人和我堆雪人。”
“怎么会呢?”
“那你记住,明年要和我一起再堆雪人,不管你有没有成亲,都要记住了。”
“你今日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心里莫名涌上了一层不安,忽而觉得他与我见不到明年的雪,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长恭,我好害怕……”
醉酒驾马,为迎新
“呵……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打仗受伤。”
“呵……除了你,从来没有人可以伤到过我,以后也不会有。你这么喜欢雪,我们可以常来,明年下第一场雪,我们也来,后年,再后年……等我哪天像上次买的那个面具一样老,还来……除非我……”
指,覆在他的唇上,我止住了那个话,知道他从来不畏惧那个字,而我却莫名地害怕。他不再言语,撤下我的指,带着我去了不远处的亭。轻轻掠去我发间的雪花,他与我并肩坐在亭中,等着夕阳落下的那刻。他说下雪后的夕阳特别美,我肯定会喜欢。他是对的,雪后的夕阳有着特殊的暖。红,如着往常,只是暖,却胜于以往,不知何时起,我觉着自己织起的那层纱在慢慢落下……
冬日,亭中,夕阳,白雪,还有,我和他……
这一年的春节,我是在邺城过的,他和将士们开怀畅饮后,被季平和另两个侍卫送了回来。躺在榻上的他偏说自己没有醉,可是俊美的脸庞已是淡淡的红色,身上的清香也已背着酒味覆盖而上。
“兰儿……我,我真的没醉。”
“醉的人都爱说自己没醉……”
“谁说的,兰儿,我,我还记得走前,走前……我答应带你出去看月落日升,迎接……迎接新年……”被酒灼热的手,拉着我的腕,也不顾我还在为他盖着锦被,兀自地带我晃晃悠悠地出了屋。
这一晚,他“醉酒驾驶”带我又去了那个曾经遭遇飞鼠袭击的铜雀台。朗月高挂,我抬眸而望,只是没有等上两刻的时间,他便已经向后仰睡了过去。
“长恭……”
“长恭……”
我紧张地摇着他,俊唇中轻轻的声让我顿时落下了心。他,不过是醉睡过去。俯下身,我靠在他的身畔,用着白色的披肩遮在我们彼此的身上,看着他,我渐渐地阖上了双眸……
次日的清晨,他先醒了,随后亦喊醒了我。只是一夜之寒,让我浑身无力发烫。他抱着我,急急地回了兰陵王府,召来了大夫。自责,不停的自责,出在他的唇间,而混沌中的我,喃喃着和他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着凉的。接着的几日,他都没有再去军营,只是一直陪在我的身畔,等我恢复。每一日,他喂我喝药的时候都是那般小心,每一眼,他望我的时候都是如此温情……好熟悉,好熟悉……
病愈后,他一直很小心我的起居,生怕我会受到新的寒气,再次染病。
“都怪我那日……”
“怎么能怪你呢?”
“若不是我喝的太多……”
“没有,是我自己睡着了。”
他,喝了很多酒,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忘自己的承诺,带我去铜雀台看月落日升。虽然最终我没有看到,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心。月落日升,也许我的心亦该放下一段深刻的旧情,尝试接受一个新的开始。
莫名来客,齐天子
二月的齐国,在着战争的边缘似乎喘回了一口气,月末的时候,北周的使臣侯莫陈凯来了齐国。与那刚立新后的淫色皇帝而言,这许是他再次挺直腰杆坐着天子御椅的机会。
高长恭出了邺城,去哪里我并不知晓,只道是十日后的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
然而,从早上等到了中午,我都没有见着他。百般无聊中,我拎起了依旧冬眠的刺猬,与着满身是刺的小东西,说起了话:“你什么时候醒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好一个丫鬟居然敢在未来兰陵王妃的房中!”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出在了我的身后,转过脸,只见一袭明黄衣袍的男人入了开着门的听澜轩。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着他个子很高。
“你是谁?”
“呵……长恭府上的丫鬟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连朕都不认识!”
朕?高纬?我平静的心猛地一颤,身子不由起身后退。他,他怎么会来了兰陵王府?他怎么来了听澜轩?长恭,你在哪里?长恭……我默喊着他的名字,面前这个男人步步逼近的身影,让我压抑,让我害怕?
“皇,皇上……”我后退着,寻着铜镜妆台,因为上面放着一把剪,我不曾想过要伤他,只要他不再近身,然而面前的男人却毫无顾忌我眸中的示意。他继续着自己的靠近,一张带着淫笑的面容露在了我的面前,虽亦英俊,却是阴冷至极,我缚在身后的手不禁又是一颤。
“怎么?长恭没教你,见到朕要下跪行礼的么?”
“我……你离我远点!……”
“远点?!!哈……你可真是有趣……居然敢让朕远点?!”
身子终是靠到了铜镜,手探寻着台上的冰冷,门外传来心蝶的柔声:“皇上,这里……”
纤细婀娜的身影刚入了听澜轩,便看到了他与我此时的情形。
“出去。”
高纬道了一声,调不似高。
“皇上,郑姑娘她是……”
“是什么?!丫鬟?!这兰陵王府的人什么时候从上到下都开始欺君了?!!!!——”
他冷冷一哼,大声诘问。欺君?欺君可是灭族之罪。忆起之前高纬临幸心蝶的那晚,他们曾一起经过听澜轩,因为我,高长恭告诉他听澜轩“很久没有打扫,尘多易脏”,若要论罪,确可说是欺君。
“心蝶,从未欺瞒过皇上……皇上,心蝶新编……”
“出去!!!……朕今日只想和这个……”他扫睨着我,而我的手已触到了妆台上的冰冷。“丫鬟……好好聊聊……”
“皇上……”她柳眉紧紧蹙着,眸中的余光落在我的身上。
“出去!!!否则,朕现在就杀了你!”明黄衣袖拂空划过,薄唇边的话语伴着心蝶的摔倒而落下。
“快走……”
摔在地上的她,一个起身,一双纤手拉住了高纬的衣袍,用力拖住了他靠近的步子。
走?她竭力的唤声,促着我瞬间的决定,松了我即将捏上掌心的剪,朝着门,我急急地跑去。
“滚——”
身后一声娇弱凄喊刚刺入我的双耳,身子便落入了一个怀中……
兰陵王妃,就是卿
“臣,高长恭见过皇上。”
他,将我揽到了身后,用着英挺的身子挡住我的半边,而我则怯怯地望着此刻令人窒息的对话。
“呵……长恭,你回的挺是时候。”
阴冷俊脸上速浮起一层不悦,抽出心蝶手中捏拽的明黄龙袍,高纬直了直身子,挑眉道。
“臣若是知道皇上亲临府上,一定会早迎圣驾。”
“呵……”高纬斜眸冷笑。
“兰儿,快向皇上行礼。”他忽而牵过我的手,侧脸朝我递过眼色。我愣愣地看着他,并不知他是何意?为何要我向他行礼?臣子,难道臣子在君王面前都是这般懦弱么?
“兰儿,我们都快成亲了,本就应带你觐见皇上。”
成亲?!我如木鸡一样呆在原地,惊愕在他的话中。我——我什么时候要和他成亲?他的指在我的手中微微动着,淡含忧郁的眼眸中诉着一丝柔情,一份请求。
“我……嗯……若兰,参见……”
“算了!”摆了摆手,高纬免了我还未成的礼,略带愠怒地继续着质问:“呵……成亲?!长恭,你未必也太快了些?”淫亵的余眸扫在我的身上,充着贪婪,溢着欲望。若不是站在高长恭的身旁,考虑到他的处境,我恨不得扇上高纬一巴掌。
“那日皇上在这儿教诲过臣。臣仔细想过了,为了子嗣相传,所以臣就……”他淡淡一笑,并未继续。
“罢了!!!朕还有正事与你相谈,去书房!!”
撤了在我身上的余光,明黄衣袍的高纬从着他与我的面前走过,狠瞪着他恶心背影的我,感着耳侧一丝低语:“兰儿,等我回来。”
他与高纬去了书房,而我则扶起了心蝶,我感谢她时才的相救,而她却只留下一抹落寞的笑。没有驻足,也没有让我替她查看有没有伤口,她离了屋子,望着那抹红色裙纱拂过门槛,我突然意识——原来,她一直都爱着高长恭。她没有说过,而我却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到了她落寞浅笑后的心伤。
两刻之后,高长恭回了听澜轩,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躲了起来。
“兰儿……”
“嗯。”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刚才……”
“我的话不止是对皇上……也是对你……”
“呵……你不是不知道我已经……”
我不再有着古人最珍视的贞洁,又怎么能配得上他,一个天下间几近完美的男人?呵……成亲,我暗暗自嘲,曾经两次,红色的喜服就要披在我的身上,而那个期待的爱,期待的婚姻却从未真正降临。我好怕,好怕这一幕再次上演,受过的伤已慢慢愈合,我又何苦再次试图步入如若坟墓的爱情死穴?
“我不介意。”
他揽过我的身,将我拥入怀中,他了解我,知道我会抗拒他想要给予的爱,坚实的臂扣住了我意图挣脱的身子。
“可我介意!!!——为什么你没问过,就替我的一生做出决定!——高长恭!!——你没有权利!!!————”
我的身挣扎着,我的心亦挣扎着。
“兰儿,我知道你有过去,我也知道你受过伤,我更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给你,也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柔中带着乞求。他,在过去的九个月中,陪着我走过困难,陪着我越过障碍,陪着我减淡伤痕,亦陪着我步入新的生活……
“兰儿,和我一起看夕阳,堆雪人,望明月,赏星辰,度余生……”
他继续着那份渴求,期待着我的应允。
“长恭,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再有爱,我不值得再拥情,更不值得被他爱,被他疼……我不值得……
“不,这世间没有值得和不值得。你——就是我,兰陵王高长恭的王妃。”
洞房花烛,提前醉
错愕之下的我,被他的霸气,亦或是他的执着所动,虽然我不知自己对他这九月来的依赖是情还是其它,可是,他眼眸中的期待,臂中的力让我无法拒绝。
三月,兰陵王府上上下下忙碌着我与他的婚事,而我,未来的兰陵王妃却独靠在听澜轩的窗边,望着碧池上柳絮飘落,忽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看到有人用三月花来形容一世落于感情纠葛的纳兰性德。花飞逝,柳飞絮,纳兰性德的一生就如着三月花一般,渡着如梦人生,幽幽暗放,戚戚凋零。而我,是比他幸运,还是比他不幸?亦或是说高长恭遇到我是幸运,还是不幸?
“兰儿,你又在这里发呆?”
“我没有。”
“没有?呵……瞧瞧,我的兰儿和刺猬一样,是整个王府里最悠闲的人了。”
“刺猬又不是人。”
“呃?……算我语失。”
“本来就是。”
“喜服一会儿就送来,你可以试试。”
喜服?呵……我曾经差点两次披上。第一次,他给了我汉人的喜服,还在里面夹了他一世的承诺。然而,到头来我没有披上它,而那张承诺也成了他写下的废纸而已。
第二次,独孤翎与我的婚礼只差两日,却因我的背叛,我的离去,而终是没有沾上那件喜服。被人伤过,又伤过别人的我,能顺利的披上喜服么?
“长恭……”
“什么事?”
“……没,没什么……”
“呵……”
他淡淡地笑着,如着暖春中的那抹清风。
三月的婚期定在中旬,然而,前方却突然传来陈国集十万大军北伐齐国的消息,我的心再次忐忑,不详的预感亦不由浮上。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你成亲,时不变,人亦不变。”
短短的承诺,却是那般坚定。他,真的没有骗我,婚期如着原定的良辰吉日顺利地进行着。
这一次,我终于披上了红红的喜服,带上了重重的凤冠,踏着千年前的毡毯,行着古老的夫妻之礼。
紧张,除却紧张,依旧是紧张。喜,满堂满府的喜,可是,可是为何我却没有一丝做新娘的兴奋?连着送入洞房的那个步子都是那般僵硬。我这是怎么了?是紧张过度,还是……?
望着龙凤烛上的黄橙舞动,我的手心里沁出了细密冷汗。洞房花烛,春宵一刻——我,我莫名地畏惧。坐到桌边,我望着斟满的合欢酒杯,手,颤抖地伸过,一触杯壁,我便紧紧拽握,酒溅出两滴,一滴于肤,一滴于桌。猛地,我饮下了杯中之酒。
镇静,镇静,颤抖的手取过另一只酒杯一饮而尽……
不,我的心为何如此之乱?不,不可以……今晚,今晚我应该将自己交给他——我的夫,高长恭……
长恭,长恭……
一杯,接着一杯……
对不起……宇文……
愿意等候,心与人
鸟儿啼鸣,暖光拂面,垂重的眼睑微微动着,一个银白的身影落在了我的眸中,莫不是台上的龙凤喜烛,我真得以为昨日的婚礼只是一场梦而已。
“醒了?”
“我……”我侧目低望,身上着着一层薄衣,“我……”
“喜服再美,不过是装饰,着在身上也不轻,我帮你脱了……”
“那我们……”我追问着一个妻子本不该追问的问题。
“呵……我,逼的你太紧……”他侧过身,背过我投去的目光,继续着:“以后,我睡长椅,你睡榻上……”
重重的无奈,夹在他的话中,透着冰冷的气息传递而来。他,他昨晚竟然没有对我……?我醉了,用酒灌醉自己。醒着,我便清醒,我清醒,便只想着他,长安的他,我害怕清醒,所以,我只能醉去。醉去,我便没有感觉,因为没有感觉,他,我的夫君,若是要了我的身体,我也不会有反抗。
然而,他没有……他居然没有……
我是他的妻,可是,我却还不是他的妻。
“长恭……对……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半刻的沉默,他又转回了身,“不过,记得我睡长椅的时候,别又和那次一样,一个晚上喊我几遍,打断我的美梦。”
“长恭,我想做你的妻。”
我扑向他即将离开的身,紧紧地抱着他……
“兰儿,我其实很贪婪……”抚过我微颤的背,他继续着:“心和人,我想一起要……我不会再逼你……我会等,等到那一天……不过,你别让我等太久,别让我等的像那只面具那么老……”
“长恭……我……”他最后的笑话,是那般受伤,那般无奈。
高长恭,你好傻,你真的好傻,好傻。
“昨晚你可是把我那份酒都喝了,还好,今日没有出红疹。否则,外人还以为我这做夫君的刻薄你。”
他继续着他的笑话,而我却继续着自己的泪。
“笑一笑,我们才刚成亲,笑一个,笑一个给你夫君看看。”撤下我环在他腰际的手,他轻抬起我的下巴,用着颀长的指,微微推了推我的嘴角。
笑,一个带着泪的笑,笑,一个僵硬的笑。
婚后,我们居然没有同床,那是一个秘密,于外人而言,那也是一个伤痛,于我们而言。我让他睡在榻上,他说他无法控制自己,所以宁可选择硬硬的长椅,这样他便觉得舒坦,安心。
除却此事之外,他和我,如着所有新婚夫妇一样,沉浸于欢乐幸福。只是他给予我的是情,而我给予他的却是回报,无关于情的回报。
隔着兰陵王府的墙,是紧张的邺城,与那焦灼的齐国朝廷。三月出兵的陈国,在四月之初便已攻破了秦州与历阳。高纬几次想让他率兵出战,而他却“病”了。也许,所有人都很诧异为何从无病痛的兰陵王会突然病了,可是,我却知道,他实际上并没有病。
“你为什么不出战了?”
“我们新婚,想多陪陪你。”
“还有呢?”
“没有了。”
其实,他并非不关心战事,每一日,季平都会来府上告诉他前方的军报,有的时候,季平亦会劝他率兵,而他却总是止了季平的话语。后来,我隐约知道了原因。兰陵王——无论对北周亦或是陈国而言,都被视为攻克齐国的最大障碍。早在邙山之战后,他的名已随同他的战绩远播各处,而由将士们传唱的《兰陵王入阵曲》更添着铁马金戈下的他是那般神话。高纬,不是一个明君,作为帝王,他既想让高长恭替他去除外敌的威胁,然而却又十分忌讳高长恭持兵自重,功高盖主,威胁他的王位。而这次陈国大军几次三番地挑衅叫阵要兰陵王出战,更添了高纬对他表面上的依赖,内心的排挤。他了解高纬,所以他就借病推脱。当然,陪着我,他亦从未分过心。
应邀入宫,共赏花
四月末的时候,高纬莫名地给高长恭加封了太保。他谢了皇恩后,微微一叹,便沉默下去。
“你笑笑,笑笑么……”
看着他,站在池边,一双澈眸倒映着碧池里的一潭绿水,俊美的脸庞无一丝喜悦,我靠了过去。
而他见着我的靠近,便抬眸笑了一笑。
“你笑的好难看喔……”
“是么?……有多难看?”揽过我的身子,他的唇边滑过了第二道笑容。
“难看的无法形容了……”
“兰儿,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事?”
脱开他的轻揽,我直了直身子,望着他。
“我想处理完一些事后,到无名谷。”
“嗯,好啊。”
无名谷是他散心的地方,他想去无名谷,与我而言也很正常。而且,现在我是他的妻,即便是见到宇文邕,心里总也能够坦然。
“我的意思是离开兰陵王府,放下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住到无名谷,赏花望月看夕阳。好不好?……”
他问着我,伤愁的眼眸中满含着期待,无奈。
“你,你的意思是……”
他想隐居,想避开这凡尘乱世的滋扰,他累了么?心,累了么?放下辛苦战功得来的功名利禄,与我共同追寻一个世外桃源的无拘无束?若非我亲耳听到,我无法相信,是出自他——兰陵王的口中。
“你愿意么?”
“嗯……不过,记得带上我们的刺猬。”
“刺猬,嗯……带两个刺猬。”
“你又说我?!”
粉拳砸在他的身上,他露着醉人的笑,与我嬉闹起来。
五月的天显得有些异常的闷热,高长恭不常呆在王府,我想他许是在安排自己的事。我知道他的承诺从未食言过,所以我便等待他处理完所有事情的那一日。
这一日,一道从着宫里来的邀请落到了我的手上——二月新立的穆皇后宴请了所有藩王王妃到皇宫赏月品花,共用晚膳。呵……金枝欲孽攀上后座的女人,若是换作二十一世纪,我会将着邀请当做废纸扔了,而现在,我却不能这般做。
我想等他回来后再去,可是霞云渐染,暮色将下,他却依旧没有回府。于是,我便托着心蝶待他回来后,告诉他,我去了皇宫。
齐国的皇宫,我是第一次进,比着北周的宫殿而言,这里太过奢华,主人的脾性总与着周围的布置有着切不断的关联,高纬奢靡的生活伴着我步入宫殿的每一块景尽显在我的眼前。
我不喜欢华丽的服饰,待到进入御花园时,才发现各位藩王的王妃比着我要美艳很多。
她们本就有着绝世容貌,雍容仪态,再加上精美而做的霓裳,更是如若天仙,散落人间。在她们身上,除了媚人的笑靥外,我见不到一丝忧国的愁绪。呵……齐国淮南重镇各个失守,而那些负伤送命的将士们是否知道,宫中的女人们依旧享受着洛阳运来的成批牡丹。
我止步在曲桥的一边,看着黑夜映照下的湖中月影。
“兰陵王妃,请留步。”
身后,一个公公喊住了我。
“嗯?”
“皇后娘娘请您晚膳后,去娘娘寝宫,有事相商。”
有事相商?我与穆皇后并无交往,她找我有何事?我抬眸朝着穆皇后望去,只见她点头递过眼色。
假借试衣,设圈套
晚膳之后,穆皇后首先离了席,各位王妃与我稍作招呼,也都陆续离了宫。两三个公公在离我坐处不远的地方,用着莫名的眼眸盯着我,好似我会突然违了穆皇后的旨离去一般。
“兰陵王妃,皇后娘娘有请。”时才让我留步的那个公公走到我的身前与我说着。
我福身谢过,便随着他走向后宫。齐国宫殿真的很大,幽黑的长廊莫不是靠着灯笼的指引,恐是无法到达想去的地方。几个辗转后,我到了皇后的寝宫,一片华灯闪耀,映着主人不同于后宫其他嫔妃的地位。
“王妃请进。”
“嗯。”
跨入屋,一片淡红映入眼睑,尚未环睨寝宫布置,穆皇后的细语便响在了屏风之后。
“若兰,你来了?”
“若兰见过皇后娘娘。”
“时才本宫与你已共进晚膳,就不必再拘礼节。”她嫣然一笑,露着倾城之美。
“谢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找若兰为了何事?”
“呵……小事。前些日子,宫人们用着吐蕃进贡的锦缎给本宫做了件衣裳。哎……不知最近,本宫是不是吃补得厉害。昨日试了试,这衣裳便不合身了,却又不舍得扔。时才见着你,觉着一定适合你,所以就让着徐公公留下你。”
穆皇后拂了拂袖,身旁的宫女便离了身,仅一会儿功夫后,便取过一件衣裳端在我的面前。好刺目的艳红色,如此上等的冰丝居然被做成这般模样,胸前绣着娇艳欲滴的大朵牡丹和着牡丹后那薄透的质地,仿要勾牵男人的心魂。
“喜欢么?”
看着如此俗不可耐的颜色与绣花,我似乎明白了为何穆皇后会从着奢靡皇帝的众多宠妃中“脱颖而出”?
对着她的问,我当然不予苟同,只是微微低颌,淡展着尴尬笑靥。
“难得若兰你喜欢,不如试试?本宫在屏风后等你。”
“娘娘……”
我刚要推脱,穆皇后却已在宫女的簇拥下,从我的身前而过,桌上,留着那件低俗的衣裳。
穿,还是不穿?我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复而再睨着桌上的红衣,心里一片矛盾。穿上这类庸俗的衣衫,是多么恶心的一件事,而若是不穿,我今日还如何从着皇后寝宫出去?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矛盾,徘徊……
“怎么?朕今晚给你留的侍寝衣裳不好看么?”
“高纬?!——”
我转过身,明黄衣袍下的邪魅男人出现了在屏风之边,慌乱间,我后退着。
“你居然敢喊朕的名讳,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么?……”
“你,你想干什么?!”
“朕想干什么?呵……朕当然想做上次没有做成的事!”薄唇边的笑满溢着淫亵,充着色欲的眼眸扫睨着我的身。
“皇后她……你们……你们好卑鄙!!!……”
喊我进来试衣是假,骗我入圈套才是真。穆皇后是他高纬的女人,为了扣住那个淫色男人的心,她竟可以用其他女人去拴,太可怕了,后宫的女人,除却可怕,依旧是可怕。
“呵呵……若兰,长恭居然和你成亲之后,未过多久就病了,许是你床底之技甚高,连他的身体都吃不消,不如,不如让朕也好好享受一番。”
皇后寝宫,欲强幸
“你……无耻……下流……”
他的话是这般鄙俗下作,堂堂一国天子非但淫奢,居然还对臣子的妻子,他的嫂子,说这般话,做这般事。
“呵……朕今天心情好……你继续……”
他步步逼近,淫邪唇边漾着无耻笑容。我靠着桌沿向后而退,这里,皇后的寝宫,这里,齐国的皇宫,这里,他的天下……我,在这一切面前是这般渺小,这般无力……慌措的余眸瞥过那抹惹人的红衣。
拉过艳丽霓裳,一个用力朝他那张令人生厌的俊脸扔去,趁着他扯去衣衫的间隙,我急急地跑向门口。然而,门,却不知为何,任凭我多么用力都开不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抬眸看着门的上缘,为什么这扇门只有颤动,却开不了?为什么?————
“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我奋力地敲着,推着。
“出去?进来了,今晚就别想出去!”
手,继续努力着,而一束拉长的黑影已然映在烛光照亮的门上,我尝试着,做着最后的尝试,推门,继续推门,用着颤颤的手推动着面前这扇无情的门。
长恭,救我,救我……救我……你在哪里?……救我……救我……
推门的声渐渐缓落,我,难道我真的无法逃过么?不,我不要——我不要——
……长恭……你在哪里?……宇文……救我……救救我……宇文……
“砰——”明黄之风拂过半空,将我的人一把扯过,压靠在门上,背脊一阵酸痛传递而来,好痛,好痛。
“不要啊!!——”
迎面而来的冰冷双唇,错过我瞬间的侧脸别过,落在了颈上。手,拼命去推,却被他的掌钳压在门上。
“不要啊!!!畜牲!!!——————”
“叫吧!——你越叫,朕就越感兴趣!——”
温热之气钻透在颈脖颊边,湿滑游舌舔舐着每一寸细肤,耳缘,脸颊,下颚,细颈。我挣扎着,可是含泪用力的挣扎换来的只是身后的门颤,和着身前那更加肆无忌惮的舔咬。
“啊……”
他的齿,咬落在我的肩上,痛,破着干涩的喉,尖叫而出。
“好淫荡……朕喜欢……”
猛地,钳住的腕被狠狠一拽,身子被着一个力重重斜摔在地。骨,生生地撞在冰冷青砖之上,一阵锥心的痛袭遍全身,身子顿时失了知觉,难以动弹。
“长恭……救我……救我!!……救我!!!……长恭……”
我喊着,声嘶力竭地喊着,盼着奇迹,盼着救我的人,盼着一切可以让我突然逃脱的渺茫希望。
“呵……今天,没人能救得了你……乖乖地服侍朕……”
——嘶——
身前的衣衫被着无情的手一扯而开,粉白的肚兜半露在外,生痛的手挣扎抬起,而他的身已重重压下。
“长恭……啊……”隔着肚兜,他咬着我胸前的柔软,身子因痛猛地一颤,蹙着眉的额已是一层薄薄冰冷……
“叫啊……继续叫啊……”
他如着野兽一般咬着隐于肚兜之后那片敏感之处,手亦穿过肚兜的空隙探入,肆意蹂躏着柔软上的樱红。
“……啊……不……不要……”身子向上不由一挺,我失控地叫着……
迷蒙的眸中是高长恭一闪而过的身影,闭上眼,已是他曾经万般柔情的浅褐眼眸。宇文……救我……宇文……救我……
最后的挣扎,隐没在我唇边无力的唤声中,衣衫扯落的声,在他的淫笑中,传入我的耳……痛,绝望的痛,刺心的痛。对不起,宇文……对不起……
冒死逼宫,救佳人
“兰陵王殿下……您不能进去……殿下……”
“让开!!!————”
“殿下……”
“滚!!!——”
冥冥中,他的声幽幽穿过那道阻隔,无力的唇微吐着他的名——长恭……脸侧过,绝望中仅存的一丝光亮期盼着他的到来。是你么?长恭……是你么?……救我……
“哐……”
冰冷无情的门,被着一道银色光芒一分而开,一股白风拂地而卷。
“长恭,你怎么来了?”
压在我身上肆虐狂欢的男人,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话语间竟无一丝愧意。他,对着我的夫君,竟依旧压坐在我的身上。羞愧之下,我别过热烫的脸,望着冷冷的青砖,泪,穿过长睫的紧锁夺眶而出,顺颊落下。
“放开她!!!”
“呵……”高纬冷冷一笑。
“放开她!!!”他愠怒吼道,君臣之礼已荡然无存。
“高长恭!!!难道你就是这般和朕说话的吗?!!——”
“兰儿是臣的妻子,也是臣的女人!!!皇上,请你务必自重!!!——臣再说最后一遍,否则——”
“放肆!!!你竟敢威胁朕?!!!”
他依旧在我的身上,重重地,压着……
“哐——————”
一道银光划弧飞去,几只花瓶猝然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你?!!!——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那是你逼的!!!——”
“呵……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里是朕的皇宫,你以为带着这个女人能出得了这皇宫!!!出的了邺城??!!!出的了我大齐之土?!!!——”
“呵——大齐皇宫?——前方将士生死相博,血溅沙场,而你们却奢靡无度,挥霍荒淫!!!——皇宫?邺城?大齐王土?——若是半个时辰之内,臣无法带着她离开皇宫,那臣的铁骑军将扫平整个皇宫!!!——”
他的话,如铁锤银针般砸下,为了我,为了救我,他竟然逼宫高纬?
“高长恭,你!!!——你!!!——为了一个女人!!!——你!!!——”沉重的负载终在那个惶恐间离了我的身,生痛的躯体不由蜷缩起来。
“皇上,如今陈国犯境,臣身为高氏一族,绝不会忘了国事即家事之承诺……本想挂帅请战,却未料你做出这般禽兽不如之事!”
“国事即家事?……哈哈哈……高长恭,你不必说的这般冠冕堂皇,其实,你心里早已觊觎朕的皇位!!!——”
“觊觎皇位?!——呵——臣现在只想带她走!——皇位,过去,现在,将来,臣都不会有任何兴趣!!!——”
“你!!!——”至高无上的皇权,在着高长恭的眼中连天上的一层浮云都比攀不上。他的话语让着贪恋一切的高纬顿然失语。
银白衣袍披裹在我的身上,耳畔是他低低的话语:“兰儿,没事了,别怕……”
我颤抖着蜷缩的躯体,用着微薄的力把那层遮掩往着颈边拉去,喉中除却哽咽的阻塞,便是呜咽的痛苦。
“我带你走,一起走。”
酸痛压迫的腰下被着一个轻轻的力托起,我软绵无力的身子顺着他的臂腕落入了那个暖暖的怀中。妖娆红幔相缠的梁慢慢从我迷蒙的雾眼中挪去,璀璨星辰带着高挂的明月洒在我沾湿的面庞。周围窒息的空气中,混着刀戟步靴的声响。
“不想死的话,都给本王让开!!!——”
夺命的危险,在他而言,若如桌上轻着的微尘,毫不起眼。他,兰陵王的逼人气势,让着身旁的杀气,顿退两旁。
“长……长恭……不……”
背负着我,如此之大的累赘,他能离开皇宫么?不,我不能连累你……不能……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他俊美的眸光带着安抚,落在我的心上……
逃亡之路,情漫漫
步下台阶,远离华灯的刺目炫照,他抱着我,穿过刀林,迈过幽黑漫长的廊道。身后,追逐的步伐从未停歇,也从未靠近。每一个人都想立下功绩,擒获他拿去求赏,然而,胆小的他们只配如鼠般尾随,任何一个都没有靠近他——齐国战神兰陵王。
夜风轻拂,吹动他衣襟前的发丝,凉却我沾湿的面庞。疼,浑身的疼痛,因着高纬时才的摔与肆虐。害怕,依旧害怕,若是没有他,此刻的我已被那个男人践踏。
“别怕……我会带你离开……”
离开皇宫,白马飞驰,青石板,高楼牌,矮民居,穿过大道,骋过小巷,用着他兰陵王的令牌,我们一同离开了邺城,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魔鬼之域。夜色晚,而他的马却毫无停息,蹄声破着一路的幽寂,向着漆黑而行。
“咳……咳……”
他怀中的我,因着喉中的干涩,风的狂掠咳嗽起来。
“兰儿……”他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收,白驹便立刻停下,“是不是骑得太快了?……”
“对不起……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傻兰儿,记得我和你说过,一起去无名谷,赏花望月看夕阳,早点去不好么?”
“长恭,对……对不起……”
是我的出现,让他的生活失去了平静,是我的出现,让他在沉沦中悲凉,是我的出现,让他放弃了荣华富贵,是我的出现,让他抛开了无上地位,是我的出现,让他陷入如此万劫不复之境,是我……都是我……我不配被他爱,也不配做他的妻。
“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长恭……”
“身上还痛不痛?……”
我摇了摇头,怕他担心,也怕我的痛会让他放慢行程。
“傻兰儿,骗你夫君……我慢些。”
蹄再起,只是速度却远远降下……这一切,只是为了我,为了我……
几月前,我为了逃避宇文邕,与他踏上了去往邺城的道;几月后,他为了救我离开邺城,与我再次踏上了这条路。
同一间客栈,同一间房,几月前,他睡在椅上,我睡在榻上,几月后,他睡在我的身旁,然而并非躺……
“不,不要……不,不要……啊……”
半夜,我因着心中的阴影,噩梦乍醒,呓语于唇,冷汗沁额。
“兰儿,不要怕,有我在……”
靠着榻背而眠的他,揽过我颤抖的身,抚着我的背,如着哄婴孩般哄着我。
“怕……”
“不怕……不怕……”
同一条街,同一个摊,几月前,他买了两个面具,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几月后,他拉停了疾驰的马,只为停下买一个小孩的笑脸,逗我开心。
“兰儿,笑笑……”
“长恭,我……”
“以后,我们买好多面具好不好?”
说着,他便戴起了小孩的面具,逗我开心。
同一条路,同一个破庙,几月前,他用草汁帮我涂抹蚊虫的叮咬,几月后,他用着买来的药粉为我擦着身上的瘀伤。
“今天的红比起昨日浅多了。”
“是么?”
“明天就会变白了。”
他为着我的肩,我的背,我的臂,我的腿,涂着药粉,而那双略含忧伤的眼眸中燃着一丝怨怒。他恨高纬,可他却从不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个男人。连一句咒骂都未提过,因为他,不想让我思到那晚任何一个片段。
多日之后,我们终于到了通往世外桃源的幽径。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很轻,很轻:“早了两日……”
携手入谷,引醋意
无名谷,世外桃源般的仙域,去年的六月,我被他带入,今年的五月,我再次被他带入。步在同样的道上,我已由他一个路过而救的女子,成了他的妻。
淡淡的花香萦绕着无名谷的幽径,引着我与他慢慢而入的步。他微微一笑,醉人的唇边浅印着隐隐的酒靥:“兰儿。”
银白衣袖的手拉过我的腕,携着我一起进入无名谷的道口。
“公子,公子……”远处一抹淡粉的小人儿跑了过来,口中还不停地喊着:“大家快来,公子回来了!!——”
冰儿,甜甜的声,冒冒失失的性格,无名谷中,除了她,还会有谁?
“若兰,你也回来啦?——”她的眼中,只有高长恭——无名谷主,才是关注的对象,至于他身旁的我,她自然不去在意。
“嗯?”
黑亮的瞳仁转了一圈后,落在了他与我的手间,蹙了蹙眉,她紧紧地盯着我们,唇亦撅了起来。
高长恭朝我递了个眼色,抬起携着我腕的手。
“你们?!你们?!——噢——你们,背着我,不,背着我们!——”
“兰儿,是我的妻,也就是这无名谷的谷主夫人。”再次侧目,他递过一缕暖日般的温柔。
“谷主夫人……谷主夫人……”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就好比追星族听到了自己偶像结婚一般失失落落。
正嘀咕着,另一些丫鬟也围了过来,只是以往团团围住他的少女们,此刻都面部僵硬起来,笑,亦变得尤其不自然。迎接他的拥抱仪式,一下变得冷清起来,只是半刻,便都称自己有事离了开。
“她们不喜欢我。”
“呵……好像吃醋的不止是她们……”
“什么呀?……”
“你没有么?”
“才没呢。谁要吃你的醋?”
“我还以为在你心里近了一步。哎……”
他故作苦状,朝我一望。
回到无名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木桶里倒满着热水,氤氲的白气浮在桶的上缘,传着淡淡清香。他俯下身,触了触水,点头道:“水刚好,你在里面多泡一会儿,我去书房等你。”
话落后,他便离了屋,独留我一人在房里沐浴。
浸没在热热的水中,我合着双眸,尽享着暖热冲击我脉络中酸痛的舒爽,花瓣混着草药的清香幽幽地入着鼻,让我感着多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
两刻之后,我出了浴,披上他为我准备的淡蓝霓裳,到着书房去找他。门刚推开,他略有一惊,问道:“好了?”手,兀自地收着桌案上的纸,时才握在手中的狼毫因着那一丝错愕,胡乱地放在了笔架上。
“好了。”跨过门槛,我往着他的桌前走去,他却低下了眼睑。“你刚才在收什么?”
一个淡淡轻风,他已站到了我的身后,手环在我的腰际,耳边低语道:“兰儿,我弹古琴给你听好不好?”
“古琴?……不好……”
“怎么了?”
“弹箜篌,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箜篌,是为了我,你才弹古琴的。不如,不如你教我弹箜篌。”
箜篌才是他的挚爱,当我说出这话的那刻,他环在我腰间的手微微一颤。我是他的妻,可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迁就我。终于,我开始了尝试,尝试成为他的妻。
谷幽而音清,风暖而声煦,霞美而弦细,我坐在他的身畔,端详着他弹奏箜篌时的温柔,忘情,醉美……
他拨弄着弦线,望着我,看着我痴痴的样子,忧伤的眼眸中泛着一丝淡淡的红色,如霞落谷中的那抹余光……
卿愿做君,真正妻
这一日,他教我学弹箜篌,居然,我发现自己的指能弹出了零落的音,虽然依旧笨拙,可那弦声比着我当时初学古琴时好了很多。其实,有好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他,为了我失去了所有,而我,也应该尝试去做一个好妻子。
因着多日的奔波和身子的疲倦,我早早地入了睡,直到第二天的晨日照亮屋内,我才微微有些醒意。门在这一刻,被推了开。
“对不起,吵醒你了。”他的身没有出现在我的一旁,而是出现在了门边。
“没有,我自己醒的。”
“给你看样东西。”
他双手缚在身后,神神秘秘地朝着我走来。
“什么呢?”我抱了抱锦被,看着他。
“你看谁来了?”
我微微抬起腰,探身看着他身后那个秘密。
“别探了,小心身子……”本想给我一个惊喜的他,看着我那般模样,急急地步到了我的跟前,而身后的那个秘密也随之暴露在外。
“刺猬……我的刺猬……”
尚未完全睁开的眼顿时放大,刺猬,那是我的刺猬,他怎么会有我的刺猬?
“我陪你这么久,逗了你这么久,都没有见到你这般开心……看来,我还不如一只刺猬。”
他如着受气的孩童般耷拉着脸,口中呢喃着。
“我只是惊讶么……你,别生气了……”
“呵……我怎么会和一只刺猬较劲?傻兰儿。”
“喔,你又逗我……你告诉我,刺猬怎么来了?”
“季平来了无名谷,是蝶儿请他带来刺猬,还有面具……”
心蝶?那个美丽的女人,初入兰陵王府时,我对她的印象并不似友好,可是她却一直将我当做朋友,甚至还曾挺身救我……我知道,她爱他,可是她却从未有过半分奢求,我总觉着她迷人的眼眸中有着自卑,也许,她因自己已非处子的自卑,然而,她又可知,我亦不是。
“长恭,其实心蝶她爱你。”
我决定告诉他,一个妻子告诉她的丈夫,另一个女人爱着他,虽然可笑,可我仍想告诉他。然而,令我错愕的是——他,竟无一丝意外。他知道?难道他知道?
“兰儿,你是我的妻,我只会爱你,疼你,宠你……”捋过我的发丝,他轻柔地说着,诉着,“如果可以……”
起床用膳后,他与我在无名谷中,悠悠漫步。松竹生着虚白,蛱蝶展着舞姿,红花露着娇媚,蜻蜓点着碧浔……自然之美,在这动静之中完美地呈现着。
“那只蝴蝶好漂亮……”
我伸手而指,抬眸侧望,蓦然间,我发现他的眼神是那般迷离。他怎么了?为何在他的眸中透着如此之重的伤愁?他与我既然已避世于此,为何还会那般伤愁?忽而,黑色美蝶飞到了我与他的中间,扑闪着美丽动人的彩翅,召唤着我们眸光对它的留恋。
“它很美。”他的唇中淡淡地说着。
“怎么了,长恭?”我依向他的身,他舒着臂将我揽入怀中,一抹缀着斑斓五彩的黑蝶旋舞在我们身前。
“没什么?……兰儿……我真的很想一世和你一起……”他的情,他的爱,如着五月的暖日,灼化着我心中所有的冰冷,他的情,他的爱,如着一剂良药,治愈着我心中所有的伤,他的情,他的爱……我会一一收藏,也会一一回报。
“长恭,今晚,今晚你能和我一起……一起……不……你能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妻子么?”我终是开了口,颈脖间的热烫迅速窜升而起。
“兰儿,是我等到了么?”
我,伸过纤臂紧紧环着他,环着他……
雨,忽然,落下,毫无预兆地落下,是天在落泪么?亦或是天在为我们祈福?相拥的我们,继续着紧紧的相抱……
碧落黄泉,吻落下
“殿,殿下……”
季平的声音随着他的步,急急而来。许是见着我们雨下相拥的深情,他停了话。
“我知道了。”
季平尚未言语,尚未禀报,身旁的他已知了季平的来意。背上的衣衫在指间紧紧相拽后,松脱开来,他低低一语:“兰儿,我出谷一下,马上就回来,在石洞里等我,等我教你箜篌,等我……”
“长恭……”他的松开,他的话语,不知为何突然让我如此眷恋,如此不舍。环着他的指,终是脱了开。
“等我……”
宠溺地望着我,难离地看着我,唇,微微一抿,银白的身影便如着一道风般从我的眸前消失。
“长恭……”
雨,继续下着,泪,忽然落下……呆呆地,我站着,心里的慌乱,脑中的空白,让我莫名地害怕,莫名地担心。
不,他只是出去一下,他一会儿就会回来,他要教我弹箜篌,他要和我共赏花,他要和我同望月,他要和我齐看夕阳,他要和我堆雪人,他要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他是高长恭,他是兰陵王,他是战神,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不,他不会有事……
对了,他让我去石洞等他,是,我要去石洞等他……拖着沉重的步,我朝着石洞的方向走去……
“若兰——不——夫人——公子他——公子他——”冰儿挥着泪,朝着我飞跑而来。
“长恭……呃……”我踉跄着抓着她的臂,急问着:“长恭,长恭他怎么啦?长恭他怎么啦?!————”
“谷外来了几十名朝廷士兵,公子他,公子他和他们打起来了。”
“长恭!————”
不,他们追来了,他们追来了,他们追到无名谷来了。不——长恭——长恭——
——腾——
——小心——
一脚踩到裙摆,我重重摔在了满地雨水的地上,毛糙的石划破着我的右掌,一道深深的口子混着雨水流出红色。
“长恭!————”我咬着牙,起着身子,朝着前方继续跑着……
谷外,当我拖着湿湿的身体来到幽径那头的时候,落入眼眸的是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流……
“回去告诉皇上,他终有一日会后悔!!!”带血银枪如风而收,他的声响彻在充着腥味的空寂之中。
“是,是,是————”跪趴在地上的青服男人,迅速爬起,朝着不远处的一匹枣红高马翻身而上,慌措甩缰,策马而驰。
“滚!!——”
马蹄声在他的一声斥中,渐渐远去……
“呃……”沾染着红花的衣袍微微一颤,手中银枪猛插在地。
“殿下————”一旁同染血迹的季平呼道。
“长恭————”
我,急急地喊着他的名,提裙跑去,他,淡然回首,一抹清风浅笑。
“兰儿……”
他伸过臂,迎过我扑来的身子。身,贴上的那刻,是那般温暖,是那般安全,口中,我喃喃着:“长恭……你没事吧?……长恭……”
“我,只是有些累,没事。”他微低下颌,贴在我的发髻上,俊美的脸庞抚触着额上青丝。“季平,你先回谷。”
“可是……”
“没有可是,你先回谷。”
“是。”
一抹健硕的黑影从着我迷蒙的眸前消失过去,我正欲继续那份沉醉,一个明黄绸卷和着一个淡翠的酒斛倒在季平走后的那堆短草之中。圣旨——,曾做御助的我,又则能不识那是何物?怎么会有圣旨?“终有一日会后悔”——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推开他的轻揽,我跑向那个明黄绸卷,身后,是他无奈的劝阻:“兰儿……”
“上诏……兰陵王拥兵自重,早有谋反之心……赐鸠酒……酌其为高氏皇族,故家眷免之,押回邺城……钦此。”
手,蓦然一抖,身子蜷颤着,那已然无酒的斛告诉着一个不争的事实——不,你没有喝,你没有喝下,不,你没有喝下……
“长恭,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喝,告诉我……”
雨,停了,莫名地停了;泪,下了,突然地下了。
“兰儿,雨停了。”他,步到我的身旁,指腹轻擦我的脸庞,轻轻道。
“长恭……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喝……你说啊!!……你说啊!!……”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摇着他的身,问着,声嘶力竭地问着。
“兰儿,我们回谷,好不好?学箜篌……好不好?呃……”
他的眉微微蹙着,他的唇苍白无色。
“不,长恭……你说啊!!!……”
我替他否认着,替自己的心否认着,因为我,我无法接受,无法承认……
“兰儿,你的手怎么了?”
“长恭……”
“这么大的口子,先回谷……”
我反抗,而他却抱起了我,扔了他平时最疼爱的武器——银枪,抱着我,朝着谷中走去。
“放下我……长恭……放下我……”
“不放……”
“放下我……”
“不放……”
他的步,如着以往一般并不快,以往,他是为了我而故意放慢,而此刻,他已经无法再快。
手,靠在他怀中的手忽而感着一丝冰凉,水滴的感觉。我微微抬起——不,——那不是水——那是血——他真的——真的喝下了——他的唇边,挂着细细红线,我的手上,落着红红小花。
“长恭……长恭……”
“满足……满足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再唤他停下,也不再抬眸望他,我只敢,只愿,贴在他的怀中,由着他,艰难地带我回谷。
谷中以往嬉闹的丫鬟们静静地站在两旁,抽泣着看着他抱着我步在那条道上……
“怎么,你们这些丫头们又……又在偷懒……我真是最……最失败的主人……”
“是,是公子。”惠儿的声颤颤地响着:“你们,你们都去干活,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无力一笑,轻轻一叹,继续着脚下的步……
穿过那条廊,步过那片林,路过那潭水,我们一起朝向那个巨石后的洞天之地。
“兰儿,彩虹……”
他将我轻轻放下,揽过我已颤到瘫软的身子,轻柔道:“上天……上天真的很眷顾我,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妻子……还,还让我,不……让我们……一起……看到……看到这么美的……虹……”
跨过林谷中的云,七彩的虹现在我的眸前,雨后的虹,是那般美,被雨洗涤后的出尘之美……好美……好美……
“以后,记得小……小心……别,别莽莽撞撞的……”
石洞中,是他不停地嘱咐,不断地叮咛。
“有你在……”
我喃喃着,看着他为我擦拭伤口,为我涂药,为我吹气去痛。
“以后,记得睡觉……睡觉的时候……窗关好……已经……好几次了……”
“你会关……”
他拂过我落在鬓边的发丝,继续着断续的话。
“以后,记得别……喝酒……会有红疹……”
“你管好我……”
他揉过我的指节,记忆着我手的模样。
“以后,记得夏……”
“不要说了,长恭……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还有你……你知道,你记得,不就可以了么……”
“呵……呃……”
红色的花,飘落而下,他继续着,依旧继续着:“有,有一样,我在也没办法……”
“不,只要你在……”
“笑……兰儿……笑……笑笑……”指贴在我的唇角,轻轻挑起,只是一松开,那弧度却又失了去。笑——我怎么还能笑呢?你告诉我——我怎么还能笑呢?————
“你看,我做不到吧。”
“不……长恭……你好好休息……”
“等等……”
他起过身,走到箜篌前,拨弦而去……
高山流水,白云蓝天,鸟鸣蝶舞溪潺潺;远离尘嚣,避世桃源,你我并肩同沐霞。
情深似海,爱比穹高,付出一世不求报;天地浩大,共看红尘,乱世繁华烟花踏。
弦未落,一注红色滑过余音喷向箜篌。
“长恭!!!!——————”
指,划过滴血琴弦,银白身影蓦然倒下……
“长恭!!!!——————”
我扑倒而下,跪趴在他的身上,呼唤着,拼命呼唤着他——我的夫君,他——兰陵王。
“兰儿,你,你……爱……过……我……”血,沾染着他白色皓齿,“我……么?”
“我……”
手,颤抖着,抹去眼角那滴晶莹。
“输给他,我,我无怨,无悔……如果……有,有来世……我一定……比他早……遇见你……”他,笑了,苦涩地笑了……
“长恭,不,我……”
唇被他的指轻轻按住,明澈忧伤的醉人俊眸望着我,不舍,不舍,还是不舍……
“我……可以……吻你……一下么?”
我涌着泪,木然地望着他。
“……只一下……”
我点头,我闭眸,等着他,等着他的唇,等着他的吻,等着他的情,等着他的爱……
鼻间,一个淡淡的温热,鼻间,一个微弱的呼吸,我等着,静静地等着……
然而……然而……那期盼的吻,那等待的唇,竟落在了额上——我眉间的额上——
“我……爱……你……兰儿……”搭在颊边的指忽而松却,甲轻滑过我的下颌,瞬间落下……
“——长恭!!!……长恭!!!——————不要啊!!!……————长恭!!!——你说过,要带我赏花……你说过,要带我望月……你说过,要带我看夕阳……你说过……要带我堆雪人……——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要骗我!!!————不要睡!!——————你醒醒!!……你醒醒!!!————————长恭!!!——————”
*****
公元573年,兰陵王高长恭被赐鸠酒而死,死时他唯一的妻子——兰陵王妃郑氏一直陪在身旁。
希望喜欢长恭的读者大大不要太过伤怀……历史总是这样……
【番外】 兰陵王的绝爱
“长恭……长恭……啊!——不要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的空寂,响彻在璀璨星辰下的马车。
梦,那是一场梦么?是……那是一场梦,她,撑起了身子,喃喃着。环睨着颤动颠簸的周围。眼,是那般痛,心,是那般痛。手?……手?……一个刺痛,袭上心头。
“长恭。”她的唇瓣微微翕动……
“长恭!!!————”
——吁——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拉开车帘,落入季平眸中的是蜷缩一角浑身发颤的女子。帘拉开的那刻,一抹月光斜射而入,映在她的脸庞,蓦然间,她直起了身,扑跪向季平,抖拉着他的衣袖。
“季……季平……长恭呢?……长恭呢?”
她问着,潋滟的眸中映着那份祈盼,祈盼有个人告诉她,那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殿下他……”忆起她趴在高长恭身上恸哭而晕,忆起她晕后还紧紧拽着他衣襟的那双手,忆起她眉宇间留着他血的唇痕,半身戎马的季平,止住了话语。
“……他……他想给我惊喜……带我看月亮么?……是么?……他为什么不骑马带我看?……他总是神神秘秘的……”
她的唇微微抖着,只是颊边强牵的笑靥,诉着她不愿接受事实的痛。
“呵……刺猬……面具……他老说我像刺猬,还说……还说我啰嗦……赏月么……还带着它们……”
她一人傻笑,月的银白照着她凄美的面容,耀着滴落的晶莹。
“王妃,你……”
“季平……是长恭想和我们捉迷藏么……是么?……”
“王妃,殿下他已经走了……”
他无法欺瞒,也欺瞒不下,人,已经走了,而人走之前,已交托他一定要将这个女子送到一个地方。
“走了?……他,他去哪里了?……”
“王妃,这,这是殿下给你的信。”
季平的怀中,取出一封信,伸手递过。溢着水的泪眸,木然地看着他,唇角边微微地抽搐着,手,他走前为她上药的手,抖颤着伸过。
“信。”她默念着。
良久,她,终是打开,浅黄间白的纸,在银月的斑驳下,显得异常虚白,凄凉。
[小刺猬兰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不,我一定已不在这个世上。对不起,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选择了这条路。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就此了结。我是高氏皇族的人,无论生死,我都必须忠君,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任。
本以为,我的一生会在铁马金戈,刀戟箭林中了却,可上天眷顾我,让我遇见了你。曾经,先辈们告诉我,铁血男儿不能有爱,因为爱会让一个男人消去身上的霸气。我一直信奉先辈们的话,可现在,我却要告诉他们,爱,不是羁绊,而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感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还记得,第一次,我在温泉边见到你,氤氲白气中的那个脸红,让我此生难忘。还有,你在我衣袍后的那个脚印,我一直舍不得给别人洗。当时,我并没有意识,那便是爱。只是见过之后,你的影,我从未忘却。未曾想到,再见你,竟是在那般场景之下,虽然心痛,但我相信那是缘分。
对不起,兰儿,我很自私,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其实,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心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那一次,他来了无名谷,醉生梦死在你隔壁的厢房。我让你送锦被进去。当你进屋的那一刻,我在暗处看着你的裙隐没在门的另一边。突然间,我感到一种失去你的恐惧。我以为,你见到他,会留恋你们之间曾有的爱。知道么?当你再次出来,让我带你去邺城的时候,我的心是那般喜悦。我真的很自私,如果我告诉你,他来无名谷就是为了让我找你,他为了你,可以立下太子,冒着随时克死他乡,倾朝覆国的危险,到大齐来,求我找你。倾尽天下,他可以为了你倾尽天下,我没有勇气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知道后,就会离我而去。
兰儿,原谅我,兰儿,求你,原谅我。
我自跨马从戎的那一刻起,披靡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娶你那日心中的喜悦。我本想给你一个难忘的洞房花烛夜,可是,当我进门见到你醉在桌旁,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你对他的爱,就好比你手环上那个“兰”字深深印刻。
兰儿,我好想用一生来等你的爱,可是我等不到了。我等不到听你用箜篌弹出曲子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赏遍百花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共望明月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同堆雪人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携手夕阳的那一天。
我等不到了,但是我希望他,能够等到。
原谅我的自私。
飞鼠侠长恭绝笔]
信,并不平整,上面曾经滴沾过一个男人的泪。那一日,嘱咐她沐浴之后,他便匆匆写下了这封信。他想写好多让她保重的话,然而最后却成了忏悔。他不畏死,可是却不想失去她。然而,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就算死,他也不会让人带她回到那个阴曹地府般的深渊。
“长恭……长恭!!————你好自私!!————你好自私!!————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地扔下我!!!——为什么?!!!!!”
她疯狂地吼着,失控地叫着,躲在树上休憩的鸟惊飞而起,乱舞幕夜。
“王妃,王妃……”
她,再一次地晕去。也许,晕去,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晕去,她便不再被着那个痛苦折磨,晕去,她便不再为他的离开而绞痛……
她,真的不曾爱过?她,真的不曾恋过?也许,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再至长安,心已死
一路的颠簸,一路的摇晃,我晕过,我醒过,我吐过,我喊过,我亦哭过……
疯狂中,绝望中,嘶喊中,我跳过车,崴过脚,然而,崴了脚,我又跳了车,伤了手,脚踝间,手臂处,片片瘀伤,条条擦痕,痛么?不,不痛,我的心早已麻木,而我的身同着我的心一样麻木。
“我要回无名谷……我要回无名谷!!……”
“王妃,对不起,属下只是遵殿下生前的遗命。”
“不,我不去长安……不,我不去长安……”
我的万般哀求,我的苦苦相逼,却依旧动摇不了,身下前往长安碾动不止的车轮。
长恭,我是你的妻,为何你不让我守着你?为何你要这么自私?为何你要把我推给另一个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残忍?!!!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地扔下我?!!!我已经决定做你的妻子,你兰陵王真正的王妃,可是你为什么生生地毁了这一切?!!!
穿上白色的衣裙,褪下腕间那只刻着“兰”字的环,放入留在马车上的包袱中。我的身,是为你而着的素服,我的发髻,将永远插着你送我的那只发簪,我的心,将永远为你而封藏。无论到哪里,无论去哪里,我都只是你——高长恭的妻子。
六月,夏日的闷热提前来到,马车中的刺猬,发炎的伤口,紧闭的车帘,引得一阵恶臭,而我,却抱着那只笼子,怀着老头的面具,昏沉地睡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就这般睡着。
这一日,我隐隐地听到季平冥冥之声:“王妃……属下……走了……保重……”
再睁眼,那个音已不见,而车却停了下,帘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即,一道刺眼的光射了进来。
“里面的人出来,难道不知道入长安城的规矩么?!”一个犀利的声刺入我的耳。
“长安?”我喃喃着,“长安……”
“出来,快出来!……臭死了……”那个声不耐烦地说道。
长安?长安……不,我不要进长安……我不要进长安……慌措间,我蜷起了身子,躲在暗暗的角落,口中喊着“不……”
“出来!!——”一个男人猛地入了马车,将我拖拽而出,口中咒骂着:“该死的,圣驾一会儿就要到了,你这该死的女人!!拦在这里!!!——臭死了!!——”
——啊——
脚刚触着地,因着尚未恢复的踝伤,跪了下去,灼目的耀阳,如着利箭直射我的双眸。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起来!!!进城就交铜钱,不进城就快走!!!若是一会儿扰了圣驾,那便是死罪!!”
圣驾?长安?死罪?
“我,我没有铜钱……”
我轻轻地回着。
“快走!!——”
“我要拿我的刺猬,我的面具……给我……”
刚站起的身,又是一个踉跄,我再次摔落在地,磕碰着发烫的石板。
“疯女人!!——来人,把她拖走,那车子拉一边去!!——”
“不……不要啊……不要啊……”
一阵马蹄靴声远远而传,我微侧过脸,透过散乱在颊旁的发丝,看着尘嚣中一抹明黄旗幡飘扬在空。
不,我不能见到他,不,我不能见到他……
“快滚!!!——”
再见君时,已不认
“文若兰?……”远远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转眼间,一个青色衣诀飘在我的面前。
“属下参见普六茹大人。”
普六茹大人?普六茹坚——柱国将军普六茹坚?我与他虽然没有任何交情,但也曾同朝同殿两年,对于他的名字,我又怎会不清楚?痛趴在石板上的我,慌措地扫着他背着耀日落下的黑影。他,居然认出了我。我,我该怎么办?
“文御助,是你么?”普六茹坚单膝弯下,靠在我的身旁问着。他,不敢肯定。是啊,如今的我,一袭素服,满身臭味,又怎能与一年前在长安皇宫大殿上的那个文御助相提并论。
“大人,民女想要回自己的包袱和刺猬?”
“文御助,皇上一直在找你。”
“大人,民女姓郑。”我低颌答道。
“姓郑?……”迟疑间,马蹄靴声已朝着北周都城长安隆隆而来,身前的那个男人微微停留,站起了身,“把她带回我府上。”
“是,普六茹大人!”
“不,大人……不,大人……民女犯了何事?……”
守城的士兵,再次拉拽起我的臂腕,朝着长安城内拖去。
“我……不要入……长安……我不要入……长安……”
————兰儿!……兰儿!!……兰儿!!!……————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统统给朕让开!!!——
拉着我臂腕的手瞬间松开,人亦发抖着,跪在了地上,磕首行礼。抬眸间,我半耷的眼眸中,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不顾君主应有的冷静,疯狂地朝我跑来,镶着绛红蛟龙的黑色衣袍飞扬在半空,尽显着他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这么远的距离,他竟然看到了我,他竟然能够认出已判若两人的我,不,普六茹坚这么近都无法确认是我。他,他为什么能认出我?
这一刻,我还在思,还在惊,还在惑,下一刻,带着淡淡檀香的身已经紧紧将我包裹。
“兰儿……兰儿……我想你想得好苦……好苦……好苦……”
颤抖的身,跳动的心,冰冷的水滴入我的颈后。他,一个九五之尊,毫无顾忌连士兵都已嫌臭的身子,紧紧地抱着,紧紧地贴着。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兰儿……兰儿……整整四百四十三天……你走了整整四百四十三天……兰儿……”
我走了四百四十三天么?我离了四百四十三天,呵……原来我已经离了四百四十三天,既然我已经离了这么久,那又何必再回来,又何必再回来?……
“民女的包袱,民女的刺猬……”在他的怀中,我喃喃着。
“兰儿……”他抚着我的背,继续着他的低唤。
“包袱……刺猬……”
我用着本不太大的力,去推他,去拒绝他,拒绝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
“怎么了?……”沉浸于失而复得后的他,在万般舍不得的紧抱后,慢慢地松了手,低问着我。
“包袱……刺猬……”
“包袱,刺猬?”他迟疑地重复着,转而令道:“把包袱,还有刺猬拿过来!!!”
“是,是,皇上。”
他的话是圣旨,他的命是天令,周围的守城侍卫很快就将着包袱和关着刺猬的笼子送了过来。
“谢谢。”我痴痴一笑,离了他的肩旁,冲了过去,然而,脚踝的那个痛,我再次摔了下去。
“兰儿……”
腰间一个清风而揽,我稳稳地再次落入那个怀中,白色素服交缠在他黑色的衣袍中尤为刺目。
“民女谢皇上。”
“民女?”他终是听到了我那个自称,邪魅的唇边微微地重复着,“兰儿,你……”
“民女拿回包袱和刺猬就走。”我低颌回应。
“兰儿!!!————”
绝对不会,认错人
“皇……皇上……民……民女……”
“民女?……兰儿……你到现在还恨我,是不是?……”
慌措间,我瞥见了那双浅褐眼眸,依旧那么俊美,那么冰冷,那么深邃。
“民女不知皇,皇上在说什么……”
“兰儿……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宇文邕,你知道么,我的恨已离了去,当日,你在无名谷的时候,我靠在你的怀中,感受你心跳的时候,我的心里已无了一丝嫉恨。是,你曾经将我当做棋子,是,你在宛馨小筑有一个女人,是,我曾经很在意这一切,也曾经很痛苦,很妒忌,很执著。可是,原谅——于现在的我,已不再重要,因为心,我的心已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尘封。
“皇上,您认错人了。”
我再一次地否认着,否认这一切。 “认错人?……兰儿……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回宫。”揉了揉我的肩,他哄着我,低声下气地哄着我。
“皇上,民女已有夫君,请皇上自重。”
“夫君?你说独孤翎?在你走后,他已向我退婚辞官。”
退婚辞官?独孤翎,我给你的伤害恐是我今生都难以弥补。为了我,你被他刺伤,为了我,你被我而伤,为了我,你退婚辞官。
“皇……皇上……独孤翎是谁?……”此刻的情形不允许我继续对独孤翎自问着心中的愧疚,因为我不想随他入宫,北周的皇宫,有太多让我难以抹去的记忆,而我,不愿这些记忆——美好与痛苦,再次充斥我的心。
“兰儿,别这样,我知道他曾经和你……”他放在我肩头的手微微发颤,已到唇边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一个男人,他能不介意么?他会不介意么?他会么?
“皇上,民女夫君姓高,民女不认识独孤……独孤翎。”
“兰儿……”
“皇上,民女夫君刚刚亡故,带孝之身,请皇上……”
“皇上,臣以为此女子不是文御助,她自言姓郑……”
一旁跪地未起的普六茹坚忽而开了口。
“住口!!!——”他愠怒的声响彻在我的四周。
“皇兄——”身披软甲的宇文宪从着窒息等待的禁军马队中跑至我们的身旁,低声道:“皇兄,不如入了皇城再议。”
“兰儿……我们回宫再说好么?”他浅褐眼眸微睨后侧,轻轻地问道。一国之君甩开禁军马队,在皇城长安的城门口,与一个穿着白衣素服,浑身脏臭的女子搂抱拉扯,于臣子,于他自己而言,都极为不妥。
“皇上,民女不是什么兰儿,皇上,您认错人了。”
“认错人?!————呵……兰儿,就是全天下的人都认不出你,就是你的容颜尽变,就是逝去多少岁月,我都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知道吗?我绝对不会认错人!!!——”
我蓦然沉默,想落泪,可是必须忍着,想承认,可是必须忍着。若是以前,我真的会被他的情融化到不顾一切扑到他的怀中,告诉他,我是,我是你的兰儿。可是,低颌间,我的素服告诉我,我不能,我是高长恭的妻子,我不能再爱上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皇兄……”
“兰儿……”
“您,您认错人了。”
“兰儿,我知道我伤害过你,可是我也知道你爱我,你为什么要骗自己?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
“皇上……”
“你若不爱我,你就不会带走它——”他一把拉过我的腕,抬手而起,瞬间,他俊美的面容僵在了那个自信间……
他浅褐的眸潭里顿染上了一层失望。是,他失望了,因为在我的腕上已寻不到凤环,因为在我的腕上已寻不到让他自认为我依旧爱他的信物。我褪下了它,我已在穿上素服的那一天,褪下了它,因为我,不能再带着它,不能再带着……
强行带回,君寝宫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
是,他不相信,是,他不会相信。在他的记忆中,我带走了凤环,带走凤环就是因为我爱他。他的记忆没有错,他的坚定也没有错,错,就错在我和他已再次错过。如果没有遇见长恭,我会一直带着它,带着他亲手做的凤环,继续我对他思,我对他的爱。可是我遇见了,我遇见了我这一生,都难以让我忘却的男人。
“兰儿,凤环呢?凤环在哪里了?”他放下了握着的手腕,伸手去拉另一只手。我回拉着,而他却一把拽在了手上,兀自掀开白色的衣袖。
凤环不在,他绝望了,而刹那间,他绝望失落的眼眸浮上了愠怒与疼惜,是,他看到了我腕上,我臂上的伤痕,这是我跳车时落下的伤痕。因为季平一直奉我为王妃,为了避忌,每次上药,他只是递过药瓶,而我,却从来不用,时间一长,有些伤口便发了炎。
“谁做的?……兰儿……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在他无力颤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臂,兀自整理着衣袖,不去答话。
“你们谁做的?!!!!——是不是你?!!————”
他一把抓起时才拽住我臂腕的那个士兵,狂吼道。士兵浑身瘫软,颤颤地回道:“不,不……”
“皇兄……”
“皇上……”
“嘶——”一道银光划空而出,他拔出了腰间软剑,朝着那名士兵挥去,宇文宪一步上前,拦阻道:“皇兄——,你冷静点,那伤痕一看就知道不是刚才弄到的。”
“宪,你给朕让开!——”
“皇兄,这里是长安城门!”
“让开!!!——”
他,为了我手上不过如此的伤,居然这般疯狂,疯狂到失去理智要杀人。
“我……我自己弄伤的……”
轻风淡拂,细语而出。耀着金日的软剑在半刻的停留后,落垂而下。忽而,他转身朝我疾步而来,猛地抱起我,朝着马队走去。
我一阵惊愕,连应有的反映都没有,就被着这个霸道的男人拦腰抱起,除了淡淡的檀香清风外,我只听到耳畔宇文宪的声:“皇兄——”
“宣所有太医署御医到朕寝宫!”
“民女真的不认识皇上,求皇上放过民女……”
“放?……呵……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放!!!——”
我的身子被他放到了马上,而他自己则驾着坐骑如箭而驰,石板的蹄声一路飞扬,我不敢睁眼,因为此时身后的这个男人已似走火入魔般疯狂。马疾驰而过的风刮在我的脸上,满是擦痛。长安的街道,皇宫的大门,宫内的径廊,除却风响,马蹄,便是马后,稍纵即逝的下跪行礼声。
“兰儿,到了。”马刚停,他便在我的耳侧低语道。
“民女不是什么兰儿……”
虽已到了他的寝宫,可我依旧执着地否认着。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都是我的兰儿。”
他继续着他的霸道,将着我的身子从马上抱了下来,直冲入寝宫,宫女太监们还未来得及行礼,他便大吼道:“统统给朕出去!!!——”
背脊刚刚触到榻上的柔软,他便倒在了我的身旁,紧紧地搂我入怀。
“皇上,你放开民女……”
粉掌落在,君颜上
“我很想你,兰儿,我真的很想你……你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不闹了……好不好……”
“民女是有夫之妇……”
“什么有夫之妇,你的夫只能是我!而我的妻也只能是你!!!——”霸道的话,伴着一个霸道的吻直落而下。
“啪————”
冰冷双唇即将触到的那一刻,我的手一掌打在了他俊美的面庞上,指,连着微烫发热的掌心,颤停在半空。我,我没有想过要打他,可是,可是他此刻的行为让我忍不住这般做。
他错愕地看着我,呆滞的目光诉说着他内心突涌而上的苦涩。
“你……”短短的“你”字,不是愠怒的咆哮,而是失落的低吟,他的脸上,一个帝王的脸上居然落着一个女人打下的掌印。他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一切竟会变成这样。
低下眼睑,他痛苦地站起了身,离了榻,淡淡道:“难道,难道你真的就这么恨我吗?”
“民女……民女从未恨过皇上,因为民女不认识皇上,若是皇上要怪罪民女刚才的失礼……”
“呵……你恨我,你到今时今日都在恨我……”
“民女请皇上恕罪。”
“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为什么?……是,我是把你当过棋子,可是,可是你知道么,若是整个计划会伤害到你,我一定会停手,一定会的……”
他微颤低颌的背影告诉我,他真的会停手,而我的心也告诉我他真的会停手。
“皇,皇上,民女不知你在说什么。民女已经有夫君了,虽然夫君已逝,但是民女也应守节,刚才是民女失礼……”
指掐在我的掌心中,用着手中的痛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能脆弱垮塌的心。
“守节?兰儿……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世上,你只有一个节可以守,就是我——宇文邕,大周的天子!!!我将来驾崩的那天,你就可以开始你的守节!!!——所以,除非我死,只要,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再到任何一个男人身边!!!无论他是活,还是死!!!—————”
“皇上你——”如此霸道的话语,只有他才会说出,如此不计后果的话,也只有他才会道明。
“兰儿,我可以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会再吻你,也不会再强迫你。呵……不认识我……好,那我们从头来过!!——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爱我!!!——”
门外细碎的步,刚刚靠近,便被着他发出的决绝誓言止了住。良久,一片寂静之后,寝宫外才传来了太监发抖轻细的声:“皇上,太医署御医求见。”
“传。”
门,被打了开,太医署所有的御医跟在尉迟德的身后,入了他的寝宫。独孤翎,已不在其中,因为他已辞了官。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岁。”
“你们听着,御榻上的女人是朕最爱的人,朕要她在十日之内,身上看不到一处伤,否则,太医署所有医官,官降一级,俸禄减半!”
“是,皇上,臣等一定竭尽所能。”
***
宝宝晚上有饭局,提早把晚上的更了,嘿嘿——
禁足寝宫,无门出
十日,这十日间,他就睡在离我不远的卧榻,而我则睡在了他的御床上,每日接受着御医们的复诊。当然药是他敷的,只是敷的时候,我们彼此都没有言语。而称呼,依旧是“民女”与“兰儿”。
他经常捧着书,坐于卧榻上秉烛而看,然而,这般淡定自若的样子,不过是他佯装做戏而已,假寐中的我,知道他时不时地在看我,因为那书的声音通常在半个时辰内,只翻动过一页。
而我,也如他一样,做着同样的戏。我知道他很关心我,他还很爱我。呵……曾经我怀疑过这种爱,可是现在,我只是觉得,爱来的太晚。
七月,本是一个很热的季节,而他却让人放了很多冰在寝宫,所以我便不再觉得热。今日是第十一日,尉迟德不放心,便又到了宇文邕的寝宫,为我复查。这种担心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我,更多的则是为着太医署的其他医官。他的话,就是圣旨,虽说治不了,不会杀了他们,但终究联系着御医们的仕途,俸禄。
不过,尉迟德的担心自然是多余的,我相信其实他心里本应自信于自己的医术,大可不必紧张于此。
他正欲离开,下了朝的宇文邕便进了寝宫。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了,兰儿她怎么样?”
“伤口已经愈合,而扭伤的地方也已无碍。”
“那她的记忆呢?”
“皇上的意思?”
“朕的兰儿现在不记得朕了,朕不知有何方法可以治愈这种……”他斜眸一瞥,带着一丝愠怒的眼神直入我还为来得及躲闪的眼眸,继续道:“顽症。”
“回皇上,臣并未见到文御助受过任何外伤可以导致失去记忆。”
尉迟德就是尉迟德,我本就没有失忆,头上自然不会有伤。然而,就在我思量的时候,尉迟德又继续了他的话语:“不过……”
他的声,忽而压得很低,我几乎听不到他与宇文邕说的任何一字。待到我再能听见他的话语时,便是他告退离宫。
“民女既然好了,请皇上放民女回去。”
“兰儿,我说过,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放!!!”
“民女也说过,民女不是什么兰儿。”
“是么?”
“是。”
我倔强地否认,而他则倔强地逼我承认。
“那你听着,我不管你叫什么,从现在起,你就叫文若兰。这是圣旨!”
我侧脸而去,不去理他。而他则停顿了片刻后,离了自己寝宫。我想他应是去了御书房,这是他的习惯。到自己寝宫,许是为了我而折道。
我下了榻,但我没有出门,因为我知道,我出不了门。在第一日会诊后,我曾尝试从他寝宫里逃出。却未料,他在门外,安排了好些个侍卫看管。我不似坐牢,但却被活活地禁足在他的寝宫中。
揽肩倾诉,君之愁
这一晚,宇文邕差人送我去了静鸿阁,而自己却没有来。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试探,亦或是觉得我占了他的地方,总之,我回了静鸿阁——一个很久没有进的地方。
才刚到,一个小人儿飞奔而来,一见我便跪了下来。是小婵,没想到过了一年,她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只是那个如着少女般的小小抽泣依旧未变:“文,文御助,您终于……终于回来了。奴婢好想你……”
她颤颤的手,拉着我的衣衫,向我诉着她的思念。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她呢?可是,我不能因着她的泪,她的呜咽,而认她。
“你是谁?”
冷冷的话,在炎热的夏季中让人躁动的心一阵寒凉。
“文,文御助……奴婢,奴婢是小婵啊?”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我继续着自己的冰冷,兀自地跨入了门槛,避着她那让人生怜的眼眸。一切都没有变,静鸿阁的一切,都没有变。我迅速地环睨着这一切,曾经熟悉的香亦入了鼻。循香而去,我步到了那个高台,搭成心型的兰花赫然入目,而那具古琴更是卧放如故。那一晚,在烛灭之后,我曾与他,在这个高台上云雨相缠。我的第一次,就是在这里给的他。
“兰儿,是你么……兰儿……”我的耳畔忽而回响起他那晚的轻唤,缠绵中的低吟亦莫名地萦绕在我的耳畔。
“文御助,这一年多来,皇上经常过来关心这些兰花,所以才长的这般美。”
“花美么?”我微微挑眉,淡淡问道。
“当然啦!”
“对不起,我不觉得……”
我转身回着小婵,忽而,却发现宇文邕已站在了门口。他,应是来了一会儿,失落的眼神告诉我,他听到了我刚才的话语。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婵跪了下,而我亦跟着跪了下。
“小婵,你先出去。”
“是,皇上。”
小婵自是很乖地退了出去,而我因着膝盖有些酸疼,跪着难受也兀自地站了起来。
“我让你起了么?”
他没有让我起,我自是要再跪下,然而,下跪的刹那,我的臂被他拉了住:“我就从未让你下跪。”
他拉着我,确切地说,是扶着我,到了贵妃椅上坐下,继续道:“我今日心情不太好,只想看到你。”
“民女一介妇人,又怎能博君笑颜?”
“兰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他揽着我的肩,靠在身上,口中继续着:“今日又有几位柱国将军向我进言要出兵齐国。呵……如今的局势,若是我大周自西向东,攻打齐国洛阳的话,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好的机会。可是,兰儿,你知道么?陈国,一定不会与我大周真正联盟。现在,陈顼已经拿下了淮南之地,我想他的心思不过是取下淮北,而我不同……”
他的话忽而止了住,偷偷斜睨,只见他浅褐眼眸中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愁,一声轻轻叹息后,他继续道:“我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对手……高纬,不仅荒淫无度,而且还愚蠢至极。长恭又怎会背叛他?……呵……失去了兰陵王,他齐国还有多少分量和我们抗衡?……呵……”
发上美簪,很配卿
他的笑很冷,也很淡,本已凉到根底的心,因着他的笑,更觉着撕心般的痛。长恭,若不会因为我,你也不会……我,我为什么要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为什么要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啊?……长恭……长恭……
我猛地推开带着淡淡檀香的怀,背身而站,下颚微抬,让着即要落下的泪停留在潋滟眸潭中。
“兰儿,怎么了?”
“皇,皇上,民,民女累了。”
“是我扰了你么?我陪你上楼。”
“不,不用了,皇上,夜色已晚,您留在民女这里恐有不便,请您移驾您的后宫。”我依旧背着他,躲着他伸手而来的臂。
“后宫?……傻兰儿……呵……遇到你之后,我就没有临幸过别的女人了。……都快同和尚一样了,让我移驾后宫?……呵呵……”
他如风的笑声响在我的耳畔,没有临幸过任何女人,这后宫中的女人们留不住他的心,连身都留不住。是因为我?还是宛馨小筑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也不必再介意,因为我的心应该继续尘封,对于他,一切都已成过去,恨亦是,爱亦是。
“民女自己上楼便可。”
我低头从他身前绕过,只是再要向前,我停了步,淡淡问道:“皇上,请问楼在哪里?”楼梯在何处?我又怎会不知?可是,此时的我不是那个昔日的我。我只能对他逃避,对他冷漠,甚至对他无情?戏,既然已经演了,那就让它继续下去。
“你不认识?”
“民女初次到这里,并不知晓。”
“呵……兰儿……先向前,过屏风,就能看见。”
“谢皇上,民女告退了。”
“兰儿……”
我微微停步。
“发簪很配你。”
发簪很配我?指触在发簪的流苏上,我还记得那次他为我插上了这支发簪,更记得他背着我从邺城空寂的湿道上走回兰陵王府。发簪依在,而送我发簪的那个人,却已离我远远而去。
微微俯身,我背对着他行过礼,捂着发抖的樱唇,朝着屏风后跑去,我不敢停留,不能停留,因为下一刻,我已无法控制那颗心,控制那个情……
榻上,我扑躺在榻上,好大的榻,好软的榻,可是,可是我的身旁竟已无了他的陪伴。我翻身而望,榻边没有长椅,只有幽黑。抱着锦被,我并未盖上,只是紧紧地封在我的唇上,任着鼻中的热气窜湿锦被。长恭……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想你陪在我的身旁,想你候着我闭上羽睫时最后一抹笑意。
楼梯的那边传着轻轻的脚步,只是到了一半,便静了下去。我未出声,而那个男人亦未出声。也许停留了,也许悄声而走……封捂着唇的锦被一直没有移下,直到意识渐渐离我而去,睡意逐上,手中的紧捏,才慢慢松开。
次日的清晨,我很早便醒了,因为我没有做梦。我好想做梦,因为我好想梦到高长恭,可是,不知为何,自从我到了北周皇宫,我却再也梦不到他的笑,他的人。好像所有和他相关的一切,被莫名地擦去着。
没有唤小婵,我自己下着楼,然而,我下楼的那刻,却听到了密室开门的声音。探身而望,竟是宇文邕。
密室?他来密室?如今大周的天下已是他宇文邕的,为何他还会来密室?他来密室做何事?
霓裳美簪,扔一旁
我下了楼,而宇文邕的身影已出了静鸿阁的门。剩下一抹黑色留在我的眸前。
“文御助,您起了?”
我收了收神,淡淡道:“皇上来这里做何事?”
“回文御助,女婢不知,只是皇上昨日就没走。”
没走?他上楼了么?也许上了,也许没上,但无论上与没上,他的心和人,都没有离开过静鸿阁。
“最近一个多月,皇上每日都会来静鸿阁,然后便去上早朝。不过,皇上从您走后,每晚都会来的,有时……”小婵继续道。
“什么?”我竟有些好奇,离开长安后,宇文邕都做了些何事?
“皇上有时会在高台上弹古琴,皇上的古琴弹得可好听了,只是,奴婢觉得那曲子好忧伤,好忧伤。”
小婵黑亮的瞳仁中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雾,望着她,我似感着那支高台古琴弦间拨弹的忧伤曲子。
“文御助……”
“对不起,我不是文若兰,至于皇上为何一定要叫我文若兰,我并不知晓。只是我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人。”
小婵用着我早已猜到的神情看着我,脑袋微微侧了侧,长长的睫扑闪着,红红的唇瓣抿动起来。
“世上有长得这么像的人么?”轻声的,她嘟囔着。
“我不知道。”
我的话很平淡,因为只有平淡,才能让着眼前这个毫无心计的少女没有怀疑。
“可是,可是您的声音都和文御助一样。”
“许是巧合吧。”
“喔……”小婵独自喃喃着,满脸失落的模样,好容易才缓了缓神:“那,那奴婢给您端水洗漱,嗯……还有早膳。”
小婵的动作很利落,一会儿就将水盆拿了来,而我也很快的洗漱完,用完早膳。静鸿阁与宇文邕的寝宫一样,有侍卫把守着,生怕我会再次离开。既是如此,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呆在静鸿阁,坐着活牢。除却淡雅的装饰外,这里与着铁牢有何区别?
半个时辰后,一个太监带了两个宫女送来了一些丝制霓裳,还有一根镶着紫色透明石头的金色发簪。
“文御助,这些是皇上给您的。皇上请您换完后,去御书房。”
“换完?”我再次扫睨着放在托盘的衣裳与那耀着紫光的发簪,淡淡一笑:“不必了。”
呵……昨晚他还赞美我发髻上的银簪,此刻他却要我换上他送的发簪,他依旧是这般霸道,只想着在我的身上留下他给予的一切。
“可是……文御助,那是皇上交待的……”
“呵……那就让皇上交待去吧,我现在就去御书房,请公公带路。”
静鸿阁去御书房的路,我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带路不过是我谎言的继续而已。那领头的太监,怯怯地引着路,而我则走在他的身后。我知道他害怕一会儿宇文邕会怪罪,一路上,我让他放宽心,说若是有罪,就是我一人之罪。
御书房,我终是在那条熟悉的石板上踏过一条新的痕迹后,停在它的门前。推开门,我入了御书房的槛。
“你今日怎么……”暗处的他,转过身长玉立的背,看着我,他失望了,我从头至脚,竟无一处换上他准备的衣饰。话未道完,最后一个“快”字,便隐在了他的唇间。
“民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呵……万岁,恐有人不想让我活这么久。”
“皇上所赠衣衫及发簪过于奢华,与民女身份不合,若是以后皇上继续赐赠,白衣素服即可,而这发簪,既然皇上已有赞许,民女想也不必再换。”
“好……好……白衣素服……不换发簪……好啊……”
君还不如,刺猬重
他嗤笑着,落寞绝望地嗤笑着。我能听的出,他喉间那苦苦的笑意,心,莫名地抽痛,可就是痛,我也要让他,也让我痛下去。我很想告诉你,也许等痛过了,你便不会再有爱。而我,无论痛与不痛,都只是那个已然逝去之人的妻子。
“皇上找民女来,恐不是看看民女是否换装的吧?”
“兰儿,我是给你一些东西。”
“东西?”
“这只刺猬是你养的么?”他转过身,提起一只笼子,笼中带刺的小家伙正蜷起身子,靠缩起来。对着忽而提起的“家”,它许是有些害怕。
“刺猬——”那是溜到长恭帐中的刺猬,我的眸光从他的身上移到了那只笼子。从无名谷到长安,我每晚都抱着它和面具才能入睡,因为只有抱着它,我才有一丝感觉,感觉长恭就在我的周围,感觉他从未离开我的身旁。
走上前,我的手尚未触及笼子,宇文邕却将着笼子放到了身后:“难道,难道在你的心里,我还不如一只刺猬?”
“皇上,还民女刺猬。”
“……兰儿,……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害过你,可是,可是你就这么狠心么?……”
“请皇上还民女刺猬。”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皇上。”我直直地望着那双浅褐眼眸,乞求,祈盼,懊悔,掺杂在一起,揉着那抹复杂,一阵淡淡的风,我跪在他的面前:“求,求皇上还民女刺猬。”
“呵……呵……呵呵……原来,我一个大周天子,在你的心里连一只刺猬都比不上!!……呵……呵……”
他仰天苦笑着,质问着,质问着我如磐石一般坚硬的心。是么,我的心会那么硬么?我可以么?他的身离了我的面前,他的笑,离我远去。我抬眸而望,御案上放着那只笼子,也放着我的包袱。
站起身,我颤抖地打开那只包袱,面具依在,长恭生前的信依在,还有,还有那只淡泛着银色的凤环也在。宇文邕打开过包袱么?没有,他一定没有。伸过手,指触在冰冷的凤环上,掠过那个带着深深的兰字,我回首而望那个发着颤声的门。
缘分,我们终究没有缘分,你我之间终究没有这个天定的缘分。
抱着包袱,提起装着刺猬的笼子,我在太监宫女的监视下回了静鸿阁。一回去,我便摒退了小婵,独自坐在案前。凤环,我抬手拿起这只凤环,扔了么?不,我舍不得,我怎会扔了这只宇文邕亲手做的环?我做不到,可我该放在哪里。我环睨着周围,一只小小的凤环该放在哪里?
密室?我可以将它放在密室,虽然早上我曾见宇文邕从头密室出来,但若是我放在密室内,即便他以后发现了,或许也会认为是我——文若兰一年前离开他,离开静鸿阁前留下的。
我打开了密室的门,走了下去,七月的天,于密室之上是那般闷热,而在密室之下则是阴凉一片。我朝着内室走去,那黑色的幕布依旧挡着。站在这儿,我清晰记得第一次,他和我在这里的情形。他是一个有着凌云壮志的君主,因为他曾经告诉我他要为黑布后那些逝去的人报仇。如今,他成功了,他成为了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帝王。而我……我低望着手中的凤环,拉开黑布……
黑帘之后,他灵位
黑色幕布后成排的灵位,已不在原处,只剩一块,触目于中——齐兰陵王高长恭之位。
长恭,为什么这里会有长恭的灵位?指,颤颤地伸在灵位上空,唇,在抖张中唤着那个名字——长恭。
长恭……长恭……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带我去无名谷,带我避世尘嚣,赏花望月,雪下嬉笑,霞中共沐?都是骗人的……你都是骗我的……从你带我入无名谷的第一日起,你就知道自己无法与我携手一生……长恭,为什么,为什么我到你离开我的那日,才知道你有多重要?……长恭……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我等你……我等你……
手紧紧地捏着冷冷的木,眸前那排字渐渐扭曲,愈加模糊,倚着高台,我抱着他的灵位,瘫软而下,手中凤环摔落在地,顺着青砖滚入一旁的床榻之下。金属落地的声音只是留住了我转瞬的眸光。滚去了,找不到了,那便是爱的终结,宇文邕,我与你的情就好比这只凤环一般,已经不再属于彼此。紧紧地,我抱着怀中的这块灵位,用着体温去传递那份回忆,那片温暖。
午膳,晚膳,我都没有去唤小婵,因为我不饿,我只想抱着,抱着它,就好像他在我的身旁……
长恭,你就在我的身旁,对么?你,就在我的身旁,对么?……
久久之后,我才将着灵位放回原位,拉上黑帘。长恭,我每天都会来看你,记得,我每天都会来看,明天我带小刺猬下来看你。
离了内堂,离了密室,我出了静鸿阁。见着辘辘饥肠的小婵独自在外,守着静鸿阁的门,心里不免一阵疼惜与愧意。
“他们人呢?”
“嗯?……文……”听着我的声,她转过身子朝向我,福身行礼道,“他们都被皇上喊回去了。”
“喊回去了?”
他撤了守卫,撤了牢笼,他不怕我走么?也许他怕,可也许他并不怕……
“你去用些晚膳吧。”
“嗯,那您呢。”小婵是个乖巧的女孩,她知道我不想听见“文御助”三字,便努力地克制自己着的称呼。
“我不饿,想到处走走,这些日子都被禁锢着,有些闷。”
“嗯……”
月如旧,天如故,只是君已不在我身旁。了无目的地走在静鸿阁前的小径上,我独自吸着带湿的热气,忽而,耳边响起一丝弦音,好悲,好凉,好愁,好苦;以前,我听不懂曲声的意境,而如今,我竟莫名地读懂了。
宛沁亭,一抹银白身影远远地,坐在其中,晚风拂起,衣诀飘飘,墨色长发,掠面轻扬。箜篌——那袖间长指拨弄的弦正是箜篌的灵魂。
月夜漫漫路非长,那日别去成永离,问君现在何处逍,遥问星辰碧落沙……
长恭……长恭……是你么?迷蒙的眼中,那抹银白的身影立起了身,朝我低低唤道,“兰儿,兰儿……和我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长恭,是你么?我急急地跑去,我发疯地奔去,然而,那站起的身影忽而消失在我的面前,耳畔的弦声亦停了住。
“兰儿,你来了。”
面前的幻影,不,这不是幻影,只是,着着白衣的不是高长恭,而是他——宇文邕,那墨发而遮之后的面容同样绝俊天下,只是它的主人,是他——宇文邕。弹抚箜篌的手指同样颀长,只是它属于他——宇文邕。
“不……不!!!……”
箜篌落毁,宛沁亭
“兰儿,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弹箜篌?!!……箜篌!……你为什么要弹箜篌?!!”我被着弦声,被着幻影击碎着那颗带着裂痕的心,歇斯底里地叫声,尖划在寂静夜空中。
“兰儿……”
“我不要听——不要听——”挣脱他轻轻而扶的臂,我步上前去,猛地向着箜篌推去。“轰——”的一声,箜篌砸落而下,而我因着手中用力过大也向前扑倒去。
“小心——”一抹白色的身影护着我的身,向后倒去,垫在我的身下。
“兰儿,你伤到了么?”他的问轻响在我的身前,恍惚间,我感着自己耳边是他心的跳动,在无名谷的那晚,我趴在他的身上,曾经感着同样的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刚才会失控地推倒箜篌?为什么?……我自问着一个内心深处不愿揭开的答案……因为我怕。我怕什么?我怕听不到他的心跳,我怕见不到他的霸道,我怕他也撒手而去。“他”——不是高长恭,而是身下的“他”。红色鲜血溅染在箜篌的那一刻,长恭倒落而下,永远地离开了我。而刚才他弹拨箜篌的刹那,再次唤起了长恭那曲之后在我脑中刻骨铭心的痛。痛,真的好痛,若是他也像长恭一样,那我……
一阵细碎的脚步朝着宛沁亭走来,只是太监口中的话才起了个头,便隐了下去,也许来的人看到我与他此刻这副尴尬的场景,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我……民女……”我慌措地想起身,而腰间却被他环了住。
“兰儿,陪我一会儿……”
淡淡的檀香混着他的细语,让我的心难以拒绝。
我靠在他的怀中,心,莫名地由着时才的混乱变得宁谥,他的指穿过我的发丝,轻抚着,他的情,随着他指间的柔递过心头。
“兰儿,记得那一年,你从屋顶上掉下来,我想给你垫着还没那机会,现在,你终是还了我一个心愿。”
耳缘边被他略带冰凉的指揉着,他继续着话语:“兰儿,太白山开了好多花,很漂亮,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对了,遇见你那日,我刚从太白山回来。不过我什么猎物都没有打到。知道为什么吗?”
他,淡淡地笑了笑,“呵……因为我去了冰洞,知道么?一年多了,你刻的字还在上面。呵……那些字还在上面……我独自在冰洞里,祈求上天给我再遇见你的机会,结果,结果真的让我在长安城外见到了你。……虽然,你脏脏的,不过我知道一定是你,远远地,我就知道是你……”
我,静静地听着,听着他的话语,直到半个时辰后,他提出要回寝宫,我同意了。然而,他又让我一同去,我拒绝了。可他,还是带着我一起回了他的寝宫,当然,他用了他的方式——强抱。
到了他的寝宫,他摒退了宫人,我挣扎,可他说他没有非分之想。
“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
“等等。”
我看着他,一抹坏坏的笑投向了我,只是一个瞬间,他将着腰间的锦带扯落在地,白色衣袍伴着檀香蓦地褪了下来……
“你——”
虽然,我曾经和他有过一夜云雨,可是,此刻他突然褪去了身上的衣衫,让我不免一阵羞赧惊恐。
****
亲们,此卷即将结束啦,大结局会在下一卷中出现哈……
留宿请求,被卿拒
侧脸望地,我呆呆地站着,热烫从着颈脖窜到了耳缘。
“你……害羞啦?”
我抿着唇,不知如何答他。
“脸都红了。”
望着地的眼眸余光瞥见他向我靠近的步子。
“你想干什么?!”
我慌措地退了几步。
“兰儿,我……我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动你。你就这么不信我么……?”
“那你?”
“这个,你拿着……”
他一手伸过,递来一只白色的瓷瓶,我颤颤地从他手中接了过。耳边,听着他朝另一边走了过去。我这才抬起了眼眸,望了望,他已经趴躺在了御榻上。
“兰儿,把药涂在伤口就好了。”
伤口?他什么时候受伤了?为什么他会受伤?为什么他受伤了,会无人知晓?我捏着手中的瓶,微蹙着眉,走到他的身旁,烛光倒影在他小麦色的背上,勾勒着完美的线条,突出着他魅人的轮廓。
“傻兰儿……”
“啊……”
“左肩后面,倒些药粉就可以了。”
我循光而去,他的肩后露着几个血洞,虽不深,但却已伤及肉中。血未成流,但红色也已染湿了周围。他是刚才受的伤,难道是……?我的心,被着他的伤牵扯着。
“你是不是被箜篌压伤了?!!”
“轻点声……傻女人……你再吼大声点,整个皇宫今夜就全知了,而整个长安城明日就会传出我病重了。”
“你干嘛……”我提起的声,缓了缓后,继续道“咒,咒自己。”
“你整日地吟着先夫,不就是巴望着我死么?”
“你……民女没有这么说过皇上……”
“傻女人……你就是我的傻女人……”他玩味一笑,不再言语,而我则狠狠地朝他的伤口洒着药。
“你,你能不要这么用力倒么?我伤口就一小点,别浪费了。”
“民女没有。”
“没有……没有失忆是不是?”忽而,他毫无顾忌肩后的伤口,翻过身坐了起来,直直地望着我,想要将着我内深处的那个答案勾挑出我的眼眸。
“民女不知皇上是何意?”
“兰儿……你别这么固执好不好?……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理我?”
“皇上的问,民女不懂。”
“不懂,不懂,那这你懂不懂?”他拉过我的手,贴向他赤裸的胸口。
“你干嘛?……”
他浅浅笑着,邪魅的唇边轻轻道:“告诉你,我有多想你,多爱你……”
“你——”我回抽着手,而腕依旧被他紧紧拉着,本已发热的脸,更加灼烫起来。
“兰儿……晚上,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终是忍不住提出了要求,呵……孤男寡女,伴着挑逗的烛火,自是难以把持,可是我,我选择了拒绝。
“民女已嫁过他人……”
“兰儿……”
“天色已晚,民女想回静鸿阁。”
“兰儿……我睡那边,你……”
“皇上受了伤,还是睡的安稳些,民女回静鸿阁了。”
“那,那……那我命人送你回去吧。”
他是失落的,在欲火还是苗芯的时候,被我的冷言无情地浇灭了……
这晚,我回了静鸿阁,久久无法入眠。秉着烛,我坐在案几前,呆呆地望着燃动的烛芯。我,我不能,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甲掐着掌心,用着痛,告诫自己,我是兰陵王妃,我只能是他——高长恭的妻子。
趴在案上,我斜睨着书架,青色的书卷中,一抹淡淡的粉色入了我的眼眸。日记本?……我起身而去,从着厚厚的书卷中,将着那个粉色物品拖了出来。日记本?呵……还有这支笔。
“还能写么?”喃喃自语,我拔开了笔套,翻开本子,随意地画了两笔。居然还能出水?呵……莫不是这支笔,这本日记本,我竟已忘却了自己曾经来自二十一世纪。
“日记本……呵……”
当翎之面,折兰花
日记本,记录心事的本子,虽然在二十一世纪,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今日,我握起这支蓝色机器猫笔的时候,却忽而有了写日记的冲动。
[建德二年七月,周几不知,晴]写到此,我蓦然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日起已是个古代人了,一个只知道他年号和月份的古代人,连周几都已不知。而我落笔的时候,居然写的是前秦繁体字,而不是简体字。我的天,我居然已退化到这步田地。退化,就退化吧,我想,我应是回不了那个千年之后的二十一世纪了。
提笔,我继续写着,写着我在宛沁亭遇到他的事,我发疯地推倒了箜篌,也一不小心地趴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有写到长恭,因为我写不下这个名字,一写起,便忆起,一忆起,便又觉得痛。
写着,写着,我便有了睡意,浅浅的睡意,深深的睡意……眼睑,慢慢地耷合在了一起……
次日,我被着一个开门声吵了醒,朦胧的眼眸中,一个俊挺的身影入了屋,我撑了撑桌案,背上颈部的酸痛,便袭上了身。
“若兰,你这么睡,对身子不好。”
独孤翎?他迷糊的身影,我虽未看清,但是他的声,我却不会辨错。他,他怎么来了?我莫名地问着自己。一个被我深深伤害的人,正随着脚下步的靠近,朝我走来。
“你……你是谁?”我直起酸痛的背脊,慌乱地收拾着桌案上的日记本,笔,因着我无措的收拾,从着桌案边滚落在地。
蓝色的衣诀,黑色的足靴出现在我的眸光中,带着机器猫图案的笔则滚到了他的面前。独孤翎弯身拾起,伸手递来,“若兰,记得那个时候,你曾让我帮你保存过这支笔,还有这东西。”
垂下长睫,他的目光投向了桌案上的粉色日记本。
“你是谁?”
我问着他,试图拉走他目光的停留。
“若兰,其实,你没有必要装作失忆。”
“你在说什么呢?”
“若兰,我们根本不是夫妻。我没有告诉皇上这件事,甚至到今天都没有告诉他,因为我想这件事,不应出自我的口。所以,你不必因着我们没有结成的亲,而拒绝皇上对你的感情。”
他,他竟是为了宇文邕,而出现在静鸿阁中。我抬眸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面容如着过去一样俊美,而唇边淡上的花般笑靥,也不曾改变。
“若兰,既然我可以放下,我相信你也可以。”
他放下了么?他原谅我了么?他真的原谅我了么?去年,我是那般无情地伤害了他,而没有勇气向他道歉的我只留下了一张逃避的书信。
“你,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若兰,知道么?”他微微侧身,继续道:“爱一个人,若是爱得很深,那无论她的面容变得如何不同,无论她是否随着岁月老去,他都会认出她。也许,别人认不出你,但是,皇上他绝对不会认错。”
爱,那便是爱,岁月,面容,都挡不住的感情。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若兰……”
“对不起,我要喂刺猬了,它饿了。”
我绕过桌案,步过他的身前,走到刺猬前,提笼而起。
“若兰,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好不好?虽然我得不到你的感情,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有自己的幸福……”
我提着笼子,走到高台。不是毫无目的,而是故意,弯下身,我折下兰花的茎叶,塞入笼中。指掐断茎的那刻,我的心是那般地绞痛,这些花,这些兰花,倾注过他的心血,他的情,他的爱,可是我,却将着这一切毁去。
“若兰,你……”
“翎——她不是兰儿,她不是朕的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