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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

《《自我认识思想自传》》

我的出生只能部分地加以理解,并给以理性的说明. 个性的奥秘,它的唯一性,无论谁也不可能最终地弄清楚. 人的个性比世界具有更多的神秘性,它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人是微观宇宙,在自身中包含着一切. 不过,在人的个性中具有现实意义的和形成为外观的仅只是个人——特殊的东西.同时,人是多层次的实体. 我一直感受到自身的这种多层次性. 对于诞生于其中的实体世界的第一个反应具有重大的意义,我不能记得由于和我异己的世界相遇而发生的第一声叫喊,但是,我毫不动摇地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自己陷入一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在生命的第一天和在生命的现在的日子,都同样感觉到这个.我一直仅仅是一个过客.基督徒应当自我感觉的不是这里有永存的城市,而是未来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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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将受到惩罚. 不过,我在这里所描述的最初的感觉,我并不认为它是基督教的善行和成就. 有时我认为,其中甚至存在某种不好的东西,在世界与生命的关系上存在某种损伤.那种扎根于地上的感觉对我来说是格格不入的,我较多地具有俄耳浦斯教派关于灵魂起源的了解,认为它是从最高的世界向低的世界的降落,“地上无聊的歌声不可能代替天上的声音”。

我一直没有来源于父亲和母亲的感觉,永远也没有感到双亲是生我之人. 不喜欢所有的亲属——这是我的特性. 我不喜爱家庭和家庭生活,我破坏了西方民族对家庭基础的眷恋,一些朋友开玩笑说我是人类的敌人. 这是由于我的人性极为特别. 我一直不喜欢特征、面貌上的相似,不喜欢孩子与双亲、兄弟与姐妹之间面貌的相似,为此而备受折磨. 对我来说,种族在特征上的相像与人的个性的尊严是矛盾的.我喜爱的只是“非一般神态的人”。

但是,如果认为我不爱父母,那就错了,相反,我很爱他们,认为他们是好人. 但是,对于他们,我宁可像父亲对待孩子一样地关心他们,为他们生病担忧,被他们会死的念头折磨得很痛苦. 为人之子的感觉我一直很弱,对我来说,任何事物都不能说是“母亲的胸怀”

,无论是我自己的母亲,还是大地——母亲. 我的母亲很美丽,人们甚至把她看作美人. 在50岁时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妇人. 但我一直未能发现自己有任何的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依德依靠它创造了万能的神话)。

双亲一直对我倾注了特殊的全部的钟爱. 我却认为,钟爱的对象应当是遥远的、超验的,和我不相像的,“美丽的王后”

崇拜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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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我是20世纪初俄罗斯的浪漫主义者.按出身来说,我属于贵族世界,这在我心灵意识上打下烙印,大概不是偶然的. 我的双亲不只是属于贵族社会,而且属于“文明”社会. 在家中我们主要用法语交谈. 双亲在贵族中有很多联系,特别是在我的生活的前半期,这些联系部分是由于家族的关系,部分是由于父亲在近卫重骑兵团服务. 小时候我就知道,父母是对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有很大影响的皇室总侍从长柯楚别依公爵的朋友. 与亚历山大三世同样很接近的宫庭卫戍司令切列文将军则是我父亲的近卫重骑兵团时的同事. 从父系来说,我出身于军人家庭. 所有我的先辈都是将军和获得乔治十字勋章的军人. 他们最初都在近卫重骑兵团服役. 我的祖父M. H. 别尔嘉耶夫是顿河军的长官.曾祖父H. M. 别尔嘉耶夫上将是诺沃罗西亚(新俄罗斯)

①的总督. 他与保罗一世的通信刊登在《古代俄罗斯》上.我的父亲是近卫重骑兵团的军官,但他很早就退伍了. 在第聂伯河岸边的奥布霍夫自己的庄园定居. 一个时期成了贵族的领袖.土耳其战争期间重新到军队中服役,然后作了25年西南地区土地银行的主任. 他没有任何追求功名的兴趣,甚至辞去由于担任25年多的优秀的名誉法官而应得的官衔.我从童年起就因先辈的功业而被列为帕依()

②.由于我的B C D E双亲生活在基辅,我便进入了基辅的士官武备学校. 但为我保留了在高兴的时候转到帕依中等武备学校的权力. 我的母

①指旧俄黑海和亚速海沿岸地区. ——译注②旧俄贵族子弟军官学校学生.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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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是库达舍娃公爵小姐,她是半个法国人,她的母亲——我的外婆是舒阿吉莉伯爵夫人. 实际上,与俄国人相比,我母亲更像一个法国人,她受的是法国教育,在很年轻的时候生活在巴黎,她用法文写信,写得非常好,但一直不肯学习比较熟练地用俄文写信,按出身来说她是东正教徒,但她自己感到更是一个天主教徒,并且一直按法国天主教的祈祷文作祷告. 我开玩笑地对她说,她永远不能对上帝改称“你”。有意思的是,我有一个作女修道士的祖母,她生于巴赫美契叶夫,还在我祖父活着时就秘密地剃度了. 她和基辅的彼切勒斯基修道院很接近,著名的长老帕尔菲尼是听取她忏悔的神甫和朋友,他完全决定了她的生活.童年时的印象我还记得.当祖母逝世我去参加葬礼时,我才6岁,当我看到她穿着女修道士的服装躺在棺材里并按女修道士的仪式下葬时,很是吃惊. 修道士走来并且说:她是我们的. 我母亲的祖母库达谢娃公爵夫人,在丈夫去世后成了真正的修女. 在苏维埃时期我的家里还挂着她的油画肖像,穿着女修道士的法衣,一副十分严肃的面孔. 别尔嘉耶娃祖母居住在基辅老城被叫作彼切斯科的一所带花园的房子里,彼切斯科的环境很特别,这是军队和僧侣的混合物. 那里有彼切斯科大修道院、尼古拉修道院和很多的教堂. 在街道上经常遇到修道士. 那里还有阿斯科利道夫墓地,它位于第聂伯河边的山上,我的祖母和其他先人就葬在那里. 同时,彼切斯科是军事要塞,那里有很多的军人,这是古老的军人—修道士俄国,很难使它现代化. 基辅不仅是俄国而且也是欧洲最美丽的城市之一. 它全部建在第聂伯河边的山上,这里有异常辽阔的景色,有绝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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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皇帝公园,有索菲亚大教堂,它是俄国最好的教堂之一.彼切斯科邻着利布基,也在基辅的最高处. 这是城市的贵族和官吏居住地,由一座座带花园的别墅组成. 我的双亲一直住在那里,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当我还在童年的时候,这座房子出卖了. 我们的花园紧挨着梅林格医生的花园,他的花园居于基辅的中心地带. 我一生都特别喜爱花园,不过,我总是感觉自己是在森林中诞生的,所以最喜爱森林.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和利布基联系在一起,比起彼切斯科来,这是另一个世界,贵族和官吏的世界,被现代文明弄走了样的、喜好快活的世界,而这在彼切斯科是不能容许的. 沿着科列沙契科的另一面,在两山之间的带商店的主要街道上,住着资产阶级. 最下边靠近第聂伯河的地方是彼多勒,那里主要住着犹太人,但是,基辅精神科学院也设在那里. 我们的家庭虽然原籍是莫斯科,但它属于南—西地区的贵族阶层,受到西方的很多影响(这种影响在基辅一直很强)。

特别是我母亲的家庭是西方的生活方式,具有波兰的和法国的色彩. 在基辅,人们始终感受到与西欧的交往. 我从童年起就经常到国外去,7岁时我第一次出国到卡尔斯巴德,当时我母亲在那里治病. 在国外,维也纳使我产生最好的印象,我非常喜欢维也纳.在我的先辈中,最卓越和最有意思的人物是我的祖父M。H. 别尔嘉耶夫.我从童年起就听到关于他的许多故事.父亲喜欢说,祖父战胜了拿破仑.1914年,在库利矛斯克战役中,拿破仑的军队打败了俄国和德国的军队,我祖父所在的那部分俄国军队中,从将军起,所有的指挥员都阵亡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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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我祖父是近卫重骑兵团的年轻中尉,但他属于总指挥部,他指挥部队转入猛烈的进攻,打击了法国军队. 法国人以为敌人得到了增援,拿破仑的军队动摇了,最后输掉了库利矛斯克战役.我祖父得到了乔治十字勋章和普鲁士铁十字勋章.另一个故事,祖父指挥一个团. 他对待士兵特别好,对于尼古拉一世战争时期来说,他是特别人道的人. 按父亲所述,他一直厌恶农奴制政权,引以为耻,后来他晋升为将军,又开赴前线时,他的团的士兵献给他一个心形的纪念章,并且题词说:“上帝保佑你,为了你对我们的善行.”这个纪念章一直挂在父亲的书房里,他颇以此自豪.第三个故事,祖父——顿河军的头目. 尼古拉一世继位后想消灭自由哥萨克,这是大一统的趋向. 在新切尔卡斯克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 尼古拉一世找到作为边区首长的我的祖父,让他执行其消灭自由哥萨克的书面命令. 我的祖父说,消灭自由哥萨克对于边区是有害的,他请求辞职并退役.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沙皇皱起眉头,人们都等待着严厉的惩罚. 但这时,尼古拉一世的情绪起了变化,他吻了我的祖父,并且取消了自己的指令.已经年老的和患病的祖父表现出对君主的厌恶,尽管按其信仰来说他是个东正教徒.如果说我的家庭具有某些遗传的特性,那是恰当的. 我属于特别暴躁、易发怒的人种. 我的父亲是很善良的人,但是异常暴躁,这使他在生活中产生许多冲突与不和. 我的兄长也是特别善良的人,但往往被强烈的暴怒所控制. 我从遗传得到了暴躁、易怒的气质. 这是俄国老爷的特点. 头脑发热便打碎椅子,就此而言我是个男孩子. 另一特点也与此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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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就是某种程度的任性,刚愎自用. 父亲的全部善良品质我都很清楚,但我在他的特点中特别记住的只是任性. 这些俄国老爷的缺点在我身上也存在. 有时我发现,甚至在我的思维过程中,在我的认识中也有某种类似任性的东西. 如果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和个性的最高成就中没有什么遗传的东西,那么在精神属性、精神—肉体属性中则存在着很多遗传的东西. 当我在沃洛格达流放时,曾经用手杖痛打普拉夫列尼叶省的官吏,因为他在街上迫害我认识的一位小姐,打完以后,我告诉他:“明天你将被解除职务!”显然,先人的血在我的头脑中发热,我体验到了愤怒所引起的真正的狂热.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我想,所以能够常常出现异常的暴躁和发怒而不受处罚,是因为我的特权地位. 我们还生活在宗法制度的习俗之中. 我的父亲尽管在生活的后半时期已经具有相当强的自由主义观点,然而他也不是与血缘关系起决定作用的宗法社会不同的另一种生活的代表.当我被逮捕和搜查时,宪兵们踮着脚走步,小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父亲. 宪兵和警察知道,父亲对省长称呼“你”

,和总督是朋友,与彼得堡有联系. 当我作为社会民主主义者从事革命活动时,实质上我一直也没有成为彻底越出宗法制度、贵族世界的人. 以后我就自觉地与这个世界断绝了关系. 就是这样,还是和我的同志们之间产生某种不平等,他们一直觉得我是“老爷”。

在我童年时期周围的人们中,特别令我铭记在心的是我的保姆安娜. 依万诺夫娜. 卡塔门科娃. 俄国的保姆是旧俄非常特别的现象. 让人震惊的是,这种现象在农奴制政权的基础上能够发展. 我的保姆是我祖父的农奴,她是两代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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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耶夫——父亲和我——的保姆,父亲非常爱她,也非常尊敬她. 她是古典的俄国保姆典型,有炽烈的东正教信仰,非常善良,对人非常有自尊感,这些使她超出了仆人的地位,并变成了家庭的一员.“保姆”

在俄国完全是越出已形成的社会阶级的特殊社会阶层. 对于很多的俄国贵族来说,保姆是他们与人民之间唯一较近的联系. 我的保姆很老才去世,当时我已经将近14岁了.我的最初的印象都与她联系在一起.记得我和保姆走在以我父亲的世系命名的奥布霍夫公园的林荫道上,相信我当时是3岁或4岁. 在这以前的任何事情也记不得了,在这以后,一般时期里的任何事情也记不得了,但记得这件事. 以下的回忆与我们在基辅的房子有关. 还是婴儿时,父亲已经卖掉了祖传的庄园,并买了在基辅的带花园的房子. 我的父亲一直有破产的倾向,但是变卖庄园又使他的整个生活得不到慰藉,反而陷于忧郁. 他喜爱乡村,而母亲则更喜爱城市,这使他们发生争论. 我一直向往农村,希望父亲购买新的庄园,那怕更简陋一些. 在想象中经常出现令我非常喜欢的庄园,它必然是靠近森林的.这不是巧合,我父亲还保留着在波兰的一块世袭庄园,那是皇上因为祖父的功绩而赏赐的. 这块世袭的庄园紧挨着德国的边界,但我们一直没居住过,而是将它租出去了. 只有一次,还是在我年轻的时候,从德国到过那里. 我们和它没有任何联系. 作为世袭的遗产,这个庄园不能出卖,也不能典当. 由于完全的破产它衰败了. 对于私有财产我一直抱着奇怪的态度,我不仅不认为私有财产是神圣的,反而一直不能从私有财产的罪孽感中解脱出来. 对私有财产的强烈感受仅仅在需求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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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比如书籍、写字的桌子、衣服、金钱,对于生活是必需的,对我来说,它像一个有才干的神,能使我专心致志地进行创作. 因此我便在不实用的方面作了一定的节省. 除去我的童年和青年时代,我在大部生活中都体验着物质的窘迫,有时则处于非常急迫的状态. 在还是男孩的时候,我通常到我的姨母. H. 古季姆——列夫柯维茨的富丽堂皇的庄园度F夏天. 古季姆——列夫柯维茨的家是基辅上流社会的中心之一,我们和它的联系很密切. 我们的家庭是不快活的,而在古季姆——列夫柯维茨的家里有很多年轻人,令人开心. 我和表姐妹很友好,特别是和娜达莎,后来在巴黎还保持着与她的联系,直至她悲惨地死去. 这是一个圆满的家庭,而在我的家里我一直感到不圆满,对生活不适应、断裂、过重的多愁善感. 它已经越出了保守的、定了型的生活方式,但又没有学会新的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我父亲的世界观出现了转折,他满怀自由主义观点,与传统断裂,并且经常参与周围社会的冲突. 我们家里的断裂影响了双亲的关系,以及他们与我哥哥家的关系.我的哥哥比我大15岁,他的家庭对我的生活和我的精神的形成有很大的意义,哥哥是一个天赋很高的人(虽然这种天赋与我的天赋不同)

,非常善良,但他神经有毛病,优柔寡断并且很不幸,没能在生活中实现自己的才干.在我们这里形成的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类似的环境.

G在童年和青年时代我了解的是封建——贵族的最高气派,这与我母亲的波兰亲属有关. 萨涅卡公爵夫人所生的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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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 叶夫斯塔菲夫娜. 布拉尼茨卡娅是我母亲的表姐,她的丈夫是我母亲的表叔. 她是我母亲的亲密朋友,我小时候时常住在她家里,那里甚至有特别为我们家准备的房间. 布拉尼茨卡娅是白教会城的所有者,她在基辅省有6万俄亩土地,在华沙、巴黎、尼斯和罗马都有宫殿,她丈夫家的人是沙皇家庭的亲威. 叶卡捷琳娜二世和波将金的女儿嫁给了小俄罗斯的首领布拉尼茨基. 在白教会城的边上有布拉尼茨基的夏宫,它不仅是俄国的也是欧洲最好的花园之一,它是巴洛克风格的. 白教会城和夏宫是真正的封建公国,这里有宫殿,有围绕着宫殿供应它的需要的无可计数的人群,有巨大的良种马的马厩,有许多猎具,所有南—西边区的贵族都可聚集于此.吃一顿午饭要为每人提供15个精致的盘子.秋天我们经常和母亲一起居住在白教会城,我们有两个小马拉的马车,我自己驾着它到森林里去采蘑菇,后面坐着身穿波兰宫廷仆从服装的马车夫. 此外还有驴子,我骑着它在花园里跑. 不过,经常到白教会城去并且不单是为了玩耍,那已经是我成了大学生和社会民主主义者时的事了. 有时我们去那里呆一个月,以便安静地作我的事情,在冬天则住在布拉尼茨基首领的宫殿里. 但是,我始终不喜欢这个世界,还是在童年时就是这个立场,一直感到我与布拉尼茨基一家的作风很不协调,尽管布拉尼茨卡娅有很高的智慧和魅力,而且当我成了马克思主义者并且和卢那察尔斯基发生争执以后她仍然和我很友爱. 我穿戴雅致,一直喜欢衣着讲究,很注重外表,喜欢香烟和香水,这是我的特点. 我喜欢独自在夏宫的公园中散步并且想象着另一个世界. 在革命的紧张时期,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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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尼茨基庄园被摧毁了,房子被烧.布拉尼茨卡娅公爵夫人,一个人道的妇女逃跑了,并且不久就去世了. 我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坐在布拉尼茨卡娅的餐厅里时,并没想到从马克思主义中会产生出这样的结果. 被驱逐出境以后,曾在巴黎遇到布拉尼茨卡娅的女儿——毕切特. 拉兹维尔公爵夫人.当我回忆起封建世界时,就好像那是历史以前的世界,特级公爵夫人洛甫希娜—捷米多娃属于这个世界,洛甫希娜—捷米多娃公爵夫人是我母亲的表姐. 她的丈夫是我父亲在近卫重骑兵团中的同事,是我的教父. 奥列加. 瓦列利诺夫娜.洛甫希娜—捷米多娃是具有很高气质的、气魄宏大的、骄傲而威严的、很美丽的女人. 我的父亲与她不和,所以我没到过她的世袭庄园洛布苏. 在布拉尼茨卡娅和洛甫希娜—捷米多娃之间存在着优胜竞争,而洛普辛娜—杰米多娃则趋向破产,沙皇家庭定期地周济她. 我在柏林遇见了侨居国外的洛甫希娜—捷米多娃姨妈,不久她就去世了. 她对俄国的君主专制政权表示了很大的轻蔑,使我感到她身上有某种非贵族的、平民的特点;“俄国人民联盟”

本来一直带有平民的性质,敌视贵族. 我的姨妈与皇后马利娅. 菲多罗夫娜有很近的关系,而在那时她却敌视君主制度,甚至不让一些重要的活动家出现在家里.

G我在军事学校——基辅武备中学接受教育,但我不住校而住在家里,这是特殊的例外. 为了进入大学,我要进行获取校外考生文凭的考试. 我不喜欢武备中学,不喜欢黩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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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不可爱的. 当我升入武备中学二年级时,一群立宪民主党的同志遭到了惩罚,我感到非常的不幸和颓废. 我一直不喜欢同龄的男孩子之间的交往,尽力回避这种交往,我和女孩及小姐们有较好的关系. 我觉得男孩间的交往过于粗鲁,交谈既下流又愚蠢,现在我仍然认为,没有什么比男孩之间的交谈更下流的了,这是破坏的根源,而武备中学的学生表现得格外粗鲁、不开通、下流. 同学们有时讥笑我从小就有的舞蹈病性质的神经质动作,我完全不能培养出同学的感情,这对我的全部生活都有影响. 我童年时的唯一同志是海员H. 穆卡洛夫,我父亲帮助他完成了学业.我对他十分眷恋,这种关系保持终身,他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后来他成为一位很有经验的海员,完成了探险事业. 他曾和我一起流放到沃洛格达. 在军事学校的环境里我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者,和其他人很疏远. 人们把我看作是贵族阶层人物,侍候公主、贵妇的少年侍卫,未来的近卫军人,因为我看来很有军人气质.但我同武备学校的环境却格格不入,这种矛盾有更为深刻的原因. 我很早就对哲学问题有特殊的兴趣,当还是个男孩子时就自觉到自己的哲学才赋,在学习上我老是中等水平,经常感到自己是个能力很小的学生. 但是时间是我的家庭补习教师,有一次,我走到父亲跟前对他说,他给如此无能的学生上课是很困难的. 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读了很多书,很早就思考了生活的意义问题,但我却永远解不了一道数学题,学不会四行诗;不能完成一页听写,不能完成一系列改错.如果说我从小就没有学会法语和德语的话,那么,很显然,要掌握它们就更难了. 但是,在语言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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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我却比其他同学有更大的优势;尽管我不会解数学题,可我却能很好地理解数学理论,知道为什么能够那样运算;尽管我不能掌握正字法,但我的文章写得不错. 我对历史和自然科学的了解比其他科目要好得多. 武备中学的教学计划与现在的中等专业学校的教学计划相近,数学占有重要的地位,在高年级甚至讲授解析几何和高等数学的一些内容. 还开设自然科学、植物学、动物学、矿物学、物理学、化学和宇宙学. 进入大学的自然科学系以后,我在自然科学方面的理解比其他大学生要好得多. 掌握其他的语言有很大的意义,我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培训得很熟练,获得了证书. 基辅武备学校的教学还是不错的,在教师中甚至有大学的编外副教授. 武备学校的校长A. 将军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我不错. 但是,我不能接受任何进行教学的学校,甚至连大学也不能. 我从心理学上来解释这种现象. 尽管我的智力发展得很早而且任何人在我的成长的年龄也没有我读过的书多,但为什么我一直是无能的学生呢?当我参加逻辑的毕业考试时,我已经读完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穆勒的《逻辑学》。只有当智力的进程是由于我自己而进行时,只有当我处在主动的和创造的状态时,我的能力才表现出来.而当要求我被动地掌握和记住时,当智力进程是从外面推动我的时候,我就不能显现出才能. 实际上我任何时候都不能被动地掌握什么,简单地学习和记住什么,不能摆在被别人指派任务的地位,我不能被动的回答,我想发展自己的思想.有一次我在宗教课考试中得了1分(12分制)

,这在武备学校的历史上是极为特别的情况. 任何一本书的要点我都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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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即使让我写自己的书的要点,我相信也会不及格的. 我一生中读的书很多也很杂. 我读得很快也很容易,特别容易领会所读之书的思想世界,很快就知道它针对的是什么,书的意义是什么,但是我得主动地读而不能被动地读,我不断地创造性地对待它,与其说很好地了解了书的内容,不如说很好地了解了书的思想,由于这本书,这些思想便被我所掌握. 对我来说这是很具特色的. 同时,我一直不能承认任何的老师和知识的指导者,从这方面来说我是个自学之人. 在我这里没有任何教学的内容. 我不把生活理解为教育,而是理解为为自由而斗争. 我自己制定学业计划,我不是被谁推到哲学的事业中,而是内在地生长起来的. 任何时期我也不从属于任何一类的学校,我以全部生命进行学习,直到现在.不过这是对世界知识的自由投入,对这种知识我自己规定对它的态度. 买书是我的一大乐趣,想一想我是如何走进克列沙契科的奥格洛布林大书店的!我几乎每天都去看新书,对书的喜爱一直保持到现在.正如我已说过的,从父系来说我属于军人家庭,因而到军官学校受教育,但是我厌恶军事和所有的军人. 当我在街道上见到军人时,一天都情绪不好,在战争期间我以尊敬的态度对待军人,但在和平时期并不喜欢他们. 作为武备学校学生,我非常羡慕大学生,因为他们从事知识问题的研究,而不用去行军. 我用了近6年时间学习战斗服役. 武备学校是当时进行身体训练和体育运动的唯一地方.体操是必修课程,正如跳舞一样,对军事的厌恶使我不喜欢体育锻炼. 体操是枯燥无味的,只是为了卫生,我才在早晨作体操. 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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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舞也跳得不好,我觉得舞会特别没有意思. 和智力生活无关而仅需要身体技能的事,只有两件是我所擅长的:骑马和射击.我骑马骑得很好,射击也不错,我很喜欢骑马,当我将近9岁时,一个哥萨克来教我骑马,我们到城外去骑,我能按哥萨克方式骑,也会按骑兵方式骑. 骑马快跑对我是一种享受. 在这方面,我大概能胜过武备学校的那些同学. 当我步入骑马困难的年龄时,心里很难过. 同样,我射击很准,几乎不脱靶. 当我思考体力劳动和身体锻炼时,我在经验上证实了那种深刻的观念:人是微观宇宙,是潜在的量,其中包藏着一切. 当我还是小男孩时,就很喜欢手艺. 我成了木匠、油漆工、瓦匠,特别喜欢木工,甚至到作坊中去学,作了一些框子和椅子. 直到现在我还喜欢到木工作坊去. 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成为蔬菜栽培者,种了一些青菜. 现在我的体力劳动的所有可能性以至我的生命大概就这样结束了. 我在体力劳动这个领域是很笨拙的. 我还是个艺术家,酷爱写生画. 我在素描方面有很高的才能,我对此很得意. 我是武备学校第一批画素描者之一,我甚至在素描学校学了3年,正式毕业. 我已经用油画颜料画画了. 在这方面我可能并没有真正的才干,有的只是一些能力. 不过,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哲学才能时(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

,就完全丢掉了写生画,开始写关于哲学方面的小说,于是又恢复了对武备学校的反感. 当我观察当前这一代青年时,发现他们被军国主义和军事理想迷住了,这使我异常愤怒. 我受到军事的教育,忍受着军事科目的训练,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属于军人集团.处在武备学校里使我更加反对军事环境和氛围,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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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说,我属于那种总是否定地对待周围环境、倾向于对其进行抗议的人. 这同样是一种依赖性的形式. 我一直想中断和周围环境的联系,一直想离开它,我的适应能力很差,对我来说,任何调和都是不可能的. 这种对周围世界的不适应性是我的基本特性. 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对任何事物,无论对谁,我都不能屈服,这已经用我自己的全部生活经验所检验过了. 在进武备学校之前,我还完全是个孩子,穿上父亲的近卫重骑兵团的军服,挂上祖父的绶带和军章,打扮成我甚为喜欢的苏沃洛夫的形象,甚至制定了作战计划. 但这时我的军国主义倾向完全转变了,我的某些好战性完全转到了思想斗争中,转到了思想领域的会战之中. 所有的军事事务都是我无法忍受的,因为它使人成为整个集体的从属部分.我甚至不保持军校学员的样子:没按军校学员的形象剪短头发.为了尽量逃避和将军碰面,便不去排队. 和武备学校的同学不发生任何关系.在这方面,我的不露心境起了很大作用.我的暴躁同样使我的同学关系产生困难,即使和我一起玩牌也会不太愉快,因为我会以真正的发狂来对待我的对手. 顺便说说,我爱玩纸牌以至发狂的嗜好在少年时代就改变了,以后再也没有恢复. 对哲学的喜爱,对认识生命意义的喜爱把所有的爱好都挤到一边去了. 在我的本性中存在着军官的素质,但它们被我压制下去和排挤出去了. 克服那些本性使我的素质更加丰富了,使我出现了前面所说的那种转变. 在转变以前,我有很多令人不愉快的特点,现在从中解脱了出来.这种转变是在贵族子弟军官学校里实现的,当时我住在彼得堡我父亲的堂兄弟(是一个大官)的家里. 与此同时我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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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理想:从武备学校六年级退学,开始准备升大学的考试. 回忆过去,应该说,和我有某种联系的唯一生活方式是地主的、父权制的生活方式.但我很喜欢俄罗斯的乡村,一直到现在我还在思念她.

G疾病在我的生活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从童年起我就受到了疾病的损伤. 我自认为是个勇敢的人,从最高尚的意义上说是精神上勇敢的人,而在生命的重要关头,则是一个肉体上勇敢的人.我可以用生命中许多危险关头的情况证明这点,这可能是我的军人的遗传性在起作用. 但另一方面,我的勇敢也有限制,我也意志薄弱,也胆怯,我害怕生病,疾病使我几乎产生内在的神秘的混乱. 不过,如果说这是怕死,那就错了,任何时候我对死亡都没有特殊的恐惧,那不是我的特性. 如果说我怕死,那么,与其说这是自己个人怕死,不如说是更近于人类之怕死. 我怕的正是疾病、传染病(它一直是其他疾病的引发点)

,我是多疑的人,这不仅是对自己,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其他人. 我的很强的想象力是在别的方面,比如,我不害怕被子弹或炸弹杀死,1917年10月变革的日子对我进行了考验,当时炸弹落在我在莫斯科住所的房上,另一颗炸弹在院子里爆炸,这时我继续写作,同样,对巴黎的轰炸也完全没使我害怕. 但是,我害怕伤寒、白喉的传染,甚至害怕简单的流行性感冒. 对此可以部分地从疾病对我的家庭的巨大影响得到解释. 我很少得到什么训导,但在童年时我总被“活着就有疾病”的思想所训导. 最优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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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教授到我家给所有的成员进行检查. 我母亲被严重的肝病折磨了40年,在晚上由于渗入的结石而肝病发作,我听到她的喊声,这对我是很沉重的折磨. 父亲经常治病,我自己也经常治病,在童年时曾经因为风湿引起的发烧而整年躺在床上. 我的家人特别神经质,我在这方面是有遗传的,这表现于我的神经活动中. 我的气质上的焦躁可能与此有关,我的动作同样也是急剧的.这种特殊的神经质来自父亲方面,母亲常常说,别尔嘉耶夫们神经不完全健全,而库达谢娃们则是神经健全的. 我的哥哥是神经上有严重毛病的人,很多人都发现他的神经不健全. 这方面的遗传使他的潜意识存在着损伤. 我在家中常常起调停人的作用. 哥哥的家是我走出贵族环境的第一出口和转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哥哥是个准备把最后一点东西也交出去的人,金钱在他那里连一天也存不住,所以,他经常处于窘迫境地. 他长得很美,有一张近似希腊人的脸,然而,他周期性地不修边幅,不刮脸,不洗澡,那种穿戴使人产生堕落的印象,然后又一下子很雅致起来.他的才能是我所没有的,即惊人的记忆力和掌握数学和语言的能力,他甚至能用德文写诗,不过,对于哲学,他却没有任何的爱好. 在他的家中我很早就看到了通灵术,对它我是坚决反对的,有时我哥哥陷入精神恍惚状态,开始讲些押韵的话,经常是听不懂的语言,这时他就成为降神者,通过他便可和印度教徒的大圣世界交往. 有一次,通过处于恍惚状态的哥哥之口,大圣告诉我:“他将是你们古老的欧洲里最著名的.”这种环境实际上是我所否定的,我为反对它而斗争. 但是,这种环境是紧张的,是思想爱好的一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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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91

我的家庭里完全没有权威,我在家中感觉不到传统生活方式的惰性,其中某种东西在开始动摇,它属于托尔斯泰主义的圈子,而没有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东西. 还是在我父亲生活的后半时期,就将某些东西从先辈那里过渡给我了.他们任何时候也没束缚我,没有强制我.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从来都不受惩罚. 可能,由于自负,我努力自恃,以便使人们没有惩罚我的理由,小时候我一直不任性,不哭,很少有儿童的顽皮,我所唯一固有的本性是脾气暴躁. 与生俱来的自由是我固有的特性. 按起源与激情来说,我是解放者,我形成了自己的内在世界,并将它与外在世界对立起来. 这表现在我喜欢布置自己的房间,并使它比别的房子都显得突出,我不能容忍对我的东西的任何侵犯. 从童年起就组建自己的图书室. 我想,利己主义是我一直所固有的,但利己主义主要是保卫性的. 我不是自我中心论者,即不是极端自我吞食者,不是把一切都归于自己的人. 我一直是书呆子般地严守制度的,喜欢按顺序排好一天的秩序,不允许我的写字台上的秩序有任何微小的破坏.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无政府主义的相反方面,是我对国家和政权的厌恶的相反方面. 记得我和父亲有一次重要的交谈,在谈话时父亲哭了起来,这次谈话对我很重要,在这之后我在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变化,我总是怀着感激的心情回忆这次谈话. 我的父亲很爱我,这种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长. 我和母亲的关系比较浅,她一直让人感到法国风度和比父亲更强的上流社会气质,同时她又是很善良的. 我不喜欢上流的贵族社会,从一定的时候起发展到与它的尖锐冲突,直至完全断绝与它的关系. 我一直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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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自我认识

以贵族气派自傲的上流社会,我所固有的贵族气质显现在厌恶感中,这种厌恶感是由那些想从低等阶层挤进最高阶层而不愿意被淘汰的Parvenus(暴发户)引起的,我认为他们是没有贵族特征的. 贵族气质是由出身决定的,而不是由成就决定的. 在童年时代想必我就具有贵族的偏见,不过,在暴风雨般的反动中,或者更准确地说,在革命中,我战胜了它.在贵族社会里我没看到真正的贵族气派,看到的只是妄自尊大、对下等人的轻蔑和闭关自守. 在俄罗斯没有真正的贵族传统. 当然,我具有“统治的”心理,我的先辈属于“统治者”

,属于执政的阶层. 但是,我的这种“统治”心理是和对统治和权力的厌恶,对正义和同情革命的要求联系在一起的.我属于“忏悔的贵族”

,虽然曾一度反对过这种思想体系. 后来父亲曾嘲笑我的社会主义,并说我比他更像一个好逸恶劳的老爷,实际上,我力图实现的不是平等,也不是占据优势地位和统治,而是创造自己特殊的世界.

G从童年起我就生活在自己特殊的世界里,我的世界一直不能和周围的世界汇合起来,它对我来说总不像是我的世界.我强烈地感到自己的特殊性,感到自己与别人不相像. 纪德在自己的《日记》中曾谈到类似的感受,但原因不同. 从表面上看,我不仅不极力强调自己的特殊性,而且相反,竭力作出样子,伪装自己,就像其他人所作的那样. 不应把这种特殊性的感觉与自命不凡(自负)混淆起来. 非常自负的人可能自己感到与周围世界融合在一起,他非常社会化,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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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12

相信在这个世界中所有事物都不是异己的,他会起很大的作用,并且占有很高的地位. 我则具有不适应性,缺少能在世界上发挥作用的能力. 我一直都很奇怪,在我如此无能适应无能调和的情况下,居然获得了很大的欧洲以至世界的声誉,具有了“世界的地位”

,我居然成了“受敬重”的人. 这与我不守规矩的和叛逆的本性极不协调. 同时,我的这种根本的感受不能与自卑情结混为一谈,后者在我这里是完全没有的.我一直说并且实际上也自信:我不是一个腼腆的人,如果这不是指事务上的、生活“实践”方面的事情(在这些方面我一直感到自己的无能)

的话.在日常生活中我宁可胆小点,我不会自信,也无自信,只有在思想斗争中或者面临重大危险关头时,我才是勇敢的和大胆的. 当讲到生活的感受时,正如世界的异己性一样,世界的现实是不可接受的,地球上的事物不能汇合为一,不能根深蒂固,正如我爱说的,这是对日常生活的痛苦抛弃. 这常被人称作我的“个人主义”

,但我认为这个断语是不对的.我不仅从自我出发走入思想的世界,而且走入社会的世界. 人是复杂的和紊乱的实体,我的“我”体验着自身,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交叉,在“这个世界”

体验到的不是真正的,不是第一性的,也不是最终的. 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更加现实的和真正的世界,“我”的深处属于它. 在托尔斯泰的艺术作品中经常把虚假的、——有条件的世界和真正的、上帝的世界对立起来(在彼得堡沙龙里的安德列公爵和在战斗的原野上观察星空的安德列公爵)。

对我来说,想象和理想的作用是和这个课题相联系的,现实与理想是对立的,但在某种意义上说,理想比现实更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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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我认识

性. 这可能被定义为浪漫主义,但那是不恰当的. 我一直有很现实的、清醒的现实感,它很少可能是对理想和幻想的感觉. 但这种现实感却经常使我痛苦和愚笨,正如我长久以来对生活的挑剔性所引起的一样. 我首先是个有洁癖的人,我的洁癖既是精神上的,又是肉体上的. 我努力克服它,但很少成功. 我根本没有轻蔑感,无论对什么人对什么事我都没有轻蔑过. 但洁癖却是非常厉害,它使我的全部生活都受到折磨,比如,对食物的态度就是例子. 由于厌恶,我带着半开半闭的眼睛和鼻子去过日子. 对气味世界我特别敏感,因此,我害怕呼吸. 我希望世界转变到气味交响乐之中,这和我从病人强烈地感受到世界的其他气味这一情况有关. 我甚至对自己也有洁癖,我想洁癖和我的精神结构有联系,我在精神上的洁癖也不小,不良的道德气味对我的折磨并不比不良的物体气味对我的折磨少,生活中的阴谋、政治的隐秘方面引起了洁癖. 按自己对生活的基本态度来说,我不是唯美主义者,而且对唯美主义有反感. 我在生活中所具有的方向是伦理的,按思维方式说,我是个道德说教者. 不过,我一直具有感性——外观上的唯美主义,我喜欢漂亮的人,美丽的景物、衣服、家具、房子、花园. 我不仅喜欢世界中的美丽事物,而且希望自己也是美丽的. 我害怕所有畸形丑陋的东西. 脸上的脓疮、鞋上的污点都会引起我的反感而半闭上眼睛. 我的视力异常敏锐,一位眼科专家告诉我,我的视力比正常的眼睛强过两倍. 在客厅里我可以看到一切,任何微小的瑕疵也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一向认为这是不幸的属性,在世界里,特别是在人类世界里,丑陋的事物总比美的事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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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32

我发现自己没有那许许多多的坏的欲望和情感,可能是由于我没有深深地陷入源于世界生活的斗争和竞赛之中. 我完全不能体会嫉妒感,我也不具有羡慕的激情,没有什么比复仇心更对我格格不入的了,人们在社会中的等级地位的观念在我这里已经完全萎缩了,强力与统治的意志不仅不是我所固有的,而且引起我的憎恶.统治人类生活的过多的强烈情欲,对我是异己的,而且是我所无法理解的. 这可能是由于我的本性的残缺,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首先是对生活中的成就漠不关心. 我不是作为希望和可能战胜世界并使自己欢心的人去和世界战斗,而是作为与世界格格不入,想从它的权力下解放自己的人而和它斗争.我丧失了描绘的艺术才能,我的表现力是贫乏的,词汇贫乏,形象也贫乏. 虽然我有小说家所必须的性能,但我不能写小说. 我对于小说很迷恋,在我的很强的接受力(不是描绘)中有艺术的因素. 首先,我应承认我有很强的想象力.想象力在我的生活中起着很大的作用,而且常常是对我不幸的作用,在想象中我体验到不幸,而且比在现实中感到更尖锐的痛苦. 我在自身发现了体验人类死亡的精神力量,但是由于在想象中期待这种死亡而完全被弄得疲惫不堪. 当我读夏多勃里昂①的Memoires

d′outre

tombe(《黄泉追忆》)

时,我很惊讶在一点上和他极为相似,尽管在其他方面有很

①夏多勃里昂(Franc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1768—1848)

,法国作I H家、浪漫主义者. 著有《基督教真谛》、中篇小说《阿达拉》(1801)和《勒内》(1802)等.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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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自我认识

大的区别. 夏多勃里昂和我都有很强的想象力,过盛的想象力,正由于此才不可能对任何现实感到满意. 当然,想象力并不和艺术描绘的才能相联系,我是如此,夏多勃里昂同样如此,决定夏多勃里昂对女人的态度的正是想象力,而不是相关的现实. 忧郁症伴随了夏多勃里昂一生,虽然他获得了特殊的成就、光荣及生命的显赫. 由于忧郁症,他不能体验满足,我同样由于忧郁症而不能体验满足,这也是想象力的结果. 像夏多勃里昂一样,我从生活的任一瞬间通过,而任何瞬间对我都是过时的和不满足的.尼采有和我相近的地方,在厌恶现实生活的情况下,尼采的巨大需求都在激情中,在狂喜中,这和我十分相近. 我需要热情,并在生命中体验热情,我有创造的狂喜. 但是,对生活的厌恶态度、冷漠的情欲,对实际的色情加以理想化方面的无能,都使我的热情减退. 对待现实我没有罗曼蒂克的态度,而是很现实主义的态度. 我对与现实对立的理想才抱着罗曼蒂克的态度. 一般关于我的描述都不像我,但莫利斯. 巴雷斯①说的倒还与我相近:“我的发展从未为追求何物,而总是逃避他方”。我一直感到离那被称作“生命”的东西很遥远,实际上,我不喜欢用“生命”来称呼它,现在比年轻时更甚. 不过,说我不热爱生命,那是不准确的. 准确地说,我热爱的不是生命,而是当生命越出自己的界限时所产生的神魂颠倒. 在这里我发

①巴雷斯(Maurice

Barés,1862—1923)

,法国作家. 著有三部曲《自我崇拜》(18—1891)喜剧《议会一日》(1894)

、长篇小说《灵异的山丘》等.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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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52

现自己惊人的矛盾. 我不是本能低下的人,我有很强的生命本能,有生命力量的张力,它有时由于过满而溢了出来. 我想,我不喜欢用“生命”来称呼它,不是由于肉体的原因,而是精神的原因,甚至不是心灵的原因,而正是精神的原因.我有足够强壮的机体,不过也由于机体的物理功能而产生了厌恶感,以及对一切和世上的果实,和物质有关的东西的嫌弃.我喜爱的只是果实的形式. 任何时候我都不喜欢和爱情的作用有关的、热情洋溢的生活故事. 我一直不愿接受这些,不愿谈论这些,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谈到自己亲人时也是如此. 所有和人的自尊心和虚荣心有关的,与争占上风的斗争有关的事更使我厌恶.当谈论关于人们之间的竞争之事时,我尽力不去听它. 当谈话转到观念和思想领域时,我才感到轻松.实际上所谓的“生活”

,不过是充满了性爱和为优越地位、威力而争斗的岁月. 我常说,我实质上是不参加“生活”的,我从远处听着它,只是刻画它. 在这种情况下,我和生活中的很多人有了关系,他们指望我参与到生活的斗争中去. 实在地说,我生活于另一种情景之中. 我自然地固有世界末日论的感觉. 我不喜欢“生活”先于和大于“意义”

,我喜欢“意义”更甚于“生活”

,喜欢精神更甚于世界. 说我超越出“生活”的诱惑之外,那是自以为是的和错误的说法. 正确地说,我和所有的人一样,都陷于生活之中,但我从精神上不喜欢它. 我不像有些人(例如,梅列日科夫斯基等人)把“肉体”当作研究课题,对我来说,“自由”才是研究课题.我不能思考:“肉体”是有罪的,还是圣洁的?我只能思考:“肉体”否定了自由和压迫,还是没有?

我最初和早期对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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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自我认识

的喜爱,对形而上学的哲学的喜爱是和强制的“生活”所造成的冲突、和畸形的日常现象的冲突有关的.除了创造之外,我很少能体验到自己生活的满足,创造使我体验到的快乐比对生活的回忆和对生活的理想所得到的快乐更多. 我最大的罪孽是,我不想高尚地承担起这种日常生活,即“世界”的义务,不能获得这种才智. 但是,我的哲学,正像现在所说的,是存在主义的,它体现了我的灵魂的斗争,它是贴近生活的,但这是不打引号的生活. 还有一个对待我所谓带引号的“生活”

和禁欲生活的态度问题.肉体的需求对我来说,并非是最关紧要的,一切都依赖于意识的方向,依赖于精神的指令. 有时亲人们甚至说,我有禁欲主义的倾向. 这是不对的,我实际上是和禁欲主义格格不入的. 我从童年起就被溺爱,需要舒适. 当人们说很难节制和过禁欲生活时,我一直不能理解,我认为这是意识的虚构和错误导向. 当有人告诉我,节制肉食要进行艰难的斗争时,我很少能理解,因为我一直厌恶肉食,为了吃肉,我要尽力战胜自己.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功劳.最难以忍受的是不好的气味.我从不知道疲劳,能够整夜地进行争论,能够很快地奔跑. 由于年龄的增长和疾病,现在知道疲劳了. 过去我经常生病,但是我却有几乎是竞技运动员的体格. 对我来说,灵魂和肉体(肉体的诱惑)斗争,那是下流的和虚构的,灵魂应当和精神(体现于肉体中的精神的诱惑)斗争. 但是,我的灵魂应当是有方向的,任何一个人除了正面外还有自己的负面,我的负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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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72

斯塔夫罗金()

①.我年轻时经常被称作斯塔夫罗金,J K C L M N O E P这是种诱惑,它表明人们喜欢我(比如,说“在革命中的贵族是有魅力的”

:过于鲜亮的脸色,很黑的头发,戴着假面的脸)。

我有某种斯塔夫罗金的东西,但我自己克制着它.后来,我写了论述贵族的文章,其中透露了我对它的隐秘的态度,文章引起了愤怒.惊奇于人的矛盾是很肤浅的,也是天真幼稚的. 人是矛盾的实体,在人这里,矛盾是比表面上没有矛盾更为深层的东西. 比如,自负和谦恭的结合就是矛盾,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多结构和多层次的实体. 没有什么比故意摆着骄傲的气派更与我格格不入的了. 相反,任何时候我都不希望自己有那种比周围的人们高人一等的样子. 我甚至有和中等水平的人们内在地协调的需要,所以我经常进行无意义的谈话,喜欢退居下风,我反对把自己看成是意义重大的和智力上超群的.这种现象可以部分地解释为我极不愿意暴露思想,保护自己的内在世界,交往能力较弱. 在这种外表的后面掩盖的可能是自负,但我不想暴露它. 任何时候我都不想在人们面前自命不凡.当我老年的时候,有时被人们看作是有名望的人,这很少使我高兴,反而很受束缚,几乎感到难堪,所以总想使用化名. 如果说在我对人们的表面态度较深的层次上存在着自尊心的话,那么在更深的层次上则存在着某种类似谦恭的东西,这宁可说是我固有的属性,也不能认作是精神的成就.

①斯塔夫罗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群魔》中的主人公,为贵族少爷,自幼脱离人民,后来成为一个内心极度空虚、矛盾的人.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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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自我认识

一般地说,我的精神成就是比较少的.我想,我是造反者,但也是一个温和的人. 在分析自己时,凭良心应该说,我属于自尊心不强的人. 我几乎任何时候都不使别人受委屈,有时我试图欺负人,但总做不到. 我很难理解那种破烂不堪的自尊状态,我对人们中的这种状态非常反感. 一般地说我很少有什么隐秘的东西,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缺点很少,我想我的缺点还是很多的. 但我根本不是那种和任何反应都处于经常冲突之中的人. 在自己的作品中,我不去暴露与我的事业正相反对的东西. 我可能自我掩盖,也可能直接揭露自己的矛盾,但现代心理学意义上的补偿却很少是我的特点. 我用自尊心来解释自负之缺少,最后我也用自尊心来说明功名心和虚荣心之淡漠. 我一直也不追求安德列公爵和托尔斯泰都曾为之诱惑的声名和荣誉. 在这方面,冷静起了不少的作用. 我很少关心人们如何写我,很少读关于我的文章. 我甚至认为,对我的思想的最高评价就是取消和限制我的自由.我和那些限制我的创作自由的同道者和追随者战斗,当我的思想达到最尖锐的时候,我的感觉最好. 我的精神自由似乎是和隐姓埋名相联系的,当在任何集会上我被认作是很令人敬重的和很有声望的人时,我就想钻到地下去. 这并不是真正的谦逊,而是远离自负感,冷漠,隔离感,对一切格格不入,生活在幻想之中.我还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另一个矛盾. 我一直是一个对任何震动都特别敏感的人,所有的苦难,那怕是外在于我而又不易察觉的苦难,甚至不是我的亲人的苦难,都会令我感到痛苦. 我能发觉最微小的情绪变化,同时这种超感觉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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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92

我的根本的干巴巴的本性有关. 我的感受性是干巴巴的,很多人都发现我的灵魂的这种干枯性. 我这里的潮气很少,有时我的精神的景色就像是光秃峭壁旁的无水的沙漠. 我一直很喜欢花园,喜欢绿树丛,但在我自身里却没有花园. 我的生命的高潮是和干燥的火焰相联系的,火的自然力与我是最亲近的,而水和土的自然力则是比较疏远的. 这使我的生活很少喜悦,也很少舒适. 不过,我喜欢舒适,但一直不能感受懒洋洋的状态,我不喜欢那种状态. 我不是那种被称作“真诚可爱”的人,在对人表现出亲密的自然能力方面,我是较差的. 我很易受生活悲剧的感染,这与对苦难的感受性有关,我是充满矛盾冲突的自然力量的人,比起真诚可爱的人来,我更是一个精神的人,我的干巴巴是与此有关的. 我一直感到我的精神和它的外在表现——感情之间是不协调的.精神比它的外在表现强有力得多,在热情洋溢的生活中,精神是不适应的,经常是软弱无力的. 精神是健康的,而感情是病态的. 感情最干枯的时候就是生病了. 我没发现自己的思想上有什么不协调,也没发现意志的分裂,但在感情上发现了失调(混乱)

,仿佛心灵的外在表现没有秩序,这就是在精神力量和比较软弱的心灵外貌之间的不一致. 我一直能坚持精神的独立性,但是,没有什么比我与人们之间的感情关系更使我痛苦的了. 感情生活的不协调已经表现在我的易发怒上. 我不仅好发脾气,有时简直是怒火中烧,一个人呆在屋里,在想象中自己与自己为敌. 已经说过,我不喜欢军事,厌恶一切与战争有关的事物. 我也厌恶暴力. 但我又有好战的特性,并且本能地想使用战争武器的力量,过去我甚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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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自我认识

直带着左轮手枪. 我感到自己与. 托尔斯泰相似,厌恶暴Q力,和平主义. 但我又倾向于使用暴力,具有好战性. 只有在和动物的关系中我能容易地体验自己的感情生活,我的全部柔情储备都向它们流露出来. 我对动物的特殊的爱可能与此有关. 人是有爱的需要的,但可能在对人的关系中表现这种爱比较困难.这是孤独的相反方面.我酷爱狗、猫、马、山羊、骡驹、大象,首先,当然我对狗和猫是非常亲近的. 我希望一生都和动物,特别是喜爱的动物在一起.我有两条狗,最初是一条莫普斯狗,叫托姆,后来的一条是斯卡切叶利狗,名叫舒利克. 我十分眷恋它们,我几乎从来不哭,但当托姆死去时(它已经很老了)我流泪了;当我由于被从苏俄驱逐出境而和舒利克分手时我也流泪了.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我的雄猫穆尔,很漂亮,也很聪明,是真正的沙尔弥种,当它生病时,我非常的焦虑. 对动物的喜爱是我童年时代的家庭和现在的家庭的特点.我已经说过,在我这里,幻想和现实主义结合在一起,这可能并不是矛盾的,因为幻想是相对于一种事物而言的,而现实主义则是对于所有其他事物而言的. 现实的理想化、幻想、爱好是很令人心醉的,但是,接踵而来的则是失望、扫兴. 这和我的禀性是对立的,那种对现实的所谓浪漫主义态度,对我是歧异的. 如果我可能被称作浪漫主义者的话,那么对这个术语的理解是有条件的,那完全是在另外的意义上来指谓它. 我很少失望,因为我很少被迷惑,我不喜欢超越时代,不喜欢超越地——非现实地领会客观现实. 准确地说是这样:我集中精力于先验的世界,集中于超越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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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13

界限. 我的实体的这一指向的相反方面则是非真实性的、无关紧要的意识,是这个经验世界的堕落意识. 这就是我的全部理论、全部哲学指向的深奥之处. 我不为自己制造任何关于现实的幻想,认为现实性在一定阶段上是虚幻的.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不仅是异己的,而且是不真实的,在其中,我的软弱性和我的意识的错误指向都被客观化了,我的原初的因素与这个问题联系在一起. 我并不敬仰历史的群众性,也不敬仰物质世界的群众性. 在历史中“神圣的”东西,在社会的等级制度下的官吏只能使我厌恶.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从来不能和那些过渡性的、暂时的、易朽的、只存在于短暂的瞬间的东西相调和,不能安于那些很快地被其他瞬间代替的瞬间.我带着异常的紧张和力量,忍受着可怕的时间疾病.分手对我来说是痛苦的,正如死亡的痛苦一样,分手不仅是和人们的分离,而且是和事物及地位分离. 很明显,我是宗教类型的人,这种人被对永恒的渴望所决定.“我爱你,永恒”

——查拉图斯特拉说.我以全部生命对自己讲这句话.无论什么也不可能爱,除了永恒;任何形式的爱都是不可能的,除了永恒的爱. 如果没有永恒,就什么也没有. 瞬间,如果它并入永恒,如果它越出了时间,如果它如基尔克果所说,成了“永恒的原子”而不再是时间时,它才是具有充分价值的.我之不同寻常之处是,我预测到时间中的事变. 我特别强烈地体验到在时间中尚未发生的事变,特别是沉重的事变. 当然,这不是福音书的启示,也不是智者的意向. 我希望,没有时间,没有未来,而只有永恒,但同时,我又是一个努力趋向未来的人. 我把时间问题看作是哲学,特别是存在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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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自我认识

哲学的主要问题. 奇怪的是,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好像并不是没有界限、没有终结的,相反,它与我所发现的无界限性、无终结性相比,倒显得是有限的. 比起外在世界来,我所发现的世界是更加真实的世界. 人们常常指责我,说我不喜欢成就、成绩和成功,说这是错误的浪漫主义. 这一点需要解释.我的确不喜欢胜利者和成功者. 对我来说,这只适合于这个建立在恶的基础上的世界. 实际上我不相信,在这个世界图景中,在这个客体化的和异己的世界中可能存在着完善的现实. 这个世界中的生活被沉重的灾难所损坏,而古典主义却在制造什么最后完善的幻想,这就是我不喜欢古典主义的原因. 趋向于无限和永恒的努力不应被关于最完善性的幻想所打断. 形式的任何成就都只是相对的,形式不能企望达到终极性,所有的现实在这里只是另一种事物——趋向永恒和无限的事物——的符号. 我的思想的精神革命性的根源就在这里. 但是,这种革命性是超验的,而无内在的性质. 与占统治地位的观点相对立,我以为,精神是革命的,而物质则是保守和反动的,但是,在通常的革命中,精神世界受到物质的限制,它在寻找自己的成就. 精神希望永恒,物质则只知道暂时的东西,真正的成就是永恒的成就. 回想童年和青年时代,我深信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对我具有非常大的意义. 我一直感到自己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小说中的英雄如伊万. 卡拉马佐夫、别尔西洛夫、斯塔夫罗金、安德列,甚至和那种被陀思妥耶夫斯基称为“俄罗斯大地的流浪者”类型的人,和恰斯基、叶夫格尼叶. 奥涅金、佩乔林等等有很密切的关系. 可能我和俄罗斯,和俄罗斯命运的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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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族系. 我与世界环境 第一次推动. 贵族世界33

深刻的联系就在这里. 同样,我也感觉到自己和俄罗斯大地上现实的人们的联系,和恰达耶夫、某些斯拉夫主义者、赫尔岑、甚至巴枯宁和俄国的虚无主义者、. 托尔斯泰、索洛Q维约夫的联系. 和他们中的很多人一样,我也从贵族环境中走出来并且中断了与其的联系,中断了和周围环境的关系,脱离贵族世界而转入革命世界——这是我的生平的基本事实,不仅是外在的而且是内在的. 这里存在着我为了自由的和创造性思维的权力而进行的斗争.我带着激情进行这种斗争,并且和所有阻止实现我的任务的人断绝了关系. 关于自己的使命的意识是非常强烈的,我有足够的意志力来实现自己的任务,在为实现这一任务的斗争中我可能变得凶猛起来. 但是我不是一个具有坚强品格的人,我身上存在着一些不确定的矛盾.几乎每一件事情我都不能坚持到底,我最热爱哲学,但我不能给哲学以特殊的奉献;我不喜欢“生活”

,但很多力量都给予了它,比其他的哲学家献给“生活”的更多;我不喜欢生活的社会方面,但一直被牵连在里面;我有禁欲主义的爱好,但没有走禁欲主义的道路;我有很强的同情心,但很少作实现同情心的事情. 我从来就感觉到非理性力量在我的生活中的作用,我一直不根据推论来行动,在我的行动中总是有过多的感情冲动因素.我意识到自己有很强的精神力量,很大的离开周围世界的独立性和自由,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受到感觉和情绪的无序压力. 按气质来说我是战士,但是不能把自己的斗争坚持到底,斗争被对哲学直观的渴望所代替.我常常想,我的能力是不可能全部实现的,也不能把它彻底地予以发挥,因为我有难以克服的贵族气质,形而上学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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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自我认识

气质,正如有一次已经说过的.如果我是民主派家庭出身,相信不会这么复杂,身上会没有那些我珍视的特点,而且我会作得更多,我的事业会更加集中和更加彻底. 如果说我有利己主义,那么这种利己主义更多的是智力创造的利己主义,而更少的是生活享乐的利己主义,对于后者我从来都不渴求,任何时候我都不寻找幸福.为了自己的创作,我可能很激烈,在智力创造中存在这样的因素. 知识分子、思想家——在一定意义上说是畸形的人. 我一直在保护自己的创作和怜悯人类之间进行斗争,需要将“我”和由于“个性”而产生的我的利己性加以区分.“我”是原初的给予,它可能做出可恨的事来,正如帕斯卡尔所说的那样.“个性”则是本质的成就,在我的“我”中有很多东西并不是由于我而产生的,我的命运的复杂性和错综性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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