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绝对无语吸引力
【轻骑兵校友】
圣诞将至的这几日,奇斯被史克尔操弄得不行,日程表被安排得很满。近期的安排是往队员们背囊里塞一壶水,把人独个独个地丢在砂岩区,让他们自行寻回基地。
这样的训练往往伴随着危险,据说去年的抗干旱训练中就有人误食了戈壁地区的麻黄属植物而兴奋过度,如果不是身上的卫星定位系统正常运作,如果不是总部及时找到了他,也许那个人就会手舞足蹈地跳进峡谷区而不自知。
在这样欢乐的训练安排中,奇斯充分发挥出了他前二十年所学,取水觅食无往不利,沿途的沙漠蝎和啤酒仙人掌被他吃得欲哭无泪,化身为沙漠好小子的奇斯同志一路技惊四座,凭一枚钢针制成的简易指南针,三日内就回到了基地。
奇斯却不甚高兴,隐约觉得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那种完全无法掌控的感觉很不好,于是他像一头独狼一样,坐在基地总指挥中心走廊的长椅上,身上发出厌烦的气息,以至于人人绕道而行,避免引火烧身。
艾瑞经过他身边,也不免被他身上的气势伤到,把史克尔拉到一旁问:“他又在发什么疯?”
奇斯从国外回来,就一直和史克尔搭档,史克尔对奇斯的习性自是比其他人要熟悉。不过他也只能十分不确定地说:“也许是砂岩区昼夜温差太大所导致的地域性抽风。”
“地域性抽风,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病?”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史克尔摊手。
正在说话,行动电话突然响了,这是史克尔、奇斯和艾瑞能够共同接听的讯号。他们都是S.Q.的合伙人之一。
奇斯冰冷的眼光扫过来,史克尔无奈地笑,对艾瑞说:“看,果然是抽风了吧,平时他不会这样的。”
艾瑞从肩膀上抽出行动电话,是来自监控中心的讯号,对方说:“有人在镇外提出进入许可,只有一人,携带枪支。”
“什么枪?”
“应该是狙击步枪,目前无法辨别型号。据称是潘朵拉的人”
史克尔与艾瑞惊讶地对视,就连不远处的奇斯也暂时收了不正常状态,站了起来。
时至今日,世界各地也几乎无人不知潘朵拉魔盒的典故。潘朵拉的语义为“一切灾难的传播者”,人类之女潘朵拉打开了禁忌之盒,让灾厄在世间传播。
他们以论米为计量单位的步幅大步走向停车场,途中,艾瑞感叹道:“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整这么个惹人憎的名字。”
登上越野车的同时,奇斯回答:“他们配得上这个名字。”
有时候,S.Q.也会应一些政府组织的要求在一些区域定点清除贩毒势力,他们的业务在那种场合下与潘朵拉组织重合,于是也不免进行局部性的协同作战。所以奇斯是知道这个组织的。
车子狂飙出车库,进入砂地后,车尾扬起了呛人的沙砾。
艾瑞听奇斯似乎很是赞赏潘朵拉,于是就问:“奇斯和史克尔都和他们合作过吧。”
史克尔深有感触地说:“那个组织负责前线行动的中心人物一直维持在二十至二十六人之间,据说都是单兵作战或情报战的传说级人物。我曾与一个叫做布拉德的家伙合作过,他的远程狙击现在想起来还是噩梦,一公里的射程对他来说就是练习常量,是十拿九稳的攻击距离。至于奇斯……你是和哪个家伙勾搭上的?”
“埃里斯。”他说,“我们在金新月地区定点狙杀毒贩时认识的,也一起参加过委内瑞拉的轻骑兵学校的年训……还有两个,其中一个叫李,一个不记得什么名字了。”
“轻骑兵学校……”艾瑞显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
“怎么,你也参加过?”奇斯问。
“别提那段伤心往事了,二十人的小组全被狙掉。奇斯你继续说,埃里斯和你那一届发生了什么。”
轻骑兵学校存在于委内瑞拉的热带雨林中,据称具有世界上最为残酷的训练方法。每年进行的特殊兵种训练都以国家为单位形成小组参加训后的总结赛事。由于环境的恶劣和使用了真正的爆炸装置,年年都有实质上的伤亡。尽管如此,轻骑兵学校仍然是世界各国特种兵的梦想,有着“特种兵的奥林匹克”的美誉。
奇斯说:“我是作为无国籍人参加的比赛,美国、意大利、俄罗斯这些国家的参赛小组人数都达到了三十人以上。那一年的无国籍人一共……”他仰天望了一下,最后放弃地说,“大概十一二名,于是就混编到了一起。”
话说到这里,车子开出了镇子外围。红褐色的沙砾背景中,一辆黑篷越野停在不远处的风化石阴影下,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靠着车门,他身穿沙漠迷彩,脸上也涂了油泥,正在点燃口里叼着的烟。
看到奇斯他们迎面下车过来,他将打火机收进衣袋,隔远打了招呼。
就算是隔了副墨镜,史克尔他们也能感到类似于瞄准镜探视般的锐利目光打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因长年潜伏狙杀而形成的没有温度的目光。
“奇斯?”那个人显得惊奇,把烟也掐了收进口袋,大踏步地走来。
奇斯听到这把声音,再无犹豫地迎了上去,大声叫道:“埃里斯!”
史克尔吐了口气,对艾瑞小声说:“看来还真是潘朵拉的人,他们一来准没好事。”
“嘿嘿,是我。”埃里斯把墨镜摘下,塞进口袋,露出淡蓝色的眸子。他亚麻色的头发长至肩背,捆扎成一束。如果不是脸上那防晒油泥,那么他就完全不像是个参与过轻骑兵学校的人,而反倒像是垮掉的一代。
埃里斯和奇斯久别重逢,来了个男人式的拥抱。放开之后,埃里斯眼神灼灼地扫视三个人:“这里谁说得上话?”
“谁都可以,有生意一样接。”史克尔说。
埃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光盘递给史克尔:“这是Z提供的薪酬资料,如果任务完成,它们将会成为S.Q.名下的产业。”
“Z一向不会在金钱上吝啬。”史克尔微笑着接过光盘,“说吧,我要看看这个任务的危险等级。”
“我们有一位成员失陷了,目前在拉斯维加斯。如果不抓紧行动很可能就会被转移到国外。所以想请求你们的帮助。”
“潘朵拉的人,失陷?”史克尔沉吟一下,“据我所知,潘朵拉的人都是单兵中的佼佼者,这看来是个伤亡概率较大的任务。”
“是的,对方是多维贡的阿基斯家族。”
史克尔不做声了。
“我们只需要两个四人小组的支援,只是负责外围掩护。请尽快决定,我们希望今天晚上之前就能成行。”埃里斯说。
他又转向奇斯,祈求道:“其实也不是十分艰难的任务,人家毕竟是千里迢迢跑到咱美利坚合众国来的,没带那么多恐怖的雇佣兵。如果不是我们人手目前大多外派,否则自己都能解决了。况且失陷的人奇斯也认识,就当是作个人情吧。而且Z的酬金也很丰厚,如果完成任务,你们在洛杉矶曼德尔大街的分部,就不用憋屈地窝在三层内,五十层以上都会划入S.Q.的名下。”
史克尔惊叹地说:“这可真是大手笔。”
“Z一向舍得在我们身上投钱。”埃里斯自豪地说。
奇斯倒是抓住了他刚才那段话中一闪而过一个词语:“你说我也认识?”
“是啊,说起来,我们其实都是在轻骑兵学校合作过的。”
“究竟是谁啊?”
“我们的随队医生啊,Doc.Lee。”埃里斯感叹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就是长得最像非洲难民营里跑出来的那个。”
奇斯大脑里立即映射出一个排骨般的人类影像,心里紧紧一拧。李失陷了?那可是一个和他一样经历了轻骑兵学校的选训依然平安无事的人。那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 ***
白兰度的手下办事效率足够高,半个小时内就将李鹭送到当地老巢进行急救。因为是贯穿伤,不用费神取出子弹。棘手的是她的胃部被击穿,胃酸从穿孔中透出,腹腔组织损伤得很厉害。
他一直站在屋子里,隔着一层无菌罩,看医生为她打开伤口,修复胃囊,清洗腹腔,然后缝合。
李鹭变了很多,几乎让白兰度认不出来了。变高了一些,结实了一些,像是一个干干巴巴可怜兮兮的花骨朵略微得到了养分而滋润开了的样子。但她还是那个睡着的时候嘴角会露出笑的李鹭。过去的伤害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印迹,至少在梦中她是没有受到伤害的,这让白兰度感到安心。
医生们陆续走了出去,各种测量仪器还连接在她身上,心跳是低于常人的四十五至五十六下,血压也偏低。
白兰度拖了张椅子,在贴着无菌罩又最靠近李鹭的地方坐下,专注地打量她。麻醉药效要再过几个小时才消退,不过医生说她还醒不了这么快。创伤很严重,失血又多,最少要观察三四日才能确定是否度过危险期。
好像又活过来了,白兰度把手掌贴在透明的高分子薄膜上,隔着一米的距离抚摸她的脸颊。她在皱着眉,嘴角却是挑着乐的。带着一贯的嘲讽味道,看上去却显得开心。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乐呀?
普通麻醉药的剂量对李鹭作用不大,手术中她屡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无生命的金属器械在自己体内摸索。好像有一句话是那么说的,吸了毒的人不会去吸烟,因为吸过了那种浓烈的味道之后,就再也不觉得烟叶能够过瘾。相对于白兰度曾经用在她身上的原始试验药剂而言,普通麻醉药就是那个无法让她产生足够刺激的烟叶,淡而无味。
李鹭晕乎乎的,失血让肉体虚弱,使神智混沌。她大概知道眼前不断扩大的绿意不是现实,而是很早经历过的过去。
*** ***
委内瑞拉是个让所有踏足其上的人都记忆尤深的国家,在这个以热带雨林气候为主的国度里,森林覆盖面积达到了一半以上。
李鹭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委内瑞拉,为的并不是观光旅游,她被杨和埃里斯押到这里,据说是要参加一个叫做“轻骑兵学校”的选拔训练。
临行前,Z用囧囧有神的电子特效音与她进行了通话,信誓旦旦地声称“绝对不会让你死的”,附带说明“这只是个小小的训练而已”,并且强调“组织里的卡尔和布拉德去年组队获得了第二的成绩,所以今年才给了无国籍组织额外的几个参训名额”,最后要求她务必“好好把握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简直就是放屁,如果是那种小打小闹的选训,还需要分配参训名额吗?
如果是小打小闹的选训,潘朵拉组织会硬性规定其成员必须要参训并且坚持到最后一个阶段?
生性谨小慎微的李鹭当即上网搜索了“轻骑兵学校”这个名词,出来的前几条都是关于这个学校的训练如何如何轻松之类的报道。她在怔然三秒之后,当即从倒数的条目抽了几个网页出来,却见里面说的恰恰相反,大肆宣称这个训练难啊会死人啊,淘汰率在50%至80%之类的啊。
于是李鹭当时华丽丽的被Z那个囧人囧趴下了。原来网络狂人Z同志仗着艺高人胆大,为了骗她甘心参训,黑掉了好几个介绍轻骑兵的高点击网页,将选训内容统统改了一遍。于是就呈现出搜索结果的首页是歌舞升平,而搜索末页——所谓的被掩埋在假象后的真相页——则是哀鸿遍野。
好不容易到了被布拉德和卡尔押送上两栖直升机的那一日。杨抱着布拉德不放手,哭天抢地地喊,为什么啊,我都已经参赛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陪两名菜鸟经历一次地狱生活!
布拉德用冷酷并且干脆利落的一脚将粘在他身上的树袋熊踹上机舱,卡尔则讥笑地说:“因为你前年参赛还没到最后关头就被‘击毙’了。”
埃里斯顶着个乱蓬蓬的脑袋缩在直升机舱一角睡觉。他也是潘多拉最近相中的候选成员。同样是狙击手的位置,性格和行为模式与布拉德完全不一样,不是很在意个人形象的养子。
三人组中最惨的还是李鹭,因为刚度戒毒期,又被Z的所谓“恢复性训练”操弄得苦不堪言,现在整一个人就是个皮包骨的黑黄货色,搞得杨曾指着她对Z大吼:“你把这白粉妹送过去不是让她找死吗!”
李鹭被“白粉妹”的称号结结实实砸中,眼里精光一闪就要发飙。
代表Z的CG图妖媚加邪魅加魅惑地一笑,紧接着控制板上传来千伏特的电击,把杨震成一炮灰,控制室里回荡着RP的电子合成音:“肯尼亚的长跑选手哪个不是她这副样子?人家不照样跑得吃得?先管好你自己这副嘴巴再说吧。”
夹在李鹭和Z的爱憎分明之间,杨就是TMD可怜一炮灰。
两栖直升机停泊在委内瑞拉热带雨林的一个无名湖泊里,围绕湖泊,四面已经按国家编制分配了战地帐篷。直升机的声音引得不少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热闹。
奇斯和他在阿富汗的战友一起报的名,因为是个人行为,被归在无国籍一组。筹备组刚去仓库搬运配给他们的帐篷和基本单兵装备,于是他们几个都被晾在湖边。
旁边一个两米多高的白色巨塔咂嘴说:“这是哪个国家的参训队,这么夸张,弄个两栖的来。”
奇斯还没说话,里面下来了人。
当先一个是杨,他显然是被踢下来的,以不正确的姿势扑通一团滚入水里。这不能怪别人,他挨挨蹭蹭李鹭揩油揩了几个小时,没有被事主从云层上直踹下来已经很是幸运了。不过如果要杨自己表一个态,他一定会面带不屑地反击:“谁稀罕对一块排骨揩油水。”现在好了,到达了目的地,让他亲吻湖水算是正当防卫限度里的反击。
哪知道四周湖岸上立刻传出了惊慌的叫声。
杨从湖里挣扎着浮了上来,挂了满脸水草和淤泥。他的四周划过几条水道,栖息在近岸的鳄鱼向他那方聚拢过去。
湖里有鳄鱼!
“埃里斯,”杨抬头喊,“我的鳄鱼皮枪套靠你了!”
气氛已经达到了最紧张的关头,他居然还在半真半假地开玩笑。眼看两只黑凯门鳄游至他进身三米内,一旦被咬合,将难以逃脱。
其他国的也有武器在手的,只是狙击步枪和突击步枪一般长度在一米左右,大家都是拆装了安在枪盒中带过来的,而如果用随身的手枪,又唯恐精度不够误伤了人。若要下水揪斗鳄鱼,落水者是在湖中心,根本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时间兵荒马乱、险象环生。
奇斯的狙击步枪也是尚未拼装,还好短突尚在,身边就是一棵高大的棕榈,他并手并脚攀了上去,双腿紧夹树干倒挂下来。这个角度视野清楚,方位合适,他抬起短突调到单发,开始清除障碍。
头下两米处,一个意大利的特种兵叽里呱啦地对他大叫,大意也是小心误伤人之类的。
第一发子弹命中了鳄鱼的后脑,它翻滚在水里,带得落水者好一阵挣扎。奇斯才记起来这种冷血动物进化程度还比较低,神经中枢泰半集中在脊椎,光是命中脑部尚不足以致命。奇斯一咬牙,只好重新调至连发,一串枪击点落在那条长达三米的黑凯门鳄脊柱上。
用短突连发打出狙击步枪的精度,用倒挂的姿势打出了标准站姿的效果,简直是技惊四座。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认错,由于本人比较喜欢改名字,所以本文已经换了好几个名字了。从最初的《李鹭》到《路鸟》、《腹黑医生与天然呆》等等……本人以名誉做担保,再也不改名了,就叫做《路鸟》了,真不改了。】
【有大人询问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能在一起……难道他们不是从认识开始就“在一起”的吗,回答完毕。】
【谁动了我的早餐】
17【谁动了我的早餐】
但凡熟识奇斯面包同志的,都不能不顶起个大拇指承认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牛人。只不过现在他们身处于委内瑞拉的热带雨林里,轻骑兵学校本年度选训的现场,牛人自然不会只有他一个。
自两栖直升机上下来了一个亚麻色头发的邋遢男人。他站在落地架上,肩扛一支城战突步MP5,一枪一枪的把围绕在杨四周的鳄鱼来了个爆头。因为使用了特制的爆破弹,每枪下去都是一阵脑浆四溅,把湖区染得浑浊不堪。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四周各国派来的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大都一眼认出他手中的兵器适用于百米以内距离的城市巷战。
不论是奇斯手里的短突,还是埃里斯手里的突步MP5,精度比起狙步都要差上一筹,尤其是鳄鱼一旦潜入水中,还要计算好光线折射的距离差。然而那两人却像是吃家常便饭一般,不片刻工夫就把近在眼前的危机们逼退。
众人才晓得窃窃私语以表示对这两位脱颖而出的牛人的赞叹,顺便打听一下他们是来自哪一国的。
埃里斯把短突塞回背包:“可能还有鳄鱼没有清除,我先过去。”说完抽出一支大马士革匕首,扛着防水行李袋下了水。
直升机的机师回过头,咂嘴对李鹭说:“刚才不早就提醒你们有鳄鱼了,就不怕弄死人?”
李鹭哀叹地看外面水里那两位,潘朵拉这种地方还能出什么鸟人?再体弱多病的也不会输给鳄鱼。尤其杨那变态用的武器还格外血腥,双面锯齿的合金钢丝弦,往鳄鱼脖子上这么一拉,别管多粗的皮也顶不了他用力一绞。
她两只眼睛往外面一扫,什么话也没说,往嘴里衔了一支战俘刀,背上自己的背囊跳下水去。
机师被看到那把刀就觉得浑身发冷,和潘朵拉的人混久了,有些事情还是会风传至耳中。李鹭那把战俘刀也是有战史的,他不敢再趟这群狠人的浑水,拉起操纵杆直接飞离。
于是这一天,无国籍这一组聚集起了两条众目睽睽下出尽风头的强人——奇斯·威廉姆斯和埃里斯。
至于剩下的几个实在是让人长了眼界。
首当其冲的就是杨,他在潘朵拉负责的主要是现场实地的情报搜集,与Z正好能相辅相成。为了满足工作需要,练就了号称史上最强的装逼本领。据称有一次他执行完任务没有卸装就回家,他后妈愣是没认出这家伙来,以为是哪个公司上门推销的,用身体硬堵着门不让进。
这次他装得是文质彬彬,鼻子上还架了平光眼睛,皮肤如同没晒过太阳般吹弹可破,让人不禁怀疑本次选训究竟是比体能耐力爆发力,还是比回眸一笑百媚生娇。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李鹭。
如果说杨只是让百分之八十的男子汉大丈夫看不惯,那么她一上岸,则是四周各国友好同志全部傻眼。原来那为期一年的戒毒期和最后两个月的恢复训练把她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硬是变成瘦得只剩骷髅、黄得如同蜡丸的人干。
她从岸边爬起,衣服里显得空空荡荡的。脱下外衣拧水时,也根本不必担心有人会用目光吃她豆腐——身上那件背心只能显出几道排骨的凹凸不平。
“惨”就那么一个字。这种人来参训,纯粹是找死来了吧。
日落前夕,无国籍这一组终于凑齐了十二人,帐篷也及时分发。
美意法派遣的大兵们都以怪异的眼光不时扫视无国籍们聚居的帐篷——从里面出出进进的人太奇怪太诡异了。
只见一会儿出来个金毛的高个子,毫无防备之心地与“左邻右舍”打招呼,一会儿挖姜一会儿借糖,把这里变得不像是丛林野战基地,而像是买菜大妈聚居地。
一会儿又出来个文文弱弱的中个子,坐在湖边发傻,往水里丢玫瑰花瓣、野菊花瓣(鬼知道这些花瓣是从哪里来的),不时吟哦一些让人听不懂的鸟语。
紧接着出来个周身排骨的矮个子,把文弱的那个领回帐篷去,嘴里还说什么“家丑不宜外扬”。
而这一组的诡异程度,在开训当天达到了另一个□。
*** ***
奇斯是个天生的热心肠,传说里的“好好先生”说的就是他这种人。第一天夜晚,他帮“杨”熬姜汤,帮“李”收衣服,和埃里斯一起保养枪械,很快就自得其乐地融入了无国籍的大群体。
李鹭这次被分配的任务是队医,尽管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活,然而轻骑兵学校的选训是不会管你从事哪门行当的,这里只有集体竞争。争不过别人,要么就打道回府,要么就直接死在这里。所以队医也要一样地卖力。竞争方式也只有两种:魔鬼训练、生死较量。
李鹭一晚上都缩在帐篷的一角,她心情很不好,潮热的天气让人心情烦躁,活动在四周的陌生人群更是让她不悦。不时有人用或好奇或怜悯或轻蔑的目光看向她这一角,同一阵营的人或许把她当成了绊脚石。
可是生活就意味着忍受,无论多么成功的人,都要忍受生活带来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而言,生活本身已经没有什么乐趣,唯独留下一个扎根于心脏的目标。
对于夺走她的友情、爱情,乃至于生活本身的那个男人,总有一天要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他的路是错的,毁灭别人希望的人,最终会迎来自己的毁灭。
杨和她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可是已经对这个女人各种习性熟识之极。他是惯于见风使舵的家伙,得意时意气风发,不得意时做小卖乖。此际被李鹭阴冷的表情吓得战战兢兢,赶快挪远坐了,免得引火烧身。
埃里斯和奇斯一样,都是枪械发烧友,成了一对天然自来熟。
奇斯小心地凑近埃里斯:“那个瘦瘦的男孩究竟是什么来头?周身散发着狂气,好像很可怕的样子?”
——请原谅起司面包同学在生命的前二十几年中没见过几个女人,阿富汗的女人一般都要包头包颈。世界上有一类人被称为“路盲”,奇斯同学是个典型的“女盲”。
本来这样的性别误解一个人犯错就已经足够,然而较为离谱的是,所有人都基于第一印象和常识判断认为李是个真真正正的男性——轻骑兵学校是没有规定只能男性学员入训,但是没有哪个国家会在这样的特种兵竞技中派遣女学员拖后腿,校方更不会就参训学员的性别作特殊说明,于是误解根深蒂固。
至于埃里斯,也是个在生活方面比较粗犷的,他是接到参训通知才知道有个代号叫李的人要与他同行,都是潘朵拉候选执行者之一。
于是在强大的第一印象和常识判断作用下,埃里斯八卦兮兮地凑到奇斯耳旁,回答:“我也是刚认识他的,叫做李,你有事没事别去招惹那个人。据说他还是个瘾君子,发起狂来能折断自己手臂。”
奇斯倒吸凉气,不敢置信瘾君子也能参加轻骑兵学校的选训。然而再扫一眼李鹭的身形,他也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重度嗜毒者才会有的惨状。
——可怕的毒品,好好一个男孩子就这么被毁了,希望他明天不要死得太惨。慈悲的奇斯同志如是想。
*** ***
选训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所有人在营地附近发出的爆炸声中惊醒。奇斯翻身而起的同时完成了寻找掩体、拔枪、跪卧的动作。
埃里斯无语地看他,因为埃里斯的体型够高大,奇斯自然而然地将他当成是天然掩体。
奇斯混沌的眼睛眨了两眨,清醒了,不好意思地对人形掩体埃里斯同志说抱歉,目光越过他,落在帐篷一角,无意中看到抱枪而坐的李。
已经有性急的人掀开帘子冲了出去,灰蒙蒙的晨光照亮了李的轮廓,奇斯看得呆了一呆。那个瘦得可怜的“男孩”看上去大约不过二十的年纪,骨骼完全缩着,肌肉也不发达,明显是发育还不成熟。他剪了贴耳的短发,稍微泛黄而且干涩,很没有营养的样子。
奇斯生长的环境里,男人必是强大的,否则无法存活。这样的男孩在阿富汗必是扛着武器的,他们的作用是冲在阵前的炮灰。
轻骑兵学校有自己的专职校官,为了能很好地与各国学员沟通,这次选训还要求学员们必须能听得懂英语或法语。不过也不需要十分高超的听力水准,因为一日间的口号无非是“五十公里越野”、“五公里重装泅渡”、“五百米至八百米不定距离狙击”。
第一天早上的起床号是榴弹爆炸声,第一天早上的问候语是:“想吃早餐吗?请先完成五十公里越野,负重二十公斤。”
埃里斯跃跃欲试,二十公斤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一件具有足够强大的防弹能力的作战背心至少要有十公斤,加上水壶、狙击步枪、突击步枪、近战短突、手枪,埃里斯全副武装时的负重量一般在五十公斤左右。
至于五十公里,那不是但凡特种兵都习以为常的家常小菜吗?
奇斯担心地偷瞄李,看到“他”正在往腰上系配发的二十公斤负重的铅块袋,教官还在一边喊:“你们都不要有侥幸心理,在终点会有人清点负重囊里的铅块。”
李鹭正处于早晨清醒的亢奋中,感到有道怪异的目光打量自己,对视了回去。
奇斯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目光。那男孩太瘦,以至于眼睛显得非常的大,眼珠子乌黑乌黑的更是碜人。这尚是首次,奇斯感到有别的事物比枪械弹药更为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五十公里越野跑的路途都标有方向标识,沿途事先设了几个供水点,以免学员脱水晕倒。不过到现在也没出现脱队的情况,可见各国派出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经得起操弄的苗儿。
李鹭本来能够跑快,但是看到杨装孱弱装得这么上瘾,于是妖孽地冷笑,陪他。
出于同伴精神,埃里斯落在后方照顾杨和李。至于奇斯,则出于莫名作祟的慈悲心,加上刚刚结交好友的粘腻兴奋心理,他也落在大部队的后方,与埃里斯一同前进。
一路上,奇斯虽不至于频频回头,但也把不少注意力放在背后,好在最后那两人慢是慢,都一路坚持了下来。更加出乎他的意料,被埃里斯说成是瘾君子的李,独立完成了所有的路程。
热带雨林里,树冠将光线遮挡得十分密实。太阳高升才逐渐能洒下隐约的光芒。在四个小时的长途越野后,奇斯、埃里斯、李鹭、杨,几乎是同一步到达了终点。
——迎接他们的是教官和其他参训学员们怜悯的目光。
教官说:“虽然感到十分遗憾,但是很可惜,你们的早餐没有了。”他脸上弥漫着可恶的笑容,他是乘坐丛林直升机到达终点的,完全不见疲惫。
而那些与他们一同出发的学员们,则是一副酒足饭饱的态势。
奇斯敏锐地闻到空气中飘扬着饭香。李鹭则开始揍杨:“让你装,我让你装!”
教官继续说:“以后你们都要习惯这样的进食规则,只有完成规定训练的人才能够吃饭,饭菜就放在训练的终点,先到先得。当然,为了能保证日后的高强度训练顺利进行,我们鼓励大家把其他人的份吃掉。”
杨傻眼了,以前没听说过这个规则的,他毕竟也是第二次参训了,虽然这次用的名字和形象都不一样,但是他的确记得在前些年的选训里都是保证饭量的。
“报告教官,”杨不能置信地说,“我听说以前没有这样的规矩的,轻骑兵学校的选训不是一直以公平竞争著称吗?大家都吃饱的状态下才能够公平竞技啊。”
教官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吃饭本身就是一种竞争,通过竞争获取食物,这才是公平的终极状态。”
奇斯连连点头:“说得对,很有道理。”
埃里斯和杨瞪大了眼睛,对他的叛变十分不解——难道你不应该生气吗?难道你不应该跳脚吗?教官没有事先说明这个规则,根本就是耍人!
奇斯听懂了杨的嘀咕,他站在教官的立场上说:“可是战场上本来就是千变万化的,有哪个人会先设定了规则才和你做生死搏斗?没有拼尽全力是我的错,如果我先到达终点,至少可以帮你们抢到一些饭菜。”
听到这里,李鹭也抚额不语,杨和她目光相撞,都在暗中相互询问——这位圣母君究竟是从哪颗圣母行星漂流过来的?
教官嘿嘿干笑,他也是被奇斯的人品吓得一怔一怔的,都不好意思继续幸灾乐祸了。看一下腕表,对所有学员说:“原地休整一个小时,然后开始中午的训练安排。”想了想,出于仅剩的一丝厚道心对奇斯说,“如果你们能够弄到什么食物就尽快弄吧,一整天的训练量可不是开玩笑的。”说是这么说,他们这次出来除了腰上的铅块,就没有携带别的武器。没有枪械匕首,要在丛林中捕猎是多么困难的事。
然而奇斯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钓鱼线,废话也不多说,就往丛林阴暗处走,隐没在蕨类植物宽大的叶影里。
学员们开始四处走动,放松肢体,为即将进行的训练作准备。
李鹭从杨的口袋里掏出两只手套和一卷合金锯边线,一边说:“让你装,装吧,饭都没得吃。”
杨苦着脸说:“我去捡柴禾生火,您就放过我吧。”
正说话间,一个两米多高堪称“白色巨塔”的白人走到杨的身后鄙夷:“东亚病夫,没本事就别来这里拖后腿。”然后又对奇斯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真让我失望。”
那也是属于无国籍阵营的,由于该莽人四肢发达,颈部三角肌尤其强壮,头一天晚上就喜获白猩猩的荣誉称号。
东亚病夫……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历史悠久的词语了,杨感动得几乎痛哭流涕。原因无他,无非是这个不怕死的白猩猩成功吸引开了李鹭的注意力。埃里斯感慨万千,很想八卦地吐槽白猩猩同志,难道他就没发现他们跑完越野根本就面不改色吗?
杨再次近距离地观赏到李鹭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邪行笑容。
“我,我先去捡柴禾了。”杨适时退避三舍。
作者有话要说:恍然间看到这么多同好者喜欢暴力文,偶,偶好兴奋~~~
小狂狂这几天在办公室狂翻枪械百科全书,引得有人对我诡异的兴趣爱好产生了严重质疑,今日一看,原来喜欢看枪战的人员也不少啊,我果然不是变态啊,啊哈哈哈~
【丛林野餐盛会】
这里有一个问题。
当杀手遇到保镖,当恐怖分子遇到特种兵,谁能胜?
潘朵拉这个组织说到底也只是个私人设立武装,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行为方式更像杀手,更像恐怖分子。他们是针对所有与贩毒业相关人员的杀手,同时也是针对金三角、金新月以及多维贡地区的恐怖分子。
如今站在轻骑兵学校的选训队伍里,李鹭他们面对的是来自各国公派的特种兵,他们强壮有力,在实战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们以国家为后盾,享有先进的装备和训练设施,有人还声称“2000次模拟战不败”。潘朵拉只是隐藏在正规力量角落里的一个渺小民间私设武装力量。
面对白猩猩的鄙夷,不论是美国还是意大利的兵员都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眼睛却□裸地观望事态发展。
杨文弱且哀怨地说:“我还是去拾柴禾吧。”
李鹭点头说道:“我去抓点猎物。”说完就往奇斯的反方向钻进了丛林。
白猩猩被晾在了那里,没人理会他。旁人感到他似乎冒青筋了。
杨推了推眼镜,斯文地走向一株两人合抱的落叶乔木,他从口袋里又掏了一卷合金线出来,往上一抛就挂在了十米上的一根横枝上。
就算这个时候,他还很尽职地扮文弱,对白猩猩说:“真不好意思,麻烦您让一让。”
大块头傻乎乎地挪开了脚步,他完全是看傻眼了。合金线细细长长,要把它挂到三层楼以上的高空,需要速度、技巧与力量的完美结合。面前这个眼镜却是随随便便就达到了那个高度。在场诸位都是行家,也都顿时哑然。
杨拽住合金线一荡,往树干上蹭蹭蹭地就攀了上去,不片刻就上到树冠部。那棵树着实高大,他又如是再三,上到了三四十米的高空。下面的人变得甲壳虫般大小,都在仰头观望,也许为他捏一把汗。
终于可以晒到阳光,他往四周看去,满满地覆盖了各种树的树冠。其实天上的阳光格外灿烂,不过被这些高大落叶乔木遮挡,地上就仅能见到零星的弱光,除了一些不喜光的植物,几乎寸草不生。
他还没忘记自己做的孽,要在五分钟内取到足够的柴禾。地上阴暗潮湿,想要找到合适的干柴,只能往高处走。不出所料,在三十米以上的高空,寄生植物和藤蔓植物将高大乔木一层层地缠绕起来,上面摞满了断折的残枝和枯叶,被阳光晒得足够干燥。
杨把外衣脱下,往里面兜了满满的枝叶,才顺着合金线下去。
白猩猩傻在那里,其他学员也不免无语。见过能爬高的,见过能迅速爬高的,就是没见过长这么文弱还能爬高的。教官坐在一边记录选训中的各种细节,在杨的记录册上勾了一笔“表里不一”。
当然,牛人不止一个。
埃里斯不知道从哪里兜兜转转,摘了几个大果子回来。
奇斯与杨几乎是前脚跟后脚,很快也回到了集合地。他手中拎着一串鸟,大概能有五六只。那是一种头部和背部都是蓝色,而翅膀中央和尾羽呈橘红色的鸟类,两只手掌的长度。在□繁殖的季节,雄鸟求爱的舞蹈肯定会让尾羽如同火焰般抖擞。然而它们现在都被奇斯用鱼线捆住了脚。
埃里斯吹口哨叫道:“看上去很漂亮。”相比之下,他手里的六角形的果实就显得十分平凡不出众,尤其是棕褐色的外皮让人很不待见。
“而且味道也不错。”奇斯补充道。
坐在外围观察他们的教官突然说:“这是美洲红尾鸟,国家保护动物。”
奇斯转过头去,泛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不解地眨了眨,然后问:“教官,这是实战训练吧?”
“是啊。”
“在实战中,难道还要先论证是不是保护动物才能进食吗?”
“……”这是个很好的借口,至少在如今这个情境下理由非常充分。教官哽了,把眼睛撇向一边,当作没看见。
杨生了火,奇斯一手一个对小鸟进行了无痛安乐死,用泥巴连毛包了丢到火里。他看一下腕表说:“烧十分钟就足够,我们还有二十多分钟进食。”时间是足够的,但是好像缺了人,奇斯扫视了一周,注意到一丛矮蕨在晃动,紧接着李鹭钻了出来。
她提着两只野兔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那情景把白猩猩吓了一大跳。兔子的脑袋没了,仿佛是被什么锐器割断一样,毛皮上血淋淋的。
她走到火堆旁,皱了皱眉,指住那几团泥球问:“这是什么?”
奇斯说:“小鸟。”
“我不吃鸟肉。”李鹭说,“不过你可以吃我的兔子。”
奇斯垮下了脸,其实他对自己的烹饪技术很有信心,那是对于他师傅的信心。
杨在旁边嘿嘿干笑,被李鹭瞪了一眼。杨讷讷的,他低声抱怨:“真是个不可爱的人。”
埃里斯指住那两只血淋淋的死物问:“那是什么?”
“兔子。”李鹭无辜地回答。
“我知道它们是兔子,但为什么是这样?头呢?”
李鹭很伤脑筋地回答:“它们逃窜得太快了,为了避免麻烦,就把它们脑袋先弄下来了。”
“弄?”
“嗯。”李鹭手一挥,一道几乎让视线来不及捕捉的残影往上划过,刺啦几声细响,紧接着一段手臂粗的树枝掉落下来,砸在李鹭和埃里斯之间。她负责任地抱起树枝,把那段双面锯齿的特殊合金线卷了,送过去给杨:“这个也可以烧吧。”
伤脑筋的人变成了杨,他胡乱地点头,把树枝放到一边不提。
埃里斯削了几根树杈,递了两条给李鹭,其余都用来穿他带回来的那些巴掌大的果实。一边说道:“鸟肉、兔肉,还有猢狲面包果,真是一顿营养丰富的野餐。”他很有技术地将猢狲面包果实放在火焰尖上烧烤,不一会儿,外皮被烧成黑碳状,里面传出蓬蓬的炸裂声,白絮状的蓬松果肉露了出来,空气中泛滥了类似于烤面包的香气。像埃里斯这种常常在丛林深处执行任务的人,哪种植物能够食用,哪种植物可以杀敌,他是再清楚不过。
李鹭看着手里两根木叉,挠挠头,很干脆把它们扔进火里。顿时,冒起一股黑烟,呛得杨涕泪交流,他喊道:“你这个没常识的家伙,这是新鲜的树枝,不能拿来当柴烧。”
埃里斯也被雷到:“那是给你串兔子烧烤的。”
“兔子还用串吗?”李鹭问,紧接着她就做出了一个把各国与会人士雷得五体投地的举动,她把两只兔丢到了火里。
毕卜之声大作,紧随黑烟之后,丛林里冒出皮毛烧焦的臭气。
奇斯·威廉姆斯长这么大,尚是首次见识到如此粗暴的料理方式。他本来觉得那干瘦小孩挺可怜的,现在被其糟蹋食物的手法气得七窍生烟。
李鹭却只是举起手臂,看到被血液弄得鲜红的皮肤,好像感到很不愉悦,然后就非常自然地一口一口舔了起来。
李鹭的表情认真,动作也一丝不苟,意外地却让旁观者感到该人舔得真个是兴致勃勃哪而且乐在其中……
那个干瘦的绝对是不正常人类——有了如此感触的学员们纷纷抖擞精神,远离狂乱区域。
李鹭一抬头,看到白猩猩眼睛发直地瞪着自己,邪行地一笑:“味道不错,你也想吃?”说着晃了晃自己沾满血污油泥的胳膊。
白猩猩连翻白眼。
李鹭又问:“你该不会是对我的兔子垂涎欲滴吧。”说着拿棍子戳戳火堆里的碳团。
白猩猩瑟缩至角落……
期间杨又搜集了一次柴草,才把所有食物处理得差不多。
然而就在奇斯把泥团勾出来,埃里斯夹手夹脚地切分烤熟了的面包果,李鹭捞出她的碳烧兔时,教官突然站了起来,吹起了集合哨。
杨推了推眼镜,举手喊:“报告!”
“说。”
“报告教官,您说的休息时间是四十分钟,现在尚未到半小时。”
教官踱到他面前,嘿嘿冷笑两声:“难道在实战中,敌人一定会按预定时间进攻吗?”
“……”
“回答!”
“报告教官,不会!”
“给我夹紧你的屁股,接下去的训练内容是四公里逆流泅渡。沿途水道可能会出现有齿两栖类动物,每人配发一柄匕首,负重十公斤。”
尚未来得及进食的无国籍四人小组手提早餐,跟随大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来到贯穿丛林的一条河道旁。红树林在河道边盘根错节,河道中央水深在四米以上。
奇斯一路上把泥球剥开,肉香顿时四溢。李鹭犹豫再三,为香气所吸引,终于破除了不吃鸟肉的信念。
在下水之前,一顿烧烤猢狲面包果配鸟肉的大餐被众人狼吞虎咽下肚。李鹭满意地咂嘴,在下水的前一刻,还想到自己那两只碳球,很积极地询问:“谁要吃?”
不单杨和埃里斯等三位当事人,就连完全事不关己的各国与会人士都以外星人现形般的目光对她施以密切的洗礼,到最后,没常识如李鹭者也终于放弃,把两团球挂腰上说:“也好,一下子吃这么多对身体不好,就当下午茶吧。”
这不是饱不饱的问题吧……众人抓狂。
在场人士或多或少都是野外烹饪的专家。撇开烹饪技术不谈,如果必要,任是兔鼠虫蛇,但凡能提供蛋白质、脂肪、糖分甚至仅仅是水分的食物,不论生熟,他们都能够入口。但前提条件是,那些东西是能吃的食物,而不是能抹泥一肚子黑的碳。
*** ***
由于知道了规则,不论是先天强悍的奇斯和埃里斯,还是后天锻炼过度的杨,全都是奋发向上急流勇进,冲进前十上了岸。只可惜早到一步的教官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们:“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目的地也不一定会有食物,所以请你们饿一晚上等待明日的早餐吧。”
杨觉得崩溃,这超出了常识。记忆里的魔鬼训练的确很魔鬼,但决不至于到达愚人的程度。
在教官的鄙视下,他们只好乖乖等到大队伍集合,等到被赶鸭子上架似的赶回营地,等到营门关闭立入止禁。
李鹭腰上挂的那两个碳球终于实现了李鹭对它们的愿景,成为了四人当天的下午茶点。剥开烧得焦黑的外壳,里面还有一些骨肉没有碳化,四人连呼幸运,碎尸分食到渣都不剩。
事实证明奇斯同志的确具备浓重的圣母成分。他在这一刻发自心灵地承认李也是有烹调潜质的,即使把兔子烧成了黑碳,居然也能把骨头烧得如此美味——他压根没注意到周围闲人看得是多么苦不堪言。
第一日的训练只是个摸底,强度大约是各支特种部队年训的基准。可李鹭这一组参杂了老弱病残的四人小队居然能够毫发无伤的生还,让无国籍组别喜出望外。
基于白猩猩过于热切的目光扫射,李鹭开恩拨弄了一团黑碳给他,还热心非常地塞进对方嘴里。奇斯坐在旁边看得是心中感慨泪光涟涟,以前没看出这小子心地善良大公无私,觉得只是个垮掉的一代,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光看外表不看本质,该罚该罚惭愧惭愧——奇斯圣母本质再升级。
白猩猩满下巴黑碳,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用无人能懂的方言喃喃说:“野蛮的东亚病夫……”
该事件让所有无国籍人们又惊又囧,它充分展示出一条真理:珍爱生命,远离外星生物。
*** ***
一夜热闹之后恢复了平静,所有人沉睡在梦乡,为第二日更加严峻的训练任务积累体力。
奇斯与埃里斯并排睡着,空间有限,两人手脚不免挨挨碰碰。他的另一边是李和杨。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奇斯不太敢靠近李,宁愿和人高马大的埃里斯缩在一起。
细细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奇斯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样安稳的状态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大约凌晨两点左右,所有人最为深眠的时刻,奇斯·威廉姆斯警觉地睁开了眼。
对面是一双精亮的眼睛,黑黑的大大的,眼白在微光中闪烁。奇斯被吓了一跳,就手从枕下抽出一枚匕首,其间不过零点三秒的计时,偏偏动作幅度还很小,不至于惊醒别人。
李鹭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住他——大马士革钢材的黑白花纹在夜间变得十分朦胧,她知道那玩意儿有多锋利,能够媲美她带来的战俘刀。
“什么情况?”奇斯用耳语的声音询问。其实他已经感觉到帐篷外有不寻常的动静。
李鹭在微光里比了几个手势。
奇斯放松了肌肉,他浅而绵长地呼吸,让外人以为还在深眠中。
在有限的时间里,李鹭必须要叫醒杨,奇斯必须要叫醒埃里斯,而且还不能让他们两个惊醒,惊醒的大动作会引来敌人的注意,进而先行攻击。李鹭轻轻地抚摸杨的手背,这能让人缓缓地平静地清醒,这是凡学过护理课程的医生或护士都应知道的常识。出乎意料的是,奇斯也使用了这个方法,难道他除了急救常识外,还要学护理的课程?李鹭觉得很奇怪,单兵作战一般只需要知道如何迅速止血、如何缝补伤口,没见过还要学习如何叫醒别人。
潜伏,然后扑击,这是狩猎者遵循的行为模式。
从皮肤缝隙中、毛发间隙里,都能够感觉到空气中沉重的张力。然而埃里斯和杨始终没有醒来。时间已经紧迫,奇斯拍拍李的手臂,爬起身。这期间没发出一丝声响。他体型修长高大,深夜中的行动仿佛野猫一般的无声。
在四人对面的门帘突然开了一缝,一团硬物被掷了进来。
小型爆破弹!
奇斯回身就手扯起李,手中的钢刀向前突刺,从上往下一拉,划开一人高的大口,团身往外扑去,一步之差,里面响起了爆炸声。
作者有话要说:麦克?尼尔森大马士革烤彩剑 【奇斯用的不是这种刀型,但是材质是一样的,大马士革钢以其独特的深浅花纹著称,一些名家能够打造出如同眼睛一般的螺旋花纹。】
战俘刀 【李鹭带到轻骑兵学校的就是下面这款变形刺刀,表面涂有哑光涂层,潜伏在丛林里也不会反光,适宜于暗剑伤人。该刀主要用于处理战俘,因为国际公约不准屠杀战败投降者,所以战斗结束后用这种无声的杀人武器来暗中处理受伤未死者。该刀血槽深,横截面是丁字形,极其容易造成大出血,创伤难以缝合。刀尖经过特殊热处理,坚硬、锐利!可以轻松刺透普通的物体。】
【女人是魔鬼】
小鸟面包对话之A
奇斯:你是怎么想到要把兔子丢进火里面烧的?
李鹭:这是我从电烤箱烤熟食物的原理演绎出来的方法。
奇斯:电烤箱的原理?
李鹭:首先要有一个热源,
然后把食物放进热源里,
等待一会儿,
然后它就熟了。
奇斯:……
————————
从把人夹在腋下到破帐而出,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奇斯惟一的感觉就是触感硌手,好像夹了一块排骨。
迎接他们的是几管黑洞洞的枪口,奇斯顿时紧张起来。在阿富汗的时候什么阵仗都见过,还曾经有过百人武装围攻他们十几人的小队,或是以土炮步枪迎击敌人的榴弹发射筒以及机枪的战况。但是那时候,他身边都是信得过的兄弟,都是在鲜血里九死一生过来的,他们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生命。
现在呢?他不知道李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不知道李能不能躲过流弹,能不能找到避过火力中心的死角。
李鹭瞬间推开奇斯,战俘刀亮出。
那是一把涂了哑光涂层的锐器,在黑夜里行动完全不见反光,劈风斩人完全无声。她往旁边滚开一跃而起,往其中一个人的喉咙刺下去。刀尖捅在当先一人的脖子上,暗沉的声音响起,却没有刺进去,那人的咽喉部位也有坚硬的护甲。李鹭心知不好,就着反弹的力道连退数步。
奇斯仅仅是一愣,紧接着也就行动了。他差点忘记了,使用战俘刀的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货色。
奇斯记忆中的师傅也常摆弄类似的玩意儿,那是一种三棱刺刀,被配挂在56式步枪上,据说是师傅家乡生产的物件。因为经过特殊热处理,刺刀本身就携带了毒素,被刺伤后难以凝血而血流不止。
李手里拿的是三棱刺的变形,血槽更深且一面开刃,变成了丁字形横截面的刀具。奇斯在冷兵器网页上也见过。光是看到黑色的涂层,就能联想到上面也许凝结了不知多少死者的血块。
这把刀很阴。有一个说法叫做“人如其刀”,从一个人使用的武器上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单兵匕首有很多种,伞兵刀、潜水刀、格斗刀、救生刀、坎山虎……李偏偏选了这种最阴的冷兵器。完全是为杀人而准备。
奇斯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师傅告诫过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也许这块排骨杀起人来比其他人还要不手软。
——这个人应该是个可靠的战友,他想。
身后爆炸声连响,帐篷里燃起了火光,里面的人生死未卜……
*** ***
奇斯清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状况非常之糟糕。他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脚上也捆了铁链,虽然不至于被绑死,但双脚的活动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想要跑是跑不起来的。
目前的状况不明,四周比较黑暗,奇斯感觉到身旁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的情形。然后发现自己处身于一个石砖建筑物,四面封闭,只有一个砖头大的小洞通风透气。他像蚯蚓一样弓起了背,努力翻了个身,然后看到李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他。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他们用了瓦斯弹。”
“哦……”奇斯慢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喉咙里还有火灼一般的感觉。
他又问:“你怎么样?”
“先管好你自己吧,”李鹭说,“你的肩膀伤了一大块。”
“是吗?”奇斯动了动胳膊,紧接着笑开了,“还好,没残。”
“……”
“你有什么想法吗?”奇斯问。这样的突袭太不寻常了。
李鹭说:“回营后供给的饮水里大概放了安眠药,所有人都昏睡,我们是他们计划外的。这究竟是什么训练,从杨那里都没有听说过有这种环节。”
“所以埃里斯和杨都叫不醒?”
“嗯。”
奇斯沉默下来,他回想着被绑到这里前发生的事情。然后他觉得肚子饿。
“现在过了多久?”他问。
李鹭摇头。
奇斯从通气孔里往外看,天色还暗,他估摸着说:“应该已经不是那一日了。可能是第三天。”
“?”
“难道你不觉得饿吗?”奇斯问。
李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人对饥饿不太敏感。”
奇斯直觉地认为,这排骨如果双手自由,大概是要挠头的吧。这么近的距离,尽管光线并不充足,但对奇斯来说已经足够看清对面的人。他看到排骨的短发还很温顺地贴耳伏着,上面沾了一些灰土和草屑,让他心里有异样的感觉,很想帮排骨把脑袋清理干净了。愿望是好的,能够体现同志之爱。现实是残酷的,他们都被绑得结结实实的。
于是又沉默。
他和李不是很熟,除了一顿饭的交情外,似乎就没有什么话题好说。
这段时间里,天色渐渐亮了,从通气孔中透出微蓝色的光。他在想该如何出去,可是四周没有能够打开手铐的铁枝,门口紧闭,没有出路。
就在第一缕阳光照入囚室的同时,奇斯听见了军用皮靴敲击在石板路面的声音,接着紧锁的门口被打开,进来了几个身份不明者。他们身着丛林迷彩,全身标准配备。当先一个留了络腮胡子,下令把两人带出去。
橙黄的日光透过雨林,斜照在这一片不大的空地上。
奇斯不着痕迹地左右顾盼,发现原来此地是个被热带雨林完全包围的农庄,就是那种烧林种地围出来的不过四五十亩的一块小地方。
农庄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小孩和老人,他们对于奇斯和李鹭的出现都是漠不关心的,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一种“啊,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烦。
两个人被带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落。络腮大胡推开房门,迎面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络腮大胡嘿嘿地干笑着,一脚把地上的一团障碍物踢开,用生硬的英语说:“两位还是先进来坐坐再说吧。”
奇斯和李鹭都清楚地看到,那一团东西鲜血淋漓皮肉交错,上面沾满泥灰碎草,正是前两天还活蹦乱跳地被李鹭塞下一团炭灰的白猩猩。
这不是演习,再严酷的演习选训也不会弄到把人的脑袋切下来当球踢的地步。
李鹭沉肃地抬头。
他们站直在一间足有教室大小的夯土建筑,地上染满血迹。与他们相距六米的对面,一个女人坐在窗台上。
黄种人,很高,也很结实。
她穿着一套全黑色的休闲衣,那衣服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上三四个尺码,于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好像是偷了别人衣服来穿似的滑稽。
奇斯和李鹭却笑不出来。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和他们是一样的。她在吸烟,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眉毛纠结在一起,那夹着烟的手势好像是在握枪,那眼神也好像是在盯着猎物。
女人阴沉地说:“你们里面好像还有一个和我是一样的人种。日本人吗?台湾人?香港人?还是大陆人?”
李鹭说:“和你有关系吗?”她话音刚落,打从斜刺里走出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他也留着络腮的胡子,可是比带他们进来的那个人还要高出半个头,手臂足有奇斯的大腿粗。
他一拳横扫,那力道很猛。仿佛是突然被一辆装甲车装在耳旁,李鹭的脑袋被打偏过了一边。奇斯往旁侧挡开,用身体阻在那大汉和李鹭之间,可是还是迟了,李鹭脑袋垂着,身体有些摇晃,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
怒气在心中迅猛地燃烧,奇斯却不能轻举妄动,他们的生命是对方的筹码,放任情绪激化对他们如今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
女人嘿嘿地干笑一下,吐了几个烟圈出来:“好吧,我不多说废话,你们可以叫我弗凯。本来想上演一出他乡遇故知的戏码,看来是没办法的了。”
“你想说什么?”奇斯问。
“听说过‘沙漠雏鹰’吗?”弗凯问。
奇斯俨然是知道的,遇见同行了……
沙漠雏鹰是一个非政府武装,活跃在克什米尔、阿富汗、中东等地区。他们行踪诡秘,因此在同行内有“幽灵部队”的称号。
奇斯说:“我知道,但是从没听说过‘幽灵部队’也荡到南美洲。”
“不,不是搞破坏。”弗凯把吸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一步步踱到奇斯面前。她大概一米七的个头,在黄种人中算是可观的高度,却也只是比奇斯肩膀稍微超出了一些。
弗凯慢慢蹲了下来,以从下往上的角度仰视奇斯,连连赞叹地摇头:“身材真好。”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伸到奇斯两腿间,“居然插不进去,腿真直,骨架也很好。”
她左右抚摸,又连声赞叹:“嗯,肌肉也很紧绷。”
奇斯冷冷地低头看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李鹭则先是诧异,然后微微点头,赞同弗凯的说法——奇斯的身体让她很有摆在手术台上玩弄的欲望。
弗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我对你很满意,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要收纳几个资质不错的人,怎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奇斯犹豫了片刻:“拉人入伙,应该有点诚意。”
“诚意当然有,就是你的命。”弗凯说,她贴近奇斯的肩膀,嗅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又赞叹,“味道很清,是个干净的人,我对你非常满意。”
李鹭站在旁边,看到这女人嚣张放荡的模样,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在酝酿,她把这种负面感觉归根于伤风败俗和有碍市容的原因。
“我答应。所以请你现在放开我。”
弗凯呵呵地笑:“这可不行,你看,既然你要入伙,也得表现出一点诚意不是?”她恋恋不舍地摩挲奇斯的脸颊,那神情很是沉迷,简直就是在欣赏自家陈列的古董珍玩似的。最后她还在奇斯脖子上“啾”了一下。
空气里的杀气指数瞬间腾生,弗凯也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李鹭身上。
她突然凑到李鹭耳边,用中文说:“看不出原来你是个基佬……”
李鹭脸色一冷,半眯起眼危险地看她。
弗凯拍手大笑,然后指着李鹭对奇斯说:“这家伙太弱,沙漠雏鹰不需要这样的,把这小子杀了吧。”
“我也看他不顺眼,不过你要先把我放了,否则你是要我咬死他?”
弗凯专注地直视他,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奇斯也毫不畏惧地任她探究。弗凯最后摊手:“好吧,既然你说要杀了他……”
说到那个“他”的瞬间,弗凯忽然伸手压住李鹭肩膀,一膝盖撞上她裆部,力气非常之大,将骨头撞得生痛,李鹭立即弯腰倒了下去。
尽管关节活动的空间有限,奇斯还是抢上弗凯面前,重重扑到她身上,阻止她紧随而至的第二脚。刚才弗凯踢到的部位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已经是致命要害。光看第二脚的起势,奇斯也知道她仍不会留情。他不说话,眼眶已经泛红,倔强地紧抿双唇纠缠住弗凯作势又踢的脚。
一个人的防御力量大小,与其本身的肌肉量有着很重要的关系。肥厚的脂肪或者是强韧的肌肉,能够保护骨骼不受伤害。在奇斯眼中,像李这么排骨的人是完全没有防御力的,他相信自己随便一脚都能踢断李的好几根肋骨。
弗凯愣了愣,猛地把奇斯推开,一脚踹上他膝盖,紧接着是腹部和胸肋。她穿着硬皮军靴,厚重结实,对人体有足够的伤害力。奇斯绷紧了肌肉,对抗接连不断如骤雨般的殴打。
奇斯忍耐着,心想女人真不是个好东西,难怪他师傅对之退避三舍。
弗凯停下脚,俯身把李鹭提了起来,大声喝骂:“就为了这么个东西,值得吗?你们让我很生气。”
“那真是对不起了,”奇斯嘲讽地说,虽然有点弱,但精神还是在的。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把对方杀了,自己就能活下去,否则就是两人都死的局面。”
奇斯闭上眼睛撇过头,不再理会弗凯的话。
“你呢?”弗凯看向她手里的人。
李鹭翻了个白眼,撇过头也不理她。
“很好,既然你们都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就等着吧。”弗凯把李鹭丢在一边,指挥几个手下说,“这个男的还有反抗的力气,给我打,打到他不能动为止。”
接下去,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殴打劈头盖面而来,没有间隙一般的一浪压过一浪。
干渴、饥饿,加上不人道的体罚,奇斯在忍耐和疼痛中慢慢迷糊,也没有力气维持蜷缩的姿势保护腹部不受伤害。不知道是谁的一脚踢在他眼眶边上,如果再偏一两分,这只眼睛就不用要了。
奇斯想起他的母亲。他记忆里唯一会温柔待人的女性,记起她柔软的怀抱、有些走调但唱得很温柔的儿歌、长长的披在肩膀上的头发、沐浴后薄荷草的清香。
他倔强似的抿紧了唇不发出声音,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又过了很久,奇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点柔软的触觉。他感到有人在喂他喝水。
慢慢把眼睛打开一线,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脸上青肿不堪,一道蜿蜒的血迹从额头挂到下巴。
“李?”他缓慢地问。
李鹭坐起身,她把口中的水咽下,然后说:“过了两天半,现在是下午。好消息是他们终于供应水给我们了,坏消息是没有饭菜,而且绑得更紧了。”
奇斯已经不觉得饿,大概是因为饿过了极限,也或者只是因为被外伤掩盖住了饥饿的感觉。
“我还要喝水。”
李鹭为难地往水碗望了一眼:“你现在觉得怎样?动得了吗?”
奇斯苦笑地说:“我想大概肋骨断了。”
“那你别动。”说完,李鹭又往门口处挪动,一点一点像一只菜青虫一般地挪动到水碗旁边,含了一口水,然后回来喂食。
……真的是捆得比刚来时要紧多了。
再一次坐起身,李鹭微窘然地说:“真不好意思,还让你喝我的口水。”
“没关系,今天若换你变成我这样,一样也要喝我的口水。”
“……”
“谢谢你,我精神好多了。”
“还要吗?”
“还要一点。”
李鹭再一次努力向门边过去“汲水”。
奇斯忍了忍没忍住,哈的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抖,把伤处震得阵阵生痛。
【监禁囧事集】
压力能使一个人在极限状态下发生突然性的精神错乱,奇斯现在的情况就很符合李鹭从书上看到的病例。毕竟她可不认为现在的处境还有可以让人发笑的地方。
她加快速度往门口过去,一边心想,这鬼地方把人关得都神经病了。
奇斯却突然在她身后说:“你这样子,可真像一条菜青虫。”
李鹭顿时停在半途。
奇斯又继续微弱地说:“我在阿富汗有个邻居,他老婆经常把他用棉被捆成一条,他活动起来也就和你一样的状态。”
李鹭扭动几下用肩膀垫着施力,以蚕虫状态扭回头,以磨牙的表情威胁回去:“如果不是看在你挨揍的份上,现在已经是我牙下亡魂了。”
奇斯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废话,他还要仰仗别人鼻息。
过了一会,奇斯还是没忍住说了话:“他们为什么没有杀我们?这不符合常理。”
“很符合常理,他们正在等待直升机到达。”
“直升机?”
“我们的器官可以卖很多钱,据说你和我的肾脏都已经被定下了。按照每个肾脏十万美元的黑市底价,他们最少能够赚四十万。当然,眼角膜肯定也不会浪费,心脏配型的几率虽然比较低,但我相信他们也有办法出手。看来我们的脾气好还是挺有益处的,估计那头暴躁白猩猩做了什么事犯了他们的忌,否则也不会就这么被割头弃尸。”
“……我该说什么,在这种场合是不是该抱怨为什么不是按英镑计算?”
“我们最好都先闭上嘴,我要吸水了,没工夫和你说话。”
奇斯啊地傻张着嘴巴,半天才想起是自己要求李帮他“汲水”的。于是闭上眼专心地感受自己的状况。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但至少没有伤到内脏,最严重的一处就是肋骨可能断折了。
窸窣的声音又到了耳边,然后扑面的温度靠近,奇斯睁开眼,整个视野都被排骨的脸占据。
从一个男人的口中汲取水分,这并不是很艰难的事情。
在奇斯十数年的野地战生涯中,他曾看到过很多男人不屑于同性的口齿相触,那些人都是外行,是没有经过足够战火洗礼的菜鸟。师傅说他们都是从和平社会一头扎入战争地域的脑残。因为到了面临生死关头的那一刻,或是在水底汲取空气,或是接受战地医生的人工呼吸,他们最终还是得妥协。奇斯不明白那些人所谓的“男性的尊严”从何而来,在生存还是死亡的选择题上,其他一切无谓的想法都是多余并且浪费能量的。
可是这样的触感真的并不糟糕。
李也被打了,脸上一块一块的青肿,由于距离很近,在视野焦距以内的成像是模糊不成形的。温热的皮肤互相熨煨,唇间的被水浸润的纹路软滑。水是足以滋润一个人的灵魂的甘露,何况其中还有淡淡的血液的味道,那是一种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气味。
奇斯浮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想法:为什么有的人就是不能接受来自同性的接触?
“喝够了?”
奇斯回过神,发现一口水又已经喝光了。李的嘴角还有潮湿的印记,奇斯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振颤,发觉干渴的感觉越发深重。紧接着他被自己的幻想惊吓到了,全身僵硬地不能动弹。
“要还是不要?”声音很接近,在耳鼓中真切地震动。声音有点沉哑,也许是在殴打中被伤了喉咙。
奇斯急忙说:“不要了,不要!”他拒绝得很急,几乎把自己呛着。他知道了,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男人拒绝同性的接近,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爱上与自己身体构造一样的人。——这是很不经济的行为。
奇斯的师傅曾经对人类繁殖行为做过经典讲座,把一切引发人体热潮行为的活动都归诸于繁殖的最终目的上去。
他对小小奇斯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小小奇斯坐在装甲车盖上,一边练习拆装一把56式步枪,一边认真地点头。
师傅大人又说,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用来睡觉,三分之一在学习和养老,真正能够有效使用的时间只剩下三分之一。
小小奇斯用毛毡给枪体清污渍。
师傅接着说,所以这三分之一的时间要用来做有意义的事,不论什么事情都要有意义!所以如果你以后要找女朋友,一定要找个容易生养的,做一次顶五次,怀一胎顶五胎。
做一次,顶五次;
怀一胎,顶五胎……
奇斯被天打雷劈:我究竟在想什么,居然对一个排骨有了发情的感觉。且不说性别问题,就算李是个异性,也是个不符合师傅所列“好生养”标准的人。
这是不经济的行为,不经济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奇斯混乱了。
空气里漫延着奇异的沮丧和自我检讨的味道。
李鹭看到奇斯沉入了莫名低迷的情绪中去,心想这个人果然已经不堪重压快要精神分裂了,为安全起见,自己还是躲到一边去好了。
一小时、两小时……时间在缓慢流逝。奇斯努力忍耐,最后终于忍不住,他扭头向李求助:“我想尿尿。”
“……”
李鹭囧然望天,房梁上挂的蜘蛛网很好看,能够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我帮你把尿壶拿过来吧。”她还能怎样回答?她只能这样回答。
在全身被绑的处境下拿尿壶也是一个很有技术难度的活计,不过李鹭还是办到了——以其特有的菜青虫式爬。
奇斯锲而不舍地请求:“帮帮我。”
“帮?你想要我怎么帮?”
“我拉不下裤链。”
李鹭刚开始还不能理解拉链打不开和她有什么关系,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她的样貌和装束都很有迷惑性,所以奇斯直到现在还对她不分雌雄也是可能的。
真是造孽。
该怎么办?说出事实真相?但是三急不等人,奇斯不可能因为了解到李鹭是“她”而不是“他”就可以不用大小便。最后事情发展也就只有两条道路:道路一,还是要帮;道路二,不帮,奇斯尿在裤子上。
于事无补啊,李鹭认命。
她想,弗凯把他们捆成粽子,说不定也是存了戏弄他们的心。
如果有一个伤患请求你帮助他脱下裤子,那么出于国际革命友谊,帮这么一帮是没关系的。
出于上述理由,李鹭没有拒绝,背过身去,摸索着去帮他拉裤子——当你看不见自己的手,你就很难知道你的手正在做什么事,于是原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状况却频频发生。
她努力往背后抬起双臂,上下摇晃探索,奇斯一边指示:“往上……不是,不是绝对位置的那个上。”
“你是说往头部的那个上?”
“嗯。……太上了,你现在摸到的是我的肋骨。……而且是断掉的那根。”
“……对不起。”李鹭老实地道歉。
“没关系,你还是顺着这里往下摸,对,还差十公分,现在是腹部了。……怎么速度慢下来了?”
“大致范围确定,我要进行精细操作,确保一次到位。”
这么近的距离,奇斯的呼吸拂在李鹭脖子上。他发现这排骨的发质其实应该挺好的,至少先天的发质应该挺好,发根很细也很密,摸上去一定很柔软。看上去这么干燥,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吧。
然后李鹭终于摸到拉链扣,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其实在大学选修药学的同时,她也会参加几项临床医学小手术的课程,男人裸体没少见过。不过那不一样,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大活人,还是相互认识的,而且对方毫不设防地信任她。
脸皮再厚,这一丁点儿廉耻心和愧疚心还是有的。
她解开别人裤子上的扣子,心里在诅咒这个神经错乱的世界。换作以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第一次拉开异性裤链是在这么没有情趣的情境下,是因为这么无法推脱的原因。
抓住拉链往下拉,很顺利。
她像完成一次小型手术,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心情放松地收回手,往旁边挪开。
奇斯着急道:“唉,你怎么走了,把我放在这里不上不下的,太不人道了。”
李鹭僵硬地停下了往外蠕动的动作,僵硬地问:“不上不下?我不是已经帮你拉下来了吗?”
“是拉下来了,但是你至少要帮我掏出来啊……然后帮我把着,对准那壶口……”奇斯理所当然地要求着。他以前在战地摸爬滚打,没少照顾重伤不能自理的战友,帮他们把屎把尿的,比亲爹妈还做得熟手,于是到了现在,他也以为这样的事情对于任何一人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
李鹭翻了半个身,把脸埋在地下,隐忍不住抓狂的情绪,呜呜地低声叫了起来。
“你怎么了,哪里痛吗?唉,你别老闷着不说话,有什么事情你说啊……”
这是磨难,唐三藏西天取经还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何况是人有三急?
在听到液体滴咚灌入陶壶的那一刻,李鹭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几岁。偏偏那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家伙还在后面嘟囔:“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对了,你急不急,需不需要我帮你?”
“不需要。”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必和我客气,这种事情我做惯了的,保证比你做得好。”
“谢谢,我承认你做得好,这种事情不用证明给我看了。”
好不容易帮他把东西塞回去,奇斯又叫起来:“帮我夹进腿里面去,再塞进去点,要不等下拉拉链把它夹住了可是要人命的事。”
“……”
事后,奇斯舒爽了,他感慨万分地说:“很多时候我都有这么一种感觉,人要满足其实是很容易的,有一口饭吃,有一口水喝,有地方解手——幸福的感觉就这么简单。”
李鹭很郁卒,她双手背在背后,十指呈屈伸不能状态。
牛皮糖……牛皮糖……牛皮糖……
脑袋里有东西在上下飞舞,那是粉红色的又粗又大还很有弹性的香肠形状的牛皮糖……
奇斯舒服了就开始动脑筋想出去的办法,他突然记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你是不是被踢坏了!”
“啊?”
奇斯额头上冒出汗,急得口齿不清:“你那里被踢的那么重,该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到现在还不小解,问题真的很严重。”
“停止你的妄想吧,”李鹭说,“我自己已经解决了,什么问题都没有,这个话题给我打住!”
奇斯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李的裤子是不用皮带的裤型,还真是不需要别人帮助的。
排骨很不高兴呢,奇斯很困惑,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他在思考脱逃问题的时候困扰非常,百思不得其解。
*** ***
时间是紧迫的,他们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尴尬的气氛往往会在紧张的情境里迅速消弭。
李鹭翻转身体,看到奇斯紧闭眼睛,深陷的眼窝里,能看到眼珠子在眼皮下微微颤动。他在想事情,想得很入神。
“呐,你想好准备怎么逃了没有?”李鹭凑到他耳旁问。
奇斯侧过脸,与李鹭鼻息相接,近在咫尺。
“首先要把手铐打开了才行。经此一行,我才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出去后一定要跟魔术师学学脱身术。”
“那现在就没有办法了?”
“他们不是要取新鲜器官的吗?总不能把我们捆着上手术台吧,这个样子可没办法躺平。”
“他们可以用麻醉剂。”
“我对麻醉剂有一定的耐药性。”
“你的意思是打时间差?”
“是的。”
“太危险了,根本就是孤注一掷的打法。”
“我们现在没有筹码。”奇斯说。
于是又都不说话了。
奇斯安静地躺着,忽然弹跳似的滚过一边。这个动作太大,把李鹭也吓了一跳,急忙问:“怎么了,有哪里伤着了吗?”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响起了吱吱的叫声。
奇斯微侧了一下脑袋,露出个愉悦的笑容:“我们的晚餐有着落了。”他翻滚半圈,面下背上地趴伏在地,李鹭看到他被铐在背后的手里抓着一只硕大的雨林鼠,那只可怜的东西被卡着脖子和身体,短小肥胖的四肢胡乱舞动挣扎。
奇斯手指用力,把那只吱吱乱叫的动物掐死。
“你帮我抓住它,反正它现在也不会咬你了。”奇斯说。
“你准备怎么做?”
“把皮毛处理一下,然后就算是我们的食物。”
李鹭知道他会怎么做,在饥饿干渴面临极限的情况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入口的。
她把那只新鲜死亡的动物牢牢地抓在手里,感觉到奇斯在背后屈身、贴近,紧接着手里一紧,一股强大的牵扯力在撕破那只动物的毛皮。
这样的配合虽然是第一次,但是大家都很有默契。
李鹭不是那种见到老鼠都要尖叫的人,也许曾经是,但那是在她读高中以前。自从在药品实验室把小白鼠翻来覆去地注射观察、再注射再观察之后,啮齿类动物恐惧症就不药而愈。如果情况许可,其实她是有洁癖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现实的残酷,如果有必要,多么肮脏的东西都可以下咽——只要能提供必需的水分、糖分、脂肪、蛋白质或盐。
处理皮毛是一件不好对付的活计,奇斯主动地承担了起来。他的脸和李鹭的手腕贴得那么近,然后注意到那一双手腕可真细。心里不合时宜地想,难怪那么像排骨,一点肉都没有。这样的人就算摆在食人族面前都不会有人理会吧。但那又的确是一双战士的手。
刚才的接触,奇斯敏锐地感觉出李的手布满了茧子,和自己的手一样,是摸枪摸匕首练出来的。(ps:……大家想想刚才是和哪里接触了吧)
有东西可以遐想分心,事情也就做得更快,总算把一只老鼠处理干净,在分食之前,奇斯忍不住用牙齿咬了咬捆绑李鹭的牛筋绳。
=奇=李鹭手腕觉得痒,她手心里抓着湿漉漉的食物,奇斯的呼吸喷在手腕上,感觉十分复杂矛盾。
=书=尝试了一阵子,奇斯放弃说:“太硬了。”
=网=“别试了,先吃东西。你先,剩下三分之一给我就行。”
奇斯闷闷不乐地瞪着皮毛尽去的雨林鼠,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方法。
“嘿,伙计,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咱们或许不用等那帮笨蛋医生上门,就能够自己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回答言若童鞋的问题:我这几天在复习《SOUL EATER》。
另有一部四月新番值得期待,《豹头王传说》,皇明月做的人设,世界史上最长的连载小说改编。(顺便一提,小说插画是丹野忍,插画放在下面。)
【老鼠浑身都是宝】
奇斯充分发挥了他处理食材的天分和丰富经验,用牙齿清理了毛皮。
李鹭面对着陈旧发灰的石墙,手里维持紧握的姿势,让奇斯噬咬。这种感觉很奇妙,太贴近了,仿佛他咬的不是已经死去的雨林鼠,而是她的手腕;仿佛萦绕鼻间的气味不是食物的血气,而是自她手腕流失出来的鲜血,她自己变成了身后那个人的食材。
李鹭沉默地咬着嘴唇,为这奇异的突如其来的感触。
奇怪的情绪,奇怪的动摇。她不应该会这样,她的心应该满载着死亡、憎恶、与黑暗。
是死亡让她蜕变,是憎恶让她生存,是黑暗督促她自由行动。
奇斯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味、安静的空间里偶尔回响起皮肉撕裂的声音……
他把处理皮毛剔除骨骼的事情做得如此自然并且熟练,几乎像是打从记事起就开始学习并且不断实践。
茹毛饮血、捕鼠争食,这些事情在普通人看来,是足以让理智崩溃的,会让人胸闷恶心呕吐,三月不知肉味。
奇斯是一个战士,他身边有特殊的氛围,将那些让常人无法忍受的事情做得自然而然,还很理所当然地认为事情本该如此。他那强大的、毫不动摇的决心和信心,让他能够在各种困难的处境中生存,顺带地让他周围的人也接受了举步维艰的处境,然后充满勇气地迎接下一次战役。
两人换了姿势,李鹭看到皮毛被抛弃在一旁,赤条条的鲜红的血肉摆在她眼前,奇斯的手坚硬地抓着。一口一口地咬下去,喉咙被粘稠的液体湿润,腥味变得不那么浓重,嗜血的欲望在泛滥。
这个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她和奇斯。在这次选训之前他们在地球的不同位置进行着自己的战斗,他们互不认识,生命毫无交集。现在被凑在了一起,让她看到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类型——一个在行动中充满了希望的人。
“我吃够了。”她说。
然后看到奇斯翻转回身来,他们面对面躺着,奇斯在微笑:“吃个东西都要这么麻烦,还是赶快摆脱这种处境比较好。”
他被捆绑得很紧,只能小幅度地移动;他被打得很凄惨,颧骨还高高地肿起;他满嘴是血,脸颊都是鲜冽的漆红色;他充满信心,浓艳的绿色的眸子闪着光辉。
李鹭干渴地咽下喉咙里最后一点血肉,嗜血的欲望在体内燃烧。
……
奇斯把筋肉一条条撕扯咀嚼下咽,最后剔出一排干净的肋骨。
他翻身摸到李鹭的手臂,又顺着找到老鼠骨架,掰下两条细长的骨头,那是他最需要的。锁孔就在手腕处,努力翻转手指,操纵两根细骨深入锁孔。一根用来定位,一根用来按开卡璜,摸索着探了几下,感觉骨骼那边传回轻轻的震动。
“终于打开了。”奇斯吐了口气,紧接着七手八脚地把自己身上的束缚开了个干净。
“这叫什么,嗯?”李鹭说,“真该为这只小动物立块碑,真是一石二鸟。”
“不止不止,”奇斯高兴地说,他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胸肋猛地一痛,想起自己肋骨断了,干笑几声继续说,“用处多着呢。”
说完把剩下的鼠头举起来,抠住它下颌,一开一关地玩给李鹭看:“你看这像什么?天然尖口钳!我小时候经常拿它来当钳子的替代品。”
奇斯玩得开心,李鹭看得无语。
奇斯自由了,骨骼好一阵松动。然后绕到李鹭背后,把鼠牙凑近牛筋绳,一边说:“普通人是上下颌的力量比虎口要大,我们这群人则相反吧,毕竟练手劲的时候很多,练咬合力量的时候则很少。所以刚才虽然咬不开你的绳子,但现在用这个应该也可以把它慢慢钳开。”
“太慢了,你只需要给我在绳子上破一个小口就行。”李鹭说。
奇斯依言钳了一个开口。
李鹭又说:“这样就好施力了,你让开点。”
等奇斯一脸不解地挪到旁边,她就坐起身,双手紧抓牛筋往外撑。
奇斯看到李低下头去,肩膀紧紧地绷着,那细瘦得完全不像战士的身体细微地抽搐,那震颤十分微弱,但是空气中如有实质般的紧张起来,莫名的压力在增大。他在担忧中莫名想到休眠火山热能的酝酿。
力量达到极限,彭的一声响在囚禁两人的空间里抽击耳鼓,奇斯缩了一下脖子,再看时,看见的是李手里拿着一条牛皮绳长长吐气。
这根本就不是人……至少不应该是一块排骨能够做到的。
奇斯还在发呆,李鹭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好好坐着,我给你看看伤。”
“啊,啊,好……”他仰起头,看到李正抬头往屋子四处观看,扫视了一圈又回到他身上,苦笑着说:“没有一点可以用来治伤的东西,还是要早点出去为好。”
奇斯傻傻地点头。
从通气孔里照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
在阿富汗的时候,很多地方没有电力,伏击战和遭遇战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奇斯跟师傅所在的游击队没有特别先进的夜视仪,在野外行进几乎要全凭自己的夜视力。
所以这样的环境对于他探看事物完全造不成困扰。
李的脖子从迷彩绿衣里露出来一截,因为很瘦,所以显得很长,皮肤和肉都很薄,关节的形状从底下透出来,显出小小的喉结的形状。
他在男人堆里长大的,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汉把他带大。他觉得这个李莫说是在男人堆里显瘦,就算与莫里安大妈比起来也是精致得多的型号——顺带说一声,莫里安大妈是游击队里负责反坦克手提炮的大力怪人,游击队里的女人比男人还要雄壮。
他觉得这应该是一具相当有吸引力的肉体,轻易就让他着迷。
李鹭坐下来,帮他解开衣服,看到他胸肋有一处肿块,皱起眉,认真地轻轻试探。好在没有胸廓下陷的症状,也没有呼吸困难的病征,只是单纯的骨折而已。
奇斯莫名觉得呼吸急促,不属于自己的一双手在自己胸前几乎没有着力的按揉,让人心痒难挠。他不适地偏了一下头,双手藏到背后,死死交握着,微微喘气地说:“离我远一点。”
“很痛?”李鹭问。
奇斯咬着下唇,紧闭双眼说:“这是不对的。”
“哈?”
奇斯低下头,肩膀在颤抖。李鹭也着急起来,看来真的是很痛,要赶紧把人带出去治疗。这么想着,她安慰地拍抚奇斯的肩膀,温言道:“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奇斯呆呆看着身旁的肥硕老鼠头,那亮晶晶圆滚滚的小老鼠眼很无辜地朝他望着。
李鹭把牛筋绳抛上房梁攀上去。从茅草顶上硬是挖了个洞往外探看,这时候是将近晚上,外面的光线已经很昏暗,村子里面远近的小屋亮起了油灯,光线弱弱的照着,外围的热带雨林里传来野生动物的咆哮。
轻松从洞里钻出去,潜伏在茅草屋顶上。
村子外围有两个岗哨楼,哨兵站在上面巡查,视野四通八达。但这对体型相当具有隐蔽性的李鹭造不成威胁,她从斜坡上轻轻滚下,在屋檐抓住一丛草尾,双脚探出去,继而无声落地。
下落点有一个马槽,但是旁边并没有栓上马。借助村子里水井辘轳、米舂石臼的隐蔽,她很快找到了一户空置的人家。灯没亮,也没有人,她潜入房屋,寻找可供她和奇斯出逃的用具。
同一时间内,测试中心临时指挥车内。
弗凯和负责此次选训工作的安吉拉上校站在一起。同样是身着丛林迷彩和贝雷帽,领花则不一样,一个是沙漠雏鹰雇佣兵的标志,另一个则用的是轻骑兵学校的徽章。
安吉拉笑道:“想不到这次留下来的只有这么点人。”
弗凯用手挟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说:“人家总说古巴的雪茄味道好,我看也不怎么样。”
安吉拉又说:“从晚上的突袭中‘生还’的有百分之八十三,之后的拷问没有背叛同伴的又是百分之九十一,这次的成果本来还是不错的……”
弗凯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听说现在有一种香烟,看上去是香烟的形状,闻起来却是雪茄的香味,好像叫什么……‘黑魔’?‘绿妖’?”
“……可惜这其中又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人在你们的脚下受了不能继续参训的伤害。”安吉拉摇头叹气,“虽然轻骑兵学校每年的死亡率都在百分之十至二十左右,但我还是希望不要有太多战斗力消耗在前期训练上。”
“安吉拉,你错了。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在敌人的暴行中如何避免严重的伤害也是一门很重要的学问。”弗凯把烟夹在耳朵上,调了一个监控器的画面出来。
透过夜视仪观察景物的针孔监控器成像并不清晰,但是安吉拉仍立刻注意到在画面一角的一个年轻人。他体型高大却不粗壮,四肢很长,是拥有敏捷行动力并蕴藏着可观爆发力的类型。
灰绿色的画面里看不出什么色彩分别,但他正闭目坐着一动不动。
“奇斯·威廉姆斯,阿富汗民间游击队的人,前年被S.Q.公司看中。”弗凯说,“我对他的殴打并没有手下留情,本来预计着他可能要断几根肋骨或者是腿骨,至少会有个开放性骨折、创伤性气胸什么的,不过他不是还好好的嘛。”
“开放性骨折、创伤性气胸……你真是够狠。”
大动脉往往围绕着骨骼缠生,开放性的骨骼断折有很大概率导致血管破裂造成大出血。
至于气胸就更不用说了,胸腔一旦出现贯穿性伤口,外部空气就会流入胸腔,稍严重的情形下,肺部将无法顺利扩张。如果不及时抢救,很容易就变成窒息死亡事件。
“你真是把人往死里打。”安吉拉正说着,突然看到屏幕啪的一下黑屏。
“……”弗凯又抽下耳朵上的香烟,凑在鼻子前闻。
“怎么回事?仪器出故障了吗?”
“真是个厉害的家伙。”弗凯说,“他发现监控器了,刚接通电源不到两分钟,真是个直觉超强的人物。”
“你准备怎么办?”
“不能让我们的人和他们直接干上。”弗凯说,“我这次带来的都是二线战士,不够他们打的。”
“一线干部又被你家团长带到哪里去操练了?或者是什么任务?”
“不可说,不可说。”
李鹭从原路翻进来,怀里揣了当梁上君子得回的战利品,腋下还夹着一卷杂志,正要从房梁上下来,就看到奇斯站起身抬头对她说:“我们出去,已经被人发现了,这里有监控器。”
被人发现?她向四周观察一下,发现屋顶一个砖缝处被刚刚剥下来的鼠皮给糊住了。
鼠肉吃干净了,骨头用来开锁,鼠头当尖口钳,鼠皮用来糊镜头……
“这算什么,一鼠多用?”她问。
奇斯摇头说:“是我疏忽大意了,事先没有检查。”
检查?以毛毛虫的姿态去检查?李鹭望天翻了个白眼,把牛筋绳丢给他:“上得来吗?”
奇斯撑手试了试,发觉只有左边手臂还能正常抬起,右侧一动就牵连到了断骨。李鹭赶紧接着说:“你别逞能,把自己绑紧了,我带你上来。”奇斯将信将疑地在自己髋部绑了个结,然后再一次见识到李人不可貌相的力气。(注意,救生时请勿把绳结打在腰腹或腰肋上,容易造成血液阻塞或窒息,动作危险,未成年人请勿轻易尝试)
在村庄环境里,天空是空旷的,周围被雨淋高大的树木树冠完全包绕。天上深蓝色的夜光让他们得以清晰视物自由行动,但如果进入雨淋,则肯定是近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奇斯和李鹭行进在农具和房屋的阴影里,观察两座塔楼里的岗哨,所幸他们都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村庄外围。村庄内部一些地方用悬挂避吊起摄像装置进行监控,大多涂有伪装色,或是罩了吉列伪装网,而奇斯总是能先一步察觉监控器探头的存在,紧接着绕道而行。虽然敌人可以根据哪里有摄像头被破坏来确定他们的位置,但是他们同样可以故布疑阵。简而言之,敌人的盲点多了,他们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有时候李鹭嫌麻烦,仗着自己没有受到足以影响行动的伤害,每每直接用牛筋绳把探头抽下来。
奇斯觉得好玩,比了个北约军通用手语“一人多处卡位”,又指了指牛筋绳,嘲笑她也是“一物多用、物尽其用”。
他们不需要互相牵扯扶持,凭借自己的双腿跑出了雨林空地里的村庄,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翻越了一公里的山路,到了一块斜坡,他们终于找了个地方歇下来喘口气。奇斯靠在一棵足有四人环抱的大树桩上坐下。这棵树树龄太大,中央的木本质已经被蛀虫吃空,只剩下树皮还在矗立。
大概由于虫蛀,树皮也生了病,枝叶变得稀松,让天光得以倾泻下来。弱光,尤其是天然弱光,是很不会引人注目的光源,这对于急需休整的两人来说是很必要的,
李鹭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丢给奇斯说:“找不到我们自己的匕首,不过有这个应该足以替代了。”
奇斯握紧了那把丛林救生刀,迷彩斑块的刀柄,牛皮制的刀鞘。手感不错,奇斯记得这一款刀型在刀柄底部附有指南针,这在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森雨林里格外实用。他借天光把眼睛凑近刀柄去辨认指南针的存在。
“不用看了,”李鹭又说,“指南针坏了,找到这么些东西够费劲的,翻了几间屋子。”
她继续摸索翻找,叮叮咚咚又倒出来不少玩意儿。奇斯半摸半看地认出来,有破烂的地图、小瓶矿泉水、打火机、LED小灯头、驱蚊水,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杂志。
“什么杂志,用来做什么?”奇斯在确认四围近处都没有人潜伏接近之后,用迷彩服掩着LED灯头,小心地打开开关。
——是一本全彩封面的《花花公子》杂志。
李鹭还在忙着为两人喷洒驱蚊药水,奇斯则对着封面的大波女犯抽:“你带这个出来做什么?”
李鹭别他一眼:“想歪了吧,这给你包扎用的。”
“包扎?”
“还不把衣服脱了,楞那儿做什么。”
【初恋如雪花破碎】
不情不愿把上衣扒个干净,李鹭打开救生刀的刀柄,里面还真的塞了外伤用药,还有几片防治疟疾发热的奎宁。她把药水涂在右肋骨处的肿起上,把奇斯的背心撕了,当作绷带缠绕起来。
那本《花花公子》充当了大用,因为是铜版纸皮,硬度足够,卷成半弯后恰好是半面肋骨的形状,充当了防震抗压的包护体。
牛筋绳也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包绕在外围,即有适度的微弱弹性,又很坚韧,把《花花公子》牢牢地绑在奇斯身上。
奇斯一点都不觉得痛苦,他小时候所在的游击队粗汉子多的是,一旦到处理伤口的时候,都是些下手不知轻重的帮他弄,弄来弄去,弄得他对伤痛都已经麻木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觉得,与其让他们来治疗,还不如让伤口就这么痛下去还舒服些。
李的手劲是适中的,让他很舒服,昏昏欲睡。李的手很凉,摸在皮肤上感觉就像冰镇一般。
奇斯觉得很舒服很喜欢,这是一种很突然也很奇怪的喜欢,与喜欢师傅、喜欢战友的那种感情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希望能够更多更深入的接触,希望更亲密更无间的了解,希望他对自己和自己对他一样,都是与众不同的一种感情。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很经济的行为?就算没有子孙后代,单独两个人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开心。
和李在一起,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是了,看李对战俘刀情有独钟的样子,肯定也是个冷兵器发烧友,说不定对老式步枪也有偏好。如果两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每天回到家里,他可以坐在那个由卡车前盖改装的沙发上,李则坐在机枪箱柜改装的单人床上,两人相对地保养自己的兵械——这样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如果和李在一起,其实也可以像师傅那样领养好几个孩子。不出任务的时候,可以带他们玩战争游戏。如果养四个孩子,正好能组一个四人行动小队;养八个孩子最好,可以玩对抗战……
不知不觉,奇斯的思考从常态思维模式散射到了不明异次元空间。
李鹭这时候拿LED小灯头对着地图研究,使劲地抖救生刀刀底的指南针,那针粘死了一般就是不会动。她把塑料盖掀下,看到果然是指针给翘起的贴纸卡死了。
奇斯突然直起腰身,扳住李的肩膀,把人往自己面前转。这突然的举动将李鹭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哪里又犯抽了。
奇斯深深地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他在鼓起勇气,自己把自己吹胀,蚂蚁也能变成大象。自己觉得自己能行,再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变得可能。
李鹭没忍住,噗哧大笑出来,笑出声了才知道事情不妙,捂住自己的嘴巴急喘气憋严实。这样可不好,很容易暴露位置。她得警告奇斯不要经常做一些让人发笑的举动。
“你笑什么,我有那么好笑吗?”
在LED灯头萤火虫般的青光里,奇斯面目紧绷,显得有点神经质。
李鹭摇头说:“你刚才那呼吸,可真像产妇啊。”
你那呼吸,像产妇……
什么意思?
奇斯心里一蹬,感觉自己刚下定的决心好像雪片散落。
是了,也许李不但有了妻子,而且也有了孩子……他怎么会这么天真,这世界哪里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这世间哪里可能尽如人意?
“……你怎么知道?你有妻子,而且进过产房?”他问,心中忐忑,只等李一锤定音。
“没有,没有妻子!”李鹭连忙摇手——她见鬼的当然不可能有妻子,除非变成lesbian。顺带说一句,这可不是对LES有什么偏见,反正就算搞了百合出来,她也绝对是攻的位置……[小狂狂注曰:女同性恋英文专用名词lesbian,简写LES,音译蕾丝边、蕾丝,同义词百合。]
话扯远了……
奇斯大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师傅用了十年时间在他耳朵旁唠叨——自己的人生自己要把握,自己喜欢的女人千万别错过。
李虽然不是女人,但的确是他一眼看见就很喜欢的类型。
奇斯觉得自己是个很专一很长情的人,只要李同意和他在一起,那么他会对他好,他会照顾他,会把经济收入都交给他,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只要在自己受伤的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精心仔细地照顾他,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他爱死了这样的感觉,以前受伤生病的时候,师傅也没对他这么好过。
他是在天然的环境中成长的少年,他是在天然的人群中接受教育的小白羊羔,他不知道谈情说爱也有迂回战术,同时甚至还在性别判断方面有着严重的选择性失明。
上述因素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奇斯同志很傻很天真。
他接下来仅仅只是再问了一个问题而已。
他问:“你是GAY吗?”
他,真的,仅仅是,问了,这个问题而已……[小狂狂注曰:男同性恋GAY,近义词BOY LOVE,简称BL……]
李鹭迅速地扫了他一眼,对于这个与当前情境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问题感到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负责任地给予了诚实的答复:“不,我不是GAY,而且终生都不会成为GAY。”
是吗?果然是这样吗?
师傅的告诫果然是有道理的,不单单是因为经济不经济的问题,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也许、可能、或者,这真的是世所不容的禁忌之恋。
奇斯感到全身松软,突然之间被抽干了力气,他无力地往身后的土坡靠去,对于湿润的腐殖质沾了一身也完全不在意了。
李鹭看到他这个样子,也猜不出这个人怎么刚刚还在傻笑现在就面如死灰的,只好补充解释:“你别误会,我对GAY啊LES啊都没有偏见,其实一个人爱喜欢什么人爱怎么去喜欢,那都是别人管不着的,那是自由。只是如果要我去成为一个GAY,那是比天方夜谭还要没有现实根基的。”
“谢谢你,不用安慰我了,”奇斯握住李鹭的手,“都一样的,对我而言都一样的……”
不论你是否歧视同性恋,只要你自己本身不参与,对于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毫无意义。
奇斯感到很痛苦,他长这么大个人,还没有喜欢过谁。首次出战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果,而且还不是因为自己人不好的错,而是因为对方从本质上否决了两人能够相爱的可能。
该怎么办?
他完全乱了,李瞪大了眼睛,很疑惑地观察他脸色变化。那目光很是关心,可是越是被这样注视,奇斯越是感觉到造化弄人、人生无望。
最后他放开李鹭的手,小心地询问:“我能不能抱抱你?就一下……”姑且算是为这段来不及说出口的单恋划上句号。
李鹭担心地摸摸他额头,有些发烧的迹象。在热带雨林里生病是很危险的,尤其是还不知道发烧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由于肋骨骨折而引起的发热,那还好说,毕竟是人体自身调节修复的正常范围内的反应;但如果起因是那只刚刚被生吞活剥的雨林鼠,则很严重了,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是鼠疫等病毒性感染。目前手头上除了奎宁片就再没有其他的抗生素,必须要在两日内找到根据地。
她伸开双臂,把奇斯搂在怀里靠着,低声说:“很难受吗,我们等会儿就出发,”
奇斯默默地用额头去蹭李鹭的颈窝,鲜血的流动、心脏的跳动,就在他耳边鼓噪着,这是他所喜欢的人的声音,他所喜欢的人的温度,但是那个人不喜欢他,而且对他的心情一无所知。
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李鹭搂着奇斯让他休息,自己则在捣鼓救生刀刀柄里的药剂。奇斯安静地靠着,随着李的动作,自己也连带地来回晃动。但是这种轻微的动作让人安心,有点类似于人类最初始记忆里的摇篮。他觉得自己无比安宁,同时也知道这只是他的幻觉。
李鹭拧开小矿泉水,从刀柄小瓶里倒了一粒奎宁片,见奇斯还耍赖似的扒着不放,无奈地说:“把头抬起来,我喂你吃药。”
奇斯乖乖地抬起头,病痛让他感觉虚弱,发热让他眼睛湿润,最重要的是,这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的单恋让他心痛如绞。
这样的表情像个孩子,就算再没有人性,也不能拒绝这样的眼神。
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特质,和他在一起久了,再紧绷的精神也会放松下来。
李鹭刚到达轻骑兵学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空白,什么也不想,只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坚持过这次选训就能获得潘朵拉的认可。只知道那个认可对她而言十分重要,那将会给予她针对白兰度乃至整个多维贡地区的武器。
在和这个人相处之前,生活是没有色彩的灰白图像,未来是只有一个方向的笔直道路,道路的终点站着的是黑头发绿眼睛的魔鬼。而在那之后,是继续走下去还是死亡,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这就是她的宿命,不必感受快乐,也不会有任何痛苦。一切的一切在白兰度背叛她信任的那一刻就已经毁灭,
但是很奇怪,现在她觉得丛林底下的空气混杂着腐殖质和臭氧的味道,细胞也在鼓动地呼吸;气流拂过皮肤让灵魂都在振颤。
这几天的经历,让纠缠在灵魂里的仇恨憎恶,让那些负面的感情、冰冷无机质的记忆都在退去,落潮一般退去。渐渐只剩下仿如前世般很不清晰的记忆。
比起过去,现在这样的生活才是快乐的。
这是毒药,让人沉溺。
因为有毒,所以最终必须要远离。
因为让人快乐,所以可以允许暂时的沉溺。
仅仅是暂时的。
李鹭放缓了动作,把药片递到他嘴边,诱导地说:“来,啊——”
“啊——”奇斯顺着说,张嘴接下送过来的药片。
等他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虾子似的弹坐起来。
李鹭含笑地看他,说:“好久没有见过一个还会跟我‘啊——’的人了。”
奇斯脸上红了一片,还往耳根脖子不断蔓延。幸好这是夜晚,LED灯光则是泛蓝的白光,不至于会照出他脸上的色泽,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
“哎哎,我说你害羞什么啊……好了,不和你玩了,我们来研究一下该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李鹭把地图和LED灯递给奇斯,说:“我的定位能力不是很强,容易迷路,你来看看该怎么出去吧。”
她的选择是再正确不过的,对于常常要在不熟识的区域进行野战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定位能力和觅食能力更加重要。而奇斯恰恰是这方面的老手,当别的男孩子还在为与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拉过手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独自完成时长五日的沙漠求生训练;当其他男孩子都在为用什么香型的止汗香露更有男人味而发愁时,他则已经成为游击队里参战次数与生还次数都位列前十的老鸟。
而这样的任务也是奇斯求之不得的,他需要做一些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脑袋运动起来,就能够不再这么注意李,大概也就能很快冷却下这份可悲的感情。
他专注地在地图上定位,然后开始寻找回到原地的路径。在他们被俘获的那天晚上,也许有很多同志遇难,委内瑞拉和各国军方一旦得知这次事件,就会派出救援队伍。沙漠雏鹰就算再战绩辉煌,也不过是个民间武装,他们会极力撇清与此次事件的关系,不敢在各国军队前再次露面。
所以回到原地是最安全的,那里一定会有救援。
在这期间,李鹭则思考的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说定位和求生是奇斯这类人的本能,那么思考与阴谋则是李鹭和杨那类人的专长。
她在回忆那一晚所见所闻,整体过程都透露出诡异的气息。
选训是多么严肃的事情,决不至于让人在饮水中下安眠药,何况还是大规模的下药。
抛入帐篷里的爆破弹威力并不如想象中猛烈,而且面对她亮出来的匕首,沙漠雏鹰那些人没有立即开枪击毙,而是使用非致命性毒气瓦斯。
将她和奇斯关在一起,很久都没人来打扰。
一路走出村庄时无人阻挡。
沙漠雏鹰、弗凯、白猩猩的尸体……
也许这也是选训的内容之一,如果这个推断是真的,不知道在这一环节有多少人落马。但是如果这个推断是真的……毫无疑问,李鹭相信一半以上的参训者不会放过出题人。
让人陷入绝境,让人选择是杀害同伴还是一起去死,让人一边忍受伤痛一边寻找逃遁的方法。不论是生理上的折磨还是心理上的摧压,在这一次关口中所遭遇到的手段都显得阴狠毒辣,充分展示了出题人的卑鄙无耻。
“记好了,马上就可以出发。”奇斯把灯关上,地图还给李鹭,救生刀握在自己手中,“徒步快速行进大概需要半天的路程,说不定还会有追击,请一定要跟上我的速度。”
在世界上所有类型的森林中,热带雨林代表着残酷和竞争,在这里,低矮的乔木植物无法获得阳光,然而藤蔓植物却能够通过寄生来获得它们需要的养分。它们攀枝蔓叶,向四周蔓延,向上伸展,在把寄主缠死之后,形成了中空的坚固的螺旋网络,继续伫立在原来的地方。
蛇类喜欢在这样复杂的高层建筑中攀援。
奇斯把最需要消耗体力的位置交给自己,一路披荆斩棘,躲避突然出现的地缝石隙。
大约半夜凌晨一点,两人相继感到手脚颤抖,并非因为饥饿。——饥饿是可以忍忍就过去的小困难,他们可以靠消耗本身的肌糖元、脂肪、蛋白质来挨过饥饿。所以有时候一场饥饿极限训练下来,一个人可以瘦下十来斤。
李鹭喊了停,这是危险的信号,他们都缺盐。雨林里气候潮湿温热,两人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汗水还在不停地流失。
尽管目的地已经不远,然而已经亮起红灯的警告却不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缺少盐份导致的电解质紊乱在丛林行进中是致命的,现在还只是疲劳乏力、手足振颤,也许下一刻就会肌肉痉挛、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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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已经在文案下放了,但忍不住还是想要炫图~~第一次有人帮我的文画Q图也,Q图耶,谢谢言若童鞋~~从左往右依次是...BT白、BH鸟、NC面包、BC杨。(BT=变态、BH=彪悍、 NC=脑残、 BC=白痴)】
【我爱你!】
夜间,有猿类在树梢上移动,它们成群结队地到石洞里舔舐石头上凝结的盐。奇斯和李鹭沿着猿猴行进的方向跟进。然后发现路途上有一些蹄类动物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汇集。
“小心些,因为很多食草动物和杂食动物到这里取盐,所以也会引来一些大型的食肉动物。”奇斯说。
他不常在这种地方执行任务,但在野外求生方面的学习能力很高。他知道哪些地方是危险的,而往哪里走则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他就像一张天生的导航图,指引人在森林中寻找方向。
路上遇到一些潜伏在藤蔓丛中的山猫野豹,它们体型不大却很聪明,深谙丛林竞争之道,比如它们选择猎物都很有讲究,绝对不去找那些比它们要强大的猎物。所以奇斯和李鹭都没有遭遇到这方面的骚扰。
他们轮流看风,另一人则像食草动物一样跪在地上,舔食石头上凝结的盐分。矿泉水只有一小瓶,刚才奇斯吃药只用了一小口,现在正好能让这些盐分容易下咽。
奇斯站在李鹭身后,他们看着相反的方向,能够观测到的正好就是三百六十度。这样的配合很好,不会让食肉动物有机可趁。
他们都是战士,了解什么时候可以放松,什么时候应该尽力。
他们在深夜间的行动安静并且迅速。这样的行进显得如此默契,仿佛已经配合了很多年,呼吸节奏、行动步调近于一致。
奇斯觉得他很幸运,被师傅教养,从那么多次战役里生还,然后认识了这样一个人。
李为他包裹在胸口的书本坚韧地保护了他的肋骨不再受到撞击伤害。
李跟在他身后。很少有人能够跟得上他的速度,但是奇斯不用回头也知道李有着外表无法展现的坚强,他不会掉队。
他们呼吸与共,仿佛共生,像战友更像情人。
然而,随着天明时分的到来,各式各样的幻想也被驱散。驱而不散,理智上知道应该退避,应该尊重李的性取向,情感却在催促他直接上!
这次选训过后,两人肯定就要分开了吧。
听李的口音,应该是从美国过来的人。以后要再见面就难了,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关系密切的朋友,在分隔两地之后就再没有见过面,然后孤独终老。
就这么分开?奇斯觉得不甘心。
左思右想,还是不甘心,奇斯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
“李,虽然这么问很不合适,但是如果你觉得可以回答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李鹭略抬了一下头,然后在黑暗里微笑:“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这个答案其实不算真话,不过至少也不算是假话。李鹭曾经是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的学生——那是一年以前的旧事。在这一年里,她脱离了学校,变得无家可归、居无定所,从坦桑尼亚迁徙到新奥尔良,又从新奥尔良迁徙到肯塔基州。
如果真要说住址,其实根本没有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白兰度和毒品已经完全摧毁了她的生活。
奇斯不知道李背后的故事,他仅仅是看到了表面的一丁点希望。S.Q.的老板之一史克尔·斯特拉托斯曾经亲自来找过他,邀请他一起到洛杉矶负责加利福尼亚州的生意。他当时没有答应,虽然算是脱离了游击队,进入S.Q.,可一直都是负责战区的佣兵教练工作。
如果是加利福尼亚州,也许还有可能见面。
也许还是有希望的,奇斯想,李否认了自己是GAY,但今天不是,明天呢?后天呢?人总是会变的,怎么能够因为现状就停止了追求?
他握紧丛林救生刀,下定决心让他体力大增,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勇猛。
*** ***
天色终于大亮,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沉溺似的发蓝。刺眼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进来,穿过层层树冠,仅剩一丁点光柱到达地面。
奇斯停了下来,他听到了河流的汩汩奔涌。再不远就是营区的入口,那里还有机车以及快艇马达的声音。
他转过身,李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和他一样有些喘气,看上去虽然还好,不过应该和他一样仅仅是看上去还好而已,疲累大概深入到了骨髓。现在还不是可以完全安下心的场合,所以谁都不会倒下。如果有必要,他们都可以支撑到意识的极端、生命的绝境。
李的脸上有很多泥土,奇斯知道自己也一样,昨夜和猿猴抢盐吃的经历把他们自己也弄得像泥猴一样。
李迎着阳光,奇斯背着阳光,他们不禁相视而笑。
奇斯大踏步走上前去,给了李鹭一个男人式的拥抱。一个将近两米的人把一个才一米六个头的人抱在手臂里,那就是完完全全淹没的效果。
李鹭被他弄得喘不过气,心里却是放松的,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安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因为他有点点像布拉德养过的一条哈士奇大狗,要是凶就会直截了当的凶,不会搞阴谋背地里害人——李鹭不厚道地这么想。
奇斯心潮澎湃,背后那条大河的旁边,究竟是敌人在等待他们还是援军在那边驻扎,好像是下辈子的事情。
现在!当下!此刻!他眼里只有李,和自己的未来!
太阳升起,空气开始活跃地流动,担忧、害怕、自卑,种种负面情绪与昨天夜晚的黑暗一起被驱散。
心脏在鼓噪,勇气遍布全身。
上吧!
师傅在对他说:不绕弯,不逃避,这才是你的生存方式。
自己的声音在对自己说:告诉他你爱他,把命运交到他手上,等待他的回答。
是的,这才是我的生存方式,勇敢的,不逃避的,勇往直前的。
奇斯慢慢放开了李,他双手握着李的肩膀,低头直至看进他那双黑漉漉的眼睛。
“我爱你,如果可以,请接受我的爱,和我在一起。”
他又继续说:“在阿富汗虽然是不允许两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不过没关系,我会迁回美国。请相信我,我有能力使你幸福。”
……
继沉默之后,李鹭恍然大悟。
难怪刚才奇斯会那么突兀地问她是不是“GAY”,因为奇斯本身就是个“GAY”。
他说“我爱你”,他以为她是个男人,然后对一个想象中的“男人”进行了表白。归根结底,这是个搭错线的恋情和表白。
“对不起,”她搭上奇斯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将它们褪了下来,“我不能接受你的爱。”
奇斯停住,热切的目光凝在眼眶里,然后迅速变得暗淡。
李鹭接着说:“不是因为你不好,你很好,是个很让人喜欢的家伙。问题是我不是GAY,终生都不可能会成为GAY,并且也不会与一个GAY相爱。”
“因为信仰吗?你是天主教徒吗?”奇斯觉得悲哀。
“不,不是信仰,而是比信仰还要本质的问题。”她说。
信仰不会改变她的性别,信仰不会赐给她一根棒棒和两个蛋蛋,所以根本毫无用处。想要她成为GAY,只能求助于现代医学日趋完善的变性手术。
比信仰还要本质的东西,奇斯想象不出来。但那是十分重要的信念,坚定得让李一辈子不可能接受他。
足够了,这样足够他死心了。
奇斯垂下头,下巴紧贴自己的胸口,把救生刀握紧,几乎要捏断似的,看得李鹭也无法不去担心他。
“奇斯……”
奇斯猛的抬头,他慢慢地倒退一步,抿了抿嘴唇,摇摇头,然后恢复了镇定。他说:“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有些失落罢了,过一会儿就好,真的。”
他眼睛里都已经泪光潋涟,就是不落下来。
纠缠李,恳求李,让他和自己试试看?不,这会让李很困扰,出于被同情而得来的相处不会令人愉快,信任往往会被强迫摧毁。他们应该是肩并肩作战的关系,而不应该是靠乞求才能维持的关系。
奇斯觉得自己脑内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至少让我记住曾经喜欢过这么一个人,虽然仅仅是不到一天的时间。
突然之间,他冲上前去重又抱住李,大手捧着她的后脑,轻易地让她仰起头。然后把自己的初吻献了上去。
紧紧贴在一起,没有其它动作。两个人的嘴唇都很干,贴在一起感觉格外清晰。雨林气候湿润,并不能缓解他们目前□大量流失的状况。
李鹭傻了一般任他抱着,一动不动,直到奇斯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她觉得在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明明是奇斯强硬地扑上来,可感觉上确实是她把他给欺负了。
结果奇斯做出一个让李鹭更加不好意思下手痛殴的举动,他把刀子递过来:“对不起,我知道刚才那样的举动很糟糕,可是还是忍不住。一人做事一人担,我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所以如果你觉得很生气,就请用这把刀子捅我吧。别担心,我会说是敌人弄的,和你完全无关。”
李鹭把刀子接过,专注地抚摸,然后说:“奇斯,你这算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事情了吗?刀子收回去。我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但是你最好别再接近我,如果这样的意外频频发生,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奇斯站在那里,不肯接刀子,他宁愿被捅上几刀,也不愿意迎来这么个处置结果,听李的意思,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发什么呆,收回去!”李鹭突然恶狠狠地把刀子连鞘摔在奇斯身上,又啪的吊落到地面。
奇斯亮亮的眼睛看着李鹭,最后终于禁受不住内心的煎熬,把刀子捡起,转身就往营地方向走,一路走一路用衣袖抹眼泪。
没关系的,反正他前面没有人,所以不会有人看见他很丢脸地在哭泣。
而且太阳光线是这么刺眼,流下一两滴眼泪也是正常的。
李鹭默默地看着他离开,觉得心里有一个被隐藏的角落在隐约作痛。
这样的处置是最好的,他们毕竟不是同路人,有不同的追求。奇斯的未来还很光明,凭他的能力可以做一个顶级的雇佣兵,运气如果不坏,至少能够过上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奢侈生活。而她则是一个只有专一目标的人,不会为酬劳和享受停下脚步。
对,奇斯很好,只是我已经被染黑。她想。
奇斯在一棵雨林棕榈旁停了下来,笔直地看回来,等待李鹭跟上。
李鹭慢慢地摇头:“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 ***
“队长,又有学员跟我们的人发生冲突了,自从他们回来就没发生好事。”白猩猩站在指挥车外向坐在里面压着帽沿睡觉的弗凯报告。
弗凯推开贝雷帽,从车子里跳下来,看到白猩猩一脸青绿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就笑了:“怎么,小鬼,学会跟我摆脸色了?”
白猩猩摆了个苦瓜脸:“能不摆脸色吗,他们回来一个就炸一个,好像我是刚刚从坟墓堆里爬出来的一样,现在已经有人叫我‘死人’了。”
弗凯哈哈地干笑:“看来你精神创伤不小呢,这样吧,杰里夫大师为本次训练特别制作的蜡像就送给你了。回头跟后勤组领去。”
白猩猩想起那个和自己一个模样一个身体的头身分家的蜡像,心里直犯毛说:“还是拿去直接化了吧。 ”
“长这么大还怕?你以前是干什么去了,躲在后方抱娃娃?”
“哎,队长,我这不是看自己的脸就觉得恶心吗,您要是给我弄个美女的蜡像,就算是剖腹分尸的我也爱啊。”
“得吧,你就在那儿和我瞎掰吧,我去看看新回来的那两人。”弗凯刚这么说,扣在肩膀上的步话机传来求救的讯号。
“队长,这里是狩猎三号,情况不受控制。”
“报告情况。”弗凯一边说,一边招手领着白猩猩往狩猎三号布控的地方去。
“一个返程学员……”
说到这里还没说下去,一记重击的闷响传过来,接着就是电花噼啪作响的声音。
“小王八羔子的,连个学员都搞不定。”弗凯把步话机往肩膀上一扣,戴上耳机麦克风,指示其他方向的布防不能松动,加快速度往三号地区走。
才走几步,耳机里传出求救信号,来自狩猎一号位的通讯员声音急促地说:“猎鹰一号遇袭,位置3078,请求救援。”
“对方几人?”
“一个。”
“不要告诉我说那个人持有重型机枪。”
“……他只持有我们的人。”
弗凯仰天长叹,敌人再持有什么重型武器也不会比持有“我们的人”更具有威慑力了。
四面起火啊,焦头烂额啊,这个生意可真不好做啊。弗凯决定回程后一定要与团长好好交流一下,今后接受这样的任务至少要让她带几个干部来,否则就她一个可看顾不过来。
*** ***
奇斯仗着一柄救生刀与拦路的人战在一起。利用丛林中复杂的地貌特征和两个布战小队打了个难解难分。他行动迅速脚步无声,仗着自己单干,动作毫不留手。
李现在走到哪里,会不会遇上伏击……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是会让他很关心,尽管李对他说“分道扬镳”。
其实这样的埋伏他看得出来,要绕过去也很简单。
奇斯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我故意暴露行踪并不是为了谁,我其实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根本不是想要转移他们的包围重心,更不是为了让李容易过关。李很强,不需要我婆婆妈妈的照顾。他倔强地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行动着。
那些人放的枪弹居然不是实弹,而是麻醉弹。
这让奇斯很阴郁,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野生动物在猎杀。
将悲哀化为暴力,使得他作战奋勇,奋不顾身。引得与他对抗的行动小队连连叫苦,被他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的诡秘行踪与毫不留手的肘击膝撞弄得苦不堪言。
李没有跟来,总之李是不把他当朋友了。
奇斯慢慢在对抗中找回了沉着,因为迎战时要保持头脑冷静已经成为了高于一切的本能。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奇斯!他对自己说:看吧,我这不也还是好好地活着,行动顺畅,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沉默地训斥自己,在肢体搏斗中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人家明明不愿意,却还死撑着扑上去亲吻,这算什么事?这与□犯的性质还有什么差别?你真差劲,奇斯,你真是太差劲了,难怪李那么好的人都不愿理你了。
说不定李还想把初吻留给自己的妻子,却被你这么给搞没了。奇斯,难怪人家会讨厌你,你这个笨蛋、白痴,你活该没人爱。
作者有话要说:[看完本章,请自动脑补奇斯同学迎着太阳泪奔的情形......]
【言若童鞋Q图第二弹之彩图版】
【彪悍杨的诞生】
李鹭参训的那一年,轻骑兵学校出了几位留传后世的牛人。
奇斯·威廉姆斯仅凭一把单刀压制了两个行动小队的围捕,这在选训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以CS遭遇战来打比方,最具侮辱性的打法就是拿匕首与敌人的AK74单挑,注意,是AK74而不是已经落伍的AK47。用冷兵器把敌人的脑袋切下来,绝对比用子弹爆头要有观赏性得多,这也是高手在菜鸟面前炫耀高超潜伏技及移动技的不二法门。
奇斯不但是以刀对枪,并且还是以一对多。他下手干脆利落,却也并不是冷血无情,每一击都有效地封杀行动队员的动作,给与他们虽不致命但绝对足够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的重击。就算穿着防弹作战背心,行动队员们也无法避免骨折或脱臼的厄运,最严重的一位以髋关节骨折而黯然退场,奇斯当年获得的“丛林里的噩梦”之名便由此而来。
据说负责选训的安吉拉上校与弗凯队长在检查战况的时候做出了如下评语:
“?”
“!”
“……”
——无语,代表最高的赞誉。
事后,弗凯队长亲切慰问受伤队员,她来到受伤队员的病床前,关切地查看他们的伤情。
她赞赏地说:“你们的表现很英勇,我代表沙漠雏鹰团长罗诺诺亚同志来慰问你们,希望你们安心养伤,早日重振雄风。”
受伤队员听了简直是感激的泪水逆流成何,他们紧紧握着弗凯大美女的手,泣不成声地道:“是我们学艺不精,让团长和队长费心了。”
弗凯队长热切地回握着他们的手,说:“这次事件,团长会为你们负责,组织会为你们负责,我们已经向主办方申请了足额的人身损害赔偿、营养费、误工费、交通费、复健费。请你们一定安心养伤!”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沙漠雏鹰“赴委内瑞拉轻骑兵学校选训协作支队”队长弗凯同志指出:不幸事件的连续发生主要是缘于主办方组织运作的失误,主办方在前期工作中未能及时充分地将选训学员内有变态的特殊情况通报我方,造成了我方不必要的伤情损失,这充分暴露了主办单位对我协作单位的滔天罪行。大灾无情!唇齿相依!我们协作单位只有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以罗诺诺亚团长为核心的团中央周围,才能更好地从万恶的雇主手中获取更高的酬劳。
队员们痛哭流涕。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空前的大会,弗凯队长以其独特的人格魅力俘获了年轻一辈人的心。
而弗凯队长回到指挥车上,面对主办集团代表安吉拉上校时,则万分感激地说:“此次选训的陪练工作让我们的二线新人获益颇深,将使他们有效认识到当前形势的严峻,以科学发展观的态度面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形。”
安吉拉上校连连点头,称赞弗凯队长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队长,她还对此次选训初级阶段中没有出现死亡人员表示由衷的欣慰与感激。
弗凯队长与安吉拉上校紧密握手,深情凝视,语重心长地说:“此次我方队员十九人负伤,直升机运输费、急救费、治疗费复健费营养费陪护费和误工费我会通过可靠会计公司审核后报交你处,请予从速处理。”
安吉拉上校瞠目无语。
事实证明国际革命友情大半建立在金钱关系之上。而弗凯队长的确是一位尽职尽责的雇佣兵团附属分队的好队长,在金钱关系上绝对值得信任的好领导。
总而言之,沙漠雏鹰的二线队员们历经了包括奇斯与杨的暴力加持,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成为他们职业史上无法遗忘的屈辱的一页,成为了他们在日后的训练中勇往直前拼死特训的绝对动力。
而在这其中,杨也为该次选训留下了华丽丽的一笔。
*** ***
在奇斯大战二线战士的同时,李鹭绕过沙漠雏鹰的重重驻守,回到了驻地。然后她看到了已经收拾打扫好的营区,学员们个个面色不善,营区上空萦绕着杀人一般的怨气——以杨为中心向四处散播。
分散的学员都集中回来了。
李鹭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的遇险也是选训中的一个环节。
淘汰的人数大概不少,她站在人群外围,随便扫视一圈就知道少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是真正的死亡还是由于失去继续参训的资格而被提前送走。
炸毁的帐篷被新的帐篷代替,日用品和食物药品包装箱堆放在帐篷外面。独独不见学员们身上有配给武器。
李鹭想到的是,绕进营区所见的几股游兵。那应该也是轻骑兵学校的人,负责收缴他们带回来的武器,以避免学员在大难逃生的特殊经历后由于情绪不稳而薄发的伤害事件。
问题是他们看错了对象。杨那家伙惯用的武器,从来都是奇异得让人无法理喻。他目前就站在一棵高柏下,单手掐着一个雇佣兵的脖子。
他的样子也很凄惨,平光眼镜的一个镜片不知道脱落在什么地方,鼻青脸肿,迷彩作训服被扯得七零八落。
在场的学员们却无法忽视眼前所见的凄惨表象中折射出来的骇人本质。
杨单手扣着那名雇佣兵的脖子,他的五根手指上套着黑色的玳瑁指甲,坚韧有力。只要他愿意,这名士兵的喉咙随时会被捅出五个血洞。
在场学员默不作声,他们理智上都知道这些雇佣兵也是任务所需,才不得不对他们来了一次拷问训练,不过情感上却都很想这个看上去很凄惨倒霉的眼镜兄能够对他们饱以老拳。
李鹭站在外围,很容易以第三者的身份观察全场的情况。她听见有细微的声音在向杨的方向靠近。顺声音往围观学员们的背面寻找,见到是三个援助行动队员。他们武装荷弹,排好了战术队形正向杨的背后十二点方位集中。
杨不动声色,手指不松不紧地控制着人质。
匆匆赶到的援助人员比划手势部署战术分工。杨向背后的几个人开了口,冰冷地说:“不用躲躲藏藏的,这对我没用。”
他在生气,不但是生气,而且是十分的生气。
李鹭能够感觉得到,如有实质的怒气从杨没有温度的声音里蔓延出来。
Z曾经说过,杨是最好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从来不在陌生人前泄漏自己的真实情绪,只要他不愿意让人知道,就真的不会有人能够看得出他真正的想法。
他喜欢扮柔弱装斯文,也喜欢把自己装得十分绅士,他能游刃有余地扮演各种各样的人,也能随时随地变成不引人注目的路人甲乙丙,这是为他从事的情报事业服务。
他可以一边对敌人温柔的微笑,一边用手指活生生地抠出他们的内脏;他可以与熟识多年的朋友相谈甚欢,暗地里却在他们的咖啡杯中抖落致命的毒药——只要有这个必要。
但是现在,杨在用他出自内心深渊的愤怒来威慑眼前的雇佣兵,将他真实的黑暗情绪展示给所有人看。因为平时习惯把情绪隐藏在内心的最深渊黑暗处,所以一旦爆发,就会给人无法喘息一般的压力。
救援队员被他的话所威慑,全部以随时可以发射子弹的状态针对杨的方向。当先一人说:“放下他,否则我们可以以暴力威胁工作人员的罪名对你进行狙杀。”
杨慢慢转回头,看向站立在他身后五米处的持手枪者。在十米以外,还有两名进行掩护的人员,他们用的是冲锋枪和突击步枪。
在十米的距离内,子弹可以准确射入目标,在场所有学员心里都为眼镜兄捏了一把汗。
杨只是轻蔑地瞥了后面那三人一眼,然后退了一步,准备缩到人质背后。
“不许动,再动我就开枪了!”持手枪的人沉声喝道。表现得不错,至少他很冷静。
杨毫不理会,扣着人质的脖子转了个方向,把自己完全隐蔽在人质身后。
“那你试试看啊。”他说。
十米外的冲锋枪和突击步枪见状,向左右两个方位散开,要避过人质身体阴影而产生的死角位置。
杨突然动了,他单手操控着一条金属丝锯,兜手套上面前五米处那人的手枪。丝弦武器是他最为趁手的兵刃,Z曾给他一个评价——八米内寸草不生,五米是他绝对有效的攻击范围。
丝锯只在空间里留下一条残影,软锯上的倒钩扣着手枪电射一般飞了回来。
这是伯莱塔系列手枪中的一种,绰号是“百夫长”。它主要是为警察所配备,使用亚音速枪弹,这种子弹威力小穿透力弱射程十分有限——这是它最大的优点,适宜于在人群密集处使用。
李鹭一看到杨的目标就是这把手枪,当即知道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了。
他甩手松掉丝锯,反手左右两枪,飞速发射两枚子弹,先后击中突击步枪和冲锋枪的手柄。
就算是亚音速枪弹,在十米内直接承受的冲击力也相当于一辆小型汽车在时速40公里情况下的撞击。那两名雇佣兵的腕力当然无法与小型汽车相比,枪械被震得脱手掉落。
“现在都不许动。”杨冷声说,杀气盎然。于是三个人都没人再动了。
他又说:“站到一排去,把地上的枪踢开。”三个人只能照做。
参训的学员们十之三四产生了一个想法:“菜,真菜!”其余十之六七则想:“不是他们菜,而是眼镜太强。”
李鹭没有见过杨生气到这样的程度。她知道杨的实战水平,刚才绝对是超常发挥状态。杨一旦愤怒到即将丧失理智的程度,战斗力会有大幅度的提升。这是一个危险的讯号,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呢?
她站在人圈外,大脑急速地运作,在想要不要夺一部卫星讯号发射装置过来,接通Z的讯号,让Z直接平息杨的怒火。
杨这时候却说话了:“把你们的长官叫过来。”
“长官正在处理另一边的纠纷,现在没时间过来。”被夺了手枪的人说。
“是吗?那很好。”杨手指用力,始终被他掐住的人脖子上立刻见了血,从杨五指尖下深陷的皮肤里渗了出来,顺着肌肉的条理蜿蜒流下。
杨说:“你们长官来不来其实都没关系,我只要看见我的同伴活着被带回来。死了任何一个,你们就等着以命偿命。”
“同伴”,被“活着带回来”?李鹭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几个大高个子,努力钻了出去。
杨生气时胁迫力很强大,以至于身周五米内都无人站立,仿佛凭空就有一根警戒线竖立在那里,标示“闲人免进”。李鹭一旦过了那条事实上并不存在的“警戒线”,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内。
“杨,埃里斯呢?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问。
杨怔忡地愣了一瞬,威胁地对几个人说:“谁都不许再动,动一下我就开枪。”
他的神情严肃,从半破的眼镜中射出骇人的目光,谁也不会怀疑他是真的有胆量杀死一两个人。
他松开掐着别人脖子的那只手,向李鹭招了招:“过来,让我看看。”
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很少,也就是说,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最好谁都不要忤逆他。李鹭马上走到他面前:“我没事。”
杨一边注意被他控制的那几个人,一边左右打量她,松了一口气:“好像真的没事,虽然是凄惨了些。”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哦,是这样吗?眼镜的确该换一副了。”杨微微地对她露出个“安心吧”的笑意。在这个笑容展开的同时,空气中紧绷的气压也在逐渐消散。
李鹭再次问:“埃里斯呢?是他出事了吗?”
“他,他和我一起逃出来的,现在不知道蹲哪棵树上盯梢呢,他的狙击步枪肯定就瞄准这里了。”杨说。
李鹭抬头四处寻找。
“别找了,按他的风格,一般要藏在七百米以外的距离。”杨说。
——为什么狙击手比突击手要让人胆寒,就是因为他们总是躲在突击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外放枪子。他们可以远远地将你一军,而你就算暴跳如雷也是鞭长莫及。
“怎么会变成这样?”李鹭问,目光扫了一下几个雇佣兵。他们脸上露出了屈辱的表情,被学员拿警用伯莱塔指着,而且还是被晾在大庭广众面前,可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绝对是可以申请精神损害补助金的凄惨事件。
杨满不在乎地把目光投到一旁的枯叶堆里,李鹭顺着看去,发现厚重的腐殖质中沉着一把漆黑无光的冷兵器,她自己惯用的战俘刀。
“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杨冷哼道:“有个笨蛋拿着它把玩,我问他从哪里来的,他非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李鹭恍然大悟。
“你人是我带出来的,要是就这么没了,让我怎么向Z交代!”杨抱怨地摸自己脑袋,“下次绝对再也不接这样的差事了,吃力不讨好,费力又费心。”
李鹭一脸囧状,还以为他有多好心,原来是敷衍了事的心态。
杨轻轻吐了口气,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坚硬的肩部线条变得柔软。他伸手摸摸李鹭的脑袋,把她头上的乱发揉得更乱。
李鹭不满地说:“你指甲上还留着别人的血,不要乱弄我头发。”
杨得意地一笑:“你头发比我的手还脏。”
到了这时候,他还有什么可气的,右手一松,伯莱塔在食指上打了半个圈,倒转地握住将它物归原主。
对于杨这样具有杀伤力并且已经作出恶行的学员,处置方式一般是带走进行隔离训话。那一组行动小队用枪口指着他,要求他把双手高举至头,杨也毫不在意地照做。
李鹭皱起眉,她看不得自己的同伴遭受这样的待遇。杨却在她动作的前一刻制止了她,用中文说:“没关系,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不这么认为。”李也用同样的语言迅速和他交流。
“你放心,就算他们想对我做什么,我也不是会任人欺压的人。”杨眨眨眼睛,又说,“我身上还有好几卷丝锯呢,奇奇怪怪的武器也不少,他们认不出来。”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你别多生事,等我回来。”杨说完就被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29日下午勾搭上了画插画的小白大人,请她帮《路鸟》配变态医生的图,下面是小白以前做的插画~】
【杨的恶名早已远扬】
杨被押进禁闭车里问话,弗凯在主控车里对几个二线团员训话。
弗凯不断地抠头,她感到很头疼,她感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先不说别的,她带来这群二线真孬到了一定的水准。尤其是跟杨对拼的这几个。
对方手里没枪,自己手里有枪——那当然是占据有利地形,远攻为主,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自己傻乎乎跑到对方有效攻击距离里的脑残。真孬,斗不过人,等人把枪放下还用枪指着对方脑袋一直押送过来。这算什么,典型一色的色厉内荏。
站在她身前几个队员看到弗凯大队长以近于光速的速度抠头,纷纷把脸垂得更低了。
显然她也是个没什么耐心的,挥了挥手说:“算了,回去让团长带你们重头重修。”
“啊!让团长……”
如果说弗凯只是有时候会捣鼓些动作的恶魔,那么罗诺诺亚团长则是撒旦中的撒旦。
他们张大了嘴巴,几乎要昏倒过去。
杨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处分。
轻骑兵学校官方对此作出解释:有关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学员在特殊情境下的情绪,故意进行言语挑衅,在该起事件中承担主要责任,学员可免予处罚。不久后,官方又在相关文件下做了批示:某工作人员是临时工。
杨在两天后被客客气气地放了出来。他被关了两天,洗过澡刮过脸,换上一副崭新的金丝边平光镜,眼角的淤肿消了不少,他爬出充作禁闭室用的装甲车时,精神焕发,与关进去前那倒霉样子判若两人,简直像是进去度假似的。
安吉拉上校与弗凯一同在指挥车里看着杨。安加拉上校指着屏幕说:“真的就是他,他居然又回来了。”
“又?”
“他前年参训过一次,可惜在倒数第二关被‘击毙’了。今年形象变得很厉害,我居然一时没有认出他来,真是失策。”
弗凯对于同业竞争者很敏感,别有用心地问:“听你这么说,他似乎很厉害,怎么被击毙的?”
“他……”安吉拉上校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大部分时间会很懒散,前年就是恰巧在懒散期被击毙的。”
执行任务、生死关头,也会以懒散的态度对待……弗凯队长连连挠头不予置评,她家里的那位罗诺诺亚团长大人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德行。
安吉拉上校结束了她的长嗟短叹,拿出一沓整理出来的资料册,摆在操作台上说:“好吧,前期选训就到此结束,现在该筹划最后的各国竞赛了。”
弗凯队长凑过去看,那些资料记载着目前尚未被淘汰者在各个环节中的具体表现,附带光盘影像资料。
安吉拉说:“选训已经结束,下一环节是真枪实弹的竞赛,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死伤。所以前期工作非常重要,我们要根据他们各自在上一阶段的表现了进行分工组队。”
研究了近半日后。
弗凯队长说:“那个杨……就让他扮演人质角色吧。”
安吉拉上校毫不犹豫:“英雄所见略同!”
总不能让一个随时能下杀手的BT人物荷枪实弹与别人混战吧。
弗凯队长又说:“那个李……就让她在后方随队医生吧。”
“英雄所见略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杨一起前来的也不会是能够手下留情的人。
“狙击手埃里斯该怎么安排位置?”弗凯半疑惑地询问。
“姑且……今年的狙击枪弹全部改成彩漆弹吧。”这家伙估计也是不留活口的主。
“那么奇斯·威廉姆斯……”
安吉拉上校想也不想:“无国籍组总要有至少一个冲在前方的突击手才对吧,就他了。”
奇斯先生被认定为全无国籍组别里最厚道的人士——其实比起其他人来,他一点也不厚道,只是既然要与杨等人作比较,自然在这方面就落了下风,矮子里面拔将军么。
于是在幕后组的策划下,该年度最后军事竞赛的内容被规定为“解救人质演习”,由校方选定扮演恐怖分子的队伍与扮演特种部队的队伍来进行对抗。从“特种部队”队员中抽取一名队员作为人质。
而由于该年度同时出现数名强大杀伤性的学员,为避免情况脱出控制,全程使用彩漆弹,取消了以往在部分地区域可以使用实弹的规则。
无国籍组硕果仅存的九个人将与意大利组的十八人进行对抗。从数字上看,意大利占据了先天优势。可现实常常是让多数人无语的,在实战中,尤其是冷兵器战争时代过去之后的实战中,人数占优不再代表着胜利女神的偏爱。
在那场没有死亡的战役中,来自潘多拉的三个人出于这样那样不可告人的官方目的,被当成河蟹一般塞到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首先是杨,他在最后一个环节的整整十五日中,一直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小黑屋里,如他所愿地成功扮演了一名文雅柔弱的可怜人质。——出于对他的“尊重”,主办方为他的小黑屋配备了不可上网的电脑一台,单机版游戏软件若干。每天必有西式冷盘及哥伦比亚咖啡招待。
接着说李鹭,她蹲守在后方简易帐篷里无所事事了半个月,期间成功打击了数批前来袭营的恐怖分子。据那些从李鹭的帐篷中放出来的人痛哭流涕地说,李的帐篷将成为他们一辈子的梦魇。他们永远也忘不了在惨白LED灯光照明中,有一个面目沉郁的排骨君手持200CC的注射针筒,阴笑着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的镜头。
在这其中不得不提起埃里斯。
根据官方安排,他本应该是身处后方,远距离保卫后方营帐的安全。是李鹭在通讯中要他不必多管闲事,到前线去参与解救人质的任务,速战速决。埃里斯本来犹豫不决,但一件事不幸地发生了,几个伪装成本阵营的敌人潜入了李鹭的帐篷。
察觉上了障眼法的当,埃里斯赶紧从自己伪装潜伏的位置冲了出来,然而进入李鹭的帐篷,他看到的却是几个大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李鹭手持一个大针管刚从地上站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当时马上就问了。
“注射麻醉剂,让他们一觉睡到演习结束最好。”
埃里斯看没有自己的事,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两步,想起一件事情,他毛骨悚然地停下,转回头瞪着身后唯一清醒的人:“我记得好像没有配给麻醉剂吧。”
“是的,就连有镇痛功效的药物都很吝啬,最多只有阿斯匹林。”
“那你是从哪里弄来麻醉剂给他们注射的?”
“这个啊,我该好好感谢热带雨林,有很多原材料,”李满不在乎地说,“我昨天晚上用炒菜锅熬了一些出来,想不到药效居然挺不错。”
在这一刻,埃里斯知道李鹭不会有问题,有没有他在后方支援都一样。
埃里斯放弃了后方防御的位置,他一路追随在救援组的后方,一公里有效射程之内,只要进入他的瞄准镜,都没人能够逃掉被爆头爆胸的命运。他有意识的主动进攻有力的支援了奇斯于其他几个队员的救援行动。
当奇斯单枪匹马踢开小黑屋门口的时候,杨正在最终幻想八的最后一关与黑发魔女干得半死不活。受那突如其来的踢门噪音影响,他紧抓鼠标狂点左右键的手一抖,GF硬是没召唤出来,女魔头一阵狂风乱扫,屏幕里的男主角露出一个凄美的表情,小手按在胸膛上作梨花吐血状,缓缓软倒在地上。
凄绝的BGM响起,GAME OVER的英文提示昭示着杨这半个月舒适生活的终结。
奇斯一手端枪,一手抚着胸口伤处,脸上涂满了迷彩油泥。杨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否痛苦,是否疲惫,完全看不出来,这一刻站在门边等待他出去的是一名战士,身上充满了铁和血的气味。
杨能想象得出这十五日是多么难熬的日子,侦查与反侦查,追踪与反追踪,设防偷袭定位寻找目标,一切普通事务在危险重重的热带雨林里变得更加困难。尤其是这次行动是完全没有食物和饮水供给的,他们必须凭自身能力在雨林中求生。
奇斯与他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杨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以后成为了敌人,那么奇斯一定是他最棘手的敌人,这样的敌人有坚毅的心志,不会为他的言语所扰乱;这样的敌人认定了目标就不会妥协,并且还拥有高超的实战水平。
他推了推鼻梁上挂着的金丝边眼镜,啜饮干了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迎着阳光对奇斯说:“看来我们是胜利的一方。”
“嗯。”
奇斯仅仅回答了一个单字。
*** ***
集训终结的那一日,奇斯被S.Q.派来的黑鹰军用机接走。
杨和李鹭一行人则在等待潘朵拉的运输机,因为要从委内瑞拉西南部调运一台装甲车回总部,运输机恰巧经过他们所在的东南部热带雨林,大约明日才到最近的机场。他们只要在当晚乘车赶到机场就没有时间上的冲突。
趁着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埃里斯又跑去向弗凯队长蹭团长的联系电话,杨和李鹭难得有清闲的时间,沿着河岸一路散步。
李鹭一路踢着石子,显得无聊。
杨酝酿了一会,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关于奇斯的事。”
李鹭停下脚步:“什么关于奇斯的事?”
杨也停下脚步,与她正面相对,摇头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只要曾经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的工作就是通过这些痕迹推断他们的本来面貌。”
“你想说什么?”
“奇斯是个不错的人,你可以考虑他。”杨说。
李鹭诧异地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和他虽然不是一起回到营地,但他身上包扎的方式我是认得的。绳子的打结方法、医疗替代品的灵活运用……不要忘了我也曾经承蒙你的照顾,多少还是会认得一些你的风格。”
李鹭沉下脸:“被俘期间,我的确是曾经与他在一起,但那又如何。”
“算了,你不承认就算,但是这样真的好?有时候人生也需要一点乐趣。”
“……”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因为各怀心事,都不说话。
夕阳渐渐接近了地平线,沿着河岸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雨林树冠的顶部渲染了沉重的紫红和墨绿的颜色。时间剩下不多,他们必须原路折返。
杨和李鹭停了下来,站在一棵高大的红树旁边。
这种树有非常繁密的根系,并且会不断从树干和树枝上挂下气根插入水里。日久天长,它会变成一棵枝叶根须繁复的庞大家族,鱼群在它插入河水的根须之间游动。它能够矗立在水中屹立不倒,不必担心会被淹死,它本来就是能够抵挡风雨洪水的庞然大物。
难得浮生半日闲,一旦离开了这片雨林,回到那个喧嚣着各种暴力、犯罪、阴谋与背叛的世界,就又只能忙碌奔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停下来看一眼天空云彩的变幻莫测。
杨说:“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加入我们了。”
“如果没有下定决心,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找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组织为什么命名为潘朵拉,为什么必须要参加轻骑兵学校的测练。”
潘朵拉打开的是——噩梦之盒、绝望之盒、禁忌之盒。他们所从事的是远离普通人生活的边缘事业,进入这个组织,代表着就算踏破禁忌也绝不止步,就算染上无辜者的鲜血也一定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只是在毁灭别人的同时也是在毁灭自己的人生,他们是只有一个未来的人,只会向自己的目标前进。
李鹭说:“我全都明白,所以以后请不要再和我谈论关于奇斯的事情。我的人生不需要乐趣也照样能够继续下去,多了一个人反而会让我困扰。”
“他不像是会让人觉得困扰的人。”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有把握。”李鹭说,“我不习惯为别人的安全考虑,所以还是自己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
“如果对方是一个白领上班族,我的确是要坚决反对的。但是奇斯很强,如果是他,应该会很合适。”
“但是多维贡也很强。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应该知道我心里现在装的都是些什么,不需要一个男人来让我变得软弱。如果我足够强大,能够确定自己绝对不会动摇,确定能够保证身边人的安全,那么多几个亲人朋友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现在不行,我现在很庆幸自己在这个世上孤身一人。你呢?难道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杨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不表态。
他仅仅是在夕阳余光下紧紧逼视李鹭,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个气氛很让人紧张,李鹭感到很困惑,皱了眉:“你这是什么表情,活像一个嫁不出女儿的老爸,还是古代封建社会的那种。你突然就关心起这方面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杨站立不动,胸口微弱地起伏,李鹭也感到了他目光注视的地方移到了自己的头顶的后方。
“站稳,”他用唇型说。紧接着出手如电,一步跨上来,把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抓住,远远甩了出去。
李鹭扭头看见一道绿色的线被甩飞到远处的河里,不禁大叫道:“竹叶青!那种蛇肉很好吃的啊,你怎么能说丢就丢,我已经半年没吃过这么好的蛇了!”
因为要抓住李鹭身后的毒蛇,杨撑在她肩膀上维持自己的平衡。两个人现在还靠在一起,就听见李鹭说出这么市侩的话,让他深感无力。
他欲哭无泪地说:“你确定真的真的要加入我们?”
“是啊。”李鹭说。
杨望天,无语凝噎:“首先恭喜你通过了最后一关的测试,Z和元老们都很满意你的表现。”
“所以?”
“所以紧接着就要哀叹我的不幸。”
“?”
“我是负责你这块的联络人,以后常常要在一起搭档。啊,我何其不幸,要和一个审美情趣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工作!”杨哀叹地放开了李鹭,顺便在她头顶上擦干净刚才摸了蛇的手。
“喂!我说过不要拿你的脏手弄我头发。”
“我也说过你的头发比我的手脏……”
作者有话要说:
【请童鞋们静待16:30分的二更】
【杨童鞋图示之2,可惜用的是刀子】
【瞠目结舌的重逢】
认识奇斯·威廉姆斯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一个体面人,应该读过不少书,在很好的大学受教育,举手投足很有气度——在不看他衣服搭配的情况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李鹭被一把冰冷的枪管抵住脑门的时候,正在钻研一本男性生理医学书籍,关于如何增效持久的内容。她入这个行也不算很久,仗着自己年轻,日日夜夜地啃书,外加开设了自己的诊所可以看到很多临床病例进行实践,于是在男科方面的技术有着长足的进步。
她被枪管抵住头的时候是有一些惊讶的,自从迁居到这条巷子里,没少被周边的小痞子小混混骚扰,自从杨拉着她大干一场之后,附近的黑恶势力都知道全能诊所里住了个变态女医生,住了个能够随时随地进行阉割行为的女医生,于是都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到她这里来上窜下跳。
居然还有人敢用枪管指着她。
李鹭瞪着书页上的男性某部位解剖图想,该怎么把他也教训一番呢?把这个不知道情况的可怜家伙吓得屁滚尿流。
可是当抬起头来,她一瞬间立刻感到,是自己很想屁滚尿流。来的是好久不见的一位故人,名字……名字叫做什么来着?面包还是牛奶之类的?
“你再动一下我就打死你!”面包先生恶狠狠地说,“你再磨蹭一下试试看,把你们医生叫出来。”
看来是完全没有认出她是谁。真的很像是他的做事风格,在某些方面会有超乎常人的第六感,在另一些方面却会比所有人都要迟钝。上帝是公平的,当他赋予你这方面的天分时,就会在你身上剥夺下另一方面的长处。
李鹭非常感谢杨的教导,让自己在半年内迅速掌握了名为面瘫的绝招,据杨说,不论遇到多么难缠的审讯,只要你一直保持面瘫,任是福尔摩斯从小说里爬出来,也不可能推断得出你内心想法。
她维持着面瘫的表情放开了已经摸到桌下手枪的手,面瘫地站了起来,一直到面瘫地帮他的朋友完成了手术。
人很快走了,伤员在进行过紧急处理后就要立即送到大医院继续治疗,只留下一床一地的鲜血,现场满目狼藉,好像犯罪现场。
他叫做奇斯,想起来了。好几年过去,本来以为可以完全忘记的。
李鹭揉着鼻梁,靠在磨砂玻璃墙上休息了片刻,拿起扫把把丢在地上的止血棉都扫进垃圾铲。这样最好,来了办完事情就离开,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城市里,但生活不会再有交集。
只是那一双浓艳的绿色的眸子一直在脑子里闪动,一会儿是白兰度在阴婺地逼视,一会儿又是奇斯期盼的目光。
居然比她忘得还干净,李鹭的心情变得很糟糕,非常非常找个人来狠抽一顿。
那几天,凡路过全能诊所的小混混都没有一个是皮好地离开那条巷子。
*** ***
在此之后,奇斯居然又来诊所找她,手里拿着具有特殊花语的一捧深红色的玫瑰。
李鹭想要喷血。
玫瑰很美,李鹭很惊吓。这是个什么状况,他认出她来了吗,于是要进行二次求爱,在经过四年毫无音讯期之后?
可是更让她无语的事,奇斯不知道红玫瑰是求爱之花,当一个男人将之送给一个未婚女士,代表的就是求得你与我对爱的认同——这样的事情奇斯完全不知道,他只是像一张白纸一样,别人告诉他女人都喜欢这种花,他就会真的把这种花买回来分送给大家。
李鹭有点生气,不是很严重。害她吓得跟什么似的,原来送花不是有其他特别意思,而是来感谢她对史克尔的救治,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不能再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牵扯了,一看到他那双无辜似的绿眼睛,李鹭莫名就会觉得很有罪恶感,好像他被她欺负得不成人样,好像她是白雪公主里那个名闻天下的坏后妈。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是个小市民,和父母一代才移民过来,不想惹什么麻烦,更不想和黑社会扯上什么关系。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结了,嗯,掰掰。”李鹭几乎不带喘气地说完,爽快地一挥手,蹬上脚踏车狂飙离去。
——《杨氏后妈守则》第一条:把人欺负了,一定要脸不红心不跳,迅速逃离现场,把自己潇洒的背影留给受害人。第二条:遇到以前曾经欺负过的人,一定要脸不红心不跳,装作不认识,迅速撇开关系逃离现场,把自己无辜的背影留给受害人。
一天晚上,李鹭接到了来自杨的电话。
电话那边,杨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我们酒吧里有一位老主顾提到了你。”
“那关我什么事。”她说。
“相信你一定会对他的名字十分感兴趣,奇斯·威廉姆斯,S.Q.的合伙人之一。”
“……‘老’主顾?”
“嘿嘿,”杨没心没肺地笑,“怎么,生气了?是你自己说对我的生意没兴趣,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不过他今天一提到你的名字我就立刻给你拉警报了,如何,我很够义气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也在洛杉矶的?”
“一直啊,一直。”杨说。
“你很好,杨。”李鹭连威胁的话也不放,就挂了电话。
杨对着话筒发呆,心想她也许是真生气了,他叹了一口气,也挂了电话。
接下去的事情没完没了,奇斯又去找李鹭。
她当时正在为一名产妇接生,这夫妻俩算是伉俪情深,女的躺在床上哀哀叫,男的在旁边团团转,亏得李鹭心定面瘫,否则保不准一刀飞过去插死那男人算了。
可是事情没有最囧只有更囧,男人在他老婆羊水破的那一刻昏了过去。
李鹭想要仰天长啸,见过晕血的,就是没见过晕羊水的。羊水破了的情形就和小便的样子没多大差别,这样都能晕,以后是不是上洗手间大小解都要晕了算了。世上男人多没用,Z的经典理论果然很有道理。
少了一个男人的叨扰,本来应该清静很多,没想到那产妇催命似的哭喊:“救救我丈夫,救救我丈夫……”
好想直接把她也给拍晕了,李鹭咬牙强忍暴力冲动。就在她崩溃的临界点,奇斯冲了进来。
被脚步声惊扰,李鹭回头去看是谁胆敢在这种时间点进来烦她。看见的是也被吓傻了似的奇斯。真是,失控了……
很多时候,奇斯做的事情总是让她有暴笑的冲动,那种时候她只能一遍遍地催眠自己:“我是面瘫,我不认得这个人。”
这种心情其实并不奇怪,就拿当前的小孩子来说,如果他们身边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发神经,在做出一些惹人侧目的怪异举动,那么他们会出于无可奈何心情唠叨:“我不认识他,我和他没关系,你们要看就去看他,别来看我们。”
李鹭当时的心情,多少也类似于“我不认识这个变态”的感觉。
李鹭给产妇做完了护理,换上了干净衣服,才又回到奇斯身边。他被剖腹产画面吓昏的时候撞翻了手术器械盒,手臂被刀子扎了一个口子。她低头看着安静昏睡在地上的男人,抚额不语。
冷静了一阵,她将他抱到沙发上,白色的褂子上沾了他的血,心里充满了不知该如何陈述的无奈。
始终还是又遇上了,两个人都变了很多,有的事情却始终没变,像这样为他包扎伤口已经是第二次。
李鹭还是有着犹豫,她比以前强了很多,她一直在努力。但是直到现在她都还在犹豫,因为没有把握能够保护身边亲友的安全,所以也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她不需要在生活中加一个人让她操心。
*** ***
只要和李鹭在一起,奇斯就会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在引诱自己。李鹭明明只是一个小医生,开有一家男科诊所,承接各种类型的外伤治疗,仅仅如此而已,可是他却觉得她身上有很熟悉的气息,一直在吸引他。
肌体会因为兴奋而战栗、麻痹,这是一种凝聚了身与心的渴望,很熟悉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李——在丛林里认识和分开的那个人。李的意志坚定而且强大,他不得不尊重他的意志,连再见也没能说,就黯然离开。
这些年,那个人的面容偶尔会在眼前浮现,然后又消失不见。
李鹭和李长得有点像呢。不过这不奇怪,奇斯在S.Q,的同事们也常常抱怨东方人的面容特征不明显,他们长得太像了,很难区分彼此。
而且好像很多东方人都叫“李”,奇斯在美国本土就见过“Mr.Lee”快餐店,生意几乎与麦当劳媲美。见过“Ms.Lee”牙膏等等等等。
一场乒乓球赛打消了他对李鹭名字的所有怀疑。
奇斯很少看体育节目,因为那些竞技体育比起他们的训练来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和平人与战争人之间具有先天环境与后天锻炼的差距。拿体育明星与绝地战士相比,简直就是拿饲料鸡与野鸡来相比。饲料鸡再怎么锻炼,始终还是饲料鸡,在鸡笼里跑得再快,到了树林子里也就是那个速度。不过乒乓球还是很有意思的,所以奇斯偶尔会看一眼乒乓球节目。
他当时是在史克尔家里与斯特拉托斯夫妇共度愉快的夜晚,一起观看乒乓球世锦赛,中国对瑞典的男双四分之一晋级赛。
奇斯眼尖地发现两名中国参赛队员背后都挂了 LI NING这样的字符。(请注意观察,欧美球员背后很少有人会背赞助商名字的)便拉着史克尔询问那些LI NING是怎么回事。
史克尔略扫了一眼,就回答:“你笨啊,他们可能是兄弟,在体坛上活跃着很多兄弟,比如荷兰的德波尔兄弟,爱尔兰的基恩兄弟,德国的海尔兄弟……打得好,上啊!……所以他们可能就是LINING兄弟!”
男双比赛结束了,接下来是女双四分之一晋级赛。中国队……两位女球手的背后还是挂着LINING。
奇斯不干了:“你总不能说中国队派出了LINING兄弟姐妹来参赛,并且还都进了四分之一晋级赛吧。”
索非亚含笑地说:“可能是这样的,国球运动员印在球衣上的只是姓,这些中国球员都姓LINING,就像很多韩国球员都姓朴,很多日本球员都姓田中,很多英超曼联球员都姓夏普……”
奇斯恍然大悟,原来李鹭和李只不过是恰巧同姓。
这时候,不厚道的斯特拉托斯夫人索非亚女士又补充了一句:“据我所知,这些球员背上挂着的姓氏,用我们的语言读出来就是‘Lee’。”
史克尔点头道:“看来‘Lee’是中国国姓,就像金是朝鲜国姓一样……”
奇斯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还十分感激地说:“你们对中国文化好了解,师傅以前都没有跟我说这么多。”
俩夫妇在一边窃笑。这种常识性错误并不会影响奇斯的工作。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们是很乐意偶尔为之的。——他们也不知道会对奇斯的恋爱观感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T_T
*** ***
在人的一生中,大半时间是以正常状态来面对每日的生活。如果你不幸遇到一个非常态的人,那么这种正常状态就别想了,因为非常态的人会把你的计划打乱,他会把一个奇异的世界展现给你看,让你时时刻刻处身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李鹭觉得她今天一定是精神出现了崩溃症状,才听到了匪夷所思的幻听内容。
先说头一天的事,她家的煤气又被断掉了。在正常状态下,李鹭是一个相当爱干净的人,何况每日要接一些这样那样的小手术,于是洗澡成了每日必须的事务。当时天候已经比较寒冷,洗冷水澡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李鹭觉得还是不要在这方面委屈了自己,于是拨通了杨的电话。
在她百般“哀求”下,杨终于放她去他家里洗澡。顺便说一声,那是让她垂涎欲滴的超舒适超干净的浴室,杨在生活方面有着非常美妙的品味。既然享受过了,也就要做一些事情来补偿。出于好心,李鹭顺便帮他清理了几个外面跟来的多维贡出品小苍蝇。她本来用了很人道的方法进行处置,可是回头一看,满地鲜血狼藉,把身处外地的杨气得当场抓狂。
也许是杨的怨念太深重,以至于第二天一早起来,李鹭就觉得自己好像感冒发烧了。
她觉得这一定是报应,如果不是她把杨的房间搞得血染白墙,就不会遭受到杨整晚电话的骚扰;如果不是心怀抱歉,她当场就可以直接关机睡觉;如果不是休息不好,那她肯定不会生病;如果不是她今天生病,就不用出门买药遇到了奇斯,还一时糊涂搭了他的顺风车。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一辆车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一个会移动的密闭空间,奇斯想对她做些什么事也不会有外人来管的。
其实李鹭并不应该怕奇斯会对她做什么,她只是看到奇斯欲言又止的样子感到步步惊心。
他在想什么?他应该不会认出我来的,那种麻烦事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是了,我这几年变化挺大,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体重增加了十几公斤,肤色也浅了很多,他一定认不出来。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个医生,一个在和平社会里生活的小医生,他不可能联系起来的。
李鹭怀着侥幸心理说服自己。
在这期间,奇斯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他盯着方向盘像是发呆,其实眼角余光大半圈在李鹭身上,可是看到的除了面无表情还是面无表情。
【解 说 员: 韩乔生
经典妙语: “7号球员夏普分球,传给了9号队员,9号队员也叫夏普,他们可能是兄弟。在足坛活跃着很多兄弟,比如荷兰的德波尔兄弟,爱尔兰的基恩兄弟......好球,这个球传给10号传得非常好。咦,10号怎么也叫夏普。可能是这样的,国球员印在球衣上的只是姓,这些球员都姓夏普,就像韩国有很多球员都姓朴...... 漂亮,10号连过两名队员,破门得分,11号上前祝贺,11号是――夏普?(停顿好大一会)对不起,观众朋友,夏普是印在球衣上赞助商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天然到了奇斯的境界,则只能在动物界寻找其形象代言人 T_T。】
【二次求婚的始末】
奇斯脑袋里想的都是索非亚的话,一见钟情之类的……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并不难,他只要确定自己喜欢李鹭就行了。
她是个可爱的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肩宽不过三十九公分,腰围也不到六十。和他不一样,这是一个生活在和平环境里需要保护的女性。
这样的女生居然能让他记起四年前那个叫做李的战友同伴,同时也让他能够忘怀当时那种澎湃的心情。因为他现在就觉得心潮忐忑不安,如同小说电影里形容的初恋。
他迅速踩下油门,蹿到对面路口旁停车,转身正面对上还在低声絮叨的医生,执起她的手,认真并且郑重地说:“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吧!”
李鹭完全愣在座位上,连手都忘记抽回来。她想,我也许真的病得太重了,居然听见这么荒唐可笑的说话。
奇斯又说:“请一定要认真回答我!”
我也许是听见天气预报节目在大谈尸体解剖,听见金正日同志在大谈美式自由。李鹭想。
车子里一路沉默,直到奇斯帮她买回了药。
“你以后还是别来我这里了。”她说。
奇斯显然愣了,然后问:“为什么?”
为什么?居然还问为什么……
李鹭侧靠在座椅上,感觉是囧囧有神,她至今仍很不确定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状况。
这算什么,奇斯不是GAY吗?
她记得奇斯的确是一个GAY。四年前,奇斯向一位他所认为的男性战友表白求爱,还反复确定对方是不是能够接受GAY,那时候李鹭就知道了他是一个GAY。
问题出在哪里?难道这一回奇斯以为她其实是个人妖?
“这样既是浪费你的时间,也是浪费我的时间。”她很隐晦很委婉地说。
奇斯把药盒丢在车上,死死拉着她的手:“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如果我们之间不够相互了解,起码要给我一个机会啊!”
不,李鹭很冷静地想,我对你有着本质性的足够了解,问题是你好像不太了解状况。
李鹭茫茫然中想到有一个词语叫做“双插卡”,意思就是,这种东西既能够插别的东西,又能够被别的东西所插。然后她想到一个可能性,奇斯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双插卡”。
这算什么,我是万年插座,你是双插卡,后面还有个什么人是单向插头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绝对不能认同这样的关系!
李鹭越想越觉得热血沸腾,真想抓起手术刀给这个笨蛋来那么一两刀。
脑袋一定是被门夹了,这个男人……
她用尽全力克制了冲动,尽力以杨氏面瘫把手放在奇斯裤管根部上,抚摸那里,感觉到紧绷的肌肉,含情脉脉地说:“谢谢你的爱,相信我们的结合会是一个传奇,我一定会阉了你,而你也一定会被我阉了的。”
奇斯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呢?震惊,绝望,悲伤?总之再一次成功地让李鹭感到自己狠狠地欺负到了他。
李鹭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结了,然而历史的发展再次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她彻彻底底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百折不挠,什么叫做锲而不舍——奇斯再次出现在她的诊所。她当时刚出了一系列让人崩溃的任务,累瘫在病床上直接趴睡过去,以至于没有来得及阻止奇斯在她厨房里捣鼓。
而在吃过奇斯做的猪大肠之后,她居然感到了打从心底里发出的震撼。
李鹭悲观地察觉到——这个世界已经变态了。
*** ***
在沉眠中的李鹭不时露出无可奈何似的表情。
那是白兰度不曾见过的样子,他记忆里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学生,有理想也有创意,凭着自己的本事,迅速在他所主持的研究室里站稳了脚跟。
他记忆里的李鹭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讨论的总是实验进展,她总会显得很高兴。其实李鹭是一个十分容易被满足的人,她什么也不曾要过,和他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
现在是深夜,将近凌晨一点。街道上鲜少有汽车来往,况且隔着防弹玻璃组成的落地窗,其实也不能听到什么噪音。
白兰度打了个呵欠,又是一天过去,床上的人还没醒。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各个功能不同的管子,营养液不断地流入她身体里,废物又被从她体内导出来。每二十分钟就会有护士来帮她翻身,防止产生褥疮。为了防止震动到伤口,这个工作往往要两个人的密切配合。
其实白兰度并不愿意其他人接触到李鹭。但是又怕自己能力不足,伤到了她的伤口,于是只能眼睁睁地把事情交给别人。
她像一个种子,不曾来得及发芽就已经分别。经过五年的潜伏期,如今在他心里茁壮地伸展着根系,顽强地牢牢地扎进他心底的每一分每一寸。
看来她今天还是要睡下去,白兰度恋恋不舍地望了最后一眼,小心地走了出去。尽管知道再大的声音也不会惊扰她的睡眠,关门的动作也是极为轻柔的。
自从转移到拉斯维加斯市郊的这栋八层楼的产业之后,白兰度感到安心多了。这是他们在美国安排的秘密基地之一。李鹭和他暂时住在第七层,顶楼和一层都是保安人员,医护和药剂研究室处于这一栋楼的五六层。
在这里,李鹭能够得到不逊色于正规医院的医疗护理。两枚子弹射穿她的腹腔,医生说这种贯穿伤其实并不难处理,严重的是它们贯穿了消化系统。一枚子弹打穿了胃,一枚击穿了小肠,胃液和肠液流入腹腔后造成了难以处理的侵蚀和感染。
究竟有多难处理,白兰度并不十分清楚,不过胃液相当于稀盐酸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腹腔内器官组织的娇嫩程度他也知道,所以这必然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至于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也很不好说,为了更好地缝合,消化系统被截去了一小段。
白兰度心情低抑地乘电梯来到二层的。
他身着米色的休闲西装,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厚重的会议大厅门口外。这是灰铜铸造的双开门,没有额外的花纹,厚重而且结实,站在旁边就能够感受到阿基斯家族沉重的历史。
为了安全起见,走廊里保持着很好的照明。
他单手推开一扇门页,会议大厅里更为明亮的灯光从渐渐打开的门缝里照到他脸。除了当班的人以外,所有曾经参与那一晚上行动的雇佣兵和自设武装的人全部都集合在这里。换洗干净,穿上了各色休闲服或西装。
他们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安排座位这种事情无需白兰度操心,自有人做得很好。
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他,注视着这个在阿基斯乃至在整个多维贡都具有无比崇高地位的人,等待他说话。
白兰度一手撑在会议台上,巡视了一圈,然后问:“那两枪是谁打的,向我报个到。”
一个年约三十的男人站了起来,隶属于雇佣兵团的服色。他说:“是我。”
白兰度从桌子上收回手,直起腰站起来,慢慢踱到那男人面前,在此期间一眨不眨地与那男人对视。那雇佣兵也被逼视得忐忑不安,忍不住要撇开目光。
白兰度站在他面前,虽然比他矮上半个头,肌肉量更是不能相比的,可是那种压力让人不能忽视,因为不可能忽视得了。在场的人都在不服气,他们这几天看到了白兰度少爷是多么着紧那个现在还躺在七层的人。
“看你的样子,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
雇佣兵说:“我不认为那两枪有什么不对,她是您的敌人,我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
白兰度没说话,背过身去看天花板,所有人都在等待他。这位阿基斯家族有史以来在制药以及神经学研究方面最为长足者,这位一手策划了阿基斯家族与杜罗斯家族的合作的男人值得他们的尊敬。因为他们是手,而他是脑。
“你没有什么不对,”白兰度转身回来时,脸上挂了笑,“你做得很好,我甚至应该嘉许你。”
那个男人显然觉得不可思议,久经训练而努力保持镇定的脸上,禁不住泄漏出几许惊怪。
“如果你使用普通子弹,她就死定了。”白兰度说,“你用的是穿甲弹吧。”
大家都是行家,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回事。
他们当晚主要使用的枪械是AK74,那是一种射速超高威力极大的快速突步,如果使用普通的轻重量弹头,在遇到肉体阻力时会产生剧烈翻滚,射出躯干时会造成接近炮口大小的贯穿伤。
但是穿甲弹重量足够,弹头也很坚硬,还来不及产生翻滚就射出肉体,反而给人一条活路。只不过在对人战术中,穿甲弹其实是很少被派上用场的。比起以铅铜为弹芯的普通子弹,穿甲弹一般使用合金钢或钨合金,价格不菲,一般要在装甲车对抗中才会使用。
李鹭其实,真的,很是命大。
那男人也显得羞赧,不好意思地说:“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一看她往您那儿去就开了枪,忘了换成达姆弹。”
“不,你做得很好,回去给你多记一个月的佣金。”
“是!长官。”
白兰度叫了解散,看着他们走出会议室。
然后,从他侧旁的书柜里开了一个门,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这个人骨瘦嶙峋,鼻梁高高地挑了出来,显得眼眶更为深陷可怖,他身着英式背心,白色衬衣的上臂部位有标志性的白色搭扣。见到白兰度,十分恭敬地半低下头,微微鞠了一躬。
“白兰度少爷。”
“记住刚才那个人了吗?”
“记住了。”
“给他半年时间好好享受生活,十万美金的奖赏让他带给家人。”
“是。”
“半年以后,一年之内,随便找个时间把他处理了。”
“是。”
管家说完,退了回去,他没有询问白兰度为何作此处置,他的职责就是听从,以及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提醒。只不过是一个雇佣兵,还没有到足以引起重视的程度。
白兰度拉开了厚重的落地窗帘,外面的月光透了进来。窗帘落下,他坐在窗台上,会议室里的灯光被阻挡得严严实实,出身于这片月光中,好像回到了那个人的怀抱里,略微冰冷但是很舒适安静,没有别人的打扰。
他嘉赏那名雇佣兵,因为他用错了子弹,她没有丧生。
他惩罚那名雇佣兵,因为他开了枪,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在眼前发生,每一想起就是一根刺扎进心里。那根刺总是留在记忆里翻腾,不得安宁。
他根本没去记忆那名雇佣兵的名字,没有必要去记忆一个金钱买来的雇佣兵。在阿基斯构建的国度里,他们不过是互相需要的共生关系,他花钱买命,他们拿命换钱,一切遵循着等价代换的规矩。
只是要靠什么留下李鹭,他们之间的等价代换要靠什么实现?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 ***
埃里斯与奇斯终于到达了杨在拉斯维加斯暂居的公寓。两个人自己开车从高速路上过来,一路风尘仆仆,奇斯更是面目冷硬,浑身上下散发袭人的杀意,埃里斯感觉自己简直都要生锈了。
他和奇斯穿着同色调的长风衣,埃里斯的狙击步枪藏在大提琴箱里,奇斯的工具都藏在中提琴箱里。两人就好像是一对室内音乐演奏组合。
从地下停车场上来,公寓侍者看到他们立刻就迎了上来,想要帮他们提行李。
埃里斯伸手阻止了,他微笑地对侍者说:“不必了,这大家伙还是我自己来比较放心。”——彬彬有礼,堪称绅士风度的典范。
埃里斯身高腿长,大提琴琴箱被他像背枪一样负在肩后,显得十分轻松。深褐色的长风衣紧紧包裹着出众的身材,上围开了三颗扣子,露出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腰身紧窄。
据说每个人在与人交往的时候都有一个心理安全距离,而在面对出众的人物时,这个心理安全距离就会变长,似乎他们的魅力就是一种依靠空气传播的毒素,会侵染到自身的控制范围。
侍者不由自主干咽了口口水,放弃了殷勤的服务,礼貌地将两人引入电梯间。
杨住在靠近楼顶的一层,进可攻退可守,位置妙极。按响门铃,两个人乖乖站在一步之外的距离,让门内的人能够透过猫眼看个清楚。没过多久,门打开了,杨穿着羊毛袜子站在门里的木地板上。个人卫生打理得很好,就是脸色看上去有点差。
他的目光先在奇斯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扫过埃里斯,自己退开两步让他们进来。
埃里斯友好地拍他肩膀说:“才多久不见就长进这么多,容得下外人进你的老窝了,不怕我们搞脏?”
杨揉着鼻梁,显得很累:“这是租用的,不算是我老窝。”
奇斯阴沉的冷脸渐渐变了,他惊讶地看着杨。
“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杨不悦地说,“你最好不要在我的地盘里到处放杀气,我会忍不住动手。”
“我好像认识你?”
杨不再理会他,对埃里斯说:“风衣挂在衣帽间里,不要带进去。”
埃里斯是个粗放型的好好先生,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对奇斯说:“你这是开玩笑吗,他就是杨啊,轻骑兵学校里被当成人质抓起来的那个,最后还是你救出来的。说起来,引为我们那一届的美谈哦,说是英雄救美人之类的。”
“埃里斯!”
“好好,我不说还不行?说你是美人,又不是说你是野兽,着急什么。”
奇斯将信将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他对东方人的面孔特征十分不敏感,可是还是能感觉出除此之外应该还有过接触。
“你是不是最近曾经在洛杉矶的一个酒吧里当调酒师?”他问。
埃里斯说:“是的啊,原来你们这几年也有接触的嘛。”
“埃里斯,以后外交公关之类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很容易把不该说出去的东西说了。”杨说。
“咦?有吗?我的嘴很严的,当年在轻骑兵学校你不是和我在一起的嘛,那些大刑伺候都不能让我开口。”埃里斯为自己辩解,不过看上去是满不在乎的,杨同意他的观点也好,不同意也行。
【惊异事实的发现】
奇斯有些愣怔,有些事情感觉十分不对劲。这个杨身上有从杀场上下来的气息,走近他身边都能感受到紊乱气流一般的威胁力,可是酒吧里那个调酒师,明明是温和无害的。
他对东方人的面容特征很不敏感,于是认人基本上是靠辨认这个人的“全部”——身形、语调、气味、氛围,等等。在绝大多数场合里,这是卓绝有效的方法,能够迅速判定区分人物。
“不对, 调酒师的杨和轻骑兵学校的杨很不一样……咦……”
埃里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我们的杨就是很擅长伪装的,身上的所有细节都能够瞒过和他很亲近的人。”
杨脱下眼镜,揉着眉头说:“……所以就是说,埃里斯君,你经常无意识就把事情透露了,根本就是脑袋里缺根弦。”
奇斯心里慢慢拧起来,七拐八弯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些事情被联系到了一起。李被俘,然后杨出现了,而且杨在一家酒吧当调酒师,还是他常常光顾的。有一些东西一直被他忽略,现在正在冲破压力,渐渐浮升起来。
杨把两人让进玄关,通过一条三米多长的走廊才到达客厅。
一位故人坐在客厅正中的土耳其织花毯上。那个高挑的女人换下了迷彩,穿着深紫的西装,白色的绸缎折领显得脖子更为修长,乌黑的头发挽成发髻。
——坐在那里的弗凯充满了十足的女人味。她抬头看到他们,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生疏,说:“我扛的是低音提琴盒子,你们扛的又是大提琴和中提琴,人家要以为我们是组室内古典乐团的了。”
埃里斯为了装下狙击步枪的组件而用了一个大提琴琴箱。低音提琴比大提琴还要大上好几个尺码,究竟要装什么才用的上低音提琴。他的眼睛就开始往四处飘,弗凯笑了:“小号手提反坦克炮及炮弹。”
“你背过来的?”
“是啊。”
“……可怕的怪力女。”
弗凯哈哈大笑,很是得意。她最得意的莫过于别人说她完全不像女人了,男人婆之类的词语用在她身上是最让她骄傲的赞美之词。
她笑了几声突然停了下来,转回头看她背后的走廊,引得奇斯和埃里斯也跟着看去,然后就看到通往卧室的阴暗走廊里,慢慢晃出了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还好了,其实真正要描述起来,说是鬼影还更加贴切。
“它”晃晃悠悠地出来,到橱柜上搜寻一番,倒了一杯常温番茄汁,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高脚水晶杯往卧室里走。
埃里斯捧着脑袋惨叫一声:“你怎么也来了!居然要动用到你亲临现场,该死的一定是三A级别的任务。”
“它”慢悠悠停下来,摇摇晃晃地回过头,奇斯惊愕地发现这居然是没有脸之物。不是没有脸,而是“它”的脸被长长的而且很乱的头发盖住了,奇-书-网只露出一点下巴还在灯光照射范围之内。
“它”又喝了一口番茄汁,显得心不在焉,一道赤红色的印记从嘴角蜿蜒流了下来。
然后突然说话了:“漂亮的骨架……”
奇斯感觉到“它”隐藏在乱发中的眼睛正在自己身上乱瞟,最后还桀桀笑着,咕嘟咕嘟把一大杯番茄汁瞬间喝光,紧接着转回身,继续“它”往卧室的行进轨迹。
“那……是什么东西?”奇斯问,大自然里显然无法生产出如此奇异物种。
埃里斯干咳一声说:“别管她,她是冥王星来客。”
“它”继续飘回主卧,就在即将关上卧室隔门的一刻,隔壁的书房传出沉闷的爆炸声。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它”仿佛被电到了一般,迅速变异为凶恶万状之物,一脚踹在书房门上,咆哮道:“你要是敢引发灭火淋浴,把老子的电脑废了,老子当场就要废了你!当场拿防狼电棒电焦你XX……”
书房里默不作声,自动灭火装置也没有被引发,“它”打了个呵欠,恢复颓废之物的状态,回到主卧里了。
埃里斯问:“这样放着没关系吗?里面似乎发生了爆炸……”
弗凯挥挥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正说着,书房门打开了,布拉德呛咳着出来透气,他身上穿着粉红色的围裙,脸上被抹得青一块黑一块,闷声道:“那家伙说话也太狠了吧,为什么我周围就没有几个正常人?”他抬起头来,愕然看杨居然在恶狠狠盯着自己,干咳一阵站直身子,摆出面瘫表情,堂堂正正走回书房。
杨额头上已经有几根青筋在爆,还是善解人意的弗凯说:“你不是说了事情一完就搬离吗,反正不是你的产业,心痛什么。”
杨右手托着左手肘,左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做出一个不忍目睹的姿态。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该怎么救人吗。”奇斯问
杨说:“我们现在正在侵入城市规划网络调取对方建筑物的构造图,然后如果有时间,还要控制对方建筑里的人工智能系统,夺取监控设备的控制权。”顿了顿,紧接着冷哼着说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在我面前乱放杀气,我现在的状况很不稳定。”
弗凯说:“我们正在和警方联系,让他们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埃里斯问:“他们会同意吗?”
“没有哪国政府会乐意与一个拥有八万雇佣兵的家族直接杠上,所以对我们的行动只能是暗中协助。”
“还是你们沙漠雏鹰善于与政府打交道,像我这种独行侠,对这种事最不在行了。”
杨吐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一些:“时间紧迫,大家先坐下来,我来分派一下救援行动的任务。”
埃里斯眼神一直往主卧室飘:“她不出来参加会议?”
“她负责技术支持,现在还有几个技术性问题没有处理好,你就别去烦她了。”
“那布拉德呢?”埃里斯又往书房看。
“他现在正在烧制一些行动所需的弹药,等会到他的部分再叫他。我们先坐下来。”
杨把几个人安排到大厅中央的长绒毯上坐好:“先说一下这次的任务内容,是为了解救我们的一个成员。之所以请你们来是因为你们也都认识她。”他在墙脚打开了投影设备,白色的墙面上显示出一个建筑物的外观设计,解释道:“这是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多维贡阿基斯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秘密基地。因为背后有某些议员的支持,一直没有受到警方的监控。但是据说里面具有不亚于两栖坦克火力输出的攻击力,防御设施也是先进的。这次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希望出现任何伤亡,兵贵在精良而不在于多,因此才邀请你们两位参与此次救援行动。”
弗凯和奇斯两人的眼睛一直往建筑物内盯,想要通过外观设计图纸来推测内部的构造。他们的专长是近身战,地形如何,该如何有效运用,是克敌制胜必须的法宝。而埃里斯则认真地记住每个可供子弹透入的窗口及角落。
杨注意到他们的想法,于是说:“Z正在截取内部构造图和电路分布图,相信不久就能得手。至于埃里斯,你的战场就在外围,狙击靠近建筑物的人和车,阻断他们的增援。”
“他们用的是防弹玻璃吗?”埃里斯问。
“是的,三公分厚度的防弹玻璃。”
埃里斯点头:“我知道了。”
弗凯说:“就算射穿了,也会产生一定距离的偏差。”
“只要狙击电的距离在两百米以内就没关系。”埃里斯回答,“我准备使用穿甲弹,一样可以准确爆头。”
杨继续说:“弗凯和你的人在外围设立隔离圈,阻止警方介入。他们会给我们足够的行动时间,不过为了他们对上级好交代,我们要配合他们装装样子,把事态搞得越大越好,事后推卸给基地组织就行了。”
弗凯点头说:“放心交给我们,这种推卸责任的战法是沙漠雏鹰最拿手的。”
在上述问题一一得到确认解决的同时,一个越来越大的问号在奇斯大脑里冒出。他感到很奇怪,他们在说解救人质,他们谈论的是李。可是他们口里的李是个“她”。这是怎么回事?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坐着。
自从听说李被阿基斯家族俘虏,奇斯就沉浸在不明的情绪之中,浑身散播拒绝人类靠近的气息,想要攻击任何一个要靠近他的人类。但是现在,莫名的疑惑冲淡了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把握状况的烦躁。
杨把宅在书房的布拉德拉了出来:“你适可而止一点,到你的部分了,你给我坐好听。”
“我的达姆弹……”布拉德不乐意地说。
杨冷笑地掏出一捆锯齿状的金属丝弦,舔了舔嘴角,充满血腥味道。布拉德立刻安静坐了,身上的硝烟味道把埃里斯熏得一倒,把弗凯吸引得直往他身边靠。
杨继续说:“现在是我、布拉德、奇斯的部分。我们三人负责进入建筑物营救,我扰乱视线,布拉德背后火力支援,奇斯主要要搜寻目标人物。”
奇斯举手。
杨停下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我有一个问题,需要救援的难道不是只有一个而是有好几个吗?”
杨皱了眉:“什么好几个。”
“‘她’是谁?”不问清楚这个问题始终不能安心的奇斯问。
“……”
弗凯理所当然地说:“她不是指李,还能是指谁?”
“可是,李应该是‘他’吧……”
杨和埃里斯,以及弗凯真是觉得自己看到了傻子。那目光也的确让奇斯觉得自己也许真是一个傻子。
杨用手掌捂着眼睛,很疲惫地说:“也许我不该把你叫来参加这次行动……”
埃里斯说:“或许我们不应该把目光集中在李究竟是‘他’还是‘她’这个问题上,当务之急是尽快展开救援行动。”
弗凯立即反对:“分不清目标人物究竟是男是女,还怎么展开救援?随便救一头猪出来然后就说那头猪是李?”
奇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杨终于做了最后总结:“李从一开始就是女的,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奇斯脑袋里轰的一下就炸了。
看到奇斯根本就是毛骨悚然的表情,埃里斯体贴而善解人意地帮他解释:“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我刚见到李的那阵,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像女人的,那气势也很凶悍,看走眼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奇斯脑袋里晃晃悠悠地飘浮出数年前的场景。
他问:『你是GAY吗?』
李回答:『不,我不是GAY,而且终生都不会成为GAY。』
他问:『我喜欢你,能接受吗?』
李回答:『我不是GAY,也不会与一个GAY相爱。』
真是诚实得让人绝望的回答。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矮几上,巨大的声响媲美布拉德弄错反应药剂搞出的爆炸声。几个职业者立即摆出了防御姿势,紧接着他们就注意到根本没有什么战略危险,仅仅是某个人在发疯罢了——他们惊愕地看到奇斯紧闭双眼,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埃里斯小心翼翼地问:“喂,你在发什么神经?”
杨反射性地想到了“一叶障目”、“掩耳盗铃”之类的成语,脱口说出:“就算闭着眼睛也没有用,李本来就是女的。埃里斯也就刚开始看不出来,到后面所有人都知道了。”
弗凯低声劝说:“别这样打击人,我敢打赌,这个人发狂起来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弗凯的担心基本多余,奇斯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劝说和议论。
脑袋里太乱了,以至于奇斯根本没听见那个“李本来就是女的”的关键句。
脑袋里快要爆炸似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回忆。关于过去,关于李,关于他对李的各种感官。常年被战斗和训练填得满当当的大脑已经不够用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回忆让他心烦暴躁。
他开始严厉责备自己。师傅曾经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他和李之间是不可挽回的昨日之日,现在这是在惋惜什么?历史的发展里从来没有“如果”这种说法,有的只有不可逆转的既成事实。他的不善措辞毁了那些可能性,所以没有回头的资格。
他如今已经喜欢上了李鹭,现实证明了他并不是个GAY。他对李鹭的感情应该是忠诚的,不应该还记着对李的爱慕;他应该是个坦荡荡的男子汉,不应该在心里还藏着另一份感情。
想到李鹭,心中好受了许多。那是个自然就把他吸引得不能自已的人。这次任务结束,一定要好好了结对李的旧事,一心一意对李鹭好。他低声对自己说:“等回去一定要向李鹭好好道歉,诚心地忏悔。”
“你没事吧?”埃里斯小心地问。
奇斯很努力,也有很好的心理素质,到最后终于成功抑制了混乱无头绪的大脑活动,暂时控制了自己不再去纠结于那段错乱的感情。
他抬起头,睁开眼。室内的灯光有些刺目,眼前的几个人面貌有些扭曲,奇斯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差极了。
空间里的压力大减,弗凯和埃里斯才放心回到刚才坐着的位置上。
杨说:“既然你已经没问题了,那么我们进行下一个环节。现在要辨认人质特征,确保一旦见到就要把她带到安全地区。”
他手指在控制器上按了几下,一个年轻人的全身相片被投映在墙壁上。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褂子,很像是哪个大医院里出来的小护士。她正安静地站在街边的冰淇淋站旁,斜靠在一个灰色邮筒侧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两只眼睛很不乐意地瞪着镜头,视线的角度略微倾斜,简直像是在藐视人一样。
弗凯说:“啊,李现在养得不错啊,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个难民营来客了。”
杨颇自豪地点头。
……
埃里斯担心地推推奇斯,大声地问:“奇斯,你怎么哭了?你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啊,你倒是说话啊!”
【杨与李的偶遇[上]】
杨从超市里出来,他买了一大袋方便面,还有一些罐头肉、超市鲜榨的果汁。
Z刚从他家离开,犹如蝗虫过境。冰箱里所有食物都被清空,连过期食品也不例外。经鉴定,Z绝对是一个外星生物,消化系统能容万物,对所有类型的食物中毒免疫。
Z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则带着新购置的时尚彩壳笔记本电脑——其实那台花里胡哨的东西配置根本就是糟糕透顶,用杨和Z两个人都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绣花枕头草包芯。Z则说:“黑客技术高低与否跟电脑配置如何并无直接因果关系。”言下之意,该非人类OTAKU即使用奔2处理器也照样能进五角大楼兜风。在杨的住地逗留的两周内,Z查出几个通用软件的漏洞,在瑞士某网站上挂号销售,单是出售漏洞数据就入账三百多万欧元。
这几年,杨和Z来往甚频,在她的影响下,杨也开始偶尔到黑客联盟里一逛。
这是一个水很深的世界,常人往往以为黑客离自己很远,殊不知这个特殊行当的从业者们离所有人都很近——只要你上网,他们就在你身边。
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潜规则,黑客也是如此。他们称自己为自由职业者,不用按时上下班,有自己的时刻表,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情工作,而且是高收入人群。比起研究木马程序的“发明者”、散布病毒和木马程序的“传染者”、捕获肉鸡的“捕猎者”,这群自由人中有一类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这类人具有超高的技术与极其丰富的编程知识,他们几乎与电脑语言融为一体,几乎一眼就能查均软件编程中的漏洞。他们只是寻找漏洞然后出售,自己并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人的电脑,所以并不犯法。
他们被称为网络世界的“探索者”,他们处身于黑客金字塔中的顶端,不但其他黑客要向他们购买漏洞数据编写木马,正版软件开发商也在寻求他们的帮助。
Z就是“探索者” 这群人中的尖端人物。可是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尖端人士其实却是一位冰箱终结者,万能消化者,真人版午夜凶铃,走廊里的深夜游魂……总之,杨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人能够忍受得了与她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慢慢地走,回想房间里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收拾。鉴于Z昨天刚刚享用过他的浴室,杨决定回家后立刻对浴室进行全方位清洁。
以Z年均五十二次澡的人品推算,她在昨天那次入浴时的新陈代谢物厚度绝对超过两毫米,为了确保安心,杨决定第一遍清洁绝对要用盐酸。
他记得从这里往左拐的一条小巷里有专营化学试剂的店家,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而且狭小,刚刚下过雨,地上很泥泞。
洛杉矶地处美国西南沿海,常常被暖湿气流影响而阴雨连绵。所幸城市清洁做得不错,大部分街道上的积水都是清澈的,然而这个巷子是贫困区域,地面凹凸不平,破损的水泥路面上积攒了不少灰尘,一旦下雨就变得糊涂一片。
杨不怕脏,他只是受不了自己的家被污染而已,Z称他是“局部洁癖病症罹患者”,“典型爱家男人”。潘朵拉的其他成员都称赞Z的取名才华,声言这是非常能说明本质的称号。
小巷曲折幽深,很长一段路都没有人,杨低头慢慢走,也不着急。直到他看见了地上躺倒的一个人。
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东方人侧躺在水泥路面的灰浆里,略长的短发被人为揉得很乱,发丝间沾满沙泥,白色的褂子仿佛发了霉的奶酪,沾了斑斑点点的污秽。
大概是个女人,他冷漠地俯视脚边的人,心里想。
杨不是一个慈善家,他只是一个道德水平在社会水准以下的年轻人。如果遇见快要死掉的伤病员,最多只会拨打一下综合热线911或分流热线311。报告完地点掉头就走,大多数情况下对医疗人员在电话那边交代急救办法听而不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风格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女人好像已经死了啊,胸口不见起伏,脸上白得像墙灰一样。杨蹲下去,把超市纸袋抱在胸前,腾出一只手戳戳她的脸。
冷得和冰棍一样。而且,好脏……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点泥污,决定就让她这么躺在这里好了。反正死都死了,他还是赶快撤离,留在一具尸体旁等待警察找上门来做例行公事的问话可是很傻的事。
杨正要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是Z的来电。
“嘿,有办法弄到眼角膜吗?A型血的。”Z说。
“……你可以跟医院申请。”
“来不及,有很多人排队,现在申请也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
“什么人这么急?”
“罗诺诺亚,我的朋友,一个雇佣兵。”
“哦,雇佣兵啊,难怪这么着急,这可麻烦了。”
“怎么办?”
杨再度蹲下,腾出一只手撑开尸体的眼睛,发现它的瞳孔扩张,角膜部分澄澈并不浑浊。
“Z啊,你在电脑旁边吗?”
“在。”
“帮查查角膜浑浊是死后多久才会发生的状况?”
两秒后——“一到两小时。”
“再查一下角膜的保质期。”
立即回答——“六个小时内取下,二十四小时内移植。”
“我身边有个很新鲜的尸体,在保质时限之内。型号有可能符合你的要求,要不要我带回去?”
“啊,不管怎样,你先带回来再说。我去黑市上看看这两日有没有合适的角膜出售。”
杨把死者拉了起来,让它坐在地上,靠在自己手臂里。
普通来说,稍有同情心的人都会用他或她来指代已经往生的人,但是杨分得很清楚。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不论遇到怎样的遭遇都不会反抗,是冷冰冰的玩具。
他习惯把尸体归类为“它”。HE和SHE都不能用在毫无灵魂的冰冷事物上。
他对尸体有一种独特的怜爱感情。
它身上湿了个透彻,看来是一直在雨里浇着。
那身沾满泥污的褂子太招人眼了,他把自己的立领外套一脱,盖在它的外面,然后转身背负上肩。杨单手抱着超市购物袋,单手扯着它冰冷的手臂,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租住的仓库,路上遇到几个和杨有点头之交的人,都被他以朋友生病的接口成功忽悠过去。
门打开,杨立刻知道自己家里来人了,果不其然,Z从厨房里晃荡了出来。她的头发一如既往的乱,穿着发黄的麻布长裙,手里抱着新购置的小型电脑:“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不用麻烦了,黑市上正好出售新鲜的角膜,我调出了死者生前资料,无病史,很可靠。价格也比较合适,我朋友那边已经先付款了。”
杨把鞋子脱在玄关外,换了室内拖鞋进来,一路冲进浴室,把肩膀上挂着的人放在立式浴柜的浴盆里,才直起腰说:“你有时间去黑病例库,就没时间通知我一声?现在我把它带回来了你说怎么办。”
他对于居室装修比较挑剔,浴室保持了格外的干燥整洁,立式浴柜把湿气都阻隔在磨砂玻璃内,浴柜外的地面铺了一层织花地毯,只是如今也被从尸体上流下的水滴弄脏了。
杨不愿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因为这意味着他又要搞一次卫生,于是扯着Z离开了浴室。
Z才说:“谁弄来的谁负责。”
杨恶狠狠瞪她半晌不能言语。
“正好前一段时间我在哪个网站上看到三步骤处理尸体方案,好像先要王水再要什么的,总之能够用化学药剂把人完全溶解,一点渣都不剩。”
“然后呢?然后把那些溶解了肉体毛发骨骼的溶液倒进我家的马桶,从我家的下水道冲出去?”
“……”
“我告诉你,我宁愿把我自己的血涂满墙壁,也不愿意让别人一滴鼻涕沾染我家的地板,何况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那你现在都把‘它’带进来了,你说该怎么办吧。”Z很不道德地说。
他们都是一类人,道德水平在社会基准之下,也不知道是谁传染了谁,或者是相互传染。
两个人正在说话,浴室那边突然传来窸窣声响。不论是杨还是Z都闭上了嘴,仔细倾听。
Z问:“你家有老鼠?”
“不可能。就算你这只万年蟑螂死了都不可能。”
“……那是什么声音?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背后发寒。
“你确定你带回来的‘它’已经死了吗?”
“你认为我会看走眼吗?”
不可能,Z知道杨是什么样的人,严谨认真,一丝不苟。他也常常与死人打交道,还是个死人制造专家,不可能会认错。
基于来自同一国度的文化底蕴,他们两人猜测到了一个可能性,被雷得全身发麻。
杨龇牙咧嘴地说:“那么就是……诈尸?!!”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杨不信教,即使信也是信的魔教,比如太阳神教之类的那种。对于有可能遇上诈尸这样罕有的案例,他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不可能会觉得害怕,如果你天天面对Z这种午夜游魂类型的非常人类,那么即使黑山老妖再生也不可能会觉得可怕。
至于房间里的飘行者Z本人就更不用说了。她抱着莫大的好奇心说:“先去看看什么回事。”
“想不到除了电脑语言之外,世界上还有让你感兴趣的事”
*** ***
最喜欢的是一个人呆在属于自己的空间,最讨厌的是别人任意糟蹋自己的空间——杨的习惯让人一目了然,他圈划了自己的地盘,认同的人可以随意进入,反感的人就算肝脑涂地也只能涂在他家门口外。
他过着像头狼一样的生活,只是身边没有自己的狼群,他是独自生活的头狼。
他容得下任何垃圾填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前提条件必须是他自己带进来或自己制造的。尸体没有生命,算是一宗大型垃圾,但如果尸体还没完全死透,并且突然复活了,那就变成了杨无法忍受的大活人——何况眼前这个会动的尸体凄惨万状,让他一眼看到就心生厌恶。
“讨厌”是最能恰当形容他当时心情的词语。
那已死的尸体变活了,它变成了她。这个事实让杨从心底泛起恶感。那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靠在立式浴柜的磨砂玻璃壁上,脸色青白难看,皮肤上混杂着不知道是雨是汗的液体。
真是肮脏,要赶快丢出去。杨想。
他刚俯身下去要把它抓起来,紧接着就发现她正在轻微地抽搐,淡淡的血色液体从嘴角滑落。几乎是几秒内的事情,她开始猛烈地抽搐,剧烈到杨以为她会在痉挛中把自己舌头咬掉。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动弹不得。眼睁睁看到她的冷汗涓涓不绝地渗出皮肤,仿佛皮肤变成没有阻滞力的薄膜,无法把□禁锢在人体之内。
Z大喊道:“抓紧她,这是戒断症状啊。”
他呆立了几秒,忽然重重摔倒下去,额头磕在立式浴柜的浴盆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Z张大了嘴,就算自己电脑防御系统被攻破都没有这么惊讶的。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杨丧失了一切力气,身体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顺着浴盆滑倒下去,躺在浴室的地毯上。
Z被吓了一跳,但是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杨又突然有了反应。他仿佛是被电击一般,浑身抽搐地震动了一下,接着睁开了眼睛。地毯的绒毛贴着脸颊,干燥柔软,这个原本是仓库的居处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看不出先前是不能住人的地方,反而像是舒适的家庭。
然而这根本不是家庭,这里仅仅居住着一个人——他自己。
他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你怎么样?”Z问。
杨摇头,厌恶地瞥了一眼浴盆里的人,又憎恶地别开了视线:“帮我把她丢出去。”
“丢去哪里?”
“后门出去右转二十米有个垃圾堆。”
据说昏倒的人会比清醒的时候要沉重,因为他们失去了意识,不会配合他人的行动,所以扛起一个昏倒的人所费的功夫是平时的一倍。但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溺水挣扎的人,消耗的力气会是平常的三倍以上,因为溺水者会挣扎,而且是拼死的挣扎。
Z感慨自己坐在电脑前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几乎干不过一个因为毒瘾而消耗了大部分体力的人,不过她依然还是按着杨所说的去做了,她看得出他的心情糟糕透顶,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破坏他们之间的革命友谊。
杨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他眼前浮动着的是难以忘却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轮番上场。这是一出戏,一出比八点档肥皂剧还要泡沫的家庭伦理剧。被欺骗的痛苦不堪、被遗弃的躁动不安,在这个夜晚纠缠着他。
苦闷到了极处,他也想试试用罂粟这朵禁忌之花来阻止对过去的回顾,用迷梦的幻境来替代苦涩的记忆。只是想想而已,他不会付诸行动,在被毒品污染之前,他会先一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憎恨厌恶所有与毒品有关的东西,潘朵拉的二十四人都是这样。他们洁身自好,宁死也不会沾染哪种罪恶的物品。
杨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他与黑头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他被学校里的同学围观,被说成是“小老头”,因为他从小就是接近银白色的发色,明明是黑眼睛的东方人种,却带着西方人的发色。
母亲却很高兴,说这是父亲留给他的纪念。如今回想起来,杨会把那样的女性用“懦弱”这个词语来概括。
后来他们移居到了美国,母亲带他去与父亲团圆。
……
杨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拉开卧室门口,发现大厅里一片黑。Z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去验货,从黑市购得的眼角膜。
他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得到远处街道上来往呼啸的汽车的声音,就是听不到活人的声音。
生活如此寂静。
当吊灯打开的时候,这里装帧辉煌,像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然而当夜幕降临,开关扯落,所有的景象陷入黑暗,于是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轻微的按下开关的声响。
杨闭了闭眼睛,很快适应了这个亮度,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他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了真抱歉,现在换了一个工作部门,有时候会突然接到通知下乡,但是只要我还在城市里就会日更。明天还有更新~~]
【杨和李的偶遇[下]】
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顿时喧哗似的明亮,把他也照耀得很舒适。如果他能看得到镜子,一定会把镜子打碎,他脸上是自己决不愿意看到的软弱,根本是面无人色。
还是先打扫卫生吧。他总是记着家里被吸毒者沾染过,这种污秽的感觉犹如石油泄漏出来的油污,时时刻刻在他心里纠结,总觉得那是死沉的粘腻的秽物,会把他拖入无法控制的绝望。
他用洗碗布使劲地擦洗,跪在浴盆外,戴着橡胶手套,以免自己受到污染。
夜晚过后,清晨终于来临。灰蓝色的晨光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渗透,从东边那一线开始缓缓扩大。
杨提着垃圾袋从后门出来,走到垃圾堆时才想起有个人被丢在了这个地方。
街道还是昏暗的,尤其在这一条仅有一个四十瓦小灯泡照明的巷道里。他看到一个人深深地陷在十数个枕头大小的垃圾袋中。
她的样子狼狈极了,头上脸上都是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从垃圾袋里泄漏的污水,还是她自己的鼻涕眼泪。人类之所以被称为人类,是因为他们比动物多了尊严。而地上这个已经不像是一个人,变得好像被弃置多年的咸白菜,肮脏而且发霉。
“能听到我说话吗?”他问。
垃圾里的人没有反应,只是在苟延残喘地冷战。
杨踢了她一脚:“别装死,毒瘾可犯不了这么久。”
依然没有理会。
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尤其面对吸毒者。他一脚踩在她腿骨上,微微用力,再用力,再用力……始终没有被理会。
咯嗒一声,坚硬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杨猛然惊醒,在他稍微分神的时候,居然把她的腿骨踏断了。
低眼俯视,借着更亮了些许的天色,看到那个人面色青白得可怕。比起昨日的苍白,现在还泛起了灰色,好像被冰冻成灰似的色泽。
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种感觉让他烦燥,仿佛自己成了透明的无足轻重的灰尘,不被人放在眼里。
这很可怕,没有什么比一个吸毒者更可怕,尤其这个吸毒者还不怕他。
在杨心中,吸毒的人犹如山林烈火,你知道它的可怕,你想躲开它的伤害,可是你无法走出它的控制范围。他可以靠伤害吸毒者让自己充满勇气,就算是表面的虚假的勇气也好。
勇气就像一个气球,当他用谎言去欺骗自己的时候,这个气球就会越来越大,便成一个让观者惊恐的庞然大物。
可一旦他发现自己无法伤害他们,那个自己用暴力吹胀的名为勇气的气球就被一针扎破,除了无法摆脱的阴影,再无其他剩下。
*** ***
天刚亮的时候,杨又一次站在垃圾堆前,远处有清洁车过来搬运积累了一个晚上的垃圾。女人睡在里面,无法说话,无法行动。
“你很痛苦吗?”
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他问,带着恶意的。
还是没有回答。
杨失去了耐心,他扯着垃圾堆里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人,一路拖回仓库的地下室。从院子到门口那一段路由很多石子,她被拖在地上,皮肤接触到地面的棱角,渐渐被磨出了一道道血口,从进门的阶梯到地下室,血液拖了一路。
杨没有注意到,如果注意到他一定会抓狂。可是在这个时刻,他只想把她塞进别人看不到的黑暗。
她居然没有死,也没有自己去死。这是为什么呢?
杨把她丢在黑暗的角落,自己找了另一个角落瘫软地滑坐下来。如果他知道昨天出去会遇上这么个玩意,那么就算打死他也不会往那条岔路上走。短短一个夜晚,刻意遗忘许久的场景又梦魇般地浮出水面。
……母亲带着他移居海外,是为了与他的父亲在一起生活。
父亲果然像母亲描述的那样,和他有同样颜色的头发,柔软细密,淡淡的黄白色,在阳光下闪耀细银光泽。
父亲懂得很多,带他们去黄石国家公园看定时间歇喷泉,去迪士尼看三维立体电影,去海边去沙漠。有一次母亲遇上了一些麻烦,父亲在小混混面前横插一手,炫银的丝锯切断了他们的刀棍。
父亲会做双皮奶给他补钙,会做姜撞奶给母亲暖身。
那段时间真的像最美丽的童话故事……一个完整的家庭,小小的三口之家,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杨倒了一杯水,慢慢喂她喝下去。
这个过程是很艰难的,被毒品废掉的人几乎没有自主能力,咽几口就要呛到气管里一次。可是她仍然在努力地吞咽,好像那杯水是一团火种,而她是一只飞蛾。
他把人从地下室抱回了地面,回到他的卧室。她弄脏了他的房间,从地下室到大厅,从浴室到卧室。
“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他又问,疑惑地。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杨除了要工作维持自己的生计,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没有自主能力的废人。他一天天看着她痛苦挣扎,蜷缩在卧室的墙角;他一天天喂水喂食,清洁卫生。
眼前正在发生一个奇迹,这是没有间歇的毒品戒断症状。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哪种毒品能够产生如此可怕的破坏力。
大脑里有一部分会产生让人愉悦的物质,毒品的作用类似于那种物质,甚至更强。所谓的上瘾,就是当吸食毒品到一定程度,大脑会默认为自己无需再提供让人愉悦的物质,于是中断了合成。
所以上瘾者离开毒品就相当于离开愉悦。
可是再怎么上瘾,也不会有人出现这种没有间歇期的毒瘾发作。人体对愉悦物质的需求是很有限的,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需要。
也许是更加厉害的毒品,不但欺骗了大脑,告诉大脑不必再合成愉悦物质,而且还强横地破坏大脑,让它无限度地渴求毒品,只要不能满足,就时时刻刻处身于地狱之中。
心情在变化,杨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奇迹。他想看到她支持下来。
*** ***
杨最近一次任务出了错,Z忙着补漏去了。她很担心杨的状况,杨以前从不出错,再艰难的任务他也独立完成给所有人看。
这次他居然漏杀了一个人,这就像微积分拿满分的大学生在算1+1等于几的时候回答出了一个十一,是超低级的错误,简直就像是心不在焉。
杨挂了电话,对Z的啰嗦很不耐烦。他踢掉皮鞋,随便踩了一双拖鞋回到自己卧房。原本的席梦思大床被换掉,新购置了一张上下架的金属架铺,下铺用皮带绑着那个女人,上架是他的地盘。
近段时间感觉到很疲惫,他很快入睡。
……血液沾染了脚,像一片无边的沼泽,他没有办法走出去。只能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淹没……
家庭的童话在一日间破碎。
那个男人和母亲在一起,是把她当成了实验动物。那个男人离开了,断了毒品的供给,母亲终于知道他每天蒸给自己吃的姜撞奶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储蓄仅仅维持了两个月的毒资就再也无以为续,她决定戒毒。
母亲把杨捆在地下室的角落——他们也只能住在地下室。
母亲用塑胶布贴了他的嘴,请求他原谅这种暂时的粗暴,摸着他的脑袋要他乖乖地看电视。然后她努力地把十六寸的黑白电视搬他的脚边,打开,里面正在播放米老鼠和唐老鸭。
母亲把门窗关严实,用手铐将自己铐在地下室的铁窗格上。
然后夜幕降临……
疯狂的痛苦持续了几个小时,如字面形容——疯狂。
她失去了理智,不能思考,她狂乱地想要挣脱手铐的束缚,去寻找能解除痛苦的药剂。她忘了钥匙被她压在床脚下,只看见了一把剪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比偏执更要强烈的偏执,她够到剪刀,努力地要剪断自己的手臂,要从手铐中挣脱出来。
他闷声地惨叫,想要示警。
但是现实太残酷,他们住在贫民区一栋半旧楼的地下室,不会有警察来阻止过度喧哗,邻居们也并不介意偶尔的狂欢,只是有一个人在经过时踢了一脚门口,不悦地说:“打孩子别打太厉害。”
杨拼命地弄出声响,希望那个人能闯进来看一看,救救他,救救他的母亲。没有用,那个人嘟嘟囔囔地走了。
血液从剪刀刻出的裂口里喷射到高处,又淅淅沥沥地淋撒下来,地上积满粘稠的血……
几年以后,杨才知道单纯在手腕上割一刀其实不会致死,血压降低到一定程度,血管会收缩,阻止血液继续流失。他母亲死于失血过多引起的休克,主要因为她在自己手腕上剪了很多刀,很多很多刀。
她直到死亡都没有停止剪断自己手臂的努力。剪刀很钝,她只是把桡骨给绞断了,尺骨还半连着。
她失去了理智,忘记钥匙近在身边,忘了加诸于自身的痛苦,忘了她的儿子在看。
她只是寻求解脱,不论是毒品也好,死亡也好,只要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就好。
*** ***
杨在深夜中睁大了眼睛,被噩梦惊醒只是一瞬间的事,然而在此之前,梦中的经历仿佛走马观花似的绵延不绝,一晃数年。
他在黑暗里坐起身,呼吸很平缓,可是额头上都是冷汗。从上架翻下床的动作依旧利索,只是脚却是软的。他往洗手间走,要好好冲一个澡,身上汗渍斑斑,让他感觉很不好,激起当日满身沐浴母亲鲜血的回忆。
下架很安静,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杨停下来。
他捡回来的人可能服用了很不寻常的毒品,以至于戒断反应都是不一样的,就算昏迷也很不安稳,身体或挣扎或抽搐,总之没有消停的时候。
可是现在却是安静的。
杨赶紧打开了壁灯,看到下架还是绑着那个人。杨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很郁闷地挠头,她逃不逃跟他有屁关系,紧张个什么?
“麻烦你,请给我一杯水。”空间里响起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
杨疑惑地眨眨眼,最后把视线固定在下架床的人上。为了防止褥疮滋生,皮带绑缚得不是很紧,有足够她翻身的余地,只是双手是被手铐牢牢扣死的。经过三个月折腾,褥疮没有滋生,人已经变得骨瘦嶙峋。
她确实是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很难听。那一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当日面貌,皮肤都是死灰色,薄薄地贴在头骨上,清晰地展示了骨骼轮廓,比起木乃伊干尸好不了多少。
杨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从刚才那个幼年噩梦转换到了奇幻噩梦,木乃伊在他面前说话。他连连点头说:“你等等!”
“要温盐水。”床上的人又说,她下颌张翕的动作很生硬,让杨产生了她的骨头也在咯咯作响的错觉。
“好的。”杨把自己下床洗澡的初衷忘了个一干二净,急冲冲找来杯子倒了水,冲回卧室。
干尸在他的帮助下稍微抿了几小口就示意不要,然后说:“麻烦你帮倒一下尿袋。”
“啊……”杨才想起她卧床许久,基本是靠营养液维持,根本不会缺水,怎么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喝水?而且他让一个男人帮女人倒尿袋,她不会觉得羞耻吗?就算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至少也不要说得那么淡然吧。
“你很渴?”他不自禁地问。
她慢慢地说:“肠胃太久不用了,要重新适应。”
杨觉得她更加像干尸了,不论是要水,还是刚才的说话,她都是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要吸毒?”杨问。
女人稍微翻了个身,他居然感到她是在斜眼瞪他。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吸毒者,难道她不知道“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吗?
“你可以叫我李,但最好不要问我的吸毒史。”她说。
天气变冷,又逐渐回暖,日历在一页页翻过。痛苦仍在继续,女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一次任务里,杨负伤回来。右肩锁骨下被开了个洞,血流不止。为了防止被人追踪,他用塑料袋把伤口牢牢堵住,血液倒灌入胸腔,压迫了肺部,呼吸越来越困难。
用力打开门口,用尽力气拨打布拉德的电话,然而还没有等按下接通键,他就陷入了昏迷。这次也许是要死了。他有一种很轻松的解脱感……
“这里是哪里?”杨猛然惊醒,然后感到浑身冷汗淋漓,右边胸腔很痛,全身灼热,还在低烧之中。他记起自己负伤,被倒灌胸腔的血液压迫到窒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
他打量这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大概是因为这种陌生感让他即使在昏迷里也被惊醒过来。
这里是布拉德的家,可是他记得电话没有拨出……伤口被处理过了,包扎得很结实。
布拉德急冲冲地进了卧室:“你躺下,不想伤口裂开就给我像个伤患躺着别动。”
“我怎么到了你这里?”
“你的房客打的电话,是他给你做了紧急处理。”布拉德把杨放倒,“后来卡尔帮你动了手术,现在是术后第三天。”
“房客?他?我没有房客。房子里只有我一个男人。”
“咦?那那个长得像难民营的家伙是谁?穿个宽大的白衬衫,像是偷别人衣服穿似的。”
“……”
杨不顾布拉德的阻止,执意让他把自己带回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情这么急切,为什么如此想要看到心目中的奇迹。
他虚弱地靠在布拉德身上,翻找钥匙打开门。李只穿一件他的衬衣——她也只能从他的衣柜里找衣服穿——光着下肢从书房向洗手间走去。她手里拿着一盒从冰箱翻出的牛奶,嘴里叼着吸管。
好像骨架在走动。杨想。这很反常,半年多没有下地的人不经过复健是不可能随意行动的,而且她还是被束缚在床上的。
李松开吸管,露出一个骷髅般的微笑:“为了摆脱那些皮带,我把你下架床给拆了,是为了帮你打电话找人,我可不负责赔偿。……我的身体好像有点奇怪,你那双开门大冰箱里的食物被我用光了,我会还你餐费的。”
她歪着头又想了想,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回来了。”
杨傻傻地愣了愣。
“嗯,我回来了。”他回答。
李举起牛奶盒跟他们摆了摆,继续向洗手间走。
而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捧着自己的脑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
【第二卷 完】【点击下一章 继续第三卷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