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蜷缩在壁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Roxette,听了三遍多,昏昏欲睡。从门缝里看去,沥川半坐在床上,开着电脑,开着两个巨大的显示屏,一面听音乐,一面聚精会神地画图。
整间房,除了Roxette,就是鼠标的点击声。
渐渐地,Roxette没了,换成了轻音乐,spa风格,带着天然鸟叫和瀑布水声的那种。
倦意袭人。
怎么办啊!这人没有一点想睡的意思啊。可是我自己,却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我打算先打个盹,养养精神,等到半夜他睡了,再起来溜之大吉。我靠墙坐着,抱着他的衬衣,很快就睡着了。
我睡着,是因为我相信沥川临睡之前,一定会洗个澡。洗澡的水声,一定会吵醒我。可是,那个水声没有吵醒我。我睡得很沉,还美美地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沥川抱着我,把我抱到床上,然后,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我抓住他的领子,说:“不算,再来一次!”他先是不肯,然后又说:“你答应我戒烟,我就再来一次。”我很豪壮地拍了拍胸:“我答应你!”
他俯身下来,柔情蜜意地吻我,十指冰凉,触摸在我脸上,很缠绵,很专注,很长时间,也不放开。之后他问,“够不够?”我禁不住伸手去抱他,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把它塞进毯子里,说:“好好睡吧。”我说,“我正睡着呢,我在做梦。”他笑了,笑容淡淡地,带着一丝无奈:“那就,做个好梦吧。”
作为记忆的沥川在我的脑中充满活力,任何时候都会跳出来,干扰我正常的生活。这是我六年来不可克服困难。我没有研究过弗洛依德,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记忆可以是死的,可以埋藏几十年不浮出表面;有些记忆却是活的,像油一样浮在水面,怎么搅动也沉不下去。
……沥川,我的彩虹,我的重力。沥川,我的泰坦尼克,我的冰山。沥川,你走着走着,向天空扔去一块石子,那石子就是我。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我被一阵闹钟吵醒。看手表:时间:七点四十五。
人物:谢小秋。
地点……!地点……
王沥川先生的床。
我揉眼睛、揉眼睛、再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行,再来一次!
时间:七点四十六。
人物:谢小秋。
地点……
沥川的床。
肯定是他的床。虽然宾馆里的每个卧室看上去都差不多,但沥川的房间规格很高。里面的家具虽少,每样都很奢侈。这若还不能说明问题,床的两边有两个移动支架,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巨大的苹果显示屏!
?#¥%……—&*
我的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他的那件衬衣,揉皱了的白色,上面有我的眼影和口红。我在床脚找到我的袜子,翻身下床,四处侦查。房间里很安静,空无一人。我寻找沥川的电脑,想完成昨日未竞的事业,却发现它被沥川带走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到洗手间,用热水认真地洗了一把脸。沥川走得并不久。他的牙刷还在往下滴水。浴室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我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弄出一副正在工作的样子。又故意将两本《温州市志》抱在怀里,看看时间:八点过五分。
这个时候,所有CGP的人都在会议室里开会。除了我,没人敢晚到。
我听了听门外,没有动静。Coast is clear。于是,坦然开门,坦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干干净净地洗了一个澡,重新打扮,换了一件淡紫色的羊毛衫,一条灰格子短裙。去餐厅吃我到温州来的第一次早餐。
会议刚刚结束,CGP的每个人都在餐厅里。
沥川和两位老总,以及昨晚到的两位客人正端着咖啡在吧台边说话。
去取咖啡,必然路过吧台。我礼貌地向客人们笑了笑,位卑言轻,也不上去寒暄。倒好咖啡,正准备到旁边的桌上取蛋糕,江总突然叫住我:“安妮,过来一下!”
我停步,转身,然后,缓步向前。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这位是王霁川先生,王先生的哥哥。”
我和他握手:“您好,王先生。我是安妮,是沥川先生的翻译。”
“你好,安妮。”他的手心很热,握手的时候很用力。
哥儿俩长很像。不过,霁川的轮廓比沥川要柔和,个子也比沥川略高。他是沥川的完全版。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沥川好看。他比霁川多出了一点点桀骜。轮廓更分明,线条更刚硬。
霁川的身边站着一个栗发深眸的外国人,年纪和他相仿。我觉得,他长得不像法国人,倒像英国人,脸很瘦,很长,任何时候,胸挺得高高的,有点像《英国病人》里面的那位毁容以前的伯爵。
“这位是René Dubois先生。”霁川介绍说。
“您好,迪……布瓦先生。我是安妮。”
迪布瓦,这名字很拗口。霁川的法文发音又快又轻,我有些紧张。
我紧张的还不是这个。我怕法国人的吻面礼。我是中国女人,不传统,也不保守,但坚持原则,只对自己钟意的男人开放。有一次我到同学家玩,她的男朋友是法国人,见面就在我的脸上啵啵了两下,闹了我一个大红脸。
“啊……安妮,你好!叫我René,我来自巴黎。所以,第二个e上面是第二声。”他握手的样子很亲热。不过,手背上有很长的毛。他居然也能讲中文。不过,结结巴巴,怪腔怪调。
“嗯,第二声,我记住了。”
中文他就能应付到这里,接下来,René跟我说英文。他的英文流利自如,句法也很优雅,就是带着明显的法国口音。
“Alex说你会带我去雁荡山。”
“Alex?”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愣了愣,转头看沥川。沥川低头喝咖啡,然后抬头看我,半天,嘴里吐出两个字:“Middle name. (我的中间名)”
好嘛,一直以为认识这个人,想不到居然连名字都没认全。
我保持专业笑容:“雁荡山我也没去过,很乐意和你一起去。听说坐车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
“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呀。”
“骑自行车去怎么样?可以减少大气污染。”
“没问题。”
“安妮,早饭在那边,需要我替你端咖啡吗?”法国人好殷勤。
“谢谢,不需要。”
René将我送到桌边,拉开椅子,我坐下来。
——其实,每次外出吃饭,沥川都帮我推门、脱外套、拉椅子。做了无数次我也不习惯。
桌上的早点以西式为主,蛋糕、面包之类。很多东西的名字我都不叫不出来。René 又对沥川说:“Alex,Leo, 马上要去工地,你们要不要先吃点草莓松饼垫垫肚子?”他说英文。
兄弟俩也坐了过来,各人端了一个盘子。
“当然得吃点。松饼太甜,沥川就不要吃了。”霁川说着,就把沥川盘子里的一个松饼拿到自己那边。随手扔给他一片黑乎乎的面包:“吃这个粗麦的,有营养。”
沥川的口味,其实很挑剔。粗麦面包肯定不想吃。他果然皱了皱眉,站起来,到旁边沙拉台去盛了半碟水果。刚坐回来,René 就拿着叉子,把头探过来,一面观察盘子里的水果,一面摇头:“嗯……这个不好,这个不好,这个你不要吃,还有这个葡萄,太甜。这个不行。这个KIWI好,维生素多。”
他把沥川碟子里水果叉了一半到自己口里去了。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我替沥川郁闷。
接下来,沥川从旁边的盘子里拿出一个小包子,刚要张口,被René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下:“上帝啊,这肯定是猪肉的!我检查检查。”说罢,将包子掰开,闻了闻,点头:“果然是。 Alex,你从来不吃猪肉的。对不对?你喜欢吃包子,我去问问服务生,看有没有蔬菜的那种。”
——我觉得,看这两个人的样子,我都要替沥川抓狂了。第一,沥川不是婴儿。第二,沥川能吃猪肉。那次他在我姨妈家,吃了那么猪肉饺子,还一个劲儿地说好吃呢。
“别去了,”沥川拦住他,拿起那片粗麦面包,“我就吃这个,行了吧。”
René笑咪咪地看着我:“安妮,你吃什么?”
我赶紧说:“粗麦面包。”
席间,为了照顾我,大家都讲英文。沥川一声不响地吃面包。倒是霁川和René非常热情,不停地和我说话。问雁荡山,问温州的气候,问人情风土,问地方新闻,真是法国人,搭讪的高手。
我无所谓,陪着他们聊,全当练口语。
聊了半个多小时,意犹未尽,沥川先站了起来,掏出自己的blackberry,检查“to do list”:“霁川,陪我去工地。René,我已吩咐人买了做模型的材料,裁纸刀、蜡烛、各种胶水和各种厚度的纸都是现成的。你有一个下手。对了,我的设计里,有几道弧形墙,做起来可能有些麻烦,你打算怎么做?”
“能不能不是弧形的?” René在旁边调侃。
“不能。”
“有厚度超过1.5厘米的纸吗?”
“有。”
“交给我,我有办法。上次Leo设计了一个瓜型的椅子都被我做出来了,是不是,Leo?”
“你是天才。就比沥川笨一点点。”
“哎,我是doctor!”
“搞建筑的人,笨蛋才读doctor.”这回,兄弟俩异口同声。
“这样不好吧,你们俩在一起就搞集团战,很不厚道哦。Leo不去工地了,留下来帮我吧。”
“不行,Leo 要帮我画图。你一个人干,我给你找了下手。”
“那么,说好了,Alex,你欠我一个人情。”
“欠你什么?上次……还有……去年……还有……三年前……”
“好吧,Alex,你不欠我人情。下回我去拉斯维加斯赌输了,你借我钱就可以了。”
“说到这事儿……你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呢。都几年了啊?”
“Leo说他替我还了。Leo,是不是?”
“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好说。对吧,沥川?”霁川笑眯眯的拍了拍沥川的肩。
René忽然把头转过来对我说:“安妮,你喜不喜欢玩纸头?你来替我当下手,好不好?”
“你的下手是绘图部的小丁。”沥川说,“安妮今天要翻译我画好的所有图纸。”
“那你记得把图纸给我。”我公事公办地说。
“已经发到你的电子邮箱。”
“我打不开CAD软件。能给我打印件吗?”
“这样吧,把你的手提拿来,我马上给装上CAD。”
“不好。我盯着屏幕太久会眼睛疼。”我连忙说。其实我担心的是沥川会不会趁这当儿,把我的硬盘考贝了。
“是这样啊。那好。图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蓝色的纸筒。我现在去工地,你自己去取吧。”
我两手一摊:“怎么取?我没钥匙。”
他本来已经打算离开,又停下来,看着我,眉头一抬:“没有钥匙?怎么会呢?”
“我怎么会有你房间的钥匙?”我说。脸不红心不跳。
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气得无语了。
“备用钥匙也没有?”
“早还了。”
“你跟我来!”脸已经阴得不能再阴了。黑云压城城欲低。暴风雨要来了。
餐厅的门外就是小卖部。一想到今日工作繁重,我的烟瘾又来了。
“等等,我去下小卖部。”
“我陪你去。”
沥川硬跟着我。一直跟到小卖部的柜台前。那服务员每次都卖烟给我,跟我挺熟。
“安妮早上好!还是老牌子吗?一包还是两包?”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我终于问:“你有没有戒烟糖?”
“没有。药店才有卖。”
我没说话,准备作罢。不料,站在一边的沥川问道:“最近的药店在哪里?”
“出门往右,过了公园再往左转,沿着那条‘怀旧小街’,走十五分钟。有个很大的同济堂。”
“太远了,明天再说吧。要不,你先给我一包——”
某人向我怒视。
“卫生巾。”赶紧把话说完。
出了小卖部,沥川对我说:“有没有兴趣陪我散步?”
我吃惊地看着他,怀疑天上掉下了一个馅饼。这是沥川在和我说话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腿,问:“你能散步吗?”
“不是很远的路。”
“请问——这散步,是不是工作性质的?”
“是的。你愿意吗?”
“挺愿意的。谁不愿意和老总套近乎?往哪边走?”
“往右。过了公园再往左,我们去‘怀旧小街主’。”
出门往右就是公园。我们从公园中心穿过。公园里面很热闹。有人舞剑、有人打拳、有人跳舞、有人练功、有人喝茶、有人遛鸟。大家都在享受生活。
“有很多图纸需要翻译吗?”我问。既然这是工作性的散步,我只好谈工作。
“七、八张吧。不是很多。”
“你若要得急,我下午翻完,晚上给你。”
“不是很急,明天给我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走。
“那,你看,我什么时候陪René去雁荡山?”
“等他的模型做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可以出发了。乘车去,两天时间,够了吧?”
“不是说,骑自行车吗?”
“别听他的。山路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们去。”
“你自己不想去?”
“没时间。”
我还想没话找话,他却不再开口。手杖点地,专心走路。
我心中苦笑。其实我的要求不高。沥川陪我走,哪怕一句话不说,我已心满意足。
走过公园的泥地,我们向左。左边那条街因为有很多商铺卖二手CD,成天放老歌,所以叫“怀旧小街。”
“为什么来这里?你是不是想买老CD?”
“随便走走。有好的就买几张吧。”
“那我给你挑了啊。”
“给你五分钟时间。”
“老板,这一张,邓丽君的。放放看,没刮伤吧?”
CD放进机子里,邓丽君靡靡地唱:——“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老板,还要这一张,郑钧。”
唱机里又热热闹闹地唱起来:“她似乎冷若冰霜 她让你摸不着方向其实她心理寂寞难当 充满欢乐梦想有一天我们相遇 孤独的心被救起面对她的疯狂 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惊慌一段尴尬的沉默我说你要做点儿什么她突然紧抱住我说Aha已经顾不了太多 因为我的爱赤裸裸 我的爱赤裸裸……你不能让我再寂寞……”
没办法,无论老板放什么歌,沥川的表情都像是正在参加葬礼。没办法,对这种人,只好下杀手锏。我搬出了极度煽情的Trisha Yearwood:“Without you There'd be no sun in my sky There would be no love in my life There would be no world left for me And I Baby I don't know what I would do I would be lost if I lost you If you ever leave Baby you would take away everything real in My lifeAnd tell me now How do I live without you I want to know How do I breathe without you If you ever go How do I ever ever survive?
How do I How do I O how do I live?...”
这回,某人终于发话了,不冷不热的英文:“Could you stop it?! (你有完没完?)”
木头人。没戏了,失败了,买单吧。一叠CD放进塑料袋里,自己拎着。然后,我跟着他,茫然向前走,走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停下来。我抬头一看,大门上写着三个字:“同济堂。”
“沥川你要买药啊?买什么药?告诉我我去买,你别认错字了哦。”我拿起一个篮子,发现这里的药店有点像超市,药都放在一排一排的货架里。还有化妆品。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我们各拎着一个篮子,进去,消失在人群中。我找到了我的乌鸡白凤丸,外加一瓶润肤霜、一瓶洗面奶,到前台交钱。沥川跟在我身后,他的篮子里装着好多黑盒子,每个盒子上面都写了一个大大的“NO”字。
我结完帐,回头看他:“这是什么?”
“戒烟糖。”他加了一句,“吉祥通宝牌。”
“别吓我哈,这么多盒?”
“一个疗程六盒,八个星期之内你不用再来买了。一次两颗,想抽烟了你就吃糖。然后,多喝水。”
“是你关心我的健康,还是工作需要?”
“跟你的健康没关系。你爱不爱抽烟不关我的事。”
我怒了。
“可是,我有肺病,我不能闻到烟味。一点也不行。”他冷冰冰地说,“所以,和我在一起工作,你必须戒烟。这是工作需要。”
我不吭声。
他结帐出来,招来出租车:“我累了,我们坐车回去。”
一路上我都不说话。
到了宾馆,我看见霁川在门口和服务员聊天,见我们进来,笑道:“你们到哪儿去了?说是去工地,害我在这里白白地等。”
我礼貌地笑笑。
沥川把一袋子戒烟糖交到我手中。
我当着他们的面,随手将整个塑料袋扔到旁边的垃圾箱里。然后,我心平气和地说:“王沥川,你只管开除我。看我会不会饿死。”
28
说完话,我两眼一翻,扬长而去。
我在房间里把衣服脱了个精光。一件一件拿到鼻子跟前嗅,看有没有尼古丁的气味。然后,我又彻彻底底地洗了一个澡,一遍又一遍地涂肥皂。清理完毕,我换了件白色的绣花衬衣,是新的,还没有穿过。将换下来的衣物装在塑料袋里,拿到洗衣店干洗。
干洗店就在门外不远处。我和老板娘搭腔,问她吸烟的人会不会在衣服上留下烟味。
“当然罗,”她说,“如果你吸烟,或者你周围的人吸烟,你衣服上的每根纤维都含着烟味,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自己半点闻不出来,敏感的人一闻就知道。我们这里收二手衣的人都会事先打招呼,抽烟人的二手衣,不要。”
我一听,头大得要炸掉了:“老板娘,衣服我不要了,麻烦您帮我捐了吧。……算了还给我,我扔垃圾桶里得了。”
我去商场,从里到外地买了换洗的衣服。心情不好,只好用购物疗法。我在几个商场里闲逛,大包小包,拎了一手。回到宾馆,已经是中饭时间。我折回自己房间,鬼使神差地又洗了一个澡,我坐在澡盆里,观察自己的手指。是的……有一点点黄色,是尼古丁浸的。最郁闷的那阵,我一天一包,省吃检用也要抽。要不是每个月我都交两千块给陈律师,弄得日子有些拮据,只怕抽得更狠。呜呜呜,以前也不觉得严重,反正是自暴自弃。可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就这么想着,烟瘾又犯了。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头痛、烦躁、精神涣散、唇焦口干、坐立不安。我想到下午我还要翻译图纸,我需要烟来帮忙我集中精力。想到这里,我去摸我的手袋,还好,还好,谢天谢地,还有一包。所剩不多,还有两支。我拿着手袋出大门往后。以前我总在花园门边吸烟。花园当着大门,人来人往,影响不好。大门背后有两个巨大垃圾箱,一人多高。没人愿意在那里久立,呼吸垃圾的气味。那才是吸烟的理想之地。
后门有一片空地,其实是个废弃的停车场。我沿着宾馆的大墙向左转,听见空地传来一个男孩子的笑声:“叔叔,往这里扔吧!这里!这里!”
“你过来一点,眼看着球,别看我的手。”磁性的男声,低缓却清晰。
男孩子欢快地尖叫:“啊哈!我接到了!我接到了!叔叔,再来,再来!”
还是那个男声:“这回我可扔得远了。你得快些跑才行。”
“扔吧!扔吧!”
那时,是沥川,半跪在地上,陪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玩球。孩子的妈妈站在一边,微笑地看。
“阿吉乖,咱们回家吃饭吧,不玩啦。叔叔都陪你玩了一个小时了。”
“不嘛,不嘛,我要玩!我不吃饭!”
“嗯,不可以不吃饭,不吃饭怎么长大呢?这样吧,咱们回家吃饭,吃饭妈妈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不……不……不……”
“宋小吉!回家去!我都说多少趟了!”妈妈的声音变了,脸也变了。
小男孩总算磨磨蹭蹭地牵着妈妈的手去了。
沥川拾起地上的手杖,一手支着地,慢腾腾地站起来。看见我,“Hi”了一声。
我没理他,径自走到垃圾箱旁边,默默地站着,等他离开。就算我控制不住我的烟瘾,我的道德修养也没差到能当着肺炎病人的面吸烟的地步。
他偏偏不走,反而跟了过来。
“生气了?”他说。
不理。
“越是生气,越是要到空气好的地方站着。这里全是垃圾箱,空气多不好。”
不理。
“哎,要吃糖吗?我这里有好吃的糖。要不要?”
不理。
他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我一看,还是那个“吉祥通宝”牌戒烟糖。
“我试过,薄荷味的,挺不错。……不喜欢吃糖?”
我拿过吉祥通宝,直接扔进垃圾箱。
他又掏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好像创可贴一样的东西:“这是戒烟贴,牌子的名字也好听,‘花样年华’,你一定喜欢用。试试这个?好不好?”
一把夺过,又扔垃圾箱里。
我恶狠狠地说:“你还有什么?全拿出来,我好一次扔光。”
垃圾箱的旁边有一道水泥石台,几级台阶走上去,便站在了和垃圾箱顶一样的高度。这垃圾箱居然一间房子那么大,需要专门的卡车来拖,一般的人扔垃圾时如果觉得太高,可以爬到水泥台上去扔。
沥川从地上拾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拉着我,一起走到水泥台上:“来,小秋。我们看看垃圾箱里有些什么?”
搞什么鬼啊。我们一起探头往下看。
垃圾箱里会有什么?
垃圾。对不对?
鸡蛋壳、剩菜、剩茶叶、破塑料袋、煤球、鱼骨头、猪骨头、死猫子、鸡毛、鸭毛、烂菜叶子、空罐头、破玩具、断了腿的家具、划伤的CD、玻璃渣、带钉子的木条、塑料花、发霉的米饭、土豆皮、黄瓜皮、烂西瓜、烂橘子、电线、木工手套、蛆、苍蝇……
垃圾箱里只装了不到一半的东西,不是很满。沥川拿着树枝在里面扒拉。
我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总之,我不说话。
扒拉了半天,他用树枝挑起一片很大的包菜叶子,上面烂得千疮百孔,放在我的眼前晃荡。
“这是什么?”
“如果你继续抽烟,几年后,你的肺就变成这种样子。怕不怕?”
“怕什么?这样子挺好看的。”我说,“有什么不妥?”
某人气结。
半晌,他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小秋,看来你是要逼我走向绝路。要么,你戒烟。要么,我从这里跳下去。”
目光很有杀伤力啊!
我眨眨眼:“你跳,尽管跳。——这垃圾箱正好没盖子。”
沥川有洁癖,不是一般的洁癖。他一天要洗好几次澡,不喜欢碰任何脏东西。517Ζ垃圾箱这么脏,我才不信他会跳呢。
我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扑通”一声。
这人真的跳下去了!
“哎!沥川!”
沥川戴着假肢,他绝对不可以做“跳”这种动作。我看着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倒没事,翻身坐起来,坐在垃圾里,捡起一样东西扔给我。
“接着!”
我连忙接住,仔细一看,是我刚才扔下去的那包戒烟糖。
“一次两颗。现在就吃!”
盒子是崭新的,塑封包装。我撕开塑封,将糖吃了下去。
“你摔伤了没有?我拉你上来!”
“不上来!”
“……我已经吃了糖了。”
“你发誓!发誓戒烟!”
“我……发誓。”
“口说不算!你都说过了!说过了又反悔!”
“我没说过!”
“昨晚上你说的!”
“那是做梦。梦话不算!”
“请问,某人把脚丫子伸到我面前,说:‘沥川,脱袜子!’这是不是梦话?”
昏倒……无语……有这么香艳吗?……超级郁闷。
“我投降,我戒烟。我发誓。苍天在上,我,谢小秋,终生戒烟,如果做不到,就让我恶虎掏心、五雷轰顶!”
“把围巾扔下来!”
要围巾做什么?我解下丝绸围巾,扔下去。他用围巾绕住自己的手腕。
围巾是深蓝色的,我看见一团湿湿的东西浸出来。我的心,开始咚咚地跳:“沥川……你的手,是不是在流血?”
“不是。你走吧。”
“我拉你上来。”
“你拉不动,去叫René来帮我。”
我悄悄地溜回宾馆,假装镇定,不敢惊动别人。我敲开René的门,发现霁川也在里面,两人正在说话,法语。
“安妮?”
“迪布瓦先生,我需要你帮个忙。”
“没问题。”
“你跟我来。”
我拉着他,悄悄走到门后,爬上水泥台,沥川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处。
“上帝啊!”René叫道:“发生了什么事?”
“沥川先生不小心掉到垃圾箱里了。你快拉他上来吧。”
René二话不说,也跳了下去,站在垃圾箱里,从下面抱着沥川,将他推上来。他自己则留在箱内,东张西望,然后,得意洋洋地捡起了一个纸盒子:“哎,你们看,这块纸板不错,我可以用它做一个假山。”
René人高马大,身手敏捷。很快就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Alex,你没事吧?……嗨,这衣服太脏,上面全是鸡蛋黄,别要了。等会儿进门人家要笑你啦。来,穿我的外套。”他不由分说地将沥川的西装脱下来,扔到垃圾箱里。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塞给他。然后,他看见他的手腕,脸色忽变:“你的手怎么啦?”
“没事,一点小伤。”沥川看着我,用命令的口气说:“小秋,你先回房去。”
但是,他手上的丝巾越来越湿了,有一滴滴出来,滴到地上。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背后冒出森森冷汗。
沥川跟René说了一句法语。我猜他是在说我有血液恐怖症。因为法文的hémophobie与英文的hemophobia发音差不多。
René过来拉我:“安妮,你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我没动,我说:“René,别管我。你先带沥川去医院。”
“也好。虽然不严重,也需要包扎一下。那,我们先走了。”他过去,带着沥川离开了我。
我的心还在砰砰地乱跳,我坐下来,深呼吸。坐了一分钟,我觉得好些了,就站起来,从水泥台直来。迎面又碰上了René。
“René?你不陪沥川吗?”
“Alex自己去医院,他不要我陪。”
“可是……万一……”
“安妮,Alex不是小孩子。他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刚才有点头昏,现在已经好了。”
René将怀里的一个长长的蓝色纸筒交给我:“这是Alex让我交给你的图纸。他让你尽快把它们译出来。”
我和René一起往宾馆里走,半途中我突然停下来,问他:“René,沥川为什么贫血?”
“他以前就贫血。”
“很严重吗?是先天的吗?”
“Alex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问我这样一类问题,会严重触犯他的个人隐私。”
“那沥川的车祸是怎么一回事?”
“车祸?什么车祸?”他鼓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他的腿……”
“哦……那个车祸。嗯,你看见了,挺严重的。差点死掉。”
“那是哪一年的事?”
“那年他十七岁。”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他说他先学经济又学建筑,两样加起来要八年,他二十一岁大学就毕业了。”
“Alex十五岁上大学,学了两年经济,出了事,改学建筑。少年天才,就是这样。”
“那么……六年前,他忽然从北京调走,又是怎么一回事?家庭危机?经济危机?”
他想了想,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Alex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问这样一类问题,会严重触犯他的个人隐私。”
“那么,沥川现在去的是哪家医院?”
“不知道。”
说完这话,我知道我不能再从René口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何况,我们也走到了宾馆的大门,René说他要去做模型,我径自回屋,拨沥川的手机。
没人接。一定又是屏蔽。我放心不下,去服务台要了就近医院的地址,叫了出租车,去找沥川。
我在第三人民医院的门口再次给沥川打手机,这回铃一响他就接了。
“沥川!”
“嗯。”
“你在哪家医院?是三医院吗?”
“……是。我已经看过医生了。”
“这么快?不会吧!”这医院很大,病人很多,好像应当排很长的队。
“那个,我说我是外国人,给他们看护照。说我不能等,有急事。所以,他们就优先了。”电话那边,沥川不紧不慢地说。
挺聪明。
“你在哪一楼,我来找你。”
“你在哪里?”
“三医院的门口。”
“嗯,已经看见你了。”
我左右一看,看见沥川远远地坐在等候室的沙发上。他向我招招手。
我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手腕上包着一层白纱。显然他去医院以前,已经洗了一个澡。
“医生说严重吗?”
“不严重。很小的伤口。”
“血止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说:“嗯。”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坐着,”我观察他的脸。脸色苍白。“不舒服吗?”
“外科在三楼,我没找到电梯,走上去又走下来,有点头昏。”
我坐下来,问:“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
“下次再不跳了,好吗?”我凝视着他,心痛。
“你还抽烟吗?”
“不抽了。打死我也不抽了。我彻底老实了,行不行?”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脸色却越来越白,甚至隐隐地发青。
“你别的地方没受伤吗?”
“没有。”
“沥川,你脸色不好,咱们再去看医生吧?”我看着他的样子,越来越担心了,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我没事。”
“反正已经在医院里了,看一次也是看,看两次也是看。”我继续劝他,他却假装去拿一张报纸,把手从我的手中抽了出来。
“不看,我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这当儿,他的手机响了。显然是霁川打来的。他先说了几句中文,紧接着,两个人就用法语吵了起来。我不得不说,法语即使用来诅咒,听起来也是美的。但他们吵什么,我却摸不着头脑。然后,我看见沥川猛然收线,精疲力竭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没过五分钟,霁川向我快步走来。两个人一见面,继续吵。仍旧是法语。吵了半天,沥川没力气理他了,霁川还在说:
“Stupide !”
“Abruti!” 回嘴。
“Débile!” 再骂。
“Idiot!” 再回嘴。
“Imbecile!” 再骂。
好嘛,真是学法语的好时机,骂人话全在这儿了。
过了一会儿,霁川过来对我说:“安妮,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有话要和沥川说。”
我点点头,出门招出租车。
接下来,我有整整三天,没看见沥川。
29
这三天分别是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真正的年尾。
除了CGP,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已开始过节。街道上“大清仓、大甩卖”的喇叭一声高似一声。每个门面都张灯结彩。路上的行人是悠闲的,穿着亮眼的服装。
我忽然意识到,那天去机场接机,竟是圣诞的夜晚。没有任何人提醒我,所有人都忘记了。是的,在温州出差的都是CGP的中年骨干,在他们年青的时候,圣诞还不是一个中国的节日。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春节前结束这场投标战役,拿到丰厚的年终奖,回到妻儿的怀抱。为此,所有的人都猫在这个孤零零的高级宾馆里,隔离尘世,忘我工作。
我自然也不例外。
这三天我都在房间里翻译图纸,平均每日睡眠不到四个小时。时至今日,百分之八十的图纸和设计说明都已出来。成卷成卷地堆在我的床上。沥川的设计任务最重,速度却最快。当然最后几张是霁川根据他的草图重新画过的,毕竟是兄弟,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于两人的英文书写体,都看似出自一人之手。
C城改造的主体建筑是座落于西城区山角下的C城大剧院,属于青涟山庄的主建筑之一。也是总投资中耗资最大的建筑。江浩天的原设计是开放式的玻璃结构,远远看去,像自由女神的头冠,或者说,像一朵怒放的向日葵。就连我这个外行一看,都觉得十分醒目亮眼。而沥川的设计却是封闭式的钢结构壳体,很简单,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形状。有点像颗巨大的鹅卵石,带着天然的水纹。上面是异常光滑的玻璃表面,浅灰色,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天上的云彩。而剧院周围的一大圈附属建筑,也是类似“小卵石”般的设计,从鸟瞰图上看,就像一排散落在海滩的鹅卵石,又像银河中的行星,自然而神秘、典雅而恢弘、与周围的山水融成一体、互相呼应,体现了他一向倡导的生态、环保和节能理念。我十分喜欢,觉得虽不如江总的设计那么打眼,却有一种返朴归真之趣。
可是,不看好这个“鹅卵石”的大有人在。人们在背后给剧院起了个外号,叫“石头”。吃饭时我听见几位设计师悄悄地嘀咕,说沥川从来不是POMO,为什么这一次变得这么后现代?又说投资方那边的老总,C城的市长谢鹤阳固执而古板,相当不好打交道。他会接受后现代方案吗?此外,CGP最强的竞争对手,是佳园的首席设计师田小刚,著名的古典园林设计专家。他其实是江浩天的师兄,出道早,名声大,对江浩天的风格了如指掌。上次厦门工程,他的设计以一票之差输给了CGP,这回铆足了劲要来报仇,不惜花大价钱偷情报。
标书要求所有的文件必须是中英两份。直到三十一号的早上,我才完成了手中所有的翻译。之后,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检查、修改、润色,然后交给江总复查,再由江总交到绘图部打印。
交接了手上的工作,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我到餐厅里好好地吃了碗敲鱼汤,薄薄的黄鱼片,伴着切成细丝的香菇和火腿,一碗下肚,脸上的汗气就出来了。我想起了沥川。沥川喜欢吃鱼,也喜欢喝汤。广东人的鱼片粥他也很喜欢,不知道他尝过敲鱼汤没有?我跑了厨房去问厨师敲鱼汤的作法,才知道要做得好吃非常麻烦。最好一次做一批。管他呢,我拿只笔把食谱记下来,准备带回北京后好好研究。把它变成我的拿手菜。
可惜沥川还住在医院里。听说给他安排的是“高干病房”。因为霁川怕他的伤口止不住血,又怕感染,硬要他留在医院里“观察”。病房屏蔽一切手机信号,但有专线可以上网。我知道沥川非常忙,估计像我一样,一天只睡几个小时。我给他发过一封简单的邮件,问他好一点没有。对于这个问题,他一个字没回,回给我的是三个附件,点开一看,是三张图纸。这是他来温州之后对我的一贯态度,公事公办,止谈风月。不管他,心里甜蜜蜜的。他肯跳垃圾箱,我幸福还幸福不过来,抱怨什么。
接下来,我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五点钟时,张庆辉忽然打电话过来:“安妮,晚上资方的新年酒会,你参加一下。你能喝点酒吗?”
“能啊。”我除了烟瘾,还有酒瘾,试过一次大麻,怕坐牢,不敢吸毒,算得上五毒俱全。沥川不过是只发现了一样而己。
再说,朱碧瑄的酒量那么好,作为她的下一任,我能比她差太多?
“你守在王总身边,他不能喝酒,一滴也不能。盛情难却的时候,你替他挡一下,行吗?”
“没问题。”
“其中有位谢市长,是关键人物。他有很重的温州口音,我听起来都困难,王总肯定听不懂。你翻译的时候小心点。”
我的脸一下就白了。我也听不懂温州话,不光我听不懂。听说在这里住了三年的外地人,也多半听不懂。
“他的温州口音有多重?”
“他毕业于清华大学,你说,会有多重?”张庆辉在那一头说,“而且,他是行内人,清华建筑系的。所以,王总的名字他听说过。”
“哦!酒会几点开始?”
“六点整。资方上午才通知。你准备一下。我们这边就去四个人,江总,王总、我和你。你坐江总的车子,我去医院接王总。我们在酒店门口见。”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我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上面插一根紫色的木簪,很郁闷地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旗袍。除了胸之外,我的曲线尚可,胸的问题也好办,纹胸一戴就垫高了。那旗袍紧紧地包着我,显得我瘦骨嶙峋。我想把自己打扮成古典动人的林黛玉,好让那些逼我喝酒的人于心不忍。
坐在江总的车子里我还在复习《温州方言大全》:“了了滞滞”就是“清洁干净”;“云淡风轻”就是“轻佻”;“勿俨三四”就是“不正派”……等等,等等。到了酒店的大门,我发现CGP的“头粒珠儿(温州话:老大)”沥川同学和张庆辉已经等在那里了。
在正式场合沥川习惯穿纯黑色的西装,手拿一根赤色手杖。黑色衬衣、黑白相间的领带,衬着他那张瘦长的脸、高高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和倔强的下颚,看上去十分硬派。其实,沥川最吸引我的是他的眼睛。无论外表看上去有多么冷酷和刚强,他的目光非常纯净,不含一丝杂念。在他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一股近乎教徒似的虔诚和深情。
在这次参加竞标的设计师中,三十一岁的沥川最年轻、最知名。他在公共场合是著名的冷面郎君,寡言少语、非常矜持。所以我看见沥川的时候,他的情绪和表现都已进入到了“公共状态”。他看见我,眼波微动,迅速恢复原状。
“二位没有久等吧?”江浩天说。
“没有。”
“王先生的身体好些了吗?”江浩天上去和沥川握手。
“已经好了。”
在大厅的接待处,沥川在众目睽睽之下,帮我脱下大衣,连同他自己的风衣,一起交给服务员。我有点不自在,觉得在场的很多人会误会我是沥川的太太。所以,沥川每次和人握手,我都不忘记上前解译:“我是安妮,王先生的翻译。” 毕竟来的人,大多是业界同行,大家彼此都认识。所以,很多人都笑着反问:“王先生中文那么好,还需要翻译吗?”
当然,也有几个人误会我是朱碧瑄,握手的时候叫我朱小姐。这回轮到沥川一个一个地解释:“这位是谢小姐,我的新任翻译。”
我们一路寒暄下去,一直走到靠近酒桌的地方,便看见一位六十岁左右的方脸男士,被一群设计师如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江浩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向沥川耳语:“那位就是C市的市长谢鹤阳先生。”
谢鹤阳因为长得一张又黑又方的脸,外号“鞋盒”。当然,没人敢当面这样叫他。沥川拿了一杯水,在旁边慢慢地喝,见谢鹤阳身边的人散了几个,腾出点空位,才带着我健步而上,自我介绍:
“谢市长,您好。我是王沥川,CGP的设计师。”
“哦!王先生!”谢鹤阳从容而不失热情地和他握手,“久闻大名,缘悭一面。”他说的还算是普通话,只是话音里果然含着浓重的平舌音。沥川的脸上是客气的笑容,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我马上将这话译成英文。
“不敢当。”沥川回答,“我是外邦设计师,才疏学浅,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十分仰慕。”
我默默地看了沥川一眼,有些惊奇。不敢相信这极度斯文得体的句子,竟出自只认得九百五十个汉字的沥川之口。
果然,谢鹤阳硬邦邦的脸上笑容忽现:“王先生过谦了。我年轻的时候,建筑界的泰斗王宇航博士曾应邀到清华讲学,陪同人员中,我忝在其末。听说他也是瑞士华人,不知王先生可否认识?”
“那是家祖父。”
“我记得那时,陪着王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他的长子王楚宁先生,我们年纪相当,相谈甚欢。楚宁先生说一口流利的中文,非常古雅,也是知名设计师。”
沥川微微颔首:“那是家父。”
“王先生的一家是什么时候到的海外?”
“大约在清朝末年吧。”
“该不会是前清遗老吧?”一直站在谢鹤阳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忽然插口。
沥川淡淡地道:“不是。从宗谱上说,我们属于琅琊王氏,是纯正的中原血统。”
谢鹤阳道:“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佳园集团的总设计师田小刚先生。”
“田先生,好久不见。”
“你好,沥川。六年不见,你怎么好像从中国消失了?”
“怎么会?我的公司还在这里,关键的时候,会时时过来照应一下。”沥川顿了顿,又说:“谢市长,田先生是本地资深设计师,占着天时、地利、人和。CGP虽是海外兵团,却同出自中华一脉。评审的时候,谢市长不会厚此薄彼吧?”
谢鹤阳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哪里,哪里!CGP有非常雄厚的设计实力,C城区改造将会成为温州对外开放的模范工程。我们非常欢迎海外公司参加竞标。放心放心,竞争绝对平等。”
三人在一起寒暄了十分钟,谢鹤阳便被另一群人围住了。我在一旁口译,只觉得唇焦舌燥,便到一旁的酒台上找饮料。沥川一路跟着我。
“纯正的中原血统?”我调侃,“五胡乱华之后,还有什么血统是纯正的?”
“吓唬吓唬人而已。纯正是真谈不上,”沥川双眉一展,“比如说,我外婆就是地道的法国女人。”我看着沥川脸,心中释然。难怪沥川既有一副十足的国人长相,又有异常分明的面目轮廓。
接着,他又补充一句:“那个田小刚来意不善。我怕他与谢鹤阳有什么暗箱交易。听说这里不少官僚挺腐败的。”
“别担心,现在国家纪委的打击力度挺大的。这么大的工程,多少人拿眼盯着。真有腐败查出来,定是全军覆没、满门抄斩。”
然后,这个人看着我,一脸疑惑:“什么是‘纪委’?什么是‘打击力度’,什么是‘满门操斩’还有……什么是‘天灾人祸’?”
“天灾人祸?”
“那个谢市长不是说,陪同人员中,有天灾人祸?那句话我没听懂。”
“我不是翻译给你听了吗?”
“你的翻译我也听没懂。”
抓狂了。我几乎要跳起来:“为什么我的翻译你听不懂?难道我翻得不对?翻得很差?”
“不是不是……你今天穿着好看的旗袍,听你说话我有点走神。”
“不是‘天灾人祸’,是‘忝在其末’。这是谦辞,他说他自己虽不够格,但也在陪同之列。”我没好气地解释。
“好吧。回去你把这四个字写给我认。”
我叹了一口气。难怪沥川需要翻译。我一直以为是多此一举。看来,不要翻译,还真不行。
我们一人端了一杯红酒,站在酒台旁边。
建筑界真是个男人的世界。放眼望去,整个大厅人头涌动,却没看见一个女设计师。我正想就此发表一顿感言,沥川却问了我另一个话题:
“小秋,你的毕业论文做的是什么?劳伦斯吗?”
“不全是。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对英国文学一直很感兴趣。”
“我做的是西苏,西苏和乔伊斯。”
“乔伊斯我知道。西苏是谁?”
“Hélène Cixous.”
那是法语名字。看来,是我的发音有问题。他显然也听说过西苏:“Cixous是法国人。你不是英文系的吗?”
“Cixous自己是英文系的,和我同行。乔伊斯专家。”
他点点头,接着说,“那么,你做的是法国女权主义?”
“嗯。是不是很吓人?很前卫?”
“不吓人。你看,你是女人,我是残疾人。我们都是边缘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
我笑了,觉得这话挺逗。沥川的文学趣味甚高,自称喜欢读high-modern时期的小说。我不禁又问:“你读过西苏吗?”
“只读过 Le rire de la méduse ,也就是The Laugh of the Medusa.(美杜沙的笑声)”
“我做的就是那一篇。”
他看着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不对吧。六年过去了,你怎么看上去,思想一点也不解放呢?”他连连摇头,“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弄懂女权主义的精髓。——你的学问白做了。”
“我怎么不解放了?我挺解放的!” 我的嗓门高了,受到挑战了。
他不说话了,低头叹气。
“那你说说看,我要怎么样,才是解放的?”
“我若说了,你会不会把酒泼在我脸上?”
“不会。”
“六年前,我已经说了再见,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发邮件?”
“我……我又没发多少。”我喃喃地嘀咕,有点气短。
“三百四十二封,算很少吗?最短的三十个字,最长的一万两千字。全部加起来,等于一部长篇言情小说。我不敢相信,你在写这些信的同时,居然还在研究女权主义。如果我是Cixous,听说了你的举动,非羞愧死不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口气十分认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奇怪。沥川对我一向体贴,也很注意说话的场合和方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今天——除夕之夜——选择在这种公共场合羞辱我。
“嗨,沥川,说说看,”我不动声色,“你喜欢读我的信吗?”
“还行……借助字典。”
“那不就行了。”我呡了一口酒,“我对你的感情,超越了任何主义,包括女权主义。其实,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有一个专门名词。”
“什么专门名词?”
“情圣。”
一句话逼死了他。他终于没话说了。
于是,他笑了笑,转移战场:“讨论暂时结束。我想,那位老太太需要我的帮助。”
说着,他转过身去,帮助一位企图要拿一大瓶可乐的老太太:“老太太,这个瓶子很沉,您放着,我来替您倒。”
那老太太有八十岁的样子,头发稀疏,穿着件手绣的唐装,很齐楚,像是富贵人家的老人。沥川给她倒了一杯可乐,问她还要什么。老太太说:“年轻人,劳驾你给我拿那块蛋糕。”
远处一个高脚盘子上放着一个两层的蛋糕。没有人吃,因为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饭后的甜点。沥川伸出长臂,拿出餐刀,毫不客气地切下一块,放到小碟子上,递给老太太。笑眯眯地问她:“您要不要水果?这里有西瓜和葡萄。”
“西瓜来几片,葡萄也来几粒。”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一副异常疼爱的样子。
沥川给她端了一盘子的东西,带着她,给她找了一个座位,放到她身边。
“年轻人,你的腿为什么是跛的?是受了什么伤吗?”老太太笑咪咪地问。沥川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完美的,除了他的腿。所以,我觉得,老太太明显是在利用自己的年纪和沥川套近乎,她的眼光很不纯洁。
“是……车祸。”沥川的神态略微有些尴尬。然后,他又很认真地伸手过去,和老太太握了握:“我叫王沥川,是CGP的设计师。”
老太太很爽朗地笑了,她的假牙看上去又白又整齐。我生怕她笑了一半假牙会掉出来。正这么想着,只听得“叮当”一声,她的假牙真的掉了!
#¥%……!
我和沥川同时伸手下去,沥川手长,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拾起来,轻声道:“老太太,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他从旁边拿了个一次性的纸杯,去了洗手间。
老太太倒是无所谓,瘪着嘴对我说:“小姑娘,那位王先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老奶奶,我是他的翻译。”
没有假牙,她说话尽漏风。
“怎么,他是外国人吗?”
“是瑞士华人。”
“哦。他很可爱呀!”
“是啊。”
“难道你没看出来,他很喜欢你?他身体这么不方便,没有手杖都站不稳,你明明就在旁边,他也不让你代劳,自己那么辛苦地替我拿东西。”
我觉得,老太太是在变相地批评我。赶紧解释:
“王先生非常自信、也非常能干。如果他需要帮忙的话,会和我说的。”
“你奶奶我阅人无数,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都见过。相信你奶奶的眼光,这绝对是个好男人。”
我心花怒放,笑得阳光灿烂。
沥川走过来,将洗干净的假牙放在杯子里递给老太太,顺手还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老太太用纸掩了面,戴上假牙,向我们回首一笑,灿如白雪。
她伸出手来,和沥川握了握,说:“我姓花,叫花箫。我是画画的。”每一个字都以H开头,我很紧张地看着她,担心她的假牙会再次掉下来。结果,她说的话我没听清,以为她叫花椒,想笑又不敢笑。
沥川很有兴趣地问:“老太太,您是画国画还是油画?”
“我这么老派,当然是国画。”
“评委里有一位画家,叫龙溪先生,也是画国画的,您老认识吗?”
“认识,他是我的学生。”
我的心一沉。评审团里的确有位大名鼎鼎的龙溪先生,浙派传人,毕业于浙江美院,在画界非常有声望。那么,这老太太一定大有来头。
然后,沥川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忙说:“对不起。”
在和老太太谈话时,他随手拿了一个点心,吃了一口。大约是吃坏了。接着,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来得太急,竟来不及转身避开。
“I am so sorry. It happened before I could stop it.”
绅士作风又来了。我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弄明白,他是在为刚才的咳嗽再次道歉。
我在心里暗笑。那老太太和沥川真是一对儿。一个太粗心,假牙掉了也不在乎,照样说话;一个是太小心,咳嗽一声,道歉半天。
“老太太您慢坐,我陪王先生去一下休息室。”我拉着沥川,一阵风地走了。
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外的偏厅。沥川用手绢捂着口,还在不停地咳嗽。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那碟子里的东西有芥末,你一向不吃的。这回怎么忘了?”
“我怎么知道那是芥末?”
“那你好些没有?”我有些担心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酒会都没有开始。”
“说到底,竞标靠的是实力和设计。酒会上表现得再好也没用。”
“这话在国外说没错,在这里说我可没底。何况,是江浩天来找我帮忙的,我现在走,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太不给他面子了。”
沥川是被江浩天一个电话叫来力挽狂澜的。可是,那个田小刚和谢鹤阳一直站在一起,态度显得比一般人亲密,不得不让人感到气馁。沥川在近十天的功夫里又是考察现场,又是测量工地,还大搞文化研究,奇Qīsūu.сom书真可谓全力以赴,志在夺标。他的压力,其实最大。
“我说,回瑞士之后,你应当写一篇论文,题目是:‘一个外国设计师在中国的困惑。’”
他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凝视着他的脸,感觉有些晕眩。这是六年来我朝思暮想的笑容。此时如优昙乍放,令我几乎有了向佛之意。
他站起身来,我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难道,那道伤很深吗?三天了,还没有好?
“沥川,你的手——”
他打断我的话,忽然说:“小秋,明天就是新年。你能不能新年有新的气象?”
“这是啥意思?”
“你能不能将女权主义进行到底?”
“不能。”断然拒绝,尽管我已猜到我的幸福正在急转而下。
“Just let it go, please.(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他凝视着我的脸:“我求你。”
“No.”
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酷。和六年前我们分手的那天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来中国。
就算CGP拿到了这个标,就算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沥川。对他来说,这也是个不值一提的数目。他犯不着为了这笔钱,放弃手头的工作,放弃在医院的疗养,不远千里地来到这里。
他来这里,只因为二十天前,我在一次大醉之中,又给他的老地址发了一封邮件。上面写了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惊叹号:
“沥川,你回来!!!”
那是在我们中断联系三年之后,我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发完了我就后悔了。实际上,那封信在三秒钟之后就弹了回来。系统显示说,对方地址拒绝接受这个邮件,系统将继续尝试投递云云。
所以,他回来了。因为我居然还没有忘情,因为他有义务,要在这个除夕之夜,向我做个了断。
我的笑容消失了,脸在瞬时间变得惨白。
“我已经定好了回苏黎世的机票。Presentation之后,马上就走。”
我冷笑,向他伸手:“机票在哪里?给我看看。”
他真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票给我。
我三下五除二,将票撕了个粉碎:“机票没了。”
我承认,我疯狂了,我绝望了,我暴力了。这一次,我不能再让沥川离开我!
“是电子票。”他说。
“那么,这次,又是永别?”我垂下眼,颤声说。
“You need a closure.(你需要一个了断。)”
“告诉我上次你离开的原因。”
“……”坚固的沉默。
“沥川,你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知道,无论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不会在乎。我不在乎你只有一条腿,也不会在乎你有什么病。”
“我没得什么病,不必为我担心。”
“那么,我要你看着我眼睛,”我凝视着他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对我说:你,王沥川,不爱我。”
他低头沉默,片刻间,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是的,小秋。我不再爱你了。我希望你我之间的一切,在新年到来之前,完全结束。我希望你彻底地忘记我,对我不寄任何希望,再也不要给我发邮件。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缩小,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硬核。
我说:“我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可以结束一切。不过,你得留在北京,留在CGP。”
他看着我,研究我的表情。然后说:“留多久?”
“留到我说你可以走为止。”
“在此期间,你能否保证,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我保证。”
“那好,我答应你。”他说,“But you must move on.”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站起来,说:“对不起,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我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搞什么女权主义啊,我对自己说,对于沥川,我除了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在马桶上抽噎,神魂俱断、万念如灰、以为一个小时可以止住。等我终于哭完,颤巍巍地从马桶上站起来,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我用光了马桶旁边所有的草纸,等我来到洗手池根前,看见镜子里面的我满脸是水、披头散发、双眼肿成了两个巨大的核桃。而我的眼泪,还没有止住,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我抱了一大卷草纸,不知怎地,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又在门边哭了二十分钟,终于不再哭了。便用围巾包住脸,低头走出宾馆的大门。
有人走过来,帮我穿上了大衣。
我们默默地走到汽车旁边,他拉开车门,我迅速地坐了进去。
我的心在深夜冰凉的空气中渐渐镇定。
那人轻叹一声,俯身下来,替我系好安全带。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说:“沥川,我要摸摸你的后脑勺。”
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像考古学家那样,用手按住他的头,将他的头盖骨细细地摸了一遍。
他关上车门,坐到我的身边。
“为什么要摸我的后脑勺?”
“我想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材料做的。”
30
关于我双眼肿成大核桃这一现象一直持续了一个礼拜。不管人家相不相信,我的官方解释是我的眼睛被某种有毒的虫子蜇了。我从来不去餐厅吃饭,免得成为好事之徒的笑柄。如果不得不出门,我就戴上墨镜、用围巾包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果不得不讲话,我尽量显得cheerful:“嗨!小丁,我刚出去吃了碗敲鱼汤,隔壁那家馆子的。想不想下次一起去?”——他当然不会去。有家有口有老人,放着高级宾馆里的免费三餐不吃,自己掏钱下小灶?No way. 在走廊上碰到苏群,我叫他,故做亲热:“苏先生,想不想去逛商场?买点土特产回去给太太?我路熟,我陪你!”他看一眼自己的结婚戒子,摆手:“谢谢关心,太忙不去了。”
若在走廊遇到沥川,我拧头就走。不见他少生气,我多活几年。
在这一星期,CGP的工作人员终于在截止期前递交了所有的文件。René的模型也全部完工了。本来,他还指望我能带他去雁荡山,看见沥川那张阴森森的脸,再看见我的大核桃,吓得不敢提了。还是霁川带他去玩了两天,回来时给我带了几包冬米糖。当天晚上,René敲我的房门,送给我一个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小模型。我一看,是沥川的“鹅卵石”。他用玻璃和钢丝做的。里面镶着个小灯泡,光线透出来,朦朦胧胧,非常逼真、非常漂亮。
“安妮,这个送给你,你喜欢吗?”
“挺喜欢的,谢谢。”
“安妮,听我说,Alex不是故意要得罪你的。”
——原来,是替沥川圆场子的。
“René,看来你是知情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得罪我?”
“你问他自己罗。快些问,明天presentation一完他就走了。”
“他不走。他会留在北京。”
René看着我的脸,不相信:“怎么会呢,机票都买好了。”
“不信,你去问他。”
René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是你让他留下来的?”
“是的。”
“你能改变主意吗?沥川必须回瑞士。”
“为什么?”
他欲言又止:“如果你想为Alex好,就让他回瑞士。你可以去瑞士看他,机票我出,住在我家里,无论你想住多久都成。”
我在猜测他的话,过了一会儿,我点头:“行,我可以劝沥川回瑞士。不过,你得告诉我,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没法告诉你。”他沮丧地垂下头,“你若是为Alex好,就让他回去。——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René,”我说,“你来温州之前,就认得我?”
“我认得Leo,Leo是Alex的哥哥——是的,我认得你。还看过你的照片,大大的,挂在Alex的卧室里。你是Alex的第一个女朋友嘛。Alex在认识你之前都是Virgin。 我们天天笑他。安妮,我邀请你来苏黎世,好不好?我住的地方和Alex很近。冬天可以一起去滑雪。你看过Alex滑雪没有?他一条腿滑得比两条腿的人都棒。”
不行了,感动了。呜……
“可是,沥川说了,他不要我啦。”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不去瑞士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劝他回去。反正……在这里每天看见他,他又不理我,我更伤心。”
“不要!不要伤心!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上帝吧!” René张开双臂拥抱我,安慰我。
我抬起头,看见沥川正好从他的房间出来。
我从René的怀里抽出手,小声说:“René,沥川在看着我们。”
René吐吐舌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说:“完蛋了,Alex要找我算帐了。”
我收过模型,关上房门。果然听见沥川和René在走廊上争了起来,法语。超级郁闷啊,当年为什么就是赌了那口气,二外没选法语呢?不过,如果我真的学了法语,沥川该用德语吵架了,我还是听不懂。
我缩在房间里准备明天的翻译资料。经过一周的专家审定,相信C城区改建的方案已达成诸多共识。入围的最后四家谁能夺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明天上午十点的终审会议。会议上,将由每个设计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先作最后三十分钟的陈述和答疑。然后,退席,由专家团进行最后评议,确定此标的最终人选。
那三十分钟的陈述是沥川自己用英文写的,然后我又译成了中文。我修改了一些词句,让全文读起来更加接近口语、更有诗意、也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沥川曾经受过专门的朗诵训练,申称自己做过学校广播台的播音员。他最擅长朗诵的是莎士比亚。能将手头上的无论什么东西,产品说明书也好、新闻头条也好、业务报告也好,读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干这个事来逗我,用中世纪腔的英文来读牛黄解毒丸的说明书,笑得我满地打滚。我们的交流全在email里进行,纯粹是工作间的讨论。沥川的落款有时还加个“take care,”企图显示点人情味。我的email则既无落款,亦无署名,就事论事,无一余字。
Final presentation说来就来。
沥川的陈述排在最后。在此之前,很多人被田小刚眩目的“帝王式”设计弄得悚然动容、印象深刻。作为专职翻译,我被安排坐在沥川的身边,以防评委提问时,会有他听不懂的问题。我听见沥川用冷静清晰的嗓音说:“……CGP一惯推崇持久、保值的现代建筑风格。我们的设计忠实于结构的合理与多样化,并与当地特色鲜明地结合在一起。不在装饰性的部位表现短寿的后现代口味,亦不靠营造激情来打动观众。在设计理念中我们融入了道家返朴归真的思想,并在山水诗的意境中寻求中华古典精神的再现。……”
沥川把我写的中文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相信在座的人都被他抑扬顿挫的声调、声情并茂的解说给打动了。我坐在台上,一直注意观察田小刚的表情。实际上,外行如我的人都听出了田小刚设计的主要问题。他在剧院的外观效果上下了太多功夫,使剧院在日光下看上去灿烂而惊艳。可是沥川却把主要的用心放在灯光上。剧院的活动毕竟是夜间的。沥川一面讲解,一面调暗室内灯光。René的模型在几十个小型射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恍如仙境。充分地体现了沥川想要的夜间效果。
接下来,是答疑时间。开始的几个问题很简单。我几乎用不着翻译,沥川用简洁的中文一一解释。紧接着,有一位评委问道:“王先生,请问,你的C城剧院,也就是这个鹅卵形的建筑,究竟体现了怎样的道家思想和山水精神?”
这个评委在建筑界人称“杀手”。他在本行业有很高的声望,却一向以刻薄尖锐闻名。他曾给第一个陈述人——也就是佳园集团的田小刚——出了一个大难题,弄得他当场沉默两分钟,两分钟后才开始回应。答案还不尽如人意。
我听见沥川说道:“评委先生,这个鹅卵形的方案是我在细读东晋山水诗人谢灵运的诗歌中找到的灵感。”
他的表情完全镇定,可我却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了一线忧虑。他显然担心这个人会在这个问题上作过多纠缠。毕竟沥川长在国外。毕竟,谁都知道,他不大可能懂太多的中国古诗。尤其是以坚奥、隐晦、用典和词藻著称的谢诗。
“那么,请问王先生,究竟是哪一首谢灵运的诗给你带来了灵感呢?”那个“杀手”半笑不笑地看着他,追问。
只听见沥川答道:“诸位不要见笑。我是外邦人,虽然我努力学习中文,我的中文水平还没有达到足够的深度,可以全部领会中国古典诗歌的精妙。所以,为了更好地完成这次设计,我请我的翻译谢小姐将谢灵远的诗歌译成了英文。相信我,谢灵运的诗,即使是用英文来读,也很优美。我记得我是在这样两句诗中得到的灵感:
Cliffs are steep, mountain ridges
crowded together,
Islands wind around, sandbars are
joined one after another.
White clouds embrace the secluded rocks,
Green bamboos charm the clear ripples.
我觉得,前面两句的描述很适合C城区在温州的地理实况,而后一句则直接启发了我的设计。”说罢,他转身向我,说:“谢小姐对中国古诗造诣很深,我请她来告诉大家中文的原文。”
奶奶的,一块烫手的热山芋,就这样扔到了我的手上!
我站起来,鼓着两个核桃眼,向众人微微一笑:“王先生朗诵的这首诗,出自谢灵运的《过始宁墅》。原句是:“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雲抱幽石,绿筱媚清涟。”
沥川接过我的话头,继续说:“谢谢谢小姐。我所设计的正是一块这样的幽石,灰色光滑的表面,可以倒影天空的云彩,既体现了‘白云抱幽石’的诗境,又与‘清涟’山庄的名称相呼应。同时也是对谢灵运这位在温州写出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样绝世名句的山水诗人表示敬意。”
他话音刚落,众人居然鼓起掌来!我看见田小刚的脸变成了黑色。
所有陈述人全部讲完之后,大家都退到偏厅等待最后结果。
过了十五分钟,评审团的主席谢鹤阳市长从大门中走出来,径直握住沥川的手:“王先生,评委一致投票同意了CGP的设计方案。祝贺你们。”
结果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沥川笑着和他握手。我一直紧紧地跟着沥川,生怕那个谢市长说的普通话沥川听不懂。
寒暄了一阵,谢鹤阳将沥川一路送出大门。在大门口他忽然说:“王先生,你去过楠溪吗?”
“没去过。”
“我出生于楠溪的鹤阳古镇。是谢灵运的后人,所以对你的方案倍感亲切。当然,我个人的意见不能左右评委的投票。不过,你的陈述让我们重新体会到了中华文明永恒的魅力。”
“谢市长,我也是中华的后人,我对祖先的文化倍感骄傲。”
接下来的话,我们更想不到了。
谢鹤阳说:“那天的元旦晚宴,谢谢你照顾我的母亲。她到现在还念叨着你。”
“您……的母亲?”
“家母姓花,是浙江美院的退休教授。”
那个带假牙的老太太!
沥川在车上接受了众人的祝贺,谦逊地说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回到宾馆的时候,他又特地来谢我,说我的翻译帮了他的大忙。要给我发特别的奖金。
我想了想,忽然问:“我译了那么多首谢诗,怎么你偏偏对这一首印象深刻?”
他微微一怔,说:“因为你很少有拼写错误,只有这一首,有个单词你拼错了。”
我是用word来自动进行拼写检查的。没有红线了才会把文档发给他。
因此,我不服气,抱着胳膊,鼓着眼睛,说:“是吗?不大可能吧。哪个词拼错了?”
“‘Ripples(波纹)’你写成了‘Nipples(奶头)’。害我琢磨半天,那个竹子和Nipple是什么关系。”
窘。我大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岂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怎么不可能,”他说,“你一向心术不正。”
31
我是南方人,不习惯干冷的北方。因为认识沥川,我喜欢上了北京。毕业时候有去上海的机会——其实上海是我真正的老家——我都放弃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整个北京都弥漫着沥川的气息。一别多年,每当我路过一个星巴克,或者每当闻到熟悉的咖啡味,都会心头忽乱,莫名紧张,以为会再次遇到沥川。
现在,我即将离开温州。因为看见了沥川,我对温州依依不舍。
René说,在瑞士小镇的街头散步,会有老人上来和你说话,听不懂的语言,请人翻译了才明白,老人只是想和你握握手,并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过十字路口,为让一个不识路标的行人,汽车会猛然刹车,停在离你十尺的距离。在美国,同样的情况,司机早就破口大骂了,而瑞士人却会好脾气地向你笑一笑,挥挥手,给你让路。“Swiss people are freaky nice!”
除了沥川,我唯一认得的瑞士人,就是网球名星罗杰·费德勒。我觉得沥川的笑容和费德勒非常相似:很温和,很善意,很谦逊,没有狂喜的姿态,有一点点保留,有一点点羞涩。
中标当天的晚上,大家去了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酒楼庆贺。很多人都喝高了,René喝了半瓶五粮液,喝趴下的有包括张总在内的五六个。只有沥川,在霁川的严格监督下,滴酒没沾。
除了服务员,我是这群男人当中唯一的女人,大家动不动就把我当秘书用。据说以前的朱碧瑄也是这样。我得提前到场安排菜单,和经理谈酒水的价格,包包里揣着公司的支票。所以,虽然我也爱酒,在这种场合下发酒疯是不合适的。我只喝了一杯干红,非常节制。
吃完饭,喝趴下的人全被出租车送回了宾馆。没喝叭下的,留在KTV包房K歌。我可不想挤在一大群半醉的男人当中,给他们当免费三陪。于是说我有点犯困,担心明天会晕机,想早点休息,和江总打了个招呼,溜之大吉。
我从洗手间出来,在门口碰见了沥川。
“你回宾馆吗?”他问。
“……不回。”
“要不要叫辆出租车送你?”
“不用,我散步回去。”我穿着件羊毛短裙,裹着件很厚的披肩。温州的冬天其实并不太冷。
我的眼睛依然是两个核桃,一副一触即发的样子。
他没有坚持。
酒店的门是那种金色的不绣钢十字大转门,推起来非常沉重。我悄悄地想,沥川的腿不方便,走这种转门会很吃力。
所以,走到门口时,我突然说:“等等,还有别的门吗?——我不喜欢走这种门。”
“Claustrophobia (幽闭恐惧症)?”他转身问我。
“不是……”
目光一个来回,他就猜到了我的用意,策杖径直地走进门去。我尾随而至,将转门轻轻拉住,不让它转得太快。
他的行动在转门中果然有些迟缓。不过,他很快就出来了,我也很快跟了出来。
走到露天的台阶,他对我说:“以后,像这种情况,让我走在前面,行吗?我是男士,门很重,理当由我来推门。”
郁闷啊。
“不说是,女士优先吗?”我反问一句。
“如果门已经转动了,你可以先走。我来殿后。”
“不会吧,这都是哪个年代的规矩啊?”看他一本正经地嘱咐我,我只想笑。
“不是什么规矩,只是让你更加方便,如此而已。”
“说到方便,我倒觉得,应当是行动方便的人照顾行动不方便的人。”顶嘴,翻白眼。
“谢谢提醒,我行动很方便。”不示弱,一句话塞死你。
说罢,他挥手叫出租。看见他坐进去,我也钻了进去。
“不是说,要散步回去吗?”他问。
“前面有个关庙,一直想去看看。今天正好顺路,你陪我去吧。”
他冷冷地坐着那儿,弄不懂我的意思,干脆一路都不说话。
我对司机说:“劳驾,司机先生,关公庙前停一下。”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关庙就到了。我和沥川一起下车。
很小的庙,却有很好的香火。门前一排大红灯笼。当中立一丈许木人,手拿一杆大刀。面如重枣,长髯飘拂,气概威武,头顶有四个大字:“义炳乾坤”。
齐膝高的门槛,沥川进去的时候,很有些麻烦。他不得不用手将是假肢的那条腿抬起来,才能越过去。我们一起来到关公面前。
我点了三柱香,对空摇拜,念念有词,然后说:“沥川,听说过《三国演义》吗?”
“听说过。”
“知道刘关张结拜的事吧?”
“知道。”
“沥川,我要和你结拜。”
“什么?”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谢小秋,要和你,王沥川,结拜成兄弟。”
目光转向迷惑:“为什么?”
“你知道,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兄弟关系要好过同事关系。”
他摇头:“不明白。”
“道理很简单。如果是同事关系,同事可以在任何时候发展成恋人。你肯定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朝这个方向发展,对不对?”
他点头:“对。”
“所以同事关系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移开目光,“可是,兄弟就不同了。兄弟是不能发展成恋人的。如果那样的话,就成了乱伦。乱伦的事,你我肯定不会做,对不对?”
他冷眼看我,不吭声,不接话,猜想我在耍滑头。
我不理他,继续说,声情并茂:“想当年,刘关张三人义结桃园,以乌牛白马为祭,发誓此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每次看到这一段,我都特别激动。”
沥川皱眉,好像我是个外星人。
不管那些,三柱香塞到他手上,我对着木人朗声发誓: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谢小秋与王沥川,于今日此时,关帝面前,结成兄弟。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是的,诸位看官,我在重复某个武侠小说的情节。武侠小说我看得太多,究竟本出何处,一时想不出来。我觉得,我和沥川的问题,现代方法解决不了,只能更换成古代情境。所以我选择了这个地方:古庙、古像、古老的线香、古老的香炉。在充满古意的蜡光中,短暂地穿越一把。从古到今,多少人是演着戏来谈爱,而我却是为爱而演戏。想想看吧,我有多累。
我慷慨激昂地念完誓词,却发现沥川侧着身子,在一边看我,连连冷笑。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请问,我们怎么会是兄弟?”他说。
说罢,将手头的线香掐了,扔进香炉。掏出手绢来擦手,打算要走。
沥川这人,外表温和,内心倔强,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休想回头。
“等等!”我拉住他,“这正是今天要你来的目的。只要你和我结拜了。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在你面前,只是男人,不是女人。我跟你,是雄性之间的关系。”
面前人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大大的V字:“雄性?”
“你当然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恋爱只是其中的一种。对我们来说,它可以变得重要,也可以变得不重要。如果把这一层关系砍了,我们之间就会很轻松。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进一步粉身碎骨,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高。你说呢?”
我舔了舔嘴唇,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就升华了。
可是,沥川显然被我这一大串排比句搞糊涂了。
我继续苦口婆心:“如果你和我结拜了。我就有了closure。我向你保证,我马上走向新生活,马上开始找男朋友。然后,恋爱、结婚、买房、生子、孝敬公婆、购买养老保险,过上幸福完美的家庭生活。”
他听得有点发呆,看着我,半天说:“你保证?你真的能保证?”
“笑话!当然了!关爷爷是什么人?关爷爷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撒谎,不怕天打雷轰啊?”我用力拍了拍沥川的肩膀:“沥川,你们瑞士人一向也挺豪爽,你爽快点,别给你们的文化抹黑,好不好?”
老实了。
沥川以为这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古老传统,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在关爷爷面前发了誓。
“从今以后,你是我老大。你得罩着我哈。”
“无论我们是不是兄弟,”沥川瞪着大眼睛,很真诚地对我说:“我永远罩着你。You can always count on me.(你总可以指望上我。)”
沥川不是基督徒,却有所有喜爱中国文化的老外都改不了的毛病:对咱们的文化热爱到五迷三道的地步。比如,沥川对我们的佛教建筑赞不绝口;见有什么宗教仪式,就虔诚礼拜,生怕别人当他是外国人。
这话他说得出自肺腑,我听得心潮澎湃。要知道,不论是恋人是朋友是兄弟,谁对你说这句话,都不容易。
下面这句话,是从我口中激动地蹦出来的,绝对不是月亮,绝对不能代表我的心:
“沥川,你还是回瑞士吧,不必惦记我了。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只要记得不时地给我发个email就行了。”
他看着我,神态很有些吃惊:“你?——让我回瑞士?”
“嗯。”我吸着冰凉的空气,鼻子酸酸的,心中的那根弦就要断掉了。索性,爽他一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新年新气象,你说的,对吧?”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说:“走吧。”
过门槛时,我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拒绝。
临上车了,他忽然说:
“小秋,你变雄性别变得那么快好不好?——好歹给我个过渡期。”
我幽幽地看他,心很痛很痛:“沥川,现在你是不是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一夜稳睡。
第二天,收拾行李,大家坐飞机,两个小时之后到达北京。
亲人们早已挤在人群之中。一阵拥抱,各回各家。
René 和霁川直接转机回瑞士。沥川说温州工程刚刚开始,还有许多跟进的设计,点明要他来做,他会留在北京。
我们一直走在一起,约好一起叫出租车。可是,刚走出人群,我就听见有人叫我。
“安妮。”
循声一看,是萧观。
好久不见,我有点不敢确信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萧观。麦色皮肤,大冬天穿着短袖,露出粗壮有力的双臂。我对萧观的印象一直都是成功的文化商,一直不是肌肉男。但今天,我觉得他身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洋溢着过人的精力。他穿着一套白色的网球衫,背着一个巨大的网球包,好整以暇地等在一边。
“萧总?”
“刚打完球回来,顺便来接你。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王沥川先生。”他伸出手,和沥川握了握,很热情,很老练。
“您是——”
“萧观。来自九通翻译。安妮现在的人事关系还在九通。所以——我和你,都算是她的上司。”
“萧先生,您好。”
“我和贵公司的江总、张总非常熟,除了翻译,我们还有其它的业务联系。我也做一点房地产。这是我的名片。”
为了双手接这张名片,沥川放下行李,又放下手杖。
“对不起,我没带名片。下次一定补上。”沥川说。
“听说,温州的那个项目,CGP已经中标了?”
“是的。萧先生是消息灵通人士。”
“以前在国家通讯社工作。恭喜恭喜!安妮表现不错吧?”
“非常好。谢谢你们推荐她来CGP。”
萧观摆摆手,笑着说:“九通和CGP是什么关系?当然是给你们挑最好的。王总有车接吗?我可以开车送你。”
“谢谢,不用。我自己坐出租就可以了。”
“那我就不客气把安妮拐走了。”萧观大大咧咧地抢过我的行李,提在手中。
“没问题。安妮需要好好放松一下。”沥川淡淡地说,“再见。”
“再见。”
* * *
在停车场的路上萧观说:“安妮你受什么打击了,眼肿成这样?”
“马蜂蜇的。”
“嗤,撒谎也要讲科学,冬天哪里有马蜂?不是哭鼻子哭的吧?什么事那么严重,让你哭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心情不好,讨厌他穷追猛打。
“给你发了邮件,不见你回。对我这个上司也太怠慢了吧。”他打开车门,示意我坐进去:“发现没,我换了量新车。”
是辆奥迪的小跑车,散发着真皮的气味。
“哦。是吗?”不记得他以前开的是什么车。
“才买一个星期就吃了两张单子。”
“为什么?”
“超速。”
然后,他讲了足足十五分钟的奥迪。各项性能,各项指标,和其它同类车子的比较,我听得索然无味。
“那个王沥川,你跟他熟吗?”
“一般,工作关系。”
“他这人好说话吗?”
“还行吧。不大了解。”
“我在这里有个工程,钱凑得差不多了,想拉他进来做个投资。主建筑也想找他设计。”
“那你得自己去约他谈。”
“先不着急。”他说,汽车一拐驶入一道小街,“这里新开了一家苏菜馆子,听说师傅手艺不错,一直想来尝一尝,我老家在苏州。你感兴趣吗?”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
“别客气。”
停了车进饭馆,我没精打彩地跟着他。放眼一看,门面不大,里面装修异常考究。服务小姐穿着清一色的缎面旗袍。
其实,除了沥川,萧观是第二个单独带我出来吃饭的男人。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一样千姿百态。我不禁想起了沥川要我move on的那些话。然后,我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move on,move on,move on……
菜单来了,萧观问我要点什么。我对苏菜没什么印象,就让他替我点。他三下五除二地点好菜,点了酒,我本来没胃口,苏菜又带点甜味,我向服务员要了辣椒酱。
“对不起,忘记问了,你是哪里人?”
“云南人。”
“云南人,难怪喜欢辣椒。我是半点辣椒不能碰,一吃就呛着。上次去一个朋友家,他太太是四川人,空气里有很重的辣椒味,我一进门就呛住了,到楼梯口里咳了半天才把气喘过来。”
“那我以后离你远点儿,我无辣不欢。”我看着他,半笑。
“所以辣椒酱是个好东西,以后下馆子,我只要记得随身带上一瓶辣椒酱就行了。”
Ego这么大,我没话说了。
对吃辣椒的人来说,“辣椒酱”这三个字简直是羞辱。我对辣椒可不是一般的爱吃,最爱秋天最后一季的辣椒,味重、劲大、辣起来嘴不疼胃疼。
接下来,他开始谈这一年的国际新闻,美国股市、巴以冲突、原油价格、朝鲜核试验、泰国军变、欧盟对华政策。他在“萨达姆”的问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又开始谈体育新闻:意大利足球、NBA、一级方程式,在“网球”上停留了很久。我一个劲地听,一个劲地点头。真是好,省得看报纸。怎么考研的时候没遇到这个人,时事题都不用复习了。
“你平日主要以什么为消遣?”见我半天不吭声,一个劲地点头、吃饭,他不得不换了个话题。
“看电视、看书,睡觉……”
“你看《新闻联播》吗?”
“从来不看。”
他的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了:“从来不看?你从来不关心世界大事?”
“不关心。我特狭隘。”
“那你怎么考上的研究生?”
“保送的。”
“那你都看些什么电视?”
“黄金时段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不谈爱情》、有时看点武打片,类似周星驰搞笑的那种。”
他唏嘘。
“你每天看报纸吗?”
“看啊。娱乐新闻、家居、城市生活——就看这三版,其余到手都扔掉。”
“杂志呢?”
“我是《读者文摘》的忠实读者。也看《家庭》和《言情》。有时看一下《今古传奇》,不是期期看。”
“谁是你最喜欢的作家?”
“安妮宝贝、杜若、蓝莲花。”
“这些名字我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哦,她们都是网络写手。非常有名的。杜若的《天舞》,强烈推荐。”
“想不到……你的文学趣味……嗯……怎么说呢?有待提高。我推荐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女人都爱看。张爱玲的也不错。萌萌喜欢亦舒和李碧华。”
我赶紧说:“对了,你和萌萌怎么样了?有没有再续前缘?”
“前缘?怎么可能?好马不吃回头草。”
“萌萌挺不错的。年轻、貌美、有才、时尚。和你在一起特般配。真的。”
他喝下一口酒,笑:“你晓得,有一本书里说过,恋爱中的人分成两类。一种是‘抒情型’,这种人在恋人中只寻求一个理想身影,哪怕次次碰壁,也百折不回。一种是‘叙事型’,喜欢芸芸众生的种种色相。萌萌属于后者,我已经被她叙事过一回了。你呢?是抒情的,还是叙事的?”
“不知道,没研究过。”我擦擦嘴,说,“我吃完了。”
他的脸有些不好看。因为刚才他光顾着说话,没怎么动筷子。我倒是边听边吃,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没想到你的话那么少。”他说,“对了,那个手册,能不能麻烦你抓紧点?人家等着要了。”
“我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不过份吧?”
“当然不过份。晚上有空吗?我那里有家庭影院,朋友从国外带来几张新碟,很好的音响效果。几个朋友要来看,男的、女的都有,你也来吧。”
“嗨,今天有点晕机,改天吧。”我做昏厥状。
他打量我,苦笑:“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安妮。——我从未在任何女人面前有如此的挫败感。”
“人生总不能事事花团锦簇。”
他叫来服务小姐结帐。
不死心,他又问:“你是不喜欢和所有的男人交往呢?还是独独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你不是在暗示我是Lesbian吧?”
“怎么会呢?”他看着我,说,“你会是吗?”
彻底无语了。我翻着白眼站了起来。
他送我回家,一路无话。
下车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对我说:“安妮,我也是抒情型。当抒情型遇到抒情型,擦出火花是早晚的事。”
这人眼光看着我,火辣辣的,有些挚热。完了,入坑了。
良心发现,我觉得有点愧疚。“萧观,今天我心情不大好,眼睛肿着你也看见了。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心情不好,不如晚上来我家看碟。大家一聊心情就好了。”不死心,做最后的努力 。
“谢谢,我不去了。”
我回房,关掉大门,倒在床上。想起了沥川以前说过的话。
——“如果你习惯有男人这么对待你,将来你会嫁个比较好的男人。”
沥川,你害死我啦。
32
“您是否知道:
1)生产1卡路里的牛肉蛋白,需要消耗78卡路里的石油;而种植 1卡路里的大豆,只需消耗1卡路里的石油。如果您坚持素食,而不是肉食,您在为保存世界日益减少的不可再生性资源做贡献。
2)您是否知道:制造动物蛋白比制造植物蛋白要多消耗3到15倍的水?如果坚持素食,您为人类保存了珍贵的水资源。
3)如果您知道为了制造一磅牛肉,需要喂养16磅的大豆和谷物。您何必不直接吃大豆和谷类?这样可以节省为了生产牛肉而花去的人工和包装。为保护环境做贡献。
4)如果您知道,为了拥有更多的牧场以扩大畜牧,人们砍伐森林和热带雨林。地球的二氧化碳是靠树木来过滤的,如果坚持吃素,我们就保护了森林,净化了空气。
5)素食者不会营养不良。植物可以提供任何我们所需的养份。
6)您是否知道,在食物琏中,动物比植物处于更高的位置,因此,肉食品含有比植物高得多的农药残余:比如杀虫剂、比如除草剂。
7)您是否知道,为了更好地饲养动物,人们使用超过两万种以上的药物来维持它们的健康和高产,包括固醇、抗生素、荷尔蒙。想想看,如果你爱吃肉,等于你天天都在吃抗生素。
8)想想各种动物身上那些危害人类健康的寄生虫(见过猪肉绦虫吧?)以及致病的微生物吧。大大超过植物所拥有的数量。
9)把一个萝卜和一条鸡腿同时放在室外一整天,看看吃了哪样会让你先病?
10)医学研究证明,吃肉会增加心脏病的机率。
11)素食可以预妨癌症。目前所能找到的所有抗癌原素:维它命C,B-17,贝塔胡萝卜素,NDGA都出自植物而非动物。而烹调肉制品会释放各种苯和致癌物质。
12)素食可以减少以下病症:骨质疏松、肾结石、胆结石、糖尿病、各种硬化症、关节炎、痤疮、肥胖、血毒症。
13)所以,您将长寿。长寿,所以您可以省下不少医疗费。
14)素食者省钱。植物食品的价格普遍低于动物食品。
15)科学研究表明:素食者的IQ高于肉食者。古人都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16)道德考量:保护动物,永不杀生。”
白水素人俱乐部:关心身体、关心动物、关心环境、关心地球。北京朝阳区N街32号,每周一聚,电话:XXXXXXXX,请找南宫先生。
我在九通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一月租金两千块,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一。那是个研究所的宿舍,房东有两套房子,原本打算留给儿子结婚的,儿子去了上海,所以租给我。很小,但是新房,很干净,有设施齐全的厨房和卫生间。
每天打开信箱,我都会收到一些奇怪的广告。以前,这些广告我都是看也不看就直接扔进垃圾桶。可是,最近生活颇为郁闷,无聊到连进商场都拿购物广告回来研究,然后不管用不用得着,四处抢购打折商品。
从温州回来,我花了两周的时间替萧观翻译那个拍卖行的手册,完稿后寄给他,他汇给我一万块钱。我不客气地收下了。我忽然觉得钱很重要性,我也很需要钱。以前我把心思都放在想念沥川上,没把生活当回事,自然也就没把钱当回事。现在,沥川要我move on,没有钱怎么move on?
除了需要钱,我还需要一种活法。
这几年我活得一蹋糊涂。日常生活既井井有条,又十分紊乱。井井有条,是因为我仍然很上进,很敬业。企图证明自己没有失败。十分紊乱,是因为只要不工作,不学习,我就立即陷入恍惚,陷入到回忆这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中。所以,我的日常生活必须安排得满满的,搞自己搞得累累的,时间分割成一个个的小块,每个小块间隔半小时。这样,我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我的瑜珈课一周三次,每次60分钟。里面多是来减肥的妈妈们。做完瑜珈大家有时一起找地方喝茶吃点心,然后我去桑拿,桑拿二十分钟,又去游泳。体育中心的年票很贵,尽量利用上。回到家里八九点,很累,很快就入睡了。如果睡不着,我就喝啤酒,啃鸡翅,或者到门外的小馆子去吃羊肉串,和陌生人聊天。周末我泡吧。不是什么吧都去,我最喜欢去的那个叫“波西米亚”,半沙龙性质,很多搞艺术、搞诗歌的人在里面混。我在那里活动了三年,所有的人都面熟,一个深交也无。我爱去那里,因为那里可以抽烟,有很好的咖啡,很好的酒,装修是我喜欢的波西米亚风格。整个大厅又暗又嘈杂,弥漫着一股广藿香油的气息。女人的眼眶涂得黑乎乎的,烫着波浪卷的长发,手和颈上,挂着亮晶晶的银饰。谈吐也很高雅:从雨果到左拉,从波德莱尔到兰波,从凯鲁亚克到金斯伯格……当然,也不一定非谈这些,也可以是男人谈女人,女人谈男人,或者朗诵诗歌。不过,这些我都不参加,我只是坐在那里闷闷地抽烟、喝咖啡、喝酒、像一位痛苦的作家。如果碰见了面熟的人,我也会随心所欲地聊一会儿,不长,一个小时之内只要提到《知音》和《读者文摘》准能立即结束战斗。
不知为什么,沥川离开我之后,我失去了和男人交往的兴趣。我和周围的人,无论是邻居还是同事,都保持很远的距离,我会参加一些集体活动,也会礼尚往来,除此之外,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我的宗旨是守残抱缺,固本培元,不欠人情,没有牵累。
尽管如此,一周之中我还是有那么一两天的晚上很空闲。令我觉得生活既无质量也无意义。沥川,难道我就是为了沥川而活着吗?为情所困、以泪洗面——这就是我的状态吗?不!我需要摆脱一切纠结,为一种更高尚的目的而存在。我一直想不出什么才是我人生更高尚的目的,直到我看见了这则广告。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个沥川。还有濒危的动物、还有枯竭的资源、还有污染的大气和令人担忧的战争!
我要保护动物、我要关心地球。我要成为一个白水素人!
按图索骥,我打电话找到了那个叫“南宫”的男人。电话里是很好听的男中音。
——“欢迎你来‘白水素人’。我们是免费俱乐部,大家都是素食爱好者,聚在一起聊聊天,每周碰次头,交流素食经验,就是这样。一次一、两个小时,长短不限。”
——“对,我们有自己的活动室。还有自己的厨房。不少时候我们是在交流烹调经验。”
——“你来吧,今天晚就有活动。”
那个南宫真叫南宫,先前我还以为是化名。
“我是南宫六如。”接待我的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相貌平凡,三十来岁。气色红润、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声如宏钟。
“我是谢小秋。”
“请问,你是素食吗?”
“不是……正打算向这个方向发展。”
“没问题,我们帮助你。”
“我挺喜欢吃肉,看了您的传单,我有罪恶感。”
“传单是宣传用的,没有那么严重。呵呵。”他说,“我们的会员很多,但小组活动一般就是十个人,大家一起聊天,什么都聊。我们在一起只因为我们都吃素食,其它情况各不相同,所以你不要以为我们成天谈吃素,好像我们是一群草食类恐龙。”
他请我坐沙发,递给我一杯白开水:“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Vegan,最严格意义上的素食者。我不吃肉,不吃鱼,不吃鱼籽,不吃鸡蛋,不喝酒,不喝牛奶,不吃蜂蜜,不吃任何用动物的身体做成或提炼成的东西,不穿皮衣。”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丝绸围巾上,说:“我也不用任何丝制品。蚕也是动物。”
我赶紧把围巾摘了。
“当然我们当中有些人不是很严格。 有些人吃鱼,有些人吃蛋,有些人喝牛奶。但绝对没有人吃肉。”
“我向您学习。您不吃的东西,我也不吃。”
“你养过宠物吗?猫或狗之类?”
“没有。不过我喜欢小动物,《动物世界》是我最喜欢的节目。”
“现在离活动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对于素食,你有什么具体的问题需要我回答吗?”
“我想知道怎样变成一个素食者?具体步骤是什么。”
“首先,你打算从哪天开始?”
“今天。”我看着他,“现在,此时,此刻。”
“一般我会推荐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说,“考虑到你长期食肉,对肉食会有强烈的依赖性。你可以在头一周不吃红肉,第二周不吃白肉,慢慢来。”
依赖性。我觉得这是词很重要。
“您说对了,我就是要克服这个依赖性。我希望果断地进入素食阶段。”
“那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发邮件给你所有的朋友,尤其是那些会经常和你一起出去吃饭的朋友,告诉他们你从今日起决定成为一个素食者。”
“好的。”
“你自己在家做饭吗?”
“偶尔做做。大部分时间吃盒饭。单位包午餐。”
“盒饭我建议你不要吃。没营养,不论是荦是素,都用一个锅炒。你可试着自己做些素菜,我们这里有不少食谱,学起来很容易。还有,这个单子里列了北京城里所有的素菜馆,不是很多,味道都不错,也不贵。尤其是寺院开的几家。我们常去那里聚餐。”他递给我一个绿色的小册子。
“谢谢。”
“平时,最令我们烦恼的事情是同事、朋友突然决定聚餐。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将就我们的口味,所以最常遇到的尴尬是到了一家餐馆,发现没有我们能吃的东西,只能饿着。因此,我建议你在自己的小包里永远放一盒零食以备不虞,花生、杏仁、核桃都可以。”
“好的。”我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吃素菜的时候,要缓慢咀嚼。仔细聆听你身体的反应,体会绿色食品的原味。时时刻刻,想着自己的健康、想着你挽救的动物,想着人类,想着地球。天人合一,你在以实际行动改善世界、促进和平。你应当感到自豪。”
“明白。”我想了想,忽然问:“为什么您一直不问我要成为素食者的原因?”
“我们从来不问这些。这是你的选择,不需要我来批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原因,我们只是有共同的兴趣,所以走到了一起。就像读书会、下棋协会、扑克协会、钓鱼协会那样。”
真是个理想的俱乐部。
“所有的活动我必须要参加吗?”
“我们的组织非常松散。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有些人参加头几次活动,发现坚持下来太难,又消失了。”
“南宫先生,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是素食者?”
“是这样,我是农村人,以前什么都吃的。我有一个弟弟,从小感情非常好,就是很淘气,我逼着他参军,他去了。结果他在军事演习中出了事,被炸死了。粉碎的那种。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秒钟起,我不能看见任肉类。”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事儿。”我喃喃地说。
“没关系,已经很多年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我需要安静一下。”然后,他就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我没参加那一次活动,很羞愧地逃走了。
回到家里,我一本正经地给我的几个当翻译的同事发了邮件,宣告我成为一个素食者,请她们多多关照。然后,我清理冰箱,扔掉了所有的肉和鸡蛋。清理零食,扔掉了所有牛肉干、鱼片、肉松。我拎着菜篮去市场,买了一大堆青菜、水果、豆腐、豆浆。我吃了一天的素,没觉得很难,只是晚上闻到街头的羊肉串和烤鸡翅,非常心动,我赶紧回家上床,把头捂在被子里。后来我忍不住,跑回街上观察,惊喜地发现,其实烧烤中也有素的,比如烤豆腐、烤土豆片、烤玉米、烤生菜、烤藕、烤蘑菇,除了不是肉,味道都一样!我的神啊!太好啦!晚餐就在这里了,一下子吃了个饱。
第二天上班,没喷香水,身上散发着蔬菜的气息。
回北京两个礼拜,我都没怎么见到沥川。沥川的办公室在楼上,他每天上班不定时。我只有在开会、或者午饭的时间可以见到他。沥川总是刻意拉开我们的距离,不怎么主动找我说话,我也不到他那里去套近乎。大多时候,我们双目对视,互相点个头,各自拿菜,各自归座,连寒暄都没有。沥川从不给我打电话,除了工作需要,也从不给我发email。
我很伤心,但我不在乎。只要知道沥川和我在一个大楼,只要每天能见他一面,哪怕是一句话不说,我都心满意足。没有这个先决条件,我没办法move on,就是这样没出息。
CGP的中餐对素食者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因为这里的工作人员,百分之八十是精力旺盛的男人,无肉不欢,剩下的女人又全是海鲜爱好者。我发现,我能吃的东西,只有面包、米饭、水果和沙拉。而且,吃完之后,很快又饿了。
所幸我有同伴。为了节食和体形,艾玛基本上也吃素。她偶尔吃点鱼,次数不多。她用很多的沙拉酱,其实是含有很重成份的奶制品。我连沙拉酱也不吃,只吃菜叶子。我们几个女翻译通常坐在一起八卦,我边吃边听。有时偷偷瞄一眼在远处另一张桌子上独自吃饭的沥川。沥川还是那么好看,只是有一点点偏瘦。穿着修身的西装,很神秘,很迷人。他从来不看我。
“哎,你们看了今天从总部发来的任命通知了吗?”艾玛小声说,“沥川辞去CGP总裁的职务,改任北京分部的主设师,连降两级,不知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叫阿倩的翻译笑着说:“我也觉得奇怪。那现在江总,不是成了他的上司?”
“什么上司,江总是CEO,他是owner,好不好?江总不过替他们王家打工的。他不做总裁多半是嫌累,听说最近身体不大好。每天只能工作五个小时。”艾玛说。
“我看他身体挺好的。对了,他的那条腿究竟为什么是跛的?小儿麻痹吗?”德组的明明问道。
“我猜是风湿性关节炎。”
“我猜是先天畸形。”
“我还是坚持帕金森症。安妮,你猜是什么?我们一人赌十块钱吧。”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说:“车祸?截肢?”
“假肢?NO,NO,NO!沥川不可以是假肢,假肢我们太伤心了。我宁肯他是帕金森。”
大家一致反对这个选项。无语了。
“拿着人家的残疾来赌钱,不大厚道吧?”我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理睬我,她们继续讨论:“艾玛,你去,你去故意把一杯水泼到他脚上,然后假装替他擦鞋子,顺便摸一把,不就明白了。”
“摸?怎么摸?我在这里快十年了,沥川在这里也快七八年了,没看见他和任何女人勾搭。那个走了的朱碧瑄,追他追得要死,沥川调走了,她还在这里苦苦守了六年,不是最后也放弃了?”
“要说追,我们都追过他,对吧?艾玛,你不是也追过吗?”
“我连‘沥川I love you!’那样赤裸裸的email都写过。哪次情人节我不送他巧克力?不管用啊。人家从来不理我。”
“那是以前,他风光得意,故弄玄虚。现在,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消沉哎。正是你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哦。抓紧时间,趁虚而入。说到底,艾玛,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和沥川差不多一样大吧。”
“大他一岁呢。”
“可能他更喜欢成熟一点的。抓紧了,艾玛。我们还指望你当了王太太给我们提工资呢。那,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孤独哦,你去找他说话嘛。”
“你以为我不敢去吗?”艾玛笑着说,“一听说沥川回来了,我乐得睡着了都笑醒了。”
说罢,她真地端起碟子,扭着腰肢,真地向沥川的桌子走去。
“记得我们的赌哟!”
“哎,安妮,你手怎么啦?怎么在发抖?植物神经紊乱?”
我用叉子用力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没事。第一天素食,还不习惯。”
“搞什么素食嘛,你又不胖。还神经兮兮地给每个人发了通知,至于吗?”
“我加入了动物权益保障者协会。”
她们看着我,一阵乱笑。
我三下五除二将水果一扫而光,埋头回办公室。
我命令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素食这个方向来,不要去想艾玛,更不要去想沥川。我不断地对自己说,It’s over! Over!
打开计算机,我看见有人从MSN上找我。图像是一只笑眯眯的桔子,居然是René。
——安妮你好吗?
——挺好的。你呢?
——还行。你喜欢猫吗?
——挺喜欢的,怎么了?
——是这样,沥川本来说和我们一起回来,现在他留在北京了,于是他把他的Mia送给我们了。
——Mia不是沥川的猫吗?
——看,你连这个都知道。这个Mia是以前那个Mia的孙女儿。以前那个老Mia在死之前特能生,搞得他们家亲戚每人都被迫收养了一只。安妮,这个Mia自从沥川走后脾气特大,天天咬我的模型。我辛辛苦苦做的模型,半个小时就给她咬成一团碎纸。我托人带它来北京送给你,好不好?我知道,你会好好对待Mia的。
——沥川会同意吗?
——Mia现在是我的猫。我有处置权。
——行呀。什么时候来给我发邮件吧,我去接机。
——我正好有个熟人来北京公干,今天走,明天到。我现在急着去办手续。再见。
他的头像匆匆地消失了。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沥川走的时候,走得那么彻底,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现在,我居然拥有了他的Mia!
我请假,提前下班去宠物店买猫食、猫罐头、猫窝、猫砂、买养猫教科书、买玩具、还买了一些备用药。晚上一边啃玉米棒子,一边捧着书钻研。
第二天请假接机,接到的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子男人,提着一个灰色的宠物笼子,我们各报了姓名。他显然也是华裔,但中文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我是叶小秋。”
“我系Allen Wong。”
“怎么您也姓王?”
“我系沥川的汤熊。”
“您……也是建筑师吗?”
“yes,你九么鸡……岛?”
“猜的。您不去见沥川吗?他就在北京。”
“Oh……no,我恨忙乱,命天就周了。我会给他……大……电娃。”
他又给我一个包:“里面……René给你的有冻西。”
“除了猫还有别的东西?”
“有有。这个……盒……chocolate系我松你的。”他给我一个漂亮的金属盒子。
“谢谢,真是太客气了。我什么也没准备呢。”
“不客起不客起。René说了,包里有个……条……围巾你受着,见了沥川千万……千万别呆,他会……生气。”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他笑了笑,不再说中文了:“You will know it later。”
我看着Allen,他不比沥川大多少,没准是同岁。眉眼有些相似,不过,看得出,他和沥川一样,见了女人有些羞涩。
我乐滋滋地抱着Mia回到家。Mia是只短毛的小花猫,圆圆的脸,眼睛很大,总是困困的样子。我给她换了个名字叫“Amy”。Amy很温顺,怕冷,晚上和我睡在一起。
打开René送我的包,发现里面有一条手织的围巾,五彩的条纹,很鲜艳,很大,戴在脖子上很暖和。两头还点缀着很多小小的银鉓。有点奇怪哟,难道René会织围巾吗?然后,还有一只很大肚子的天蓝色咖啡杯,漂亮的陶瓷,白色的花纹,上面印着一排字:
No dream is ever too small; no dream is ever too big.
Practice reandom beauty and senseless acts of love.
Happiness is not given but exchanged.
Truth fears no questions.
Dare to be wise.
Laugh.
杯子很旧,仿佛用了很多年。
第二天我就把这个杯子带到办公室,吃饭的时候,捧着它喝咖啡。我看见了沥川,沥川也看见了我,照样不理我。瞧他这兄弟当得。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久,有人敲门。居然是沥川。
是沥川,不过脸是阴的,很凶的样子。
“Allen说,Mia在你这里?”
“你是说,我的猫Amy?”
“什么Amy?”
“Mia在我这里就叫Amy。”
“谢小秋,Mia是我的猫,你还给我。”气势很大。我怕你啊。
“No way.我已经办好了宠物证,物主姓名,谢小秋。”
“那么……能不能借我一个月?我挺想它的。”为了猫,妥协得挺快。
“No way.”活人不见要见猫,我已经吃醋了。
“借我三天?”
“No.”
“借我一天?”
“一分钟都不借。”
他沉默,生气。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种牌子的鱼罐头,她专吃那种。”
“Amy和我一样,素食。她目前主要的食品是菠菜。”
“什么?菠菜?”沥川的脸有点发红,“你虐待Mia?!”
“怎么是虐待?Amy挺爱吃菠菜的。昨天晚上她还吃煎豆腐呢。”
他气得没话说。瞪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杯子上,又来气了:“谁给你的这个杯子?”
“这又不是你的杯子!”
“当然是我的!”
“怎么是你的?上面又没有你的名字。”
“看看杯底上的字,难道你也是哈佛毕业的?”
我急着翻过杯子看清楚,没想到里面还有半杯咖啡,一下子全泼到手提电脑上,屏幕顿时就黑了。
“王沥川,你赔我电脑!!!”
“不关我的事,谁知道你有这么笨?”人一闪,走了。
33
上网随便一查,我那台手提的报价在一万以上。这是今年最新的型号,二手价都不低。我那两周苦苦翻译挣来的钱,一下子就这么泡汤了。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手提里存着我所有的文件,百分之九十是公司的文件、图纸、标书以及我所有翻译的底稿。我自己做的索引、词库、我喜欢的电子书、从网络上辗转下载的翻译软件等等、等等。
中午吃饭时,我在餐厅的门口碰见沥川,他居然问:“电脑怎么样?还能用吗?”
“没戏了,彻底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想买个二手的。只是不知道里面的文件怎么办。”
“你去帮我买个三明治,我去帮你把文件弄出来。”
我一路小跑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还在往外滴水的手提交给他:“拜托了。”
我买了一盒沙拉、一个吞拿鱼三明治、两瓶矿泉水。敲门进沥川的办公室。
回来了两周这是我第一次来沥川的办公室。进门的那间坐着沥川的秘书唐小薇。唐小薇本来是江总的秘书,总部关于沥川的任命一来,江浩天当天就把自己的秘书让了出来。唐小薇原本是北京行政机关里的机要秘书,长相特可爱,办事特利索,人品特沉默。我们翻译组的八卦午餐,她从来不参加。为了避开我们,每次午饭都特地晚到半小时。
“嗨,小秋!”
“我找王先生。我的计算机坏了,麻烦他帮把文件弄出来。”
“去吧,他正在拆电脑。我刚出去给他买了好几把螺丝刀呢。”
“麻烦你了。”
“别客气。”
我进了里屋。沥川的办公室和艾玛的描述一模一样。很宽敞,当中一组白色沙发,垫在一道菱形的工艺地毯上。里面还有几间房,是专门为他装修的休息室、浴室和洗手间。
我的索尼已经给他全部拆开了,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在巨大的办公桌上。沥川正用一只螺丝刀在拧某一个部件。
看见我,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从我手中接过三明治,道了谢。然后指着沙发说:“请坐。”
接着,他按了桌上电话机的一个键,说:“小薇,我还需要一把菲利浦T6的螺丝刀。T6找不到的话就要PH000,三个零的那种。制图部的小丁那里可能有。能不能帮我借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记得沥川还懂得修计算机。
“文件能弄出来吗?”
“都在硬盘上,我把硬盘拆下来,再装到另一个手提上,就可以了。”
听起来挺简单。
我咽了咽口水,有点着急:“需要另一个手提吗?我还没买。有个稿子译了一大半了,今天就要交出去。”
“你的计算机里装了什么特殊的不常见的软件吗?”
“我用Endnotes做了大量的笔记,是8.0的老版本。”
“OK,现在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做。”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第一,我把你的硬盘拆下来。”
——“第二,我把我自己的硬盘拆下来。”
——“第三,把你的硬盘装到我的手提上;把我的硬盘装入一个外接硬盘。”
——“第四,打开我的手提,用Linx启动,读你硬盘的文件。”
——“第五,我把我的硬盘的某些文件拷贝到你的硬盘里面去。如果一切顺利,我拔掉我的硬盘重新启动计算机,你就可以在我的手提里使用你自己的文件了。”
我咬了一口菠菜,说:“我不会用Linx。”
“硬盘只能用Linx启动。等你用的时候,已经变成Windows了。”
“可是,如果我用了你的手提,你自己的手提怎么办?”
“我买新的。已经在网上order了。明天就寄来。”看人家的效率。
他三口两口地吃完了三明治,小薇送来了螺丝刀。他将硬盘拆下来装到他的手提,干了一个多小时,重新启动他的富士通,一片蓝屏。
“Oops.”他说,“还得下载一些程序。”
我安静地吃我的沙拉,就在一旁坐着,看他聚精会神地又弄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屏幕上看见了我的全部文件。而且一一可以打开了。
“现在可以用了。”他合上手提,交给我。
沥川的手提是功能强大的那种,有点沉。
“太好啦!谢谢哟!”我捧着手提就要走。
“等等。”他拦住我,“把Mia 还给我。”
还记得那只猫!
“既然你这么喜欢Mia为什么要把它送给Rene?”
“谁说我送给他了?只是暂时寄养而已!”
“OK,给你看一个小时的Mia。”
“一个小时,开玩笑?我给你修了三个小时的电脑。一个小时不行,至少一星期。”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Deal。你周末来看咯。Mia在我家里。”
他迟疑了一下,说:“你带来给我不行吗?”
“不行,给了你就拿不回来了。”
“……好吧。”
我给了他我的地址:“你九点钟来吧。”
下班的时候萌萌来找我。给我三张粉红色的卡片。
“周末有空吧。”
“上午没空。”
“不是上午,下午四点,让你见三个人。头两个是我介绍的,男的,后一个是明明介绍的,女的。你见一下吧。条件都不错。”
我打开卡片:
第一张:
姓名:陈九洲
年纪:32
职业:飞星企业总经理。
学历:硕士。
第二张:
姓名:艾松
年纪:29
职业:中科院X所副研究员
学历:留德博士
第三张:
姓名:苏欣
年纪:24
职业:职业撰稿人
学历:本科
萌萌一直说要“关心”我。作为大姐,她把给我介绍对象当成了她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她和我提过数次,我都没当真。我一眼扫完卡片,嗅到一股恶作剧的气味。
“怎么还有女的?”
“大好一个人,不谈恋爱, Celia怀疑你有性向问题。说让你试试这个。这可是她让给你的哦。她自己date了几回,感觉不错,满有情趣。是网上认识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熟人,一个是我的弟弟。人品都没话说。怎么样,艾玛对你好吧。”
“下次再说吧。”
“哎哎,这都第几个下次了?好歹给你姐一个面子。只求你把我弟当成重点。说好啦,周六下午两点。一人半个小时,反正你也是泡吧,全当找人聊天,累不着你。K街星巴克你知道吧,就在那儿。我跟他们说,你头上插一支红色的筷子。”
“发簪。”
“Whatever。别放我的鸽子就行!”
我点头,把卡片放进小包。对自己说,Move on,move on。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目送艾玛进电梯,我打开手机看号码,是萧观。
“Hi。”
“Hi.”
“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好吗?”
“我不是不久前刚给你发过email吗?”
“你是指‘汇款收到’那四个字吗?”
“找我有事?”
“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没空。”
“M街有家云南菜馆,米线做得挺好吃,我去吃过几次了。”
“对不起,我现在改素食了。只吃素菜。”
“没问题,旁边就是灵宝寺,那里有位苦瓜大师的素菜做得不错。”
“可是……”
“晚上六点。灵宝寺门口,不见不散。”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这就萧观的风格。他安排一切,从来不听别人说什么。
我看了看表,刚才我和所有的人说周六,好像周六离现在还差几天。
今天就是星期五。
* * *
我取消了周五夜晚的所有活动,包括瑜伽和白水素人的聚餐。
找到艾玛给我的美容卡,我去spa做面膜。Spa小姐给我修了眉。我去发廊焗油、花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长发弄得又黑又亮,品质赶得上飘柔的广告。回到家,我点上数个香蜡烛,把卫生间刷得雪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不要黑眼圈,我早早就睡了。然后,我又早早地醒了。洗完了澡,窗外还是黑的。看了看钟,五点刚到。
我坐在床上练瑜珈,六点,吃早饭,早饭吃完,没事,我给Mia洗了一个澡,又用吹风机给她吹干。七点我抱着Mia到外面溜了一圈。真是的,从来没觉得早晨有这么长。
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黎明的晨曦。浅红的朝霞,弥漫天际,红日在云层中浮荡,阳光照射深冬的寒气,城市蒸腾在白雾之中。
沥川从来都准时。
开门的时候他送给我一盒巧克力。然后,看见我只穿着袜子,他脱下大衣,弯下腰来脱鞋子。刚俯身下去,人就往下栽,我一把拉住他:“怎么啦?”
他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低头微微地喘气:“有点头晕。”
“是贫血吗?”
他点点头。
“别脱鞋了,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找张椅子。”
我赶到客厅拿了把椅子,他坐下来:“我没事。外面雪刚化,地上泥挺多的。”仍旧要弯腰。
我按住他:“我来吧。”
“不用。”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自己脱了鞋子。
玄关很短,客厅也很小。
“Hi Mia!”
Mia真灵,听着声音就跟跑过来,弓起腰,蹭他的腿,一副亲热的样子。
我把Mia抱起来递给沥川。他举着她的一双小爪子,逗她、抚摸她,又开心又深情,我在一旁看着,有点妒嫉。
“你介意我跟它说法语吗?”
“介意。”
“好吧。反正,只怕她现在也能听懂中文了。”他笑得很明朗,真的,从温州回来没见他在我面前这样笑过。
“你看,这样挠她,她最喜欢。”他用手指挠猫的额头,Mia享受得把头往后抑,趁机打了一个哈欠。
“她最长的一个哈欠打了五十七秒!”
“……”
“她还会翻跟头。最多一次可以连翻二十四个。那,就是这样的。Mia,你翻给小秋看!”他吹了一声口哨,Mia真地就地翻了几个滚。我又生气又想笑。
“嗯……Mia真懒,一定是小秋喂你吃太多了,怎么才翻这么几个呢?”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数落她。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趁机问。
“水就可以了。谢谢。”
沉重郁闷中,貌似沥川此番前来,目的明确。只想看望Mia,只想和Mia说话。旁边明明站着我这一个大活人,柳叶眉,杏仁眼,长发垂肩,貌似天仙,他却好像根本没看见。
拿了水给他,我说:“大建筑师,看看我的房子布置得怎么样?”
其实我的家俱很简陋,值钱的大约就是沥川坐的那个沙发了。真皮的,绿的,有点硬,又有点高,是沥川喜欢的那种。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一个角度看过去,点头:“嗯,不错。我猜猜看,是Bohemian(波西米亚),对吗?”
——沥川还有一个习惯。他很少挑我的错,除非我让他挑。比如我的翻译,每次交给他,他就收着,很少有改动,也从不打回来。比如,我以前和他说英语,不少单词发音发得不对,他也不更正。倒是我在别的场合说了,被师哥们披头盖脸地一顿骂。记得有一次,有个单词的重音发错了,他也只在私下里悄悄地和我说,“这个词的重音应当在第二个音节。不过没关系,你这样念,我也听得懂。”——这是他最严厉的批评。所以跟他在一起说话,其实比较自在。
“你看得出?”
“我是搞这个的。”
“你不是做外观设计的吗?”
“我也做室内设计,做得不多,也没有我哥有名。”
“给点建议好吗?我想摆得好看点。”
“真的要听吗?”
“是啊!”
“沙发转九十度,往这边靠。这张桌子,往右边移,靠墙。花瓶摆在桌子上。这个落地灯,可以放在这里。书架里有这么多书,单人沙发应当放在书架边上,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坐着拿书看了,不是方便些吗?还有,天花板的四个灯笼,隔着太远了,彼此没有照应。不如两个一组,光线集中,也不凌乱。”
我用皮筋把头发一扎,对他说:“你到卧室里坐,陪着Mia,我来搬家具。”
他吓了一跳:“你,现在就要搬吗?”
我点头:“是呀。”
“为什么这么急?”
“不急。反正你也不跟我说话,再说,也没多少家具。”我愣愣地看着他,挖苦的意思就在脸上。
他明白我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搬吧,我来帮你。”
“不要你帮。”低个身子都要昏倒的人,我还敢让他搬东西。
不过,没人帮搬东西真是慢呢。门外倒是有很多民工大叔,坐在街边等活儿。我不好意思去请人家。免得沥川以为我嫌弃他身体不好。咬咬牙,拖沙发,移桌子,挪电线,挂灯笼,沥川就坐在椅子上,终于不看Mia了,很紧张地看我。
“小秋,你能关掉电闸吗?”
“要关吗?”
“关掉比较安全。”
“关掉了屋子会很黑。”
“现在是白天。”
“这里是一楼。”
不关。就是不关。就让电电死我吧,看你王沥川还看不看我一眼!
“为什么要住一楼呢?”他忽然又说,“你以前说你最不喜欢一楼,楼越高越好。”
“这楼又没电梯,上下楼多不方便。”
“你又不是残疾人。”
无语……我承认,我好莱坞影片看多了,老是做梦有一天沥川会捧着一团鲜花来敲我的门,然后当着我的面跪下来,满怀深情地对我说:“小秋,嫁给我吧!”我当然不能让他柱着手杖爬几层楼,爬得快要昏倒了,再来下跪。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上串下跳地折腾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按照他的意思将房间重新摆放了一遍。然后,坐下来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唔,真不错。果然是大师。随便指导一下,客厅现在看上来疏密有致,色彩合谐,完全改观了。
“哎,沥川,这是什么风格,很东方呢。不像是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有很多种,有dandy,有 Nouveau, 有Gypsy, 有Beat,你这种就是Zen 。把你床边的那几串珠子挂到灯笼上面,就更象了。”
那珠子正是那个叫“波西米亚”酒吧的纪念品。逢年过节发几串给老顾客。我都攒了一大盒。
我把珠子挂在灯笼上,珠子是陶瓷的,人从下面走,走快了,风一吹,滴滴作响。
他又指着墙角上的一个巨大的长颈花瓶,问我:“这花瓶挺好看,你没什么东西放进去吗?”
花瓶是我一个朋友送的。半人多高,太大太深,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花放进去之后,还可以露出头来。所以我就一直这么空着。
“没有。”
“可以到外面去捡一点枯树枝,把树皮剥了,修理一下,摆起来很好看的。”
“真的吗?”
“真的。”
小区的后面就是一个树林,我穿大衣出去,捡回来一大把枯枝,沥川帮我挑了几枝,到厨房找来一把小刀要替我削掉树皮,我怕他受伤,没让他干。自己用刀将树枝剥得光溜溜的,再用剪刀剪去余枝,放到花瓶里。果然,挺有枯藤老树昏鸦的味道。
移完家具,我一脸灰尘;修完树枝,指甲全黑了。昨晚的精心打扮全泡了汤。我正打算去洗个脸,发现沥川已经站了起来,他摸了摸小猫,看了看表,说:“三个小时到了,我得告辞了。谢谢你让我看Mia。”
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这么快就过了吗?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转念一想,可不是吗?打扫房间用掉两个小时,捡树枝半小时,剥树枝半小时,我这个猪头,加起来,不就是三个小时了?
可是,沥川已经放下Mia,向门口走去。一副不敢多打搅我的样子。
我突然大叫一声:“等等!”
我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嗓门,头顶上的珠子都被我的声音震得哗哗乱响。
他回头过来看我。
我的脸憋得通红,我说:“你……你……”
——我想说,你就来看Mia吗?就不能陪我多坐一会儿吗?可我支吾了半天,说不出口。
我听见自己恶狠狠地骂他:
“You killed everything in me! How could you do that?”(你毁掉了我心中的一切!你怎能这么做!)
他站住了,凝视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然后,他向我走来,正要开口,却被我气势汹汹地打断:
“现在!不许你说话!王沥川,我要你马上吻我!”
他看着我,神色很震惊。
我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对不起,小秋。”他向我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是我对不起你。”
“不要你说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对不起。吻我!马上!”
可是,他只在我的眼皮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象征性地、安慰地。他的爱曾经如此慷慨。我的心再度破碎。
“You must move on.”
“No!”
“记住你发的誓。”
“No!”我大声说,“你走!你回瑞士!永远也不要回来!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
“是你要我回来的!”
“是的,我要你回来,我要的是你的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幽灵!”
每当受到伤害,他都会沉默。我看见一道星光,从他眼眸的深处闪过,又迅速消失了。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像瀑布下的深潭,深不见底,连他自己灵魂也深深地埋藏了进去。
而我的影子却幽灵般地从他黝黑的瞳孔中浮现出来。带着几许疯狂、几许恨意。
此时此刻,真的,我很想掐死他,又想掐死我自己。
“如果明天我就会死掉,今天,今天你还会像这样对待我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抓过我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身体的右侧。
我舒展五指,海星般附在那个原本是他的腿,现在,却是一条冰凉、坚硬的假肢上。
“我不是活生生。从来都不是。小秋,你爱得有这么深吗?六年都不够你走出来吗?”
“不够,一千年也不够!我不走出来,我为什么要走出来!”
“你能长大一点吗?在你的一生中,有些东西必定要走掉,必定要失去,let it go!”
“我不要失去你!”
“是的,你害怕失去我,但你已经失去了。你要面对这个结局。”他说,“当你读到一本最好的书,见到一个最英俊的男人,或者到达了一座最美丽的城市。你就对自己说,你已经见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你将让这些东西陪伴你走过余生。可是,过不了多久,新的事情发生了,你又读到了一本更好的书,遇到了一个更英俊的男人,进入到了一座更美丽的城市。另一种生活开始了。”
他继续说,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不要害怕结局。结局只是一道幻影。一切结局,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不!别和我狡辩!我和你,只有开始,没有结束。永远也没有结局。如果非要有结局,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You are so damaged!”他拧着我的肩,低吼,“你这个傻女人!为什么听不时我的劝?你的脑子里是些什么?水吗?稻草吗?Stupid! Stupid! Stupid!”
“我就是傻的,你才知道!”
他一直在喘气,很生气,脸气得通红。
“OK,”他放开手:“只要你答应我move on,让我做什么都成。”
“Kiss me, make love with me! Now!”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叹了出来。
我们相顾无言,目光紧张地对峙着。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他说:
“关掉灯。Stupid Woman!”
我们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拥抱。沥川的身体非常柔弱,而我却因愤怒而变得粗暴。我死死地拧着他的手,不许他动,稍有反抗,就把他抓得伤痕累累。他用法语骂我,我用云南话骂他。我们像两只困兽在床上扑打。我不无愧疚地觉得,这是我第一次欺负沥川,欺负他是个残疾人。末了,我听见沥川在黑暗中长叹一声,他抓住我的手,企图制止我:
“Are you making love with me? Or are you killing me?”
“Both!”
“Stupid!”
“You Stupid!”
最后,我们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嘴里发出零乱的呓语。
一切都成了碎片。我不知道我是胜利了,还是彻底被他击碎了。我只知道,我满脸都是泪,泪和汗混合在一起,全滴在他的身上。我交出了自尊,不断地乞求他,乞求他不要放弃我,不要离开我。一切都会好的。他翻身过来,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像以前那样,温柔而缠绵地吻我。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小秋,小秋,小秋,小秋……
然后,他说:
“You must move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