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N年之后的某个圣诞夜。我和沥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夜深人静,沥川忽然问:“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挺清楚的呀!”
“那我就考考你,是你的记性好,还是我的记性好。”
“我的,我年轻,当时正是记忆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天能背一百个单词。”
“那天,”沥川说,“你把咖啡泼到我身上的时候,咖啡厅里放的是什么音乐?”
“……让我想想。嗯,放的是收音机里的音乐。”废话。
“收音机里的什么音乐?”
“……流行歌曲。”
“哪一首?”
“嗯。”我说,“嗯。”
“男的唱的还是女的唱的?”
“女的,肯定是女的。王菲。那时最火的人就是王菲,电台天天放王菲的歌。”
“王菲的哪首歌?”
“……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不是。”
“不是?哎,沥川,你听不懂中文就承认好了。是王菲,她正在唱那首‘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然后,我给你端咖啡,我还记得那句呢,留着你隔夜的吻,感觉不到你有多真。想你天色已黄昏,脸上还有泪痕。”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不是的?”
“不是。”
“那是什么?”
“Rhapsody in Blue.”
“就是那个爵士风格的,有点靡靡之音的曲子?”
“靡靡之音是什么意思?”
“这典故太深,译成英文,就是Decadent music.”
“No.”
“好吧。难怪每次咱们生日你都弹这只曲子。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呢!”
“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唤起你的记忆,你就是一次也想不起来。我很郁闷啊。”苦恼的人说。
“那天我第一次打工,很紧张啊。我只光顾着记menu和学习收银机,没留意音乐的事儿。你问别的,别的我都记得。”
“别的你都记得,这是真的吗?”
“当然。那一天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啊。”
“那么,我问你。那天,我的领带是什么颜色的。”
“褐色的。”
“不对。”
“不对?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褐色。”
“你是不是把咖啡倒在我身上了?”
“是呀。”
“咖啡是什么颜色?”
“咖啡色。”
“那我的领带是什么颜色呢?”
“褐色。”
“真是……榆木……”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不是褐色?”
“不是。当然,咖啡泼上去了就变成褐色了。我问的是在那之前的颜色。”
“不记得了。你告诉我吧。”
“不告诉你,慢慢想。”他有点沮丧了。
“问个简单点的吧……不能搞得我不及格呀,老公。”
“好吧,问你一个简单的。那天,我的手上有什么。”
“哪只手?”
“左手。”
“你的手上……肯定没有结婚戒指。”
“没有。”
“好像……也没有大包。”
“没有。”
“没戴手套。”
“没戴。”
“你在用计算机,所以手上肯定也没有铅笔。”
“没有。”
“那你手上有什么?”
“你是想不起来,还是根本没有注意?”
“……没注意。”
“我的手指上,贴着一个白色的邦迪。那天我削铅笔,把手指削破了。”
“好吧。我不及格。”
“你为什么不及格?这说明,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真是天大的冤枉,不注意到你会把咖啡泼你身上?问题在于,我当时就只注意到了你的脸。”
“好吧。那我,就考一个关于我的脸的问题,你一定得答出来。答不出来就要休妻了。”
“你问,你问。只要是你脸上的问题,我绝对能答出来。”
“真的?”
“真的!”
“那天,我对你笑过没有?”
“答案非常肯定。没笑过。你一直板着脸。”
“不对。”
“你绝对没笑。”
“咖啡泼了之后我当然没笑。可是,抬头看你的时候,我是笑着的。”
“没有。”
“有。我要是不笑,你肯定不会把咖啡泼到我身上。”
“你的嘴角好像是弯了一下,不明确。”
“谢小秋同学,那就是笑。你一个也不对,得了零分,怎么罚你?”
我大声说:“等等,不能光是你考我,我也要考你,没准你也得零分呢。”
他吃了一口爆米花,说:“你考,我肯定是满分。”
“那天,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黑色T恤,墨绿色的围裙。黑裤子、黑皮鞋。”
“我的发型……”
“马尾辫,绿色皮筋,上面还有两个蓝色的玻璃珠子。”
“涂了口红没?”
“涂了,樱桃色的,对吧?”
“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俺们跳来不里烧来,蛇!”他学我的口音,女声的,挺像。我跳起来拧他。
“噢!噢!”他叫,“又来搞家庭暴力!你以前满温柔的呀。”
“刚才那几道是基础题,下面开始问难的了。”
“问吧问吧。别拧我就行。”
“那天,除了工作服之外,我还穿过什么衣服?”我存心难为他,因为那天我进门之后,过不了十分钟就换了工作服。沥川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你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毛衣。紧身的那种。双肩背包,包上吊着一串钥匙。胸口挂着一串珠子,什么颜色都有。下面是绿格子的迷你裙,白球鞋。像隔壁邻居家上初二的小女生。”
这回轮到我震惊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你对着一辆车的车窗理裙子,又掏出镜子理头发。你对着镜子咧嘴笑,看看牙齿白不白,还把脸蛋揪了揪,想弄红润一点。头发有点乱,你对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把头顶的几根毛弄顺。然后,你背对着车,把手伸到毛衣里整理里面的胸衣。为了看清自己的背影,你还把人家的车镜拧了拧。”
我怔怔地看着他,傻了。
“总之,虽然你没发现,你已经对我搔首弄姿,春光大泄。”沥川的黄色词汇特丰富,古典现代后现代一应俱全。
“胡说……你胡说!”我恼羞成怒了。
“因为我的车窗是挡光的那种,傍晚时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当时我正坐在车里,怕你尴尬,吓得不敢出来了。”
“王沥川!你敢偷窥!”
“噢!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俺们跳来不里烧来!”
34
将沥川送到门口时,天空下着小雨。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抓痕,是我愤怒时留下的印记。沥川贫血,伤口不容易好,我心里有点后悔,又暗自狡辩。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欺负他了,狠就狠点吧。
我像往常那样,对着穿衣镜,帮他修整好领带,假惺惺地叮嘱:“上班时候记得穿高领毛衣,不然人家要笑你啦。”
“……”拒约回答。
我假装观察他的伤口,趁机转移话题:“你的贫血很严重吗?为什么每次流血,你哥会那样紧张?”
“不严重,他是怕我感染。”
“你很容易感染吗?”
“不容易。”他双唇紧闭,话题到此为止。关于他的身体、他的病,沥川的回答永远是简而无要、似是而非。
出了门,他站在台阶上,又说:“以后不要每月寄钱给那个律师了,你知道我不缺这个钱。”
又是敏感问题。
“我也不缺这个钱。”
“北京的生活很贵,你的工资也不算高。”
不高也没见你给我涨点。
“同行里我算高的,我很满足。”
“小秋,”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我能让你幸福,我会努力,不放过任何机会。现在,我不能,所以……我退出。没想到我竟然耽误了你那么久……很对不起。”
我在心里抓狂了。沥川回来不到一个月,居然两次三番地和我慎重分手,最煽情的言情剧也就搞一回两回,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你什么地方不能了?刚才不是挺正常的吗?”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再说,就算你不能了,我也不在乎。大不了以后改邪归正作良家妇女。”
某人悚然,一脸黑线。
我趁机又问:“沥川,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的眼中浮出淡淡的雾,迷蒙的,湿润的,像雨中的远山。他将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看手表:“没事,我得走了。”
每次看见沥川这样的眼神,我的心就彻底软掉了。和沥川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把他当作常人看,只有我知道他活得多么不容易。需要花掉常人三倍的体力来走路这事儿就不说了,为了增强骨质,每天早上醒来,沥川还要吃一种白色的药丸。为了防止刺激食道,吃药的同时,必须喝下满满一大杯白水。吃完药后,必须保持站立三十分钟,不能躺下来。不然就会有严重的副作用。除了熬夜画图之外,沥川大多时候起得比我早,所以我也没怎么见过他吃药的样子。只有一次,他吃完药后,立即头痛恶心,人已经摇摇欲坠了,却说什么也不肯躺下来。我只好扶着他,陪他一起老老实实地靠墙站了三十分钟。站完了沥川还向我道歉,说不该为这事麻烦我。
GOOGLE告诉我,沥川在离开我的头三年里,没有参加任何公开活动。甚至他的设计得了奖,都不出席颁奖大会。之后,网络上偶有他的消息,比如主持设计了几个欧洲的项目,多半集中在瑞士,和他往日的工作量无法相比。沥川开始全面恢复工作是最近一年的事情。而我见到他时,除了看上去有些消瘦之外,他没有显著变化,不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
空气很冷,我抽了一下鼻子,将涌到眼里的委屈吸了回去。
好不易和沥川在一起,除了争吵还是争吵。沥川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实情。
也许,真的是缘分尽了吧。
去K街的咖啡馆是沥川开的车。
在车上我告诉他,我的确move on了。我在这里有三个约会。
路上沥川一直不发表评论,快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你男的女的都date吗?”
“试试看呗。也许我的性向有问题。艾玛怀疑我是Lesbian.”
“你……你……怎么会是?”窘到了。
“或者,双性恋?”我加了一句。
“别胡闹,你的性向没问题。”
“那就是你的性向有问题,你是Gay。你哥哥是,你也是。”
——有好长一段时间,对于沥川的离开,我唯一可以接受的理由是沥川是Gay。因为纪桓是沥川在北京唯一有点私交的朋友。纪桓是Gay,霁川也是Gay。沥川的身上有不少Gay的特征:比如,洁癖。比如,穿着一丝不苟。比如,在认识我之前,他是“狼欢”的常客。沥川一点也不避讳和我聊起狼欢的事。说那里的咖啡上等,酒好喝,艺术界的人士很多。和他谈得来的有好几个。他自己虽不是Gay,因为霁川是Gay,Rene是Gay,Rene还是他大学时候的好朋友。所以他对Gay的群体很同情,甚至觉得很亲切。
“我的性向没问题,”他再次申明,“你知道我没问题。”
“既然我们都没问题,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又来了,是的,我老调重弹。不是病,不是Gay,不是性无能,又没有别的女人,可能性一点一点地被排除。还剩下了什么?父母不同意?(貌似他的家里人全怕他。)是安全局里备了案的间谍(就凭他的中文水平……)?被外星人劫持过(不能挑健康点的品种么)?或者,我们不能结婚,因为我们是兄妹(血型却完全不同。)?都不像啊!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啊。
沥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正待发作。汽车“吱”地一声刹住了,差点闯了红灯。
然后,剩下的路,无论我如何胡搅蛮缠,他都专心开车,一言不发。
到了咖啡馆,他下来,表情漠然地替我拉开车门。
我穿上大衣,从包里拿出那条Rene送我的围巾,戴在脖子上。我好奇心太强,想知道Rene为什么不让我在沥川面前戴这条周围巾。
果然,沥川眼眸一动,问道:“这围巾哪来的?”
“双安商场,三楼专卖部。”
他“哗”地一下,把围巾从我的脖子上解下来:“不许戴,没收了。”
“这么冷的天,不让我戴围巾,你想冻死我?”
“不许你戴这一条!”
“为什么?碍你什么事儿了?”
“这是——”话到嘴边,他及时地刹住。然后,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我恍然大悟:“这……该不是pride时候用的吧?”我把围巾拿到手中翻看,寻找彩虹标记。
“噗——”看着我慌张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不是。你愿意戴就戴着吧。我去找Rene算帐。”
说完,自己开车,一溜烟地走掉了。
咖啡馆里飘着熟悉的香味。有一位服务小姐在门口端着一盘咖啡的样品请路人品尝。
我推门而入,要了杯中号咖啡,在窗边找到一个座位。
收音机里放着田震的歌:“眼前又发生了许多个问题,有开心也有不如意。心情的好坏总是因为有你,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正唱到高潮,有个人向我走来。乍一看,我还以为我见到了朱时茂。那人目如朗星,双眉如剑,身材高大,神情和春节联欢晚会上的朱时茂一样严肃。我却觉得他的严肃有点搞笑的意味。
我继续喝咖啡。
朱时茂走到桌前,微笑:“请问,是谢小姐吗?”
“是。请问是朱——陈先生?”
收音机里的歌似乎暗示着什么:摇摇摆摆的花呀它也需要你的抚慰,别让它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陈九洲。”
他坐下,又站起来,问我要不要甜点。我说不要,他自己去买了一杯拿铁。
“萌萌说,谢小姐的英文很棒。” 一听见他以这么亲热的口吻来称呼艾玛,我怀疑他是给艾玛dump掉的某个恋人。艾玛和很多男人谈过恋爱,恋爱完毕,又成功地将这些男人全都变成了她的朋友。艾玛说男人是资源,不可以顺便浪费,总有用到他们的时候。所以艾玛的业余生活很丰富,要和这么多暧昧的男友周旋。
“凑合。”
“谢小姐是北京人吗?”他的普通话倒是挺动听,就是过于字正腔圆,且有浓重的鼻音,有股话剧的味道。
我们的对话正朝着传统征婚启示的叙事方向发展。各人自报家门学历、经济状况、往下就该谈婚否不限、房车齐全,工资NK,诚觅X岁以下,五官端正之有爱心人士……
“不是。”
“那么,谢小姐是哪里人?”
“这个重要吗?”
陈九洲总算说了一句很搞笑的话:“不重要,不过,谈话总得继续下去,是吧?”
虽然相亲的时间定在三十分钟以内,陈九洲却和我谈了快一个小时。这期间我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有一半都是“嗯,哈,是吗”之类。陈先生气势磅礴地介绍他的工作、公司的运营计划、炒股心得、他在B市的渡假别墅、京城里的豪华俱乐部,还说他可以带我去国外旅游。我说我不感兴趣,他就摇头叹气:
“你是学英文的,居然没去过英语国家,没见过那里的文化,实在是有点可惜!”
我一面默默地听他说话,一面闲看门外的风景,一面抚摸我的指甲,好像上面藏着珠宝。
过了一会儿,他礼貌地告辞,没问我的电话。
然后,我四下张望,等待二号选手。
临桌上有个高个子男生,懒洋洋地举了举手,说:“是我。”
我这人比较容易被美貌击中。高个子男生有一副类似金城武的长相,非常帅,而且清纯。他应当不算男生了,但他的身上有股很重的学生气。
金城武的手上有一大叠白纸,上面写满了算式,那种长长的复杂的公式,各式各样奇怪的符号。
真是好学生,约会不忘带着作业本。
可是我还是表达了我的惊奇:“你用手算?不用计算机吗?”
“计算机?”他摇摇头,“太慢。”
“你算得比计算机还快吗?”不会吧?我国的物理学博士,不会还处在手工算术的阶段吧?
“第一,我在推导公式,不是在算算数。”他说,“第二,是的。如果我把这个公式扔给计算机,再给它一些数据,要算好几天才有结果。”
“那么说,《终结者》里机器人统治地球的事情,是错的?”
“当然。电脑怎么能够赛过人脑?”
“你是学什么的?”
“粒子物理。你呢?”
“英国文学。”
然后,这个人,也不坐过来,居然就低下头,继续推理他的公式。
轮到我一脸的黑线了。会不会是认错了人?这人很帅,可是长得一点也不像艾玛。
“请问,你是艾松吗?”
他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又问:“请问,你到这里来,是不是……”
“是。”他看了看手表:“给我的时间是从两点三十到三点。现在三点十分,所以我们还没开始就该结束了,对吧?我姐说,你还有下一个。我让给他了。”
“下一个是女的。”
“男的女的都是粒子组成的。”
我的手机响了,艾玛打来的,通知我苏欣有事不能来,改日再约。
我收了线,对他说:“你姐说,下一位取消了。现在你有三十分钟。想谈就快点,不想谈咱们都撤。回去汇报时别忘了对你姐说,你没看上我。”
“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没看上你。我只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我松了一口气。这人总算还有基本的礼貌,没有彻夜歼灭掉我的自尊。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要来?”
“我姐逼我,我妈逼我,我们所把大龄青年的婚姻问题当作今年的行政重点来抓。”
“不要这样说,人家是关心你嘛。”
“我就特烦这个。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群人,唯恐你的生活过得和他们不一样。罗素不是说,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吗?”
有点感动了,物理学博士也关心幸福的本源问题。沥川同学,你的脑子在哪里!
“嗨,这样吧,我也有人逼着。不如咱们假装谈恋爱,逼急了的时候互相支援一下,你说怎么样?”
他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像邻居家的小弟:“行呀!你有手机号吗?”
我们互留了号码,还在一起喝完了咖啡。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我问艾松怎么过来的,他说,他骑自行车来的,打算在这里坐到雨停。我说我先走了,出门打的。
咖啡馆倒是在大街上,可是雨下得很大,我在道边挥了半天的手,没有一辆出租停下来。
大约等了十分钟,有一辆车忽然停在我面前,正好挡住我。我越过那车往前走,继续挥手拦出租。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转过身去,看见沥川冒着大雨向我招手。
35
我站在屋沿下,隔着大雨叫他:“沥川!沥川!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先上车。”
他打开车门,替我系好安全带。我看见他整个身子都湿了,头发往下滴水,不由得有些担心。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件羊毛大衣,四处漏风的那种,肯定不能防水。
他湿漉漉地回到驾驶座,关上门,开足暖气,问道:“你没淋着吧?”
我的包是防水的,很大。我一直把它举在头上:“没。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走吗?”
“我去商店买了几盒猫食,回来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招手。不知道你在招出租,还以为你有事找我。”说着,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喷嚏,来不及防备的那种,在他说sorry之前,我赶紧递给他纸巾。
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刷有节奏地刮着车窗。
“快把湿衣服脱了,”我拿出一旁的毛巾,给他擦头,“别感冒了。”
“没事。”他说,“怎么样?要见的人都来了?相中了一个没?”
“呃……这么关心我的幸福和未来?”声音顿时有点幽怨了。
“是啊,赶紧汇报吧。”
“……有一个看去还行。”
“那个博士,对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长得不错,”我说,“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他说话挺诚实、挺坦白。”
被刺到了。某人很窘地沉默片刻,迅速转移话题:“你是想让我送你回家,还是你有别的什么地方要去?”
“能送我去饭馆吗,我肚子饿了。”
他放慢车速,转头看我:“你和两个男人约会,没一个人请你吃饭?”
“没有。”
“请你喝咖啡没?”
“没。”
我等待沥川发表评论,他却直视前方的茫茫大雨:“前面有家云南菜馆,你去不去?”
肚子不是一般地饿啊,我赶紧点头。
停好车,沥川将我送到餐馆门口,然后,居然说:“你自己进去吃吧。”
我望着他,愣愣地,彻底傻掉了。不会吧,一向绅士的沥川,不会这么急于撇清吧?沥川陪我去饭馆,从来没有过把人送到大门口转身走人的道理啊……何况,我很听话,很配合,对不对?我都以实际行动move on了。
虽然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还是要厚脸皮地确认一下:“你——不陪我进去吗?”
“不了,”他说,“你自己慢慢吃。”
“我请客,行不行?”我的话完全没底气,嗓音发颤,绝望表露无遗。
“我还有事。”他一脸漠然。
在这种时刻,我若是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就太没风度了。沥川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分手了,作出这种依依不舍的样子,给谁看呢?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我已失掉了所有的胃口,甚至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我强笑:“那你快回去吧。”
“再见。”我听见他按了手中的钥匙,汽车在不远处摇控启动。
“再见。”
街对面就是公共汽车站,坐几站路就可以回家了。看见沥川转身上车,我没进餐馆,而是向雨中大步走去。
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希望大雨能浇灭我一身的怒火。
走到街的尽头,感觉有些茫然,汽车来来回回地在雨水中穿梭,沥川的话,言犹在耳:不了,你自己慢慢吃……我还有事……
我看了看天空,雨中天色发白。为什么现在还是冬天呢?昨天还下了一夜的雪,今天都变成了雨,地上脏兮兮的,污水横流,如果是雪多好,白茫茫的,一切都干净了。
我继续向前走,听见几道猛然的刹车声。然后,我的手臂忽然被人死死抓住了,身子被迫强行地拧转了方向。
在大雨中我看见了一张脸,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我被脸上那道惊恐的目光吓住了。
“小秋,你要去哪里?”
沥川不能走很快,更不能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的我。
[奇]见我毫无反应,他摇晃我的身子,几乎在吼:“前面是红灯,你想干什么?”
[书]“放开我!”我用力甩掉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回家!”
[网]他的手像铁钳,怎么也甩不掉。我反而被他一把抱住:“别干傻事!你要回家,我送你回家。”
“别碰我!别碰我!”我用力挣脱,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他越抱越紧,几乎令我窒息。
“你要我说多少遍?嗯?小秋?It’s over! Let it go! ”
“It’s not over!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对我说over,我妈已经over了,我爸也 over了,你!王沥川!我把我所有的都掏给你了,你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轻易地把我over掉!”
“Please! I know it’s not been easy. Please, working on it! ( 我知道这很不容易,请你,请你尽力去做!)”
“不!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诉我真相?在你的心里,我就那么脆弱吗?知道真相我就会昏掉吗?有什么真相比我六年的青春还重?你说啊!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肯放开我,我踢他,我捶他,我拧他,我用包砸他,然后,我在大雨中跑掉了。
Over is over。
我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假,没去上班。独自躺在家里,不吃不喝,像个死人。我拔掉电话,关掉手机,白日昏睡,夜晚失眠。感觉天昏地暗、心灰意懒。Mia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房间弥散着腐朽的气息。到了周六,猫食光了,我没精打彩地爬起来购物,自己去商场小卖部吃了碗盒饭,有了点力气,一看贴在墙上的schedule,去了体育馆。瑜伽班里的人见我来了,热情打招呼,妈妈们纷纷问我减肥心得。
“减什么肥?我又不肥!”说话没好心情。
“别骗我好不啦,下巴都这样尖了。小秋,对自己不要这么狠。上次小马吃番茄瘦身餐,五天减掉八磅,结果第六天就病了,养了一个月,体重全回来不说,还多出了五磅。你听姐姐的话,不带这样的,减肥慢慢来。”
我嗤笑,一周不见,这群人欺负我年纪小,拿我使劲开涮了。于是,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称了体重。然后,不吭声了。实在小觑了爱情的杀伤力,果然轻了十磅,难怪身轻若燕。
到了周一我准时上班,同事们纷纷问候我。我说得了感冒,不严重,怕传染给大家,所以没来。大家也没多问,因为我一向有很多加班,调休一下很正常。
中午吃饭,没看见沥川。
然后,我发现一向不八卦的小薇加入了翻译组八卦的队伍。
“哎,小秋,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艾玛笑着说,“吃素吃的吧?周一碰到了萧观,特意在他面前提起你,他一副气得要死的样子。我赶紧说你病了。”
我愕然,既而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气。周六那天萧观约过我,灵宝寺七点,不见不散。我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赶紧解释:
“嗯,他有事找我,我感冒了没去,也忘了通知他,估计是为这个生气了。”
“什么?你居然敢放萧观的鸽子?!”艾玛爽到了,“哈哈哈哈!萧大公子心高气傲,你多忽悠他几趟,给咱们解解气。”
我苦笑,自顾自地吃沙拉。其实,也不算忽悠吧,我不是跟他说了没空吗?他都不让我讲完话就把电话挂了。这哪里是约人?约自己还差不多。
我问小薇:“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有闲心参加我们的八卦?”
没等小薇张口,艾玛替她回答:“小薇这周才轻闲呢。沥川和你一样,整整一星期没来。小薇没事做,天天在网上打扑克。我们刚才还劝她,江总虽然有新秘书,就算沥川回瑞士,她也不会被开掉。远的不说,咱们翻译组就需要一个秘书,不如你申请调过来,咱们内部消化一下。”
我的心微微一抖,说:“沥川没来?为什么?”
“不知道。”小薇皱紧眉头,“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是秘书,Boss一周不上班,我居然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一点迹象也没有吗?”我问,“不大可能吧?”
“迹象……当然有!”小薇说,“周四那天,王先生的哥哥突然来了,到他的办公室里拿走了好几卷图纸。然后,我听小唐说,江总和张总周五一起去了瑞士,现在还没有回来。所以……不知道瑞士总部那边出了什么事。相信王先生一定和他们一起去瑞士了。”
“不会吧?难道沥川先生一个email也不发给你吗?”明明在旁边说,“Boss有事拔腿就走,没留下半点吩咐给秘书,都过了好几天了呢,这很不合常理嘛!”
“没有。真的一个也没有!倒是发给他的email已经把我邮箱挤爆掉了。我向江总汇报,江总说,凡是发给王总的email,海外的全都forward给王霁川先生,中国的全都forward给他。估计现在他的邮箱也爆掉了。”
“爆掉?哪有那么多啊?小薇你太夸张了吧?”艾玛显然惊悚了。
“怎么不爆掉?每天发过来的email至少有一百多封,英、法、德、中都有。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王总在办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回email。”
……
后面的话,我都没听进去。听见的只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回到办公室,打开MSN,我看见无论是沥川还是Rene,都不在线上。我立即给Rene发了一条短信:
“Rene, 听说沥川回瑞士了?他没出什么事吧?”
整整一下午我魂不守舍,一直在等Rene的回信。可是,他的头像——那只调皮的桔子——始终灰暗。
下班回到家,我呆呆地坐在屏幕面前,打开MSN,打开网上音乐频道,上晋江,打开一本无厘头的言情小说,眼睛盯地着屏幕,等待Rene的回音。
这其间,我就上了一次厕所。
一直守到深夜两点,没人理我。我隐身继续等,萌萌、明明、萧观、他们的头像倒是时时有亮,不知忙着陪谁聊天。
其实想起来这六年我的生活过得真没趣。我不是买不起计算机,也不是装不起宽带网,这些搞翻译人所必备的装置,我省省开销也能办到。可是,我就提不起和人聊天的劲头。和任何人在网上说话,只到超过半个小时,别人不烦,我自己就要烦掉。
到了零晨三点,没有任何消息。我躺在床上,终于睡着了。
这天夜里,我做了此生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梦。我梦见沥川躺在急救室里,全身插满了管子,他不停地吐血,枕头被子上全是血,而一群穿着白衣的大夫,拿着手术刀,漠然地站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我被隔在玻璃门外,透过灯影,看见鲜血沿着沥川的手指往下滴,他的身体痛苦地痉挛着,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人强按下去,然后,他忽然抬起头,一脸血污地向我大喊:“Help me!”
醒来是凌晨五点,窗外是宁静的月光。我摸摸了额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真好!真的!只是一个梦!……一切都不是真的!
细细思量之下,我发觉里面的一些情景,不过电视剧ER中的一些组合,又像某个医学恐怖片的翻版。可是,可是,这都是些什么兆头啊!
我爬回书桌打开计算机,终于看见一道橙黄的提示,在屏幕的下方闪烁。
亲爱的Rene!
我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显示框:
“Yes, and No.”
蒙了半晌我才明白这是对我提问的简单回答:是的,沥川回了瑞士。不,他没事。
奇怪了,在我的印象中,Rene一向很多话的。为什么这次他的回答这么简单呢?是不是沥川因为Mia和围巾的事,跟他闹翻了?是不是沥川威胁他不让他和我多讲话了?
还想继续问他,桔子的头像暗淡无光,Rene早已下线了。
我忽然想起周六遇到沥川的时候,他交给我几个猫食罐头,说那是Mia最喜欢吃的牌子。我翻开购物袋,找到发票。开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我三点四十从咖啡馆里出来。以为沥川见雨越下越大,便一直就在外面等我。
那么说,在雨中,真的是一次“偶遇”了。
沥川的身体一直不弱。我认识他时,车祸已经过了七八年了,除了给他的行动造成不便之外,除了令他不得不吃增强骨质的药丸之外,沥川很注意锻炼身体。他每天都练习瑜珈、游泳、在自家的健身房里举重、引体向上。只要有空,每天黄昏,他都带着我去楼下公园散步。走很远,走到我都觉得累了,他还要往前走。我觉得,沥川的体质没问题。而且,Rene不是也说他没事吗?沥川回瑞士,肯定是公事,很紧急很重要的那种。再说,江总和张总,不是也跟着去了吗?
太阳出来了。
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太担心了吧。
出门吃了早点。我沿着小街散步。清晨的空气很冷,零散的行人,一个个都裹在大衣里。我路过一个小小的道观,门口坐着几个算命的老头。其中一个穿着长袍,双目紧闭,长发垂肩,脸很脏,头抬得很高,像位前清的的贵族。
我一向不信神灵,不过,每逢重要关头,考试或面试,也会进去烧一把香,临时拜拜佛脚。其实只是给紧张的心灵减减压而已。可是,当我从那个老头的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了:
“姑娘,留步。”
我的脚步,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算个命怎么样?只要十块钱。”
“不了,我不怎么信这些。”
“你有血光之灾。不想听听吗?”
他缓缓地把脸转向我,蓦然睁开眼,眨了眨,又吃力地看了看天顶。眼球是白色的,原来,他是个瞎子。
我给了他五十块钱:“我的就不算了。有一个人的命,麻烦你算一下。”
“我算手相,也推四柱,卜卦也行。你要哪一种?”
“他不在这里,给你四柱吧。”
我报了沥川的生辰,他是凌晨生的。我也报了我的生辰。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男朋友。”
“想问什么?婚姻?财禄?健康?子孙?”
“一切。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
“我先说一条,不灵,五十块钱你拿走。”
“说吧。”
“这个人,十七岁的时候,有血光大灾。”
我怔怔地盯着他,感觉腿有些发软。
“说对了,是吗?”老头摸索着,将五十块钱收进了荷包。
“那他……现在呢?”
“现在也不好。”他说。
“什么……叫做‘不好’?”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姑娘你还是不要和他在一起了,徒增烦恼。”他慢慢地说。
“为什么?”
“你们八字相克。克得很厉害。杀伤性的那种。”
我不禁失声:“什么?相克?谁克谁呀?”
“他是水命,你是土命。土克水。今年是土年,土星照命,白虎发动,是他的灾年,他根基太弱而你命相强旺,不要去找他的事儿。”
傻眼了。原来是八字不合。难怪。第一次见他,我就把咖啡泼在他身上了。上个礼拜我们俩先在床上打架,又在雨中打架。受伤的肯定是沥川。
不敢再问下去了,我忙说:“那大爷您看,有办法避免吗?”
“办法?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你就会伤害他。”
“……哦,就这一个办法吗?”
“你去买块玉辟邪吧,白的那种,上面最好有血痕。”他说,“买回来之后,你自己先戴在怀里,三十天后取下来,给他戴上。”
“这样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是吗?”我锲而不舍地问。
“不是不是。辟邪只可以化解掉一些。但为了他的将来和安全,你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老头不停地摇头,“姑娘你年纪还小,再找别人吧,你实在克他克得太凶了。”
“是吗?不会吧?我一点也不凶啊……我很愿意服伺他呀。”我哀哀地叫起来了。
老头双目一合,坐了回去,老僧入定了。
我拔足狂奔,被打击到了!一整个上午我都没去上班,到各个古玉市场去逛。终于,在一个古玉专卖店看见一只小小的清代白玉辟邪,形态圆润、精莹剔透、充满光泽,最重要的是,在辟邪的胸部和尾部,有几道细细的红沁。开价六千三,我想都没想,直接划卡。
我从没给自己买过任何值钱的首饰。除了手表之外,我身上最贵的一件东西就是沥川六年前送给我的一对红宝石耳环。我不知道多少钱,只知道肯定不便宜。我好像从来没给过沥川什么东西。真的。一直是沥川给我。给我钱、给我书、给我衣服、给我手袋、帮我做作业,帮我改论文,一切的一切,从来都是他付出。难怪同学说我傍大款。我连一条围巾也没给他织过。真是很羞愧啊。辟邪一拿到手,我立即将它戴到怀里。
然后,我对自己说,我一向不相信迷信,所以,坚决不相信八字!坚决不相信我会克掉沥川!此外,我还在两元店里买了两只木头的大镯子。不是木克土,土克水吗?我先用木头把自己克掉总行了吧!
三十七天过去了,我没听见关于沥川的任何消息。
Rene 再也没给我发过任何短信。
倒是CGP针对此事发了一个公告:因有两个欧洲设计项目需要完结,王沥川先生暂回苏黎世工作数月。温州C城改造的后续设计将由江浩天先生暂时主持。
沥川的秘书唐小薇被暂调到翻译组,每天中午都和我们一起吃饭,终于和我们打成了一片。
没有沥川的日子反而平静了。我利用这个时间贷款买了一辆东风标致206,首付只要一万五千。我的驾照还是在九通与唐玉莲同一间办公室的时候考的。有一次翻完了一本巨难的拍卖简介,我想换个脑筋休息休息。唐玉莲就说,不如和她上驾校,两人一起学,学费有折扣。那时我还没想过买车,只是觉得每天挤公汽有点烦,就交了钱。我对机械的东西天生有兴趣,路考一次通过。
我是翻译组最后一个买车的人,而且买的是最便宜最大众的牌子。艾玛笑得要死,说开这种车太掉架,还不如坐公汽。艾玛的丰田是她某个男友送的,她半推半就地要了。后来那个男友又看上了别的女人,送人家更好的车子,还把艾玛气病了一个月。之后也没见她换车,仍旧开着。艾玛说等下一个男人送奔驰再换吧。
我把我的业余生活投入到练车的热情之中。每天下班,我都驾车四处游逛,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转眼到了二月中旬,CGP又中标了几个设计项目,我的工作忽然间变得格外忙碌,有大批的图纸需要翻译。我不分白日黑夜地工作着,有一天,我刚刚回家打开计算机,发现MSN上有一条桔黄色的消息。
点开一看,是Rene.
——安妮,你好吗?
——挺好的。你呢?
——很好,谢谢。今天你能给Alex打个电话吗?
我一直有预感,沥川这次回瑞士,是想有意避开我。所以,我很自觉,四十多天来从不找他联络。
——Rene,我和他已经Over了。
——XXXXXXXXXXXX,这是他的电话,打不打随便你。我有事下了。
小桔子一闪,变灰了。
我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发现我的手已经在动,在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德语。
除了那句人尽皆知的“古藤塔克”之外,我一句不懂。
我只好说英文,很慢很慢:“请问,我能和王沥川先生说话吗?”
对方回答了一个很生硬的英语:“稍等。”
接着,过了十秒钟,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英文还是很生硬,不过,说得比较明白:“王先生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
“我……安妮,从中国打来的。”
“稍等一下,王先生醒了。我去问问他可不可接电话。”
大约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招呼:“Hi——”
“Hi——沥川,是我。”
不知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好,小秋。”他的声音很虚弱,没什么力气,几乎微不可闻。
“沥川——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哽咽,“别骗我了,这里肯定是医院。”
“是急性肺炎。”他说,“我已经好多了。”
“对不起——是我害你淋的雨……对不起……”我呜咽着,在电话里,语无轮次,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
“别胡说,跟下雨没关系。”他好象还说别的安慰的话,可是,我的哭声太大,把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沥川你还回来吗?”
“当然,我答应了你的。”
“那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一直打到你回来为止。”
“饶了我吧……小秋。”
“我move on了,真的。我每周都和那个博士吃饭。”
“嗯——这还差不多。”他在那端,低低地咳嗽。
“医院里有人照顾你吗?吃得好吗?有人帮你洗澡更衣吗?”
“除了医院里的人,我身边还有三个特别护士、一位营养师、一位厨师、一位理疗师,都是我爸雇的。”他轻笑,“放心吧。”
“Mia喜欢吃你买的罐头,那么贵,怎么办?回来了,还是让她跟着你吧。”
“你喜欢就留着吧。罐头我提供。”
他又开始咳嗽,然后,他把电话移开了,过了一会儿,说:“回来我给你带巧克力,要哪种?”
“Truffino。”
“这是巧克力饼干,不是纯粹的巧克力。”
“我喜欢饼干。”
“好的。”
“沥川,我爱你!”
“你——咳咳。又来了。”那头传来他的长吁短叹。
“沥川,我爱你!好好休息!再见!”
看了看日历,今天是情人节。耶!
我和沥川的战争,正规战场,已全军覆没,现在转入游击状态。所以,得坚持毛爷爷的十六字方针: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36
作为失恋者,我有一个所有失恋者喜欢犯的毛病。喜欢孤独地呆在人多的地方。在喁喁众声中哀愁。难怪在非洲的部落里,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会被人围着,在火圈中跳舞。在哄乱的人声中死亡肯定好过独自面对恐惧和哀伤。
所以,情人节的晚上,我独自出去看了一场电影。
这些年来,虽然没有沥川陪伴,我仍然喜欢看电影。为此特意订了电影院的简报,有了片子就去看,新的老的无所谓。电影院里有一排一排的情侣座,我独自坐在后排,抱着一大筒爆米花。是成龙的喜剧片,很搞笑,电影院里时时爆发出开心的笑声。我独自藏在一群群情侣中,在笑声里悄悄流泪。
我不知道什么是急性肺炎,也不知道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可是,在我面前的沥川一贯极度要强。从来不愿意让我看见他虚弱的一面。如果能够,他会极力遮掩,如果不能,他会逃得无影无踪。可是今天,他的话音那样虚弱,口气却又故作轻松。我疑心他的真实状况只怕比我听到的还要糟糕十倍。
回到家里,看见René居然在msn上,我大喜。连忙把他敲出来:
“René! 谢谢你给我电话号码,我已经给沥川打了电话了。”
René打出英文:“怎么样?聊得好吗?”
我说:“挺好的。René,沥川的急性肺炎很严重吗?他都没力气说话。”
René:“嗯嗯。他能接电话已经很不错了。前一阵子他都没法说话。”
这样吗?怎么是这样的呢?我赶紧问:“只是感冒引起的吗?为什么不能说话?喉咙肿了吗?”
那头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René似乎说了实话:“……在严重的时候,Alex需要依赖呼吸机。他的免疫能力很差,所以要很小心自己的身体。不能受寒,不能感冒,不能发烧,更不能感染。”
我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什么是呼吸机?”
“……就是他呼吸有困难,需要机器来帮助。”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出ER剧情。在抢救室里,眼看着病人窒息了,一旁的医生眼疾手快,用把小刀割开气管,插入一个透明的管子。
这么一想,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忏悔:“下次我一定很小心!不让沥川淋到雨!”
那边停顿一下,接着,跳出一张愤怒的红脸:“什么?你让Alex淋雨?在这种时候?冬季?”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不能淋雨……”
真的,那天我一身也湿透了,回家就往床上一躺,心情烦闷,连杯板兰根都懒得喝,也没感冒也没发烧。好好的。我怎么就这么健康,抵抗力这么强呢,真是有点惭愧了!
René在那边仍然不依不饶:“安妮,你为什么让Alex淋雨?”
“我们……在雨里……打架……”
屏幕震动了一下,René再次愤怒:“什么?什么?你们都多大了,还打架?——对了,沥川颈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我送Mia过来前,刚给她剪了指甲了。”
我小心翼翼地陪罪:“唔……那个……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吗?”
画框停止闪烁,半天没有一行字。
然后,René 似乎在叹息:“我一直以为,中国女人比法国女人要温柔……”
我飞快地敲字:“我真不是故意的,沥川老要和我over,我很生气才这样的!这是个案,你千万不要因此对中华民族的全体女生产生偏见喔。”
橙黄的消息框闪了闪,René说:“不会的啦。Alex总说你是最温柔最热情的女人啦。还有——你写给Alex的email,也很温柔,好让人感动!”
什么?沥川……居然……
昏了,我气昏了,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我满脸都是黑线:“沥川给你看我写的信?我找他算帐去!!!”
印象中沥川没有那么坏啊!不会像电影那样,一个男生收到女生的情书,在寝室里怪腔怪调地念出来,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屏幕上闪出长长一段英文,René说:“不是不是,你别往坏处想。……那段时间Alex病得不轻嘛,你的email都是我念给他听的。”
这下轮到我抓狂了:“病得不轻?怎么病得不轻了?连动都不能动吗?”
“也不是啦。就是没力气,整天得躺着。” René避重就轻地说,“不过,安妮,你为什么不写英文呢?那些email太考验我的中文了!知道我们这些老外读你的email有多难吗?你动不动就写得老长,还都是意识流,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断句。然后,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念,一边念一边被沥川骂,说你的中文肯定没写错,为什么他就听不懂……”
噗——我哭笑不得:“我没让你读呀!也不是写给你的嘛!”
René打出痛苦的表情:“安妮,我的博士论文做的可是《鲁班经》叻,我能读懂文言文,也认得繁体字,但我读不懂白话文。”
——说这话时我正在喝茶,“噗”地一下,喷了一屏的水。
“不会吧?一般大家都觉得白话文比文言文要容易呀。”
René:“那是你们中国人吧。信不信由你,文言文在句法结构上更象英文。总之,你写的是白话文,简体字。我只能读文言文,繁体字。所以,我老要查字典。每次你的email一来,我得先用一个软件把简体变成繁体,然后又去查不认得的字,弄明白拼音,再念给Alex听,Alex还老埋怨我念错了!有时候,你写的词我们俩个人都不懂,字典里也没有,Alex命令我去图书馆查更大的字典。可怜喔,外面下雹子我也得出门!有时候,简繁转换出了问题,成了一堆乱码。我又挨骂,沥川命令我找人恢复,得花钱请人。总之……那段时间我也很辛苦,你们的爱情我也出了力,你得谢谢我!”
我怀疑我的耽美小说看多了,怎么看怎么觉得René像个极品小受,忍不住我也趁机欺负他一把:“谢你个头呀?又不是我让你查字典的!”
René也不介意:“不过,你们俩真是一对呀,那么地心心相映!每当Alex病重,你的email就写得特别长,特别sunny。Alex那几年就是靠读你的email撑过来的。 嘿嘿,你们俩还是绝配,一个硬撑着不回信;一个硬撑着就要写。互相撑了三年多。最后是我坏的事。从此沥川骂死我了。”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卡是你寄的!”
René打出一个羞愧的表情:“我一冲动就寄了。寄了告诉Alex,Alex说,完了,你肯定不会再写信了。我还和他争,我坚决不相信。安妮,你说说看,你都写了三年了,我们等你的信都等习惯了,一周至少两封嘛,你父亲快去世时,每一封信都黑压压地长!结果,突然有一天,你再也不写了。Alex那一个月就瘦了二十多磅,差点没死掉。当然,我不能怪你,你也不知情。可是,既然决定不写了,几个月前,为什么你又神经兮兮地给Alex发email?真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当时Alex滑雪受伤还躺在医院里,不顾医生的劝,说什么都要来中国。才来几天呀,又病得快要死掉了!”
René一直打的是英文,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中,忽然跳出一行中文,居然还是宋词,真是把我吓着了。
我把字打得飞快:“唉!这说明,我离天使还有一段距离! René,沥川究竟得了什么病?!!!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告诉我吧!”
René:“不行不行,这是底线。Alex知道了要掐死我的。”
我不敢太逼René,逼急了就断线了,René好不易打开话闸子,我赶紧把话往远处扯:“那René,沥川病了一直是你在身边照顾他吗?你和沥川很早就认识吗?”
René说:“嗯嗯,我和Alex是大学同学,我们还同寝室,是哥儿们。我先认得的Alex才认识了Leo。Alex病的那阵子我在大学教书,比较清闲。再说,Leo根本忙不过来,只能是我了。照顾倒谈不上,他身边都有护士。我就是去跟他聊天,读email。”
我问:“那么,沥川他病了很久吗?”
René顿时警惕了:“嗯嗯。你别再想从我这里套话了。”
沥川真幸运啊,有René这样好的朋友,我赶紧谢他:“René,谢谢你替沥川读email。我知道不容易,看我学英文学得那辛苦就知道你不容易。”
René打出一个腼腆的笑:“不谢啦。想当年,若不是为了Leo,我也不去学汉语。现在倒好,我的设计风格全成东方的了。Leo自己会中文,却抛弃祖先文化,搞后现代,没天理呀!……对了,Alex淋雨的事儿你可不要跟Leo说哦。Leo是暴君,很bossy的。现在沥川病了,王家的事情都是Leo说了算,他更加bossy了。”
怎么会呢?其实我对霁川的印象很好,甚至觉得他比沥川还要温和。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霁川非常照顾沥川,虽然有时也吵架,都是好意。
我赶紧问:“René,那你告诉我,以后和沥川在一起,要注意些什么?我很怕沥川再生病!”
René这回很高兴,屏幕上字母欢快地闪着:“真是好丫头!唔……不要让他着凉,不要让他受伤出血,不要让他摔跤,不要让他和病人接触,不要让他去人多的地方。吃饭前要仔细洗手,刮胡子不能用剃须刀。……”
长长的一段吩咐,看来René和沥川呆在一起的时间真是不短,居然知道得这样详细。
我把他的话copy+paste到文本文件:“记下了。那吃的东西呢,有没有要注意的?”
René在那头说:“我想想……为摄入足够的维生素,他一天至少要吃两种水果,三种蔬菜,少吃盐,少吃油,少食多餐,可以吃少量瘦肉和鱼。还有,多吃新鲜的菠萝。——其实这些都不用你操心啦,Alex有自己的厨师,按营养师给的配方给他做一日三餐。最最重要的一点:绝对不能碰酒,一滴也不行。”
冷不防我嘲弄一句:“哎呀,真是公子哥儿,这么多人伺候着。”
37
“没办法,自从Alex生了病,他们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其实Alex自己倒是满独立的,一回家就不行了。有爷爷奶奶的叮嘱,一群人围着转,生怕有闪失。Alex自然是有空就往中国跑……在北京他自由嘛。”
岂止是自由,简直颠倒过来了。在北京的时候,一直是沥川照顾我,住在一起时都是他起来弄早饭。我很小就开始做家务,因为我爸生活能力特差,碗可以几天不洗,被子从来不叠,家里总是乱得跟狗窝似的。我姥姥说,我爸在上海的家里有保姆,他自己除了读书和教书,什么也不会,连借个榔头都要我妈去敲门。我因此郁闷地以为将来我嫁出去了,也逃不过当煮饭婆的命。想不到还能过上被人照顾的日子,顿时幸福得找不着北了。把这些告诉沥川,沥川还心疼了半天,说我从小太受苦,上帝都难过了,特意派他来照顾我。他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我一辈子。我当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自从我妈去世,我就悄悄地相信了这样一条真理,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最终也会离开你,一去不复返。
果然,沥川这话说了刚刚两个月,他也从我面前消失了。
那一年的上半年,我的情绪就像是翻山车一样,忽上忽下。被喜悦和悲愤轮番折磨。
这个世界,只有沥川有能力让我最幸福,也只有沥川有能力让我最痛苦。没有任何其它人,可以同时做到这两点。
想到这里,我忽然问René:
“René,你说,我和沥川,应不应该在一起?”
René立即回答:“当然应该啦!不过安妮,我得告诉你,Alex这小子从小就格外倔,拿定了主意就不回头。连他爸那样的倔老头儿,见了他,都避让三分。好啦,我得去看一下我煮的汤,等会儿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空空的屏幕,想着René先头的一番话,心明明是空的,又觉得有几千斤重,坠在那里,无处着落。只觉自己仿佛坐在某个时间的入口处,背后是个深而无底的黑洞。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挡住这个洞口,不让沥川从中间滑走,从我面前彻底消失。
我挡得住吗?
那五年沥川一定病得很重,一定卧床了很久,他都不能自己用计算机,还需要旁人念给他听。
他是什么病,我已经没有勇气猜测了。也许,他已经到鬼门关里走了好几圈了……
所以,他不肯告诉我,因为他不肯拖累我。
森森然,我浑身冰凉。不得不跑到厨房去,倒一杯热水暖和一下。
回来时,橙黄色的消息框又闪了,René回来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沥川很倔,霁川很bossy。”
“也不是bossy啦。霁川只是主意比较多,往往也比别人的好,所以老想让别人听他的。”大概意识到说多了霁川的坏话,René连忙补救。
“是啊,霁川挺好的,我挺喜欢他的。”
“那你,安妮,为什么不来瑞士?”René问,“沥川出院了你就来瑞士好不好?我调你来瑞士总部,发给你和沥川一样多的工资。”
我禁不住笑了。几年前我和沥川在一起的时候,沥川多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瑞士渡假,长假短假都可以。我一次也没答应。有点不好意思见沥川的家人。其实沥川有自己单独的住处。但听他平日聊起来,好像走亲戚、逢年过节去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伯父家、叔叔家、舅舅家、姨妈家和一大堆堂兄堂姐表弟表妹们出去泡吧、旅行、滑雪在他生活当中是件很重要的事……我有点吓到了。
“我……外国人嘛……不习惯。再说,我又不会说法语、德语。”
“他们家所有的人都会说英语呀,而且老一辈的也全能说中文。”
“嗯……我也有点怕见老一辈的。”我的脑子,不时闪出《孔雀东南飞》里的句子。
“别怕别怕,王家女孩子少,老一辈的都很慈爱,尤其是对女孩子,尤其是对沥川喜欢的女孩子。他们疼你还来不及呢。”
René这样说,好像我是沥川家的儿媳妇似地,我不禁又郁闷了:“别说了René,沥川和我已经over了。现在他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难受,他让我over我就over吧。”
那边急忙打出一个磕头如捣蒜的动画小人:“安妮你千万别和沥川over,我们全家人都求你了!!!”
我忽然觉得对方的语气有点不对头:“哎,你是René吗?”
停顿几秒,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我是霁川,René在洗碗。有洗碗机他不用,真是个Helpless DIY。对这种人,岂能不霸道点?”
霁川大哥呀!!!我的口张得大大的,震住了:“你……你几时上来的?”
“我逗你玩的呢。René让我过来看一眼,有没有新的消息。我刚上来,小秋,你加我的MSN。”
头像换成了一只猫头鹰,个人签名上有一行字:
“I’m not bossy. I just have better ideas.(我不是专横,我只是比别人有更好的点子。)”
我飞快地敲字,直入主题:“霁川哥哥,我可不可以现在去瑞士,看看沥川?”
那边,停了很久。
接着,显示出一行字:“我们都盼着你来。可是,沥川绝对不会同意。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见你。”
见我长久不说话,霁川又敲来一行字:
“如果沥川愿意见你,六年前他就不会离开你。”
霁川不愧是沥川的兄弟。
和René聊了一个小时,知道了很多沥川的往事。和霁川聊了半个小时,凡是沥川不想让我知道的,霁川一丁点也不透露。我们一直在谈瑞士的气候和风光。
霁川劝我一周给沥川打一次电话。他说,沥川肯定很想听见我的声音,可是他的病情还不是很稳定。人也很虚弱,不能长时间说话,严重的时候还要依赖呼吸器。
坦白地说,经历过两个亲人的死亡,我对恐惧比较有抵抗力。沥川的情形让我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月。那时我一天能拿到三张病危通知单,每次抢救,我和小冬都守在手术室的门外,盯着墙头的挂钟,看时间和生命分分秒秒流逝。一个月下来,我们的心灵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对恐惧已经完全麻木,只知道听从医嘱,照顾病人,努力配合一道又一道的治疗程序。有时看见我爸在病床上苦苦地挣扎,生不如死,我甚至悄悄地想,如果我是他,不如干脆去了,也许还是个解脱。
和René聊完天的那一周,我夜夜都做恶梦。醒来了便不能入睡。我开始天天吃安眠药。然后,用剧烈的体育运动来转移注意力。
周六我去了体育馆,发现因为教师突然请假,这个学期的瑜珈课已提前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拉丁舞。瑜珈班的原班人马,于是又全部进了拉丁舞班,跟着一位从体育学院来的英俊男教练学恰恰。据说,这次变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快。大家的劲头反而更足了,煅练之余,还可以花痴一把,真是何乐而不为。
大四的时候,我曾学过一阵拉丁舞。那时我们学校搞拉丁舞大赛,我因为是学生会的体育部长,被指定和另外的一位男生代表英文系参赛。为了拿到名次,我们找了一位资深的拉丁舞老师替我们编舞,昼夜不息地练习,最后拿了亚军。冠军是体育系的两位高手,我们甘拜下风。
过了这么些年,舞步已有些忘记了,可是,因为常去舞厅,偶尔也捡起来秀一把。
我所在的体育馆是我们这个区最大的体育馆,拉丁舞班的人数比瑜珈班多了三倍不止,涌进了很多大学生,也涌进了很多男人。
周六那天,我换好运动服走进教室,看见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双手插在裤子荷包里,低着头,有点不自在地站在墙角处。
艾松。
开始,我怀疑我走错了教室。可那些妈妈们都在教室的一角聊天,我肯定没走错。然后,我又怀疑艾松走错了教室。物理学博士跳拉丁舞,有点搞笑哦。
“嗨,艾松!”我上去打招呼。
他看见我,有点窘:“你好,谢小秋。”
“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跟着我的教练来的。”
“你的教练?谁是你的教练?”
“就是那位——”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就是我们的拉丁舞教练。艾松解释说,他原来跟着丁老师在海淀区体育馆,现在这边要丁老师过来,那边的班刚上了一个月,他不想换老师,就跟着来了。
我大跌眼镜:“你……学拉丁舞?”
“很奇怪吗?”他知道我怎么想,表情倒很镇定。
“有点。”
他舔了舔嘴唇,解释:“我们学物理的,总被人说成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我想来平衡平衡……”
“平衡的办法应当有很多种吧?比如散打班、武术班、网球班、健美班、游泳班、高尔夫班、保龄球班……”
这么多“阳刚”的班他不去,要来这里?
他淡笑:“嗯,这些班我也有去。不过,我也喜欢拉丁舞。”
我没话了,过了一会儿,我没话找话:“拉丁舞挺好的。”
“是啊,”他说,“教练刚才吩咐大家找舞伴。难得我们认识。你能不能做我的舞伴?”
“嗯……嗯……”我在找借口。
“放心,我不会踩到你的脚的。”他很真诚地看着我,“我以前学过,不是初级水平。”
“哦……好吧。”盛情难却。
音乐响起,很煽情的拉丁情歌。教练说,先让大家听听音乐,跟着音乐随便跳跳,热热身。
我问艾松:“你说,你不是初级水平。那你是什么水平?”
“我曾经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
我抽了一口冷气:“那你至少应当上中级班吧。”
“教练说,根据报名的情况看,有不少人有中级水平。所以现在大家随便跳,他先观察观察,马上就分班。从下次开始,这个时间是中级班,下一节课才是初级班。”他慢慢地说,看样子和那个丁老师混得很熟。
“哦……是这样啊。”
我只好和艾松跳上了。
刚跳几步我就傻眼了。
艾松的水平,虽然赶不上当年我们学校那对冠军的水平,和我也是旗鼓相当的。非常复杂的动作他都会,腰和胯别提扭得多到位了。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跳的过程中,他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有点暧昧。
不光我看傻了,全场的女生都傻掉了。
我们没有任何准备,却配合得相当融洽。跳到高潮的时候,他甚至把我举起来,又抛出去,玩出一套危险的芭蕾动作。
音乐还在响,腰也还在扭,我手表上的定时器忽然尖叫了起来。
今天,这个时刻,约好要给沥川打电话。
我说了声对不起,扔下艾松,跑出体育馆,掏出电话卡,在手机上按出长长一串数字。
“Hi。”很动听的男声。
“沥川!”
“小秋,你好吗?”他的声音还是很轻,甚至,有一点点嘶哑,不过,听起来精神比上次好些了。
我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很好,你呢?”
“挺好的。”
“你还需要呼吸机吗?沥川?”
那端沉默片刻,话音明显地不悦:“是谁告诉你我要用呼吸机?”
——我的头“嗡”一下就大了十倍。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要瞒着我?还是不肯让我知道?他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没来由地火了,我的嗓音顿时飚高了好几度:“沥川,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我从来不对你撒谎的份上,麻烦你对我真话,行不行?”
话音未落,我已被自己咄咄逼人的口气吓着了。
果然,电话那头,沥川发出了很含糊的音节,好象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传来费力的呼吸声。
接着,便是一阵忙音。
八字不合,真是大大的不合。沥川遇到我,不是天灾人祸是什么?呜——我这乌鸦嘴,我又克到他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手忙脚乱地拨电话。便宜的国际卡,要输入三十几个数字,混乱中我一连拨错了三次,才把号码拨对。
这一回,是护士接的,仍旧是生硬的英文:“王先生需要休息,请过些时候再打来吧。”
“等等!”我大叫,“王先生刚才没事吧?”
“唔……他在电话机前等了很久,估计有点累。我们正在给他吸氧,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
电话已经挂掉了。
我颓然坐倒在台阶上。
月亮在树梢间浮动。
夜风很暖,已经是春天了吧。
我抱着腿,坐着冰凉的石板上,漫无头绪地想着一年年逝去的时光。又纠结、又郁闷。
愁怅啊……愁怅……
无奈啊……无奈……
我反复问自己:没有沥川,我可不可过下去?没有沥川,生活还有没有意义?
答案是:没有沥川,我不过也过了六年吗?没有沥川,我的生活不是也很充实吗?
为什么我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很不开心的样子呢?
整整六年,我都没有尽情地笑过。真的,就算是去看最热闹的喜剧,我也会哭,会觉得我其实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痴心妄想、贼心不死,明知是镜花水月,也要破釜沉舟。
街灯忽明忽暗,飘满孜然的香味。
我双眼噙泪,坐在台阶上,长久地发呆,腿渐渐有些发麻,正想站起来,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看,是艾松。
“嗨,这是你的衣服、你的包。已经下课了。”
38
我站起来,接过我的东西,道了谢。
“你愿意我骑自行车送你吗?”他问,目光很柔和。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吸了吸鼻子,向他微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我陪你吧,反正也顺路。”他坚持。顺手拿过我的包,挂在自行车上。
我们默默地走,一路上,我心情不好,一句话也不说。
转过一道街,艾松忽然开口:“我姐说,你是个怪人。”
“怪人?为什么?”
“她说,你在CGP没有一个朋友,男的女的都没有。不是说你不招人喜欢,而是你,嗯,好像不需要朋友,好象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我看着他,愕然。这就是艾玛对我的印象吗?这么消极?
“不感兴趣?”我申辩,“不会吧!我参加素食协会,我有瑜珈课,我泡吧、我跳舞、我游泳、我跑步——我一直和外面的世界打成一片。”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在撤谎、在狡辩。如果说沥川的离开导致了我心灵的死亡,这有点过分。如果说这导致了我的灵魂进入冬眠状态,导致我感官失灵、社交退化、信仰危机,这绝对没错。
他转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莫测:“我指的是心灵,不是身体。”
然后,他又说:“你看上去笑眯眯的,可是真要笑了,又皱着眉头,好像你刚喝了一杯胆汁……”
艾松说得很来劲,却忘记了一条真理,那就是:烦恼重重的人是不愿意被人分析她的烦恼的。
我很不客气地打断他:“Stop,艾松同学!我知道你是搞研究的。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产生研究的兴趣。我不想当粒子。我不喜欢被人研究。我快乐不快乐,和你没关系!”
这话说完我有点后悔,其实平日我从不无缘无故地攻击别人。谁让他碰上了这恼人的时刻。我的脑子里全是沥川。
可是,这人面不改色,不急不怒:“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在热带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你今天掉下的一滴眼泪,可能会导致巴西的一场洪水,也可能会导致明年冬天的一场暴雪。你的快乐与世界有关,当然也就与我有关。我们都是相关的。”
“艾松同学,第一,我不想被你‘物理化’。第二,请你讨论问题时,背景不要老是全球气候或者宇宙相关。相关不相关,不由你来说。比如,我和你就是不相关,因为是我定义的。我和另外的某人,就是相关的,也是我定义的。他不来和我相关,我也要和他相关……”
这话没说完,我的眼睛就酸了,忍不住哽咽:“我上辈子招谁惹谁了?我怎么就倒了八辈子的霉呀……”
六年了,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我和沥川的事。自己捂着严严的,好象是个什么机密。我不告诉小冬,怕他为我难过。我不告诉同学,怕她们取笑我。我更不敢告诉同事,怕她们直接说我惨:“看,这人真是命苦,年纪轻轻的,爸爸死了,妈妈死了,又被男朋友无情地甩了。” 宁欢欢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闺蜜,毕业去了上海,还要嫁给修岳,在她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多提……今天,我居然在一个不大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发泄了,足证我的意志已经被沥川消耗得差不多了。
见我脸上有泪,艾松掏纸巾给我,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对了,你吃羊肉串吗?”
满街烧烤味,很诱人啊——
“……不吃,我吃素。”
“有素的呀。他们也烤豆腐、烤菠菜、烤土豆片。”
“吃可以,我请客。”
“行呀。反正我们搞物理的也穷,软饭都吃习惯了……”
“噗——”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随便找了一个摊位,板凳有点脏,我刚要坐下,艾松拦住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凳子。他要了一瓶啤酒,点了十串羊肉串,我点了一碟子的烤素食:豆干、玉米、土豆、菠菜。我们都强调要“加辣”。
艾松和我一样,无辣不欢,越辣越好。
“你不是北京人吗?”我问。
艾松长得不大像北方人,他的口音倒是标准的普通话。
“我是成都人,在北京上大学。我爸妈都是成都人。成都人聚在一起,就喜欢干四件事儿——”
“哪四件事儿?”
“喝点麻辣烫、搓点小麻将、看点歪录相、谈点花姑娘。”他用成都话说,软软的,怪搞笑。
“难怪你坚持独身主义,一辈子没人管你,可以一辈子玩下去。”
“是啊。这是个很好的生活方式,建设你试试。”
“可是,”我咬了一口豆腐,问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生理问题怎么解决?”
他正喝啤酒,差点喷掉:“生理问题?”
“就是……嗯,那个?”
“那个?哦——那个。为了坚守这种生活方式,只好牺牲掉啦。就像你为了吃素,就得牺牲掉肉菜一样啊。”
轮到我噎住了:“这个……容易吗?”
“不容易……但可以克服,凡是困难,克服克服就没了,对吧?”
“是不是因为你们学物理的,没什么机会遇到合适的女生?”
“这倒是真话。物理系的女生不多,如果有的话都特别横,就是横,也早被人抢光了。”
“像你这样杰出的也没抢到一个?”
“我在高中的时候就被女生抢走了。”
奇怪了,我说:“这么说来,你有过女朋友?”
“嗯。”他说,“我出国的时候带着我的女朋友,过了一年,她看上了一个日本人。为了嫁给他,把我们的孩子都打掉了。”
他的表情很淡,好像在开玩笑,我愣了愣,说:“怎么会这样?你们谈了多久?”
“八年,从高中开始。”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八年抗战,毁于一旦。”
“那你还这么乐?”我有点佩服他了。
“我不乐怎么办,跳楼啊?投江啊?”
“唉,艾松,我觉得咱们得握握手。”我真地伸出手给他握了握。
“怎么,你也被人甩了吗?”
“到目前为止,算是吧。正在over中。”
“吃东西吧。”他说,“感情的事儿没法劝,你尽量把感觉器官转移到嘴上就可以了。”
“你是说,饮食疗法?”
“对。推荐你一种食品,专治失恋的。”
“什么食品?”
“牛肉干。”他说,“真的,那东西吃起来特别咬牙切齿——有一种‘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感觉。不信你试试,我向多人推荐过。”
我大笑。
吃了近一个小时,艾松送我到公寓的门口。我对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我掏钥匙,转身开门,艾松忽然说:“周六我们所有个聚餐会,不少专家要来,很多家属也参加,为了不让工会主席关心我,你能不能替我cover一下?”
我觉得,这个要求挺合理,也许将来我也需要他的cover。
“行啊。”
***
我住的公寓旁边有一颗巨大的梧桐树。每天进门之前,我都要沿着梧桐的树杆往上看,一直看到天上,再从天上看下来,一直看到树根。这是我每天唯一的一次眼保健操。
然后我打开门,看见Mia在床上打盹。我到厨房洗了昨天的碗,一个。找到茶杯,倒掉昨天的茶,一杯。帮Mia洗澡,又用吹风机给她吹干。然后打开计算机加班做翻译。这一周我天天担心沥川,精神难以集中,耽误了不少工作。我在屏幕前埋头苦干了两个小时,精疲力竭。洗澡上床,听着收音机的古典音乐、睁眼望着天花板,心绪纷乱,无法入睡。
时钟渐渐地指向凌晨三点。我爬下床找安眠药,瓶子是空的,全部吃光忘了买。我在客厅里做瑜珈,越做越精神,干脆穿上运动服和跑鞋,出门到大街上跑步。跑累了就睡得着了。
我所住的小区临着一条大街,街灯明亮,偶尔有车辆穿梭而过,两边都有通宵的舞厅和网吧,相当安全。跑步是失眠的有效方法。我围着小区跑了一圈,气喘吁吁,荷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很长。
神经病,是谁半夜三更地找我?
恶作剧还是恶意骚扰!直接按红键挂掉。
过了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了。这回,我不耐烦了,打开手机就冲着里面的人吼:“喂,打电话的先生,拨号码认真点行不?麻烦你看一下时间,现在是半夜三点半!”
那边,郁闷了。过了半天,才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沥川。”
我还在跑步,正在通过一个很小的十字路口,听见沥川的声音,忘了看灯,一辆车从后面驶来,嘎然而止,里面的司机冲我破口大骂:“龟儿瓜婆娘,男人死了嘛啷个嘛!”
我赶紧退回人行道,乖乖等红灯。
“这么晚,你还在外面?”重庆司机的大骂,沥川显然听见了。
“我……”咽了咽口水,“跑步来着。”
“看见你还在网上,以为你没睡。”他说,“安眠药吃光了?”
“嗯。”
“深更半夜地你还在外面跑步?知道外面有多乱吗?马上回家,听见没?”这人一定是喘过气来了,口气顿时就横了。
我想说,要你管啊,你是我什么人啊,关你屁事啊。转念一想,阿弥托佛,我谢小秋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我正往家里跑呢。”
温州回来之后,沥川铁了心的要和我了断,从不给我打手机。现在惠然来电,我顿觉受宠若惊、三生有幸、大有戚戚然不胜感佩之意。
一溜烟跑到回公寓,打开铁门,顾不上喝水,我坐在床上对手机说:“沥川,找我啥事儿?”
“没什么事……”
“你好些了吗?”我还在喘气,“可以多说话了?”
“好多了。”他顿了顿,说,“我只是偶尔地需要一下呼吸机,一、两次而已,你别听人家乱说,别想得那么严重。”
我承认,呼吸机的事儿,不能上网看多了图片。
“沥川……”我问:“那你,是不是很痛?”
“哪里很痛?”
“他们……是不是将一根管子——”
他迅速打断我:“不痛。你的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好不好?”
“那你的全身,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他说,“现在挺舒服的。”
“你挺舒服地……躺在医院里?嗯?沥川,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话吗?”
“嗯。平时我很忙,没时间休息,现在正好趁机休息一下。所以,你不要担心。”他在那头,轻描淡写。
“对不起,今天我发脾气了。我声音是不是很大?说话是不是很粗暴?你是不是很生气?”完蛋了,彻底琼瑶了,真是一点脾气也没了。
“小秋,”他一字一字地说,“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打电话过来?安慰我吗?”
“我只想告诉你我一切平安,让你放心。”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还有一段时间。”
“那就是说,你还病着。”
“小秋,不要老是纠缠这个话题,好不好?想点开心的事。”
“你都病了,还要我开心,你以为我不是人啊!!!”嗓门又高了。
“……”那头不说话了。
“沥川,你说话!”
“……继续move on,听见没?”
我觉得,他的病一定是好多了,不然口气也不会那么凶,而且,还有点不耐烦。我在想,我要不要又跟他吵。
还是不要了吧。
“行啊,今晚我就找男人去。”我生气,“那个物理博士刚刚送我回来,我这就打电话,问他今晚想不想要我。反正跟你在一起,两瘦人儿,我还嫌咯硬呢。”
“要你move on,不是要你乱来。你想得爱滋病啊。”他又数落我。
“沥川,”我认真地说,“给我五年好不好?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只要五年。五年之后你若还要我走,我一定走,绝不和你闹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沥川——”
“对不起,”他的声音淡淡的,“很对不起。——我没有五年可以给你。”
我的眼泪簌簌往下落,带着哭腔对他嚷嚷:“那你就别管我了,我还得出去跑步!”
“等等,别去!”他说,“我有办法让你睡着。你先躺下,钻到被子里。”
“……”抽泣。
“别哭了,躺下了没?”
“躺下了……”
“我给你念一段《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忆似水年华)》吧。”
“沥川我要sex……”
“我在苏黎士,你在北京,怎么sex啊?小姐?”
“精神上的……不如你给我念段黄色小说吧。”
“不行,那你只会越听越兴奋……”
“那你等我睡着再挂……”
“行啊。你闭上眼睛,我开念了。”那头传来沥川性感的低音: “Longtepm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one heure……”
奇效啊,我一分钟就入睡了。
39
星期六一早,艾松打电话过来确认我是否参加研究所的聚餐。
反正是要move on的嘛。虽然艾松是独身主义者,拿他做一下练习,也未尝不可。
我在电话里很爽快,很配合:“行呀!没问题!你对我的形像有什么要求吗?你是喜欢淑女型、清纯型、干练型、还是太妹型?”
“……能弄出这么多形象吗?”
“当然啦。我配合你嘛!”
“那就——淑女型吧。对付中老年人,暂时传统点。”
“要哪种风格?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现代还是古典?”
“大家闺秀,古典。”
决定真快,真有品味。
“几点钟?”
“晚上七点,行吗?”
“一定准时到。”
“你怎么过来?我可以报销的士费用。”
“我自己开车。”
“你有车啊?”
“是啊。”
鉴于以往的经验,沥川买给我的衣服、手袋、鞋子、手表,我一件没穿。免得在喜爱时尚的女士中引起不必要的轰动。我穿了条色彩平淡的毛衣,一本正经的西服裙,梳着马尾辫,手上带着一只鸡血玉的鐲子。
艾松在研究所的门口等我,见我踩着八厘米的高根鞋,向他摇摇晃晃地走来,神色悚然。
他从头到脚地打量我,脸居然有点发红。
我问他:“晚会在哪里?”
“研究所的二楼舞厅。”
“什么?你们研究所还有舞厅?”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需要娱乐,对吧?”他的神情恢复了。然后,他又说,“你要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休息一下?把大衣脱了?”
“你有单独的办公室?你不是博士生吗?”
“我是研究员,我带学生的。”
“那么,你是科学家了?”
“是搞科学的,家什么的,谈不上。”他很谦逊,把我引到他的办公室,我脱掉大衣,跟着他去了二楼。
楼道上的告示栏里,贴着最近的科学报告:
“无穷空间量子场的时间对称性……
暗能量……
原子核中的手征对称性……
超对称和弦理论……
场论方法与临界现象……”
我忍不住驻足。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报告是免费的,你可以来听听。”
我摇头:“我对物理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些题目读起来都很有感觉。”
他看着我,奇怪:“什么感觉?”
“你觉不觉得,这些题目都很性感?超对称……和弦……暗能量……场……临界……”
“噗——”某人喷了。
二楼的舞厅其实是由某个会议室改装的。所以有一面墙是黑板。好像,会议刚结束不久,所以黑板上,居然还有一大堆的公式。
我想起CGP要搞娱乐节目的时候,都是租用专人专场,行政部的小秘书们忙得死去活来。相比之下,科学家们真是不怎么讲求细节的。
艾松悄悄地吩咐我:“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已经谈了三个月了。如果追问结婚的事,就说还年轻,玩够了再考虑。”
“好的。”
“那个穿蓝格子衣服的大婶是我们的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她最关心我的‘幸福’。”
“放心,我帮你搞定。”
“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子是有名的前辈,蒙他不是很容易,你离他远点。”
“没问题。”
“你喝酒吗?”
“喝啊。我就是冲着酒呀、菜呀、蛋糕、甜点呀这些东西来的。除了陪你之外,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吃好东西。”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料我真的端起碟子,到餐台上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碟子的各式小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没办法,艾松倒了一杯酒,站在我身边陪我。见我只顾着吃,他忍不住说:“小秋,咱们俩得稍微交谈一下。”
“哦!对不起,我光想着吃了。嗯,交谈一下,谈什么?”
“就算你不想谈,也得假装做出和我很熟的样子。”
我抓狂地看着他,问:“和你很熟是什么样子?我怎么知道呢?”
“来不及了,工会主席来了。”
果然,那个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径直向我们走来,一脸关怀的微笑。
“洪主任,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谢小秋,我的朋友。小秋,这位是洪主任,我们的工会主席。”
我优雅地上前,和她握手:“洪主任,您好。”
主任打量着我,又看了看艾松,笑着说:“小艾你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原来早就有这么大方漂亮的女朋友,害我们一个办公室的人都替你着急。小秋,你在哪里工作?”
“我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翻译。”
“翻译?多么好的工作啊!我们小艾可是咱们所唯一的美男子。小艾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所里给你多少启动基金来着?小秋啊,小艾可是百人计划里引进的人才,人还没到,房子都分好了。你跟着他绝对没错儿。”主任就差没把自己的话打印下来,贴到报社的征婚栏里。
这话我不好回答,只能腼腆地一笑,表示认可。回头看一眼艾松,他的神情很有些窘。
“小秋,你去过小艾的家吗?”
“……还没呢。”
“小艾的父亲老艾,人称艾公。是位院士。早年留学德国,说一口流利的德文。”她指了指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努了努嘴:“那,他就在那里。小艾,你不带小秋去见你爸吗?”
“嗯,我们吃完东西就去。”
艾松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我爸我妈都在那儿,本来我想趁人多避开他们,看样子避不了。等会儿你过去把他们一起给忽悠了,行不?”
“忽悠别人没事,忽悠你爸妈,是不是不大好?”
“逼我最厉害的就是他们,他们才是你主要的忽悠对象。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今天会来。”
“既然你发了话,我就去忽悠呗。”我乐呵呵地说。
“我爸特严,他的学生全怕他,你小心点。”
我第一次忽悠的大人物是我们大学的刘校长。还记得沥川是始作俑者,我为此特地写了一篇十分正式的英文提议。后来学校真的增加了自来水的供水时间,我未深究,也不知道是否与我这提议有关。我第二次的主要忽悠对象是我的硕士导师,老先生喜欢开玩笑,见我就忽悠一下,我上课尽提怪问题忽悠他,有时能把他烦得不行,恨不能拿着黑板刷子敲我。第三次的忽悠对象是萧观,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是一个行业颇有成就的年青企业家,面试的时候,我觉得,我有点忽悠他的意味,说一句顶一句,不把村长当干部。只有一个人,我也试图忽悠过他,可惜百战百败,输得一塌糊涂。那个人就是沥川。
我面带微笑,跟着艾松在人群里穿梭,来到他父母面前。
“爸、妈。这位是谢小秋。”
两位老人看上去都过了六十岁。艾松的爸爸比较严峻,艾松妈妈挺和气地说:“你是小秋?萌萌的同事,对吧?”
我吓了一跳,想不到他们居然知道我。
“是啊。萌萌姐就在我隔壁的办公室。”
“萌萌说起过你。说你英文特别棒,是他们公司老总特意挖来的人才。”
“那个……萌萌姐吹嘘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我们家艾松挺可怜,在国外又留学又博后地折腾了七八年,这才稳定下来。小秋,什么时候有空到我们家来玩?我做好菜给你吃。”
“哎……这个……”我低下头,用手指捅了捅艾松。
艾松说:“不着急。小秋工作忙,经常出差。过一段时间吧。爸妈,我们去和我导师说话了。”
艾松拉着我,穿过密集的人群,溜出大门。
“这么快就走?”我不乐意了,“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尽想着吃!这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去吃羊肉串。回去再吃吧,你的任务完成了!”艾松牵着我的袖子,加快脚步去办公室,一面走,一面嘀咕:“我最讨厌这种场合!我最不喜欢应酬!今天要不是得跟这群人有个交待,我才不来呢!”
回到他的办公室,穿好大衣,准备走人。见我一脸的遗憾,艾松忽然提议:“楼上有个天文望远镜,你想看看吗?今天清晰度不错,可以看到一些漂亮的星云。”
这个我感兴趣:“能看见月亮吗?环形山什么的。”
“那个啊……我们都看腻了。”
我们一起来到楼顶。艾松调好望远镜,找好位置:“那,这就是月球啦!直径八十公分以上的环形山都可以看见。”
嗯……不是很亮啊,很孤独的环形山,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一点点生气。没有白兔,也没有嫦娥。我的脑海中想起了一个个关于月亮的古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杨栁岸晓风残月之类之类,但面对真正的月球……实在找不到感觉!
转头看艾松。他问我:“好看吗?”
“好看,就是没有我想象的鲜艳。我一直以为天空是彩色的。大概是看多了梵高的画吧。——天空原来是黑白的。”
“天空是彩色的。”他说。然后,他去调望远镜。
——“这是半人马座的昂星团,非常明亮,距离我们四百光年,用肉眼都可以看见。”
——“巨蟹座蜂巢星团,主要由红巨星和白矮星构成。”
——“这是武仙座的M13,北半球最明亮的球状星团,距离我们两万五千光年。”
M13是紫色的,看去像一团焰火,真美。
我不由得问道:“这么说,我们现在看见的M13,是两万五千年前的M13?”
“嗯……是这样。”他解释,“七十年代的时候,康乃尔大学用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对着这个M13发出了一份长达三分钟的星际电报。电波所含的能量是全球总发电功率的十倍,在电波的方向上看,其信号比太阳亮一千万倍。”
昏掉了,和科学家在一起就是这样,天天听数字!
“为什么要发电报,发给谁看呢?”
“科学家们想探求外太空生物的反应。这其实是张‘地球名片’。我记得上面有十来句话,最后一句是:我们生活在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用三百零五米的射电望远镜向您们致意。”
“天啊,这束电波要走多久才能到达M13呢?”
“两万五千一百年。呵呵,到那时,我们都已经作古了。”
回到家里我给沥川打电话:“哎,沥川,今天我看见球状星团啦!”
“是吗?”他的精神也很好,“一直不知道你也喜欢天文。”
“距离咱们两万五千一百光年呢!那么远!”
“可不是!”
“星星真好看,看见它们,我就知道,人类原来是那么渺小,人生的时光,原来是那么短促!”
“嗯,你今天很多感想啊。” 沥川积极地开始引导我,“你应当多看看夜空的星光,这样,你就不会被儿女情长所困扰。”
我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沥川,我会爱你两万五千一百光年!如果你是一道消逝电波,我就是M13!我在那头等着你!”
“……”某人立时无语。
“沥川,你说话呀。”
“你这么白痴没脑子的女人,要我说什么?”
“总而言之,我这一辈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阴魂不散,死缠到底。就算你病得只剩下了一把头发,你也得跟我在一起!”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啊?好象是……好象是……被韦小宝说过的。
那边,停顿了很久,传来一声叹息:“小秋,早知你这么死心眼, 不如六年前我就死掉算了……”
“王沥川!你敢威胁我!不许你提死字!只要你敢死,我立即去跳楼!看我们谁先死!”
我还在大声嚷嚷,发现电话已经变成了一阵忙音。
某人挂了。
我知道,我又做过头了。
因为从此之后,沥川再也不接我的电话了。连René和霁川都不敢和我多说话。
我真不是一般地彪悍啊。
40
每天夜里,厨房的老式冰箱发出枯燥的嗡嗡声。某个部件破损了,压缩机每隔十分钟启动一次。我向房东报告多次,他拒绝派人修理。原因是,一,启动频繁并不说明冰箱不能工作。恰恰相反,这个冰箱照常致冷。二,修理冰箱的费用太高,不如买个新的,他也不富裕,不准备花这笔钱。
我在嗡嗡声中无法入睡,只好研究天花板上的图案。夜半时分,我频频地去开冰箱找东西。以为肚子填饱了人会困,实际上不是这样。我觉得烧心、胃疼、胸口堵得慌,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连续两周,我没收到沥川的任何电话。打给他的电话都是护士接的,回答千篇一律:王先生正在治疗,不方便接电话。我给René发短信,René告诉我,沥川的病情不稳定,时好时坏,经常发烧,药物反应也很大,所以总也不能出院。René的一大优点是他很诚实,如果有一件事他认为不应当说,他会隐瞒,但他不会故意骗人。
连续失眠两周,我得了偏头痛。这个毛病以前我通宵写论文或做翻译时也会有,但压力一解,症状就会立即消失。这一次不这样,发作起来半个脑袋都麻木了,跟抽了筋似地。周二下班时,我头痛欲裂,买了一瓶阿斯匹灵,顺路去了小区里的一家盲人按摩店。
按摩先生姓徐,在这一带从事这个行业已经有七年的历史了。小区里的人,特别是老爷爷老太太们都认得他。徐先生是从湖南的一个小镇来北京打工的,除了双目失明之外,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材。凭着这一手按摩的功夫,在小区里租了间一楼的房子,做起了生意。他干得不温不火,累了就关门几天,出去喝茶休息,没有想把生意做大的野心。所以,钱挣得不是很多。但他手艺高超、服务周到,回头客常来,一天十几个小时,也都安排得满满的。其实小区周围的按摩店不少,大家也不觉得他很特别,因为收费低廉,才有很多人光顾。可是去年小区里却爆出一条关于他的新闻。他娶了一位住在这个小区里的女人当太太。那女人虽然离过婚,但长相不错,年纪比他小,而且是位大学老师。大家都觉得徐先生艳福不浅。
“放松,肩部放松。我先按肩,再按颈,再按头……整个过程你都可以闭眼睛。”徐先生用催眠式的湖南普通话对我说。
“我最近老是失眠、头痛。”
“吃了药吗?”
“安眠药、阿斯匹灵算吗?”
“也行,严重了得看医生。”他说,“你好久没来了,快半年了吧。”原来,他听得出我的声音。
我看见他的双肘上各磨出了一个黑色的,鸡蛋那么大的茧子。这几年他大约按过上万人吧。
他的指根柔软,有时又很坚硬,顺着我的经脉慢慢揉捏。我正打算闭上眼睛,忽然看见他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狗屋,里面居然养着一只小狗。吉娃娃。
我对狗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我知道艾玛喜欢狗,她也养了一条吉娃娃,说是价格不菲,每个月的打理也很贵。她倒不是养不起,但中午吃饭时候也常常抱怨,说这种狗娇贵、难伺候。
我忍不住问他:“啊,你有一只吉娃娃?”
“是啊。”他很得意,“它是不是很可爱?”
“很贵吧!”
“有一点罗,几千块呢。”
天啊,我在心里算,几千块,他要按多少人才挣得回来啊。
“是你太太买的?”
“我买的。她喜欢,我就买了。每天我们一起散步都带着它。这狗太小,上次还差一点弄丢了呢。”
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问:“徐大哥,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是你追的你太太,还是你太太追的你?”
“是她追的我,追得紧紧的。”他两嘴一弯,用一种打趣的语气。
“那你,追过她一点点没有?”
“没,压根儿没有。我是外地人,又是个瞎子,靠自己的手艺挣点钱,够生活就满足了。老婆孩子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这么说,你一直拒绝她?”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后来我们就好上了,也就不分谁追谁了。”
“大哥,我也追一人,他死活不答应。”
“那人家也许是不愿意……”
“不是,他有病,不想连累我。”
“那你用力追嘛。”
“我用力了,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人家还是不理我。”
徐先生停住手,站到我面前,用茫然的眸子空洞洞地盯着我:“人家不理你,难道你就不会去理他?我觉得,你一定还是没尽力。”
我对沥川,要怎样才算尽力?
出了按摩店,我直奔自己的屋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护照。
几个月前,还是在九通的时候,爱挣外块的唐玉莲帮我办过一本护照。她说,她私下里和几个旅行社有联系,问我业余时间愿不愿做导游,挣外块之余,还可以逛一下新马泰。外块我倒是挣过几次,新马泰却一次也没去过。护照就一直没用上。我打电话给唐玉莲,求她给我办个瑞士的旅游签证。
当天下午,照她的指示,我填了几张表,又买了到苏黎士的来回机票,过了不到一周,签证就批下来了。
“你去瑞士干什么?欧洲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旅游团,三万块钱玩七个国家,怎么样?”唐玉莲在电话里劝我。
“去看一位朋友。”
“就住两天一夜?太短了吧?来回机票都去掉七千块呢!”
“工作紧张,不能多呆,回来还有几个翻译要due。”
“行,记得到银行去换点瑞士法朗,不要欧元。有些店子不收欧元的。要我顺便帮你订旅店吗?”
“麻烦你给我几个地址吧,要便宜的,靠近机场。如果我找不到别的住处,就住旅店。”
出国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大事,但出国两天,对我而言不过是去了一趟九寨沟。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坐上了北京去苏黎士的飞机。周三下午五点半出发,苏黎士时间早上六点十分到。临行前,我给René的MSN发去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我的起飞时间和航班号,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他到机场接我一下。虽然这段时间霁川和René都在回避我。可是每次我发短信,René都会回复,尽管可能回答得很短。如果René没收到短信,也不要紧,我就把这趟当成是自助旅行。
其实我根本不指望能见到沥川,只想看一眼沥川生活的城市,我就满足了。
黎明时分,飞机越过清晨的薄雾和一道道森林、山丘,准时到达苏黎士机场。我没有大件行李,只有一个随身带着的小号旅行箱。便跟着大队人马坐着快捷电车从第二航站驶到第一航站出关。
机场里没有太多旅客,显得很空旷。方形的坐椅、冰凉的大理石地板、黑色的现代雕塑都给人一种疏离的味道。高高的钢架天顶,充满末来感的灰色主调让人好像走进了太空世界。所幸上下电梯时能看见巨大的红色墙壁、酒吧里点着温暖的澄光,还有几道种着绿藤的玻璃幕墙,让我感觉又回到了东方。
关检非常顺利,出站口里站满了接机的人。不少人高高地举着牌子。
我没有看见René。
在出站口等了三个多小时,仍然没见René影子。我开始责备自己太鲁莽。以为给René发了短信,就一定会收到。René有可能很忙、也有可能忘记打开MSN。何况他还是夜猫子,白天会睡到中午才起来。
中午很快就到了,我饥肠辘辘,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吧买了一个三明治。不敢在小吧里吃,怕René来接我找不到人,仍旧等在出站口。
我一直等到下午一点,终于,坐不住了。跑到电话亭给沥川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古藤塔克。”优美低沉的男声。
有点不寻常哦,不是护士,居然是沥川直接接电话。
“沥川!”
“小秋?”尾音高高上扬,很吃惊的语气。
“嗯,是我。我有点事想找René,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有,”他说,“René和霁川在意大利,你找他有急事?”
我傻掉了:“René……在意大利?我……没什么急事,……是翻译上的事儿。”
“他昨天刚走,”他顿了顿,说,“如果是翻译上的事,你找我也一样。”
“跟你没关系,再见,下次聊。”我准备挂掉电话。
“等等!”那边传来一声大喝。
“啥事?”
“小秋,你在哪里?”他阴森森地问。
“还能在哪里?北京呗,CGP办公室。”
“为什么电话ID上写着苏黎士机场?”
完了,穿邦了!呜!我矢口否认:“不可能,我明明在北京。你的电话机有问题,我挂——”
“谢小秋,不许挂!”沥川在那头不耐烦地打断我,粗着嗓门问:“你是不是在苏黎士机场?”
“……嗯。我是来观光的,明天就走。”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度,“我,我不是来找你的。”
“你身上有笔吗?”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出奇地冷静。
“有……”
“记下来:XXXXXXXXX,这是我的手机号。”接着,他又报了一串德文,把字母一个一个地拼给我,“这是我的门牌号。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右边花盆的垫子里。万一我没有找到你,你通过手机来找我,或者直接去我家,记住了吗?”
“沥川……你别来找我啦。我——”
“我问你,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
“怎么去我家,你知道吗?”
“坐……坐公共汽车?”
“笨!”
“坐……地铁?”
“笨!”
“坐……坐出租?”
“这还差不多,你身上有瑞士法郎吗?”
“有。”
“把地址给司机看,对他说‘Fahren Sie mich bitte zu dieser Adresse!’(译:请把我送到这个地址)他会把你带到我家门口。”
“说得太快,我记不住。再重复一遍?”
“算了,别坐出租了,当心遇到骗子。三十分钟之后你若是还没看见我,就每隔五分钟给我打个电话,行吗?”
“行。”
“现在,你是在出站口,对吗?”
“嗯。”
“哪儿也别去,我来接你,估计需要三十分钟。”沥川在那头威胁我,“我若是没接到你,又没收到你的电话,我会报警,你知道吗?若是你失踪了,或者有个三长两短,我就马上跳楼,你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电话挂掉了。
我松了一口气,去那个小吧买了一大杯冰淇淋,这才想起来我已在出站口翘首以待地等了六个小时,两条腿都酸掉了。
41
三十分钟之后,沥川果然出现在机场。他坐着一个小巧轻便的轮椅,正要从电动玻璃门外进来。
机场大厅里或走或坐,有着数不清的穿西装的男人。而我却能在沥川出现的第一秒认出他,脑海中同时闪出诗人庞德的名句: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花瓣数点。
对我来说,沥川便是湿漉漉的人群中唯一的光芒。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浪如潮、爱恨交加。我们有多少天没见了?八十天了吧!分次分别都那么长,长到足以淡忘了他的容貌,长到所有恨都消失了,所有的伤都愈合了,转眼间又变成了爱。
沥川仍然是那样引人注目。所行之处,行人纷纷侧目。他穿着件修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竖了起来、衬着他那张眉宇分明的脸,更加瘦硬迷人。
估计有医生的禁令,沥川没戴假肢。刚从门外进来,便有一位机场服务小姐迅速走向他,款语低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沥川微微摇头,目光扫视前方,看见我,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Hi!沥川!”我拎起箱子,向他奔去。
到了面前,我忽然停顿,在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住了。
有四个星期没理我,不知道沥川的气消了没有。我冒然前来,肯定又让他心烦。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哪种礼仪更为合适?
拥抱?还是握手?
犹犹豫豫之间,沥川已站了起来,向我伸开双臂:“过来,冒失的小丫头。欢迎你来苏黎士。”
我扑到他的怀里。沥川用力地拥抱我,用他长了胡子茬的下颚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扎着。我摸着他的瘦脸,呵呵傻笑:“从来没见你蓄胡子哦。”
“怕接不到你,来不及刮了。”他再一次搂住我,搂得紧紧的,我有点喘不过气,同时也弄不清是因为他站不稳才需要搂着我,还是他就是想搂着我。总之,他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圈着他的腰,一动不动的支持着他。
沥川太轻了,瘦得也很厉害。不过看上去倒很精神,只是行动远不如健康的时候敏捷,连站起来都很吃力,手腕上还戴着住院病人的塑料手环。
我打量着他,心头隐隐作痛。
“你坐的是早上六点十分到的那一班吗?”他坐回轮椅,问我。
“嗯。”
“那么,你在这里已经等了有足足七个小时?”
“没有那么长吧……”
“饿了没?”
“吃了一个三明治。”
“还行,没傻到家。”
他带着我走出航站,车就停在路边。一位司机模样的外国人跟我说了一句德语,沥川介绍:“这位是我爷爷的司机费恩。他问你好。”我用英语问候他,显然司机听得懂,向我笑了笑,很腼腆。
沥川拉开车门,伸手挡住我的头顶,将我送进车内。他紧接着坐进来。费恩折好轮椅,放入后箱。我找到安全带,沥川一把接过来,说道:“我来。”一手抓着车顶的扶手,一手找到衔口替我扣好。我怔怔地看着他为我忙来忙去。
沥川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绅士。
车内很宽敞,沥川那条唯一的长腿,居然可以伸直。
我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说话。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不该给沥川打电话,把他从医院里招出来。他的家人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样埋怨我。
见我一言不发,沥川侧身来问我:“在机场里等了这么久,累不累?”
“不累。”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无意打扰你,一直在等René。”生怕他不相信,我掏出一张五颜六色的车票,“你看,我还买了观光车的车票呢。”
他接过车票,在手里研究:“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观光车的车票是这样子的。”
“别掉了,明天我还得用它呢。”我把票收回来,放进荷包里,又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我朋友给我介绍了几家旅馆,都离机场挺近的。你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哪家好?”
他看了看卡片,问我:“什么叫作‘好’?”
“包早餐、有洗澡间。一天最好不要超过两百瑞士法郎。对了,你们这儿的电压是多少伏?”
“二百二十伏。”
“谢天谢地。我可以安全打开电脑。”
他莞尔:“计划得还挺周到。我若不叫住你,你也就苏黎士一日游了,对吧?”
“人家艾玛洪都拉斯自助游都去过了。”
他忽然掏出手绢捂住嘴,轻轻地咳嗽。
“要喝水吗?”我从包里掏出一瓶飞机上发的矿泉水,塞到他手中。
“不用,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说:“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时候吧。”
再大条的人都听得出,这不是很热情的邀请,淡淡的语气,不冷不热。
“买好了回程机票,明天下午回北京。”
“机票可以改。”
“明天肯定回去,单位里有不能耽误的事儿。”
“不可改变了?”
“嗯。”
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他换了一个话题:“那这两天你不吃素,行不?这里好吃的东西都不素。素的都不好吃,都不如北京的素菜馆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我就不能爱点别的?”
不得不承认,和沥川在一起最愉快的时光就是一起做菜,或者下馆子,我的嘴叼、他的嘴挑,我们俩在饭馆里点菜、折磨厨师都有一套。
“你有两大爱好,这一个比较容易满足,我要尽量满足你。”
我转头看他,觉得莫名其妙:“我有两大爱好,怎么我自己不知道?”
他眼视前方,似笑非笑:“你知道,只是没意识到。”
我茫然的看着他,思索,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放在了他的腿上。汗……狂汗……庐山瀑布汗……真是花痴成习惯了。我连忙抽回手。
“现在意识到了?”
“我以为那是扶手。”某人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说。
很快就到了苏黎士市区。沥川对司机交代了一句,汽车停下来。他带着我走到大街上。街对面有家极大的热狗店,卖的是各式各样的煎香肠。烤烟四散,令人垂涎。
沥川拄着双拐,一面排队一面说:“这个店叫Sternen Grill,以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喜欢来吃。我爸说不健康,我就偷偷地吃,一天两个,晚上不肯吃饭。”
顾客挺多,长长的柜台,几个穿白衣服的厨师不停地忙碌。队只排了两分钟就轮到了。沥川给我买了一根烤得发黑的香肠和一块小面包。师傅用纸卷起来递给我。
“要芥末吗?”沥川指着一旁搁着的一杯杯黄色的芥末酱。
“要的。”
他同时给我买了一听啤酒,带着我沿街慢慢走回停车处。
香肠又香又辣,真不是一般地美味。何况我也饿了,走到汽车里,还没坐稳,就吃光了,意犹未尽,一个劲儿地吮指头。
推荐得到了肯定,沥川笑得很得意:“够吗?还要不要?——看来你真是饿坏了。”
“饱了。” 我乐滋滋地拍了拍肚子,开始喝啤酒。很惬意、又很茫然地看着汽车沿着一条林荫大道向南行驶。大道的两头挤满了精品店、百货公司和咖啡馆。尽头是个大湖。湖边有码头、有船、两岸有很多拥挤的白房子,湖上绿油油丘陵也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民居。远处可以看到隐隐的森林和雪山。
“沥川,咱们去哪里?”
“回家。”
回家。我的心砰然一动。哪个家?沥川的家吗?
沥川在苏黎士当然有自己的住处。只是,和沥川认识这么久,他很少谈自己的事,也很少提起苏黎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从小受到过虐待,留下了心灵的创伤。其实,沥川只是不怎么健谈,和他大哥打电话,也最多一分钟。而且,我父母双亡,他尽量回避此类话题,以免引起我的伤感。
“你已经出院了?”
“没有。我溜出来的。既然你来了,机会难得,总不能让你在医院里陪着我。”
“我愿意在医院里陪着你,”我担心地看着他,“你的病没全好,我不要你花精力陪我,会很累的。”
“不累,”他说,“一切有司机。”
汽车驶向湖边的丘陵,停在一个橡树环绕的宁静院落里。迎面一个巨大的草坪,两旁的春花在浓荫中怒放。车道穿过草坪,通向一幢两层楼的白色别墅,底层的长度几乎是上层的三倍,远看上去,好像一个大写的L字。
果然是沥川的屋子,正门的两侧都有残疾人专用通道。沥川对费恩说了几句话,他开车走了。我拎着行李箱,跟着沥川进了房间。
室内的设计非常现代,宽敞明晰、色调简洁、没有层层叠叠的门框和柜子,只有一些最必需的家俱。墙上错落着几排壁龛,放着从四处搜集来的艺术品,以东方的居多:佛像、青花瓷罐、青铜酒杯、木雕……每个角落,纤尘不染。
“这么干净?”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厨房瓷砖上的黑色积垢。房东交房子的时候就有,怎么刷也刷不掉。沥川有洁癖,但绝不是天天打扫卫生的人。这一阵子他住院,房子应当空了几个月吧。
“每天有人过来打扫。”他说,“只要和清洁公司签个合同就行了。”
我点点头,又说:“这房子不是你设计的吧?”沥川没有那么张扬,不会在自己姓名的字母上大做文章。
“室内主要是我哥设计的。卫生间和厨房是我堂兄设计的。二楼是外婆设计的。花园是奶奶设计的,游泳池是爷爷设计的。这个L形是我爸的杰作——他说这样人家容易找到我。”
42
虽然不是沥川的作品,别墅的设计还是充分照顾到了沥川的口味,混合着法国的浪漫、德国的严谨和意大利的创意。沥川喜欢大而高的空间,喜欢玻璃,喜欢木地板,喜欢彩色的沙发和黑白色的家俱。一层楼的面积挺大,有好几个厅,我觉得,把整个CGP的人全塞进来办公都有余。他引着我一个厅一个厅地参观,然后到沙发上坐下来,用摇控器打开落地窗帘。
“那么,哪一部分是你设计的?”我问。
“大家都抢着设计,没轮上我。”他耸耸肩,“你若想看我的作品,就得去看我哥的房子。我觉得比我自己的要好看。我还替他们设计了一个酒窖。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走着就到了。想去吗?我有钥匙。”
我淡笑着摇头,有点妒嫉。如果我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或许能有这样亲密的关系。父亲去世后,小冬忽然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男人了,他还是很关心我,只是话越来越少,见面的时间也短,打起电话来,都被这样那样的事占住了。人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那种亲妮和友爱里,含着分寸了。
“那你想喝点什么?”
“有咖啡吗?”我有点犯困。
“要不要Cappuccino ?”
“你会做?”
“有机器。要不要来看?”
他带我去了厨房。拿出一个精致的咖啡杯,放到咖啡机的顶上预热。冰箱里有新鲜的咖啡豆,他拿出一包,磨了一小碗,先做了一小杯Expresso。我嫌太苦。他用蒸汽将牛奶加热,给我做了一杯地道的Cappuccino。倒上一层厚厚的奶沫,他用一只筷子轻轻一划,泡沫分开了,变成一片叶子。又用筷子蘸着咖啡在当中点了几下,叶子又变成了一只兔子。
“这个你也会?”我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我爷爷教我的。他最拿手了,会画好多种。当年的情书都写在泡沫上。”
“你教我,好不好?”
“先学简单的。关键是倒牛奶。”
他又做了两杯Cappuccino,把着我的手,将浓浓的牛奶往咖啡里倒,倒满之后,骤然地停住。又将筷子递给我,手臂从背后环上来,捉住我的右手,一步一步地教我。
“这样的……左边一划,右边一划。再微微往下一点,成了。”
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从身后漾过来,有意无意间,他的脸从我的额边划过,那么熟悉的亲妮,顷刻间就有了。我禁不住回头,仰起脸,他的唇在那里等着我。可是,等我靠近时,他却往后一退,避开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沥川对于我还是充满了诱惑,他总有让我惊奇的地方,我似乎永远不知道他还会些什么。
我一共画了三个娃娃,自己喝一杯,沥川喝一杯,剩下的他要倒掉,被我勒令做成冻咖啡放进冰箱里。我捧着杯子,坐在厨房的吧凳上,看着沥川仔细地将流理台收拾干净。他懒得用拐杖,一条腿跳着,我看得头晕,对他说:“你歇一会儿,行不?”
他拾起拐杖,问我:“后面有花园,想看看吗?”
我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是什么?”
沥川的书房、绘图室、和卧室都在楼上。楼梯又宽又长,上面铺着防滑的地毯,当中有一道专门为他设计的扶手。我有点奇怪沥川为什么要建一个有楼梯的房子,他上下楼又不方便。可是到了二楼我却明白了。二楼正对着大湖,湖上白帆点点、野鸭群群。远处云烟缭绕、青山隐隐。从沙发上展目,那大湖浟湙潋滟、浮天无岸、天光云影、尽收眼底。
“这么好的Lakeview,后面又是山,房价一定很吓人吧?”
“是挺贵的,不过我没花钱,”他眨眨眼,“我爷爷送的,生日礼物。”
我吐了吐舌头:“那你……好意思要啊?”
“不好意思,”他说,“也推辞不掉。嘿嘿。”
“哪间是你的卧室?”我问。
“卧室谢绝参观。”他赶紧走到一个房间,把门关掉了。
“为什么不能参观?莫非里面还睡着一个女人?”我抢过去,将门拧开了一道缝,探头进去。
沥川的卧室黑白分明。黑色的床架,白色的衣柜。紫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单,上面堆着七八个浅灰色的枕头。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十二寸的照片,紫色的相框。背景是远远的街灯,后面是昆明的金马坊。里面的沥川侧对着我,帮我摅过一缕飘在脸上的头发。眼眸尽是关爱之意。
这是沥川和我唯一的合影。走的时候居然没留给我,连底片也带走了。为此我怨念了很久。
那五年我苦苦回忆沥川,他的身影却像一把抓不的沙子从指间流逝。他的容貌在记忆中日益模糊。只因我的手中没有一张他的照片。在网上我只google出一张邮票大小的头像,很低的清晰度,却一直保存在计算机里。这个小而模糊的头像便是五年来我回忆沥川的全部线索。
我默然凝视着那张合影,往事一幕幕地闪现。
那么多年的折磨,忽然间都变成了甜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台灯。旁边摆着三个手掌大小的相框。鲜艳的色彩,活泼的外景,是六年前沥川给我拍的独影,十七岁的我,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
那时的我真小,一脸的稚气,看上去果然像个高中生。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一脸阳光,笑容灿烂,在镜头面前毫不扭捏。
紧接着,我的心就抽紧了。
大床右侧有一个不锈钢的点滴架,架上装着静脉输液仪。地上还有两个氧气瓶。旁边的矮柜里放着几瓶药、一个血压计。床头上方,还悬着一个供病人起身用的三角型吊环。
看来,这里不仅是沥川的卧室、也是他的病房。沥川长期卧床的那几年,大约是在这里度过的。
掩上门,回到二楼的客厅。沥川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上,透过玻璃长窗,默视远方淼淼的湖水沉思。
“沥川——”
我叫了他一声,坐到他的身边。他抬头看我,目光复杂,心事沉重,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不愿意告诉我,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
他没说话,默默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找到他的唇,专心地吻他。他不回应,倔强地扭着下巴,想避开我。
“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对自己残忍,其实也是对我残忍?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了?我宁肯知道真相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夜夜失眠、天天恶梦。沥川,我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究竟得了什么病?”我抱着他,摇晃他的身躯,失声呜咽。
“小秋,我宁愿你不知道。而且,一切也与事无补。”他平静地说,话音很冷,“回去后,别再来苏黎士了。”
“不!”
“我求你。”
我放开他,冷笑了一声,说:“那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躲在这里,不回北京了?”
“……”
“是不是,我这一趟,又成永别了?”
“……”
“如果告诉你,我也挺不住了,你会发点慈悲吗?”
仿佛思索了很久,他安慰我:“……我会回北京。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然后呢?”
他摇头:“没有然后。你得记住你在关公庙前的誓言。”
我蔫掉了。双手抱膝,一言不发,沮丧地流泪。
他不来安慰我,身体一直僵直着。
过了一会儿,我抹干眼泪,突然跳起来,大声说道:
“妈的,沥川。我就不干!我就不履行誓言!让关公见鬼去吧!让天雷劈我吧!让洪水淹我吧!”
他急忙掩住我的嘴,目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火:“你一定要我说伤害你的话吗?小秋?”
“伤害我的话,你还说少了吗?说呀!继续说!”
“谢小秋,拜托你,”他凝视着我的脸,一字一字地道,“停止纠缠我。”
我呼吸瞬时间停止了。血全部涌到头上。我怔怔地看了他三秒,蓦然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得太急,一脚绊在沙发上。他眼疾手快地站起来,死死地拉住我。
“去哪里?”
“你关心啊?”我冷笑,用力甩开他的手。他拉住我不放,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
“哪也不许去!”他一把将我扯到他怀里,“听见了吗?谢小秋!你跑掉了,我……追不上你。”
他嗓音喑哑,额上青筋暴现。生怕我跑了,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我的衣服。其实,岂止是追不上,他站都站不稳,刚才我用力一挣,他几乎一个踉跄,若不是有我挡着,就摔倒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扬起脸,颤声说:“沥川,别以为我可以被人轻易侮辱。你给我一巴掌,骂我是贱人,我马上就走。真的,永远也不回来。你要不要试试?”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中暗涛汹涌,思绪云影般纷至沓来。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对不起……”
我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的样子很可怜,神色比我还绝望。
“沥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你坚持要我离开,我也会答应。”我柔声地说,“但离开之前我得确信,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你是这样的吗?你病得这样厉害,又瘦成这样,离我们相识的那阵子,差了十万八千里。沥川,你让我怎么放心地离开你?你说啊!”
我捧着他的脸,热烈地吻他。他无奈而又顽固地抵抗着。我放过他的嘴,沿着耳根吻下去,吻过干燥的喉结,舌尖在锁骨上逗留。他忽然叹息了一声,揽住我的肩,鼻尖在我后颈上轻轻地摩挲。温暖发烫的呼吸,痒痒地吹过来,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我伸手过去,环住他的腰。他闷哼了一声,小腹骤然绷紧,想要挣脱,被我牢牢地挽住,须臾间,索性偎依过来。
“No……”他仍在躲闪,欲望却被撩拨了,企图制止,却虚弱无力。
“No。”他板着脸又说了一句,恼怒的模样。我想放开手,已经迟了。他的脸上浮出细密的汗珠,半身发烫,被欲望激发得十分僵硬。
“好吧。”我抽出手,离开了他,乖乖地坐了下来。
他狠狠地看着我,目光灼热,喉咙枯涩,强烈地压抑着:“你,你就这样啊。”
“那还能怎样?”我瞪着他,双手一摊,“送上门了你都不要。”
43
他拾起拐杖,掉头去卧室:“我去换件衣服。”
屋子里有中央空调,室温不到二十二度。沥川看上去却像是跑了一个八百米,大汗淋漓。
他前脚进门,我后脚跟入。他一个转身又看见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我换衣服,你进来干什么?”
“看着你换。”
他愣了一秒钟,问:“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看。”
“贼心不死?”
“人家是一片好心,看你需不需要帮忙。”我很真诚。
“哦,帮忙?”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拿腔拿调地说,“我很需要帮忙。”
说罢走进一个开放式的U形衣橱,里面挂着一排排的西服和衬衣。他随手拿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塞到我手里:“拿着。”
接着,他当着我的面,一件一件地脱衣服,最后,只剩下了一件背心、一条短裤。
“看够了没?”
“没,”我把T恤交给他,笑容灿烂,“继续。”
他不理睬我,坐到沙发上,开始穿裤子。 然后,摘下手表递给我:
“麻烦拿下手表。”
我把手表套在手腕上,他又脱下袜子塞给我。
“哎,干嘛让我拿你的脏袜子?”
“扔进那边的洗衣篮。”
把袜子扔到洗衣篮时,他已经穿好了裤子,却将皮带扯下来递给我:“换条皮带。在那边,咖啡色的。”
我找到皮带,帮他扣好,他又说:“对了,钱包忘在西装里了。”
找来给他塞到裤兜里:“还要什么?二少爷?”
“手机和钥匙。”
“哦……在哪里?”
“那个柜子上。”
“离你就一尺远,不能自己拿呀?”
“我是残疾人。”
没好气地拿过来给他:“差遣完了没?”
他指着地上:“拐杖。”
最后,我从头到尾地打量他:“衣服换好了?”
“换好了。你别老盯着我的腿看,行不?”
“我看的是健康的那条。”
“都不许看。”
“一会儿外面有风,穿这么少,不会着凉吧?” 这几天苏黎士气候异常,虽说才是四月中旬,竟和三伏天一样热。沥川不仅穿着短袖、短裤,还赤着脚。笔直修长的腿、微微拱起的脚背、白皙的足腕裸路着,深蓝色的人字拖鞋上绕着红色的带子。勾魂摄魄啊。我立即大脑短路、双眼发直:“腰痛不?晚上帮你按摩。免费服务,上乘享受。”
“少来,”他冷笑,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懊恼,“别动不动就和我起腻。党和人民是怎么教育你的?一见你就跟进了蜘蛛洞似的。”
“哥哥,是盘丝洞。”我更正。跟这人讲过整本的《西游记》,到头来就这记性。
不等他回答我又说:“我也去换件衣服。我虽长得不如你好看,不过我有好看的裙子,可以把你比下去。”蹦蹦跳跳地来到楼下,我从行李箱里拎出一条缕花的白色上衣,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见沥川从楼上下来,我说:“沥川,帮扣一下后面。”
上衣的一排鸳鸯扣全在背面,密密麻麻地有十几粒。扣到一半,肩头忽地一沉,沥川的头倒在我的颈边。他开始从背后吻我,下颚顶着锁骨,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面吻一面说:“不成,这么多扣子没法扣……太香艳了。”
说罢,不顾一切地将我的身子拧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一时间,意乱情迷:“小秋,你究竟想把我折磨到什么时候?嗯?”
“这话我正要问你。”我仰头直视,不屈不挠。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爱恨交加:“你有完没完?”
“没完。”
“停止勾引我!”
“不停止。”
“以后不许给我打电话!”
“偏要打,有空就打。”
“我不接!”
“不接就飞苏黎士……”
他堵住了我的嘴,舌尖挑开齿关,用力地吸吮。顷刻间便把我的衣裳全脱了,扔到地上。我微微地挣扎了一下,被他扣住双腕,用力地按到墙上。他的整个身躯抵过来,胸膛欺压着,我的头不由得一仰,撞在身后的壁龛上。里面一块白里透光的玉碗掉出来,“叮当”一声,摔成几半。
“不会是真玉吧!”我惶恐地看着地面的碎片。
“康熙年间的玉器。”
“呜!”我哀鸣了一声。
耳垂被他轻咬了一口,耳畔传来诱惑的声音:“哪有你价值连城?”
惊魂未定,他突然长驱直入,我很痛,大口地喘气:“你轻点,行不?”
“让你这么痛,下次别来找我啦。”他冷酷地说,下手很重,一反常态地凶狠。
“噢!噢!沥川你饶了我吧!”
“不饶!”他拧着我的手,不让我挣扎,坚硬的手指扣得我的手腕一阵生疼。我抵抗着,用力地抓他,手心手背都是他的汗,心里又有点喜欢。他的手松了一下,我迅速逃开,却被他一把拽到沙发上继续,我只觉一阵猛烈地律动和从未有过的痛。
我瞪大眼睛,茫然地承受着。
“恨我不?”他悻悻地问,鼻尖的汗,滴到我的脸上。
“不。喜欢你!”
他被激怒了,用力按住我,粗暴地吻我,隔着肌肤都能感到他猛烈的心跳。
喘息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几乎不能自持地颤抖起来,我忍不住有些担心:“沥川,别这样,你会伤到自己。”
“那你答应我,别再来找我啦!”
“不答应,我要你的孩子。”
这话比什么都灵,他在高峰中猝然停顿,飞快地退了出来,倒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沥川,”我紧紧地抱住他,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沥川。”
他大汗淋漓,脸一直贴着我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说话。便这样精疲力竭地倒在我怀里,过了很久才爬起来,拉着我到浴室里冲了一个澡。出来时我拾起地上被他拉坏的衣服,忍不住埋怨:“看,人家最好的衣服和裙子,都被你弄坏了。”我只好找了一件普通的T恤穿上,也是白色的,当中印了一个京剧的花脸。
“刚才痛不?”他问。例行的关照,脸上漠无表情。
“晚上再来?”
“你受虐狂啊。”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沥川,给我一天好日子,行吗?哪怕它只是个气泡,我也要。”
他的腮帮子紧了紧,没有回答。
***
沥川说,我们不能呆在屋里,太容易胡作非为。他带我出了门。
其实我们都有些累,沥川肯定更累。他换了一只不常用的腋拐,左手空出来,牵着我。
在门口时我忽然说:“沥川,把头低下来,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我解开胸前的辟邪,给他戴上。那块玉温暖而光润,带着我的体温。我想刚才沥川早就看到了这块玉,但我一向都有把各种玻璃珠子、有色石头戴在身上的习惯,他也就没太在意。
“这是什么?”他把玉拿到眼前,对着日光观察。
“辟邪。知道吗?今年是你的灾年,带着这个辟辟邪吧。”
他眉头微挑:“几时信起这个来了?”
“你不觉得你最近挺倒霉的吗?”
“嗯,有点。”
“告诉你吧,因为你被我克上啦!”
“克上了?”
“你属水,我属土。土克水嘛!”
他失笑:“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
“你信不?”
“压根儿不信。”
算了,不信就不要和他谈了。自己小心点不要克到他就好了。
沥川说带我去湖边。
我们挽着手,沿着一条碎石小道,拾级而下。沥川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向前蹭。每隔几步还要休息一下。开始是他牵着我,后来几乎变成我扶着他了。湖边明明就在眼前,我们却走了半个多小时。
正是旅游旺季,湖边上全是酒吧,有人在露天里唱歌、弹吉它,还有艺人的表演,不少人赤脚走在木板桥上,大家都很开心、很热闹。
“冰淇淋!哈根达斯!沥川,那边!”
刚才在机场吃了一根哈根达斯,意犹未尽。远远地看见一个冰淇淋店,我就嚷嚷了。
他随着我往前走,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哈根达斯,到了这里要吃瑞士冰淇淋,Movenpick。”
进了冰淇淋店,沥川给我买了一大杯,一半是巧克力,一半是菠萝。
“这是黑巧克力,可能有点苦,不过,吃惯了会上瘾。”
“好吃。”我美滋滋地吃了一大勺。低头看见旁边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每人都捧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杯子,在那里贪婪地舔着,不禁有点发窘。转身问沥川:“你自己不吃吗?”
他摇头:“以前很爱吃。现在……不能吃太多甜食,一吃就会被查出来。不过,看你吃也是一样。”
不远处忽然有个人高叫:“Alex! Hello! Alex!”
我们循声望去,对面的露天酒吧里,有位金发美女隔着栏杆向我们挥手。紧接着她和一个栗发男人携手向我们奔来。
沥川和他们分头拥抱,叽里咕噜地说着德语。
“小秋,这两位是萨宾娜和奥本。他们都是我的中学同学,上个月刚结婚。”沥川一一向我介绍,“我送了礼物,可惜错过了婚礼。”
他向她们介绍我,我和她们分别握手,用英语祝他们新婚快乐。
“他们不懂英文,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堂妹。我以前倒是经常带Colette来吃冰淇淋。”
昏。难道我看上去真的很小吗?
不知沥川说了些什么,听罢介绍,这两个人用一种既甜蜜又感动的目光看着我。说话时,沥川的手臂一直揽着我的腰,自然而又流露出亲密的态度。为了让我听懂他们的谈话,他柔声细气地把他们说的每一句德语译成英文,又把自己的德语用中文再向我解释一遍。三种语言在他的舌尖里弹来弹去,居然互不撞车。
“他们问你,想不想一起去喝一杯?不喝啤酒,喝Apfelschorle也行。Apfelschorle是一种苹果汽水。”
我小声说:“沥川,你不能喝酒。酒吧里人多,你也不要去。”
沥川点头,悄悄地说:“有病的人就是方便,推辞什么都容易。我去告诉他们我不能喝酒。你在倒时差。需要休息。”
他说了一大堆德语,又和两个人分别拥抱,他们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问沥川:“为什么你的德语也那么好听?好像法语一样?”
“我又不是希特勒。而且,德语也不难听啊。”
他自然而然地又挽住了我,继续牵着我在湖边上漫步。
我紧紧地跟着他,感觉有点不真实。
唉——我和沥川,有多少年没像一对情侣那样走在大街上了?
宁静的湖面上游着一群群天鹅和野鸭。
我们在一棵大树下絮语。一阵风吹来,有点冷,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沥川站过来,将身子贴近我,一只手臂撑着树杆,替我挡着风。
“冷吗?”
“不冷。”
“到太阳下面去吧,暖和点。”他说。
“等我把冰淇淋吃完哦。”
他淡淡地笑:“瞧你,吃得一脸都是黑的。”
“啊?”我惶恐,“刚才也是这样?在你同学面前?”
“嗯。不然人家怎么会问你是不是我的堂妹?”
窘啊。我低头到小包里找餐巾纸,一张也没有。
“我来。”他说。
没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某人捧着脸,将上面的冰淇淋舔得一干二净。
“好了吗?”我窘到家了,心扑扑地乱跳。
“还有这里。”
吮我的指头,一根一根地吮。
“干什么嘛,大庭广众的。”
“以后还吃冰淇淋不?”
“吃呀。专挑你在身边的时候吃。嘿嘿。”
44
沥川给我买了块面包,和我一起趴在湖边的栏杆上,看着我一点一点地掰开喂鸭子。
陪着我站了一阵儿,他指了指树荫下的一张长椅,说:“你慢慢喂,我去那边坐一下。”
我回头看他,他的精神倒是愉悦的,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眸微低,有点疲惫。我不由得想起在机场上他还一直坐着轮椅,显然没力气走路。刚才却陪我排队买香肠,又陪我从山上走到山下,步行了这么远。
“你累了,”我警惕地说,“我们回家吧。”
“不不,”他摇头,“我只需要歇会儿。”
“椅子那么硬,你坐着会不舒服的……”
“行了,别争了。”
我不敢离开沥川,陪着他一起到长椅上坐下来。他的脸苍白如纸,在刺眼的阳光下,甚至有点隐隐发青。我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没事吧?需要吃药吗?”
“没事。”他说。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打开话机。
——哥。
——嗯,别担心,我接到她了。
——今天不回医院了。我陪着小秋四处走走,她只住一天。
——当然签了字。Herman不在。
——不累,费恩会跟着我。
——我说今天不回医院,当然包括今天晚上。
——NO。
——小秋不在,喂鸭子去了。
——你烦不烦啊。不要护士过来,少输一天液不会死人的。
——别告诉爸,更别告诉爷爷奶奶。不然你欠我的钱明天全得还给我。
——嗯。我会小心的。
——对了,我想带小秋去Kunststuben吃饭,你不是认识那里的老板吗?帮我打个电话吧。我怕订不到位子。……今天晚上七点。然后我们去Valmann Bar。……是的,是的,不喝酒。
——再见。问候René。
他收线,对我说:“René刚刚打开MSN,在那头大呼小叫地问你失踪了没有。”
为了这一次的鲁莽,我已经后悔到家了。沥川需要住院,为了陪我,宁肯中断治疗。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他的家人肯定不会答应。
我舔了舔嘴唇,说:“沥川,你还是回——”
他打断我:“放心,我真的不会有事。”
就这当儿,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溜了一眼号码,没接,塞回兜里。
响了五下,铃声停止。过了十秒,又响了起来。
“沥川,接电话。”
他叹了一口气,打开话机:
——爸。
——我在家里。
——Herman给您打的电话?
——我有个朋友从中国过来,就住一天,我得陪陪她。
——我签了字。不要紧,您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
——不会有事的。
——那您想要我怎么样?
——NO。
——NO。
——NO。我说了不会有事,明晚就回医院。不,您不用回来。我现在不需要护士。
——爸,您又来了!
——爸!
——我累了,要挂电话了,再见。
说着,他就把电话挂了。我紧张地看着他。不料,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沥川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阴沉。
随即,空中一道漂亮的弧线。
沉闷的水声,黑色的手机消失在湖中。
“沥川,听我说,”我急切地恳求,“别让你爸担心。我陪你一起回医院,好吗?”
“不。”他很镇定地坐着,态度坚决。
篓子越捅越大。我闷头闷脑地坐在他的身旁,默默地看着一池碧水。深吸了一口气,不让眼泪掉出来。
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沥川用力地搂了搂我:“不用担心我爸,我爸在香港。鞭长……什么的。”
“鞭长不及马腹。”
“对,就这意思。”
“沥川,这湖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声,低头看我:“傻姑娘,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苏黎士湖啊。”
“哦!难怪这么大!”我问,“是不是你家的人都住在这一带?”
“嗯。也有住在别处的。我叔叔他们在另外一个镇。我爷爷以前住伯尔尼,法语区,后来为了生意方便搬过来的。”
我假装打了一个哈欠,心生一计:“沥川,我困了,想睡觉。”
“别睡了,就来一天,还睡午觉,我带你去咖啡馆喝Espresso吧。这附近有家小咖啡馆,味道非常好。喝两杯你就精神了。”他不为所动。
“真的困得不行了,你陪我回去嘛。”
他站起身来,带我到大街上招出租:“不是说衣服坏了吗?咱们买去。你喜欢裙子,春夏季正好卖裙子。”
得,一物降一物,这人就是不让睡觉。
在飞机上看到旅行小册子,都说班赫夫大道是购物者的天堂,四月夏装上市,我可以买几条裙子,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碰上打折。可是苏黎士本身也是欧洲著名的高消费区,就算打折也便宜不到哪里。如果身边没有沥川,我可能会逛一整天,兴许能刨到价廉物美的好东西。可是……今天……就算了吧。
出租车出乎意料地停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巷子里。
“这就是班赫夫大道吗?”
“刚才我们路过的那个有很多银行和商店的,是班赫夫。这里不是,不过也很近。好的服装店都在巷子里。这家Salvatore Schito里的男装女装都不错,我曾经在这里买过皮鞋。”
我们走进去,沥川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位温柔漂亮的女店员耐心地陪着我选衣服,她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我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试了两件连衣裙,在沥川的暗示下,又试了两双皮鞋和一只手袋。不到三十分钟,大包小包地出来了。
“为什么每次你买衣服都这么快?”
“因为你付钱。”
“为什么在北京的时候,几毛钱一把的菜你却要讨价还价半小时?”
“因为我喜欢。”
某人无语。
“别急着上车,前面还有几家店子,跟我来。”沥川牵着我,要继续往前走。
“要买的都买到了,我不想逛了。”
把沥川拽回出租车时,他脸上的疲劳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可是他的计划却是满满当当的:先去咖啡馆喝咖啡,接着参观美术馆、大教堂、莱特伯格博物馆,晚上吃饭,完了去酒吧喝酒、听爵士乐……岂料车一开动,在路上晃了几晃,他就靠着我睡着了。我趁机拿出他先头写给我的地址,让司机将我们送回家。
半梦半醒的沥川被我和司机连扶带拉地拖到寝室,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沉睡过去。看他睡得那么香,我也困了,索性躺在他身边打盹。
沥川像往日那样紧紧地偎依着我。睡梦中,我听见他呻吟了一下,身子弓起来,伸手按住受伤的残躯微微地喘气。手术后,沥川一直有严重的骨痛,靠服用镇痛剂疏解。十来年过去了,疼痛转成慢性,虽不如当初那样频繁剧烈,发作起来,仍是半身痉挛,痛苦不堪。这种情况在我和沥川相处的日子里遇到过几次。通常他会在半夜起来吃止痛药和安眠药,然后去别的房间休息。止痛药不怎么管用,热敷效果良好。可是每次发作,沥川都不想让我知道。直到我被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淋漓的他折腾醒了,才能帮他一把。
我去洗手间热了毛巾,敷在他微微发抖的腰上。见他眼皮轻动,似想醒过来,奈何睡意太浓,在床上翻腾了几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朦胧中,迷失了我的所在,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小秋……”
“睡吧,我在这儿。”我摸了摸他的脸。
他平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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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苏黎士湖是蓝色的,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红光。
屋子里开着暗暗的台灯。四周很安静,可以听见远处的涛声。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又是这样再熟悉不过的人。我睡不着,思绪万千地看着沥川,想着他的病,想着我们没有结局的未来。
明天又将是别离。
睡梦中的沥川紧紧地依偎着我,自始至终抓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多么渴望和我在一起。
恍恍惚惚中,几个小时过去了。
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
我脱掉睡衣,套上那件京剧脸谱的T恤,马马虎虎的扎了一条马尾辫,到楼下开门。
门廊上站着一位瘦高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绅士手杖。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穿着考究、气度不凡。我不由自主地想,他年经的时候一定很帅,即使老了也是风度翩翩。老人的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外国女郎,栗色的长发,高高挽起,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一定是沥川的某位重要的亲戚。
我有点紧张,嗓音不由得发颤:“请问——两位是找沥川的吗?”我说英语。
“是啊。”老先生的态度挺和蔼,“他在家吗?”
“嗯……他睡着了。请进来,我去叫醒他。”
两人进了屋,屋子却是黑的。我四下里找电灯开关。
“在这里。”老人替我打开灯。屋子顿时亮如白昼。
我举步上楼叫沥川,老人忽然拦住我:“既然睡了,就不要叫醒他。”
我觉得很不自在,又有点冤,自己是客,还要招待客人。
“那……你们请坐。”
老人很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用眼示意那个女郎也跟着坐下。我瞟了一眼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呜……抓狂了。这个沥川什么时候才醒。
“老先生,”我正襟危坐,“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王,”他说,“我是沥川的爷爷。这位是爱莲娜小姐。请问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