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二章 夏的锁骨(1)

《《泡桐影里的旧夏天》》

“米夏,你还是那么瘦。像只妖精。”

她背对着整理书架,看不清说话的表情。

阳光漫进落地窗,光束里甚至看得见缓慢浮动的尘埃,拓印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年华。

仿佛,十年也不过是一瞬间。

我趴在床沿,呆呆看着光影交错里的米修。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她换了家居拖鞋,却依旧显得很高挑。目测至少该有170CM吧。鹅黄色的无袖背心,搭配着一袭纯白色长裙。海藻般的卷发倾泻至腰际上方,在夕阳的光晕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很简洁,却很惊艳。

我以为闫好好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米修却是她升了N级的版本。简直是大开眼界。

如果我勉强算得上是只大哥大的话,那她也至少是款3G手机。

我说,“米修,你真是我姐姐吗?是不是当年医院搞错了?”

她停下整理房间的动作,用手指轻戳我的额头。“傻瓜,你的脑袋里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好了,你好好睡一会儿吧!我去厨房帮易妈妈打打下手,等会再上来叫你吃饭。”

她帮我掖好薄被,退出了房间。

是错觉吗?我竟然从米修的眼神里读到不尽疼惜。可能在她的观念里,这十年寄人篱下的自己是很无助、很可怜、很悲惨也很凄凉的吧?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读究竟从何而来。可能因为是双胞胎的缘故,所以有着某些微妙的感应。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很好。

只是偶尔会觉得寂寞。

只是偶尔。

却无从说起。

有时,记忆总是一触即发,像幻灯片一样放映着过去的场景:

“米修,为什么太阳公公总是跟着我们?”

“因为他很可怜啊!他有四个女儿,但是每次只能有一个陪着他。太阳公公还是觉得太冷清,就开始跟着他喜欢的小朋友。看他们在玩、在笑,他也就变得很开心了!”

然后,两个小小的女孩手牵着手站在家门前,逆着阳光拼命微笑。稚嫩的脸庞辉映着满满的幸福。

“米修,如果把灰姑娘的水晶鞋借给小美人鱼穿一下,那个王子是不是就会喜欢上她了?”

“不会的。”

“为什么?”

“嗯……因为那个王子就是海里的坏巫婆变的!”

“米修,为什么你叫‘姐姐’,我叫‘妹妹’呢?”

“因为我吃得比你多,长得比你高啊!”

“那米夏以后多吃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变成姐姐了呢?”

“好像不能。”

……

“米修,我好困哦!”

“睡吧。米修会一直在旁边的,帮小夏扇扇子好不好?”

阖上眼,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风拂过皮肤表面,微弱而清凉……

睡意朦胧间,我感觉有人在床边蹲下,然后极其温柔地将自己散乱的发勾到耳后。

周围的空气熏染上阳光和薄荷的香气。

睁开眼睛,白衬衫上仍是那张清秀的脸庞。曾经无数次用记忆描摹的轮廓,此刻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得呈现在眼前。

我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碰触。浓郁的眉毛,内双的、仿佛深藏着许多秘密的眼睛,不很高却很坚挺的鼻梁,还有透着些许孩子气的嘴角。衬衣的袖子整齐地翻折至手肘,裸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干净、温暖的感觉重叠起某个梦境——

光束神奇得一寸一寸凝结成少年的轮廓。在他的身上辉映一层晕光,似云雾弥留的时光,妖娆异常,却像随时都会飘散。

他说:“米夏,我用生命去交换你的18个愿望。现在,它们全都实现了。我就快消失了。”

我走到他面前,却看不清晰他的脸。镜头定格在白衬衣的领口……

真的只是梦境吗?

我猛然翻身坐起,却重重地砸上易子彦的脑袋。

终于,完全清醒了。

“易子彦,你怎么就这么灵异?!”

他突然地笑起来,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丫头,没大没小。我是好心上楼来叫你吃饭的。”

一时间,米夏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经过十年,眼前的他还是那个念着童话故事、总喜欢穿白色衬衣的子彦哥哥吗?

在那干净的眼神里,我却找不到怀疑。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呢?还是周老爷子待我太好,给了我一个冗长而美好的春秋大梦?

他轻轻地敲我额头。“你的脑袋瓜里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怎么说神游就神游的!赶快起来,等吃了饭再睡。”

“哦。”我些许迟钝地回应他。

灯光柔和地洒满长方形餐桌,在杯盘上折射出绮丽的光晕。

我和米修各坐米永生一边。而对面是易子彦和他爸爸妈妈。

饭菜都是易妈妈和米修特意做的。米永生和易伯伯打下手。四个人忙活了一下午,额上沁出的汗水也未干透。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米永生似乎心情很好,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幸福感,于是只能更卖力地去讲述我那平淡无奇,甚至些许乏味的十年。

葡萄酒很香很甜,一杯又一杯。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活跃起来。

我说:“米永生,你那大嫂根本就不是什么贤惠的主。你压根没见过她杀鸡的样子,简直就在使屠龙刀似的!”

我说:“米永生,大伯早就没有当年的军人范儿了!就看琼瑶阿姨那些儿女情长、缠缠绵绵,也能把他整得梨花带雨的。”

我说:“米永生,第一次生理痛我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连遗嘱都拟好了!那时候存了1000多块钱都是留给你和米修的。”

我说:“男人还真就越老越有味道。只是米永生你太偏心了,怎么把好基因全给米修了呢?”

我说:“米永生,我真特别想你!”

那时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一声“爸爸”。似乎那个称呼早已遗落在好遥远的北极光里面。

他仍是好高兴,英俊的面孔笑得有些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