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缘起(四)别当小江恋童
“你到底想要怎样?”
“师父那边既然有了交代,我也不同你们为难,只为那些伤亡的弟子小惩一下就好。”
无论他要做些什么,想来也比死了好上许多,江昙墨笑道:“小惩?难道真要挖了眼睛割了舌头,然后锁在前山的什么柱上,再叫雷电之术劈山九九八十一日?”
素琴仙轻叹道:“我倒是想,就怕师父他知道了责骂。”
江昙墨道:“你师父看来心地极好,不喜欢看你伤人。”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真有这么好的性子,与人动手之前总要三度退让?”
痴梅夫人颦眉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素琴仙微微一笑,看来越发的诡异,指间不知何时捻了一枚白色的丹药,缓步踱到江昙墨身前,径直填到了他的嘴里,他倒也配合的很,果真给咽了下去,然后又喂痴梅夫人,她虽然脸色大变,却是根本就无法拒绝的。
江昙墨笑道:“这药的味道好极了,真是毒药么?”
“人都说我医毒双绝,平日里却只能用医术救人,今日正好,就拿你们来验一验药性。”
“是什么药性?”
“你嘴下无德,吃了这药,舌头便会烂掉!”
“没了舌头我便不能说话,不能说话便不能哄女人开心,她不开心就不会喜欢我,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娶不到娘子了?你可真够歹毒!”江昙墨说的一本正经,暗自里却是不信,真要他的舌头,只需割了便是,又何必使什么毒药?
“胡说八道,我虽睚眦必报,但也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心慈手软想来未必,狡猾奸诈才是真的,江昙墨道:“我能帮你试这毒药,想来也辛苦的很,倒也不能白白的替你做事,试得好了你可得给我回礼,最好能叫我再生出一条舌头来。”
此时此刻还能有心调笑,这位也算是个妙人,素琴仙不免长笑几声,笑完又道:“我猜你幼时凄苦,定然没享受过安逸的生活,便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痴梅夫人急道:“你说什么?”
“这药名唤做寸心缩骨,再过半个时辰,你们就会变回孩童时候的模样,可比那些返老还童的功法迅捷简便的多,若不出意外,十几年内你都会保持那副样子。”
世上若真有这样的丹药,这研制之人也真是位怪才,痴梅夫人瞠目结舌,江昙墨也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素琴仙又笑道:“这药不但会让人的身体变小,还会减弱人的心智,更能叫人的法力大打折扣,我还没有研究出解药来,所以,你们想要报仇,也只能等药效过了。”
对于一个胸怀着深仇大恨之人看来,很想早些报仇,偏又不得不隐忍,真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不能报仇也就是了,失了半身的修为,只怕还会有性命之忧,这样的惩罚正邪难辨,果然够诡异。
“你......你这......”
江昙墨再也难逞口舌之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魔尊青蚺却不是个凡俗之辈,仅凭母子二人的本事,想要杀他本就很难,如今又遇上这样的事情,还真是种非同一般的折磨,一时之间,他倒宁愿受那割舌之苦了。
痴梅夫人颦眉不语,素琴仙又道:“冤冤相报,几时可休?你母子二人不如先寻一处隐秘之所,好好的休养十年,母慈子孝,尽享人伦,十几年后若还有心报仇,我当可许上一个心愿,纵然是取那魔尊青蚺的性命,想来也是可以做到的。”
“你......”
江昙墨已然傻眼了,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恼,更不知今夜遇到的是福还是祸。
“今夜的见闻我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无论你们去了哪里,只凭那一粒丹药,我自有灵异的办法寻到,所以,千万不要打什么旁的主意,否则我可真要开这杀戒了!”
如此,就连痴梅夫人都讶然无语了,素琴仙却已缓步踱了出去。
莫名的,江昙墨竟信了他这番话,怔怔的望过去,透过那一片华彩,能见到的仅有一抹素白,还有一缕分外显眼的黑亮,就是那小女孩儿的满头乌发了,她的头伏在素琴仙的肩上,面容本该模糊不辨,偏又被他看的清楚。
“喂,你要带她去哪里?”
虽有一点生气,众人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又接连争斗了两场,她居然一直未醒,真是活着的吗?她若是长大了,可是同那仙子一般的模样?从此之后,可还能够见到她么?江昙墨也不知自己为何,竟似觉着有些惋惜。
素琴仙道:“忘了她吧,她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他的语气极其轻柔淡然,听来便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既然能得他师父的执念,这位仙子又岂会是凡俗之辈?但凡是个男子见了她,只怕都会生出些非分之想来,然而在这仙凡六界,谁又能赶上他师父的分毫风仪?
“你说什么?”江昙墨讶然,随即嗤笑了一声,他想要的只是能为父报仇,哪儿有闲心觊觎这么一个小女孩儿?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世事无常嘛,天道轮回自有一套法则,既然生在这天地之间,便逃不开机缘与因果,今日结下这一点因缘,谁也说不准将来会怎样,将来,十几年后,等她长大一点,可还会再遇见么?
素琴仙道:“我说,十几年后你若还记得她,我就叫你生不如死!”能将一个非亲非友之人记上十几年,如此便是执念,无论他的师父是否容许,他自己定是不能容许的。
然而,记住一个人不过只在刹那,想要忘记却只怕要花上一生,这要求委实很难办到,江昙墨敛眉不语,素琴仙便发出一声冷笑,化作一道白芒飞起,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咒骂,他也不去在意,身似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朝着一方疾速赶去。
夜凉如水,半空中风疾云绕,他有神功护体,自然不怕分毫,臂上那副小小的身躯却似有些清冷,他抱紧了那依然沉睡的小女孩儿,用那几重宽大的衣物将她仔细包了个严实,半晌后收起神通,落身在一方巨石的下面。
这巨石方圆十几丈,高近百丈,矗立在一座万尺高的山巅,似一把利剑直直的插入云霄,缭绕的浮云挡不住月华的洒落,素琴仙仰头望了片刻,入眼的只有空渺渺一片,他却恭恭敬敬的跪倒在铺满积雪的地上。
那石的上面,正坐了一位玄妙无比之人,一身的修为深不可测,满心的见地冠绝古今,然而,为了心中的那些执念,他静静的枯坐在这里,却是不想叫人看到的,纵然是自己的弟子,也下了严命不准前来拜见。
“师父!”
山巅上阴气极重,怀中的那副小身体越发清冷,素琴仙跪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石上的那人定然知道他来了,也定然知道他还带了另一人,却没有出言询问,意思就是不想见的。
“师父,弟子虽违背了您的嘱咐,来此却是有要事禀告。仙子她......”
他顿了一下,并没有说出下文,事关那位仙子,可还是不肯相见么?
素琴仙抬头仰望上去,直直的等了半晌,一匹白练攸的在他眼前出现,缓缓的随风轻舞,自尖端的丝丝缕缕,汇聚在高高的源头,那一片缭绕的云雾之中,绽出一片耀眼的银辉,清如冰雪,华盖冰轮,他便呆楞住了。
这就是他的师父了,名唤做沙罗仙,他纵然无所不知,却也从未听闻过。
而那一匹白练,竟是满头的银发,五百年间,这发竟长至如此了么?是青丝,更是情思,经历了这五百年的枯坐,只将元神出窍前去看望那女子的肉身,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两百余年未去,可是执念渐消了么?
“师父!您......”
“遗真,与你同行的是谁?”
只因离得太远,沙罗仙的话听来有些飘渺,却是极其熟悉的嗓音和语调,如同往日传功之时一样,温和而又亲切,素琴仙怔怔道:“她是......”明明在等着问及,却又不知该说这小女孩儿是谁了,甚至有些忐忑,不知带她来此是对是错。
那些渐消的执念可会因她而再度疯长起来?他正踟蹰着,怀中一空,那副小身体已被一道法力摄走,半空中随即传来一声惊疑,然后又沉寂了下来。
死了五百年之久的人,居然还能够活过来,且还修成了一副童身,果真是世间的奇闻,看来,纵然是能通天彻地的沙罗仙,竟也有些难以置信了。
“居然是你!世事无常,因缘果报不由人,如此天意,果真......甚好!”
虽然飘渺,也能听出嗓音中的惊奇和欣喜,此时此刻,无论换作是谁,也都会如此惊喜的,素琴仙道:“师父,她......”
可真的就是那位仙子么?会不会有什么古怪之处?虽有生气,为何她却一直都不曾醒过来?这些话却是没敢问出口,师父他既然高兴的很,便是确认了,还会有什么古怪?
“遗真,你如今多大年纪了?”
素琴仙正按耐不住要发问,闻言匆忙禀道:“弟子已整整五百岁了。”
“你都五百岁了,我竟不知。”
“师父,您已在此枯坐了整整五百年。”
“竟然只过了五百年,我还以为......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您让弟子多多教化凡人,修习医道治病救人,无论何时都不可开杀戒,虽有旷世仙法,与人动手时也需得三度退让,这五百年来,弟子谨记着,也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很好,你的修为已堪比天仙,可知自己因何总是不成仙道?”
“弟子......不知。”
“只因你有一点尘缘未了。”
“......尘缘?”
“是的,无论这孩子是因何而来,你若能帮她修成仙道,便可了却一切了。”
“啊?!”
素琴仙彻底的呆愣住了,半点也不能思考,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那小女孩儿竟会是他的尘缘?明明与他师父的关系匪浅,怎么忽然间就成了他的尘缘了?
“师......师父,仙子她......弟子......”
他急急的想要说明一切,沙罗仙却道:“她本就是个死人,如今连肉身也毁了,世间再也寻不见分毫,便是一切机缘的结束,我的执念渐消,也该着坐忘了。浮生虚华如梦,果报因人由天,这孩子,就叫做梦果儿吧。”
他的语气无比的淡然,未曾问过一句,却已洞察了事情的关键,素琴仙不知是喜是忧,怔怔道:“梦果儿......”倒不知,她曾是谁的梦,又曾是谁的果?将来会是谁的梦,又会是谁的果?
“若论年纪,她该比你大上三岁的,只是......也罢,遗真,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师妹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她。”
一抹素白缓缓飘了下来,素琴仙匆忙展臂抱住,垂眸一看,正是那个小女孩儿了,没了那一袭宽大的衣衫,却换了几重合体的白衣,只是照旧没有醒来,身上那一缕淡淡的妖气,竟也被涤了个干净,便现出满身的仙灵之气来。
只是,为何她的年纪只比他大上三岁呢?
“师父,这......这尘缘的前因,是什么?”
“无须多问,也无须多想,你只要帮她成仙便好。”
“那您......”
“许久不曾打理,我那洞府只怕要荒成一片,也该回去看看了。”
素琴仙急道:“您的洞府在哪里?弟子......”
不见回答,半空中有一道金芒闪现,那匹白练随之晃动了几下,攸的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辉闪烁的长鞭,素琴仙跪着不动,那鞭子便直直的落在地上,缩短至几尺长。
“我今日既斩了青丝,也便是断了情丝,这件兵器,便唤作情思好了。”
那鞭子的仙灵之气很重,想必厉害的很,却只是一头青丝所化,在这天地之间,片刻间便能做到如此的,也只有他这样的玄妙无比之人了。
“师父......”
素琴仙方要说些什么,一道耀眼的白芒自石的顶端遁走,瞬间便不见了踪影,虽有五百年的师徒情分,却也从未见过一次真容,今后也不知该去哪里拜见,他怔怔的望着那方的天际,又跪了半晌,直到怀中的小女孩儿呢喃了一声,这才猛地回神过来。
轻浅的鼻息缓缓的绽出,小巧而又挺直的鼻子随之皱了皱,润红的小嘴儿嘟了起来,浓密而又卷翘的睫毛也颤了几颤,她可是要醒过来了?
“师妹?......果儿?”
素琴仙低低的唤了两声,怀中的小人儿果真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明亮而又纯净,未沾世俗,不染尘埃,如同清澈的黑泉,脸上却是一副无比迷茫的表情。
说是比他大了三岁,看来却只有三岁的年纪,连话都还不会说,跟个刚刚降世的小婴儿一般无二,这人真就是他的尘缘了?与她之间的因果,是亲,是友,还是,爱?无论是什么,既然师父说了要好好照顾她,还要帮她修成仙道,那便用心的去做好了。
身为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照顾这个来历不俗的小女孩儿,倒也心甘情愿的很,只是,若她是个天纵奇才也罢,若只是个笨笨的小丫头,今后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啊?素琴仙正敛眉细想,那孩子直直的望了他半天,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竟绽出一副笑容来,还露出几颗白玉般的牙齿,他便再次呆楞住了。
每一个小女孩儿的笑容都是这么动人的么?他竟是从未发现。
独一无二
“我娘说,五百年便算是这仙凡六界的一度轮回,暂且避世五百年好好修炼,五百年后若是青蚺与神帝未死,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他们报仇雪恨。这五百年来,有星子陨落成灰,有沧海化作桑田,世间的人事更迭无数,唯独心中的那些仇恨,不但没有被流光消磨殆尽,反而日渐深刻到如火焚心,伤神蚀骨无法解脱。十二年来,不,五百一十二年来,我已为报仇雪恨付出了太多,所以,真的已不可能再回头了......”
江昙墨的背影看来越发的沉重,梦果儿无法将他的感觉理解透彻,虽认为纵有再大的理由挑起纷争,伤人害命就是不对,却被他明明无比淡然却又听来分外沉重甚至带着些决然的语气压的十分难受,随他静静的站了片刻,才道:“为什么不能回头?我师兄说......”
“不要跟我提你师兄!他想度我入道,好为自己平添功德,便逼我吃那寸心缩骨,阻碍我报仇的步伐,让我陷在那些深入骨髓的折磨当中十二年,我实在是恨他!”
江昙墨一声冷哼,从未有过的冷冽语气,梦果儿吃了一惊,想到他之前对师兄的那些赞美,竟都是些做作出来的假话,颦眉刚要反驳什么,他却又轻叹了一声。
“也许,我其实并不是恨他,只是......有些嫉妒,不,是非常嫉妒。”
“我师兄......”
师兄当然很好,任谁都会忍不住嫉妒,嫉妒他那一身的成就,梦果儿却没有言语。
“我原本还以为,想要给你的一切你都已经有了,只要你过得幸福和快乐,那么是谁给的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你不知道,只要我们永不相见,你不会为我改变,我也不会再为你改变,你修你的仙道,我报我的大仇,如此便万事都好。但我终究控制不住欲这一字,也逃脱不了因果与机缘的摆布,果儿,我太想让你知道,世间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期盼着你能过得极好,却又怕你因我伤神伤心,就只能默默的记挂着你,远远的关注着你的一切,独自忍受那些铭心刻骨的万般滋味......”
“你......在说些什么?”
梦果儿越来越迷惑了,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为何只见过一面便将他牵绊至此?世上真有这么古怪的情缘么?这人,莫非是个癫狂痴傻的疯子?
“我说,你已经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还恰好来到了魔界寻亲,而我也厌倦了独自陷身其中,所以,我想让你就此认识我,了解我,喜欢我,依靠我,你心里没有师兄,也没有宋凡心......”
江昙墨终于转过身来,同热切的语气截然相反,笑容有些嘲讽,眼神无比冷漠,这副从未显露过的表情,叫梦果儿看的呆住了,暗自里怯意顿生,不由自主的退了一大步。
“可惜,那只神兽太可恶,把我的努力全都毁了,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杀了他,不但要杀了他,还要杀了你师兄,你觉得谁比好我便杀了谁,然后把你藏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要假手于我,每时每刻,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我,心中能想到的也只有我,嬉笑怒骂贪嗔痴怨,一颦一笑皆是为我,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江昙墨面含笑意,语气无比淡然,好似在说些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却用清冷如雪的眼神表明了真意,梦果儿不觉间又退了一大步,颤声道:“你有病!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的确有病,无可救药的病,也的确是个疯子,为了报仇早已不择手段。你一定从未见过我这样的人,对不对?”
梦果儿哼道:“别说从未见过,就是听也没听说过,放眼宇内,定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很好,于你看来,我总归也是个独一无二的人了。”
江昙墨的语气不乏嘲讽,攸的闪身上前捏住了她的肩膀,迅捷到分毫也不容躲闪,见她的脸色在瞬间化作惨白,似乎已吓得半点都不敢挣扎了,又笑道:“你当我总在骗你,怎么此刻终于也信了?傻丫头,你要明白,有的人虽然没有骗你,却未必不会害你,有的人虽然骗了你,却未必就会真的害你,譬如我。”
梦果儿无言以对,对于此人的言行举止,真真假假的有些分辨不清,只能竭力遏制周身的颤抖,听他柔声道:“闭上眼睛。”便惊疑万分的配合着,耳边听到一声裂帛,眉目上随即一紧,被完全覆住了。
她越发的忐忑,捏在肩上的手指已然移到了腰间,身子被一条手臂紧紧的挟了起来,半点都无法动弹,片刻后鼻端闻到一股花草的香气,定然已出了那条密道,却顿时有疾风扫过,带来无数声清斥,还有无数道凌厉的劲气。
密道的外面居然有大批的埋伏?这厮居然早就料想到了?
梦果儿无暇去想细处,只侧耳倾听着,感觉江昙墨移动的速度很快,用的定是高明之极的身法,尖锐的啸声不绝于耳,可见斗法的激烈,她却半点也没受到波及,其间隐约觉得他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即传来一片密集的金铁交鸣声,阵阵凄厉的惨嚎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不对,在一片浓烈的血腥气包围之下,她分明听到急促又沉重的喘息被迅即压至沉稳,“你......受伤了?”问完她便开始后悔,这厮连哼都没哼一声,哪里会是受伤了?倒是那一片凄厉的惨嚎,昭示着他方才肯定伤人害命了,于是她又换了一个问题,“你把他们全杀了?”因为见不惯而恨恨的语带质问。
“都是青蚺的走狗,他们不死,便该着咱们死!”
“这密道,青蚺怎么会知道了?”
江昙墨哼道:“定是那妖狐引来的!”
“她跟你有......关联,若是告诉魔尊这密道的出口,岂不是在引火烧身?”
“傻丫头,她就不会说,是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密道?”
也对,如此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了,梦果儿顿时无语,身子又被挟持着疾行了片刻,终于被放了开来,她匆忙越开几尺扯掉眼上的布条,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语带试探的问道:“你......真的受伤了?”
“你看,我就知道你很关心我。”
“我关心你个鬼!”梦果儿一声冷哼,话虽这样说着,待他缓缓走了过来,步履似乎有些沉重,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她顿时又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他右手上一点点滑落的血滴,急退几步道:“你方才杀了多少人?”
“不多,就只是青蚺手下雷部的十二名使者。”江昙墨笑的极其无谓,轻描淡写。
水火风雷四部各有三十六名使者,全都是青蚺亲手挑选出来的魔道精英,这厮却能带着一个不能动弹的累赘,在片刻之间杀了其中的十二人?梦果儿瞠目结舌,自知逃走无望,也只能怔怔的站着任他靠近。
“你不是说,我跟你在一起就不杀人么?”
“你看到我杀人了么?”
“......没有!”
这厮的狡辩竟是那么理直气壮的样子,梦果儿有点咬牙切齿。
“你莫非,真盼着我死?”
江昙墨皱眉伸出手指,似乎想要抓住她,却又缓缓收了回去,只恨恨的质问了一句。
梦果儿垂首不语,猛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衣无暇如雪,居然没沾到丝毫的血渍,两人方才一直靠在一起,怎么他身上偏偏沾到了,凭味道还似沾了许多?“你......没事儿吧?”她有些矛盾,不知该不该问这句话,到底没能忍住。
“有你在,我自然就没事。”
江昙墨轻笑了一声,似乎因那不乏关切的一问而心情大好,一把扯过她身上的仙霞兜,像是在用一件无比顺手的物事,指点着打开那件法宝,从中挑出一只小瓶,倒出几粒碧色丹药来,吃下一粒,其余的用指力碾碎在掌心中。
“愣着干嘛,快点帮我敷药!”
梦果儿瞠目结舌的看他做这一切,攥紧了手中的仙霞兜不能动弹分毫,“你......怎么会使这件法宝?”不但会使,居然还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无比准确的选出了最好的疗伤圣药!
“只要我想,就没人会有秘密,至于你,更是一点秘密都不能有。”
江昙墨一声诡笑,径直盘膝坐下去,扯开右肩的衣服露出伤口来。
梦果儿呆住了,方才的气恼和惊讶全都化作了愕然与担心,她虽常见师兄医病救人,却还从没见过这么狰狞的伤口,也不知受了什么法器的重创,整个右肩上的骨肉已经分辨不清,定然淌了不少的血,却因他穿的玄色衣衫而看不分明。
“虽说这药是你师兄炼制的,叫我很不喜欢,但的确功效非凡,也只能勉为其难凑合着。你说你带那么一堆旁门左道的丹药有什么用?就不能多带些疗伤治病的,譬如敷了以后不但伤口会好,还不会留下丝毫的疤痕,譬如吃了以后能治癫狂痴傻的疯病......果儿,你手抖什么?就这么一点点药,可别洒了浪费了。”
伤的这么重都没哼一声,这厮的身子绝对就是块石头做的,梦果儿屏气不言语,任他自说自话着,只竭力凝神小心给他敷药,暗自里也真有些后悔,后悔没多带几粒九转碧华丸来。可是,这药虽然功效非凡,所需的药材却都难得之极,师兄统共才炼制出十几粒,一下子给这厮用了大半,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却骨血相连的至亲之人,自然不能叫旁人损害分毫。”
所以,这才是他方才杀人的理由?梦果儿正惋惜她的好药,听他又恨恨道:“你愣着做什么?难道要等我流干血死了?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于是匆忙自衣服下摆撕下长长一条来,层层包裹住那一片伤口,最后手下发狠的一使力扎紧了。
江昙墨终于发出一声闷哼,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笑道:“果儿,你下手还不够狠,等我闲了好好教一教你,怎样才能叫人疼到痛不欲生!不过,拿别人来试验肯定要体会不深,不如......”
他沉吟着不往下说,意思却是明摆着,梦果儿不觉间抖了一下,匆忙退后几步,见他已阖上眼睛打坐起来,心道趁他疗伤时无暇分神,是不是应该赶紧的逃走?
“你要是敢走,我就斩断你的双腿,自脚底下一片一片的凌迟!”
江昙墨适时的冷哼了一声,梦果儿顿时没了胆量,静静的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内伤很严重?”问完她又开始后悔,这厮的威吓向来都是古怪之极,虽柔声细语却能叫人听得毛骨悚然,方才把话说的恶狠狠地,想来未免有点欲盖弥彰了。
她正咬了咬牙打算不管不顾的即刻便走,江昙墨却收了功法跳起来。
“只凭那些人怎能伤的了我?若不是......”
“若不是......怎样?”
“算了,你纵使知道也不会感激我什么,又何必多说?”
江昙墨一声轻叹,捏着她的脉腕便走,梦果儿心道他总归说不出好话来,也便不去追问,只是不得不佩服这厮对于魔界地形的熟稔,走到哪里都跟漫步在自家后院一样,七拐八绕的穿行在林间,难道真要寻个地方把她藏起来?
“要去哪里?”
梦果儿语带惊惧,却不敢挣扎半分,眼神扫过周围,只凭那些模样迥异的高大林木,根本就无法分辨此刻身处在何地,夜色黝黑,天上连半个星子也没有,根本就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江昙墨道:“逃命!”
逃命?她正惊疑不定,一道白芒落在前方丈许处,化作一位银甲仙将,正是神虎上符中的神兽妙妙了,她顿时欣喜若狂,刚要冲过去,腕上猛地一阵刺痛,骨头简直都要被捏碎了,便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猫兄,你来的......很不巧!”
江昙墨的语气似有恼怒,梦果儿心道,的确不巧的很,你这家伙看来伤重,定然不是妙妙的对手,难怪要急匆匆的逃走,然后她又想,待会儿若是妙妙要杀他,该不该帮他求情呢?
“不巧,何以见得?”妙妙上前几步,语气清冷,神情有些蔑视。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时候出现,会让一个大秘密现世?”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小江接下来好惨......
有个疯子
大秘密?什么大秘密?梦果儿心道这厮定是又在故作玄虚了。
妙妙冷哼道:“大秘密?你倒是说来听听。”
江昙墨道:“五百年前你的上一任主人,五百年后你的现任主人,还要我说下去么?”
“你虽然知道了,但是最好缄口,否则,本仙便要开杀戒了!”
妙妙一声冷哼,梦果儿清楚的看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怎么听来竟真有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至于让他说出杀人灭口的话来威吓?
江昙墨笑道:“此刻会泄露秘密的人自然不是我,而是你。”
“我?”
“没错,你不该用这副真容出现,有些故人可是眼尖的很。”
妙妙随他的目光扭头望着一方,皱眉道:“既是故人,为何不敢现身相见?”
梦果儿疑惑不已,听闻一声柔美之极的浅笑,见一抹素白的身影自左侧一株巨树后走出,正是露华夫人白潇潇,她暗自一惊,这妖女怎么会寻来这里了?转头看江昙墨神情不辨,可会与这妖狐再度联手?
“仙者不在永恒之境享福,却跑到下届来了,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么?”白潇潇定定的站在那里,衣袂若云,笑靥如花,语气却冰冷到了极点。
妙妙打量她几眼,不答却皱眉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九云山青华涧就是妾身的洞府所在,仙者可记起来了?”
妙妙的脸色又变了一下,这次看来有些惊讶,皱眉道:“原来是你这只妖狐!”
“妖?妾身哪里像是妖?”
“无论你来此为何,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仙者真会说笑,妾身可不能任人呼来唤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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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者得了名师指点,妾身自然要甘拜下风。”
白潇潇笑的花枝招展,一双妙目中华彩闪烁,似一弯春水在流淌,嗓音、身姿、表情无不动人,梦果儿看的目眩神迷,也不知懵懂呆愣了多久,头上忽然一疼,这才如被醍醐灌顶猛地醒过神来,心道好厉害的魅惑之术,这妖妇真不愧为狐族的翘楚。
江昙墨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她的头,嗤笑道:“你不是有高明的心法么?”
她此刻自然无暇反驳,紧盯着前方斗法的两人,满脸的疑惑,虽不知在她刚才失神之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却隐约觉得错过了许多关键的对话。不过,那妖妇的修为定然不俗,妙妙能应付自如了,想必就不止是一缕元神。
“要说,这只猫儿的确有些本事,三重幻境都困不住他。”
“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比你聪明多了,向来都能知一分而窥全局。”
“他们为何要动手?”
“笨呐,不就是这只猫儿与那只狐狸当年同修过功法,或许还有一段缠绵悱恻的情缘,猫儿自顾成仙得道了,狐狸气愤难平了五百年,于是,今夜这一见面便大动干戈了。”
梦果儿自然不信这话,哼道:“胡说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昙墨却道:“什么事都与你无关,咱们该走了。”
“走?”梦果儿吃了一惊,这厮居然要趁乱逃走?也罢,就让他走好了。
江昙墨道:“废话,不走难道要等着送命?”
“那你赶紧的走好了,我不与你多做计较!”梦果儿一声冷哼,好歹见着救星,怎么能跟个癫狂痴傻的疯子走了?他就是用强也该咬牙不走,妙妙也定会来救的。
“我干嘛要走?又不是我在逃命。”江昙墨一声嗤笑。
“你什么意思?”他不会想与那妖妇连成一气,真杀了妙妙吧?
“意思就是,你再不赶紧的走,可就小命不保了!”
“小命不保?他们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哪里还用说什么?那妖狐本就想要你死。”
“不对!他们定然说了什么!”
“你可真够倔的......”江昙墨一脸的无奈,硬拉着她便走。
梦果儿用力挣扎,想要将手腕自他箍紧的掌下抽出,急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妙妙的上一任主人是不是......乾梦夫人?到底是不是?快点告诉我!”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快走!”
江昙墨极其不耐烦的挟起她的身子,迅即御风遁走。
“你个疯子,放开我!”
眼见着离妙妙越来越远,他也似有些着急,却无法脱身来救,梦果儿急怒交加,不想真落得如同傀儡的境地,也不知自哪里来的一股大力,居然挣脱了钳制,还将江昙墨一掌劈开在几丈之外。
他滚倒在一块云头上面,急喘着跳起身来,便要再度拉她。
“果儿,你若不想死就快点跟我走,这次我决没有骗你!”
“笑话,我会跟你走就是个傻瓜!”
梦果儿实在没想到会击中他,看来这厮的确伤的极重,她无暇旁顾匆忙掉头回去,却见一道赤虹迎面射来,疾如流星闪电,也不知是何物,匆忙闪身躲开几丈,那一物却也掉转了方向,如影随形一般。
“快闪开!”
江昙墨一声疾呼,听来惊急无比,扑上前来拉住她便走,眼见那赤芒湮没过来,她只得匆忙随他逃开,运极法力御风竟也不能将它甩掉,惊急之下扭头去看,一白一青两道眩光先后赶来,定是妙妙与白潇潇了。
“那是什么?”
“极乐弓射出的金羽箭!”
“什么?”梦果儿顿时傻眼了。
极乐弓是件太古神兵,十分的厉害,金箭一经射出,便会紧追目标直到命中,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条性命,千年前打散过神帝的魂魄,自彼时便扬名六界,称得上是世间最厉害的神兵仙器之一。
此物本为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的兵器,白潇潇的修为上乘,这箭也便有万钧之力,凭一个修为泛泛的小丫头又怎么能够抵御得了?扭头再看,那青白两道眩光竟已纠缠在一起,定是白潇潇故意阻拦妙妙来救援。
前方一片高耸入云的山峦,连绵出不知多远,梦果儿心念电转倒急中生智,匆忙扑了过去,身形如电在众山之间来往穿梭,那金箭果然失去了灵活,轰然一声撞在一片峭壁之上,沙石飞溅烟尘滚滚。
她刚要松一口气,回头望去,那金箭竟然将峭壁给击穿了,仍旧追在后面,不由大惊道:“这箭果然厉害!”
“废话!不厉害我干嘛要催你逃走?这箭古怪得很,既缠上了你,势必就要击中!”
江昙墨一声冷哼,梦果儿信了几分,却只能越发快速的辗转,但那金箭便接连击穿了几座高山,仍旧不改势头,她便再也没有办法了。
“怎......怎么办?”想到会被这兵器打得魂飞魄散,她顿时慌乱起来,脸色都有些惨白了,将法力行到极致御风,暗自里却有些绝望,当是在垂死挣扎一般。
“怎么办?叫你那厉害无比的师兄来救命!”
江昙墨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听来比她还要惊急。
也对,凭师兄的修为定然能够截住那箭,“你......你这混蛋!”梦果儿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若不是他截住了那信,师兄早就来了,不要说不会有性命之忧,也定不会由着他戏耍了个够,更不会让他占尽了便宜。
“你那小猫儿也太不中用,怎么到底叫她钻了空子?还有你,偏偏不肯信我!”
“我......”梦果儿说不出话来,还来得及后悔么?后悔也是悔不该与这混蛋认识!
“那箭太过厉害,我跟你呆在一起会受牵连。怎么办?”
梦果儿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竟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指,简直似在强行拖着他走。也许她死的时候应该拉个垫背的,毕竟这厮太可恶了,又是个嗜杀的魔头,死了也不叫人可惜,却又隐隐的有些不忍,定是因为他还有个娘亲需要照顾。
三魂七魄幻灭,可就要彻底的消失了。
她正是如花的年纪,从未想过自己会死,还是被打得灰飞湮灭,其实有很多遗憾的事情,譬如,从未跟师兄道个谢,谢他十几年来的教养之恩,譬如,还欠宋凡心一千两银子,今后再也没机会还清了,对不住得很,譬如,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譬如,很多很多未完成的心愿。
身后那道赤虹却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灼烫无比的热浪,她这一时间全都顾不得交代旁的,只颤声说出一句话来:“香香,我......你要是真当我是......是朋友,以后想杀人的时候就......就想想我。”
“想你做什么?”江昙墨的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含着些莫名的情绪。
“想我......我死了你会想念我,旁人死了也会有人想念他们,你要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我这样嗜杀的魔头哪儿还有心?纵有也坚如磐石了!”江昙墨一声冷笑。
“你......你个混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拉你一起死,免得你再祸害下去!”梦果儿咬牙骂了一句,见他不言不语无动于衷的样子,恨恨的又拉他飞了片刻,到底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指决然而去,脸上的泪珠被风刮得飞溅。
既然是她自己的生死,又何必连累到旁人呢?
“果儿......”
“你还追上来做什么?”梦果儿泪眼朦胧的斥了一句,却被他攥住了手指。
“哭成这样,原来你这么怕死,那箭也真催命的狠急,怎么救援都来不及。”说着这样绝望的话,江昙墨居然笑了一声,梦果儿简直要当他是在幸灾乐祸,他却又轻叹道:“果儿,咱们若能死在一起,其实也很好。”表情无比的认真,半点都不似在作假。
“你......你有病!快点闪开!”没见过主动寻死的,这厮果然是个疯子。
“我说过,我舍不得你死......”
“你说这话还有什么用?”凭他这副样子,能拦住那箭么?梦果儿根本就不做此设想。
“......没用吗?我若是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会不会时常想念我?”
“你有病!现在是我要死了好不好?”
梦果儿刚要狠狠的拂他一掌,却被一把抱住了,整个人都紧紧的贴在他怀里,没有一丝的间隙,她无比惊急的用力挣着,身子却被禁锢的难动分毫。
难道,真要跟他死在一起了吗?虽然这一死便是堕出轮回,世间再也寻不到分毫,能有个做伴的想必就不会寂寞,而她又向来喜欢热闹最是怕寂寞,于是认命了一般再也不挣扎了。
“果儿,你要看好了,这便是世上最美的景致。”
江昙墨一声低喃,决然而又飘渺。
梦果儿抬起头来,看他脸上带着一抹浅笑,不邪不魅,就只是很单纯的笑,干净的如同清莲落雪,眼波如水,不妖不冷,就只是温柔到极致的炽烈,俊美的容颜似在瞬息万变着,奇-书-网显露的却一直都是副让人安心的坚定。
她看得目眩神迷迷心枉性,魂灵如同升入了九天仙境,徜徉在煦柔无比的清风明月之间,忘记了一切难平的心事,就连即刻便死都忘记了。
花开雪落,霞起潮生,世上最美的景致,又该是怎样的?
刹那之间,那一片赤芒湮没过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毁灭之力,简直要灼瞎人眼,身体如浸滚油,她却怔怔的瞪大双眼,被挟着旋了一下也浑然不觉,眼见它从铺天盖地凝在了一点,那一点又迅疾消失在江昙墨的身后。
梦果儿被一股大力撞飞出十几丈,头晕目眩的爬起身来一看,顿时呆住了。
不远处的一片混沌当中,忽然绽出耀眼之极的青光,晨间霞蔚一般驱走了漫天的黑暗,正是那些极速流失的元气,那一片千丝万缕的源头,焚烧的竟是他的身体,笑容,眼神,躯体,手脚,统统都在一霎那间裂成无数粒,如同被碾碎成最最细微粉末的瓷器,随即化作一缕烟尘随风逝去了。
天地之间又恢复成黝黑如墨,好似从未发生过什么,独独少了一个疯子。
梦果儿愣了半晌才颓然跌坐下去,脸若死灰身如败絮,昏沉沉似一颗陨落的星子坠下云头。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小江挂了,果儿摔死了,本书到此结束了,拜拜了各位......
迟来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这些霸王,我恨你们,5555~~~~~~看文都不留评,是我写的太烂了叫人提不起兴趣拍,还是写的太好了叫人挑不出毛病来捏?我就奇怪了,为毛人家比我发文晚的章节字数都没我多的却比我多出两百个评,还个个评都是百八十字的捏?为毛人家发一章就好几十个评,我这里发好几章才有一个评捏?连个送花鼓励的都没有,真郁闷啊......同志们,您要是爱看这部小说就请记着打分吧,分数高了才能上榜什么的,才会有更多的人跟你一起分享故事嘛。
江昙墨是个嬉皮笑脸的无赖,是个奸诈狡猾的骗子,是个淫心频现的色胚,是个妙手空空的偷儿,是个伤人害命的魔头,是个扮猪吃虎的混蛋。然而正是这个本该叫梦果儿十分讨厌,打算离他远远的再也不看一眼的人,方才救了她的命。
于是她信了那些话十二分,所有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于是她最终以为,这人其实是个癫狂痴傻的疯子,更是一个猪头猪脑的笨蛋。
她不明白那箭为何会单单击中他,更不明白他为何要舍身相救,只知道这人抛开比她多上太多的未了之事,用一种华丽又凄美,绝艳到铭心刻骨的方式在她眼前瞬间消失,从今往后再也寻不见分毫,唯留下记忆中鲜活百变的音容笑貌和言行举止。
她见过生死,但从没见过生命在刹那间燃烧殆尽,救过人命,但从没被人舍命相救,何况还是她欢喜的诚心相交了几日,最后却叫她讨厌到远离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去关切的人。
惊疑,迷惑,懊悔,矛盾彷徨,绝望又深切的想念,铺天盖地的感觉压下来,叫她手脚僵硬如遭桎梏,震撼到眩晕,心痛到血流停滞,慌乱到无法呼吸,眼泪淌到如同泉涌,总之是许多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交织在一起,陌生,纷乱,但太过强烈,几乎在一瞬间摧毁了神智,昏沉沉的直直跌下云头,如同一颗陨落的星子。
原本就认命了打算真跟他一起死的,此刻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想必还不算晚,一生人报一世恩,她向来都不喜欢欠债,何况是生死这样的大事?然而,偏有一道青芒扑了过来,阻住了她极速坠落的身子。
“小仙子!”
梦果儿怔怔的抬眼望去,抱住她的人满面担忧,居然是夕楚。
“小仙子,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她的眼神和语气无比关切,不似作假,因为她的主子梦魔,梦果儿却不知这淡柔如水的女子还是否可信,只泪眼朦胧的望着她哽咽不止。
夕楚帮她擦拭着眼泪,道:“婢子本是先行一步,主人打发了俗事即刻便来,小仙子有什么委屈自可向他倾诉,他定然会帮你做主,谁欺负了你一分,定会要她百倍的偿还!”
梦果儿强行压下心事的翻腾,竭力凝神想了半晌,然后推开她起身,冷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恰好赶到?”
“这......我们做的便是集散消息的事情,自然要迅捷无比,小仙子难道不知?”
“他有俗事?是什么俗事?”
夕楚垂首道:“主人受了邀请,前往第十九重天访友。”
“访友?访的是谁?”
“......婢子不知。”
“他访的可是一位夫人?”
“......婢子不知!”
“不知?夕楚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
“香气?”
“没错,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梅香?”
夕楚一楞,垂眸道:“婢子......婢子用的水粉,向来都与梅有关。”
“胡说!我记得你曾经讲过,你家主子尤其不喜欢脂粉的香味,我上一次见你,你可是半点脂粉都没有抹过,身上有的不过是修道日久的梵香。一个不用脂粉的女子,身上却沾了这么厚重的梅香,定是在一方梅林中待了许久。”
“不是的!婢子方才......用梅香熏染了衣服。”
夕楚的嗓音渐渐低下去,听来就很没有说服力,梦果儿冷哼着上前一步,自她发间拣出一样东西在掌心,然后伸手给她看,她顿时脸色煞白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物是一片细小的花瓣,可正是殷红如血的梅花了。
“夕楚姐姐,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你家主子派你此刻来,是一个错误!”
“婢子......”夕楚的表情惊惧之极,似乎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麻烦你替我转告他,我梦果儿虽然弱小可欺,却不是个没脑子的傻瓜,若肯动上心思,凡事都能看得通透。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关联,若是不巧碰面,定要刀兵相见!”
“小仙子,主人他其实......”
夕楚无比的急切,看来有很多话要说,定是要为她家主子解释。
梦果儿暗自嗤笑她只会越描越黑,道:“夕楚姐姐,谢谢你方才及时救了我,不然,我定然要后悔死的。”说完冷哼一声,刚打算御风而去,一道白芒落下身来,正是极速赶来的妙妙。
此时此刻,她实在是很想扑到他怀里哭个嚎啕,又怕会遭到嗤笑,只得强压下胸中的哽咽,用力抹了两把眼泪。
“果儿!你没事吧?”妙妙的表情极其懊恼歉疚,还有那种见她劫后余生的狂喜。
依他的性子,纵有歉意只怕也不肯说明的,梦果儿自然半点都不怪他。
看他似乎有些狼狈,定是因为焦急而吃了那妖妇的亏了,表情和眼神都诚挚之极,原本从不唤她的名字,只偶尔叫过几声疯丫头,还叫了几声主人,此刻惊急之下忽然改口了,听来不免倍感亲切,也叫人安心了不少。
“我没事,可是香香他......他......”
“他?去了哪里?”妙妙皱起了眉头。
梦果儿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哽咽着说给他听,谁知他却哼道:“我倒没看出来,他是那么容易就死的么?”这家伙说的什么?她愣了片刻才道:“你没受伤吧?那妖狐......”
“不过是一只四尾赤狐,虽有件太古法器极乐弓,照说可不该那么难缠。”
妙妙的语气有些闷,可见方才应付的有些吃力,不然也不会让那妖妇有机会动用金羽箭,梦果儿心道,她修了那阴阳和合之术,会凭空得了高深的法力,还不知是害了多少个人呢。
刚要问问那个所谓的秘密,却见妙妙眉头紧皱着,随他的目光望去,一道青芒落在几丈之外,居然又是露华夫人白潇潇,这妖妇如此难缠,看来是真打定主意,不伤人害命就誓不罢休了。
一见这妖妇便想到方才,梦果儿心中简直要翻江倒海,恨不得立马杀了她,将情思祭在手中便要冲上前去,却被夕楚给拉住了。
“小仙子不用着急,待我家主人来了自会帮你解恨。”
梦果儿甩开她的拉扯,本想斥上几句,却又心思微动,冷哼着收起了兵器。白潇潇打量夕楚几眼,然后发出一声嗤笑,目光表情都无比的蔑视,夕楚冷着脸,到底没有多作言语。
“没想到,五百年不见,仙者真修了高明的术法,连这逃跑的本事都如此不俗。”白潇潇的耻笑溢于言表,妙妙顿时眉梢轻挑,哼道:“妖狐,你再要得寸进尺,可就是自找死路!”
“自找死路?本洞主倒是不信,你之前护不了她,现在只怕也不能。”
“你若真伤了她,有人会叫你万劫不复!”
“叫妾身万劫不复?是你,是素琴仙,是神帝,还是琨瑶仙师?”
“休要胡言乱语!”
妙妙竟有些急怒了,梦果儿直觉的认为,他定是怕这妖妇说出什么秘密来。
神帝乃是一方霸主,神族势力堪比仙界,琨瑶仙师则是仙界最最清明平和的典范,也是六届公认的第一高人,这两位分为仙神两届的代表,传闻中曾经有过三次结局迥异的斗法,此刻会被同时提及,梦果儿便越来越肯定了一点。
梦魔讲的那个故事多半是真,她的母亲,或许就是五百年前那位传奇女子乾梦夫人,也就是妙妙的上一任主人,露华夫人见了他,必是把她当做那女子的转世之身了。
只是,妙妙定然知道一切,为何又要故意隐瞒呢?
白潇潇冷笑道:“胡言乱语?你当本洞主是个痴傻之人么?这丫头不就是......”
她的话未说完便攸的住口了,一双妙目含着无比的惊疑,直直的望向一方,梦果儿扭头一看,几丈外不知何时悄然站了一抹素白的身影,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之中,周身缭绕的仙气烟云薄雾状,乍看来竟似冰雕雪铸的一般。
这人的身姿容貌清奇雅致,发如墨衣衫如月,通体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如同水墨画就的人物,额上点的一笔朱砂殷红如血,样貌并非是梦魔,夕楚却匆忙迎上前去,附耳说了一通。
梦果儿打量着妙妙的表情,他的惊疑竟似比白潇潇更甚,愕然到好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一般,于是她转头想再细看那人几眼,却顿时呆住了。
不知何时,他竟站到了她的身前。
“果儿,你说要跟我刀兵相见?”那人笑如春风眼波如水,语气却是冽如寒冰。他竟是梦魔变化而来?梦果儿打了个寒战,一时间如坠冰窟,直觉得退了一大步,不作回答。
他又笑道:“我不过晚来一会儿你便气恼成这样,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对不对?放心好了,早来有早来的办法,迟来有迟来的办法,总归会叫你解恨的。”这次却是轻柔舒缓,简直能在一语间融冰化雪。
梦果儿照旧不言语,只瞪大双眼望着他,隐含疑惑。
他变化的这副模样,会是谁的?
梦魔轻叹道:“白虎,五百年不见,你似已忘记我是谁了!”
“你是......”
“当年在月族,我被极乐弓打散元神而死,你是亲见的,难怪会不相信。”
“您不是......”妙妙的愕然半点都没有消散,反倒唤了一个尊称。
梦魔道:“我本该魂飞魄散才是,但那前身惯有高明的手段,奇术一出,自然给我一个聚魂之法,还得以重塑肉身,也算是万幸。”
“那您真的是......仙师!”
妙妙作势要跪,被梦魔的广袖拂起在一旁。梦果儿看的瞠目结舌,这竟真是她爹的样貌么?他生的如何梦魔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厮变化了样貌,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白潇潇满脸的难以置信。
“仙媚儿,你该明白,我已非同于五百年前,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你惹恼了我的果儿,就拿命来换她开心,好不好?”梦魔含笑轻语,看似商量,说的却实是惊人之语,眼神也利如双刃。
“你......本洞主命硬的很,当年都不曾受损,如今更不怕你分毫。就算你当年能侥幸不死,今日也叫你再尝一次魂飞魄散的滋味!”白潇潇一声冷笑,掌中现出一柄赤芒缭绕的长弓来,金羽箭搭在弦上,周身有法力涌动,作势待发。
梦魔也不惊急,转身笑道:“果儿,我杀了她给你解恨,好不好?”
梦果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明明说了再见便是刀兵相见,此刻却莫名的替他担心起来,怕他会伤在那件太古法器之下,至于要不要杀了那妖妇报仇,她倒拿不定主意了。
“解恨?我有什么可恨的?”
她发出一声冷哼,隐含恼怒,颊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再不见半点水光。
梦魔微怔,随即笑道:“她杀了你的朋友,为何不恨?”
“她杀了人不过片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若是想,世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是极,但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我虽曾经拿他当朋友看待,他却总归是个伤人害命的魔头,早死早托生,早死少祸害,这是天大的好事。何况,对于咱们修行之人讲来,生死荣辱都该着看破,因他这一死,我倒有所顿悟了。”
“你顿悟了什么?”
“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结束,纵使灰飞湮灭堕出轮回了,却只怕是另一场事端的开始!”
梦魔凝视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冷,梦果儿本该害怕,却迎着他的目光直直瞪视回去,良久,他终归发出一声轻笑,道:“我当你随了你娘的性子,该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没想到竟是副冷情冷性的铁石心肠,很好!”
“不好!我这样的年纪,自然修不成心如磐石,也便是有怨恨的。”
“那我杀了她给你解恨,好不好?”
梦魔又问了一次,梦果儿再不犹豫,大声说了一个好字。
“你不是说,你有的是好办法折腾,能叫人生不如死,可比直接杀了有意思的多?”
“对,我是说过这话,但是对于这妖妇,我希望她死!”
“为什么?”
“因为,她跟香香同修过功法,算是有露水姻缘,该去跟他做个伴儿。”
“这理由......很充分,她定然不会拒绝!”梦魔说完转过身去,凝起一身的冷冽,似能冰冻一切。梦果儿承受不住,妙妙匆忙拉她退开几丈,跟夕楚站在一起。
白潇潇虽有绝世兵器在手,却退了一步,便似有所惧怕了。
梦果儿屏气凝神仔细观望,肩上被妙妙捏的生疼也不顾得,那两人隔着几丈对峙了片刻,金羽箭终归还是带着万钧之力离弦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这些霸王,我恨你们,5555~~~~~~看文都不留评,是我写的太烂了叫人提不起兴趣拍,还是写的太好了叫人挑不出毛病来捏?我就奇怪了,为毛人家比我发文晚的章节字数都没我多的却比我多出两百个评,还个个评都是百八十字的捏?为毛人家发一章就好几十个评,我这里发好几章才有一个评捏?连个送花鼓励的都没有,真郁闷啊......同志们,您要是爱看这部小说就请记着打分吧,分数高了才能上榜什么的,才会有更多的人跟你一起分享故事嘛。
一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同志们个个都皮肩肉厚的,我把男主写死了都没几个冒泡的,看来我把小江写失败了,都没人喜欢他了,哎......
其实,刹那之间就能发生很多事情。
待到那一片灼如火焰的漫天赤红消散,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白潇潇不见了踪影,她绝不是个痴傻之人,自知没有把握取胜,凝极法力射出一箭后便极速遁走,那箭射的却不是梦魔,而是身在另一方仔细观望的梦果儿,她似乎笃定了梦魔会去救援,也便无暇再去追她。
依妙妙的修为,想要抵御那箭本该有几成把握,也早做了这一层准备,却是没有想到,看似扑过去帮忙的梦魔,在阻拦那箭的同时竟会拍了他一掌,他的身子飞跌在十几丈外,狂喷出一口鲜血,因这狠极的一掌而伤的极重,就连人身都难以维持,瞬间化回了金符之中。
最终,金羽箭随意拈在梦魔的指尖,他已变回了之前的样貌,万钧之力都能够化解,却有一柄短剑刺在他胸前,握剑的人正是梦果儿,“主人!”夕楚惊叫一声便要上前,却被他扬手制止了。
“果儿,你的手抖了,这一剑虽狠,却是不够准,我还死不了!”
那一剑刺得极深,正中心头,定然痛彻骨髓,梦魔竟轻笑了一声。
梦果儿急促的喘息着,不止手抖,浑身都在颤抖,怔然紧盯着他煞白的脸,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打算趁他应付那妖狐无暇分心时逃走,没想到瞒不过他的奸狡算计,更没想到因见妙妙伤重,急怒之下直觉的一剑会真的刺中了。
也许她早该想到,这人不过要装装样子,是不会真杀了白潇潇的,终归还是错信了他。
“我从没被人刺伤过,你长这么大也从未伤过人对不对?知不知道这样有多痛?”
梦魔眉头轻皱着语带抱怨,为免带动胸前的伤口,虽屏气凝神竭力压制着,终也忍不住绽出一声沉重的喘息,梦果儿似被狠蜇了一下,无比慌张的抽回手来,连带着那把法化出来的短剑。
鲜血飞溅出来,浸湿了两人的素衣,殷红炽热,绝艳到刺目。
梦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照旧垂眸凝视着她,道:“我伤了你的心,你也伤了我的心,你不甘心自己一个人痛,我便陪着你。只是,如此你可就解恨了?”听他这含笑一问,梦果儿怔然无语,他又道:“你对我真的有恨么?”
她不知道他有多痛,也不知道有没有恨,却知道自己的心在抽痛,不但在痛,还似水淹没顶般的窒息,更似在一个黝黑又巨大的漩涡当中越陷越深,被些不知来处的丝丝缕缕紧紧的纠结缠绕起来,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可是不能如此,也不愿如此,极度的不甘升腾起来,她顿时变得语无伦次,唇角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望见满眼汩汩涌动的鲜红,最终发出一声尖叫,掷了短剑绝尘而去。
梦魔也不追赶,凝望着那道淡去的白芒,反倒又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主人,您为何......”夕楚匆忙扑上前来帮他止血,满脸的惊急。
梦魔将身子重重的靠在她肩上,只由她点了止血的穴道却不包扎,道:“有舍才能有得,你不明白,这一剑能换来很多好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聪颖,也没想到她会......”
会怎样?刺他一剑么?夕楚的疑惑不敢表露,道:“您要任她走了么?”
“无妨,她有东西忘在我这里。”
东西?在哪里?夕楚更加的疑惑,他又叹道:“就如同,我有东西忘在她那里一样。”
夕楚似懂非懂,道:“她好像猜到了些什么。”
“那副肉身虽已破败之极,却是从娘胎里带来,该当珍惜爱护,但方才的情势那般危急,我若是不舍她便会死!她只凭猜到的几分,却只怕是误会了。”
“也许......您要将凡事都讲明了才好。”
“她总归是不信我,多说无益。”
“夫人若见了您的伤,定会心疼死了,也会更......更想要她死!”
“我已舍上那副肉身,还不够表明心意么?”
“您舍的可是夫人同尊上的骨血,表明的便是拿那位小仙子至关要紧,夫人若因此而觉得受了轻看,觉得您已不将她放在心上,也不将眼前的大事放在首要,就怕......”
“我方才与她......你即刻回去小心伺候着。”梦魔打断她的话,眉头轻皱,隐含担忧。
夕楚道:“婢子明白,那您呢?”
“我要去会一会老朋友!”
“可是您的伤......”
夕楚一声疾呼,梦魔已抖手摄过神虎上符,身子化作一道白芒,迅即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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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惶急无比的奔出不知多远,最终喘息着落在一座山巅上,低头望着自己一身的血迹,越发觉得心慌意乱,急忙盘膝坐好行起心生莲华来。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想到师兄传功之前所讲的话,非但不能静下心来,反而有些气血翻腾了,她无比懊恼的方要跳起身来,却在抬眸的瞬间愣住了。
几步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身影,雪衣华发,灵动出尘,竟是盼望已久的师兄。
“师兄,你......”梦果儿一阵狂喜,刚想要起身扑过去又顿住了。
看他不言不动的矗立着,神态孤傲目光清冷,莫非还在生气么?她虽对当日的言行懊悔之极,早就有心寻个台阶赔不是,一见了他却又莫名的退缩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她终归忍不住跳起身来,却嘤咛着踉跄了一下,然后如愿倒在一副臂弯里,再然后,她就势抱紧师兄的腰肢,扑在那副温暖的怀抱里,素琴仙竟没有躲闪,端坐下去任她软绵绵的倒在膝上,手指随即捏住她的脉腕。
依他的医术,无须如此便能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好,她顿时因这无语的关切哭得哽咽,“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许多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说完哭得更甚,觉得心中有天大的委屈。
她错的只是不该对师兄不敬,其余的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不该将自己的身世寻个明白?只是,她的确是明白了几分,真相却叫人倍感难过,爹和娘虽然不俗,但早就不在人世,寻到了和没寻到总归是一样,在这世上除了师兄,再没有旁人能做这至亲之人了。
师兄的怀抱照旧是记忆中的温暖,还带着极其浓重的取仙花香,头发未束,衣衫随意,定是沐浴过后在静室中修炼功法,为何又会忽然间仓促赶来呢?她此刻无暇去细想,只是倍感安心,哭得昏沉沉的,最终伏在他胸前不动,竟似睡着了。
素琴仙揽着她的身子,垂眸看她满脸泪痕满身狼狈,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忽然睨视着一方笑问了句:“既然来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嗓音清奇,语气不辨喜怒。
“明明早来了,却偏要等到此刻才现身,冷眼旁观完了又来装好人,没想到,玄清道首竟是个虚情假意的伪作之人。”那人发出一声冷笑,现身在几丈之外,脸色煞白周身染血,正是梦魔。
素琴仙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嘴下无德,我早晚割了你的舌头。”
“说实话总是这么不招人待见,我自去了半条命,若再劳你动手,可真就一命呜呼了。”
“你倒是很会示弱,我向来都不欺负受伤的人。”
“我落得伤心伤身的下场,你虽没有动手,可也看足了热闹。”
“要说,一命呜呼也总比生不如死来得好。”
“生不如死?你赶紧给我几粒叫人吃了不伤不灭的圣药,我便真的生不如死了。”
“好个厚脸皮的泼才!”
“若论起奸诈狡猾厚脸皮,你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好歹也帮你试了药,十二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理应有所得。”
“的确当有所得,你生的竟是这副模样么?”
“从今往后,就只能是这副模样了。”
“那药,可还有功效么?”
“无论有没有,我早已脱了它的压制。”
“这副肉身,是怎么来的?”
“我身上有她的一滴精血,你总该知道是怎么来的吧?”
“重塑肉身之法乃是蛇族的不传之秘,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依我的身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秘密?”
“那你又是怎么得的那一重身份?”
“天不绝人,我总归有办法。”
“看来,你这十二年间,倒也活的风生水起。”
“风生水起不敢讲,只算是因祸得了一点小福。”
“总想着无端生事,你定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福祸相依,你难道不知?”
“那你挨这一剑,是福还是祸?”
“你说呢?”
“你的福祸,我已无心去管。”
“当年想要左右我,如今便该着言而有信。”
“我总归被你说成厚脸皮,真厚上一回又何妨?”
“我猜,你放任她下山来探寻身世,其实是想解开关于你自己的一个大惑,对不对?”
素琴仙终于皱起了眉头,静默了半晌才道:“你似乎知道了很多的秘密。”
“天上地下,仙凡六界,纵横交错,无所不知,其中自有你想要的答案。”
“不过一个秘密,想来本是无关要紧。”
“世人虽说难得糊涂好,你若有大惑未解,不能寻根究源,可就更难羽化成仙了。”
素琴仙犹豫了片刻,终归点头道:“那妖狐被我压在正西方百里,你知道该怎么去做。”
“玄清道首智计过人,行事果断,佩服!”梦魔的赞叹不知真假,抖手接住他掷来的一物,芳香馥郁之极,定是不俗的丹药,也不细看便吞在腹中,又道:“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恰好在此刻赶来?”
素琴仙手指轻动,在梦果儿身上摄出一物,竟是枚金铃,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情仙的法器?这东西,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中?”梦魔略有吃惊,见他含笑不语,又冷声道:“莫失莫离,我早晚要毁了它!”说完化作一道白芒,瞬间遁走不见了。
“若我真不是那两人,会叫你如愿么?”
素琴仙眼望那道淡去的身影,发出一声冷笑,然后抱着怀中女子起身,也遁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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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睡的昏昏沉沉,却将一个人梦到了不知多少次,音容笑貌,言行举止,无一不似亲历,所有的嬉笑怒骂之后,却又归做一副绝艳到刺目的情境。
一片混沌当中,忽然绽出耀眼之极的青光,晨间霞蔚一般驱走了漫天的黑暗,正是那些极速流失的元气,那一片千丝万缕的源头,焚烧的就是他的身体,笑容,眼神,躯体,手脚,统统都在一霎那间裂成无数粒,如同精致的瓷器被碾碎成最最细微粉末,随即化作一缕烟尘随风逝去了。
这情境似已深刻在脑海,叫她忍不住哭泣嘶唤,随即又见他静静的站在漫天红芒当中,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不邪不魅,就只是很单纯的笑,干净的如同清莲落雪,眼波如水,不妖不冷,就只是温柔到极致的炽烈。
她疾唤一声惊醒,看到的却是一副无比端庄灵动的背影,明媚的朝霞洒满了东方的天幕,驱走了一切的阴霾黑暗,艳绝天下的光彩映红了他的雪衣华发,看来虽灵动出尘,却似泛着一丝离奇的妖异。
“师兄!”
梦果儿呆呆的楞了半晌,这才匆忙起身,跳过去跟他站在一起,见他不言不动的眼望着东方的天际出神,竟是不想说话的,也只能静静的等着。老天,他不会还在生气吧?不就顶撞了他几句么,既然都寻来了,至于总这么不搭理人么?
她虽暗自嘀咕着,却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晨光所至,红霞碎片,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纵的是光,蛛网一般交织在东方淡蓝色的天幕上,乳白色的云霓似乎镶上了金边,无数的鸟群飞上了天空,清脆的鸣叫震动山谷。
这日出的景致可真是太美了,她却怔然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同志们个个都皮肩肉厚的,我把男主写死了都没几个冒泡的,看来我把小江写失败了,都没人喜欢他了,哎......
懵懂不知
“果儿,见了这般景致,你有什么感想?”
良久,素琴仙虽不曾侧头来看,却终于出声问了一句。
师兄啊师兄,你可算是肯说话了,只是,就不能不问这么深奥的问题,问点与我这几日的经历有关的?梦果儿暗自不乏抱怨,但到底觉着大喜过望,他肯这么问,定是不怪罪当日的那些话了呢。
“这天边的霞光,一日之内可以见到它两次,虽然短暂,却时刻都在变化着,乍看来,不同之处只在时间的早晚,其实在这一早一晚之间,便可包容沧海桑田的变幻。”
“你可知道,是谁在令它不断的变化?”
素琴仙这才转过头来,目光沉稳淡漠,表情不辨喜怒,与平素一般无二。
“呃......”梦果儿正偷眼打量他的脸色,闻言顿时语塞。
“从古至今,万物沧桑,皆有变化,是为天道不灭。师父常说,人系天道,天道也系人,天道无为而尊,人道有为而累,天道渺渺,人道茫茫,所以才会道罚天,天罚人,人罚心,心罚万物。”
“啊?”梦果儿怔然,不知他为何偏要将最后那四个字加重了语气,难道就只是人心在叫沧海桑田不断变化着么?
“天道不灭,轮回不息,你我生在这天地之间,便逃不开因果的束缚。”
逃不开,所以该怎样?梦果儿眨着眼睛,差点忍不住挠头,就怕他再冷眼相向。
“虽然因果不可逃避,但总归能够堪破。你回山后即刻去面壁三日,好好的静一静心!”
不是吧?说了半天就这面壁三日几个字跟她切实相关,梦果儿顿时一脸的苦相,但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未解,还有一个无比迫切的请求,怎么能不统统说出来?
“师兄,我......”
“他虽然伤重,但还死不了。”
他?谁?梦果儿急道:“我......”
“神虎上符是件不俗之物,他想要疗伤只能栖身其上,旁人自然不能再伤害分毫。”
梦果儿有点疑惑,不知两个他指的可是一个人,却稍稍舒了一口气,道:“那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是我素琴仙的师妹,自然不能容人随意的欺负!”
“呃......”师兄的语气可真够冷的,简直能把人冻死,看这架势是一点都不想多听也不想多说了,但他的气恼会是对谁?梦果儿暗自揣测,见他已化了一道白芒走远,只得匆忙追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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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壁这事儿,梦果儿三五不时的便要做上一回。
说是面壁,其实就是独自呆在一间静室当中,用心生莲华这套静心的功法来打坐,此举真是枯燥乏味之极,以前被罚面壁九日都能插科打诨咬牙耗过去,何况是短短的三日?但这次却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在师兄练功的地方,如果他没有端坐在对面,如果不是稍有懈怠就被他冷眼扫过来威慑,那么就万事都好了。
梦果儿极其盼着有高道来山中做客,或是有人邀请一派道尊下山,师兄不得不出去应酬,她就可以手脚大张的躺下休息了,可惜,整整过了三日,不但没人来访来请,他竟也没去做早课,专门跟她耗上了。
好在一日三餐供着,半点都没叫她饿着肚子,纵使起初心绪烦乱,到底也能渐入佳境。直到第三日傍晚,她行过一遍功法睁开眼睛,师兄才总算不在了,她竟没有趁机偷懒懈怠,反而继续凝神打坐下去,待到再度睁开眼睛,顿时便怔住了。
不知何时,莲台上竟多出一个人来,那人不是师兄,却是梦魔,照旧一身素白衣衫,发如霜雪,肌肤晶莹仿若透明,却是苍白如纸,可见气血亏损极大。
他怎么会在这里打坐,用的还是梵语观心式?梦果儿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的望着他,不动分毫。早知道这人死不了,方才竟莫名的有些许欣喜,但随即被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
山上有不少的弟子常驻,师兄练功的地方也大有古怪,他到底是怎么潜进来的?
也许,他是来报那一剑之仇的?
“果儿,你走神了!”梦魔忽的出声,语气柔和不显恼怒,反似带着戏谑。
梦果儿正想的汗毛直竖,闻言惊得急退开几尺,顿时翻进了莲台外侧的水域里面,狠呛了一口水,也滚了满身满脸的淤泥,无比狼狈的爬起身来一看,他照旧侧身倒卧在那里,却已睁开眼睛,她顿时又手忙脚乱的退到最远的地方,不敢稍作妄动。
梦魔道:“你压坏了十三朵白莲,凑不成九九之数,你师兄定要罚你面壁三十日。”
梦果儿完全猜不出来他要做什么,只知道师兄或许不在山中,才会让他钻了空子进来,唤别人来救也是徒劳,肯定都不是他的对手。正苦寻对策,他竟站起身,脚踩着水面上的莲叶缓步走了过来,她顿时将后背贴到洞壁上,紧张到手指都要捻进坚硬的磐石中去了。
梦魔矮下身去,将脸凑在她眼前几寸,冷声道:“听说你被罚了,我好心来看看,又不会将你怎的,何必怕成这样?”
听来是在冷冰冰的质问,他的眼神却是热切的很,不是当日初见那般的清明淡漠,而是幽深邪魅到了极点,彷佛是一道闪烁着迤逦华彩的漩涡,只淡淡的一眼便似能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何况是被无比专注的凝视?
他定然用了些许高明的惑人之术,梦果儿简直要痴傻了,却实在疑惑的很。明明生的一副仙人样貌,怎么几日不见就变得如此妖孽了?对于同一个人,为何会有相差如此悬殊的感觉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还是,至今为止显露出来的哪一个都不是他的本相?
被人直直的看了半晌,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周身痉挛,屏气到窒息而死,他却又笑了一声,本来轻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来似有些忍俊不禁,缓缓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冲的正是她的脖颈那里。
完了完了,这手连极乐弓射出的金羽箭都能够捻住,定能轻易折断人的脖颈,梦果儿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却是半点也不敢动弹。
这厮虽挨了一剑,但若想要做什么,凭她的修为又岂能抵挡得了?
“这么大一段藕,怎么才生了一朵莲?”
藕?莲?梦果儿怔然不语,他收回手去,指间竟拈起一支白莲,茎秆只剩下尺许,花瓣也凋落了大半,剩下的沾满黝黑的淤泥,定是方才被她压折在水中,又挂在衣领上面了。
“这莲已经残了,你就是个辣手摧花的。像我这样的天仙化人,你都舍得刺上一剑,可真不知怜香惜玉。好在我还死不了,我不死,早晚都要报回来。”
梦魔眉头轻皱语带抱怨,梦果儿瞠目哑然。
她早就明白了,这人其实就是打算报仇来的,不动手只是想先用点旁的伎俩折磨,譬如,吓得人肝胆俱裂而死,譬如,从脚底一片一片的凌迟,再譬如,叫人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谁知他又道:“但是,我得了一样东西,也许你自己还懵懂不知,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了它,我就是再挨上几剑,想来也是值得的。”
什么东西能让人愿意挨上几剑去换?梦果儿无暇细想,“你当这里是玄机雅渡?再不走,我师兄回来,定会要你好看!”她还以为自己该吓得说不出话来,谁知忽然冷声冒出这么一句来。
“嗯,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那我便先走了。过了今夜咱们又要见面,所以......”梦魔站起身来,露出一副看似温柔实则魅惑的笑容,道:“你就好好的修这静心之法,不用急着想我。”
看见他就气血翻腾头昏脑胀,简直跟装了一脑门子糨糊样,还静心个鬼,梦果儿纵有一千句骂,也不敢漏出半个字来,见他转身极其悠哉又熟稔的走没了踪影,顺便带走了手里那支残莲,这才颓然跌坐到水中。
老天,就连师兄练功的地方都不安全了,以后可该怎么办?要紧的是刚才只顾着害怕,居然忘记讨要神虎上符了,虽然师兄说过妙妙不会有事,他落在一个混账手里,到底叫人担心着呢。
她愁眉苦脸的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冷哼,“师......师兄!”她急忙在脸上抹了几把跳起身来,想要说明一切,素琴仙却不肯容她解释,冷声斥道:“让你面壁静心,你却趁我不在时摸鱼?以后就呆在这里面,再也不用出去了!”
摸鱼?水里边的确有鱼,师兄的确该这么认为,因为她以前真就这么做过,他见那一片辛苦培植的白莲毁了,也的确该生气到咬牙切齿,可是这完全不是她的错嘛。禁足一辈子?梦果儿欲哭无泪,若在以前,她只怕会跳起来反驳,此刻却只暗自里咒骂了某人无数遍,到底闭口不语了。
只因,近年来师兄的威严渐盛,不但半点容不得她胡搅蛮缠,还时常都要冷面相向,百般讨好也不肯给半分笑意,他会这样,定是看她太过顽劣修不成仙道,害他也难以羽化飞升。
所以,从今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专心修炼,再也不要多生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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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禁足一辈子,第二天一大早梦果儿便得了一道特赦,满怀忐忑的吃罢了早饭,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被几名女弟子盛装打扮了,不声不响的随同样盛装打扮的冷面师兄落身在一坐山巅,看到一个被压得很凄惨的人,她便瞠目结舌了。
那人,可就是之前屡屡要杀人的白潇潇了,或者,其实该叫她仙媚儿才对?压住她的只是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依照她的修为,将这大石劈成粉末都不在话下,分毫都不能动弹,却是因为石上的一件法器。
那法器是一架碧绿的五弦瑶琴,名唤作穹古瑶光,传自太古,本该是件修身养性的雅器,却因为师兄有高明的功法,奏出些非同一般的音律来,能操控心神伤人毁物,十分的厉害,那素琴仙三字也正出于此。
据说这琴的材质并非是玉,而是取自一位太古仙人的真身,施以特殊的咒术便可以发出一道玄灵之气,将周围几丈方圆罩的固若金汤,如同立地生根了一般,没有解开的法诀任谁也无法撼动分毫,本是五百年前的乾梦夫人所有,不知怎么终传到了师兄的手里。
梦果儿暗自猜想,师兄定然当那妖狐是个祸害,所以才将她压在这里以示惩罚,只是,山脚下那一片翘首观望的人山人海,又都是来干嘛的?他们虽然装扮各异,却都不似仙道中人的模样,罗列四处纷乱无比,又是为何而群聚于此?
素琴仙傲然立在青石之上,扮相庄重雅致不流俗气,周身佩戴的物事不多,却件件都不是凡品,雪羽冠,极北至阴之地灼云鸟头上翎毛所制,华见衣,不知自哪里传下的护体仙衣,冠带飘摇,衣袂翩飞,雪衣华发纤尘不染,似一抹随风流淌的白云,做足了一派道尊的极致风仪。
梦果儿站在他侧后方,可着实不自在的很,谁叫她穿了一身金光闪闪的衣服,还戴了一顶黄澄澄的灿霞玉冠呢?虽说金白两色是仙道特有,她会穿这样一身衣服,全在师兄的一句话:“你呀,尘俗之气太重,贪财又好功利,也就这颜色适合你了。”
这话简直不像话,人家玄穹帝尊,瑶池金母,诸天的天帝,还个个都穿金色的仙衣呢,他们难道也都是像她这样?所以,她以前都是这么想的,她就是个不俗之人,所以才会穿这样不俗的颜色,现在想来,爹娘的来历都不俗的很,她好像还真有点不俗了呢,哈哈。
只是,师兄妹两人都穿成这样,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叫众邪灵观看品评的?他们隔得有些远,倒也无关要紧,几丈外站的却是魔尊使者金圣叹呢,看他不言不动一身的冷冽,赤红的眸子望过来,含的定是愤恨。
“师兄,这是......”
跟个冰块对面打坐了一整夜,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梦果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素琴仙道:“没什么,良辰吉日,此地又风光大好,正好与人切磋功法。”
“啊?”
跑到魔界这里来,脚踩着魔尊最喜欢的侍妾,就为了跟人切磋功法?师兄啊,你的行事怎么忽然这么凌厉了,一点也不似仙道中人的平和淡定呢?梦果儿正暗自疑惑着,忽见众人都望着一方指点,凝极目力一看,有青白几道眩光自天之一方极速赶来,落在青石旁边几丈处化作人身,她顿时傻眼了。
那一行五人,分明就是恍若仙人的朝云、夕楚、离洛和冰玄四女,被簇拥在中间好似众星捧月的那一个,自然就是她们的主人梦魔了,莫非,师兄就是要跟他切磋功法?不是吧?这不是欺负人么!
不过,那厮怎么也打扮的那么隆重?她就没见过穿这么华丽的男子。
素白的衣衫上缀着金色的流苏,细看竟是极南至阳之地的金砂串就的,靛蓝色披风飞扬在肩后,好似一双宽大的羽翼,这羽翼上面,还层层铺满了细致繁复的花纹,像是用某种稀缺的羽毛编织出来的,头上戴的也是一顶羽冠,几十只翎羽绕成一团,看来长的有些夸张,更有甚者,手里面摇的还是一把造型怪异的雀羽扇。
衣衫表情,身姿体态,上下都看过了之后,梦果儿总结出一点来,那就是,老天哪,这厮的真身肯定是只华丽又骄傲的孔雀,受伤了还敢穿成这样来跟师兄动手切磋,就等着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吧。
魔道之争
衣衫表情,身姿体态,上下都看过了之后,梦果儿总结出一点来,那就是,老天哪,这厮的真身肯定是只华丽又骄傲的孔雀,受伤了还敢穿成这样来跟师兄动手切磋,就等着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吧。
当然了,依照师兄从未开杀戒的惯例,顶多打得他跪地求饶,至于一根根还是一把把的拔毛这事儿,可就非我莫属了,哈哈,梦果儿暗自腹诽,躲在师兄后面拿眼神狠狠的剜他。
梦魔的表情恍若不觉,皱眉道:“哪里来的散财童子?”梦果儿顿时气结,心道我先散一堆金砖,砸死你这只乱耍风骚的臭鸟!他摇着扇子上前几步,又道:“玄清道首,六无君有礼了!”
梦果儿注意到,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不知被压了多久,除了一颗臻首露在石外,身子手脚可是半点都看不到,虽被压得很凄惨,发丝凌乱面色灰败,再没有半点之前的荣光,一见梦魔却顿时现出焦躁癫狂之态,可惜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定是被施了禁制之术了。
只是,六无君?是谁?她忍不住挠头,紧盯着他上下又仔细看了几遍,除了衣服华丽怪异了点,表情冷漠倨傲了点,眸子里的骄狂太盛了点,来时的排场招风了点,不还是那副苍白如纸的皮囊么?
“劣者眼拙,敢问六无君仙山何处?”素琴仙含笑一问,彬彬有礼。
梦魔道:“鄙人原本避世方外,今日前来乃是受人所托。”
素琴仙道:“不知,六无君这三字有何玄机?”
梦果儿有些疑惑,怎么师兄都不问问这厮是受何人所托?
梦魔道:“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鄙人的行事向来如此。”
素琴仙笑道:“怎的还缺了两无?”
梦魔轻叹道:“那两无听来太过骄狂,不提也罢!”
梦果儿忍不住嗤笑,要真知道太过骄狂,就直接叫四无君好了,何必多加上两无?
梦魔挑眉道:“散财童子,你有意见?”
“呃......”装了半天的不认识,这厮定是在惧怕什么,怎么忽然又拿冷眼睨视过来?梦果儿吃了一惊,偷眼看素琴仙的脸色不辨喜怒,她便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手臂,故作天真的做作了一通。
“师兄啊,这人连我是谁都不认识,枉他还自称无所不知!依我看,他就是个满嘴无稽之谈,动辄就无病呻吟,脸皮厚到无与伦比,说起大话来无敌天下,神智错乱到无可救药,无恶不作,无法无天,无耻下流,只会无事生非的无用之人。”
哈哈,有师兄在,干嘛还要怕他分毫?只有六无怎么够,怎么着也得再加上十无,这一番话说的可真痛快,她脸上便不乏得意,可这表情不过维持了瞬间,随即被人家语笑嫣然的一句话给压垮了。
“无耻下流?你莫非见识过了?”
梦果儿顿时语塞,生怕他当众再多说上几句泄底的话,一时间恨不得撕了那张嘴,涨红着脸暗自里叫嚣不止,老天,快点下一道雷劈死这个王八蛋吧!不对,师兄快点动手,把这个混账东西收了吧!把他也压在这块青石下面,压上千万年,她保证每日都要来踩上几脚解恨。
素琴仙道:“劣者的师妹少不更事口无遮拦,六无君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原来这就是玄清道首的师妹?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梦魔讶然长叹,好似真不认识一般,语气听来颇有深意,定是有心耻笑的,梦果儿虽有恼怒,听了师兄那句中规中矩的客套,也只得隐忍着退了回去,听他两人说话。
于是,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要跟师兄切磋功法的人竟是魔尊,为的自然是被压在石下的仙媚儿,魔尊无论输赢,都可以将人领回,道尊若输了,不但要放人还得负荆请罪。
那妖狐虽一心要害她,但到底是青蚺的宠姬,怎么能容人如此对待?而梦魔怎么会放弃这大好的挑拨机会?凭那迅捷集散消息的手段,还不知将这事情传到哪里去了呢,既已众所周知,还能罔顾颜面不应战么?
他来此除了要看热闹,竟还劝说师兄趁早将人放了,然后赔礼道歉。梦果儿自然不信他会如此帮助魔尊,这些话或许只是为了做作给金圣叹听的。
还没动手便让道尊给魔尊低头,这不是白日做梦么!只是,山脚下重重围绕的看来全是些邪灵,定然都是来给魔尊呐喊助威的,师兄啊师兄,你说你怎么就不带上千八百个弟子来做做排场呢?顺便也保护一下她这个弱小嘛,免得待会不幸被人乘隙偷袭了。
魔尊青蚺来的倒也准时,座驾由十六位玄甲使者抬起,装饰的极其奢靡华丽,引来众邪灵一片骚动,他也不去理会,就连被压在石下的宠姬,竟也一眼都不曾看过,只昂首挺胸的端坐在辇上。
据说这辇是五百年前的一位魔尊所造,自然不是魔楼儿,而是在他死后自封为平天傲主的血狱魔神冥阳宗,这座驾巨大无比,当年可是由十六位鬼王抬起,每次出行承载的都是两人,另一人就是与他共掌魔界的乾梦夫人了。
想到娘亲曾经坐过这辇,梦果儿不由多看了几眼,待回过神来,初次见面便要大动干戈的道尊与魔尊已客套完了,那青蚺早就飞在半空,看他周身缭绕的戾气极重,定有高深的修为,事端总归是因她而起,她虽笃定师兄会赢,到底担心起来。
“师兄,我......”
素琴仙道:“怎的?”
“呃......那个......”
素琴仙打量着她的脸色,了然道:“你就是闯了天大的祸事,师兄也能给你摆平了,何况这事全不怪你?魔道虽是两个极端,这青蚺也不是个凡俗之辈,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心中有正气凛然,又岂会败给他?”
“可是我......”
“只要在这青石上面,任什么也靠近不了分毫,你就放心的看我如何与他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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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琴仙一身的仙法纯正,青蚺也似魔性极深,两人缠在一起,身似闪电疾如流星,法力所及,黑白两色炫光耀满了天空,不停的闪烁碰撞,化作千丝万缕激射,虽在白天也无比的刺目,直欲将人的眼睛灼瞎。
道魔,正邪,善恶,向来都泾渭分明到水火不容,这一场公然斗法的结果,代表的便不单是两个人的胜败了,梦果儿从未见过这么剧烈的斗法,在场的众人定也都不曾见过。几个时辰下来,她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身子也几乎站成了木头,无数次阖上刺痛的眼睛,无数次转动僵硬的颈项,分毫都不敢错过。
本就担心着呢,偏有个无比讨厌的人,羽扇轻摇含笑端坐,明明似在凝神观战,却像只苍蝇一样不时用密语在她耳边说话,还多是说师兄的劣势,叫她更加烦躁难抑忧急不已。
正要恨恨的骂上几句,却见他忽然变了脸色,用一副很怪异的眼神望着这边,她万分疑惑的扭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师兄说过,只要呆在这青石上面,任什么也靠近不了分毫,怎么竟有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坐到了她后面?那人生的极其普通,三十几岁的样貌,虽也着了一袭白衣,但似个寻常人一样,不显半点灵气,只是,若他真是个普通人,怎么会忽然出现了呢?
梦魔早站起身来,看样子有些惊急。
那人旁若无人般,手抚着膝前的穹古瑶光,笑道:“小姑娘,这琴你可会使?”
“......不会!”梦果儿居然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有惊无惧。
“你师兄都没有教过么?”
“呃......教过几次,但我没学会......”穹古瑶光是件不俗的雅器,虽说是一架五弦琴,却实是一架无弦琴,想要有弦须得用仙法凝结,凭她自然是做不到的。
那人的手指在穹古瑶光上面轻抚了一下,顿时有几声叮咚传出,笑道:“奏琴这事,要依于仁游于艺,五条丝弦藏在腹,尽出天下无声曲,心中有悲悯之情欢欣之意,方是这世间的至极天籁。”
梦果儿听得呆住了,这话可跟师兄说过的一模一样呢,这人到底是谁?为何不见琴弦却有琴音呢?就连梦魔都有些惊讶,随即起身疾步上前,规规矩矩的跪拜下去,神态谦诚又恭谨,朝云四女自然随主人行事,她便更加的傻眼了。
“过来,叫我好好看看。”
石下跪倒一片,那人仿若不见,只含笑招手,看来温柔又慈爱。梦果儿满腹狐疑的上前,迎着他的目光瞪大眼睛,也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然后便是一脸狂喜的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呃......我......你......当年......那个......这个......”一阵指手画脚语无伦次之后,她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却是皱着眉头:“你给我带蟠桃了么?”脸含娇嗔,语带质问。这人,可正是她五年前遇到的那位仙人了,虽然模样变化了,叫她倍感温暖的眼神却是半点未改,事隔五年,她没想到会此时此地再遇见,心里虽觉得欢欣之极,到底没忘记当初的这一点恳求。
蟠桃,永恒之境里面的奇异之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千年成熟,若是叫个凡人吃了,立刻就会涤净一切尘俗之气而福寿延年,修行之人服用后便可增添许多的道行,师兄那样的人物才只尝过一个,难怪她要垂涎。
正是,往日虽然垂涎,如今却因这蟠桃两字,想起她那自桃园中的一缕浊气化生而来的娘亲了,谁知他却讶然笑道:“蟠桃?我倒给忘记了。”
“你......说话不算话,还算是大罗天上的仙人么!”
“想要蟠桃须得自己亲手去摘取,吃起来方能有滋有味,你要多多用功才是。”
梦果儿心道,我这样的修为只能上第八重天,那瑶池金母的蟠桃园却是在三十三重天上,又怎么能够自己去摘取?再说了,就算能登上永恒之境,凭什么就去摘人家的桃子?
答应了又不履行,这人当年只讲道并未传过功法,如今虽看来真的厉害,却像个空口说大话的,她正暗自腹诽,他又笑道:“许久不见,你师兄的本事见长,你却似回复了几分顽劣。可是又闯什么祸事了?”
“呃......”梦果儿不知该怎么对他讲,正在心里仔细罗列着,却听梦魔说道:“仙师明鉴,这事怪不得她。”什么?仙师?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只有那些接连几世都能修成仙体,拥有太古记忆之人才可获此殊荣,那厮的眼睛总归不会看错了,但大罗天上总共不过三两位仙师,这人又能是哪一位?
会不会就是那一位了呢?她瞪大眼睛怔愣愣的看,心中却实已翻江倒海一般。
“怪不得她,便是怪你?你上前来,且跟我说说那余下的两无是什么。”听那位仙师含笑一问,梦魔这才起身上得青石,照旧规规矩矩的跪下,脸上恭谨敬畏,眼中还带着几分虔诚,道:“那两无,乃是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
“苍天如圆盖,大地如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可见你已无所不用其极,但巧智终归庸俗,雄谋不过虚话,后面的两无倒也有些境界,又可见你其实无可奈何,有痛涤前非之意。”
“天道神意幽微玄妙,叫人心向往之偏又因惑而敬畏,仙师......”
梦魔眼中的虔诚更甚,停了话,再度恭伏下去,梦果儿听他似有求拜之意,本该嗤笑才是,却莫名的想起当日听过的话,想起他的出身来历,也想起那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来,竟觉得胸中一阵酸涩。
“魔道中人最是好勇斗狠,若要为尊须得犹如战神,你笃定青蚺今日必败,待他失了人心,日后再换你赢了一派道尊,自然就能得回这魔界的一干势力。如此确能将损失降至最低,是个甚妙的两全之法。但你今日想要的可不止如此,对不对?”
梦魔垂首不答,那仙师又道:“数千年前,我与这雀灵衣的主人略有渊源,依你此刻的身份,定然知道了不少的秘密,也便笃定了我会来此,自知不及那玄清道首的本事,难以将那巧计实施,便特意将它穿来,想叫我看后念旧情帮上一把,是也不是?”
梦果儿这才明白,那厮的算计竟是如此长远的,这位仙师能看的如此透彻,也太厉害了,没愧了那一个荣耀之极的称号,真正的知一分而窥全局,叫人不得不敬仰折服。
“仙师,晚辈并非有意算计您,而是......”
梦魔抬头急于辩解,那仙师却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无妨,我生平度人无数,不乏狠戾之极的魔道中人,那些人可比你有过之无不及,你这孩子虽然造下不少的杀孽,倒也有些护生减罪的善念。心本不生,缘起而生,你既修了我一门功法,便是与我有缘,想来这缘分还不止一点,就如你所愿罢!”
梦魔讶然道:“仙师,您的意思是?”
那仙师不答他,反倒转头笑道:“入门有先后,果儿,你今后可就多一个师弟了。”
梦魔脸上顿时又惊又喜,实难用言辞表述,梦果儿却瞠目结舌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半晌才反应过来那话是什么意思,这位厉害之极的仙师,竟然就是她的师父沙罗仙么?对平和淡漠的仙人可以随意相处,对师父又怎能再有分毫的放肆?
看她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头,连连口称师父,沙罗仙笑道:“当年收你做徒弟的时候,你还小的可怜,只能由你欠着那几个响头,如今也不用急着,等选个良辰吉日,就同他一起行这拜师大礼好了。”
不知羞耻
原来,后山上那个温柔慈爱的仙人就是师父了?他果真是个通天彻地的高人,虽然变化的普通之极,行事却现出几分清奇孤高优雅神秘,但是否就是大罗天上那位智计无双心怀六届的琨瑶仙师呢?
梦果儿恭伏在石上心绪纷乱,根本就没听见沙罗仙又说了什么话,待到猛的回神,抬头一看他竟不见了踪影,大急之下刚要起身去寻,又见梦魔站在身前,弯腰低头一脸好笑的望下来。
“师姐,以后就承蒙你照顾了。”
“啊?”
梦果儿这才又想到了一点关键,这厮怎么忽然间就变了一重身份,这身份还似巧智算计来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后知后觉过,听他这话大有深意,顿时有些怒气翻腾了,跳起身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哼道:“照顾你个鬼,谁是你师姐!”
梦魔笑道:“不然,还叫姐姐?”
闻听这姐姐二字便想起前情来,又想到日后还要同这厮关联更甚,梦果儿越发恼怒,直想要一掌劈死他,咬牙切齿的剜了他半天,眼中早泛起一重水雾,却恨恨的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虽说,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智慧风仪,也无论是年纪还是修为,你都比我差了太多,但总归比我入门早,我嘴上肯尊你一声师姐,心中便会日日拿你当师姐供着,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好了。”
梦果儿正心神恍惚的继续看那魔道斗法,闻言到底忍不住问道:“我......师父他去了哪里?”如此的来去无踪,可真是来过一场么?怎么师兄竟似半点都不知道?问完却又反应过来,师兄自然要心无旁骛的斗法,怎么会注意到百八十丈下的人事?
他不知道情有可原,怎么金圣叹等人也都恍若无事发生呢?起码也该对梦魔那厮的身份有些怀疑嘛。但是,她忽然间又有些懂了,依照师父的修为见识,既有心收这个来历古怪的徒弟,自然不会叫魔宫的人先知道了,方才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了。
“怎么?你终于肯承认我是你师弟了?”
“......他去了哪里?”
“行事无定,来去无踪,他去了哪里我怎么能知道?”
“你!”梦果儿一声冷哼,当他定是故意不说的。
“你总是这么神思恍惚的,可都是为了我么?”梦魔忽然放柔了语气。
她听的心神一颤,却冷声道:“我见了你就来气,你以后离我远点!”
梦魔轻叹道:“你此刻虽有气恼,但我跟你,还能远得了么?”
梦果儿无言以对,方才似乎隐约听到,师父说了玄清山三字,莫非是去了山中?她急着回去看看,自觉无心再看师兄的斗法,刚恨恨的一跺脚要走,眼前却忽的景致大变了,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就只有个讨厌之人含笑站在对面。
同样是艳阳高挂,天蓝的像是一方淼无边际的海域,漂浮的白云就是那被风卷起的一朵朵浪花,地上则是一片奇景,姹紫嫣红的花朵点缀在碧绿的草地上,就像画出来的一般,绵延出很远,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明站在那一方青石上面,怎么忽然间到了这里?
梦果儿仔细打量过后,怔然问道:“这结界之术,是我爹教你的么?”
“不是,是你娘。”
“我娘?她又不是月族之人,怎么会是她传的?你......想要做什么?”
梦果儿一脸的戒备,梦魔却径直躺了下去,拍着身侧道:“过来,听我给你讲故事。”
“你会说真话了?”
梦果儿坐下之后又有些后悔,无论如何这厮总归是个混蛋,怎么能轻易的便靠近他?可是,她真的很想听听当年那些事情的真相,他定是算准了如此,连师父都能算计来了,何况她一个小丫头?
“果儿,从今往后,我只跟你说真话。其实那时候对你讲的也都是真话,除了我是你爹。”
梦果儿无语冷对了片刻,终忍不住哼道:“你再怎么装也不像我爹,云泥之别!”
梦魔挑眉道:“不像么?你可也没少叫了......”
“......”
“别这么气恼了,不然我也叫你几声权当补偿?娘......”
“......?!”
“......子!”
“你脑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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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抱着满心的戒备,原本打算听故事,谁知斗了几句嘴以后却睡了一场好觉,顺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沐着温暖的阳光,躺在不知名的奇景之中,胸无杂念,神魂清明,无比的安心惬意,全不像醒时那么心绪烦乱。
拂过身体的清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叫她懒洋洋的许久都不愿意起身,会梦到自己在睡觉,定是不觉间中了那厮的术法了,看吧,他的话总归是不能信的,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总归是要骗人的。
于是,她方睁开眼睛看清楚状况,便跳到那厮的身上,恶狠狠地打算拔毛,管它什么雀灵衣要不要紧呢,不但要拔毛,还要把那一串串的流苏全扯下来,极南至阳之地的金砂,拿去凡间定能卖上不少的银子。
看似沉睡的梦魔却适时的睁开眼睛,将她的手指握住在半空,“你想要做什么?”
“你给我放手!”似乎一面对这厮便总忍不住要失控,但这不是自找苦吃么?看他做作出来的表情明显是当她欲行非礼,梦果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急忙要离他远远的,却被他的手指轻易就禁锢住了。
“我见你这几日被罚的很辛苦,就是想要帮你好好休息一下,怎么竟如此生气?”
也太不识好人心了,梦魔的表情换做明显的指责,梦果儿哼道:“我......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你就是个装疯卖傻的混账东西,我要是再信你一次,就是笨蛋呆瓜糊涂蛋!”
“可是,你早就是个笨蛋呆瓜糊涂蛋,并且已似没治了。”
梦魔的取笑着实欠揍,可惜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恨恨道:“你等着吧,我日后修成高明的功法,定要先拔了你的舌头,再毁你的容貌,你要真是只臭鸟,我就拔光你的毛!”
“你的想法很好,就是不可能实现,因为你永远都及不上我。哈哈!”
看他笑得不乏得意,于是梦果儿彻底无奈了,空顶着个师姐的名头,但无论斗智斗力斗功夫,果真样样都不如这家伙,今后的日子定要悲惨之极,可该怎么过?正愁眉苦脸的,猛的一阵天旋地转,被他反过来压在了下面。
那副灼灼的眼神垂视下来,她顿时绯红了脸颊,醒悟到方才急怒下做的什么不雅举动,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她居然在他腰腹上骑了半天,这不是有病了么!
“果儿,你此刻真是傻得可爱。我......”
梦魔细长柔软的发丝垂下来,拂的她颈上奇痒无比,语气表情却是更甚于此。
梦果儿闻到一股香气,原本一直分辨不出,此刻却恍然明了,那股特殊的香气,可就是墨香与莲香的混合了,一张俊极的脸庞低了下来,那双眼中的温柔缱绻动人,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这一切虽叫她失神不已,却终归冷声道:“你不用垫块布么?”
梦魔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怔然看了她片刻,然后笑到浑身颤抖。
“垫块布?垫在哪里?”
“垫在......在......”梦果儿再次瞠目感慨,这厮的脸皮果真厚到无与伦比了,他却伸出几根冰凉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柔声笑问道:“莫非,要垫在这里?”她顿时抖了几抖,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敢哼一声了。
这厮的身子简直是个能冻死人的大冰块,可笑她之前还当他的怀抱很温暖,更可笑的是,明明被骗的很凄惨,也被耍的团团转了,明明当他是个混到不能再混的混蛋,此刻偏又无可奈何也无力反抗。
世上已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了,但她向来都不是个肯服软的人,不喜欢不愿意到讨厌之极,便总得表示一下,于是涨红了脸哼道:“你要是敢亲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咬断!”看他忍俊不禁的样子,又加了几个字:“亲一次咬一次!”
梦魔道:“不如,咱们先试试看?”见她的脸颊更红眼神更冷,又挑眉道:“你虽有高明的定心之法,但我有更高明的魅惑之术,仙魔两道清浊皆会,无论是荡涤尘俗还是腌臜下作,但凡使上一分,你定然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不但不会反抗,还会主动的靠过来。”
梦果儿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道你若是不会那些功法,又怎么去引诱那些女子们上当?想到关于他的那些传闻,关于他修炼的那门祸害人的功法,她竟越发气恼了,想要狠狠骂一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些功法虽然大为玄妙,但终归都有被破解的时候,世上还有一种最最高明的蛊惑之术,只要中了任谁都无法解开,定力再高,再聪明再理智,也都无法抵抗它的干扰,变得喜怒无常哭笑不定,对人欲拒还迎欲迎还拒,行事颠三倒四患得患失,你知道那是什么?”
梦果儿瞠目结舌,能把人祸害成那样,那功法也太过厉害了。
“那一术,叫做情。”
“情?”梦果儿顿时怔然,因这一字想到离仙双树,更想到她的父母,彼此纠缠了千万年,经历再多的磨难仍是忘不掉对方,果真都是受了它的干扰,这也太烦恼人了吧?
“果儿,你只是还想不明白,纵使有些明白,怕也为自己的反常深深惊恐着,因为这些惊恐而不断生我的气。就如同我,当年猛然发现,不知不觉中竟受了你的巨大影响,做了许多愚蠢又混乱的事情,可也是这么惊惧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中毒了。”
“啊?”
“就像我这样,中了情这一物的不解之毒。”
“啊?”
“我们中了同样的毒,彼此就是解药,离了对方的缓解便活不了。”
“啊!”
“但解毒这事儿要慢慢来,我比你聪明,抵御力好,药效也强一点,所以......”
“唔......”
良久,梦魔一脸满足的起身。
梦果儿头昏脑胀气血翻腾,心跳气喘的从震惊当中醒来,听他龇着牙笑道:“好了,你得了解药,定会好受些了。”她顿时要气晕过去了,感情这厮危言耸听了半天,说的她脑子里面一团糨糊乱糟糟,就是为了安然占这场便宜?
“食言而肥,你若是每次都忘记咬我,肯定会越来越胖,早晚变成猪头猪脑猪身子。”
看他不急不躁的整顺了衣服,苍白的颊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定是对此十分得意,梦果儿终于气冲牛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刚打算拼了命也要发飙一回,他竟挥袖解开了结界,两人瞬间现身在那方青石上面。
石上有一人端坐如钟,正是神情孤傲的素琴仙了,被那双冷眼俯视下来,梦果儿浑身都一阵激灵,手忙脚乱的从他膝前翻下青石,这才无比忐忑的站起身来。
夜色如水,星子寥落,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不但仙媚儿,就连朝云四女也都不见了踪影,斗法竟结束了么?看他的脸色这么差,不会是输了遭人耻笑了吧?
她垂首肃立不敢做声,素琴仙道:“六无君,你果真没愧了这一个诨号!”
梦魔跳下青石,站到她的身侧笑道:“不敢当,魔尊青蚺既然惨败,素琴仙方是人中翘楚。鄙人姓江名昙墨,往日虽有不快,但方才荣幸之极,也入了沙罗仙的门下,今后可就是你的师弟了,遗真师兄,往后还要承你多多照应!”
“很好,同门便似同根,既然同气连枝,你我就彼此彼此罢!”
忽然间多出一个师弟来,素琴仙却半点也不惊疑,说完含笑起身,将穹古瑶光挟在肋下,像是要走的样子,“师......师兄!我刚才......”梦果儿急于解释,他却冷声道:“你今后想去哪里玩自去便是,无需再来跟我禀明。”
以往虽也时常这么说,但她自然看的出来,师兄这次是真生气了,语气冷凝成这样,定是因为焦急她的去向,当她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情了,说不定,他已四处去寻找了好久呢。
“我不是......”
素琴仙一声冷哼,早化了一道白芒遁走,梦果儿匆忙要追上,却被人给拽住了。
江昙墨皱眉道:“你要就这样回山去么?也太不知羞了!”
这家伙说什么呢?到底是谁厚脸皮到不知羞耻?方才挨了训斥可都是他害的,梦果儿横眉怒目却不敢与他多做纠缠,用力要挣脱他的手指,他却伸出另一只手,仔细整了整她的衣服。
梦果儿低头一看,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怎么会露出半边肩膀来!
难怪师兄会那么生气,他可是向来都严命要风仪庄重的。
江昙墨,你个专门祸害人的色痞无赖混账王八蛋!
吝啬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牛哥出现了......
梦果儿急冲冲的回山,打算跟师兄解释清楚,顺便求他帮忙惩治那厮,却被几句冷言冷语给逼了回来,她只得草草吃了点东西,无比自觉的去静室中面壁了三日,然后,早起听课晚睡练功,竭力叫师兄挑不出半点纰漏。
偏偏有个讨厌之极的人,每每都要从中作梗。譬如,打坐的时候,他会像只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乱叫,练功的时候,他会在一旁使些伎俩戏弄,譬如,小气又吝啬的宋凡心好歹豪气大发了一次,送了一条小金鱼给她,当宝贝样养了好几年,居然被他给捏着尾巴生生渴死了。
总之只要有江昙墨在,无论何时何地,梦果儿都会大走霉运,关键是那厮居然厚颜无耻的变化成已死之人的样貌,叫她每每见了更要气不打一处来,之所以会竭力隐忍着渐盛的肝火,就只为了将神虎上符讨要回来。
但是接连十几日下来,师兄的脸色仍是冷的不能再冷,妙妙也仍是在个混蛋的手中,而那混蛋打着师父有命在此坐等的理由,可真使尽了无赖的伎俩,师兄只怕也对他有些无奈的。
看到敬畏的人觉得委屈之极,看到讨厌的人又觉得憋屈之极,偏偏寄予强烈期望的师父迟迟不来,于是,当那厮毁了她房里的第九件宝贝,她只能破釜沉舟彻底发飙了,动手是绝对不敢的,便狠狠骂了一通,语无伦次,歇斯底里,似乎也口不择言。
当时,江昙墨的表情极其古怪,她虽看了更加的心烦意乱,却是无暇顾及也不想再顾及,只急急跑到师兄的洞府外面,不管天凉夜冷露水重,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听,径直自说自话了大半夜,先是诉苦,再是讨好,最后指天指地的立誓,直到天蒙蒙亮方才回房去。
对于师兄,梦果儿向来都是敬畏有加,她的日子总不乏鸡飞狗跳,从小到大挨过太多训斥,也受过太多责骂,但若肯讨好几番,总归能叫他化怒气为祥和,还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冷淡。
她着实不明白师兄近来为何要怒气丛生,却知他总归有生气的道理,回房后偏偏越想越觉得委屈,抽抽噎噎的哭湿了半边枕头,然后睡了一觉,醒来便觉得头昏脑胀浑身酸痛,竟是感染上风寒了。
她的身体向来都很好,加上有个精通医药的师兄在,自小到大从没病过一场,定是因为近来时常愁思郁结,又在更深露重时呆了许久,虽然被这场风寒折腾的不轻快,浑浑噩噩的躺了不知几个时辰,总算是因祸得福了。
师兄的脸色好了很多,居然抛下早课亲自来喂了一碗汤药,于是,梦果儿借机便得寸进尺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耍起了无赖,看他不加推拒的陪了一天一夜,只在她睡的迷糊时听似无奈的叹了一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是因为心情大好,第二日晨起时再不觉得难受,定是那病已大好了,她推开窗户刚伸了个懒腰,又嗅了一口清奇的取仙花香,便看到静静躺在窗外的神虎上符。这宝贝,怎么会被放在这里?
紧贴房屋生长的那棵取仙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朵,人高处却被新折了一枝,正下方有一小片泥土,看来并没有被露水浸湿,也许,是有人在这里站了许久?梦果儿眼望那里愣了片刻,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收好神虎上符梳洗完了,然后雀跃着去修早课。
不管怎样,看来有人总归是识趣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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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杳云没有下山做事,梦果儿的日子就如同往日一般无二,敬畏着师兄的同时,也被百八十号徒子徒孙们敬畏着,不但如此,还得以借势搜刮来不少的好吃食,不同的是,她倒果真用功了许多,叫师兄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她的性子不乏洒脱,也便素来都是无忧无虑的,没了那个讨厌之人来骚扰,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就过的日日舒服又开心,但这高兴不过维持了八九日,便被一位不速之客给打破了。
那天她方搜刮来一包极东万松林的榛果,打算偷空躲在房中享用,一名末代弟子前来禀告,说是有个叫小鱼的孩子求见,这小鱼,可就是宋凡心的贴身小厮了,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梦果儿匆忙前去迎他,却见他脸色煞白,在门口吐得一塌糊涂,也难怪了,他不过是身在第一重天的凡人,虽能被宋家的厉害护院带来第八重天上,却是受不住高处的风水,含了好几片取仙树叶还吐成这样,也真够难为他了。
“怎么,你家公子叫你来,就只为了吐给我看的?”
看他吐了半晌,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酸水,地上简直要淌成小河了,梦果儿忍不住连翻白眼,不过,整整两年未见,她都长了大半个头了,这孩子怎么半点都不见长高呢?
“呃......姐姐,我家公子叫我来,当然是有要紧的事情。”
小鱼说着又吐了几口,然后把手中抱紧的一个大锦盒递上前来,梦果儿顿时瞪大了眼睛,喜道:“他莫非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挑选礼物向来都很不俗,姐姐你这次有幸了。”
小鱼已吐得脸色青白,居然还绽出一副神秘兮兮的笑容,看来真是很怪异,梦果儿无暇管他,劈手抢过那锦盒来,听他叫的惊急,小心端回屋里放到桌上,上下打量了半天这才动手开启。
看那锦盒装饰的奢华又雅致,里面定然有什么稀世珍宝,哈哈,这么大个的盒子,那得放多少好东西?那只铁公鸡终于又发了一次豪气,可是她喜滋滋的一上眼,怎么里面还有一重锦盒?再开一重里面还有第三重,接连开到第八重,她已经瞠目结舌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凑上前来,一边捂着嘴干呕,一边催着打开那第九重锦盒,梦果儿心道,难不成里面会是那颗采自北海的稀世黑珍珠?若是那件宝贝,可就太值钱了,但她小心翼翼的揭开盖子一看,顿时要气晕过去了。
“小鱼,你万里迢迢的赶来,就给我送来一杯水?”
虽然被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盛着,总归就是一小杯寻常到再不能寻常的水了,听她说的咬牙切齿,脸色狰狞到要吃人一样,小鱼也不惊慌,道:“姐姐你这就不懂了,你知道这杯中盛的是什么?”
“是......什么?”
梦果儿又燃起了喜悦,难不成会是那清浊气涤尘俗的琉璃净水?凭他一介凡人能得到么?不过也说不定,俗话说有钱能通神鬼,宋府的那些家丁护院,可都是些厉害的修行之人呢,能请来那样的人也就是仗着有钱了,她小心端起琉璃盏来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真有点玄机呢。
“嘿嘿,这东西叫桂花露。”
“桂花露?”名字这么俗,怎么也不像是宝贝,梦果儿的喜悦开始渐消。
“对呀,我家公子亲手采来的桂花露。”
小鱼的语气很夸张,梦果儿挑眉道:“这很值钱么?”
“世上就这么一小杯,独一无二,当然很值钱了!”小鱼气鼓鼓的样子。
梦果儿哑然无语,心道你家公子就是掉根头发,在你看来那也是独一无二的。
“姐姐你不知道,如今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我家公子听说你肝气郁结胸胁不舒,还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才特意采了这东西给你享用。你不知道,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数十朵花才集得一滴,这一小杯中总得有百八十滴的,万八千朵花下来,整整花了好几个晚上呢。”
啊?那厮整天锦衣玉食的叫人伺候着,居然会动手做这样的苦差事?梦果儿瞠目结舌,然后便是一脸的怀疑,他的消息的确灵通着,但依那向来吝啬之极的心性,顶多花几两银子随便买一杯,小鱼的嘴向来爱夸张,那可就更加不能相信了。
拿破烂东西当宝贝送来,这哪里是为了叫她降肝火的,分明就是看她还没被气死,于是,梦果儿大发感慨,她就是个遇人不淑的傻瓜蛋,闹心的时候一个体贴的都没有,又于是,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哗啦泼了那什么桂花露。
“啊!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
小鱼惊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扑过去用手捧起来,连呕吐都忘记了。
“你家公子就是个吝啬鬼铁公鸡,你回去告诉他,我要跟他绝交!”
梦果儿自然知道,这小鱼年纪虽小,却是滑溜的很,惯会与主子联合起来演戏,与那个奸诈狡猾的江昙墨真有一比,她便径直将人给推出去,恨恨的关上房门喊着送客。
“旁人千里送鹅毛,那是礼轻情意重,我家公子万里送香露,礼重情更重,姐姐你就是个不识好歹的!”小鱼的语气也恨恨的,必定在外面跳着脚说的。
梦果儿心道,可怜他一个小孩子,从万里之遥捧来这么一杯水,还半滴都没洒出来,这话说得倒也有理,她一时间又觉得自责起来,开门刚要跟他说说旁的话,却被他抢白了一通。
“我家公子近来流年不利,八九日里受了好几场刺杀,命都去了半条还不忘惦记着姐姐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哼!我宋小鱼权代主子说一句,你就是个没心没肺小心眼的,绝交就绝交,从此一拍两散,拉倒!”
梦果儿顿时傻眼了,小鱼啊小鱼,你这嘴皮子果真厉害,只是,宋凡心那样洒脱随性的人,竟也会惹来杀身的祸事?她刚要问问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早拉着陪他一起来的青衫男子,一溜烟的走没了踪影。
因为师兄早有严命,事关宋凡心那厮样样都要禀明了,梦果儿自然不敢擅自就追去,坐立难安了半天,终于一跺脚,跑去跟他结结巴巴的请示,也真奇怪了,他居然问都没问细处就准了,也没说要派什么弟子跟随着,她虽然满腹狐疑,到底兴冲冲的下山去了。
人间哪,好几个月没去玩耍了,宋凡心哪,都两年没见了,不会真去了半条命吧?
梦果儿忧心忡忡,却想起一个问题来,那厮的府邸多如牛毛,又该去哪里找人呢?她只得去了早年相识那会儿呆过的地方,临安府天目山脚下的玲珑小筑。
这玲珑小筑建的依山傍水,据那厮说是他买下的第一间府邸,那时候他只带了一名随侍在外闯荡,不依靠父母半分,十几岁的少年却能积攒下那样的财力,可见,做奸商这事儿是极其需要天分。
梦果儿在半空中一打量,青山绿水中掩映着一小片红墙绿瓦,她匆忙落身其中,脚踩着一株繁花似锦的银桂树,落日的余晖映照下来,便在几丈外又一株桂树下面寻见几抹人影。
那桂树十分的高大,满树的花朵金辉片片,煞是迤逦壮观,看样子只怕有千年之久,在人间实属罕见,上次来可没见到过,定是近两年才移栽过来,这么大一棵树,那得盘根错节成什么样子?看吧,有钱人就是厉害。
一高一矮两人肃立,都是她认识的人,高的唤作青夏,是宋凡心的贴身侍卫,矮的正是小鱼,端坐的那人着一身金色衣裳,满头乌发如墨,被一件宝珠揽日冠整齐的束在头顶,虽只见到一副背影,他定然就是那个钱越赚越多,却是越来越吝啬的小气鬼了。
不是说去了半条命么?怎么他竟好好的坐在这里?
梦果儿直觉的以为,小鱼那家伙又危言耸听了,她正皱眉细想,却听宋凡心道:“小鱼,你去园子里找找看,是不是有只小猫儿藏在哪里,专门等着偷吃本公子的好吃食?”
小鱼嘻嘻笑道:“公子你傻了,小鱼怎么能去找小猫儿呢?去了就怕回不来了。”
敢说主子傻了,像他这样的小滑头,给猫吃了定也不可惜。
宋凡心却道:“也对,青夏你去看看。”
青夏是个闷葫芦,向来只动手不动口的主,闻言还真闪身走了,梦果儿心道,好你个宋凡心,许久不见就想着戏弄我了,看我不好好的折腾你。反正厉害的青夏不在,剩下的一对主仆都是好欺负的,她屏气凝神掠过去,脚踩着一枝树杈,透过繁花的间隙往下一看,杯盘满桌,佳肴无数,这厮竟在自斟自饮呢。
好啊,特意打发人去把我气个半死,你倒是在这里好享受,梦果儿猛的发力,拿捏好力道一掌劈在脚下,哗啦啦一阵漫天花雨过后,顿时沾了那两人满头满身,地上桌上杯盘上,就连刚刚被端起来的杯盏中,也落满了金色的花瓣。
哈哈,这厮的吃喝向来讲究,如此一来看他还怎么享受。
作者有话要说:牛哥出现了......
醉花醉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想着文艺了......调查一下,有喜欢牛哥的么?没有喜欢他的我就删戏了,下章换小江......
小鱼道:“公子,这风似乎有些古怪。”
宋凡心道:“如今是秋季,风过了总得刮下点什么来。”他端着杯盏凑在鼻端轻嗅了一口,讶然叹道:“这花儿,可是都被熏醉了?”
小鱼嘻嘻笑道:“桂花酒醉了公子,公子又醉了这金桂,花木有本心,何求公子折?”
梦果儿听的瞠目,这孩子还真生了一张巧嘴,没跟着主子白混,都能篡改诗词了。宋凡心却道:“自堕身段,再好本公子也不稀罕!”说着抖手泼了那酒,随即连杯盏也掷了。她顿时暗道可惜,好好的一只白玉杯,得值不少银子,就这么碎成几片了。
这厮明明对谁都阔绰的很,怎么偏对她吝啬到极点了呢?她差点忍不住跳下去,揪住他的衣领好好质问质问,听小鱼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这才按捺住了,打算再往下看看。
宋凡心不言不动,小鱼又道:“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无妨,这几日花开的更盛,本公子有的是时间跟耐性,再凝一杯送去,看她还当不当真。”
小鱼道:“公子,您这样,就不是自堕身段了?”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这人与人之间,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逝人伤,唯以心相交,淡泊名利,永不失矣。她本该是方外之人,自然能看出本公子的一片诚意。”
“她都那么没心没肺了,不见好处光想着占便宜,您就别再挂念着了。”
“既然相交一场,不挂念着怎么行?”
“那您都成这样了,她可挂念您了么?”
“她那不是不知道么。”
“起初是不知道,小鱼我不是跟她说过了么,怎么也不见她来看您?”
“算了,先回去吧,总得先养好精神,才能接那桂花露不是。”
宋凡心说着站起身来,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脚轻轻点地,似乎腿上有伤。
小鱼匆忙扶住了,道:“您小心点,待我去喊人来。”
“无妨,就这么走回去罢!”
主仆两人踉跄着回房去了。
于是,见完这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搭起来演戏,梦果儿知道自己可能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了,一时间哭笑不得,为这厮的诚意所感动,也为毁了人家的一片心意而懊悔自责不已,之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哪里还有脸面现身相见?但是既然来了,不见又不厚道,也只能赔点东西讨好他一下了。
但要赔点什么才好呢?梦果儿悄悄出了玲珑小筑,一溜烟去到临安府的大街上,来回逛了半天也没决定要买什么好,都是手里没钱的错处,若有,哪儿用掂着几两银子挑三拣四的?
不过,方才听那厮说的话很有道理,送礼这事儿还真得看诚意,世上似已没有比他再有钱的人了,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享受到了极致,送些俗物自然就不能入眼,她脑中灵光一闪,总算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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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再次回到玲珑小筑,天已经黑了下来。偌大的院子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屋中倒有微微的光亮,她一手举着一样东西,也不唤人来通传,径直用脚尖踢开门进去,然后便傻眼了。
屋中不见那厮的踪影,却齐整整的站了十二名婢女,个个都风姿绰约秀丽无双,见她进来,随即有一名绯衣女子迎上前来,步生莲花笑如银铃,便来接她手中的东西,道:“小仙子,您可算是来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梦果儿自然认识,这是宋凡心的贴身女婢绾云。
“小仙子的礼物真是特别,公子见了定然喜欢。”
“呃......”梦果儿无语,那厮喜欢不喜欢谁知道,反正是她用心挑来的,不喜欢拉倒。
“公子有命,您若是没带东西来,就要婢子们送客。”
“啊?”梦果儿瞠目,那厮做作了半天,就为了她这点东西么!
绾云又笑道:“公子正在揽月亭上赏花,叫婢子们先好好伺候您梳洗。”
梦果儿皱眉不语,任她小心取走手里的东西。
绾云一声吩咐,众女婢扑上前来将人拽住,便是好一通折腾。
一炷香之内,梦果儿浴了自山中引来的温泉,换了一身精致绝伦的衣裳,发丝高挽起来,簪了几只嵌宝石的花簪,脸上也抹了淡淡的女红妆,还来不及对镜发发感慨,便被绾云催促着出了房门,前有挑灯引路的,后有列队跟随的,一行十几名美婢相伴,倒像是富家小姐出游了。
一路走来,入眼的全是桂花,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五颜六色高矮不同,丛丛簇簇美不胜收,香气弥漫熏人欲醉,梦果儿早看的啧啧称奇,待绕过东墙外一座小山丘,见到那揽月亭,她顿时又瞠目结舌了。
那亭子空悬在几丈高处,看来似被仙神之力架起,其实是被凡间巧匠的奇思妙想建成,绾云说,建亭所用的材料十分特殊,摆放的方向不同,便会产生截然相反的后果,方向对了,费尽力气也难以分开,方向不对,费尽力气也难以靠拢,是她家公子费了不少的心思才收集到的。
虽然已是晚间,亭外方圆几十丈内却是通明一片,不知挂了多少盏灯火,亭上倒没有太亮,月光一般朦胧如纱似雾似烟,竟是挂在檐下那数十颗夜明珠泛出的幽光。
“小仙子,快些上去吧,公子只怕要等着急了。”
绾云连连催促,梦果儿应了一声,便要纵身跳上去,却被她匆忙给拽住了,“怎的?”随她的手指一看,原来在亭子的东面搭有一道阶梯,她皱眉道:“太麻烦了,不如跳上去省事。”
“小仙子,您穿成这样,怎么能......”
绾云掩口浅笑,许是想说,穿的这么雅致曼妙,怎么能像只猴子一样蹦蹦跳跳的?
梦果儿顿时翻了个白眼,身上的衣服虽好,轻柔滑软之极,都不舍得碰上一碰,就是太约束人了,一路走来都担着心事,生怕被花枝给挂住,她只得照旧轻提了裙摆迈步,一阶一阶的走上去,然后便望见一双满含戏谑的眼睛。
这厮,定是因为见多了钱财,怎么连眼睛都像金子一样熠熠生辉了?
宋凡心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锦衣华服,衬得俊颜无双不似凡人。
他的面容虽不失英挺阳刚,却也略显柔和秀美,胸中有傲气,身上有傲骨,但没有丝毫张扬跋扈的表象,反而因为生性好雅致而显得温润随和,加上时常都面带笑容,可倒更加叫人觉得亲切了。
这厮其实真生的很俊,小时候都能有那般风仪,何况是如今这样的年纪?
梦果儿仔细打量着暗赞几声,方要出言打个招呼,站在他身后瞠目结舌的小鱼忽然指点道:“公......公子,仙女下凡了!”她正听得一阵暗喜,那家伙却又抚掌赞道:“绾云的手真是巧,化腐朽为神奇,城北的丑婆子都能叫她扮成观音!”
梦果儿顿时翻了个白眼,话说的这么难听,这家伙定是烦着她了,宋凡心斥了小鱼一声,作势要起身相迎,她匆忙叫道:“别动别动,小心伤处!”说完疾速闪了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伤处?”宋凡心一脸的疑惑。
“怎么?你不是......”梦果儿直觉得不妙。
“不是什么?”宋凡心眼中的戏谑更甚,含笑发问。
“呃......你的腿,不是受伤了?”
小鱼翻着白眼道:“你才受伤了呢!我家公子那是坐的久了,腿麻了......”
“什么?”
梦果儿瞠目结舌,她还以为旁的可以算计,就这腿伤是真的呢,搞了半天没一样是真。
小鱼又道:“亏我家公子当你是好友,你却连他向来不能久坐都不知道!”
“啊?年纪轻轻的,为何不能久坐?”
“呃......”伶牙俐齿的小鱼支吾着,居然语塞了,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梦果儿满脸的疑惑,不知该不该追问下去,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师兄的医术厉害着呢,就是腿瘸了甚至缺了,他都能给治好了。”
宋凡心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若有你就直说,不用跟我客气。”
梦果儿吃吃笑,笑完又皱眉道:“你费力把我骗来,想要做什么?”
“此时若不骗你,待你抛开凡心修成仙道,上了大罗天上,可就更不记着来看我了。”
宋凡心的笑容虽然耀眼,语气却是透着抱怨,更似语带双关。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道:“到底要干嘛?”
“无事就不能请你来?”
“能,当然能!”只是,你就不能直说么?何必先打发人去气我一场,明明气了我一场,来了还要被你戏弄,可真不够厚道,梦果儿暗自腹诽。
宋凡心道:“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你难道都不想我?”
“想啊,怎么不想?日思夜想。”
梦果儿吃吃笑,心道我想你那些好吃好玩的呢,快点统统都拿出来吧。
“一别两载,我还当你把我给忘记了呢。”
“怎么会?忘了我自己都忘不了你。”
小鱼嗤笑了一声,宋凡心叹道:“你跟谁学的,竟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呃......你真的没事?”
“有钱能通神鬼,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那怎么会惹来刺杀?”
这厮的性子虽然爱戏谑,却向来都不是个无事生非的人,梦果儿满腹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那一袭锦衣似乎是用金线织就的,在凡间看来,金色可是帝王家人才能用的,他不会是自觉财力通天,想要起个势力造个反吧?
宋凡心叹道:“若有事,也是为你。”梦果儿讶然不语,皱眉细想着,他随即又笑道:“我料想你会赶来,早备下不少好物事,这一通忙活,可都是为你。”
果真有好物事?梦果儿的眼睛顿时一亮,差点忍不住撸起袖子来,一想此刻的扮相,到底规规矩矩的坐等。小鱼走到亭边打了个手势,随即有婢女依次登到亭上,将各色美食佳酿摆放整齐。
宋凡心道:“良辰美景,携壶对坐,共赏花好月圆,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花的确是很好,在亭上这么一望,那片片桂花不知蔓延出多远,夜色灯火下看来,果真美不胜收,直要叫人迷离了双眼。月圆?如今不过是月初,月牙都没有一丝,哪里来的月圆?
梦果儿眨着眼睛,心道你就别大睁着眼睛说些胡话废话了,快点让我动手吧。小鱼又打了个手势,亭下那一片灯火顿时全熄了,她方讶然一叹,东方乍然现出一道冰轮来,挂在那方一株十几丈高的桂树梢上,大如圆盘,银辉闪烁,洒下一地的朦胧。
这厮使了什么古怪,怎么竟真有圆月出现了?
小鱼拍手赞道:“公子公子,这宝贝可比月亮还要好看。”
梦果儿奇道:“那是什么宝贝?”
小鱼以手比划着,道:“这么大个的宝珠,你是不是没有见过?”
“啊?那......那个是......是......”
梦果儿傻眼了,还以为有位高人使了什么化物的功法呢,怎么竟是那么大个的宝珠?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她眼前金花乱放,也不管不顾什么形象了,径直扑到那东西跟前一看,老天,果然是真的!
这么大,这么美,这么耀眼,这么诱惑人,简直就是件绝世宝贝了,她已经看呆了,听小鱼叫的惊急,猛地回神过来,发现自己居然紧紧的抱住了那物。
“呃......哈哈,反正是赏月嘛,抱着赏不也是一样的么。”
梦果儿抱着那宝贝闪回去坐好,讪笑着解释了一句。
小鱼惊叫:“你你你要小心别掉下去摔了!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值钱?”
废话,就你知道它值钱?不值钱我稀罕它干嘛?我抱得结实着呢,梦果儿白他一眼,他又道:“我家公子所有的钱加起来,不过能买这一颗!”
“啊?你不会是......倾家荡产了吧?”
梦果儿顿时哆嗦了一下,抱上守财奴的命根子了,她这不是手贱么。
宋凡心道:“你的手要是哆嗦一下,我可就真的倾家荡产了。”见她小心翼翼一脸谨慎的抱着,木头桩子一样丝毫都不敢动弹,他又笑道:“你说你......叫我赏月还是赏你?”
“放着天上好好的月亮不用,非得浪费银子捣鼓这个宝贝,你病得不轻。”
“天上的月亮有什么好?”
“啊?”梦果儿心道,月亮不好,你干嘛还要故作风雅的赏月?
“阴晴圆缺不定,圆时有成千上万的世人同赏,这个月亮却只有你我在看。”
“啊?”
梦果儿发现,这厮的眼睛好像越来越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刺眼到叫人头晕目眩。不对,也许是被她怀中的宝贝映的,也因为被这宝贝给震惊的不浅。
但是,接下来她又遇到更加震惊的事情了。
宋凡心道:“这个月亮,其实就是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想着文艺了......调查一下,有喜欢牛哥的么?没有喜欢他的我就删戏了,下章换小江......
焚星解语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下章接着飞醋。(ˇ?ˇ)
宋凡心道:“这个月亮,其实就是送给你的。”
梦果儿差点被这句话给砸晕,满腹狐疑的打量了他半天,时常戏谑的表情难得挂着严肃,眼神也不乏诚挚,想他正经起来一向说一不二,不是个空口白话之人,于是她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你真病得不轻。”
宋凡心道:“这话怎么讲的,我哪里像是有病?”
把个值上全部家当的的稀世宝贝送人?这厮定是疯了!忽然豪气成这样,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这可就太严重了,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一样。
“不对,你肯定有病,还是赶紧跟我走,叫我师兄给你好好看看。”
梦果儿一脸担忧,说完跳过去拉人,但还没等着用力,却被紧紧握住了手指。
宋凡心的手温暖润滑修长细致,有着惊人的灵巧,相识以来不知多少次教她摆弄那些好玩的物事,早就亲切熟稔之极,她不觉反握过去,扭头一看,小鱼和青夏早就不见了踪影,诺大的亭上就剩下一双男女。
“你师兄?他如今不烦我了?”
“呃......”
“果儿,你放心好了,我真的没事,会叫小鱼骗你,只是怕你不敢下山来。我向来都不是小气又吝啬之人,这些年里识人虽多,却当你不凡之极,自然就不能送些腌臜低劣的俗物,费了不少心力,到如今总算寻得这件称心的宝贝。据说这一物来自神族,曾是神帝殿上的耀海明珠,弥珍稀缺之极,也只有它才能配得上你这独一无二的人了。”
“你说我是......独一无二的?”
梦果儿问的小心翼翼,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他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件宝贝的。
“那是自然!”宋凡心凝视着她,语气表情都很肯定。
难道真的要给?梦果儿哑然无语,心里边可是翻江倒海一般,极度的喜欢让她想着欣然接受,又莫名觉得他的眼神太过灼人,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同样的,而一旦收下此物,便是接受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呃......真的要给我?”
宋凡心皱眉道:“怎的,难道你不喜欢?”
“当然不是!我太喜欢了,恨不得整日抱着它不撒手,可是......”
“可是什么?”
宋凡心又笑了起来,眼神越加的灼灼,掌心也有些炽热了。
梦果儿猛的抽回手指,莫名红了脸,垂下头去结结巴巴道:“太......太贵重了,我......我受不起!”也不知为何,今日一见总觉得这厮有些怪异,言行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似乎多带着深意,陌生却并不叫她讨厌分毫,反而暗自里有些窃喜。
宋凡心道:“再贵重,也不及你这人要紧,你若是它,凡心甘愿舍命相求。”
梦果儿的脸更红了,刚想这厮说话怎么也不正经了,他已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垂眸凝视着她,道:“你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这次的语气可倒更加轻柔舒缓,她直觉得想退,脚下偏如生根了一般,只能紧盯着他那双华贵精致的云履。
宋凡心又问道:“你可知这满眼的桂花代表什么?”
梦果儿道:“......不知!”
但若抛开那些两小无猜的情分,她又岂能不知这桂花的深意?
“十年前的今日,我有幸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此后相交十年,也算是相知不浅。若在凡间,你这样的年纪早该嫁人,我这样的年纪也早该娶亲,今夜天清露冷,月圆花香,一双男女同在桂月赏桂,为的什么你难道会不明白?”
能混成天下最有钱的奸商,这厮的一张嘴自然要比双手还要灵巧百倍,往日只知他辩才无双舌极世间之谈,每每见识都会觉得折服艳羡不已,此刻却听得心神皆颤,如同被轻柔的羽毛来回刮弄着,说不出的酥痒酸麻。
梦果儿怔怔的抬头一看,顿时陷在一双华倾天下的眸子中不能自拔。
宋凡心的眼神已是炽烈如火,似能将人给融化了,紧紧捏住她的肩膀,低语道:“果儿,我......我喜欢你!非常喜欢!这喜欢不知起于何时,也不知起于何因,却已深刻之极,深刻到超出你的想象,或许也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
梦果儿听得痴傻了一般,怔然道:“这有什么?我也是很喜欢你的,我......”见了你就会很开心,不见你想想也会很开心,因你体会了那么多好玩的物事,又怎能不喜欢你?后面的话不待说出来,身子被一股大力拉的前倾,顿时落进了他的怀抱。
往日一同玩耍时,也不乏搂搂抱抱的亲密之举,但从未觉得如此怪异,此刻近在咫尺,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听着他略显紊乱的心跳,怎么竟觉着自己的心跳也乱的厉害,似要蹦出胸腔了一般?
宋凡心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早就明白,你的喜欢定是跟我大不相同,甚至会有天壤之别,就如同你我的身份一般。我这人做事虽然洒脱,却更不乏骄傲自负,你不要急着拒绝,凡事待过了今夜再说。好不好?”
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还会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鬓角上碰到湿热的一点,像是他的唇吻在那里,梦果儿简直快要晕倒了,不断上涌的血气,加上矛盾又混乱的思绪,催逼的头昏脑胀,只能竭力屏气凝神不言不动,紧紧抱住怀中那颗冠绝天下的宝珠,任他的手臂将两人的身子压得贴切无比。
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眼中乍然见到一抹身影,她顿时呆住了,浑身都颤了起来。
那人静静的站在几丈之外,教踩着一株桂树的尖梢,一阵疾风自他身后拂来,如墨的衣衫似乱云翻卷,黝黑的乌发丝丝缕缕飞扬,神态虽然模糊不辨,睨视过来的眼神却是冰冷之极,正是消失了好几日的江昙墨。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梦果儿无暇细想,直觉得他定会伤人害命的,更觉得被他窥到了孱弱的内心,匆忙要挣脱出来,宋凡心却越发抱紧了她的身子,道:“怎的起风了?你若是觉着冷,不如咱们回房去。”
见有生人潜入,隐在暗处的青夏发出一声轻斥,似一道电芒射了过去,江昙墨负了一手,身形不动如山,冷笑着将五指拈出,交手不过片刻,居然轻易便点在他的身上。
“别杀他!”
梦果儿惊呼一声,却见青夏的身子飞跌进揽月亭中,又疾速起身凝神戒备了。
听他的喘息略显沉重,不伤定也有些气血翻腾。那厮虽然变化了样貌,脸色却仍是略显苍白,可见伤还没好,如此还能将颇有修为的青夏几招击退,还明显的手下留情了不少,到底得有多高明的手段?
宋凡心也不吃惊,只握紧她的手指退至栏杆处,笑道:“好手段,来人是谁?”
江昙墨自桂树上跃下,沿着亭外的阶梯一步步走上来,待到了亭中站定,眼神虽然不乏清冷犀利,竟也是一脸的笑意,道:“你若当我是好人,那我便是好人,你若当我是坏人,那我便是坏人,若真要问我是谁,那我只能是黑白不分善恶不辨的江香香了。”
“江香香?”
宋凡心讶然,他自然该奇怪的,这么英挺俊秀的少年郎,居然会叫这样女气的名字?
“香香他早死了,你......来做什么?”
梦果儿一声冷哼,本打算恶语相向,又觉得不该激怒了他,这才临时改做质问。
江昙墨旁若无人一般,径直坐到了桌旁,将一干美食统统看过,点头赞道:“久闻六极公子好饮食之道,今夜一见果然不凡,这桌东西且不论味道如何,也不论美食美器搭配的可衬,就只看看选材,不多却样样都大有深意,名字只怕也不乏情意,甚好甚好!”
宋凡心但笑不语,他又摇头叹道:“可惜的是,你这主人不够厚道。”
“本公子是怎么个不厚道法儿?”
“香花亭台,美食佳酿,你造下今晚的这一切,看来只想博取佳人一笑,实则不然,你这副情深意重的皮相后面,有目的,有企图,有古怪,有秘密,对不对?”
宋凡心皱眉道:“这话怎么说的?”
“焚星解语邀月眠,可怜明月挂在天。明月不知公子恨,可见是个糊涂蛋!”
无情无境,不合折不押韵,这厮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果儿皱眉不语。
宋凡心却道:“这诗......甚好!”
江昙墨轻叹道:“其实我不想揭穿你,可谁叫有人当我是坏人呢?既然有了骂名,总得做点坏事相称,不过,待我真说出一切来,也不定谁好谁坏了。是不是呀,焚星宇?”
“焚星宇?你在叫谁?”
焚这个字虽然普通,但若作为姓氏却是尊贵之极,梦果儿皱眉一问,觉得手指被握的更紧,紧到似要捏断骨头了,她扭头一看,怎么宋凡心的脸色这么难看?表情不是恼怒,倒像是有些凝重。
许是察觉到她疑惑的注视,他也转过头来,眼神深沉不辨,“果儿,我......”
“慢着!”江昙墨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要不我说你不厚道,你若是自己说明白了,我还怎么做个名副其实的坏人?”宋凡心皱眉不语,他便径直说道:“焚星宇,神帝的独子,百余岁时修成人身,为了增广见闻,受父命在人间游历,十年来颇有成就,钱权名利皆都揽在手中,人送诨号六极公子。”
“六极公子?他说的可都是真的?”梦果儿的语气虽急,脸上倒没有多少惊讶。
她虽然有时爱犯迷糊,若肯用心想一件事情,总归还是能够看得通透,与这厮怎么说也相交了十年,所有凌乱又晦暗不明的疑惑,师兄的极力反对,还有今夜的种种见闻,加在一起,早就可以猜到大概了。
“没错,他说的半点不假,可是我......”
向来沉稳淡定的宋凡心竟有些急切,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江昙墨道:“可是你怎样?”
“世上的女子有千千万,聪慧可人的,国色天香的,淡雅脱俗的,风情万种的,娴静端庄的,幽韵撩人的,简直数不胜数,依我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本是诚心相交,你为何偏说我对她别有企图了?”
“你这人,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师姐,你说我还要不要讲下去了?”
梦果儿道:“话说一半,你还不如不说!”
江昙墨皱眉道:“不说出来我难过,真说了你又会难过,见你难过我也便不好受,在你我之间,一个人难过总比两个人难过要好,所以我还是不说了罢!”
“不说你就赶紧走!”
梦果儿一声冷哼,江昙墨却再不看她,道:“听闻,神帝将一个人的画像挂在房中日日瞻仰,那人便是......六极公子,敢问一句,你不但用了你爹当年的诨号,学了他那些混世弄人的伎俩,怎么还要跟他抢女人?”
梦果儿顿时明白了,那副画像上面的人,定然就是她的娘亲了,可是,焚星宇?他莫非当她是那女子的转世之身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往日的情分可还算得算不得?
焚星宇道:“你倒是好见闻!”他的脸色一改凝重,变得有些蔑视和倨傲,神帝的独子,便是未来的神帝,与他父亲相比,可是半点也不逊尊贵,足以叫他傲视世间任何人。
江昙墨笑道:“不是我有好见闻,我家那位神医师兄,不是时常去给神帝治病么?”
焚星宇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夜就是他叫你来此的?”
“呀!你心中有数便是,何必非要说出来呢?叫我师兄知道了,定要怪我口风不严!”
江昙墨故作讶然,焚星宇皱眉不语,梦果儿冷哼道:“别胡乱扯上师兄!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自己抢着来做坏人?”江昙墨却笑道:“师姐,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不枉我万里迢迢的赶来救你。”
“救我?我还当你要来害人呢!”
“你说我来害人?不如我真害上一个,免得名不副实!”
江昙墨笑容不改,眼神洌如双刃,看的正是焚星宇。
这厮的性子太过古怪,嬉笑做作了半天不见杀意,怎的真要动手么?想想也对,依照他与神帝的纠葛,的确该当动手,梦果儿吃了一惊,暗自有些后悔失言,紧紧握住汗涔涔的手指,见青夏怒斥着再度扑了过去,她急忙要扯了焚星宇跃出揽月亭,能逃多远逃多远,谁知他却重如磐石立地,怎么也拖不动分毫。
“你怎的......还不快走!”
这厮不但瞒了身份,竟还瞒了身有修为,瞒得密不透风,瞒得天花乱坠,瞒得更似别有企图,真真气煞人了,可是气归气,总不能抹杀往日的种种好处与情分,她也总不能见死不救,语气中先是惊讶后又急怒。
焚星宇道:“咱们为何要走?”
“你傻呀!不走难道等死?”梦果儿差点急的跳脚,忽然又想到,这厮莫非也有高明的手段?神帝的修为冠绝古今,除了大罗天上那位琨瑶仙师,世间也就属他厉害,他的独子总归不会太差了吧。
焚星宇道:“果儿,你怕我死,便是不怪罪了?”
“谁说的?我恨不得一掌劈死你!”梦果儿心道,我近来就是流年不利,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奸狡,一个比一个能骗人,一个比一个叫我头昏脑胀伤心难过。
青夏的攻势无比凌厉,这揽月亭倒也够结实,江昙墨不急不躁的负手躲闪,斜眼见那一双男女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冷笑着猛的劈出一掌,掌心中红光乍现,青夏躲闪不及顿时被罩了个严实,挣扎扭动了片刻,竟变化了身形,是一条几丈长的青龙,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下章接着飞醋。(ˇ?ˇ)
谁戏弄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夜星光灿烂,正好适合捉弄人,于是,果同学又被算计了。后半章换小江的视角,\(^o^)/下章给他发福利了。
能叫青夏现出原形,这厮用的定是玄狐神通,这套功法诡异之极,妖神之辈但凡中了,便会法力大失直至难以维持人身,是狐族的一门秘术,他与那仙媚儿可真没少参了功法。
见他纵身一跃,脚踩了那只庞然大物的肩背处,挑眉笑道:“小爷我今夜二指降龙,可真是平生一大快事!”梦果儿虽然有些恼怒,觉得这厮大反常态,行事太过张狂,言语无礼欺人太甚,一想到他的身世来历,又皱眉不语了。
想他有那样的深仇大恨,此刻不杀人实已费了太多心力隐忍吧?
“江兄真是快人快语,这副毫不做作的性子,叫人十分喜欢。”
焚星不急不躁,竟似毫不气恼,梦果儿心道,你若是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心中藏得那些怨恨,看你还喜欢不喜欢!她虽然着急,到底没有脱口喊出真相来,相交了十年的好友不能有事,凭空冒出来的这个无赖师弟又何尝可以有事?
江昙墨冷哼道:“你喜欢我也没用,敢跟我抢女人,小爷我任谁都照打不误!”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可见对他无语之极,焚星宇莞尔道:“果真是三天不打贼自招!本公子早就料到,八九日里你这厮接连试探了几回,今夜定也会前来捣乱,所以......”
“所以怎样?”江昙墨一脸的好奇,却像是故意装作的,梦果儿虽有疑惑,到底为他担心起来,谁知焚星宇却道:“本公子身边向来不缺侍卫,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夜这园中空无一人么?”
“幸亏你有先见之明,不然,小爷我今夜得造多少杀孽?多谢多谢!”江昙墨先是讶然,后是感激,语气却明显是在嘲讽,说完又冷哼道:“虽说你爹厉害,你府上也人多势众,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抱得美人归,更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一顿打,小爷我不吃这一套!”
梦果儿听得瞠目结舌,依照这厮的心智,行事该当有条理章法,也该有深切稳妥的算计,还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吧?他装的也太像了,活脱脱就是一个倨傲张狂傲慢不羁之人!当日初见的时候,不也是被他这般装模作样耍了个够?平素里也没少受了焚星宇的戏弄,她忽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来,这两个聪明绝顶的男子凑到一起,到底会是谁戏弄了谁呢?
焚星宇笑道:“江兄,你这样好勇斗狠,可真不似仙道中人。”
“你有幸了,小爷我刚刚入了仙道,顶多打得你跪地求饶,不至于一命呜呼了。”
焚星宇越发的忍俊不禁,道:“你这厮,还是个好逞口舌之利的。”
江昙墨挑眉哼道:“谁说的?小爷我手上的功夫可比嘴皮子厉害多了!”
焚星宇道:“本公子最爱以酒会友,不如,咱们先饮上一杯?”
江昙墨道:“甚好甚好,且容你壮一壮胆子,我也正口渴着,喝完了再打也不迟。”说完指点间解了那玄狐神通,与焚星宇对面坐在桌旁,一人执壶一人奉杯,你来我往果真喝起酒来,片刻之间便饮下了三杯。
青夏脸色铁青,咬牙爬起身来,听主子一声吩咐,也只得恨恨的跃下揽月亭去取酒,不一会儿回来带了十几名美婢,奉了各色佳酿侯在亭下。
于是,被晾在一旁的梦果儿傻眼了,那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品评完满桌的菜肴点心,还不忘论遍世间的美食,然后开始说酒,再然后又说及各自的为人处事,最后还扯到了仙凡六届,总之是东拉西扯乱七八糟纷乱之极,她若是不知道,还当是一对至交好友在把酒交心诉衷肠呢。
她原来只觉得,江昙墨是个无赖做作的讨厌之人,此刻却忽然觉得,这厮若肯正经一些,言谈果真不乏风度与见地,而焚星宇的为人素来豪爽,今夜虽受了连番耻笑,竟还能与人含笑把酒,也真是修养极好。
两人都是风流俊逸的样貌,时而豪气干云,时而嬉笑怒骂,时而妙语连珠,时而唇枪舌剑,神情百变仪态万千,这一时之间她竟看的呆了。之前明明剑拔弩张的要动手,怎么一沾了个酒字就似化干戈为玉帛了,他们莫不是都疯了?
一人说,酒里包容天下,融愁化忧,酒中惯言冷暖,笑对风霜,饮酒能见人风度,还能助人兴致,能助聪明人成事,能叫迷茫者放纵,成功的人借酒助乐,失败的人借酒浇愁,强者酒酿豪情,弱者借酒壮胆。
另一人说,医家以酒佐药,诗人以酒酿诗,仙人把酒论道,别要饮,聚要饮,喜要饮,悲要饮,闲要饮,忙要饮,古来贤者,又有几人不好酒?喝酒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世人如不爱酒,那可就大失情趣了。
酒这东西,竟有这么多神奇的功效么?
梦果儿抱着那颗绝世宝珠,凑到桌旁一看,居然共有三副杯盏,焚星语那厮果真早就算计好了,看那两人喝的尽兴,她也不免跃跃欲试了,满桌的酒坛子高矮大小各异,听说也各有不同的讲究,到底该选哪一坛呢?
焚星宇道:“果儿,你是女子,不能喝酒。”
江昙墨却道:“谁说的?小爷我看上的人,怎么能不会喝酒?来,你就喝这一盅!”
这厮的话总是叫人手痒到想揍人,梦果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量着被推在面前的那只琉璃盏,好像自始至终都摆在当中,没被打开过,盛放的器皿这么精致华贵,里面盛的会是什么好酒?她疑惑的揭开盖子,顿时闻到一股浓郁又熟悉的香气。
“这是?”怎么好像有股桂花的香气?
江昙墨道:“这是人家特意为你凝的桂花露,你赶紧的喝了。”
“啊?什么时候又去凝的?”
梦果儿心道,又不是你凝的,干嘛这么用心催我?这厮果真疯了。
焚星宇莞尔道:“我早猜到你会泼了,怎么会送去一盅真的?”
这厮简直要心有七窍,梦果儿顿时无语了,仔细打量着眼前那一盅桂花露,想过与他往日的种种情分,小心翼翼的用双手端起来,一点一点的抿到最后一滴,然后赞道:“太好喝了,就是少了点。”
焚星宇道:“无妨,你若是喜欢,往后自然还有。”
有没有往后还得看肯不肯原谅他,梦果儿皱眉不说话,江昙墨道:“师姐,我也要给你献献殷勤,你再尝尝这一杯。”说完将自己面前那杯酒递了过去,她挑眉道:“你就不会给我再斟一杯?”
“我倒是想,可惜就剩下这一杯了。”
“满桌子的酒,怎么偏要喝这一杯?”
焚星宇道:“满桌子的酒,就江兄这一杯与众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儿?”
焚星宇道:“你刚尝过那桂花露,再尝这一杯感觉会更好。”
“感觉?什么感觉?”
江昙墨道:“高兴,快乐,开心,无忧无虑,总之是很好很舒服的感觉。”
梦果儿道:“你用过的杯子,我才不用!”说完将那酒倒在自己面前的杯中,这才端起来浅尝了一下,满口生津,很甜腻的味道,不像是有什么古怪,于是她一口干了。
焚星宇笑道:“果儿,你感觉怎么样?”
江昙墨笑道:“果儿,是不是很好很舒服?”
“呃......”
好像中了什么术法一样,昏头胀脑的浑身无力,轻飘飘果真舒畅的很,梦果儿却忽然间醒悟了,方才似乎听到过,有些特殊的酒水合在一起,便是那最能醉人的佳酿,她定是又中了旁人的算计了。
这两人居然会合伙戏弄人?“你们......”统统都是疯子!她蹭的站起身来,顿觉得一股眩晕袭来,怀里的宝珠落了下去,话未说完便踉跄了一下,不知被谁给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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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轻拂,揽月亭中不见烛火,却有一轮明月照亮十几丈方圆,怀抱它的正是梦果儿,她躺在一朵法化出来的白莲中央,身上覆着件金雀毛的披风,因为酒醉而酣睡不醒,一旁的桌上摆了副镶七彩宝石的棋盘,江昙墨执黑,焚星宇执白,棋局变幻莫测。
这两人都是精明无比的人物,又都是玲珑剔透之人,虽然比得是棋,各人的权谋之术也从中一一体现,起手处都并无玄机,之后却渐渐的露出锋芒,频频落子之间,静噪合一,顺逆从容,淡定中不乏犀利,肯于人于己留下后路,又都行事果断,进退自如,两人的性子竟是莫名的相似。
然而,弈兴酣时或许会如醉如痴,时喜时恼时迷时悟,棋局却仍是复杂无比,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花五聚六,劫中有劫,倒像是在做一场生死较量,无论是何等的较量,一局棋了天已放明,终归还是分出了胜负。
“没人打扰,这棋下得真是痛快。”
“她若是知道自己成了筹码,定要气的跳脚。”
“江兄好心智,佩服佩服!”
“六极公子也真名不虚传,承让承让!”
两人的语气表情都不像是在客套,梦果儿却忽的轻唤了一声,正是在呓语,江昙墨皱眉道:“我看你是个雅致之人,手谈也比斗法过瘾,然而谁输谁赢又有什么用处,她唤的总归不是咱们!”
焚星宇笑道:“那有何妨?总比见不到要好。”
江昙墨道:“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可惜......”
焚星宇轻叹道:“你比我还要好些,我父王他......”
江昙墨道:“其实,她并非是你以为的那人,而是......那人的孩子。”
“孩子?怎么会是她的孩子?”焚星宇大为惊疑。
江昙墨道:“无需多问细处,若为她好,也要保守这个秘密,我总归不是骗你。”
焚星宇随即满脸欣喜,然后又讶然道:“为何要告诉我真相?”
“你知道了真相,就会一心对她好了。”
“我本也没想过要害她!”
“不然,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坐在这里?”
“你为了她,真敢将我怎样么?”
“纵使......谁敢对她有一丝恶意,我定不轻饶!”
“你这人......很好!”
“你是个孝道之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娘亲,这点我最是喜欢。”
焚星宇道:“我母后......很苦。”
江昙墨道:“我娘亲......也很苦。”
两人各怀心事半晌无语,梦果儿忽的坐起身来,双眼迷蒙的望着怀中的宝珠,叫道:“好大个的汤圆!”说完真凑上去啃了一口,又道:“真是太好吃了!”然后径直倒下睡了。
焚星宇讶然叹道:“我们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人?”
“鬼才知道她有什么好处,反正你今夜输了棋,我要将人带走了!”江昙墨说着闪了过去,掀开那件繁复华丽的披风,拖出那颗冠绝天下的宝珠随手一扔,然后将人给抱了起来。
眼见那宝珠跌在地上碎成几瓣,焚星宇毫不动容,道:“你坏了我的好事,我本该生气才对。”
江昙墨道:“依我的性子,本也该杀了你了事,你刚修成人身,断不会是我的对手。”
焚星宇道:“再厉害,总归也不如那人。惨败魔尊青蚺,随即又凭一件雅器逼退万千妖魔的围攻,那一战还不知是否留有余力,他如今已是威名更甚,连我父王都刮目相看了,你虽也拜入沙罗仙门下,却要再修炼多久,才能有那样的本事?”
江昙墨道:“如不如,你早晚会看到。何况,纵有神功盖世,若非命定之人,又岂能凭此挖出她的心来?就像你爹,当年纵有百般算计千种手段,到最后不也没能如愿!”
焚星宇一声轻笑,似有嘲讽,江昙墨也便发出一声冷笑,径直御风离去。
他飞行的速度很快,耳边忽然听到一声低喃,竟是香香二字,顿时停下身形面露喜色,“果儿?果儿?你唤我做什么?你喝醉了酒,可还能够不说真话?”谁知梦果儿随即恨恨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账王八蛋!”
江昙墨顿时黑了半边俊脸,化了真身一溜烟的回到玄机雅渡,唤朝云四女来除了她身上的衣服首饰,然后又备了香汤沐浴。其间她又莫名醒过来一次,嚷着明明洗过了怎么还要洗?几番挣扎惹得朝云四女手忙脚乱,半晌才收拾妥当。
待他摒退了众女,自己也洗净一身酒气,回到房中一看,原本安置在床上的人居然不见了,他吃了一惊,匆忙将屋中扫视一遍,又有些忍俊不禁,这人怎么竟睡到桌子下面去了?安睡了半天才开始折腾,她这酒疯来的可比旁人怪上许多。
“果儿?果儿?”江昙墨闪过去,矮下 身子低低唤了两声,梦果儿猛的坐起来,瞪大眼睛手指着一方,急道:“香香,你......快走!”若不是他手快掀开了桌子,她定要将头狠狠的磕上去。
“走?为何要走?走去哪里?”梦果儿却不回答,阖上眼睛径直便倒,江昙墨讶然失笑,急忙揽住了,小心抱她放到床上,自己也就势与她躺在一起,两人都只穿着里衣,身上合盖着一重雅致素丽的锦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夜星光灿烂,正好适合捉弄人,于是,果同学又被算计了。后半章换小江的视角,\(^o^)/下章给他发福利了。
约法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江小受又回来了,哈哈~~
梦果儿本就不是个能长时间保持安静的人,本来睡的安稳,经过沐浴时那一番折腾,虽迷迷糊糊的醒了几分,却因喝醉又似犯了酒疯,可倒更加不安分了,没躺上片刻便猛地坐起身来,摇摇晃晃踉跄着,看架势打算下床去。
江昙墨正一手支头紧盯着她看,见状伸手将人拽住拉倒,谁知她随即又坐了起来,他只得展臂抱住她的身子,紧到两人密实的贴在一起,面目近在咫尺,彼此的喘息也都混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向来都是清澈如水,无比的婉转灵动,此刻在半睡半醒之间,却是朦胧又迷惑,他方才虽然喝过太多的酒,但是并没有醉态,被那样一双寻常难见的眸子凝视着,竟似在刹那间便醉了,且还醉的骨酥身软一塌糊涂,痴傻了一般定定望回去。
“葡萄?”
梦果儿咕哝了一声,双臂原本贴在他胸前,攸的伸出两根手指,好像要摘下什么东西。江昙墨不禁莞尔,这丫头总想着吃也就是了,怎么竟将他的眼睛看做葡萄了?匆忙握住那两根绵软细致的手指,免得自己被戳成瞎子,谁知又被她抱住了手掌。
“凤爪?”梦果儿又咕哝一声,还真举到嘴边啃了一口,这一下啃噬虽然有些力道,简直要将那根玉白晶莹的手指咬破了,他却觉得心神凝滞周身一阵酥麻,眼神越发深沉怜爱起来。
“怎么还有这么大个的......樱桃?”
梦果儿一脸疑惑,手指伸过去轻轻摩挲了几下,刚想凑过去咬一口,谁知那樱桃自己送上前来,她直觉的张口含住,柔软润滑,清香甜腻,味道似乎还不错,就是有点太不老实,在嘴里四处乱窜着,叫她不得不竭力去控制它。
江昙墨吻在她娇若花瓣的唇上,为那些日甚一日的情思,温柔的一点一点浅尝,为心中的那些嫉妒,渐渐变成炽热的啃噬,为那些懵懂青涩却热情魅惑的回应,狂喜着化作激烈的索取,为之前所受的那些谩骂,又化作酸涩粗鲁的惩罚,听她低喃一声似在抱怨,他又一惊回神,恢复了温柔的对待。
两人的唇舌直直纠缠了许久,久到意乱情迷喘息不定,心荡神驰绮念丛生,差点定力尽毁做些更亲密的事情,他这才结束了缱绻无比的一吻,喘息着强行退开。
“你看,不是我要这样,实在是你太不安分了。”
梦果儿头昏脑胀一团糨糊般,直到心跳气喘渐渐平复再度睡沉过去,也没想明白这樱桃怎的这么难缠。既然又睡了,自然就听不见他这无比欠揍的话,不恼不闹,只无比柔顺乖巧的蜷在他怀里。
“如果你醒着的时候也这样,那该多好。”江昙墨的表情有些落寞,眼神却是温柔之极,抱紧她的身子轻叹了一声,又皱眉道:“看来,今后要让你多醉上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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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醒来的时候,躺着愣了片刻才猛地坐起,想到前情顿时惊急无比的冲出屋外,“小仙子,您醒了!”侯在外面的夕楚匆忙行礼,她恍如不见,看有大片的霞光自西方泼洒过来,正是傍晚时分,便径直往山巅赶去。
望霞台上果真站了一抹身影,明明飘渺如云纤尘不染,周身却被殷红如血的晚霞罩出一道诡秘妖异的光晕,上一次见觉得是副仙神样貌,这次虽没有一尊假人相伴,却更显得说不尽的孑然孤寂。
他那些情深意重可是真的么?
往日里可曾真有过一尊假人相伴?
这崖下的琉璃海中是否葬了许多琉璃人?
他每每站在这里的时候,心中想的会是什么?
梦果儿远远的看了半晌,莫名有些期盼,当他显露出来的一切不全都是作假。可是他既然好好的站在这里,还把她给带到了玄机雅渡,那么宋凡心,不对,焚星语又怎样了?她疾步跑过去,唇角动了好几次,才唤道:“江......师弟!”
“师弟?你还真叫的出口!”江昙墨转头看她一眼,忍俊不禁的样子。
不然叫六无君?梦魔?还是直呼其名?明明是他先口口声声叫师姐的,梦果儿眉头轻皱了。
“今后不许管我叫师弟,要叫香香!”
梦果儿冷眼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哼道:“香你个鬼,你就是一只臭......鸟!”
江昙墨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一只鸟?还是你其实想说臭虫?”
臭虫臭石头臭鸡蛋臭豆腐,偏这么叫你能怎么着吧?梦果儿暗自腹诽无语冷对。
“以后不许骂我,不叫香香我便把你扔下去!”
江昙墨说着上前一步,梦果儿直觉躲闪了一下,肩膀却仍是被他的手指捏个正着,想到这厮只怕真能说到做到,打不过又逃不了,她只能识趣之极的勉强唤了一声,听来却别扭之极,随即又询问起焚星宇的情况。
“他死了!”江昙墨一声冷哼,指下不觉间握紧。
“啊?”梦果儿顿时煞白了脸,浑身颤抖怔然无语,连肩上的疼痛都恍若未觉。
“死在......棋盘上。”江昙墨又哼一声,因为她对那人的关切而面含不悦。
梦果儿愣了一下,稍作细想才乍然明白,也信了他说的十分。
焚星宇虽是神帝的独子,两人之前明明相谈甚欢,半点都不似做假,自然不该再动干戈,重要的是,时机不到便因为一时之怒,杀了人泄露身份企图,引来神帝足以灭顶的报复,这厮定然也不会笨成那样。
但是怪人嘛,总归得做些怪事。
原本以为他两人联手戏弄,害她一醉不醒,只是为了无人阻拦方便动手,谁知竟是手谈。想那围棋初非人间之事,虽只有黑白数百子纵横十九道,内中玄机却是可含天地,就连师兄都时常与人以棋论道呢,那焚星宇的棋艺向来未逢敌手,这厮能赢了他,倒也有些本事呢。
“你以后......会不会害他什么?”
“你说呢?”
“我不想看他有事,也不想......不想......”
“也不想看我有事?”
“别乱说话,我一点也没想你......的事!”
“你少挂念他几分,他就不会有事。他说很喜欢我的性子,我总得让他更喜欢才是。”
“连个男子都要那什么,你有病......”
“你哪里会明白,纵使死敌也会有那惺惺相惜的时候。”
“少来,你做作着接近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呃......”
“果儿,你那时候肯帮我隐瞒身份,可见怕我有事,有怕便是有关心,我很高兴。”
这厮之前的语气明明冰冷吓人,忽然又化作柔声细语了,情绪变化的也真是够快,只是,他不知道他那十根手指力大无比么,还是时常都在打算将人捏死了事?
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又丝丝抽了几口凉气,哼道:“高兴你还不放手!”
“放手?在那魔宫密道之时,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不会放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提起魔宫密道就会想起那场诡异的屈辱,也会想起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然后想到那妖狐与他之间的关联,最后又想到这厮的种种做作之举,更想到在这玄机雅渡中经历的喜乐悲苦,梦果儿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了。
“不若我自己跳下这琉璃海了事,免得......被你捏死,快点放手!”其实梦果儿原本想说,免得看见你就生气讨厌到头昏脑胀,可不知为何竟有些难以出口。
江昙墨这才发现不觉间捏疼她了,匆忙松开了手指,脸上的歉意十分诚挚,“果儿,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见不得你总想避开我。”
“谁叫你老是害我倒霉?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梦果儿退开一步翻了个白眼,不似恼怒,倒似含着些娇嗔,江昙墨面有喜色,讶然失笑道:“你这人,向来都是这么嘴硬心软,明明记挂得不轻还非说讨厌得要死,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什么话都该往相反处去想,怎的还跟你计较了好几日呢?”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就是好的,怎么你还要跟我计较?这厮得有多厚的脸皮?后面的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去,不敢,也莫名的觉着自己真有些口是心非。
江昙墨道:“我怎的?你明明是副率情任真的性子,怎么偏同我这么爱较真了?”
梦果儿瞠目道:“你说我偏同你爱较真?我难道不该生气?旁人有你这样欺负我么!”
江昙墨故作讶然道:“我时时盼着你好呢,哪儿有欺负过你?”
“你!敢做不敢当,你就是个无赖!”梦果儿相当的无语,恨恨的转过头去不肯看他。
“无赖?你当我天生便是个不知羞耻的厚脸皮之人么!我怎么不同别人也这样?正因为我心中当你独一无二,行事才总会受你的喜怒干扰,非常之人自然就要非常对待。而你这么爱同我计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当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总是苛责挑剔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很看重我,见不得我有一点错处。是也不是?”
梦果儿听的瞠目结舌,也有点哭笑不得,差点忍不住求他好心放过自己,赶紧去纠缠别的女子吧,譬如那只有过露水姻缘的妖狐仙媚儿,偏又觉得这话显得酸溜溜的,最终只哼道:“你爱这么想是你的事情,反正与我无关。我要回玄清山,你快点送我出去!”
江昙墨绕到她面前,含笑垂眸紧盯着她,道:“不用回去,你今后就住在这里好了。”
“什么?你有毛病!”
梦果儿有些傻眼了,这厮若真有这种想法,那她只怕怎么都走不了。
江昙墨笑道:“你我既已是同门,在一起修炼功法,合情又合理。你能同师兄在一起十二年,怎么就不能同我也在一起十二年?”
“合理你个鬼,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就是私心作祟!”
“私心作祟?有私心只能说明我很在意你,你看,你总归还是信我了,既然信了便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偏又冷眼相对?咱们的师父总也不来,我总得学点什么,留你就只为了讨教本门心法。”
“我什么都不会,你想讨教去找师兄!”
往后的日子还不知得有多悲惨,她只怕哭都来不及,有什么好高兴的?
“师兄?他看我不顺眼之极,我也看他极不顺眼,还是跟你这师姐最亲,定能事半功倍。”
“你......你这......”
梦果儿十分懊恼,斗智斗力斗功夫不行,连斗嘴竟也总不是这厮的对手,她还能够怎样?
江昙墨笑道:“其实你也觉得跟我很亲,不然,怎么会穿成这样来见我?”
梦果儿心道不就着急之下没顾得穿上外衫么,有什么关系?看他紧盯过来的眼神大有深意,简直就似当她此刻赤身露体呢,她顿时绯红了脸颊,手指着他怒道:“你......你做什么了?”
江昙墨道:“我呀,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呃......先那个......然后又这个。”
“什么那个又这个?到底哪个了!”因为他晦暗不明的语气,梦果儿胡思乱想了一通,将心中那些懵懂的想法发挥到极致,然后恍然大悟,却是觉得天塌地陷了一般,正羞愤交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谁知他又冷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个乱耍风骚的色胚,我醒着的时候都要乱占便宜,何况是醉得不知人事了?梦果儿越想越觉得愤恨委屈,一时间恨不得扑过去一掌劈死他,到底没敢动手,只用冰冷的眼神狠狠的剜他。
见她气成这样,定是当真了,江昙墨柔声道:“怎的又哭了?我同你玩笑呢。”见她仍黑着脸,又轻叹道:“我倒是想,可若真是那样了,你还不得寻死觅活的折腾?还不得对我恨之入骨了?我总归不想让你有一分讨厌,而是想......”
梦果儿冷哼道:“想什么想?你什么都不准想!”
“呃......”
“想让我不讨厌也行,从今往后咱们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江昙墨讶然,随即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梦果儿道:“没错!首先,你的言行举止要端庄稳重有风仪,不准色迷迷的看我,不准对我毛手毛脚的占便宜,不准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准动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尤其是不准......不准亲我!”
江昙墨道:“呃......我若是想,估计你连知道也不知道。哈哈!”
梦果儿红着脸剜他一眼,道:“其次,你不准对我使用任何功法!”
“呃......好心帮你安睡也不行?”
你那叫好心?明明是色心才对!梦果儿哼道:“这个尤其不行!第三,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叫你做什么你就不许做,我就是要打你骂你,你也不准还手还口!能做到这三条,我不但真不讨厌你了,还会一心留在这里教你心法。”
江昙墨瞠目道:“你此刻明明无计可施,却还仗着我喜欢你,就提出这么多无理要求!”
“你真喜欢我?真喜欢我就要有诚意,就要付出代价!”
“呃......什么都不可以,简直是逼着我做圣人,你怎么能这样!”
“圣人好,我就喜欢圣人,譬如师兄那样的,超凡似圣灭绝尘俗,哈哈!”
“那你干脆还是继续讨厌我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你一时不现出厌恶来,都不觉得你有在意。”
“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满意!”梦果儿垮下脸来,这厮还真是软硬不吃。
“那样,你就不怪我了?”
“废话,你当我同你一样厚脸皮,总是说话不算话么!”
“气死你我可怎么办?就依你所言好了,但我也太吃亏了!”江昙墨一脸抱怨。
“吃亏?吃亏是福!”
“那你怎么不肯吃亏!”
“呃......你只说,当真同意么?”梦果儿半信半疑。
“真的!我怕你了,行不行?”江昙墨一脸的无奈。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那好,你过来。”
“做什么?”
“再过来一点,低头!”
“你莫非打算......先亲我一下以示补偿?啊----”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江小受又回来了,哈哈~~
玄机图谱
梦果儿实在是想狠揍那厮一顿,把之前受的气统统报复回来,可惜纵使约法三章了,纵使人家答应的很是诚恳,她仍是没那个胆量去招惹,而所谓的约定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反正是不可能放人出去,若肯少生歪心少做纠缠那就万事都好。
所以,只在他头上狠敲了一下试探,然后便不恼不闹的安分老实,也不用夕楚侍候,自己回房洗漱完了着装整齐,然后又寻到那厮果真打算教心法。江昙墨也依照约定像模像样的正经起来,带她去到那座受了血祭的洞府,两人对面坐在莲台上,都不声不响的一脸严肃,一时间竟有些大眼瞪小眼了。
“呃......师姐?”江昙墨欲言又止。
“怎的?”
看他眼中没了那些波光潋滟的动人神采,自从头上挨了一下后,便总是目光呆滞面现僵硬木头桩子一样,梦果儿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厮总是这么故作夸张的模样,少言寡语不见分毫嬉笑,说话还一字字的往外蹦,不见丝毫的抑扬顿挫,怎么又觉得这么别扭呢?
“师姐,我难受!”江昙墨眉头紧皱,手捂着胸口一脸的纠结。
“啊?难受?”梦果儿心道,莫非是那伤口疼了?要说她狠狠刺了人家一剑,可连只言片语都没询问过呢,于是随即又道:“你那个......伤还没好?”都过了大半个月了还不好,可见刺得有多严重,她既然问出口了,语气中便不乏歉意和关切。
江昙墨道:“这伤只怕一辈子都好不了。”
“你......这也太能夸张了!”
“那一剑正中心头,好了伤疤忘不了疼,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我了,它就什么时候才能好。”
于是,梦果儿明白了,这厮又变着方儿的生事呢,他怎么可能真遵守约定?
“你不许说话了,安心学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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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会的东西不多,却都是些高明之极的心法,最先教的便是那专门用来定心的心生莲华。
她当年修习这套功法的时候,许是因为性子顽劣年纪又小,用了大半个月方才领会到精髓,江昙墨却只听了一遍行功的法门,便径直阖上眼睛打坐,片刻后竟似心无旁骛入了佳境,叫她惊叹艳羡不已,也生出几分佩服来。
这厮果真有些修仙的天赋,看来师父会收他做弟子,还是有些眼光的。梦果儿本想也打坐一回静心,打量着他的俊颜,却又莫名有些失神,想起与他之间的种种来。
对于此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初见的时候,以为性情相投而很是喜欢,诚心要与他做朋友。后来在魔宫乍然知晓他的企图,听了他说的那些情愫,又觉得受了巧言欺骗而惊疑恼怒。然后被妖狐仙媚儿操控受了一场奇耻大辱,被他摸光了身子而觉得羞愤难平无颜面对。
再然后,眼见他为了救自己而被打的灰飞湮灭,那时候的感觉太过强烈纷乱,实在难以用言辞表述。见到夕楚后忽然明白,那副消失的肉身竟然是受他操控的,他的真身竟是梦魔,而她竟然被同一个人骗去那么多的感情,于是又只剩下满腔的愤怒。
狠狠刺他一剑之后,这愤怒竟似消散了不少,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几日后再见当他有心报仇而觉得十分惊惧,而后见他巧计拜了仙师,觉得来日悲惨而更加惊惧,玄清山几日相处,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现如今小别重逢,当他的感情多半是真,又是些怎样的感觉呢?
梦果儿呆呆看了半晌,只觉得心乱如麻,起身离开莲台,一路走到洞府的另一端,当日睡卧的那朵白莲居然还在,她便纵身跳上去端坐好了,刚刚要有些成效,忽然又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来。
“这洞府受了我的血祭,而你的身上,跟我流着相同的血。”
血祭是魔道中的一种功法,用了之后,能够更加迅捷的摄取洞天福地中的元气,只是这元气纵使隶属仙灵,也会因此法而统统化作邪佞狠戾的污浊混沌,他既然急于报仇雪恨,又有一副半魔之体,自然会不管不顾真用这血祭之方。
既然如此,那她能够进来,身上竟真流着他的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越想她越觉得心烦意乱,只得竭力凝神行那心生莲华,费了不少时间,终归还是抛开纷杂的思绪,渐入佳境了。
也不知打坐了多久,耳边听到几声轻唤,睁眼看正是江昙墨站在白莲下面,照旧还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道:“师姐,天已经亮了,你若是累了便去休息一会儿,若是不累,便跟我去看些好玩的物事。”
“有什么好玩的物事?”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
梦果儿当他有心故作玄虚,却起身跳下去,道:“看就看,不好玩我就......”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握住了手掌,径直拖着出了洞府,“谁叫你动手了?”她方哼了一声挣扎,顿时又瞠目结舌了。
高有几丈,方圆约摸二十几丈,外面看着并不怎么宏伟的书房,怎么里面会是这么大的一间屋子?架架书籍成环形摆放,由高至低共有十几重,两人站在正中央的最低处,简直就似身处在深深的书海之中,眼前是一座巨大的书案,上面规规矩矩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厚厚的一摞笔稿。
“简直太壮观了!这是?”
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叹,她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籍呢。
江昙墨道:“想看那玄机图谱么?”
这厮终于肯正常点说话了,梦果儿总算消了揍人的想法,好奇心却霎时泛滥,眼波流转四处寻找起来。凝聚无数人的心血,所载所录五花八门,包罗世间万象,堪比仙界的那本穹光宝典,永恒之境外面的第一奇书,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哪里?在哪里?”
江昙墨却道:“给我研墨,待会儿自然叫你看到。”
梦果儿瞠目道:“我又不是丫鬟婢女,凭什么给你研墨?”
“这里没有旁人,就你能当个使唤的。”
“琉璃海外面那几位姐姐不是人?”
“她们都没你这么老,何况又主仆有别,不用叫这么亲热。”
“我哪里老了?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怪物!”
“算起来,你比我不过小了九岁,我若是个老怪物,那你也差不了多少。”
“你!”梦果儿语塞了,也无奈了,明知斗嘴不如他,怎么还总是忍不住反驳呢?这不是自找别扭么!虽然疑惑他那句小了九岁,到底没有多做问询。
江昙墨道:“我都被你逼成圣人模样了,叫别人看到还不得笑死?”
“你那叫圣人模样?分明就是死人一样!”
“不管什么模样都是为你,就只能给你一人看,旁人看到一眼,我便杀其灭口!”
这厮真叫人无语之极,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果真凑到桌前要研墨,却惊咦了一声。
“这墨......”
江昙墨道:“味道很熟悉吧?”梦果儿点头,他又道:“你熟悉我,肯定就熟悉它。”
这墨香与他身上的味道的确一样,想必是时常受它熏染所致,抛开此墨的厚重,淡淡的十分怡神,混合着一缕莲香,真是好闻的很。但什么话叫这厮一说,那指定就得变了味道,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哼道:“我说的是,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这墨是秘制的,里面掺了鲜血。”
“啊?”
“我的血。”
“你有病!”
江昙墨道:“只有受过血祭之人才能打开那玄机图谱,也只有这种特殊的墨才能在那图谱上面书写,玄机雅渡的每一届主人都要如此。”
梦果儿恍悟,见他在桌前端坐好,翻看起那一大摞笔稿,她又心生好奇了。
“这些是什么?”
“消息。”
“这么多?你定是偷懒攒了很久!”
“只一天!”
“啊?”
“永恒之境下面这二十九重天,每一重天的都有,巨细不分。”
“你也太能夸张了!”
“如今的六届还算安稳,据载五百年前仙神魔三届大乱的时候,每日的消息能摞起丈许高。”
“搜集起这么多消息,有那么多人好打听么?出多进少,你早晚要赔死了!”
江昙墨道:“搜集这些消息需要极高的人力,寻常的组织自然做不了,其实,这一切多为了上报给玄穹帝尊,有他的示下及特许,还给了不少的人脉支援,行事这才容易了许多。”
“玄穹帝尊会与此事有关?我信你才怪。”梦果儿嗤笑不已,当他胡说八道。
“傻丫头,你难道不知?那永恒之境上面的一日便是第一重天的一年,玄穹帝尊每日守在大罗天上,为了能对下届人事了如指掌,才会造下这一个组织。一旦在这玄机图谱上面落笔,那穹光宝典便会有所感应,时刻都有侍者守在那里,要紧的人事自然会报与帝尊知晓。”
这么说还真有些合情合理了,梦果儿咋舌不已,惊叹连连。
“那这组织为何会据守在魔界?”
“玄穹帝尊统御六届,却干这挖掘秘密的勾当,虽说是为了天下的安宁稳定着想,叫世人知道了总归会有疑议,所以才会做些伪装,那些客栈只是表象,高明的集散之术可都藏在幕后呢。”
也对,谁能想到,看似魔界中的神秘组织,竟会是受玄穹帝尊掌控的?只是,既然如此,这玄机雅渡的主人必定该经过严密挑选,他一个半仙半魔之人,怎么却会被选中了呢?
“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六年,复杂纷乱,一言难尽。”
梦果儿惊叹不已,一百年就如同凡人的一世,听听就觉得累,何况是亲历一场?“这里的上一任主人去了哪里?”问完随即又道:“权当我没问好了。”依照这厮的行事手段,那人还有可能活着么?
江昙墨道:“我得了这一重身份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杀人来解决。”
“那是当然,无论如何杀人总归不对,你如今既然入了仙道,师父他自会帮你涤清魔性。”
“你以为,他肯收我做弟子,就只是为了度化么?”
“这话怎么说的?”梦果儿有些恼了,既做了弟子,怎么能说师父的坏话!
江昙墨道:“他只是为了叫我缄口,才好掩盖一个大秘密。”
“秘密?”这两字,她近来可是时常听到。
“没错,一个有可能关乎天下苍生的秘密。”
梦果儿道:“又来胡说八道!你这人......太不识好歹了!”
“五百年前,咱们的师父与人有个约定,后来他却做了一件背信之事。”
“约定?”
“此事与你娘之死有关,你也该猜出那另一人是谁了。”
“你指的是......神帝?”
“五百年前,神帝冲冠一怒为红颜,差点做下毁天灭地之举,涂炭生灵无数,那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就是受了他的操控,才会将你爹打得魂飞魄散,你娘因为腹中有孕,也因为你爹的万般嘱托,这才又苟且偷生了短短几个月。”
“我爹他......真的死了么?”
“你可知,那血狱魔神平天傲主冥阳宗为何同你爹生的一般模样?”
“难道,我爹当时是诈死?”
“极乐弓厉害无比,神帝也恨他入骨,他又为了救那月族众生,岂能够作假?”
“那又怎么会......”
“其实,你爹当年下到幽冥鬼府,恰遇血狱之中戾气翻腾,他将一缕元神下到十九重狱中查看,不想被那一团戾气给吸噬殆尽了。那戾气平素里吸噬的都是些下等魂魄,忽然间得了这道非比寻常的仙灵之气,居然因此而开了七窍,不久便修成了人身,它本就是由亿万缕魂魄结成,你爹那一缕神识最是厉害,自然就占了上风。”
“所以,他其实就是我爹,我娘发现了这点,才会与他共掌魔界?”
“没错,只可惜,当年那一战惨烈无比,神帝侥幸不死,你爹和你娘却双双去了。”
“他们......既然我娘的肉身还在,我爹是不是也还活着?”
“咱们的师父既然有心隐瞒,依我猜想,他们必定都还活着!”
“真的吗?那他们......现在哪里?”梦果儿顿时一阵狂喜。
江昙墨却道:“如此秘密,除了咱们的师父,还有谁能够知道?”
梦果儿越发盼着师父快来了,只是,这厮说明其中这点利害,又存了什么心思呢?
“凡事都有因果,若不是为你,我还坐不到这里来。”
怎么又是为我?你还有不为我的事情么?梦果儿虽然暗自腹诽,却又莫名觉得有些窃喜。
“你做这首领很久了么?”
“不长,只有十年。”
“十年?”
“当年我见了你便生出许多大惑,唯有坐到这里方能解开。”
“你的意思是?”
“十二年前,你的出现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然后又几乎改变了我的一切。你这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左右我。”
“......你能说点我可以听明白的话么!”
“此刻不明白也没关系,早晚会明白。”
“你就是在故作玄虚!”
“这些话我肯说与你听,那是当你如同自己,事关我的生死,你可千万不要对旁人也去说!”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在说,我的生死全在你手中?梦果儿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怕死的!”
“怕死?你说对了,自从知道世上有你,我还真的有些怕死了。”
梦果儿瞠目无语,这厮,怎么说什么话都能扯上她?
江昙墨又道:“也许并不是怕死,而是怕......果儿,我近日会有一场大劫。”
“少来骗我,连师父都叫你巧计求来了,还会有什么大劫难解?”虽然见他的语气表情都不似作假,梦果儿却当他又在装可怜博取同情,于是转移了话题,连连催着要看那玄机图谱。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是对话控啊......
不够了解
“果儿,我真的有一场大劫!”
“大劫?无所不知无孔不入的六无君,世上还有你都难解的劫数么?”
“不该信的你偏信,该信的你又全不信了!”
“吃一堑长一智,你当我真是个没脑子的傻瓜么?”
梦果儿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的样子,江昙墨欲言又止,终归只发出一声轻笑,隐含嘲讽,然后凝起法力捏了个诀,剑指点在那摞笔稿之上,那些纸张在瞬间焚烧殆尽,烟尘凝在一起,化作一缕青光射在他额间,稍作冥想,待到睁开双眼,已读完了全部。
能叫人迅捷记住书写下来的东西,这定是省时又省力的灵读之术了。梦果儿看的艳羡不已,听他哼了一个“墨”字,才记起把研墨这事儿给耽搁了,于是匆忙动手。
她低着头专注又认真的样子,动作十分熟稔,平素里定是常做这事儿,为的还会是旁人么?江昙墨冷眼望了片刻,直到她轻嘘一口气收手,这才又柔和了几分脸色,道:“你先等着,待我写完之后,再叫你看个过瘾。”
梦果儿应了一声,他捏个法诀剑指一点,书案上面顿时现出一物,是一副厚厚的卷轴,宽只有一尺,摊开的部分长不过三尺,薄透无比,素白到纤尘不染,像是用水火不侵的殊仙流华丝织就的,他取过架上的玉笔,径直挥毫落下,黝黑的墨汁方沾到帛上,瞬间便化作了灿然生辉的金色。
除了材质珍稀难得之外,看来也没什么太大的玄妙嘛,梦果儿暗自腹诽,却被他笔下描就的字迹所吸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铁书银钩,冠绝古今,她竟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来。
所谓字如其人,师兄能超然物外,笔下现出的便是行云流水一般的洒脱,这厮的笔下犀利不乏沉稳,潦草不乏方正,看来颇为矛盾,他的心性定也有矛盾纠结的地方,想必与那一身的经历有关。
盏茶时分,却已写了数千个字,内容果真是包罗万千,她还以为搜集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没想到条条不乏严肃,无论人事都只在客观的叙述,不见分毫评论和臆测,江昙墨忽然笑道:“果儿,不如你也来写上几笔。”
“呃......怎么我也能写么?”梦果儿瞠目结舌,随即跃跃欲试。
江昙墨面现鄙夷,挑眉道:“你难道不会写字?”
梦果儿白他一眼道:“当然会写!可是,我写的有用吗?”
“笨!没用我为何要叫你来写?”江昙墨的表情简直是在看傻瓜一样。
梦果儿随即抢过他手中的玉笔,道:“笔迹不同,帝尊会不会心生怀疑?”
“他只管得到消息,哪里会去管什么笔迹?”
“呃......我写什么,他真的都能够看到?”
“那是自然。”
那我就这么写:江昙墨是个色胚无赖混账王八蛋,还是个杀了人冒名顶替的魔头,帝尊您快点派人来灭了他吧,哈哈!梦果儿一通腹诽,嘴上却道:“我该写什么?”
“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万一写错了怎么办?”
江昙墨道:“错就错了,反正不能更改,顶多帝尊发现异常,细查起来要了我的小命。”梦果儿抖了一下,他又道:“所以,我得教你写。”说着凑上前来,便要握她的手。
她顿时明白了,这厮定是在危言耸听,打算借机占便宜呢,冷哼道:“不用你教,我方才早就看清楚了,落笔下去,怎么着也能有个七八分像!”纵有三两分不似,少写上几个字料也无妨,而她只为争一口气,免得总被这厮小瞧了。
“真看清楚了?”江昙墨虽然在问,却没有半点惊讶。
“世间的字虽多,总归是由那几部分组成,你的字有些书圣神髓,自然不难模仿。”
“你果真聪明的很,我当年学这些字迹笔画,可比你费时不少。”
江昙墨的赞许溢于言表,梦果儿心道,原来这笔迹竟不是他的,又一想,这厮既然冒名顶替了,当然要竭力模仿前人行事,这笔迹就是最先要像到十分的。
“你这么偷梁换柱偷龙转凤的,旁人就半点不怀疑么?”
“你指的朝云等人?她们都是我娘......的心腹,夕楚除外。”
听这意思,他连人家的近侍都一并解决了,难怪时常见到的只有夕楚,感情那女子才是他的心腹,梦果儿道:“那人遇见你,也真是倒霉透顶!”我遇见你比他还要倒霉透顶,后面的话她倒不敢说出来。
“这可不见得,若不是我,他纵有神功盖世,纵然智计过人,定也要在这玄机雅渡中孤老终生,怎么会享受到那般心境?”
“那般心境?什么意思?”
“呃......意思就是,遇见我,那绝对是他的福气!”
“听这意思,人都被你杀了还得谢谢你?”
“你哪里会明白?一个人若能死得其所,若能死在合适的人手下,总归比赖活着要好。”
“我当然明白,你这厚脸皮的功夫果真无敌于世间!难道,帝尊就没有召见那人的时候?”
“以前有过一次,自我来了,倒是从未有过。”
“难怪你能瞒天过海!”
“他纵使要见,我也半分不怕。”
“凭的什么?”
江昙墨道:“我惯会模仿旁人,若是有心,只需在一起呆上些时日,便能做到惟妙惟肖十分相同,与那人怎么说也相交了百余年,岂不是小事一桩?你真是不了解我,不喜欢想必正因为如此,等我闲了,定要好好跟你说说。”
梦果儿瞠目结舌,这厮瞒天过海的本事定然极高,如今拜了师父,方才听他所言的秘密,沙罗仙竟真是大罗天上那位琨瑶仙师,细论起来与玄穹帝尊都当属同门,纵使将来这厮身份暴露,自然也能保性命无忧了。
但无论是脾气秉性,还是修为功法,她还真是不太了解这人呢,虽然很好奇想要了解,被他那么一说,了解岂不是同喜欢一个意思了?刚要反驳,听他话锋一转径直说起那些消息来,她只得凝神提气,无比郑重的落笔下去,虽然速度慢了许多,却真能有七八分相似。
江昙墨端坐在椅子上面,也不去查看她可有写错什么,只定定打量着她那副凝重的表情,但不过写了百八十字,她便觉得无趣之极厌烦了,将笔递还给他,跑去翻看那一架架的书籍来。
佛道宝鉴,经史子集,民间杂项,功法秘录,野史杂记,果真能包罗仙凡六界,分门别类摆放的井然有序,几重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大有汗牛充栋之势,这么多的书,比玄清山上的藏经楼多了何止几倍,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全部看完了?
她随手抽了几本粗略翻看,多是从未见闻过的,然后又去查看离火位的功法秘录,稀奇古怪的,高明无比的,林林总总繁杂不一,下乘的虽多,上乘的也不少,就连她玄清道的某些功法居然也有,谁若是学会其中的几成了,定也能修成一个妙人。
要是会那灵读之术,记住这满屋子的书籍定然容易之极,但若用了那功法,所有的书籍便都被个人所贪,可就显得太过自私自利了,况且,这些书的纸张大多陈旧到泛黄,还不知是从多久以前收集来的,真若毁了不免可惜。
梦果儿边看边叹,边艳羡边惋惜,待江昙墨写完唤她过去,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
“那些功法,你莫非全都学过了?”
“全学过了定要博杂不精,又有什么用?对付特殊的人,只需一种功法便可。”
“神帝最厉害的功法是用至阳之气催动的宿炎之火,你学的莫非是那至阴寒功玄冰诀?”
“果儿,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刚才看过了,这些书籍当中可没有那门功法。”
“这里没有,若肯用上心思,我总归能够找到。”
“想要将玄冰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需要一副至阴之体,难道你有?”
江昙墨道:“你过来,我抱抱你,你就知道有没有了。”
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哼道:“至阴之体,是生来便有的么?”
“生来没有,就不能造上一副?”
“啊?怎么造?”
梦果儿瞪大双眼满脸惊疑,心道这厮若已轮回过,必定要喝下那碗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汤,怎么还会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除了历经轮回中的玄叱之门,还有别的方法能重塑肉身么?
江昙墨却不回答,道:“想不想看看你父母的样子?”
“去哪里看?”梦果儿所有的疑惑都被这一句话给打消了。
“废话,自然是在这玄机图谱上面看。”
顾名思义,玄机图谱上除了玄机,自然会有图谱嘛,梦果儿急忙点头催促,他却笑道:“想看,肯定得付出代价,譬如,让我亲一下,或是抱一下,再譬如,废了那个约法三章。”于是她明白了,这厮就是为了戏弄人呢!正气恼着没胆量骂人,谁知他又说道:“或者,你来替我写字。”
“写字?好好好!”这事倒也简单,梦果儿急忙答应了。
“就替我写到我死的那一天罢!”江昙墨的语气有些怪异,似乎含着淡淡的哀戚。
她虽有些惊疑,却顿时咬牙切齿了,这话明摆着是说,你就给我写上一辈子罢!有这么反反复复戏弄人的么!于是恨恨的剜他一眼径直出去,倒还留下一句话来,“祸害一万年,你哪里有那么容易便死!”
但是,片刻后她又讪笑着退回来,道:“不如,打个商量?”
江昙墨端坐着不动,面含笑意,却明摆着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行,就写三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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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已学了那吸风饮露之术,用特殊的功法打坐就无需再吃饭睡觉,除了晨间为那厮写万八千个字,余下的时间便是在洞府中打坐练功,她原本极其好动没这么好的耐性,只是觉得如履薄冰一般,才不得不万般隐忍着。
江昙墨虽然爱逞口舌之利,好在并没有太过失礼的举止,就是每每打坐的时候都要无比缠人,她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总之是要跟她对面坐着。换言之,这厮好像时刻都要粘着她一样,多番反对无效,也只能由着他去。
跟个别有居心的混账东西呆在一起,她本来觉得会度日如年,谁知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三日,第三日打坐完了,他竟笑道:“我这么时时盯着你看,你竟还能渐入佳境,也算是天生一副清明根骨,想必早晚都能得道成仙的,真随了你爹的性子。果儿,你可知道,你娘是怎么引诱得你爹凡心大动?”
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梦果儿忍不住白他一眼。
“听闻,就是在这莲台上面了。当年,你娘受尽那宿炎火毒的折磨,病极将死,不过余下半月寿命,她知你爹时时都要在莲台上打坐行功,便在那里诱他迷心妄性,想叫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这世上曾经有一位女子,与他有过那么深切的纠缠,纵使将来能够羽化飞升,也还能留下千百年的记忆。”
人都死了还想叫旁人记住自己,又能有什么用处?梦果儿皱眉不语。
“人死了,若还能活在别人的记忆中,那便算得上是不死。”
“不死?”梦果儿正要跳下那朵白莲,闻言又站定了。
江昙墨阖着双眼端坐如钟,却轻叹道:“我若是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梦果儿怔住了,前后这几句话连起来似乎大有深意,这厮到底什么意思?她直觉的要离他远点,他却缓缓睁开了双眼,幽深的眸子中波光潋滟。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高明的魅惑之术,仙魔两道清浊皆会,无论是荡涤尘俗还是腌臜下作,但凡使上一分,你定然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不但不会反抗,还会主动的靠过来?”
梦果儿顿时傻眼了,明知逃不过也该挣扎一番才是,脚下偏如生根了一般动不得分毫。
江昙墨道:“果儿,我想叫你记住我!”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猜猜看,小江是怎么偷梁换柱成功的。
下边几章会有点乱,出场人物比较多,主角配角八九个,神帝,焚星语,痴梅夫人,魔尊,素琴仙,等等,还有一个从没提过的人物,总之一个字,乱,两个字,贼乱,三个字,乱死了。
另外,我的电脑最近死去活来的,码字速度可能更慢了......
惑人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我似乎想着淫荡了......\(^o^)/
耳边听到几声轻唤,梦果儿方一睁开眼睛,便望见夕楚直直的站在眼前,她猛然坐起,感觉身上清凉的很,低头一看顿时又急急的钻入被下。之前明明在洞府中练功,怎么却会躺在那厮的床上,竟还只穿着亵衣!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要说细处,就连大概也记不得半点,越想越觉得失魂落魄一般,脑子里面一团混沌,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正因为想不起前因来,才让她更加的惊急慌乱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
听她颤声一问,夕楚笑道:“小仙子,您睡着了,自然要在这里。”
“我怎么会睡着了!”不但睡着了,还浑身都酸软无力,好似拼尽全力了一般,梦果儿差点跳起来,暗自里行了一下功法,法力畅通无阻,可见不是中了什么禁制之术。
“主人说,您刚修那吸风饮露之术,接连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自然会觉得疲累。”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的确感觉有些吃力呢,梦果儿道:“我的......衣服......”
“主人说,您的衣服已穿了好几日,可别......呃,婢子这才自作主张,帮您给脱了。”
“真的是你?”梦果儿提高了语调,当她要说的是,可别污了床上的被褥,叫那个有洁癖的家伙厌烦。“不然,您以为是谁?”夕楚含笑反问,见她皱眉不语,似乎信了几分,又道:“小仙子,婢子已备好了热水,您可要沐浴?”
梦果儿道:“呃......你家主人......”
要说,好几天没换衣服,自然就好几天没敢沐浴了,都是被那厮给逼的。
“主人晨间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里了?”
被那厮粘了好几日,终于能放松一下了,梦果儿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夕楚道:“婢子不知。”
“做什么去了?”
“他不说,婢子不敢问。”
梦果儿心道,一问三不知,你这心腹做的还真是彻底。待沐浴完了,也不梳发髻,只穿上早就备好的几重衣裳,夕楚道:“主人吩咐了,小仙子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看看那些藏书。”
梦果儿心道,他叫我看我便得看?偏不去!骗她写了三天的字,那厮还没兑现承诺呢。
夕楚又道:“主人有命,只叫婢子来服侍您洗漱,婢子不敢多待片刻,这便告退了。”
“啊?留我一个人?”
“小仙子,主人既然这么吩咐了,婢子自然不敢违背。”
“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梦果儿刚要将人给唤住,夕楚竟瞬间走没了踪影,她顿时气恼的跺了跺脚,那厮也太狠了,连个说话的人都不给留,关键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听越过琉璃海的方法,只不过,依照夕楚的忠心程度,估计怎么也套不出话来的。
气恼归气恼,她总归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憋闷了好几天,一旦放松了总得寻点乐子,于是先在山上四处闲逛了一遍,没发现好玩的物事,别别扭扭的去到书房,随手拈起一本书,看了不过片刻便扔了,然后竟鬼使神差般晃到了望霞台上。
头顶着一轮骄阳,眼望着崖下的渺渺碧海,她就这么端坐了几个时辰,始终都神思烦乱,每每将要入定都会莫名一阵心酸,有时甚至还会隐隐泛着痛楚,可真怪异的很。
当晚霞耀红了天际,江昙墨无比准时的出现了。
“果儿,你莫非正在想我?”
想你?那是自然,想你永远别回来,免得我看了总是心烦,梦果儿皱眉不语,跳起身来要走,却被他横移过来一步拦住了。
“如此美景,不赏可惜了。”
依照惯例,若是不从这厮定要动手,于是她极其识趣的转回身去,果真看起漫天的殷红,却是心不在焉装装样子。这人为何总喜欢看晚霞呢?待到红霞消散,白昼被夜晚取代,天彻底黑了下来,她终于忍不住询问。
江昙墨定定的站在她身侧,半晌才道:“明日,我想看朝霞,你......可愿意陪我?”
到底为什么呢?梦果儿转过头去,打量着他的侧脸,怔然无语。想到第一次来这里时,他说流光飞逝刹那便似永恒,挽留不住却是极美的,这人每次站在这里,都是这么忧郁伤感么?又想到那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也许,他其实很希望能结束某些事情罢?
江昙墨静默了半晌,终是哼道:“不回答便是拒绝了?你这人,真无趣之极!”
梦果儿顿时恼了,也哼道:“你难道就是个有趣之人?”
“我无趣?全怪你那该死的约法三章!”
“我若是像你对我这样对你,看你还觉得有趣没趣!”
江昙墨挑眉道:“我怎样对你了?”
“你说你怎样对我了?我是人,不是件你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想怎样就怎样的物事!”连日来的隐忍在瞬间爆发,梦果儿一时间气冲牛斗,又生出几分浑然不惧的野性来,柳眉倒竖双目圆睁,简直似要用目光将人给钉死几遍。
江昙墨皱眉打量着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化作倨傲和清冷。
“若真是件物事,我早将你毁了,免得惑人匪浅玩物丧志!”
“我都快叫你逼成木头人了,你还想着怎么毁我?”
“你还知道自己像块木头?少言寡语不笑不闹,跟我呆在一起就那么叫你讨厌?”
“我就是讨厌,非常非常讨厌,你待如何?”
“你......你这......”
江昙墨语塞了片刻,这才咬牙哼道:“我待如何?你难道不知!”说着上前一步,神情冷漠,绽出满身的冷凝,恼怒已是不言而喻。
梦果儿疾退一步,暗自里怯意顿生,却仍犟了一句:“我就是不知道,你又能怎样!”
“我能怎样?很好!纵容太久,你也该见识见识了!”
江昙墨冷眼睨视着她,攸的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将人给抓住。
她吃了一惊怒从心头起,却是怯在骨子里,待到反应过来才发现,竟被吓得倒退在断崖之外,直直的跌了下去。见他定定的站着不动,半点援手的意思也没有,她顿时明白了,这厮当日定也存了这心思,如今可倒真遂了心愿。
“混蛋!”
梦果儿咬牙骂了一句,随即淹没在冰凉的海水里,本该祭出情思自救,却觉得那厮断不会容人如此,她将心思电转,可真是无计可施了。罢了罢了,反正都快成木头人了,化作琉璃没知没觉的没烦恼或许也好,虽这样想着,到底觉得懊恼愤恨不甘心之极,心中不知将那厮痛骂了多少遍。
只是,这琉璃海的水真有古怪,不但清冷彻骨,还叫人变得手脚僵硬酸麻无力,因为自极高处坠下,也便入水极深,黑漆漆一片混沌中不辨方向,她无比慌乱的挣扎,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细柔绵长,丝丝缕缕的绕在臂上,也不知是何物。
正惊疑不定,胸中的一口气尽,顿时狠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梦果儿已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分毫,竭力屏气凝神,却只能一点点沉下去,焦急、无助、惊恐又绝望的等待。
还以为瞬间可成,谁知做那琉璃人的过程如此难受,死不了又活不成的感觉可真太折磨人了,眼中乍然望见一道冰轮划破黑暗,耀亮了十几丈方圆,背着光亮,有一团身影疾速涉水下来,她竟很不争气的觉着一阵狂喜。
那人,终于还是下来了。她实在是很想求饶,猛的在一片皎洁当中见到双赤红的眸子,顿时又呛了一口水,他既现了魔性可见已气恼的很,定是下来看看她可有化作琉璃的,这混蛋!
江昙墨展臂捞起她的身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言不动只凝视着,见她瞪大眼睛一脸的惊恐,且又呛了一口水,随即低头含住那两片嫣红的唇,似乎打算先度一口气过去。
梦果儿一瞬间觉得委屈到了极点,暗骂这厮可真会挑时机非礼,她本不该拒绝,但若在此刻承受便是妥协了,又记起当日说过的话,于是果真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尝到一点腥甜,混合着咸涩的海水,可真叫人难受的很。
江昙墨的表情有些气急败坏,见她微阖着眼睛似已厥了过去,只得匆忙将人给带出水面,抱在就近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先施法解了琉璃海水的咒术,又将人给唤醒。
梦果儿猛的坐起身来,手抚着胸口用力咳了几下,眼泪都咳出来了,顺势便哭的哽咽。这一哭既有胆怯,更多的却是委屈,甚至还有些难以表述的感觉,总之纷杂混乱之极。
她无法选择只能随心随性,哭着哭着猛抬头,望见一双满含情愫的眸子,几分邪气几分忧郁,几分冷漠几分温柔,矛盾却让她瞬间沉迷进去,怔然无语似忘了一切。
江昙墨不言不动,与她对坐着彼此看了半天,眼中的邪气渐盛,也似越发的冷漠,却柔声问道:“冷不冷?”梦果儿打着寒战,浑身抖如筛糠,心道这厮定是想看笑话的,于是咬牙道:“我......不冷!”见他缓缓倾身过来打量,额前湿漉漉的乌发淌着水滴,凌乱却更添了几分邪魅,她急忙将后背紧贴在岩石上面,又道:“真的......不冷!”
“不冷?那你就呆在这里好了!”
“呆在这里,那又怎样?”
“你......”
“你这么早下来做什么?我还没变成琉璃呢!”
梦果儿知道他想听什么话,偏偏就不肯服软说上一句祈求。
江昙墨哼了一声起身,缓行几步似乎真的要走,又停下身形静站了片刻,“你可真是够倔的!”他轻叹一声回身,脸上已似春风化雪,带着怜惜的笑容温柔无比,疾步过来再度将人给抱住了。
梦果儿想要挣扎,手脚却似不听使唤,想要怒斥,嘴上偏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任他拂开糊在脸侧的湿发,怔怔的看着他的俊颜靠近,怔怔的任他将两片薄唇压了下来。无奈的试探,掠夺一般吸吮,惩罚一样啃噬,与他的表情截然相反,这吻最终变得粗鲁又激烈。
“果儿,你怎么这么倔?你这冷情冷性没心没肺的,到底想要怎样?到底想要我怎样?我的一片真心,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么!对于你,我已经隐忍了太多,从此刻起,去他的狗屁约法三章!”
虽然陌生到满心慌乱喘息不定,羞怯到气血翻腾浑身燥热,两个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其实感觉真的很美妙,美妙到让人瞬间便定力尽毁,连心底的那几分倔强和气恼都抛开了。
逃避又似期盼,拒绝又似追逐,梦果儿不知自己怎么会如此,被那些幽咽的抱怨和低沉暗哑的呢喃诱惑了神智,居然抬臂揽住了他的颈项。似乎因此而受到了鼓励,他的吻越发炽烈,紧贴过来的身子冷如寒冰,呼出的喘息却是热烫无比,她已不知自己是冷是热,只浑身不停颤抖着。
“冷吗?”良久,江昙墨再度一问,嗓音语气都魅惑无比。
抵在一起的额头,抵在一起的鼻尖,仅只有丝毫间隙的唇,溶成一团的吐纳,还有似要融在一起的身体,加上方才的一番缱绻,梦果儿心慌意乱矛盾彷徨,终急喘着低低嗯了一声,他竟没有取笑,迅即将人给抱回了寝室,待她回神的时候,两人竟已齐齐躺在一重锦被下。
湿透的衣衫早被捻碎,扔了满地,且还里外皆有,梦果儿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卷着被子滚在一边,斜眼一扫,那厮竟也未着片缕,虽然骨架略显清瘦,却是极其阳刚健美的,她脸上越发烧灼起来,低呼一声急忙又将被子分过去一半。
“你......你怎么......快点下去!”
不敢去看他炽热如火的眼神,梦果儿只能蒙着头斥了一声。
“方才还对我情意绵绵,怎么转眼就又冷冰冰的了?”江昙墨说着抱怨的话,嗓音语气却更加魅惑了,她听的心神俱颤不敢再做声,紧紧拥住锦被的手指却被握住了,用力挣脱不成,只能任由他拉着覆在一处。
“每每见你这样冷淡,我便难受的很,心疼的要死,怎么办?”
听他轻叹着低声一问,梦果儿呆住了,感觉手下的肌肤细腻润泽,偏在掌心处有一点粗糙,定是当日被她刺到的地方已结了新痂,“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我了,它就什么时候才能好。”想到他说过的话,她竟忍不住怜惜而摩挲了几下,暗自里还生出一个想法来。
不过是平添了几分忧愁烦恼,就以此换他好了又有何妨?
“果儿......”
江昙墨发出一声轻吟,似乎对那几下摩挲极其享受,她顿时如遭电击想要抽回手指,却连整个人都被紧紧抱住了。两人都掩在锦被下面,彼此的身体贴切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的隔阂,看不见彼此的面目,却在霎时都燥热之极沁出满身的细汗,只闻两道竭力压抑着却仍沉重又急促的吐纳,还有清晰到振颤神魂的杂乱心跳。
将她娇小的身子围困在手脚中央,江昙墨的吻疯狂又失控,滚烫的唇紧随在手指后面,在她唇上辗转反复,在她耳侧喘息着含弄,在她颈上一点点烙下印记,顺着锁骨渐渐往下,最终落在绵软娇嫩的胸前。
他的手指有万钧之力,落在她身上却化作小心翼翼的呵护,虽然轻柔之极,却似带着无比强大的法力,所到之处无不引起阵阵轻颤,舒服到诱人沉沦,她虽一直咬紧牙关,终也忍不住溢出一声陌生又怪异的轻吟。
当日在魔宫那条密道中虽也被摸了个遍,却似是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时候觉得耻辱欲死,此刻却是慌乱又彷徨,因为懵懂的欢愉而期盼,因礼法定力而抗拒,梦果儿无助的喘息着,汗涔涔的手指推在他肩上,却是酸软无力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我似乎想着淫荡了......\(^o^)/
大不相同
江昙墨的吻铺天盖地一般,手指随着玲珑的起伏缓行疾走,终归抚在最隐秘也最玄妙的所在,这举动太不寻常,梦果儿直觉的扭动躲闪,他却忽然轻轻沉了一根手指下去,带着酸麻和刺痛的试探与侵略,叫她顿时欢愉尽扫,变得无比惊惧无措,发出一声尖叫,手指用力拧在他肩上,他的动作一滞,随即便轻轻退了出去。
“果儿,我......我只是......”
江昙墨竭力压制着喘息,似乎想要解释,梦果儿却在他手臂上发狠的咬了下去。
怎么会容他如此僭越,半点都没有挣扎,甚至还有些逢迎之举?
同个癫狂痴傻的疯子呆得久了,竟也能得了失心疯么?定然不会是如此!
当他用了什么魅惑之术,梦果儿悔的肠子都青了,原本的满心羞怯顿时化作十成的怨恨,发狠地咬了一口,见他分毫未动定是不觉得疼了,于是越发地用力啃噬,嘴里面尝到腥甜的味道,简直要咬下一块肉来。
江昙墨既不惊叫也不躲闪,反而轻叹道:“你见不得我身上有一处好地方,是不是?这副肉身因你而生,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不若在这边也咬上一口,正好凑成一对。”
梦果儿呆住了,不觉松了牙齿,随即用力推他,见他极其配合的钻了出去,似乎下床去了,急忙捂紧被子,然后便哽咽起来,“你......你修了那什么破烂功法,与旁人腌臜下作也就是了,怎么还要用在我的身上!你这......”
“我哪儿有用什么功法?若真用了,就不是这样子了!”
听她语无伦次口不择言,胡乱骂了一通,江昙墨终于回了一句,语带委屈和抱怨。
“没用?没用我怎么会......怎么会......”那些感觉实在难以表述,却是很奇妙的,梦果儿羞愤难平自然说不出来,听外面一阵悉悉索索,他似乎已穿好了衣服。
“果儿,我真的没用什么功法。此情此境,任谁都会同我这般失控的......”
梦果儿冷哼道:“放屁!”江昙墨静默了半晌,居然轻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你再惹恼我一次,就真叫你尝尝那套功法。”她顿时不敢吱声了,却呜咽着在床榻上用力捶了几下以示愤怒。
“果儿,你早晚都会明白的,身体发肤不过是副皮囊,远没有一点真心要紧。”
“你当人人都同你这么淫 乱下作不知羞耻?快些离我远点,能滚多远滚多远!”
梦果儿又忍不住骂了一句,骂完忐忑了半晌,听见咣当一声巨响,他定是因为被这话戳到痛处,气极了摔门而去,她舒了一口气,虽似占了上风,却莫名的更加难过,也更哭得呜咽了。
修道修仙,正是修真修心,身体发肤不过是副皮囊,远没有一点真心要紧,这话其实很有道理,师兄也是常说的,她虽然明白,却怎么也忍不住要去计较。
莫非真如他所言,心里当他与旁人不一样,总要苛责挑剔只是因为太过看重,所以才见不得他有一点错处?方才差点定力尽毁,只是因为那些不知何时便藏在心底的未明情愫干扰,所以才会变得情不自禁冲动如斯?
他可真是与众不同的么?莫名止了哭泣,梦果儿蒙着被子静静躺着,将自己所认识的人全都想过一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之所以觉得那厮不同,定是因为她惯见的都是正道中人,忽然遇见一个混账之极的邪魔歪道,自然就会觉得稀奇。
嗯,定是如此的。
然而,许是因为有了那样的想法,再忆及相识以来的种种,忆及方才的迤逦缱绻,闻着那一缕染在被下的清香,竟又有些迟来的慌张无措和羞怯赧然,但凡被他碰触到的地方都无比躁热,唇上一阵阵刺痛着,口中的腥甜难祛,蜷起身子不知躺了多久,到底烦躁之极的坐起来。
屋中一片漆黑,梦果儿化了一盏烛火,见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竟全都不见了踪影,定是被那厮一掌给劈飞了,自毁财物,看起来他果真是气恼了。空荡荡的门框里罩着几颗黯淡的星子,她愣愣的看了片刻,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又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打算先化几件衣服穿上,却见门外隐约站了一道身影。
“是......谁!”
“小仙子,您起来了?”
是夕楚的声音,她这才舒了一口气,拥紧被子道:“夕楚姐姐,你有什么事?”
“婢子来服侍您沐浴。”
“沐浴?”
“主人临出去时吩咐,待您起来便好好泡一泡药浴,驱净海水的邪气,免得身子受损。”
那厮倒也有心,看来又不似生气的行事,梦果儿道:“怎么总不见朝云几位姐姐?”来了好几日,每次见到的只有夕楚这心腹,且还只管着晨间过来清扫灰尘,扫完随即便走。
“朝云几位姐姐受了责罚,如今都不在山中。”
“因何受了责罚?”
“这......主人既罚了她们,自有罚的道理。”
梦果儿皱眉想了片刻,道:“他又出去做什么了?”
“婢子不知。”
“不知?他近日里是不是在谋划一件大事?”
“小仙子,婢子真的不知!”
这女子可真是忠心的很,梦果儿只能道:“算了,请你帮我把水备好,便出去罢。”
夕楚道:“主人吩咐了,要婢子在这里陪您。”
梦果儿道:“陪我?......不必了,我洗完便睡。”
夕楚踟蹰着应了一声,利索的做好一切,径直告退。
怕那厮中途回来,梦果儿不敢久泡,一炷香后收拾妥当,又不知该做什么好了。
呆在屋中,总会想起方才那些脸热心跳的纠缠,只得去书房看了片刻书,又莫名想起那厮日日坐在书案前写字,去了山巅望海,又想起那厮日日站在这里,若有痴想怕也真是为她,在人家的地方就是不自在的很,无奈之下只得蹭到一间屋舍的后面,直挺挺的躺在花丛里。
变着花样数星星,用诸多星子连成一些图案,这事儿还是十年前跟宋凡心学的,现在想来,那厮的真名既然唤作焚星宇,会对天上的星子有所热衷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年初识时她才五岁,那厮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两人一同爬过屋顶,揭落人家的瓦片,一同跑过繁华的临安城,撞翻人家的摊铺,一同进过赌坊青楼酒肆,一同做过太多顽劣不堪之事,也有过太多嬉笑搞怪之举,他纵有欺瞒和未明的企图,十年的相交总归不该全是做作出来的虚情假意。
梦果儿其实有些疑惑,同样是骗她之人,为何对于焚星宇可以轻易地不做追究,对于江昙墨却要连连计较呢?想到最后隐约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夜凉露重,身上覆了件雅致的披风。
看来,有人悄悄的来过,然后又悄悄的走了。
梦果儿竟觉得之前的话说得太重,定然伤人匪浅,莫名一阵失落和懊悔,再没有半点睡意,怕与那厮撞上尴尬,也便不敢四处走动,只得顶着满心的酸涩,在原地盘膝打坐起来。
“小仙子,原来您在这里,叫婢子好找!”
梦果儿听这一声惊呼,睁眼看是夕楚,道:“夕楚姐姐,你有什么事?”
“主人有吩咐,天将明时便送您出去,婢子......”
不待她把话说完,梦果儿随即跳起身来,喜道:“真的送我出去?”
夕楚笑道:“主人向来不打诳语,自然是真的。”
“太好了,快点快点,要怎么出去?”梦果儿连连催促。
夕楚含笑不语,引她去到山后较低的一处崖边,将衣袖轻拂了几下,碧海上空顿时现出一道粗长无比的悬索,一端缠绕在整座谈芷山巅,另一端直直穿入渺渺云雾当中,定是连接到了海的对岸,梦果儿看得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小仙子,您可敢从这上面踏过?”
“这有什么不敢!”
“那婢子帮您引路。”
夕楚含笑走在前面,脚踩着那跟悬索如履平地,梦果儿紧随其后,起初虽有些忐忑,生怕失足掉下去,沉在海底打捞不着,永远都做个琉璃人,但仗着平素里修炼的高明身法,虽然此刻没有法力,渐渐的倒也能十分稳当。
“夕楚姐姐,人若是落进这琉璃海,头发可也会化作琉璃么?”
“这......婢子没有见过,也没听主人提及,因此不敢妄言。”梦果儿皱眉不语,夕楚又笑道:“小仙子不用担心,您纵使没泡过那药浴,主人也会确保您化不成琉璃。”
两人的速度其实很快,用了盏茶时分走到对面,梦果儿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回头一望不觉手抚胸口长吁口气,却顿时怔然,东方的谈芷山笔立入云,山后的夜空正绽出一抹鱼肚白,天竟是要亮了。
映衬着白茫茫的天幕,谈芷山突兀高大的轮廓更加清晰,隐隐泛着一道光晕,渐渐散开的白芒驱灭了黯淡的星辰,原本朦胧一片,山顶上忽然现出一点金红色的光亮,随即扩展着,像火一般燃烧起来。
黑色已为晨光所代替,红霞碎片,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纵的是光,蛛网一般交织在淡蓝色的天幕上,乳白色的云霓似乎镶上了金边,一轮红日破云升起,远远的望去,好似被那谈芷山高高顶起的一般。
梦果儿正满怀赞叹,忽然想起那人的话来,他今日想要看朝霞,还想让她陪着一起看,运极目力望进远方升腾的云雾,果然寻到一点绝然不动的素白,隔得太远渺小如同蝼蚁,却像一道耀眼的白芒刺入眼眸,叫她生出些莫名的伤感来。
虽然隔了一方碧海,也算是陪他一同看过了,那厮果真好算计。
只是,既然要看朝霞,便该站在东方的山巅才是,为何却要站在西方的望霞台呢?梦果儿正定定望着东方失神,夕楚道:“小仙子,若要安然穿过此处的几重结界,婢子先要帮您使一道定心之术。”
梦果儿知她所言非虚,于是任由她将手指点在额间,一点清凉没入脑髓,整个人都似精神了百倍,待会儿入了结界,这功法定然有那醍醐灌顶之效,才好避免神魂受扰心智错乱。
夕楚再度前面引路,疾行缓步走走停停,照旧花了盏茶时分,待穿过九重翻滚缭绕的阴霾,眼前豁然开朗,身处的正是第一次来时那片空地。
“姐姐请留步吧!”
出了那谈芷山琉璃海,梦果儿也不知是喜是忧,说完这话便走,夕楚却匆忙随上前来。
“小仙子,主人吩咐,叫婢子务必要眼见您回到玄清山上。”
那厮也算是有心了,梦果儿不加反驳,不管她跟得上还是跟不上,径直化了一道白芒回山,一路上虽想好了说辞,却只怕句句都难以通过,就等着挨上一通训斥和责罚了。
硬着头皮去大殿一看,百十号人规规矩矩的分几列端坐,首席大弟子青冥正在代师讲经,询问后得知,师兄居然在药庐中侍弄药材,且还接连三日都不曾出来过,她只得无比自觉的先随众弟子打坐听经。
怎么师兄竟会呆在药庐中那么久呢?往日可从没见他这么痴迷过。梦果儿心不在焉的听了盏茶时分,到底忍不住跳起身来,打算去后山的药庐好好看看再说,路过自己房外时却猛的停住了。
小窗外那株高大的取仙树下,站了一抹挺拔的背影,金色的衣衫熠熠生辉,微微仰起头看那满树繁花,且正举起手指打算拈下一朵来,似乎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于是转身看过来,竟是焚星宇。
他怎么会来了这里?梦果儿愣住了,呆呆的看过去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日当他只是个凡人,没有登上这第八重天的能力,加上师兄极力反对与他交往,也便不曾邀请他来过,如今忽然知道了,这厮不但能来,且还能上那二十八重天上的神族领地,她虽早打算原谅那些欺瞒,却仍是生出几分懊恼来。
懊恼归懊恼,见他脸上少了几分沉稳淡漠,反而添了几分恍然忐忑,可见还是有所愧疚的,梦果儿终归缓步踱上前去,手指着他故作讶然,笑道:“哥哥你生的太美了,是不是动了凡心被贬下届来的仙人?”
焚星宇面露喜色,随即挑眉道:“动了凡心?被贬下界?你这小丫头竟是神目如电,本公子姓......宋,大宋朝的宋,名凡心,正是从天上下来,专门解灾度厄救人疾苦的。”
“宋凡心?你莫不是专门下来救我的?”
“是极!你可要记住了,本公子此刻花了十两银子买你,日后你可要还我一千两!”
“啊?怎么十两还能涨到一千两?”
“你哪里知道,那十两银子可是本公子赚到的第一笔钱财了,自然要收上百倍的利息!”
重提了几句旧话之后,两人已站在取仙树下,俱都面带笑容眼含释然。
这些话可正是当年初见时说过的,说这话之前她正张牙舞爪连抓带咬外加尖叫恐吓,却极其无奈的被一彪形大汉挟在肋下准备卖几两银子做赌资,一见了他顿时惊为天人,然后又对他的出手相救感激涕零。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是焚星语好,还是焚星宇好捏?我本来取的名字叫焚星宇,后来可能笔误了,一路就这么误了下来,这两个字的意境好像差了很多呀,前面的显忧郁,后面的显大气,真不知道该用哪个好了。(ˇ?ˇ)
爱恨姻缘
两百余年前,掌管六界刑罚的瑶池金母遍邀世间的翘楚之辈,上至大罗天上参加三百六十年一度的蟠桃盛会,永恒之境的主人玄穹帝尊亲自驾临主持盛会,仙神魔之争已过去数百年,三届之间也算是和乐安稳,神帝焚灵澈与魔尊青蚺皆都到场,就连三十六重太清天上那位琨瑶仙师也破例与会了。
蟠桃味美,琼浆醉人,神帝略有微醺,想到心中挚爱女子的仙根正是出自这大罗天上,便托辞离席径直去到蟠桃园,漫步于迤逦的桃林之中,正为佳人已逝而胸怀感慨,忽的望见一抹绯红色的身影缓行在花雨之间,清奇灵动步步生莲,他狂喜着追上前去,那人却是眉妩真君东仙月。
这眉妩真君是位得道上仙,洞府在三十四重玉清天上,素来与瑶池金母交好,又酷爱侍弄花草,永恒之境中的仙灵之气虽然深厚,好泥土却都凝在这蟠桃园中了,她也只能管金母讨了特许,在园中辟了方圆十几丈的花圃,时时都要来照看一回,顺便也督导小仙们侍弄桃林。
东仙月久慕神帝威名,对他那一身离奇的境遇早有慨叹,神帝也因她那一袭绯色衣裳而心有所动,两人在桃林中席地而坐,一番促膝畅谈,竟然都有相逢恨晚的感觉,直到蟠桃会散了金母派人来请,这才不得不互道珍重。
此后神帝时常都要上表帝尊,前往玉清天上的真君府拜访,一位是威震天下的战神,一位则是温婉柔美的上仙,帝尊当两人情投意合之极,便想着仙神联姻成就美满姻缘,几番周折之后,眉妩真君破例没有堕除仙身,一双佳偶终于结成连理。
那一场奢华隆重的典礼,可真是前所未有六界同庆的大事,然而世间只有情难诉,这一物总藏着许多未知的玄妙而又诡异的变数,爱时可令人站在幸福的云端,恨时却也令人跌落痛苦的深渊。
两人并没有料想中那般和美,不过两年便生出许多隔阂。神帝总归忘却不了故人,还将那人的画像时时瞻仰缅怀,东仙月自然恼怒,某日大吵一架之后,一股怒火回到玉清天上的洞府,竟再也不肯回到神族。
神帝雄霸一方是个狂妄不羁之人,虽尊贵雅致却是极其的骄傲自负,自觉因此事而受了世人嘲讽,当然也不肯轻易低头去相请,后又发生了不少隐秘之事,催逼的矛盾越来越深,虽有玄穹帝尊与瑶池金母从中调和,还有一位年幼的小王子夹在其中,终归闹得不甚欢愉,互有妥协却仍是聚少离多。
两人的孩子名唤作焚星宇,自小便在神族与永恒之境间游走,百余岁时便已修成了人身,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若说这世间的生灵,化身为人之时便如同凡人的降生,年纪的大小代表的乃是先天根骨的优劣,越小心性越是纯洁无垢,将来便越是容易修炼,他也算是个天赋异禀之人了。
神帝很是高兴,打发他去人间游历增广见闻,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一番,也好学学那些处事应变的手段,于是他兴冲冲的去到人间,几番周折总算赚了十两银子,却全部用来买了一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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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焚星宇这厮竟已来了整整三日,还是为他父王的隐疾前来催药的,难怪师兄要躲在药庐里面用功,不过,往日都由信使前来,他这尊贵的王子殿下忽然亲临,只怕还存了些旁的心思呢。
“怎么不见青夏?”就不怕有人会对你不利么?梦果儿攸的闭嘴。
焚星宇笑道:“身处在天下第一大道派,还用得着带侍卫么?”
“不带侍卫,好歹也带几个使唤人嘛。”
“我就想着使唤你那些小徒孙们,难道不行?”
“行!当然行!谁叫您是屈尊降贵了呢。”
梦果儿心道,你这不明显是来摆架子的么,这厮竟也有些无赖了,往日身份未明时可没少抱怨师兄的责难,如今大摇大摆的来到山上,不做些什么权当回礼可就奇怪了,睚眦必报,果真是奸商本色。
但人家既然万里迢迢的来了,还带了一坛自酿的琼浆来共享,地主之谊自然要尽的,梦果儿拉着他的手,先带人逛遍了整座玄清山,也尝遍了山中的奇异之果,两人在后山的竹林中喝光了美酒,然后沐着艳阳躺在听涧石上。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他父母的故事,她也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她父母的故事。这厮定然很想着让双亲团聚,也便不会将某些秘密轻易泄露,所以她同往日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连父母有可能还活着都没隐瞒。
“我原本很讨厌你娘,全是她坏了我母后的幸福......”
“要怪,也只能怪你爹一厢情愿纠缠不休!”
“情关难过,我父王威名盖世,又向来骄傲自负,岂是能轻易便放弃的?”
“做人总得有点自知之明才是!”
“自知之明......若真有情,只怕癫狂痴傻当一切都不甚要紧了,哪里还能自知?”
“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我原本十分讨厌你爹,甚至有些痛恨的,他怎么说也杀了我爹两次,又害的我娘受尽苦楚。所幸我先与你做了朋友,而后才知道的这一切恩怨,所以,我讨厌他是一码事,不讨厌你是另一码事,对不对?”
“......是极!但你定然想象不到,当年我第一眼见你,怀的是怎样复杂纷乱的心情。”
“你当时肯救我,只是......因为我的相貌么?”
“当然不是!那时候,我先看见一个急公好义抱打不平却不自量力的落难小丫头,买了人才发现你的模样很眼熟,却并没有当你就是她,后来相交日深,因你师兄极其不俗,这才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于是,你当我真是我娘转世,所以就生了邪心,对不对!”
“邪心?”
“你定然想要在我身上做些什么报复的,是不是?”
“果儿,你竟是这样看我的么?”
“呃......我师兄时常去神族走动,或许你怕你爹早晚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便生了个乱七八糟的主意,打算跟我有些更深切的关联,将来你父王纵使知道了,也不好同你这亲子起争端,他若死心了早晚都会回头寻你娘亲去,是也不是?”
“我......”
“但你打的如意算盘虽好,却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纵使我糊涂受了蒙骗,你爹却不似个好摆平之人,他当我娘灰飞湮灭了都还能数百年不忘,何况是乍然见到活生生的一个人?所以,从今往后你就忘了这糟烂主意,安心跟我做朋友便好!”
“不是的!果儿,我......”
“你放心好了,我讨厌你爹就只放在心里,不会因此而给你使半点脸色的。”
“你......”
“你也要学我这样大人有大量,少讨厌我娘几分,不然咱们这朋友做的可就貌合神离了。”
“果儿,你怎的......算了!”
焚星宇似有许多的话,唇角动了几次到底闭口不语了,阖上眼睛假寐起来。
梦果儿终也轻轻吁了一口气,既然说了这大半天的话,也算将一切都挑明了,但愿真如方才所言,今后照旧能与他做那至交好友,半点也没有貌合神离。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一旦生了某些念头,一旦说出某些话来,就不是轻易便能改变的吧?
师兄既然很是反对她与这厮交往,或许也知道不少隐情呢,知道却偏偏不说,害她不得不自己下山探究,才会遇上那个混账之极的无赖色胚。一个江昙墨就够恼人的了,居然还似要加上眼前这厮,偏这两人还有着难以解开的纠葛,就连向来至亲的师兄都似有所欺瞒了,所以说,她认识的人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两人静静躺了片刻,焚星宇道:“果儿,你若是见了我父王,或许就不会再讨厌他了。”梦果儿心道,你爹嘛你当然会觉得万事都好,他又说道:“你师兄惨败魔尊,魔道之间已是嫌隙甚大,我父王与青蚺略有交情,也十分赏识素琴仙的风仪,便想要从中调和一下,所以,他今夜会前去魔宫赴宴......”
“什么?你爹要去魔宫?”梦果儿正慨叹近来霉运连连,烦心的事情一件紧接着一件,随即又听到这一消息,顿时觉得头痛欲裂满腹惊急,跳起身来一脸的焦躁不安。
焚星宇失笑道:“又不是来玄清山,你怕什么?”
“我......你爹肯定要帮着青蚺,我怕师兄会受到责难。”
其实,她更怕的是有人会不自量力,做点能惹来杀身之祸的举动。
“这叫什么话!我父王处事向来公允,既要调和怎么会厚此薄彼?你师兄起初不知他会驾临,原本不予理会,我来了方才受下青蚺的拜帖。”
“那我......也能去么?”梦果儿心道,若不是五百年前你爹杀了魔楼儿,那青蚺还做不成魔界之主呢,两人既有过勾搭,不厚此薄彼才怪。
焚星宇皱眉道:“你去,就不怕叫我爹看到么?”
“我可以化身前去嘛,你怎么也变笨了!”
“你去要做什么?”
“呃......闻名不如见面,我想看看你爹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凶神恶煞。”
“我父王怎会是凶神恶煞?再这样说他我便封了你的嘴!”
焚星宇咬牙切齿状,却似故意做作出来的。
“你去不去?去不去嘛?”梦果儿虽然在问,却是一脸的期盼,明摆着是在叫人同意,焚星宇皱眉道:“魔宫那种地方,听闻被青蚺搞得腌臜之极,我可真不愿去沾了晦气。”
“你爹都肯去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究的!”
无论他去是不去,梦果儿总归打算要去,径直回房准备着,一开门却愣住了。每一样物事都各居其位,高低大小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她三天没回来,屋中怎么竟整洁如斯了?
随在后面的焚星宇笑道:“我睡在这里,当然要保持干净。”
梦果儿瞠目道:“啊!你怎么能睡在这里?”
玄清道的众弟子都不食五谷不眠不休,只需在各洞府中打坐便可,山中也便就只这一间寝室。只不过,他又不是非住这里才行,师兄怕也会觉得于礼不合而反对,但这厮偏偏住进来了,其中定然会有些说道。
焚星宇道:“难道不行?好像你以前没睡过我的床!”
“呃......”梦果儿心道,别说睡过你的床,还曾经同睡在一起呢,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如今已过了两小无猜的年纪,又彼此说开了一些话,自然就不能再随便僭越了。
焚星宇道:“你房中太乱,我想要安睡,也只得动手收拾一下。”
“山上有那么多使唤人,怎么你还要自己做?”梦果儿瞠目结舌,这厮整天叫人伺候着,居然还会做这样的事情?其实她房中也没那么糟糕,就是稀奇古怪的物事太多,也便显得乱了。
焚星宇道:“你当我愿意动手么?若叫旁人来收拾,这屋里只怕什么都该扔了。”
梦果儿道:“胡说八道,谁敢给我动一下试试!”除了那个混账之极的江昙墨,毁了她的东西连带着欺负人,她还不敢反对分毫。不过,那厮毁的多是焚星宇送的,怎么他竟也没曾询问东西去了哪里?
“连这么普通的石头都喜欢,你也真是癖好的怪异。”
“修道嘛,栖身在山野之间,当然会喜欢这些山川草木之灵。哈哈!”
“......”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神帝出场,小江的终极目标,也是终极大boss......
因何乖巧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还是喜欢小江的人多,他不来都没个留言的了......
把焚星宇那厮安置在经楼中读书,梦果儿硬着头皮去到药庐,推门进去一看,素琴仙将四五本医书摊开在案上逐一翻看,表情无比的专注,似乎并没听到有人进来,她却明白的很,百里之外落一根细针师兄大人都能够听到,不言不动定是又恼着,这下真的惨了。
“呃......师兄,我......我回来了。”
梦果儿讪笑着凑过去,也不管他想不想听解释,径直便自说自话请罪了半天。
“说完了?”
素琴仙终于回了一句,神情原本不辨喜怒,却在抬眼的瞬间生出几分笑意来,精致绝伦的面容似在瞬息百变,美玉映辉般简直能耀花人眼,梦果儿正做出满脸的可怜相只等着挨罚,随即便看到痴傻了。
她莫不是眼花了?师兄居然笑了!近几年来对旁人语笑嫣然的,对她这极不争气的尘缘就冷眼冷面,怎么讨好都没有半点笑意,还以为他打算做个万年大冰块呢,怎么忽然间就笑了且还笑得这么动人?简直跟用了什么术法一样惹人沉沦!
看她目瞪口呆满脸惊疑的样子,素琴仙道:“前日我不是已经说过,你今后想去哪里玩自去便是,无需再来跟我禀明,也不用总这么战战兢兢的来请罪。”
看吧看吧还在笑,不但在笑,眼神也没那么清冷了,语气也轻柔了许多,本就生的俊极,这么一来可真要美绝人寰了,如此反常定不寻常,梦果儿怔了片刻,随即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又请了半天的罪,带着哭腔。
“师兄我错了!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要不我自去面壁一个月?不对,面壁一年?十年?呃......我干脆去面壁一辈子罢!什么时候成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素琴仙失笑道:“不入红尘不历劫,只凭面壁便能够成仙,那我岂不早就羽化了?”
“那......那你想着怎么罚?”
梦果儿的表情怯怯的,素琴仙打量着她,轻叹道:“果儿,你竟是这么怕我么?”
“师兄,你......你是不是打算再也不管我了?”
“怎么会这样想?师父不在,我不管你谁管你。”素琴仙眉头轻皱了。
“那你怎么......”
“果儿,你已经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总不能被我管上一辈子。”
“没有没有,我这么顽劣,可什么主意都没有!”
“那我莫非白教了你十二年?”
梦果儿急道:“不是的,我......当然愿意被你管上一辈子,你......”可是我的大靠山呀,后面的话却被打断了,素琴仙道:“将来你我若都成仙,便有了不老不死的生命,千年万载的活下去,这一辈子可就太长久了。”
“长久了好,越长久越好,你不是常说,天上的星子能陨落成灰,地上的沧海桑田也会时有变幻,只有一个变字才能使轮回不败,就连永恒之境里都会有流光飞逝,这世间纵使真的有永恒,也只能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素琴仙道:“仅有同门之谊,或许成就不了这永恒二字。”
“师兄,我敬你十分还拿你当至亲之人,这感情已经深刻之极,几辈子定也难忘。”
素琴仙道:“我又不是个凶神恶煞,你打算几辈子都这么怕我么?”
“呃......”
梦果儿心道,我见了凶神恶煞虽然害怕,定也比不过被你这大仙冷眼一扫呢,嘴上却道:“身为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又被人奉为道尊,总得有点威仪,但你以后要多对我笑笑嘛,不然,我可真难不敬畏你十分......”
“好!”素琴仙应了一声,又道:“你若肯少些顽劣多些用功,我怎么还会有气恼?”说着抽回被她抱着摇了半天的手臂,照旧低头看起书来。
梦果儿可真知错了,原本以为劣性不改越晚些成仙,师兄就可以越长久的陪伴,后来才晓得若两人都修成仙道,那才可能天长地久的关联下去,可惜以往的劣行叫他气恼的很,见她天生一段朽木不可雕便以为成仙无望,所以才会几年都没个笑脸。
哎!定是如此的。
“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以后定会用功十分!”
梦果儿一脸凝重指天指地的立了个誓,转头看师兄却似根本没当回事一样,也难怪,立誓这事儿她可是常做,十次有九次妄言,总是如此下去死后定要下拔舌地狱,所以,她这次绝对是真下定决心好好修炼了。
就为了看师兄常笑也得拼命用功不是?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梦果儿极尽讨好之能事。
世间最高明的大夫乃是医仙帝姜,此人是一位太古仙人,琨瑶仙师都曾是他的弟子,他轮回到第九世后自医病救人而成仙,俗家姓姜,曾是掌管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的帝王,医术之高明又是六界之翘楚,世称他为医仙帝姜,可惜他千年前应劫入世,似乎至今都没有羽化飞升了。
他原本有一名嫡传弟子名唤做风御,乃是日月双仙的后人,也是西海中央擅造结界的日族圣主,却天生的孽障现世,虽承续了师父的高明医术,却因身有顽疾加上父母的不伦之恋而入魔极深,五百年前巧计搅得仙神魔三届大乱,听闻最终也被神帝打得灰飞湮灭了。
那风御自号为长桑君,有一个胞妹名唤作风樱篛,是东海中央擅造五行阵法的月族首领,千年前琨瑶仙师的一缕元神应劫入世,正做了她的孩儿,一身的经历坎坷离奇,亦佛陀亦仙师,诨号叫做佛师梦,可就是梦果儿的爹了。
神帝威震天下,世人却鲜少知道他有一点隐疾。他擅长的宿炎之火需要一副至阳之体,原本没有全靠长桑君的奇术帮他后天改造,虽得了操控的能力,却也留下一个大隐患难以根治,每隔些时日都会被阳气反噬炙烤的神魂虚弱,五百年来也算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
那帝姜仙师的洞府在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也就是如今这玄清山巅的仙师洞,素琴仙所学的医经全来自他的手记,那毒经却是来自于长桑君,算是博采了两人之所长,正因为医术冠绝天下,所以才会屡屡被请去神族。
“师兄,你可能治好那神帝的病么?”直忙活到戌时,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一问。
素琴仙道:“治不治在我,好不好在他。”
梦果儿满脸疑惑,他却径直出门去了,倒又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治病救人这事儿,也须得讲究因缘的。”
梦果儿心道,师兄啊,在你看来,还有不讲究因缘的事情么?急忙跟上前去,又支吾道:“师兄,呃......那个......我......”
“你怎样?”素琴仙停下脚步,垂眸打量着她。
“我想......想求你一件事!”
“你乖巧了大半天,就只为了求我做事?”
“当然不是!我以后肯定都这么乖巧!”梦果儿一声讪笑。
素琴仙道:“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去,那人今晚便不会有事。”
梦果儿讶然,心道师兄你太厉害了,居然知道我想说什么,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道:“你虽有主见,这次一定要听话,我总归是为你好。”说完径直化了一道白芒走了。
当日他去魔界应战时都穿的那么隆重,今夜可是去赴宴的,还有身份尊贵的神帝在,怎么能随便穿成那样就去了?半点都没准备的样子,也不带几名弟子陪同,万一那魔尊青蚺摆的是场鸿门宴,可该怎么办?
要紧的是,话还没说明白呢!
虽不明白,梦果儿却因这话而确定了一点,江昙墨那厮定要在今晚做些什么了,想到他说近日会有一场大劫,定然就是指的此事,言语之间还似没有十成的把握,她顿时觉得心急如焚慌乱异常,凝神想了片刻,转头竟看到青冥站在几丈外,也不知何时来的。
看她微微招手,青冥这才上前躬身行礼,道:“师叔!”
梦果儿道:“你莫非有事?”
他是素琴仙的大弟子,平素里管着不少的闲事,怎么却会跑来她眼前站着了?
青冥道:“师父有命,叫弟子今夜来陪您练功。”
梦果儿瞠目道:“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师父他三日前吩咐过,若您回山来,待他去了魔宫赴宴,便让弟子如此。”
“我可没听他说过!”梦果儿抬腿便走,暗自里不乏腹诽,师兄啊师兄,你真要留我在山上就把话说明白了,不说明白却派人来如此,这不是叫我干着急么!
青冥闪身拦在前面,沉声道:“师叔请留步!”
“怎的,你莫非敢跟我动手?”梦果儿柳眉倒竖着一声冷哼,还真有些威严。
“不敢,师叔去哪里弟子便跟去哪里,您什么时候想练功了,弟子便陪您练着。”
“那我要去魔宫,你也跟着去么?”
“魔宫自然去不得,您没在那受邀之列,去便失了礼法。”
“礼法你个鬼!你师父一个人前去赴宴,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你赶紧去传人来,青隐,青逸,玄笃,玄湛,玄瑛,统统都随我一起去。”
“几位师弟不知云游在哪里。”
“那你就去挑几名厉害的二代弟子来。”
青冥摇头轻叹道:“师叔就不要再说笑了,还是安心呆在山上便好!”他的修为极高行事果断,但向来都是不卑不亢的,此刻却摆明一副要纠缠到底的架势,梦果儿知他不可能容人出山,只得恨恨的跺一跺脚,一溜烟去到了藏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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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茶之后,玄清山上一片躁动,藏经楼竟然被水淹了,首席大弟子青冥急忙鸣钟示警,招来众弟子打捞那些要紧的经典秘录,却有蓝白两道眩光趁乱疾速遁走,正是梦果儿和焚星宇。
“完了完了,师兄定要扒了我的皮去......”梦果儿一脸苦相,简直要痛不欲生了,焚星宇却笑道:“又不是你放的水,你怕什么?他要怪罪来找我便是。”她顿时咬牙切齿了,哼道:“整座藏经楼都快淹没了,你这场水发的也太狠!”
“把这玄清山都淹了才好呢,把你师兄气得跳脚,定然有意思极了。”
“出这馊主意,你分明是见我挨罚少了!”梦果儿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指径直走在前面。
焚星宇追上前来,道:“无妨,又不是你放的一把火,那些经书晒晒便会好好的。”
“墨都要浸开了,能好才怪!”
“你真是笨呐,那些经书既是帝姜仙师所藏,便已不知流传了多少年,却仍能字迹清晰豪不褪色,用的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墨和纸张。我早帮你查看了,还挑了一本试验过,包你无事。”
“你什么时候试验的,我怎么不知?”那些经书的材质特殊,好像以前真听师兄说过这事,梦果儿一时着急竟然忘记了,这厮可真够有心的。
“我们神族的控水之术十分高明,分作玄虚与潮涌两大类,你能看到的只有后者。”焚星宇似乎打算说说控水之术的细处,见她只急着赶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只得闭口不语了。
片刻后到了四化阴虚,焚星宇彬彬有礼的自报家门,众守卫不敢怠慢急急通传,然后两人大摇大摆的进了魔宫,前来相迎的正是魔尊使者金圣叹,梦果儿化作绾云的模样,相交一场也算能将她的身姿表情学个七八分像了,暗自里却是无比忐忑。
焚星宇与殿上的魔尊、素琴仙和神帝依次见礼,梦果儿规规矩矩的,将一个小婢女该有的礼仪做地十分周全,却垂着头半分不敢斜视,见他被引到一旁坐下,她侍立在一旁,这才敢偷眼略一打量。
魔尊居于殿上,素琴仙在右下,神帝则在右首,他虽不好喧宾夺主,却因身份尊贵到简直要与玄穹帝尊平起平坐,自然就要坐在上宾之位,焚星宇被引在左下那张临时添的桌上,旁边早有一张桌子,看来尚缺了一人未到。
神帝父子皆都驾临魔宫,青蚺自然少不了奉承之语,焚星宇谦谨有礼不卑不亢,素琴仙则含笑端坐在那里,不享用杯中之物,也并不插话半句。只是,那威震天下的传奇人物神帝焚灵澈,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怎么他也一直都没有做声呢?
梦果儿屏气凝神稍稍侧头,望见一片靛蓝色的衣袖,上面绣着繁复又雅致的图案,重重包裹着一截白皙的手腕,再稍稍侧头望见几根修长的手指,指甲整洁的很,晶莹剔透,微微泛着光泽,手背上的肌肤好似透明一般,隐现出几条青色的筋脉,骨节分明,看起来却并不突兀,反倒有些柔和。
仙神之体就是非同一般,这哪里是一只手掌,分明是件精致无比的物事,就连那只被拈在指间的白玉杯子都要逊色十分了。谁能想到,横扫天下的宿炎之火就是从这样一只手掌中绽出来的?那杯子被缓缓举起,然后又被缓缓放下,里面的琼浆已经饮尽了。
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还是喜欢小江的人多,他不来都没个留言的了......
残月三邪(重写一遍改动很大)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我昨晚回头一看,本章有很大的漏洞,所以就重写了一遍,对不起啊亲们,改动太大了麻烦您也重看一遍吧。
之后几章主要表现的内容是:小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巧计保住六无君这个身份,同时策划了一场对于神帝的大规模刺杀,可惜最终因意外而失败了,但是他又得到了另一重不俗的身份。牛哥,小江和果果一同历经过生死,妞儿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更加疏离小江了。
哎~~!其实我这人的脑子特别白,写这种斗智的情节就特别累,不知要推敲多少遍,不知要换位思考多少遍,恨不得小江这孩子蠢笨一点......亲们如果发现本章有漏洞,可一定要告诉我呀,谢谢啦。(*^__^*)
“六无君到!”
梦果儿方侧过头去瞄了一眼,这次只看到消瘦的下巴和坚毅的嘴角,耳边攸的传来一声通传,那厮居然真的来了?她吃了一惊随即望向殿外,一道身影正缓步踱进来,雀灵衣华丽显眼,雀羽扇横在胸前,身姿高挑稳健,神态清冷淡漠,可不就是江昙墨了。
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殿上站定,江昙墨先与青蚺告了迟来之罪。
青蚺笑道:“夜宴方起,琉璃兄自罚三杯便好。”
琉璃兄?梦果儿暗自疑惑不已,一会儿一变,这厮的名字还真够多的,这琉璃二字叫她想起琉璃海来,莫非就是玄机雅渡原主人的名字?只不过,他既然大摇大摆的只身前来,或许就不会在魔宫这里有所妄动吧?
江昙墨去到左首坐下,青蚺为他引见了神帝父子,他竟也面不改色的见礼,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焚星宇不知他便是几日前抢人毁物的江香香,含笑还礼,神帝却照旧不曾言语,只微微颔首着打量了几眼。
梦果儿也紧盯着那厮打量,没看出半点异常来,暗自吁了一口气,便乘隙又瞄了神帝几眼,略显消瘦的脸上嵌着双辰星般的眸子,深邃之极似能轻易便洞察一切,除却雷打不动的沉稳,还有些许冷漠藏在眼底,面貌英挺之极,神态倒没有半点犀利和倨傲,反而带着些隐隐的忧郁。
这忧郁总归因为对他挚爱女子的思念,而那女子就是梦果儿的娘亲,她不免看得呆了。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的戾气,也没有睨视天下的骄横霸气,就只似个贵气天成的华服男子,若不是早就知道,她定然不会相信,五百年前曾经有那么多条性命葬送在他那双柔和雅致的手下。
这人其实真的很长情,只可惜造化弄人,娘亲看上的偏偏是天地间最玄妙的琨瑶仙师,纵使是神帝这样的尊贵身份,两度轮回之间涂炭生灵无数,到底也没能求得娇客。同样是以爱的名义,一个涂炭生灵,一个挽救苍生,若是她,定然也会选择后者的。
但情这一物太过玄妙,谁又能知道自己会与哪个相配,结局冥冥中早就注定,偏要不自知的拼命挣扎求索几番,落得伤心伤神岂不就是自找的?梦果儿正胡思乱想着,青蚺吩咐下去,婢女们又奉上各色佳酿与奇异之果,大殿中一时间飘香阵阵。
神帝原本就自酌了几杯,桌上却只奉了果子,传闻说他虽极其喜欢饮酒,却向来只喝自己酿制的,此刻看来想必是真,看来越是大人物越会有些奇怪的癖好。所谓客随主便,既然来了魔宫这里赴宴,却不享用主人备下的佳酿,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他连瑶池金母的蟠桃宴都是如此行事,何况是在魔界?
他身后侍立着四名美婢,分着红黄蓝绿四色衣衫,个个都容颜娇俏身姿绰约,定是传闻中那四名贴身女婢梦喜儿、水盈儿、蓝星儿和舒禾儿,执壶的蓝衣女子便是为首的蓝星儿了。
要说这尊贵无比的神帝出行,怎么着也得坐那华极天下的九龙辇才是,还得带上随从无数招摇,方才来时却并没有见到,或许他只带了四名美婢简装前来?江昙墨那厮寒暄客套着,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异常,除却神帝,殿上众人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一派安乐祥和,梦果儿没看出半点暗潮涌动。
三杯酒尽,青蚺道:“在座的都是世间的玄妙之人,个个都有极其不俗的见地,本座近日得了两样宝贝,想在今夜拿出来献丑,与众位共同鉴赏一二。”
依他这样的德行操守,又能有什么好宝贝?梦果儿暗自嗤笑着,不一会儿,神态冷凝的金圣叹自殿外进来,身后的侍者浑身哆嗦竟似打着冷战,手中捧了几尺长的一物,裹着一重玄色锦缎,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青蚺道:“本座知众位都有法眼通天,可能猜到此物是什么?”
神帝饮下一杯酒,不做关注的样子,焚星宇皱眉打量,素琴仙含笑不语,梦果儿知他纵使猜到了怕也不肯抢这话头,青蚺虽然勇武到底不乏心智,此举或许别有居心。
江昙墨沉吟道:“此物带着荤腥,还有极重的冷凝之气,定然有阴邪之处,十有八九是件兵器,还是件嗜血的魔物,长有三尺,定是一柄宝剑了。”
青蚺笑道:“琉璃兄怎的就能断定了?”
@奇@“鄙人不过是冒昧妄言,不若打开来一观。”
@书@青蚺示意,金圣叹翻开那几重锦缎,露出的果然是一把剑,蜂鸣阵阵,通体缭绕的寒芒好似月华般皎洁,映的整座大殿都亮如白昼,有如此纯净的剑气怎么可能是件嗜血的魔物?
梦果儿修为最低,因那冷凝的剑气寒战了几下,暗自运起功法抵抗,心道这厮可真看走眼了,却见他讶然起身疾步走过去,两眼放光的打量了片刻,似乎觉得不过瘾又伸手摸了过去,她顿时提心吊胆起来。这厮可千万别在众目睽睽之下顺手捞起那把剑,刺向他身后丈许处的仇人!
“琉璃兄,小心!”
青蚺的提醒听来有些怪异,方说完江昙墨的手指便被剑锋划破一个小口,却离奇的血流如注,简直要将全身的血液刹那间流光一般,没曾滴在地上半点,倒被那一片白芒给吸噬过去,寒芒随即化作一片诡异的血红。
江昙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许是被剑气伤到了神魂,这果然是件嗜血的魔物,梦果儿瞠目结舌,随即惊急起来,众人似乎都有吃惊,好在素琴仙反应的快,拿捏力道弹指射出一道法力,将那兵器给击飞在几丈外,堪堪钉在殿外的门框上面。
江昙墨踉跄了一下,被迅速起身的素琴仙扶了一把,这才站定了身形。
“琉璃兄,你没事吧?”青蚺半抬起身子说着关切的话,眼睛却紧盯在那件兵器上面,血光仍在持续闪烁,他脸上便有些许惊疑,似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景象。江昙墨已服下素琴仙递来的丹药,脸色好了许多,道谢之后叹道:“好厉害的残月三邪!”
梦果儿又暗自一惊,此剑若真是残月三邪,可就是他爹的兵器了,魔楼儿既然已死,这剑自然要传到他的手中,怎么又会被青蚺得到了?他不会不知剑中的玄机,怎么又会大意被伤到?
青蚺道:“你可知这剑因何唤作残月三邪?”
“除却此剑的主人,若是刺到旁人便会噬其鲜血,但这只是表象,若配以特殊的功法,能绽出千丝万缕的剑气,如同太阴月尾的娥眉弯月,世人多戒定慧不足,难免被贪嗔痴所扰,但凡受到剑气的侵蚀,便会将贪婪、嗔怒与痴愚这三点瞬间发挥到极致,正是那三邪所指。”
青蚺道:“琉璃兄果真好见识!”虽在赞叹,他的表情却有些怪异,似有疑惑。
梦果儿有些明白,随即又更加疑惑了。魔尊会取出这残月三邪来,许是对在座某人的身份有所怀疑,或许就是六无君了?但江昙墨既然被吸噬了鲜血,便不会是那剑的主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昙墨道:“鄙人虽有见识,倒不如蚺兄有真手段,能得到如此一件好宝贝。”
焚星宇讶然道:“六无君既然知道其中的玄机,想必靠近之前早就有所防备了?”
这话明摆着是在怀疑什么,梦果儿暗自嗔了他几句,随即又想到,这厮也是该当如此的,神帝与魔楼儿仇隙匪浅,岂会不认识这残月三邪?认识就必定会有所怀疑,搞不好正是此次夜宴的目的之一呢。
江昙墨笑道:“小殿下问的好,鄙人的确有所防备了。”
“六无君看来颇有修为,如此还会被割伤手指,看来,此剑果然诡异厉害之极。”
江昙墨摇头笑道:“此剑的确厉害,但鄙人乃是故意如此。”
青蚺讶然叹道:“琉璃兄为何如此?”
“鄙人怜惜往日的一点交情,如此只为了洗清嫌疑,蚺兄难道不懂?”
青蚺皱眉无语,江昙墨又道:“残月三邪,乃是五百年前一任魔尊所有,蚺兄与他有些仇隙,他死后这剑也便消失无踪了,你近日里忽然得了它,必是当做魔楼儿要来寻仇,然后又听了旁人的挑拨,当鄙人与这剑有所关联,所以今夜才会巧计试探。是也不是?”
青蚺照旧无语,定是真抱有如此想法,梦果儿暗自骂了几句。
“你我好歹相交了几百年,虽不常聚首也算是知彼甚深,怎么无端的便来怀疑?”
江昙墨挑眉哼了一声,隐隐含着恼怒,青蚺眼神闪烁,随即笑着陪了不是。
“只因半月之前本座得到密报,有人神鬼不觉的在这四化阴虚下面挖出条密道,派人在出口处堵截,拼上雷部十二名使者的性命,还有左护法殊魇的一条手臂,方才换来这柄残月三邪,那执剑之人却重伤逃逸了。本座那时候请你前来聚首,你却屡次都抱病推脱,加上有人时常来传些闲话,所以......”
“鄙人这身子向来孱弱,蚺兄难道不知?”江昙墨又哼了一声。
半月前在那密道的外面,这厮杀了人受了重伤,竟还将兵器给丢失了?难怪人家会怀疑,梦果儿有些傻眼了,他若撇不开这嫌疑今夜只怕真的很危险,她其实也很是迷惑,为何那副肉身能操控这残月三邪,这副肉身却又不是它的主人呢?
“琉璃兄身有微恙,本座自然知道。但那时自密道中出来的并非一人,执剑的虽然身份未明,与他同行的是谁本座却已心中有数了!”青蚺的目光略显清冷,望的正是素琴仙,用心已是不言而喻。
梦果儿心道这事儿可真不妙了,却见师兄照旧含笑不语,权当不觉一般,直到青蚺唤了他一声,这才笑道:“劣者心思愚钝,蚺兄有话便请直言。”
“那好,敢问道兄,当日到底因何将本座的爱妾压在山上?”
“因为,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此话怎讲?”
“劣者的师妹向来玩心太盛,半月前偶入魔界,却被蚺兄你的手下抓到宫中,打算献给露华夫人享用,后来说明身份,你那爱妾不肯放人也就是了,反而口出狂言嗤笑藐视,还一心要取她的性命,欺我素琴仙尚且能够不做计较,但家师向来宝贝这小弟子,岂能容人随意欺辱?”
梦果儿心道,师兄啊,你完全可以揪住话头不放,反过来问他个纵容教唆之罪,哈哈。
“本座这倒不知,那贱人只说,道兄的师妹与奸人一起自密道混入我魔宫欲图不轨。”
素琴仙讶然道:“原来如此,看来不但这位琉璃兄有嫌疑,劣者竟也是嫌疑很大了?”
青蚺道:“非也,本座只想要顺藤摸瓜,将那人给揪出来以绝后患!”
素琴仙道:“蚺兄与那魔楼儿恩怨匪浅,会怕他的后裔前来寻仇也在情理之中。劣者的师妹修为尚浅,年纪又小,却是一副率情任真的性子,向来将人情义理看得很重,忽然间身陷险境自然慌乱,所幸与她一同被抓来的那人屡次相救,这才能够侥幸脱险,那人既然伤重,纵使真是料想中那人,自然也不可抛下他不管。”
梦果儿心道师兄你太厉害了,明明是在与人辩驳理论,竟还能笑语盈盈的不急不躁,这番话说下来既给我撇的一清二白,又表明了维护那人的情理所在。谁知青蚺又道:“那人在玄清山住了些时日养伤,还顶着一个离奇的身份,说是令师新收的弟子,道兄,这传闻可是真的?”
“那人是不是劣者的师弟,还要等家师驾临才能明了,在此之前劣者不得不当真。况且他虽在我玄清山住了几日,数日前却早已离开不知所踪,许是去寻师问道也未可知。”
梦果儿又暗赞了一声,师兄这话虽简单却真不乏深意。
若真是他的师弟,他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师父定不会容人伤害,若不是,只凭着救他师妹的情分,定也要维护一二,何况那人已经不知所踪了。青蚺定然明白事态的轻重,所以才会请了神帝前来压人,但这魔头不知沙罗仙是谁,便不知纵是尊贵如斯的神帝,怕也不得不卖琨瑶仙师几分面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我昨晚回头一看,本章有很大的漏洞,所以就重写了一遍,对不起啊亲们,改动太大了麻烦您也重看一遍吧。
之后几章主要表现的内容是:小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巧计保住六无君这个身份,同时策划了一场对于神帝的大规模刺杀,可惜最终因意外而失败了,但是他又得到了另一重不俗的身份。牛哥,小江和果果一同历经过生死,妞儿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更加疏离小江了。
哎~~!其实我这人的脑子特别白,写这种斗智的情节就特别累,不知要推敲多少遍,不知要换位思考多少遍,恨不得小江这孩子蠢笨一点......亲们如果发现本章有漏洞,可一定要告诉我呀,谢谢啦。(*^__^*)
以势压人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猜猜看,小江这次装的会是哪一个人。
青蚺道:“琉璃兄既然惯会集散消息,可知那位小仙子来魔界为了何事?”
梦果儿心道你这魔头可真够厚颜无耻的,明明怀疑人家居然还好意思问这消息,但他此举定然存了试探,不答嫌疑更大,答了又须得仔细思量,江昙墨竟不急不恼,反而笑语了一通,说的正是她来魔界的经历。
得了神虎上符,捉了一名玄机公子,后又遇上他这小玄机公子,两人逛过魔界见过离仙双树,然后去到玄机雅渡,不说见过梦魔,只说在外面与魔宫的侍者发生冲突,那小玄机公子杀了人,将她带入了魔宫密室,然后巧加利用,定是为了挑起魔道纷争。
每样事情讲述的言简意赅,但都半点不假,后面编造出来的部分却说是凭空猜测而来,也将错处全部推在那人的身上,玄清山的小仙子倒是半点干系没有。依他那样的奸狡心智,既编了谎话出来怎会容人找到半点漏洞?
焚星宇赞道:“惯会集散消息的六无君果然厉害,没愧了那无所不知四个字。”
江昙墨道:“不敢,鄙人赖此为生,费力得来的却多是些小道消息,上不得大雅之堂。”
青蚺却故作讶然道:“那人混迹在玄机公子当中,琉璃兄竟然不知?”
“鄙人若是知道,怎会不将人与你拿来处置!蚺兄,你莫非笃定我即是他了?”江昙墨一声冷哼,青蚺皱眉不语,焚星宇却笑道:“想知道这位六无君是否便是那人,又有何难?”
青蚺道:“小殿下有何高见?”
焚星宇道:“若说,本殿前几日也是见过那人的。”江昙墨原本眉头紧皱,闻言竟展颜笑了,道:“久闻小殿下惯有识人的手段,就请明言,帮鄙人洗清嫌疑了罢!”梦果儿顿时傻眼了,懊恼着暗骂了他几声蠢猪笨蛋。
口极世间之味,舌极世间之谈,嗅极世间之香,耳极世间之声,目极世间之色,身极世间之鲜。焚星宇那厮可是诨号六极公子,只需轻嗅一口便能分辨出混在一起的都有哪些种香气,既有只这么好使的鼻子,还能闻不出那股特殊的墨香和莲香来?
焚星宇道:“这位六无君可是真的?”
青蚺道:“自然不假!”
焚星宇道:“那他便真不是那人了。”
青蚺奇道:“小殿下因何能够笃定?”
焚星宇挑眉道:“本殿说他不是,自有不是的道理,哪里有闲情同你细讲!”这话可真不乏藐视,青蚺顿时变了脸色,梦果儿心道你这厮总算说了一句叫我满意的话,平素里多是温吞随和,忽然倨傲起来竟也威风十足。
焚星宇又道:“若是不说明白了,我父子二人莫非也有对这魔宫图谋不轨的嫌疑?”
青蚺的脸色再变,随即笑道:“小殿下言重了,本座只是想......”
焚星宇打断了他的话,道:“既挟着残月三邪,必与魔楼儿有极大的关联,许是他的后裔回来寻仇也未可知,那人定然也会对我神族图谋不轨,本殿自然极想将人给揪出来永绝后患,怎么会随口断言?”
被他冷着脸一番抢白,青蚺顿时语塞,赔笑道:“小殿下既然笃定他不是,本座自然要信上十分,事情既已挑明,话也已经说开,本座自己的安危倒也无妨,多是为了神帝陛下着想,今夜若有失礼之处,琉璃兄与玄清道首可千万莫怪!”
他可真会拿神帝来压人,如此谁还敢再多做怪罪?江昙墨长身而立,不言不动神态清冷,似乎半点也没消了恼怒,素琴仙道:“神帝陛下威名盖世,岂会真容那人钻了空子?蚺兄多虑了!”
焚星宇冷眼扫了青蚺刹那,随即便哼了一声,皱眉道:“绾云,给本殿斟酒!”梦果儿愣了瞬间,猛的想起这厮竟是叫她的呢,匆忙弯腰去斟酒,顺势扭头一瞧,他正神态清冷的皱眉睨视过来,莫不是怪罪她瞒了那人的危险身份?
他既然知道了,往后只怕要寻那人的晦气,这事儿可真难办了,她自然不想让两人中任谁受到半点伤害,不说分明也是极其无奈的嘛。今后可该怎么办哪!
殿上静了片刻,夜宴的宾主起了争端,气氛还真是够尴尬的,忽听有人轻叹道:“青蚺,你再不下来亲自把酒,可就要失去两位好友了!”嗓音清冷不辨喜怒,竟是一直未曾开口的神帝。
梦果儿心道,看吧看吧,青蚺竟似在等他开口一般,可见两人有所勾结,直呼其名,也可见有所轻看,依照两人的修为,必是会那密语之术,说不定一直在暗中说些什么呢,师兄与江昙墨那厮说不定也在如此,还有焚星宇那厮,自然也同他爹少说不了。
密语之术的确是一门神奇的术法,可也真够叫她这不会之人懊恼的。
青蚺道:“神帝陛下所言极是,本座今夜可真犯了大错,不但要亲自为他二人把酒,还须得自罚三杯!”说完含笑奔下来将两人依次拉到桌前坐下,果真亲自把酒了。连干三杯之后,素琴仙含笑不语,江昙墨这才舒展了眉头,笑道:“蚺兄的酒量深似海,只罚三杯怎么成?一醉方休才好!”
“琉璃兄的身子还是这么清冷,也要多喝几杯暖暖才是。”
梦果儿终于吁了口气,看来那厮是蒙混过去了,谁知焚星宇又笑道:“素琴仙的医术天下无双,肉白骨活死人全都不在话下,六无君的身子既有微恙,何不请他帮你诊治一番?”
她顿时又惊急起来,那厮可是有副至阴之体,至阴至阳天生的相克,神帝岂会不怀疑?又一想,今夜无端的怀疑了人家,结果却似是场大误会,他父子虽然身份尊贵也不好落人口实,自然要示好一番以示歉意。
素琴仙终也开口了,笑道:“小殿下谬赞了,劣者想必是治病救人太多,竟因此而生出几分陋习,但凡与人相处便会听一听脉象,方才已细听过这位琉璃兄的......”梦果儿屏气凝神瞪大双眼,好在他继续说道:“脉象的确是有些孱弱,但他总归有一副仙体,今后若能佐以特殊的功法,自然可保无恙。”
江昙墨道:“玄清道首若肯抬爱,就请赐下那套功法,鄙人自有重谢!”素琴仙含笑不语,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将剑指轻点传给他,他看了几眼果真仔细收好了,又满脸诚挚的道谢过,梦果儿终于长吁了口气。
江昙墨道:“蚺兄只出了这一件宝贝,不知那另一件是何物?”
“本座近日得一绝色女子......”
青蚺方说了这几个字,神帝忽的掩口清咳了一声,他猛然住口,蓝星儿躬身道:“陛下,您可还好?”嗓音清脆,如同黄莺出谷,焚星宇也急忙起身,神态恭谨敬畏又关切,道:“父王若身感不适,不如请先回宫。”
梦果儿心道,这位陛下来此的主要目的,定是想看那潜在的危险之人,而不是所谓的调和魔道关系,他竟不向魔尊说半句托辞,也不看素琴仙与江昙墨一眼,径直起身道:“宇儿,你随我一同走罢!”说完径直便走。
焚星宇垂首应了一声,父子两人先后出去了。
人家定是要回神族去的,梦果儿不知还该不该跟出去,却听焚星宇密语传话过来,冷哼道:“你怎么还不快走?凭你这样的姿色,也想与那位绝色女子比较一番么!”听口气这厮果真恼着呢,她急忙望向师兄,他竟根本不往这边看上一眼。
既然是同焚星宇一同来的,那厮之前上山又没带半个随从,师兄还能猜不出她是谁么?知道却不指点一二,可见也因她不听话而恼怒了,她将心思电转,也只得匆匆跟了出去。
素琴仙与江昙墨这才同时起身,魔尊也才反应过来,三人先后出到殿外,那一行几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江昙墨摇头叹道:“蚺兄没拿到那人,这位陛下定然有些不悦了。”
青蚺皱眉无语,他又道:“走了更好,免得我等的言行举止有所拘束。今夜虽有误会到底得以澄清了,两位道兄日前虽有过一场斗法,但不过是以武论道,输赢胜败全当不得半点计较,既有美酒在手,还有美人入眼,来来来,不若一醉方休了!”
素琴仙避开他的拉扯,抚额叹道:“劣者已有些醉了,就此告辞。”说完果真化了白芒离去。
江昙墨笑道:“蚺兄,看来还是得你我交好,不若换大些的杯盏,咱们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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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焚星宇紧握住手腕拖着走,梦果儿满心忐忑,不知他到底打算如何。前方不远处一道蓝芒无比的耀眼,它之后有四道青芒,正是神帝与蓝星儿等人,去的方向乃是正北而不是直上青云,也不知为何。
“我再跟你走下去,可就要穿帮了!”
“你瞒了我那么大的秘密,眼见我同个危险之人把酒言欢,还曾把我当做朋友么!”
焚星宇一声冷哼,可真恼怒极了,梦果儿瞠目道:“我哪儿有不把你当朋友?”
“那你为何要瞒我?你是不是打算帮着他图谋不轨?”
“当然不是!我......我只是......只是怕你知道了会想要他死。”
“你难道不懂?他若真是魔楼儿的后人,必是回来报那杀父之仇的,他会想要我的命,还想要我父王的命,你怕他死难道就不怕我死?你竟当他的命比我的要紧!”
“他救过我,还是我的师弟,你则是我的好友,你们两个人的命......其实都很要紧。”
“都很要紧?那也总得有个轻重,你瞒着我,便是当他比我重要!”
这厮竟也这么胡搅蛮缠了,既然那么恼怒,为何之前又要帮那人隐瞒身份?梦果儿一时无语,自觉对他问心无愧,手腕用力却挣不开钳制,刚要斥一声,神帝竟收起神通落了下去,焚星宇也便拉着她落下身形。
梦果儿匆忙一打量,身处的是座无比险峻的山巅,周围风疾云绕瘴气翻腾,叫她这修为不高之人运极法力也几乎难以抵御,神帝制止了蓝星儿等人的跟随,独自站在几丈外一方断崖边上,衫袂猎猎作响鼓荡摇曳,人却定如磐石山岳,英挺的身姿看来竟有些凝重。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想要做什么?焚星宇那厮紧紧拽住人不放,又想要做什么?
梦果儿暗自疑惑,也凝神细想该如何才能脱身。
良久,神帝轻叹了一声,道:“宇儿,你上前来。”
焚星宇这才松开手指上前,躬身道:“父王,您有什么训示?”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儿臣不知。”
“这便是那魔楼儿的葬身之地了!”
焚星宇愣了一下,神帝又道:“你说,为父当年该不该杀他?”
“若不是他伙同蛇君妖魂还有玉面公子李琅邪辣手毒计,父王当年怎会有那一场大劫?”
“若不是......世上只有这三字最是叫人无奈,宇儿,你往后行事定要慎之又慎。”
“儿臣谨记!”
“道有道,魔亦有道,那魔楼儿的修为极高,也算是一代英豪,治理魔界千余载,可比青蚺有道得多。为父当年杀了他报仇,如今他的后人又反过来报仇,果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父王放心好了,儿臣定会将人拿到,以绝后患!”
“我的宇儿向来心慈手软,怎么竟也能如此狠绝了?”
“儿臣不希望父王有事,也不想失了我神族的威风。”
“当狠则狠自是应该,但......就随他去罢,无需再多做追究!”
“父王,您说什么?”焚星宇一脸惊诧。
神帝不语,他皱眉想了片刻,闷声道:“您莫非因他而想起往事了?”
“往事......”
“您又想起画像上那位......姑姑了?”
“五百年前,为父答应过她要饶那人不死,她虽然不在了,也不该失了承诺。”
梦果儿听得怔然,那一个她字还会是旁人么?五百年前娘亲竟然救过那厮的命么?
焚星宇冷声道:“父王总是对她念念不忘,又将我母后置于何地!”神帝不语,他又哼道:“儿臣已长到这么大,何时才能见到双亲团聚?”
神帝轻叹道:“为父心中如何待你母后,她总归会明白的。”
“她自然明白,您心中总是挂怀着一个死人,倒把个大活人抛在一旁不管不问!”
“宇儿,你......”神帝略有惊诧。
梦果儿也越发怔然,这厮平素里虽然沉稳,在他爹的面前竟也是个倔强的小孩子了,正感慨着,焚星宇竟道:“父王您可知道,您时时都为她黯然神伤,她却躲在某处刻刻与人逍遥快活!”她顿时傻眼了。
这厮,怎么竟真的给捅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猜猜看,小江这次装的会是哪一个人。
母子同心
神帝皱眉道:“宇儿,你在胡说什么?”
焚星宇道:“儿臣说,您时时都为她黯然神伤,她却躲在某处刻刻与人逍遥快活!”
定是因为乍然知晓受了好友的蒙骗,然后又见他爹因旁的女子而有心放走一名祸患,所以焚星宇恼怒之下才会急躁的说出那秘密,梦果儿没觉得太过怪他,心道纵使走了人家也能寻到玄清山上,原本打算趁人不备拔腿便走,如此竟还不必着急了。
老天,这山巅可真太冷了,再多站一会儿就怕会被冻死,于是梦果儿权当看不见蓝星儿四女的疑惑,寻了个风势小点的山石后面,竟盘膝打坐起来,只听几丈外神帝轻叹道:“宇儿,你今夜的行事处处都略显急躁,还是先随我回宫住一阵子罢!”
焚星宇躲开他握向手腕的手指,道:“父王,儿臣说的字字是真!”
神帝凝视他良久,终于讶然道:“宇儿,你莫非有事瞒着为父?”
焚星宇道:“父王,儿臣在人间呆了十几年,果真费尽心力瞒了您一件大事!”说完疾步走到梦果儿身边,大力将她拉起又拖到了神帝面前,见她眼中的慌乱而踟蹰了一下,终归又沉声道:“父王,您若是见了她的真容,自会明白一切了!”
“真容?”
神帝眉头轻皱着,直直的凝视着梦果儿,略显清冷的眼神中竟泛起一点探究,这探究随即又化作了漠然,她原本早就想好了说辞,被这双似能轻易戳穿任何谎言的眼睛一看,顿时生出几分怯意来,一时间怔然无语。
良久,神帝笑问道:“你莫非真是玄清山的那位小仙子?”
听来他竟似早有怀疑的,梦果儿怔然点头。
“你多大年纪了?”
“......十五岁!”
“你这样小小的年纪,身上的灵气轻浅得很,竟也能修成变身之术么?”
“呃......当然修不成了。”
“那你又是怎么变化的身形?”
“我是......那个......呃......”
梦果儿心道这位陛下不催着要看真容,怎么倒问了这么个问题?她支吾了半天终于将心一横,念动咒语取下如意面具举给他看,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这面具的功效,然后在抬头的瞬间呆住了。
神帝的双眸灿若星子深邃之极,里面含的却不再是沉稳淡漠,那几分柔和动人的迷惑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惊疑,然后化作伤感又缱绻的彷徨,最后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如意面具?小灵儿!”他发出一声惊叹,双手攸的伸了出来。
梦果儿自然躲闪不开,只能任他的十指捏在自己肩上,带着几欲将人烫伤的灼热,这位陛下的表情无疑是狂喜的,捻紧的手指似含着深切的惧怕,怕眼中看到的面容是假象。
她怔怔的仰着头转不开目光,深陷在那双动人的眼眸中,里面有着千般风华,只需一眼便能惹来无数女子的沉沦,此刻偏偏只为了一人而瞬间绽放,原本讨厌他的心思竟慢慢柔软了,只剩下满眼的湿润。
梦果儿暗道了无数次可惜,看起来这人真是爱极了她的娘亲,她甚至在想,当年若换成是她去历那一段情缘,可会舍弃他的几世痴缠,一心只挂念着飘渺而又难求的琨瑶仙师?蓝星儿众女忽然齐齐发出惊叫,一道耀眼的蓝芒闪过,直欲灼瞎人眼。
刹那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梦果儿呆呆看着攸的挟着戾气扑上前来的焚星宇,他竟是双眼赤红,紧握住一柄蓝芒缭绕的短剑,那剑似乎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只差几分便要刺中,却被两根玉白的手指随意夹住了,再也进不得分毫。
蓝星儿四女轻斥着迅即上前,四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将目瞪口呆的梦果儿给围在了中央,“统统退下!”神帝缓缓松开捏剑的手指,斥退众女,眼中的华彩顷刻间尽逝,只余下叫人寒彻骨髓的冰冷。
梦果儿被他冷眼一扫方要急退,竟被那五根精致的手指轻易拧住了颈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也骇得脸色煞白,这手指正是天地间最最厉害的利器,虽然没有拧的很紧,就像是轻轻抚在颈上一样,却含着不容逃脱的震慑,只需稍稍动上分毫,她可即刻便要小命呜呼了。
焚星宇急道:“别伤害她!”
神帝道:“宇儿,你说什么?”
“妖龙,瞪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小爷我可是你的宇儿!”焚星宇发出一声冷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却只能定定的站在那里,自然是被制住了身形。
听这口气他竟是那人变化的?梦果儿心思电转,随即又推翻了这一想法。知子莫若父,若真是他变化的神帝岂会不觉?极有可能便是,那人用了狐族中的秘法,以一缕元神进入焚星宇的肉身,压制原本的魂魄,继而操控他的言行举止。
但她此刻已无暇去考虑这事发生在何时,也无暇去怪罪这行为是多么可恨,只深深的担忧和惧怕起来,为自己也为他,还有神魂被制的焚星宇,简直要心急如焚了。
“五百年都能隐忍过来,你方才那一剑却太过急躁,本王自然不是好骗之人。”
焚星宇恨恨道:“没想到,威震天下的神帝竟是个虚情假意爱做作之人!”
神帝轻叹道:“非是本王爱做作,而是你的伎俩太过粗陋,稍加细想便能勘破,不戳穿只为了叫你自行离去,谁知你竟如此不识好歹。本王有心饶你不死,可惜......”
焚星宇道:“你若敢妄动,小爷我必将你的宇儿吞噬殆尽!”
“你若真伤了宇儿,本王再不会容你苟活片刻。”
“你若伤了这位小仙子,也会有人难与你善罢甘休!”
“如此着急,你倒是很关心她的。”
“五百年前,她救过我的命,我自然不能再连累她。”
神帝讶然,叹道:“狐族的不传之秘镇魂术,本王倒真有些无可奈何,也只好折中了。”
“那好,你先放这位小仙子走!”
神帝竟是不急不躁,反而笑道:“不如你先放了宇儿的魂魄。”
“她真是玄清山的那位小仙子!”焚星宇的语气已渐渐舒缓下来,不见半分惊急了。
“纵是素琴仙那又如何?任谁与你勾结在一起害我麟儿,都不可轻饶了。”
“她没有!她不知今晚的一切,不知自己的来历,也真是生的这副模样。”
神帝垂眸睨视着梦果儿,柔声问道:“你真是生的如此吗?”看她一脸的惊骇急忙点头如捣蒜,又轻叹道:“小小年纪撒谎可不好,本王可要戳穿你了。”说着将手一指,一道白芒罩在她身上,正是那破解变身之术的功法,然后他便真的惊疑不定了。
“你怎的......”这次,神帝的愕然再也做不得假,为何真会生的如此之像?
焚星宇道:“我......我本不该说明这点隐秘,毕竟她当年就想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想记起你分毫,但若不如此,你此刻是不是又会伤害她了?露华夫人白潇潇正是当年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会一心想要她死,只因她便是你心心念念想了五百年的人!”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纵然沉稳如斯的神帝,竟也震惊到无以言表了。
“当年她死了五百年,不也能一朝重生入世么?如今同样是过了五百年!”
“我亲眼见她灰飞湮灭了,怎么还能入世轮回?”
“那你当年又是怎么重生的?”
“蛇族的聚魂之法,不是早被蛇君妖魂给毁了么?”
“这我怎么知道!但她带的是如意面具,肩上挂的是玄妙夫人的仙霞兜,兜中盛放有一块神虎上符,有一只九孔翠玉箫,还有可避百毒的无量尺,更有一只藏得隐秘的莫失莫离金铃,这些东西统统加在一起,若还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再加上一架碧玉琴穹古瑶光,你难道还不肯信么?”
“穹古瑶光?素琴仙的琴竟是穹古瑶光?”
“没错!佛师梦,素琴仙,你不觉得这两人的性情极像么?”
梦果儿已听的七窍生烟了,这厮为了报仇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叫她愤恨的却不是被他巧言编造了身份,而是一而再的被他欺骗和利用。可是恨归恨,此刻为了三个人的性命着想,却也不能表露出分毫来呢。
蓝星儿急道:“陛下,不可信这厮的巧言蒙骗!”
神帝却恍若未闻,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小仙子,怔然道:“小灵儿?你真的是小灵儿?”
心心念念了五百年的死人乍然出现在面前,任谁也难以淡然接受如此巨大的惊喜,何况是个用情极深之人?他的手指早松开梦果儿的颈项,颤抖着竟似不知该握在她身上哪里,不抓住怕她会瞬间消失,抓住又怕会不小心将人碰碎了。
“我......”说是,抑或不是?梦果儿满眼的惊恐,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神帝道:“小灵儿,一别五百年,你竟真不记得我了?”
梦果儿怔然无语,忽然间觉得头疼欲裂,双手用力捂在额上,竟忍不住痛呼出声矮下 身去,整个人都瑟缩着蜷作一团,他顿时现出十分的惊急,也矮下 身去凑近了查看。
也许,她是要想起什么来了?
“小灵儿,你......你怎么了?想起我来,竟让你如此难过么?”
此时此刻,他定然有很多话要说,想要提醒她些什么,想要说些往日情分,想要说些数百年相思,说些无可奈何当年若不是那样的懊悔,但到底没有多做言语,只无比关切的等待着。
良久,梦果儿终于停止了痛呼,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他,双眼中泛着朦胧的泪光,看来迷茫又伤感,幽怨又缠绵,低声泣道:“灵澈......我伤你颇深,你却伤我更甚,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我......我明明应该彻底忘了你,怎么偏偏却又记起来了?”
不经过生离死别,不经过痴情苦恋,凭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里会有如此复杂又纠结的眼神?神帝已然信了十分,顾不得她眼中那些不加掩饰的怨恨,也顾不得她其实心中有的一直是别人,更顾不得去恨那人竟将她私藏得如此严密,只有无以言表的狂喜,早紧紧的将人抱住了。
两个人靠的如此之近,方才发现她微微颤抖的身上有一道几不可闻的奇香,正是记忆中熟悉之极的味道,想必是因为转世轮回过了,所以才会比当年淡了许多。但他随即便恍悟了一件事情,却终归为时已晚,只能发出一声闷哼疾速退开身子,胸前的血渍迅速浸染开来。
蓝星儿四女疾速上前扶他,“陛下!”
梦果儿握紧手中那柄沾血的利器,平和娇俏的面容尚挂着两行泪痕,却在霎时泛起十足的狰狞狠厉,原本纷乱又纠结的目光中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怨恨,恶毒到恨不能将眼中人扒皮剔骨吞血食肉,冷笑道:“妖龙,被你最爱的人刺上一剑,感觉很不错吧!”
“玄灵仙子?好一对奸狡的贼母子!”神帝方咬牙斥了一声,梦果儿已挟着戾气扑上前来,虽是一副被操控的肉身,法力所及拂云破雾分光错影,攻势竟也无比的凌厉,舒禾儿三女拼尽全力,只堪堪能够拦截住了。
蓝星儿急道:“陛下,此地或许还有埋伏,婢子先送您离开这里!”
神帝皱眉无语,一个是亲子,一个似是挚爱,一生中最在意的两人同时被人挟持了,他又岂能抛开不管?侧目望去,几尺外的焚星宇竟半晌无语,眼神木讷表情呆滞,他将玉白的手指动了几动,瞬间摄出那一缕元神来。
攸的有白芒疾斩下来,带着冰寒彻骨的漫天霜刃,瞬间将蓝星儿的秋水剑震碎成千万片,一道玄色身影落下,双目赤红神态冷凝,用的虽是金圣叹的样貌,手中平举的那柄寒芒缭绕的剑却昭示了他的真正身份,定是五百年后前来寻仇的魔楼儿之子了。
“残月三邪!”
神帝一声冷笑,并不去看狂喷一口鲜血飞跌在几丈外的蓝星儿,也不去看颓然倒在地上的焚星宇,甚至没去管胸前淌血的伤处,法力所及宿炎火起,原本被摄在掌心的那团青光瞬间消散,正是被他给毁了。
江昙墨损了那一缕元神,脸色越发苍白,神态越发冷凝,因法力涌动而衣袂翻腾墨发狂舞,冷酷、邪魅、狠绝之极,紧握住兵器的手指青筋毕露,半点血色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下章难道是高潮了?
癫狂痴傻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这一章居然贴了三次......本来打算另起一章的,就是看别的章节都是四千多字,这一章三千字不好看,o(╯□╰)o对不住各位的眼睛啦,吾错了,吾以后保证不把一章分开贴了,写够四千字再贴。
看完这章,估计讨厌小江的亲们会改观不少的......小江真的很讨厌么?再过几章我给他写个番外,彻底扒一扒他这个人,扒一扒他是怎么看上小妞儿并且从此走上不了归路的O(∩_∩)O哈哈~
五百年的漂泊隐忍,五百年的拼命苦修,五百年的伤神蚀骨,因果机缘,造化种种,不知付出多少努力,也不知舍弃了多少宝贵之极的东西,费尽心力终于换来今夜这大好的机会报仇,江昙墨只能绝然到义无反顾,毫不收敛魔性,赤红的双目中似要滴出血来,到底清斥一声挥剑上前,快准狠极杀意深重。
神帝卓然不动,只将那几根柔和雅致的手指轻弹,竟把他含着大半修为的一击给化解了,他暗自惊疑着再度挥剑,接连刺出百八十下去,照旧被从容的一一化解,就连最后那凝起全身法力的一剑也没能例外,不但没伤到敌人分毫,还被巨大的反噬之力给震开在几丈之外,气血翻腾神魂不稳,掌中兵器也几欲脱手飞出。
若不是有至阴至寒地玄冰心法抵抗,定要被他指间激射的至阳法力灼伤,扬名六界的神族战神,天地间最最厉害的两个人之一,果然名不虚传!江昙墨不得不服,也早知不是他的对手,但今夜却也是不得不如此行事的。
神帝轻叹道:“方才那一剑没能杀了本王,你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今夜再也不可能成事。爱也罢,恨也罢,人在年幼时的经历往往都会牢记上一辈子,你定然真的很感激她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本王的弱点其实也正是你的弱点,对不对?”
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临阵对敌时却会有一处共同的弱点,这岂不是好笑之极?江昙墨却心知他说的不假,依他的性子本该嗤笑一声巧言反驳才对,此刻偏偏笑不出来,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只因他在说什么有人便在听什么,而他本是极不愿意让她听到的。
“你爹有数千年道行,当年不也葬身于此?你比他还差得远些!本王要取你母子二人的命简直是易如反掌,只是念着她那一点旧情,这才肯破例隐忍。”神帝不急不躁,早恢复成之前波澜不惊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不乏攻心与藐视。
江昙墨自然明白,眼前所站之人与那平和雅致的外表截然相反,骨子里藏着神族极其好战的天性,论勇武绝不亚于魔界中人,不但有一身旷世仙法,更有过人的奸狡智计,就算方才太过惊诧大意之下被重创了一剑,就算在这样受人胁迫的时刻,就算不用那焦金砾石的宿炎之火,不用那柄太古法器赤霄剑,竟也找不出任何的弱点来,所以他不能妄动只能凝神静心等待,或者寻隙进攻,或者抽身而退。
“人若是觉得生有可恋,便都是极其怕死的,你看来是个恭孝之人,玄灵仙子必是你最最挂怀之人,本王说的可对?对于玄灵仙子看来,你定然也是她最最挂怀之人,本王若是单单杀了你们其中的一人,余下的那个会不会觉得更加痛苦难过?”
江昙墨冷凝邪厉的表情却有所缓解了,目光流转望向一旁,几丈外的素衣小仙子正竭力想要冲出围攻,她那一副肉身上的两道神魂,有哪一个不是他最最挂怀的?进因无法成事而不能,退因不甘也不能,他心中顿时现出几分焦躁来。
神帝又道:“你既拜了一位不俗的师父,难道不该先随他好好修炼一番么?将她的人留下,本王不但肯放你们安然离去,还会给你一件极其不俗的大礼。”
“大礼?”江昙墨的嗓音无比冰冷,这一开口却似有心退步了。
神帝道:“没错,本王会帮你得到一重身份。”
“身份?”江昙墨眉头轻皱了。
“你难道不想得回你爹当年所拥有的一切?”
“你为何要如此?”江昙墨实在奇怪的很,这人明明该急着斩草除根才是。
神帝静了片刻,然后轻叹了一声,却似不打算说明原因的。
“好!既是送上门的好处,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江昙墨竟发出一声轻笑,隐隐的还似信了他的话几分。
“墨儿你疯了!居然信这妖龙的缓兵之计?”
玄灵仙子咬牙一声怒斥,手脚疾舞捷如闪电,舒禾儿三女的围攻顿现劣势,竟容她给遁了出来,挟着一道呼啸的青光,直刺向傲然挺立的神帝,清斥声中江昙墨手中的残月三邪绽出一片霜刃,匆忙要过来拦截的三女顿时被剑气拂开在几丈之外,个个都似伤的不轻。
神帝自然不舍伤到那副肉身,有所顾虑也只能先躲闪避让,方过了几个来回,却见她攸的摄过焚星宇手中的短剑,堪堪顶在自己的左胸上面,正冲心头,他顿时变了脸色。
“母亲不要!”
江昙墨急唤着扑了过来,玄灵仙子却将短剑又逼近了几分,衣衫陷下去几欲刺破,冷哼道:“优柔寡断当狠不狠的孽障,还不给我速速退下!”他只得堪堪顿住身形,暗自里心急如焚,倒不敢再激怒她了。
神帝敛眉不语,她既有心利用这副肉身,为何要等到此刻才动手?或许这对母子之间也是有什么协定的,他侧目一望,那人眼中的惊急不似作假,是真的很挂怀那女子呢。
玄灵仙子冷笑道:“神族的至宝,但凡哪里被刺到都会烙下一点宿炎火毒,每到阳气过剩时便会引发宿炎之火,焚烧神魂终至灰飞湮灭,这剑可是唤作遗恨?”
神帝照旧敛眉不语,玄灵仙子又道:“妖龙,我若是在她胸口刺上一剑,你说结果会怎样?本就灰飞湮灭过一次,好歹聚起一点神魂转世轮回,若再死上一次,那可就......只不过,一下便死太没意思了,不若在旁的地方先刺上几十剑!”
“玄灵仙子,你想如何直说便是!”神帝终于说了一句,语气中隐含无奈,纵有旷世功法又如何?因为心底极度的关心到底还是得有所顾忌的。
玄灵仙子冷笑道:“我想如何?你杀了我夫君,自然要为他抵命!”
“本王也不过是在向他讨债,细论起来,明明是他害本王在先。”
“我不管什么前仇恩怨,只知你杀了人便该拿命来抵!当年我在你脚下叩了一百四十六记响头,今日统统都要讨回来!少叩一记我便在她身上刺一剑,你若是不肯,我便只能刺上一百四十六剑了!”
江昙墨的唇角动了几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神帝轻叹道:“本王纵是见了玄穹帝尊都无需叩拜,你这要求可真比直接杀人还要严重,不但损了本王的威仪,还辱了我整个神族的威名。”
“你不肯?你居然不肯?面子要紧还是她的命要紧?当年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么?不是要为她毁天灭地么?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不是涂炭了那么多生灵么?如今怎么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去做到?你......你真的当她很要紧么?”
玄灵仙子满脸的难以置信,手中剑都不觉压低了几分,剑尖上顿时沁出一点鲜红来。
“母亲,您......”
有人命悬一线,江昙墨只觉一生中从未如此惧怕过,方要上前又被狠斥了一声。
玄灵仙子一手指着神帝,怒道:“你为了救她的命,应该满足我的所有要求才是!我叫你叩头你便叩头,叫你自刎你便自刎,叫你做什么你便应该做什么!”见他皱眉无语,又冷笑道:“不肯?你这薄情寡义的狠心人,难道要等到失去了以后才知道后悔!”
神帝讶然,玄灵仙子又怔然自语道:“这世上的男子果然都是些空口白话之人,说是一套做又是一套,还是锦颜最好,说一不二说到做到。锦颜?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帮我去杀那妖龙了?他杀了你,你一定要杀了他给我报仇!锦颜,你要小心......”
她目光呆滞言语混乱,自说自话了半晌,神态竟似有些癫狂的。神帝皱眉不语,只盯住那把被越握越紧的神兵遗恨,隐含忧虑。江昙墨面有急色,矛盾彷徨,自责怜惜,痛楚忧虑,眼中似有万般情绪在纠结。
“锦颜,我日日等你夜夜盼你,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我竟忘记了,你早就死了!死了怎么还能回来?你不能回来......不能回来我怎么办?墨儿怎么办?”
玄灵仙子一脸泪痕满眼慌乱,忽然又喜道:“我竟糊涂了,你不能回来,我自然可以去寻你的,是不是?你一定要等我......”她手中的遗恨猛地刺了进去,引来两声惊呼。
江昙墨身在侧方,手指疾动,那柄遗恨虽被他的指力弹开几分,就势划开一道血痕,深深的刺在左肋上,神帝抖手摄出那一缕元神来,见他急忙要将人抱住,一声冷哼广袖疾拂,似乎凝着全身的法力,他惊急之下只得硬接,顿时被震得倒飞出十几丈,五内翻腾的厉害,虽竭力压制疾涌上来的腥甜,到底顺着嘴角淌出一丝血渍来。
“玄灵仙子,本王真该将你碎尸万段了!”
神帝冷眼睨视着摄在掌间的那缕元神,话说得咬牙切齿。
玄灵仙子却吃吃笑道:“我莫非已经魂游鬼府了?看来很快就能到轮回隧道,锦颜你一定要等我......可是,你......你生既为魔,死便得灰飞湮灭,还能入世轮回么?你不能轮回了......那我岂不是还要一个人?锦颜......”
江昙墨怒道:“她已有些癫狂痴傻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明明已害我一家人匪浅,九死也不足以抵偿,还有什么理由怪罪!”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怪罪,纵使这一剑刺在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理由怪罪,然而,虽不怪罪却会觉得痛彻心扉,不为自己只为她的伤处,简直要不敢去看那一片刺目的殷红。
爹不在了,娘亲思念爱侣太甚,五百年来时有癫狂之举,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每醒着便总想要报仇雪恨,这一切可都是被神帝所害!他明明该扑过去,拼命也要手刃罪魁祸首才是,心中那些越积越深的愤恨偏被抛开不顾了,只深深的忧虑起她的伤势来。
那神兵遗恨诡异之极,身中之人若是沾染过盛的阳气,便会引发厉害之极的宿炎火毒,她这样的修为万难抵抗,神帝定然不敢再动用丝毫至阳法力,此时动手想必能有几成胜算,他却完全无法也无心这样去做。
今夜先是失了斗志对敌人妥协,后又放弃了大好的可利用机会,他委实反常的厉害。
但自从知道世间有她这样一个人开始,他反常的时候还少么?
神帝愕然放手,那缕兀在喃喃自语的元神随即飘的远了。
“母亲!”江昙墨急忙追了上去,目光流转见一道白芒划破夜空,正落在之前的断崖那里,医毒双绝的素琴仙来了,她定然就不会有事了。而他这为了报仇为了至亲早就无所不用其极之人,定是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再也不敢生出丝毫奢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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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原本昏昏沉沉的躺着,猛的被一阵剧痛惊醒,感觉每每喘息一下胸前便疼得厉害,这疼痛还似要蔓延开来一样,全身都泛起一层冷汗,她想要睁眼起身,却怎么也难以办到,方痛呼了一声,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是师兄。
“果儿,别怕......只疼这一下便好......没事了......”
原来他除了严肃之极的讲经说道,除了时不时的冷着脸训斥人,也能这么温柔的说话呢,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扉,柔到像是暖暖的春风,说的什么虽然隐约又模糊,却在瞬间便安抚了一切的躁动不安,她终归又沉沉的厥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看到的却不是师兄,而是焚星宇,他手中正拈了一本书,端坐在床前缓缓翻看,明亮的烛火照亮了他的面容,果然是俊秀之极的天人之姿,叫人百看不厌越看越是喜欢,许是察觉到她的打量,他方侧目瞄了一眼,随即便掷了书一脸的喜色。
“果儿,你醒了!”
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梦果儿心绪翻腾一时无语。
“果儿,你觉得怎样?还疼不疼了?你......”焚星宇满脸急切的追问了几句,见她微微皱起眉头来又愣了刹那,随即便笑道:“我先去帮你端药来。”
见他一阵风般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又一阵风般回来,一手端着只薄透无比的玉碗,另一手拈着只羹匙,全没有半点平素的沉稳姿态,梦果儿不由失笑,“你难道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府里已没有半个使唤人了?”这么奢华雅致的屋子,也就他这样爱讲究的人能有了。
焚星宇道:“府里?”
“不然这里是?”
“魔宫!”
怎么会是在魔宫?梦果儿方要坐起,却被他的一只手轻轻摁住了肩膀。
“别乱动,小心伤处!”
伤处已没那么疼了,就是微微有点胸闷气短,有师兄的无双妙手,还有那么多灵丹妙药,再严重的伤自也很快便好。可是,那时候虽然神志不清,痛彻心扉的感觉却是太过强烈,她定然要终生难忘,所谓好了伤疤忘不了疼,想来还真是如此的。
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任她怔了片刻,焚星宇这才笑道:“你这一闪神的功夫,药可都不用我吹凉了。”梦果儿借他手臂的力道微微起身,斜靠在床头的锦垫上,刚要伸手接过碗来,他又道:“不如,本公子伺候伺候你?”
“啊?”梦果儿瞠目,他这整天得叫旁人伺候着,身边时刻都不离丫鬟婢女的人,居然还想着伺候人了?“您可是尊贵无比的神族小殿下,还是未来的神帝陛下,小女子我可承受不起!”说着权当看不见他脸上的异常,劈手取过那碗药来,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一股脑的喝了个精光。
等那伤好还不知得喝多少碗汤药呢,哎!真是太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错了,这一章居然贴了三次......本来打算另起一章的,就是看别的章节都是四千多字,这一章三千字不好看,o(╯□╰)o对不住各位的眼睛啦,吾错了,吾以后保证不把一章分开贴了,写够四千字再贴。
看完这章,估计讨厌小江的亲们会改观不少的......小江真的很讨厌么?再过几章我给他写个番外,彻底扒一扒他这个人,扒一扒他是怎么看上小妞儿并且从此走上不了归路的O(∩_∩)O哈哈~
百般讨好
等那伤好还不知得喝多少碗汤药呢,哎!真是太苦了。
梦果儿皱着眉头暗自叫苦,想到胸前这伤的来历竟又失神了半晌。“果儿,你的伤口还疼不疼了?”听这一问她才猛的回神,抬头见焚星宇直直打量过来,面上的失落早已不见,眼中尚且有些隐隐的忐忑,却露出几分和煦如故的笑容来。
“我......我师弟......”
梦果儿递还碗去欲言又止,想到这厮与那人之间的仇隙,其实真不好问出口。
“他没事,我父王容他走了。”焚星宇的笑容不改,语气中不辨喜怒。
“你也没事吧?”
“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焚星宇挑眉反问,脸上的笑意愈深。
梦果儿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忽然间觉得轻松了许多,没那么烦郁憋闷了,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反常,明明该恨死那人的屡次利用,再也不管他的死活,怎么偏又费神担着心事呢?
“你父王他......”
焚星宇眼中似有忐忑,道:“他几日前便回了神族,我......已对他说明了一切。”
“你又对他说了什么?”梦果儿眉头轻皱着,语气中隐含怪罪。
焚星宇微怔,急道:“果儿,我那夜......”
她却径直打断了解释,冷声道:“我肯将那秘密说与你听,是拿你当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但你却......你的父母团聚要紧,我的父母就不要紧么?你揪我到你爹面前打算揭穿一切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爹恼怒之下或许会再对他们做些旁的事情?”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对她做些什么,这话倒不好说出口去,怕眼前这厮恼怒,毕竟是他向来奉为神祗的父王,岂能容旁人随意说道?要紧的是,江昙墨那时候胡乱编排师兄的身份,神帝定然信了大半,既然当她是死而复生之人,会不会也真当师兄就是她爹了呢?若当真了,肯定会寻他的晦气。
焚星宇轻叹道:“我当然想过,可是你就没有想过,也许当时那些话并非是我所言?”
“那你只告诉我,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梦果儿的语气不见波澜,眼神却似有些冷硬,焚星宇道:“我说不是你便信么?”
“我向来都拿你当君子看待,怎么会不信你说的话?”
“......是我说的!但是......”
焚星宇略有急切,梦果儿再次打断他的解释,道:“你父王,他是不是......很生气?”
“生气自是必然的,依他那样的性子和身份,怎么能容人如此欺瞒。”
焚星宇一声轻叹,梦果儿急道:“那他有没有......”
“没有!我父王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他的心境早不同于五百年前了。”
“什么意思?”
“他同你父母的恩怨虽深,却似不想影响到咱们两人的交往。”
“嗯?”
“我父王虽威仪庄重,内里却是位严慈有加的好父亲,但凡行事多会为我考虑几分。”
“啊?”
“你怎么这么笨!意思就是我虽说明了一切,却也求他了。”
“求他?怎么求?”像个倔强的小孩子一样,冲你父王乱发一通脾气?还是像个小姑娘一样,抱住他的手臂撒娇卖乖一通?或者来个以死相逼这样强硬点的方式?梦果儿眨着眼睛暗自里腹诽,想象不出这厮求人的样子来。
焚星宇挑眉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我既然说破了那点秘密,就会竭力保你父母无恙。更何况,你说他们还活着只是凭空猜测,就算是真的怕也难以寻到。”
这厮不肯说,用的定是种非同一般的求人方式了,无论如何,他向来都说一不二说到做到,不是个空口白话之人,梦果儿放心了再不追问,心中那些许怪罪也早消散了。
“我师兄怎么不在?”
焚星宇失笑道:“他是一派道尊,怎么能在魔宫常住?”
“常住?那我们怎么会在魔宫?”梦果儿暗自里不乏抱怨,师兄竟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魔宫,还是同一个他原本极其反对的人在一起,也不知为的什么。
“我族的神兵遗恨不是件寻常法器,伤时纵是血如泉涌,一旦拔出便会瞬间愈合,表面看来没有任何痕迹,内里却会留下一点火毒,见不得太过的阳盛之气。魔宫这里虽然邪气丛生,却也阴气颇重,正好适合你来养伤。”
“那火毒......”梦果儿面现忧虑,毒发时便会引发宿炎之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焚星宇笑道:“没事了,虽然伤在左肺,好在你师兄有妙手神术,还有六无君鼎力相助,我父王又费尽人力,一夜间搜罗来几种必需的珍惜药材,这才能保你安然无恙的顺利将那火毒取出。”
“六无君?”梦果儿怔然,不知道他那夜为何要帮江昙墨那厮遮掩身份。
“那位琉璃兄还真是手眼通天,若不是他提供了重要的消息,那几味药材定然难寻。”
焚星宇的表情不乏赞叹,像是真没看出那厮的身份,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梦果儿满心疑惑却不好询问,只道:“待我好了定要拜谢。”暗自里却咬牙切齿的咒骂了一通,那个混蛋,若不是他的利用,她又怎么会受伤?只不过,依照焚星宇的灵验鼻子,断然不会认不出人来,那夜的六无君可真是江昙墨么?
“那伤处不疼又不痒的,已经没事了,我要回山去。”青蚺为了讨好神帝,必定也会对他这小殿下百般谄媚,但这里她总归是极其不喜欢,还是回到玄清山上,回到师兄的身边才能安心。
焚星宇却道:“咱们已经住了整整九日,再住上几日又何妨?”
“什么?”梦果儿正作势要缓缓起身,闻言顿时瞠目,她竟昏睡了九日?
“那火毒凝在左肺,斩断你三根肋骨才能将它取出,既动了骨头自然要多躺上几日。”
梦果儿越发瞠目,手指不觉捂在左肋上,难怪那里疼的格外厉害,竟是断了三根肋骨?当年帝姜仙师为瑶池金母开颅取物,长桑君为水央仙子焚雪灵剖心取物,既然师兄的医术已尽得那两位的精髓,做如此手段想来必是轻松的很。
“那我怎么会昏睡了九日?”
“你这样活泼好动的性子,一刻不动弹就难受的要死,哪里能老老实实躺上八九日?要紧的是,你醒来只怕会心绪郁结,伤在左肺又需要吐纳均匀,我也便不能陪你说笑解闷,自然需要如此静养。”
梦果儿挑眉道:“你看我哪里像是心绪郁结?”
“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你如今哪一样不占着?若是我这样说的你只怕不肯信,是你师兄这么说的,也是他喂你服的可安睡之药,由着我的意思大可不必如此,但时时守着一个死气沉沉的木头人,总比见你的伤势恶化了要好。”
梦果儿仔细一想,怒,思,忧,此三情果然样样都有,师兄可真是有心了,他也的确有那可叫人睡上好几日的灵药,但是,心肝脾肺肾这五脏每样都要紧的很,伤在左肺又动了骨头,气血定然亏损极大,不日日吃药肯定不行。
“我既昏睡着,又是怎么服药的?”看她一脸好奇,焚星宇的表情竟有些怪异,似乎有些赧然,挑眉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归没叫你少服了一碗,我好心亲自喂你,你却每次都极其不配合。”
梦果儿顿时明白了,叫一个向来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王子殿下来伺候人喝药,还是伺候一个不能动弹的木头人,那场面定然得手忙脚乱好笑之极,说出来恐辱了那雅致的名声,难怪他会一脸的古怪。
“青蚺就没送几名婢女来服侍你?”
“我身边的婢女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哪儿能随便就抓一个来用?”
“......那你叫绾云来不就可以了?”
焚星宇定定的看了她半晌,看得她无比疑惑的摸了摸脸颊,又低头看了看全身上下,还当自己仪容不整呢,这才正色道:“果儿,咱们既然是朋友,你受伤了人事不省,我日日喂你服药,时时守在你身边,又有什么不应该的?”
“呃......应该的,换做是你受伤了,我肯定也会这么伺候的!但你真的一直都在么?”
梦果儿心中却道,依照以往的惯例,你会这么费神费力的讨好照顾,定是因为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情了。要紧的是,伤处不日日擦洗换药哪儿成,总得需要个女子来服侍才好,他不会连这也亲自动手吧?这不是要人命么!
焚星宇笑道:“那是自然,这九日里片刻都没有离开过,除了每日那半个时辰洗漱。”
梦果儿瞠目道:“呃......那我......那个......”她虽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脸上却泛起几分赧然来,焚星宇顿时了然,冷声道:“你当我是个随随便便罔顾礼法之人么?”
梦果儿急道:“当然不是!”
这厮往日虽然好戏谑,却向来都是个知法守礼的谦谦君子,但自从那晚赏花赏月之后,与他相处时总觉得有些别扭。另外,依这厮骄傲自负的性子,还有之前对神帝说的那一番话,她莫名有些怀疑,他会日日守候着,定然还存了旁的心思才对。
他却又笑道:“你那不苟言笑的小师侄玄瑛,可时时都守在门外,她有那么厉害的一双法眼,还有那么厉害的手段,岂能容人轻薄了你。”
听他笑的戏谑,梦果儿心道方才错怪他了,也错怪师兄了,师兄怎会不派个人来守护着,急忙朝敞开的房门唤了一声,门外随即有人应声,一袭青衫自左侧闪出,身姿绰约,肌肤胜雪,就是面无表情貌丑了些,简直与凡间那位无盐女有的一比。
“师叔,您有什么事?”
知她向来都是不苟言笑的,纵使与师父说话也言简意赅能省便省,简直快要赶上闷葫芦杳云了,许久不见都不见她露出点笑容来,梦果儿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要看看,你这次又变化成什么丑模样了。”
焚星宇讶然打量着门外的垂首躬立的女子,似乎没想到竟有人会变化的如此貌丑。
梦果儿笑道:“几年不见,你去哪里云游了?”
“禀师叔,弟子......”
“算了算了,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是!”玄瑛随即不见了踪影,定是又站回了门侧。
梦果儿彻底吁了一口气,露出几分舒心的笑意来,烦心的事情看来虽多,她却天生乐观是个爱笑之人,焚星宇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叫过来确认一下呢。”
“确认?她真是我那爱扮丑的小师侄,我有法眼通天,定然看不错的。哈哈!”
“我指的是,确认一下,看我方才的话有没有半句骗你!”
“呃......不用不用,牛哥你向来都是正人君子嘛。不对,细算起来我的年纪明明比你大上许多,以后可不能再管你叫牛哥了......不如,以后就叫你牛贤弟罢!”
“不是说不准再提这烂名字了?你若不是身上有伤,我定要......”焚星宇说的咬牙切齿,端坐在床前不动,脸上无奈之极,眼神却是越发戏谑。
“牛贤弟?牛贤弟?哈哈!”
梦果儿戏谑着真叫了几声,随即忍不住笑得浑身乱颤,若是以前这样,这厮定要扑过来狠狠呵痒,痒得她笑到满地打滚才算,此刻仗着身上有伤不能妄动,她还真得好好利用利用,好好看看他气到抓狂的样子。
不过,毕竟都不是两小无猜的年纪了,今后纵使伤好,怕也不能再同他如此了。“别笑了,小心伤处!”焚星宇冷着脸一声轻斥,她这才觉得胸前十分痛楚,只得强行抑制住笑意,也将喘息压至平稳轻浅。
“再乱戏谑,还让你睡成一根木头!”焚星宇的威吓其实半点气势没有,见她仍是忍俊不禁的样子,又笑道:“你该换药了,我也要去梳洗一下,千万别再乱动了。”说完径直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似乎侧目瞧了一眼玄瑛,随即不见了踪影。
玄瑛进屋掩上房门,近到床前躬身道:“师叔,弟子帮您换药。”
梦果儿应了一声,解开衣衫露出伤处,然后便笑嘻嘻的打量着她,这人可真是怪,明明生的一副天仙样貌,干嘛非要扮丑呢?她却恍若未觉,小心揭开原本裹在胸前的布帛,仔细看了看伤口。
梦果儿随她的动作低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再也笑不出来分毫来。老天,胸前横着这么长一道伤口,是被那把遗恨划破的,肋上纵横那三道定是师兄斩断肋骨挖那火毒时切开的,眼见自己身上一共四道血痕,可真触目惊心的很,她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师叔,伤口已快结痂,再过几日便好了。”
玄瑛说着取出一粒九转碧华丸来捻碎,均匀的洒在那一大片殷红上面,手下动作娴熟之极,她修的正是医道,也算是深得师兄真传,想必见小师叔的脸色有异,又道:“您放心好了,弟子有秘制的灵药,不会留下丝毫疤痕。”说着又取出一粒雪白的药丸捻碎。
师兄都没炼制出这样的丹药来,这玄瑛也算是天赋异禀了,梦果儿却指点着一处道:“这里就不必了。”玄瑛面露疑惑,手下动作顿了一顿,随即依言照做,撒完了药将伤口仔细包裹好,她这才又道:“留点疤痕也好,免得我总是不长记性!”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悲摧了,昨天去帮亲戚家操办婚礼,结果把手指头给挤着了,现在正用一指禅呢......
一堆骗子
玄瑛无语,垂首躬立,梦果儿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弟子在山中无事,师父便派我来此了。”
“那你怎么会这么巧回山?”
“弟子们收到消息,会在九九重阳之日齐聚在玄清山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梦果儿瞠目。
“消息发出已有半月,弟子来魔宫之前,几位师兄都已携各部弟子回山拜见师尊。”
“如今不过八月中旬,怎么都这么早回来?你师父有没有说是为了何事?”
“师父只命弟子前来照看于您,旁的一概没有吩咐。”
“依你看,屋外可有什么玄机?有没有什么......呃......恶人潜入魔宫?”
“......师叔,弟子日日守在门外,纵有玄机,纵有恶人,您也不会有事。”
梦果儿暗自虽有疑惑,却不再追问下去,只笑问道:“玄瑛,那位神族小殿下可有欺负你?”那厮向来好戏谑,舌极世间之谈,自然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整日里守着个木头人,还不得憋闷死了?他定会寻点乐子给自己解闷才对。
玄瑛微怔,半晌才道:“师叔,弟子受得住!”于是,梦果儿了然了,神秘兮兮的冲她招招手,道:“附耳过来,师叔我教你一个好办法,咱们一起折腾折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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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焚星宇极其准时的回来,换了一身雅致的衣衫,进门之前仔细打量了面无表情的玄瑛一眼,目光炯炯隐含戏谑,直看得她极不自在的垂首侧开一步,这才轻笑一声。
“你身上藏了多少味药材,怎么总是有这么浓郁的香味?”玄瑛皱眉不语,他又道:“你那小师叔好歹醒了,怎么你不陪她说说话,反倒出来傻站着?”玄瑛照旧不语,越发垂下头去,他便再笑一声径直推门进去。
“果儿,你......你莫非又睡了?”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已轻柔之极,似怕将人吵醒了,悄悄走到床边,见有人侧身朝里躺着,看不见面目,只在枕上露出一片乌黑如墨的青丝,锦被下面还现出几分玲珑起伏。
“捂成这样,就不怕憋闷死么?”
他眉头轻皱站了片刻,然后笑着弯腰伸手,方轻轻将锦被拉下来一点,竟直直倒在了床上。玄瑛随即闪身进来,咬牙用力帮他就势躺好,胡乱拉过锦被蒙上,然后皱眉想了一下,又轻轻脱了鞋子,仔细帮他盖好了。
“牛贤弟,你这几日费神照顾我,肯定累坏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笑得一脸得意的还会是旁人么?正是变化之后的梦果儿了,床上躺的那位女子,才是被她巧借名目乘隙偷袭晕倒的玄瑛了。师兄秘制的迷药就是厉害,没愧了那老毒物三个字,方才在门外被焚星宇这厮一番打量,还以为他闻出什么破绽来了呢。
“非是我不懂礼法,而是不舍得将你们任谁扔在地上,我现在身子虚的很,又不能用那化物的功法,所以,你们可千万别怪我。”
梦果儿看着床上并排躺的两人,手捂着伤处呼呼喘了几声,然后再度变化身形,用的正是焚星宇的样貌,掏出自玄瑛身上翻出的那一大包混淆嗅觉的丹药放到桌上,又放上早就写好的字条,说明去处免得两人醒来担忧,最后大摇大摆的出了房门。
不远处欢声笑语笙歌阵阵,定是淫靡下作的青蚺又在享乐,这魔头的德行果真让人讨厌之极,她住的屋子居于魔宫的顶端,只走了片刻便到了出口,众守卫自然认得神族小殿下的容貌,谁又敢询问阻拦半个字?
梦果儿出了魔宫,走开几十丈后化回真身,抬头看看黝黑的天幕,寥寥几颗星子明暗不一,阴风阵阵寒凉得很,她不由打个寒战,急忙自袖中掏出仙霞兜来,翻出神虎上符,神思所至唤出妙妙,他用的乃是人身,神态似有怪异,见她抱着肩膀很冷的样子,匆忙化了件厚厚的披风,又帮她仔细裹好了。
“呃......妙妙,还是你最好!”梦果儿赞了一声,若不是笃定他这次会听唤出来,她哪里敢将玄瑛也给制住了?但已过了整整一个月,那伤再重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好了却一直都不肯出来,其中定有古怪,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想到他这伤的来因,她顿时又暗自咒骂了江昙墨那厮一通。
“主人,你想去哪里?”妙妙终于说了一句话,语气沉稳不辨情绪。梦果儿道:“回玄清山去,这里我是片刻也不想再呆了!”妙妙打量了她半天,道:“刚醒来就急着要走,身上留道疤你就能长记性了么?”说完化了真身伏在地上。
既然心意相通六七,藏的心事果然瞒不过他,梦果儿怔了片刻才缓缓爬到他的背上,轻叹道:“不管长没长记性,我反正要随心随性而行,师兄不是常说么,万事随心,心之所至认真对待了,将来怎样都不会觉得后悔。”
“你对那人可真够好的......”
“凡是相交一场的,我对谁不好过?”
“因为旁人对你好,你才会以诚相待,他却总是在欺骗利用,这次又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但不生气,反而怕他会陷入焚星宇的算计,到底要怎样才能真长些记性?”
“我不是对他好,只是不想看人死,都是相交之人,我不想看他们起争端。”
“你以为,那位神族小殿下是那么容易就被迷倒的么?”
“什么意思?”
“他定然早就发现了异常,不然怎么会在门口问你那几句话?你方才太过急躁没有留意,他的吐纳绵长均匀,心跳沉稳有力,根本就不似中了那药!”
“啊?”梦果儿瞠目,细想似乎果真如此。
“神帝被那人刺伤,这可是天大的事端,焚星宇向来恭孝,怎么可能置之不管?他对外隐瞒了你的伤势,或许是想以此将人引来,苦心准备了九日却没能等来那人,方才肯配合起来演戏许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人。”
“我莫非有病,怎么会去找他?我就是想回玄清山去!”
梦果儿说的咬牙切齿,猛然扭头看向魔宫那里,几道玄色身影攸的闪过去不见,定然是要尾随而来的,心道果然应了她的猜想,江昙墨总爱利用人报仇,焚星宇那厮又岂能两样了?一对混账东西,她往后谁也不见了!
“其实你会留在魔宫这里养伤,与青蚺有一定关系,那些侍者也全部是他的手下,于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想借机铲除回来寻仇的祸患,焚星宇虽碍着你的面子不好妄动,却可以对此事权当不知。”
这么说来,她倒宁愿是后者了,被好友利用的感觉总归极不好受。
但那提供药材消息的六无君纵使不是江昙墨所扮,必也与他有着密切的关联,两人定然早就暗通款曲了,那厮纵使真有担心又怎么会来?焚星宇与魔尊不知其中的玄机,这才会白忙了一场。
妙妙道:“依我看,你若是真为那人好,就该离他远点,免得有人妒恨丛生恼羞成怒。”
“废话!为不为他好我都要离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见最好!”
“那好,你坐稳了。”
妙妙再不多言,闷声提醒了一句,感觉自己的颈项被她紧紧抱住,这才运起神通疾速而行。
不多时回到玄清山,众弟子俱都席地坐在山前的盘龙柱下,泾渭分明井然有序的分作几处,总共得有几百人,为首的自然是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见一道纯净无比的白芒落在山上,正是她这小师叔骑在白虎背上,便急急领了门下弟子上前来拜见。
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加上青冥和玄瑛,此六人都是师兄的得意弟子,各人门下又都收了不少的徒弟,尤其是首席大弟子青冥,座下弟子已然传到第五代,小弟子玄瑛却是孑然一身,几百年来半个徒弟都没收过,想必是性子太过散慢,只一心钻研医道,懒得费神去教化旁人呢。
梦果儿年纪虽小,好歹也是道尊的师妹,一人之下数千人之上,辈分大着呢,那些小徒弟们有许多没见过她的,定也没见过这么威武雄壮的白老虎,虽神态恭谨却不免偷眼打量,她自知不好失了风仪,端坐在白虎背上,耐着性子与四人一一还礼。
一番言语得知,师兄传命让首席大弟子青冥主事,他自己竟在洞府中打坐了六日,一直都未曾出来过,若要闭关修炼功法可不该选在此刻,梦果儿暗自惊疑不定,本打算先去探视一下,想想又作罢了。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超凡似圣灭绝尘俗,又能有什么事情?有事的明明是她才对,方才一番动作,伤口疼的火烧火燎,于是与几位师侄闲谈了几句,然后便骑了白虎匆匆回房休息,打坐半个时辰摄取了一点灵气,又在床上躺了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
“妙妙,你知道我父母的事情么?”
反正睡不着,不如跟他说说话,既然心意相通,她纵是不说,他定也会留下守护的。
“我......知道他们的一切!”良久,门外方传来他的回答。
“既然知道一切,为何都不告诉我?”
梦果儿一直很疑惑这点,此刻想来,他不肯出来定是怕她问起这件事情。
“你......师父不让我说。”
梦果儿道:“为什么?”
听他的语气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用的师父两字,沙罗仙是琨瑶仙师所化,她的爹是琨瑶仙师的一缕元神入世,细论起来,也称得上这一个父字了,难怪会有那么温柔慈爱的眼神。
妙妙轻叹道:“也许,他是想解开什么劫数吧?”
“劫数?师父他那么厉害,竟也有劫数么?”
梦果儿讶然,她的那一条情思正是师父的头发所化,他既在一方天石上枯坐了五百年,偿还娘亲当年的七百年想念,然后又挥剑断了满头青丝,便似彻底勘破了这一段情缘,怎么不过十几年就又有了劫数呢?
“仙师说过,你的意外出世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其中也包括他的。”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江昙墨那厮竟也说过的,梦果儿皱眉不语,妙妙又道:“你是......你与仙师的关系匪浅,我又同你娘做过一场主仆,所以他才会派我来时时守护。果儿,我......我其实也骗了你,很久。”
“嗯?什么意思?”梦果儿瞠目。
妙妙静默了半晌,道:“我早就在你身边了,你这次去魔界寻亲,我方用的真身相见。”
“你说什么?你是哪个!”梦果儿差点跳起来。
“我......我是......是......”
“是谁?”梦果儿的语气不辨喜怒。
“你定会极其生气,还是不说的好。”
“你不说我才生气呢!到底是谁?”
妙妙又静默了半晌,终于说道:“其实我是......杳云。”
“什么?”
梦果儿一脚踹开房门,手指着他无比忐忑的俊颜,却是满脸的惊诧,而不是恼怒。这家伙虽然话不多,怎么可能是那个跟哑巴有一比的杳云?只不过,他用的是杳云对她的称呼,自他受伤回到金符中,便一直没见过杳云呢,莫非竟是真的?
这厮竟也是个骗子!
“你可千万别气!我也不是诚心要骗你,当年你师父说,能上这第八重天的玄清山上,多是些老气横秋之人,你年纪太小性子又太过顽劣,需要个年纪相当的人陪伴,还要能真心守护,所以我才会变化了前来。”妙妙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又道:“仙师本来打算叫灵犀来,雪影她不愿意,最终也只能是我了。”
“我有师兄爱护着,哪里用得着你!”梦果儿一声冷哼,她自然知道灵犀和雪影这两位是谁,前者是常伴在琨瑶仙师身边的剑灵,后者则是她爹的徒弟兼坐骑。
“果儿,我来还有一点旁的目的,正是为你师兄,仙师说他虽然德行兼备修为颇高,却一直有个大惑未解,若因此而堕入魔障,只怕会伤害到你,所以......”
“胡说八道!师兄他怎么可能害我?”梦果儿越发的恼怒。
“你不明白事情的因果,其实他是......”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变化模样骗我也就是了,怎么还要少言寡语的时时装哑巴!”
“呃......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一见面便问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我答不上几句来,只能少言寡语装木讷,你死活非得给我取了个闷葫芦的外号,我便只能一路那样下去了。”
妙妙满脸的委屈,梦果儿满脸的抱怨,心道这家伙的口风果然够严实,居然一瞒就是好几年,她近日里是走了什么霉运,怎么认识的人一个个都是骗子!
看她恨恨的摔门进去,屋里随即传出几声闷哼,竟是气愤之极牵动伤口了,妙妙急道:“果儿,你别这么生气了,你若是......若是不想再看到我,要不我去跟仙师说说,还是让灵犀来?”
“那你赶紧的滚蛋罢!”梦果儿嚎了一声,随即哽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把师父牵出来溜溜?
缘深情浓
“那你赶紧的滚蛋罢!”梦果儿嚎了一声,随即哽咽起来。
“人同人相比,还真是差距甚大......”妙妙轻叹了一声,再也不做言语了。
梦果儿心道你这不是废话么!人比人气死人,谁还能比我惨?杳云,焚星宇,江昙墨,还有师兄,甚至师父,竟是人人都有古怪,走了天大的霉运才会遇上这么多骗子,她长这么大,从未觉得如此挫败过。
连日来的怨念积攒得太深,她一时间简直快要气疯了,脑子里面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虽然知道有些欺瞒是善意的,到底觉着委屈到了极点,若不是喘息困难伤口疼的厉害,定要狠狠的哭闹一场,叫他们看看她可是个能任人欺负的主儿。
哽咽几声后转念一想,按理的确该当闹腾一番,但何必真损了自己的身子?如今山上有那么多名弟子们看着,何必叫他们相互间传做笑柄?于是,她竭力遏制住恼怒,还想出一个惩治的办法来。
“你......你给我讲故事听!”
许久都无人应答,也对,方才她可是叫人家赶紧滚蛋了,傻瓜才会留下来挨骂,可不是人人都能比得过江昙墨那厮的厚脸皮,但他既然骗了人总得做出点悔过的表示才对,怎么能叫走便走了呢?
一点都没诚意!梦果儿方又升起一股怒火来,门外终于传来隐含尴尬的一句:“我不会讲故事......”依这厮略显倨傲的性子,不走还真得极度的定力,她冷哼道:“不会讲也得给我讲!讲一夜!不对,讲三夜,不对不对,我一时没听腻烦,一时不肯原谅你,你就天天给我讲!”
“呃......你总会给我出些难题。”妙妙轻叹一声,听来无奈得很。
“这叫什么难题?我怕你装了四五年的哑巴憋坏了自己,这才给你一个机会多说说话。”
“......你想听什么故事?”
“就讲......我父母的故事吧!”
“你不是已经听那人讲过了?”
“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
“都是真的,除了他是你大难未死的爹那一段。”
“什么意思?我爹莫非真死了?”
“他纵使真死了,不是还有琨瑶仙师在么。”
“这不一样!”
“你骨子里总归有他的一缕神魂,又以师徒相称,便似至亲一般,如何就不一样了?”
“他又不肯认我......”
“很快了,等到九九重阳那日拜师礼成,你就不会再怪他了。”
“拜师礼?师兄召众弟子回山,就是为了拜见师尊的?”
“不然,你以为如何?”
“你方才说,师兄他是......”
“......是我失言了,你想知道一切真相,还是得去问你师父才好。”
“......妙妙?”
“嗯?”
“我想......”
“想?”
“......口风这么严实,我想,干脆把你毒成哑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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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虽然心绪烦乱,听着父母的故事最终竟也睡了一觉,梦到一株迤逦的藤树,高有十几丈,根部要十几个人方能合抱,树冠似乎要把青天都给遮起来了,那一片迤逦的藤花不论长短根根垂落下来,乍看就像是一道紫色的瀑布挂在树上。
一双有天人之姿的素衣男女坐在树下,各执九孔碧玉箫与穹古瑶光合奏了一曲,然后携手行在迤逦的百花丛中,欢声笑语浓情怯意,身姿灵动感人至深,正是她那极有可能双双轮回转世的父母了。
醒来时妙妙居然仍在讲着,讲的似乎是他第一任主人的故事,她悄悄起身推开窗户一看,日上三竿,他竟接连讲了几个时辰,嗓音都有些嘶哑了,这厮倒也听话之极。
她一时间心生不忍,暗道旁人都能原谅了,何必单单难为他一人?不开门却道:“我又变了主意,与其夜夜被你吵得不得安宁,不如去给我偷一颗蟠桃来尝尝,我便彻底原谅你了。”
“偷......蟠桃?”妙妙定然在门外瞠目结舌了。
“没错,我可想它很久了,如今身子虚的厉害,总得吃点仙灵之果补补。”
“金母的蟠桃乃是稀世珍果,你当我有那么大的面子?”
“你没有?谁有你便找谁去,我总归是要吃它,没有蟠桃你就不用回来了!”
“你......你这人,想要做什么就不能直说么?”妙妙极其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想什么了我?我就想吃蟠桃,你快点去!”
“好好好!我去......”
“就给你三日为限。”梦果儿终于忍不住吃吃笑。
“什么?”妙妙的语气有些恨恨的了。
“呀!三日当不得大罗天上的片刻,能走个来回便是极快的,要不就九日好了。”
“......你这样的主人,我可真不想着再要了!”
妙妙虽然说的咬牙切齿,却不过都是戏谑,到底还是急匆匆的走了。
昨夜一番折腾,伤口只怕要裂开了,梦果儿到药庐取回丹药自己换过,洗漱完毕后缓步踱到前山一看,青冥这首席大弟子正给数百名弟子讲经,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分坐于四方,玄瑛竟也挑了最后方的一块青石打坐。
见她不急不躁恍若无事一般,扫过来的眼神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梦果儿却顿觉理亏,讪笑着凑过去道:“呃......玄瑛师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禀师叔,弟子昨夜子时回来的。”玄瑛端坐着未动,照旧面无表情,也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只微微颔首行礼。梦果儿暗自咋舌,昨夜子时,堪堪与她回在先后,这人当时可真中了她的禁制之术?“你......那个......”为何要配合起来演戏?
玄瑛道:“师父早吩咐过了,您醒来若是要走,便由着您走好了。”
梦果儿再度咋舌,师兄啊师兄,你可真是什么都能算计到了。
“那位神族小殿下......”
“他叫弟子给您带个话。”
看吧,那厮还真是装作的,梦果儿道:“什么话?”莫非是骂她的话?
“缘深情浓,心意不改,九九重阳之日再会。”
梦果儿讶然瞠目,那日乃是她与江昙墨那厮的拜师礼,这位尊贵的神族小殿下要来做什么?不会是要捣个乱抓个人什么的吧?不给师父面子惹他生气了,只怕就是你爹来了也照打不误,哈哈!
玄瑛又道:“师叔,白日里阳气太盛,您还是去洞府中打坐吧。”
为了自己的身子要紧,梦果儿只好急匆匆的去了,却是进的师兄的洞府,临去之前还先到藏经楼看了看,那夜为了甩开青冥的纠缠,焚星宇发了一场大水,所幸没有损坏半本经书,不然她可真没脸再见师兄了。
师兄的洞府正是位于山巅的仙师洞,灵气极其厚重,细算起来得有百万年之久。
百万年前,帝姜仙师的第一世肉身名唤作霄霜真人,自凡胎修成半仙之体,后在仙神之争中锋芒毕露,凭借一副至阴之体,还有自创的至阴寒功玄冰诀与止戈归元心法,大败以至阳之体操控宿炎之火的第九任神帝,自彼时起仙界才彻底掌控了永恒之境,神族则不得不蛰伏于其下的几重天境。
霄霜真人那一战名动六界之后,与自妖道成仙的蛇女歌音同修过功法,那阴阳和合之术正是两人一同钻研出来的,他彼时收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弟子,正是后来心灵沉静有如深渊,百万年间都能保持无欲无求境界的琨瑶仙师。
蛇女歌音曾为霄霜真人生有一女,原本唤作华严,乃是因被情丝所扰罔顾人伦的日月双仙之母,也是因双亲不伦而堕入魔障的长桑君之祖母,后她再度历经轮回且又重归仙道,现如今居身在南海中央,自号为南溟夫人,世称万莲仙子,论起来正是梦果儿的太祖母。
玄清道派虽只有数百年的历史,师兄拜的乃是琨瑶仙师,真正的祖师却是帝姜仙师,所以师兄才会与南溟夫人关系匪浅。百万年来世间的沧海桑田变幻无数,这仙师洞却一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灵气不但没有骤减,反而越发深厚了,实乃天地间最最玄妙的造化。
曾经有两位仙师在这里修炼过功法,而修行正是一个漫长的摄取和积攒灵气的过程,难怪师兄身上的仙气会越来越厚重,烟云薄雾般缭绕不散,映衬的一张俊颜虚无飘渺,纵是永恒之境中的大罗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妙妙既然是师父派来守护的,想必不会随口妄言,师兄的前身究竟会是谁呢?若真是她爹,又怎么会因什么大惑难解而伤害她?或许是帝姜仙师?这倒有些因果,但他不过因子孙辈而同琨瑶仙师有点嫌隙,总不至于小气到要伤害她这同气连枝之人嘛。
师兄啊,你到底是谁呀?梦果儿正紧盯着皱眉细想,他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素琴仙坐起身来,眼神很暖,表情很柔,嗓音很温润,总之是很动人,见她似乎吃了一惊而讶然无语,又道:“不好好呆在屋里躺着,你当自己的身子是铁打的?”说着将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拈在她右腕,仔细摸过脉象之后,这才舒展开了轻皱的眉头。
“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梦果儿问的小心翼翼,一边还偷眼打量着。
无缘无故的定然不会接连打坐上六日,用的还是那专门摒除魔障的梵语观心式,以往虽也常用却至多一两日便可,如今听了妙妙的失言之语,她不得不担忧起来,不是为自己,却是完全为他。
素琴仙凝眸看了她片刻,轻叹道:“纵有心事也是为你,你已越来越不肯听话了。”
“呃......我以后若是再这样,你就再也不用管我了,就叫我自生自灭好了!”梦果儿垂下头去,暗自里其实早就很懊悔,那夜不该不听他的话,偏偏要去魔宫看看,若不去魔宫江昙墨那厮便没有半点机会利用,会受伤,想来总归也是自找的。
“自生自灭,那怎么成?我还盼着你能早日成仙呢,就是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了。”
素琴仙再叹一声,隐含无奈,梦果儿只能讪笑道:“师兄你德行兼备修为绝顶,就是没成大罗神仙,永恒之境里定也没几人能同你相比,不若你干脆就安心做这厉害的玄清道尊,不要想着成仙了。哈哈!”
素琴仙失笑道:“不成仙道,岂不白白修炼了这五百多年?”
“那咱们辛苦修炼就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仙么?”
“......自然不是,载入仙籍,位列仙班,只是对于修行的一种肯定。”
“你不是常说,道在心中便好,无须旁人来肯定或是认同什么?”
“这话倒也不假,但师父他想让咱们如此,又岂可违背了?”
“师兄,你......”
“怎的?”
“呃......没事!”
素琴仙径直阖上双眼,这次用的是寻常的打坐之法。
梦果儿又低声唤道:“师兄?”
“到底怎的了?”素琴仙失笑,好在并未睁眼,也便看不到她脸上的绯红一片。
“既然来了,便同我一起打坐好了。”听他这轻柔之极看似邀请实则命令的一句,梦果儿怔了片刻,急忙道:“我......我难受!”随即一溜烟的闪了出去。
斩断三根肋骨挖那火毒的时候,定然穿不得衣服,她只是忽然间觉得,师兄再亲也是个男子呀,虽不会存有丝毫猥亵之意,但身子被他看到了岂不也很羞人?难受,这真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理由了,往日就是有多难受的病症叫他一看便好,如今却真是要别扭死了。
她走的虽急,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完了完了,师兄大人定是又怒其不争了,于是她又跑回去加了一句:“师......师兄,我回房肯定会打坐的,哪里也不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遛小江。o(╯□╰)o
百鸟之王
取仙树,叶绿如碧四季常青,取仙花,一朝开放便能数十年不败,形如梨子大如手掌,洁如白雪馥郁芳香,全身都可以入药,各有奇效,是六界中极其难得的仙灵之树,整座玄清山上只有这一株,高大粗壮的很,繁复的枝桠低垂下来,却是触手可及,已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
梦果儿小时候总喜欢爬到这树上休憩玩耍,为了时时都能望见满树的繁华,她的屋子正建在树下,出了师兄的洞府后难得安分老实的打坐了一整天,自觉疲累的很,便安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天光大亮,推开窗户一看不由七窍生烟了。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居然敢来偷她的取仙花?偷就好好偷吧,居然还折断了这么大一根枝桠,上面的几百朵花尚未打蔫,看来是新折断不久的,重要的是,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听到,Qī.shū.ωǎng.那采花贼若要图谋不轨,她岂不是就很危险么!
不会是那些从未上过玄清山的小徒弟们做的吧?之前粗略打量过,他们虽然都辈分极低,其中却不乏灵气逼人的,或许真能悄无声息的做这事情,梦果儿本打算唤来青冥询问一下,仔细想想又作罢了,将那些花儿统统摘下来沐浴,熏染的满身都香气逼人。
师兄照旧不曾从洞府中出来,第二日她也照旧打坐了一整天,晚上睡前却在床上翻滚了许久,直到耐不住困意,一觉醒来天方微亮,匆匆起身再看那树,所幸无事,她却没法长吁一口气。
第三夜她睡得愈晚,晨间方推开窗户便望见一抹素白攸的不见了,雪衣华发纤尘不染,去的虽快却定然不会是师兄,她不由怔了片刻。那人,终归还是来了,看来虽似识趣了没曾打扰,却用那一支折走的取仙花搅乱了一池春水。
第四夜,梦果儿辗转反复彻夜未眠,屏气凝神竖起耳朵,没听到任何的声响,事不过三,也许他今夜没来以后也不打算再来了?也许是他刻意隐藏起来所以才会完全察觉不到?她几番想要起身看看,到底被一股怨气压制得隐忍住了,天明时终于听到一声轻响,她怔了片刻才推窗去看,这混蛋,居然又折花了!
第五夜,第六夜,第七夜,第八夜,竟是夜夜如此,他莫非打算把这一树的繁花都折光了么?要么就吭一声认个错到个歉,要么就滚得远远的别再来了,总是不进不退,不言不语的站在外面,折腾的她夜夜都无法安睡,还要一直屏气凝神,半点都不敢翻动身子闹出声响,简直要躺成一个木头人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离谱的是,她明明该盼着他走,盼着他再也不要来了,却又时时猜测他刺杀神帝失败之后怎样了,还夜夜为他来了又不肯吭声而恼怒,这恼怒已越积越深,所幸那伤势好的差不多,纵使气冲牛斗也没什么痛楚了。
第九日晨间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等那厮方折了花便骂了一句狠的,片刻后气冲冲的推开窗户一看,他竟没有同往日那样霎时消失无踪,反而静静的站在几丈之外,负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拈了一支取仙花,不多不少正好两朵。
很好,这厮不走便是等着挨骂的。
梦果儿气冲冲的翻窗出去,手掌却被坚硬的一物铬到,这混蛋居然在窗外面放石头?她咬牙切齿的回头一看,不由呆住了,那东西拳头大小,泛着红色的幽光,竟是一枚暮生朝死的离仙果。
但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梦果儿正拈着那枚果子皱眉细想,他却忽然轻叹了一声,其中的深意简直似要百转千回一般,她一时间怔然,连早就备好冲到嘴边的连番恶语都忘记说了。
“古人造字以纪数,起于一,极于九,道立于一,一者,万物之本,而九者指其极,阳之数,道之纲纪。我想,既然咱们都是修行之人,就以九夜为限好了。果儿,你总该选择一种了。”
江昙墨的语气波澜不惊,沉稳到不辨心事。
梦果儿怒道:“你有病吧?叫我选择什么!”
“你若是肯原谅我,我便将这支花带走,若是不肯,你便将这离仙果留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做了错事不道歉反而还要矫情做作,什么都没说也都没做就敢让人谅解,不送点珍稀之极的礼物,反而送个待会儿便会消失的破烂离仙果,有他这么欠揍的人么!梦果儿咬牙切齿的哼道:“那你赶紧的滚蛋吧!不行,先把我那些花儿统统还回来!少一朵我便......我便......”
“便怎样呢?”
江昙墨居然笑了一声,她攸的闭口,本也不知该怎么威吓好的,看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过来,她顿时急退了几步,紧紧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一想,明明她是个苦命之极的受害人,怎么反而要怕他这害人的?也太没有天理了!
“你的意思是要选择后者,是不是?”江昙墨的表情同他的语气一样波澜不惊,就是苍白到没有血色,看来刺目的很,梦果儿哼道:“废话!”他又轻叹道:“我还以为,你急急的回山来,是想再给我一个机会。”
“你当我有病么,非得被你害死才肯长记性?”
“这话倒也不假,你没病,有病的是我,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怎么还要亲自来验证一下?也真是造化弄人,我已愈陷愈深,跟你之间却是越来越远了,这可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厮的眼睛向来都是波光潋滟,此刻却似藏了无数的心事,梦果儿分辨不出其中的种种深意,只是觉得被这双复杂又纠结的眸子看的很是难受,心底一阵阵泛着酸涩,眼睁睁看他伸出手指,将那支花轻轻放在一侧的窗上,然后转身便走,这酸涩竟又化作了丝丝痛楚。
“谁要这破烂果子!”
梦果儿将手中的离仙果狠狠砸了过去,江昙墨的头适时偏了一下,却顿时被砸个正着,他的脚步不停,反倒化作一道白芒迅即走远了。
她越发恼怒起来,这厮明明是自己撞上去的,就是肿起个大包来,就是因此而头破血流也是自找的,与她身上那么重的伤实在是没法比较,怎么她反而要觉得有些内疚了?这混蛋不是皮厚到外号不要脸么,不是惯会纠缠着耍赖么,怎么说他几句便真走了?
“你......你给我站住!”
她怒斥一声,竟不觉间拔腿追了一程,直到他在远处攸的消失不见了,这才恨恨的落在一块云头上,捶胸顿足指天指地骂了一通狠的,骂完不但不解恨,反而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忍不住蹲下 身去,抱着肩膀嘤嘤啜泣起来。
也许心中那些酸涩与痛楚并不是委屈,只是不知到底该如何,也不知到底想要他如何。
梦果儿哭了片刻又跳起身来,抬头一看天竟已然亮了。日出云海之间,霞蔚变幻莫测,几百丈下那片密林之内,雾霭随风流淌,丝丝缕缕犹如祥云缭绕,隐隐还泻出几分仙灵之气,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她心中好奇不由落下身形去查看。
山路崎岖,掩映在高大浓密的松林之中,五颜六色的花朵漫山铺开,梦果儿信步走着,猛的瞄见远处有一片耀眼的白芒,她方凝神细看了一眼顿时便呆住了。
十几丈外的花丛中间有一块巨石横卧,石上卧着一团银光闪闪的物事,粉色的喙,淡红色的眼睛,修长优美的颈项,头顶上一簇羽冠高高耸立,身上的片片鳞羽银光闪闪,如雪又如月,通体都没有一根杂毛,身后拖着数条极长的翎尾,竟是一只极其罕见的白孔雀。
梦果儿目瞪口呆,不觉间走得近了,那百鸟之王缓缓起身,利爪如钩,丈许高的双腿强健有力,双翅展开怕不有十几丈宽,高傲的昂首站在那里,淡红色的眸子自几丈高处睨视下来,似乎带着无比迫人的气势,她竟没觉得害怕,反而莫名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来。
她呆呆的看着,那鸟儿也直直看了她良久,终引颈发出几声清脆动人的鸣叫,那一片浓密的尾翎渐渐变得蓬松起来,再度昂首长鸣了一声,尾部那数百条细长的羽支瞬间绽开,泛出更加耀眼的白芒,也抖动的沙沙作响。
看它在巨石上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骄傲的炫耀自己的美丽与华贵,那一团团一簇簇的特殊翎毛,凑成一副迤逦无比的奇景,流光闪烁雪白晶莹,可真是美到了极点,梦果儿张着嘴瞪大双眼,呆呆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然后,那鸟儿随即收起了巨大的尾巴,说了一句叫她极其恼火的话:“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果儿,你既赞了也叹了,总该不生气了吧?”梦果儿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这嗓音打死她也能听得出来,可不就是江昙墨那厮么,没想到他竟真是一只臭鸟!
但她走得虽然迅即,架不住人家长腿一迈,左右越不过它那巨大的身子,只能恨恨的停下脚步,咬牙跺脚哼道:“俗话说得好,水中老鳖,禽中孔雀,孔雀能辟恶,能解大毒、百毒及药毒,把你宰来吃了我便不生气了!”
“解毒?你中毒了?要我怎么解?”
江昙墨的语气似乎大有深意,梦果儿竟想起他说的什么两人都中了情这一物的毒,也想起他说完这话之后做了什么恼人的事情,一时间又羞又愤转过身去不肯看他,他又道:“我生的这么美,留着养眼也好嘛,吃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也就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舍得!”
梦果儿虽攒了一肚子的反驳,心道总归是说不过他的,何必多费唇舌?于是她闭着眼睛握紧拳头,歇斯底里的尖叫了一声。江昙墨道:“行了行了,我早知道你的伤势已好,不用叫这么大声。”这厮总能把话歪着说,她恨恨的拔腿便走,这次他倒没拦着,只是亦步亦趋的随在后面。
“果儿,你追过来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要选择前者了?是不是?嗯?到底是不是?”被他一迭连声的问着,梦果儿终于忍不住了,哼道:“想要我原谅你,除非拔光你身上的毛!”
江昙墨讶然长叹道:“看吧看吧,你这人,总归是笨的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单挑我身上最好看的地方破坏,是不是嫉妒我生的比你美?其实不用这样,等你再长大一点,没这么斤斤计较小心眼了,肯定就能赶上我了。”
“臭鸟!你去找面镜子撞死吧!”对于这厮的自恋梦果儿一直都相当的无语。
“臭鸟?你以为你比我好上多少?出身月族的都是些什么人?人身蛇尾呀!”
“我才不是!我是人!”
“这事儿可由不得你,等咱们的师父来了,叫他费点法力帮你回复先天本相,你就可以像鱼儿一样呆在水里面了。人身蛇尾虽然不怎么好看,不过你若是时时呆在水里,我可就没办法靠近你了。”
这倒可以考虑了,总归是烦着他这人了,呆在水里看这只臭鸟还怎么纠缠不放,梦果儿皱着眉头,忽然间灵光一闪,道:“行了行了别贫了,我有主意了。”
江昙墨道:“主意?说出来我帮你参考一下!”
梦果儿凑到他身前去,道:“你别乱动!”
“怎的?真要拔毛不成!我比你怕疼......”
听他做作着发出一声惊叫,梦果儿咬牙哼了一声,纵身跳到他的背上,狠狠箍住他的颈项,“快点飞!不然我就改主意了!”她还从来没骑过孔雀呢,尤其这孔雀还是个混蛋的真身,过瘾又解恨,一举两得。
“喂喂喂!你可别欺人太甚了!我这样的身份是能胡乱驮人的么?”江昙墨惊叫着反驳,果然振翅飞了起来,穿云入雾疾如闪电,却定是故意翻了几个跟头,害她不得不更加收紧了手臂。
“我总归还有几分厚脸皮,也总归还有几分好耐性,也便怎么都不愿意放弃。”
“......”
梦果儿简直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打算直接掐死这个没正经的混蛋好了。
“能骑在我身上撒野的,世上也只有你了。”
“我撒什么野了?掐死你的心都有!”梦果儿说的咬牙切齿。
“掐死我事小,若是咯坏了你的手臂,我多心疼。”
“......”
“我这样被人家看到可要笑话死了......”江昙墨的语气委屈极了。
“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臭鸟?”梦果儿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
“......等你回复了先天本相,我要把你的尾巴切下来,做个......哎呀!你还真拔啊?”
“从今往后约法三章,你要记住了。”
“不是吧?怎么又约法三章!”
“......”
“好好好,约就约罢!”
“......香香?”梦果儿的语气忽然轻柔下来。
“嗯?”江昙墨似乎很欣喜。
“我知道你其实有苦衷的,所以很同情你......”她的语气越发柔软了。
“......果儿,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他忍不住叹,语带欣喜。
“可是,我就是没办法轻易便原谅你!”梦果儿也轻叹了一声。
“呃......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咱们去魔界罢。”
“陪我练功去?”
“去离仙树那里。”
“做什么?”
“我要你在一日一夜间,把双树上的果实全部捏开,嘿嘿!”
重归于好
艳阳高挂,巨大的离仙树通体泛着银光,树下站了两抹身影,一样的衣衫如月,一样的身姿绰约,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一俊一俏,一个摸着下巴愁眉苦脸,一个掐着腰皱眉冷对,正是江昙墨和梦果儿了。
“果儿,你要是打算累死我,不如一刀给个痛快罢!”
江昙墨不得不愁眉苦脸的抱怨,这离仙树的枝桠铺天盖地,碧绿的离仙果繁星般点缀其间,得有数万枚之多,雌雄双树的果实合在一起,定然数都数不过来,怎么可能在一日里全部捏开?
“你不是想让我原谅你么?想便要付出代价!”
梦果儿说着径直跳到树上寻个干净的鸟巢坐好,一副打算监督到底的架势。
“我若是做不到,你想如何?”
“你说如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口口声声说想让我原谅,做不到我的要求只能说明你没诚意,没诚意便是在巧言敷衍我,依你这样奸狡的性子,若肯敷衍我说明我今后还有可以利用下去的价值,对不对?”
“......果儿,你竟当我总是在利用你么?”江昙墨一声轻叹,语带落寞。
“不然,我该怎么想?你虽擅长玩弄人心,也不能总当我是个好糊弄的!”
梦果儿挑眉冷哼,这厮虽是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自相识以来做的却多是欺瞒和利用的行径,她还能怎么去认为?当日初见时他便说过,若论起玩弄人心来,就是一百个她摞在一起也不及他一个,她如今信了这话,确是该好好长些记性了。
“既这样说了,看来我今日就是累死也得满足你的要求了?这么刁钻的惩罚,也就你这样的人才能想出来。”江昙墨怔了一下,眼神也黯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轻叹,然后很是无可奈何的动手。
梦果儿皱眉看了半晌,见他脸上虽有抱怨,倒极其认真迅捷的在做,一个一个的捏开,没耍半点花样,于是她换了个舒服之极的姿势躺下,本来打算紧盯到底,谁知最终竟睡了一觉。
这也难怪,谁叫她被那厮连着折腾了八九夜呢?
醒来时天近傍晚,江昙墨竟躺在对面,一手支头侧卧,眼神灼灼,见她举手揉了揉眼睛,似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便压低身子凑到她面前,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她吃了一惊急忙坐起,哼道:“你要干嘛!”
“睡得这么沉,看起来你也没怎么防着我么。我若是真想做什么,你又防得了么?”
这话倒是真的,这厮总归有那叫人防不胜防的本事,梦果儿皱眉道:“谁叫你偷懒了?天都快黑了,还不赶紧的干活去!”
江昙墨不急不躁的笑道:“天黑了正好,全都消失了,就不用我动手了。”
“那好,咱俩一辈子都别再见了!”梦果儿恨恨的起身欲走,他却笑道:“由着我的性子,你不想见我我便偏要让你见到,日日见时时见,只要你睁着眼睛便都能见到,你又能怎样?”
“你......我......”
这厮若是耍起无赖谁人能及?梦果儿虽然恼怒,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了,总归是句气话,总不能时刻都闭着眼睛吧?总不能为了不见他而自损身体挖出眼睛来吧?
江昙墨又笑道:“你这么着急的催促,就是怕我做不到要求,然后咱们真就一拍两散了?其实在你看来,咱们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人,也极其不愿意同我分开,是不是?”
看吧,这厮总能把话给说歪了,梦果儿气恼万分,不知究竟是不是因他说的理由而气恼,只能拔腿便走了,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放手!”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成,反被轻易的拽倒了,江昙墨的身子随即覆了过来,用手脚结下不容逃脱的桎梏,看他垂下来的眼神轻佻的很,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冷着脸将双手用力抵在他胸前。
“别那么用力,伤口真好了么?我看看。”
江昙墨笑如春风,语气轻柔关切,配上邪魅又俊极的样貌,果真动人的很,就是手指太不老实,居然顺着灼热的目光轻轻挑向她的衣领,似乎真打算掀起来看看。
梦果儿急忙将手臂拦在胸前,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尖叫,这个厚颜无耻杀千刀的色胚!任她拉长音调嚎了一声,他适时停下手指的动作,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总是叫得这么大声,你定是全好了。”
“约法三章!”梦果儿终于想起这四个字来,急忙咬牙切齿的提醒了几遍。谁知他却皱眉道:“约什么法什么三什么章?我又不是没看过,你这身子还没长成,看起来不够养眼,摸起来也觉得铬手!”
因这番话又想起那夜的事情来,她脸上顿时着火了一般,心中明明七窍生烟了,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他又柔声道:“可我怎么偏偏就是喜欢呢?原来轻薄非礼这事也是有瘾头的,食髓知味,但也只有对你才如此。不过,你似乎很不喜欢,我只能咬牙装圣人了。”
梦果儿侧过头去不敢看他,颈上也已潮红一片,心道早晚要剁了他的手指撕了他的嘴!
江昙墨轻叹道:“我真不是个合格的魔头,魔道中人本该嗜血狠厉,什么时候都该恣意妄为无拘无束,有欲便该放纵,有情便该追求,为何要听你一个小丫头的话?为何总是要为你而压制本性?”
听他最后那冷声一问,梦果儿顿时怔然无语,绯红的脸上露出几分怯意来。
“知道害怕了?你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以后可也不要随便跟人出来,尤其是一个你口口声声很讨厌的魔头。你若是真讨厌我防着我便不该跟出来,既然出来了,便是有喜欢的,对不对?”
梦果儿颤声道:“我一片诚心待你,拿你当......你却......却总是......”
她不知出来之前对他还有没有讨厌,却知此刻很讨厌,讨厌他那副温柔表情下面忧郁又伤感的眼神,叫她看了心里总会酸软难受的很,什么怪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也许她真不该那么冲动的跟出来,毕竟这举动极不寻常,但此刻心中可有后悔么?
“你......拿我当什么?”江昙墨柔声一问,眼含欣喜。
“自然是拿你当朋友......”
“我纵是能与那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做朋友,也不愿与你做朋友。”
“......为何?”
“我虽时时盼着你好,无奈近日里总得骗你伤害你,你此刻还肯拿我当朋友看待,已是心肠极好的,此刻还能跟你这样对面坐着说说话,我本就该觉得十分高兴,却偏偏难过的很。你又哪里明白,你总在用这些不经意的好处给我理由去奢望,却又不肯给上丝毫的念想,可真是天大的折磨!”
江昙墨连连苦笑,眸子中越发凄然。
梦果儿怔道:“怎么会是折磨?我还以为你需要......”
“需要?我需要的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我本也不是个可怜之人。你只是年纪尚小还没有开窍,不懂得这些深切又微妙的感情。除了你,除了报仇,我已拥有想要的一切,这五百年来虽然付出了很多,却也得到了很多,就算我爹当年拥有的一切,就算是那魔尊的身份,也早被我攥在手中大半,能不能得到它不在时间的早晚,只在我想或是不想。”
“你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青蚺手中的势力早已名实不符,我想扳倒他简直易如反掌!”
“啊?”梦果儿心道,这厮又要说大话了。
“意思便是,我这么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可能终日只坐在玄机雅渡中整理那些消息,也不会傻到以为只凭自己的力量便能够报仇。”
“啊?”
江昙墨轻叹道:“玩弄人心其实并不难,可那些惯有功效的权谋之术,于你用来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反而有些适得其反,这岂不叫人无可奈何之极?我如今已然明白了,感情这东西若也能够经人谋定,那世上还有什么真正值得珍稀的东西?”
梦果儿瞠目良久,这厮说的话的确有理,但若真有许多势力攥在手中,为何却仍要隐忍不放呢?为何还要巧计保住六无君的身份?为何还会自己亲自前去刺杀神帝?他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透了。
“果儿,往后我再不骗你一句,只用一副真心待你。”江昙墨竟指天指地的立了毒誓,她讶然之下阻拦不及,只得轻叹道:“不与我做朋友,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不懂?”
“我懂啊,你想报仇,而我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利用?你只看到种种表象,全不明白我为你付出了多少隐忍,着实可恨!”
“那你到底想怎样?”
梦果儿又有些委屈气恼了,明明是他做了错事,怎么还要反过来怪她呢?
“我想怎样?依我的性子,早就该什么都不管不顾,既然喜欢便势必要得到,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想要你的人便该得到你的身子,想要你的心便该把你禁锢起来,你纵使不情愿,我也无须去在意半分,自己高兴了就好。”
“你......”
梦果儿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脸呆呆看他近在咫尺的眼,探究那其中藏有几分真意。
“身既为魔便该如此行事,但我不想重蹈旁人的覆辙,不想让一切走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我盼着你好,也盼着自己好,更盼着咱们的将来好。你虽口口声声的说些气恼话,但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看得明白才会竭力隐忍,也会耐心等待,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能在复杂纷乱的因果机缘中摒除一切迷惑,看清我这一片真心,也能最终被我感动而有所回报。”
梦果儿脸上越发绯红了,踟蹰道:“......香香,你莫非真的很喜欢我?”
“我想挖出心来给你看看,可是那样人便死了,而我还想活着,想亲眼看你无忧无虑的长大,看你修成超凡脱俗纯洁无暇的仙子模样,然后,我最想看到的是,你能不管任何的红尘牵绊,陪我遁世隐居,纵使不爱也好。”
梦果儿讶然道:“遁世隐居?你怎会有那样的想法?”还当他会想着做那魔界之主呢。
江昙墨轻叹道:“你还不懂,人若是总在做些正确的事情,会很累,譬如咱们的师父,在那么长久的岁月里从未犯过错误,一旦犯了便是那毁天灭地的大劫,就像当年因你父母而起的那些仙神魔三届纷争,细究因果总归都是为他一人的执念。反之,人若总是在做些错误的事情,也会很累,譬如我,明知道是些错误的选择,却又不能不去做,一旦认定了正确的出路,就会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果儿,我早就明白,我的出路只在于你。”
“那......只有你和我么?”
“这事,当然再容不下旁人。”
“......那我肯定要烦闷死了!”梦果儿皱眉。
江昙墨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不是如今这样躁动不安的性子了,我也不真是个无趣之人,岂会让你觉得有丝毫烦闷?须知用不老不死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本就是件极其烦闷的事情,但若有可心之人相陪,就是活上千年万载,定也时时都是欢欣甜蜜的。”
“那......你娘呢?”
“我娘?”江昙墨顿时黯然,半晌才道:“她虽急于报仇,但总归还会顾及我的感受,也不是个不信守承诺之人,那时候会刺伤你,只是因为......算了,我再怎么解释,你定也会当成是在狡辩。”
梦果儿摇头道:“不是的!你虽什么都没有解释,我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苦衷来,你今日既化了真身给我看,是不是也有很多话要对我讲?”
江昙墨顿时欣喜,却又轻叹道:“果儿,你总归还是极其聪明的,聪明到能看清我心中那些无奈和纠结,我就是付出再多自然也是值得。你率情任真不是个矫揉造作的人,我却总要将自己藏着掖着,难怪你会迷惑会不喜欢。今日我把我的一切都讲给你听,好不好?”
“呃......不好!”梦果儿皱眉拒绝。
“......不好?”江昙墨再度黯然。
“说些无关要紧的便好,譬如,我身上为何会有你的血?譬如,你到底为何会......呃......赖上我了?再譬如,你跟我娘有什么关联?旁的就不必说了,我怕知道的太多,将来会......那个......”
“什么那个这个的?”
“我......我怕早晚被你杀了灭口!”
梦果儿脸上隐含几分怯意,江昙墨怔然,随即会意了,竟有些忍俊不禁,却故作狰狞道:“念在你如今对我尚存了几分好心,凡事都会替我多考虑几分,我才会想着什么都告诉你,将来你若真当我已可恶透顶,厌烦到一眼都不想看到,还帮着旁人来算计于我,那我便只能杀了你灭口!”
“你打算一直压着我讲么?”梦果儿挑眉冷哼,脸上红的厉害。
“我竟失神至此!伤口被压疼了吧?”江昙墨讶然轻叹,急忙坐起后又面现懊悔,道:“还真是关心则乱,现成的便宜都忘记去占了,不然你压在我的身上?压一辈子我也不怕。”
梦果儿白他一眼,哼道:“你,赶紧去干活,做不到那要求我便一句话也不信你了!”
江昙墨道:“那你现在信了几句?”
“一句也不信!”梦果儿哼着再白一眼,他便指点着树下给她看,地上堆了一重厚厚的果壳,又指点着树上给她看,除了银光闪闪的树叶没有一颗离仙果,不知何时他竟真的都给捏开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梦果儿瞠目结舌,数万枚果子全被捏开了?她震惊到无以言表,急忙跳下去粗略查看了那一堆果壳,全部都是被捏开的,她便不得不信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江昙墨笑得很是得意。
“你简直就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给小江扒皮剔骨暴尸三日。O(∩_∩)O哈哈~
奇妙之夜
梦果儿若是精明起来,眼里也是半点揉不进沙子。
只凭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个时辰之内将那满树的果子全都捏开?
这厮定是趁她睡得沉了耍上什么花样了,但没抓个现形也不好妄言,只能暗自气恼着拖他去到那株暮生朝死的雌树那里,端坐在一根树杈上,目不转睛眼睁睁的瞅着他忙活,看他还怎么耍花招。
半个时辰后,江昙墨一改笑嘻嘻的样子,凑过来皱着眉头连连抱怨:“果儿,你再怎么当我厉害,我这手指总归不是铁石做的,你看你看,简直都要肿成萝卜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么?”
梦果儿低头一看,那十根手指玉白晶莹的很,就是指腹上磨得稍微有些泛红,哪里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他又道:“坐的这么端正,你当自己是尊弥陀佛呢?你这人真不厚道,口口声声说是拿我当朋友看待,不但给我制造麻烦,看我有难处了你也不肯帮忙!”说完摇头轻叹着照旧去捏果子。
梦果儿懒得与他辩驳,端坐着不言不动,心道我莫非有病?想的好点子罚你却还要帮你去完成要求,这不是跟罚我自己一样?但他半个时辰里才约莫捏了近千个,还不及那夜她的速度快,照这样下去,天亮之前根本就不可能达到那个要求,可该怎么收场?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昙墨不言不语笑嘻嘻的,梦果儿终忍不住连连粗催,他却照旧不急不躁,她只得恨恨的也动手了。江昙墨随即笑着凑近了,道:“果儿,你终于肯帮忙了?可真太关心我了。”
“我是怕,万一这树上结着颗不一样的果子,叫你给摘到了岂不可惜?”
“不是吧?我还以为你怕我......”
“你做不到便做不到,我看不见你正好省得心烦,又怕的什么?我倒霉了那么久,还是重伤初愈,今夜又是个黄道吉日,定然能有极好的运气,保不齐随便捏几下就能撞到那枚神奇的果子。哈哈!”
“你若真得了那果子,就能看到咱们两人的将来是何等恩爱甜蜜。”
“我只是想要确定一下,我将来若真是被你给气死的,此刻便得彻底离你远远的!”
“你不觉得,咱们只要呆在一起,便每刻都是良辰每天都是吉日么?”
“我方才说的是黄道吉日!”
“我没听错呀,良辰吉日嘛。”
“......”梦果儿实在很想把手中的果子砸过去,最终只咬牙切齿的狠狠捏碎了。
江昙墨随即皱眉道:“伤口刚好,别那么用力。”
“不用力怎么能捏开?”梦果儿翻个白眼,这厮一会儿嫌人不肯帮忙,帮忙了又嫌太用力了,毛病也太多,但是虽有腹诽,到底因这句话觉得很是窃喜,他总归还是懂得关切人的。
“叫我做这无谓的事情有什么用?不如收回那个要求算了,我少遭罪,你也少担心。”
“你想得美,快点动手!你可不准乱捏一通,那边,那边,还有那边,统统都是你的,这边,这边,还有这边,统统都方位极佳,我很是看好,你一个也不许动!”
“呃......反正都分过去一半了,不如把这一半也归你好了。”
凭空减了一半负担还不知足,这厮也太得寸进尺了,梦果儿径直扔了个果子砸去,他这次倒躲得飞快,笑道:“你这么好心怕我累着,我也怕你累着了,不如我捏到哪里你便坐到哪根枝桠上,听我慢慢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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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修行之人看来,用千年万载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正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五百多年的时间可长可短,对于心性洒脱之人看来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心怀着爱恨纠葛之人看来,便是无比漫长的。
但过往的经历虽然无比繁冗,就算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竟也不过才用了一个夜晚,天将亮时四周越发黑暗,离仙树上一只巨大的鸟巢里面正直挺挺的躺了两个人,一个连呼累死了微阖着眼睛假寐,一个则不断地偷眼打量他。
“你好歹求我做了一件事情,我总归得把它给做好了。”
这话虽然听来很是讨打,但在短短一夜间,江昙墨竟真捏开了满树的果实,没用她帮忙半点,也讲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将他自己抽丝剥茧般里里外外说了个通透,也把与她之间的种种因果说了个明白。
梦果儿觉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也许应该说是奇妙,她从未如此深切的了解到一个人,就算是向来奉为至亲的师兄,就算是自小陪伴的杳云,就算是至交好友焚星宇,都没有了解到如他这般透彻。
原本对这厮的印象只是个无赖加骗子,行事飘忽无定难以捉摸,还是个顶着报仇雪恨的名目伤人害命的魔头,此刻却能从那些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夸张的讲述中得知,他有手段有谋略智计过人,从当年只有一名老仆外加寥寥几名随从,一点点聚成足以震惊世人的多股势力,叫她惊讶的同时不得不由衷赞服。
这厮坚韧冷傲勇武好战,邪魅狠绝略显偏执,虽从一个不知人心诡诈不曾沾染鲜血的稚子,最终出落成一个擅弄人心狠厉又嗜血的魔头,但还有半身的仙性难以尽除,那种种狠辣的行事中便又透出些许的正气来,造下的杀孽虽重,却不乏护生减罪的善念,亦正亦邪,难怪师父会收他做弟子。
然而叫她感慨最多的,不是当年她娘以腹中孩儿之名救了他母子,也不是五百年后他母子意外促成了她的降世,更不是那诡秘又玄妙的重塑肉身之法,却是他父母那场遗憾之极的感情。
仙魔两道的行事总归水火不相容,偏生的机缘巧合天意弄人,冷傲之极的玄灵仙子与狠辣嗜血的魔尊楼锦颜,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遇上了却并非福气,反倒是纠葛牵绊的孽缘,是摆脱不开的劫数。
心绪百转千回,几番醉生梦死,虽早已彼此心仪,却因各自的心性始终都不能无所顾忌,有情有欲有孩子,偏生的要彼此折磨,到最后一个死了一个痴了,活着的癫狂时沉迷过往,从那些铭记在心的记忆中寻找往日美好,清醒时便不断的催逼亲子为父报仇雪恨,果真叫人惆怅的很。
重塑肉身之法繁复难懂,重点却是最后用到的那两滴精血,一滴是最爱他之人的,另一滴则是他最爱之人的,一滴来自至亲,借以造化肉身,另一滴则是来自她这至爱,借以维系神魂,所以,两个人身上才会流着相同的血。
但是,他又是怎么得到那一滴精血的呢?
“三年前你在卷云山赏雪,意外被一只刺猬扎伤了手指,血流不止痛彻骨髓......”
梦果儿瞠目,那只可恶又可怜的刺猬莫非是这厮变化的?
“你怎么竟能变成......”
“法力所及万物可化,这是孔雀一族的秘术。我那时只是有些失神,你却当我已要冻僵了,很是气恼的指责了一通,却又极其好心的化了一重棉被,包裹住我的身体。”
“我......我向来都是面善心慈的。”
“面善心慈?那时我却在想,我真似一只刺猬,总想靠你近些,却又害怕会扎伤你,你若是不曾那么好心,若是不曾来魔界,若是不曾说出那些话来,我怎么会渐渐生了如今这样的心思?”
“我......”
“有些想法一旦生成,便再也难以遏制住了,我只能往前走,再也回不了过去的心境,纵使会惹你伤心难过,纵使于心不忍,却还奢望着你能像当年对待那只刺猬一般对我,恼怒的同时又不乏怜惜。”
“我......”
“你只怕会懊悔自己的好心肠了。但我宁愿那副皮囊的消失能带走一切肮脏与污浊,留下这副尚算干净的肉身,神魂中有你的一滴精血,自塑成那日起便只为你一人,我若是惹你气恼伤心了,你便刺上十剑八剑,咬上遍体的痕迹,只要我不死料也无妨。”
世上还有这样癫狂的人么?这厮果然疯的厉害!梦果儿业已听的痴傻了。
江昙墨道:“果儿,你总该信我了吧?”
梦果儿终归应了一声,细如蚊呐低不可闻,这人是真的很喜欢她,就算没捏光那满树的离仙果,听了一夜的故事之后,她还有半点理由不信么?然虽信了,却觉得心事越发沉重,一时间简直要透不过气来。
“十二年前,我并非有意毁坏你娘的肉身。”
江昙墨终于侧过身来,眼中似有忐忑,定定的打量她的表情。
“我......没怪你。”
梦果儿正怔然无语,不知该怎么应对他的一番情意,只知心绪烦乱之极,窃喜中泛着担忧,甜蜜中泛着惧怕,果真是进退两难。
“真的不怪?你这性子也真是洒脱的很。”
“不是我洒脱,而是那种种因果使然,就像师兄常说的,天道轮回自有其定数,凡事也都有该当发生的道理,嗔恼总归不必,往前看才是要紧。我娘当年种下的因,才会有你我如今这果,师父他定也是有感于此,才会给我起这么个名字。你说是不是?”
江昙墨讶然叹道:“你能有如此见地,我竟是不知。”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梦果儿吃吃一笑,终也侧过身去,与他对面躺着,他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凑近了柔声问道:“果儿,你知道了一切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
梦果儿随即道:“你既能等我十二年,可愿意再等上几年么?”
江昙墨道:“你的意思是?”
看他脸上有些黯然,她急忙侧过眼神,道:“我现在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些深切又微妙的感情,轻易承诺什么只怕会害了你,是也不是?”
她的心事如何尚且次要,要紧的是,他说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所以才会在她面前竭力隐忍本性,但是将来又打算怎么办呢?仙与魔,总归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之路。
江昙墨轻叹道:“你倒是很会敷衍我!”
“我已经很认真了,你看我哪里像是在敷衍?”梦果儿眉头轻皱方要起身,他攸的欺上前来,死死的压住了她的身子,她顿时红了脸颊,却分毫都没有挣扎,只有羞没怯的望着他。
“果儿,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了。若只是我自己,不要说是几年,就是几十年几百年也能心甘情愿去等,可是再过几日,你只怕......”
江昙墨攸的住口,梦果儿狐疑道:“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他凝视过来的眼神原本含着急躁,变幻了几次,最终只化作温柔缱绻,柔声道:“果儿,你只是太美好了。早晚有一日,我要把你藏起来......”
梦果儿竟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气恼,反而更加脸红了。
江昙墨垂眸凝视着她,似乎想要做些再亲近点的举动,但到底轻叹道:“我既发了毒誓,可不敢再瞒你什么,日间那些离仙果,其实不全是我捏开的。”
“你当我傻到看不出来么?”梦果儿挑眉,却吃吃笑了。
“这事其实怪不得我,只能说那几人来的不巧。”
“什么人?”
“青蚺的侍者。”
“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的太沉,自然不知道。”
“他们怎么会......”
“青蚺想要通过你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打发了人在玄清山外监视。”
“那你把他们......”
“依着我的性子早该杀了他们,可是你又不喜欢我杀人,所以,我只能将人一一捉住,等他们给我捏光所有的果子,然后统统收进仙霞兜中了。”
“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你睡得太沉了......”
“我又不是头猪,睡得再沉也该惊醒了!”
“呃......你定是累极了。”
“他们帮你做事,你又做什么去了?”
“放心好了,我肯定没去偷人......”
“到底做什么了?”
“哪里有做什么?你这猴子似的人难得安分老实点,所以,我就只看你睡觉了。”
梦果儿终于放弃了追问,心道这厮总归会做些奇怪的事情,她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少顷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天竟已然亮了。
两人的身子叠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吐纳和心跳,却都屏气凝神静默着,只极其认真的互相看了片刻,直到清脆又纷乱的阵阵鸟鸣声传来,双双对对的火鳞鸟落进树上的巢里,最后余下一双无处落脚,只能在半空中盘旋着。
梦果儿道:“快点起来,咱们占了人家的窝......”
江昙墨却眼神灼灼,道:“果儿,你看,我的手指都磨成这样了,我想......”
“想什么想?约法三章,以后别忘了!”
“呃......果儿,我早就知道你的一切,你如今也知道了我的一切,算是彼此相知极深了,就从此刻起,咱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嗯?”
梦果儿怔然,左颊上随即被他的手掌抹了一把,凉凉的什么东西?正皱眉疑惑着举手去摸,他早起身跳到了树下,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颤抖,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蛋竟在她脸上抹了一把鸟粪?!
“你不叫我想,我又不甘心做圣人,便只能这样了,哈哈!”
“气死我了,我要拔光你的毛,臭鸟,你给我站住!”
梦果儿叫嚣着跳下去,追他围着树绕了几圈,忽的怔然停下脚步。
重新开始,还拿他当朋友看待么?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郁闷了,小江的皮真不好扒,里里外外太纠结太bt了,我只能隐晦着写,具体的等番外再写吧,o(╯□╰)o
一枚蟠桃
“果儿,就从此刻起,咱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江昙墨自说了这话开始,就化作当日初见时那副少年模样,使足了无赖及缠人的功夫,言行举止虽有轻薄,但都不曾太过僭越,似在竭力遵从那约法三章。
梦果儿起初很是为难,心绪烦乱难以分辨明白,甚至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觉。
重新开始还拿他当朋友看待么?这真是一个极其值得深思的问题。她暗自里纠结了好几日,虽有为难,到底架不住他做作着百般逗弄,又天生的一幅洒脱性子,终也恢复成当日那般的嬉笑怒骂之态了。
两人一个本性难抑,常常壮起胆子颐指气使,另一个则多能听话,叫做什么便做,不叫做什么便不做,那情形果真与当日初见时有些相似,在玄机雅渡中呆了三日,晚间同修功法,晨间共写玄机图谱,日间便同去人界四处闲逛,倒也逍遥快活的很。
第四日回到玄清山上,师兄没出洞府,却吩咐了青冥仔细筹备那拜师的典礼,但不过是场拜师礼,用得着准备的那么繁复隆重么?梦果儿暗自疑惑,江昙墨却有些讶然。
山上的弟子们愈多,平素清冷寂静,如今也时时不乏欢声笑语了。但他们都是些知法守礼的人,虽有笑谈却分毫不显得凌乱躁动,除早晚两课聚集起来听经打坐,还在每日正午时分开了辩事,专给各部弟子高谈驳论抒发见解而用。
这玄清山连绵近百里,大小山头共有三百余座,其间的洞府数不胜数,诸山都生着碧绿绵密的树木,最多的却是有风骨节气的翠竹,片片竹林散落在各山头,南北相连的两座主峰分唤作皓庭与霄度,前者建造了几处宏伟的殿宇,尽显天下第一大道派的威仪,后者则被素琴仙植了大片药材。
正午时多是艳阳高挂天蓝如洗,微风拂动竹枝,掀起浅浅的碧浪,传来沙沙的声响,南山皓庭的三十六根蟠龙柱下,千余名弟子分聚五处席地而坐,俱都是白衣无尘,也多是神态喜悦眼含虔诚,无比飘渺的云水之气随风游走,青天、灵山与众位真人彼此映衬,果真是世间最美最壮观的奇景。
道存则人存,法在即同身在,修仁蕴德济贫拔苦,见人患难则常怀拯救之心,或化诱善人入道修行,所为之事,先人后己与物无私,积心行善不兴妄想,无欲无求无心无我,超脱生死终获永恒,正是修真悟道的宗旨所在。
一百年对于凡人来讲便是一生一世,但对于修行之人来讲,却足以用些驻颜的功法令龙钟老态返璞归真,所以,那些看来年长的往往是资质泛泛之辈,只在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便信心苦志终世不移,年轻的则往往是些天赋异禀之人,能超脱凡尘悟大道,能修得阴尽阳纯身外有身,不老不死神通万化。
梦果儿回山那日正撞见一场辩事,与江昙墨受过众人的礼,那厮却随后挑了青冥的话头,引经据典说了一通略显偏执的高谈阔论,又言语挑衅引来青隐、青逸、玄笃和玄湛的群起舌辩,一番舌战下来,五人竟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众弟子也因那些稀奇的见解而听得瞠目。
素琴仙的六大弟子中,少言寡语的玄瑛一直不曾开口,却在唇枪舌剑后的静默哑然中叹了一句:“小师叔既入得师尊的门下,定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何必自堕身段与晚辈们一般见识?”梦果儿侧目望去,见她脸上照旧面无表情,眼中也不辨情绪,只得打个圆场匆匆将人给拉走了。
他当日初上玄清山时,曾经巧借名目压毁了大殿上的一根梁柱,差点害的整座屋宇都坍塌了,青冥那时对他的行径可真极其的不悦,两人有过几句口角,若不是她出现的及时,只怕就要动手了,难得师兄大度压下事端,只命人将一切都修葺如新。
梦果儿心知这厮的脾气怪异,到底还不乏广博的见地,也真服了那副伶牙俐齿,方才所引的经典大多不离佛道,更似能熟读深解,但他心性中既有偏执,又浸淫 魔道许久,一时间定然听不惯那些正气凛然的大道理,再加上之前的一点嫌隙,难怪要用言语狠压下青冥等人的气势。
不过,这样一来众人都见识了他的厉害,虽可能褒贬不一,也算是借机扬名了。
江昙墨赞道:“这玄瑛的身上有仙灵之气,其人必有不俗之处,往日倒不曾留意过她。”
“废话,师兄辛苦教出来的弟子,怎么会是凡俗之辈?”
“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有古怪,你师兄便是那最古怪的人!”
“少又来胡说八道!与些小辈一般见识,有你这么不顾及身份的师叔么?”
“我在这里只需顾及你的面子,不然早一掌劈死那群罗嗦之极的家伙了!”
“你就是看师兄不顺眼,这才总要拿他的弟子撒气,是不是?”
“哪里是我看他不顺眼?分明是他看我极不顺眼才是。”
“你总说他看你不顺眼,我怎么没见他说过你半句!”
“他不说,却也没少做了,你就是个什么都看不明白的傻丫头!”
“......香香,你既已入了仙道,起初再怎么不惯,日后也是要遵循那些道义的。”
“魔亦有道,我自认道行不浅,为何还要改修仙道?”
“你不修仙道,将来怎么......怎么......”
“将来怎样?”
“呃......”
“也不用将来,你现在若是肯说上一句真心话,我这仙道即刻便成。”
“我......我时时都对你以诚相待,怎么会不说真心话?”
“那你盼着我修成仙道,可是为了咱们将来能更近一些么?”
“......不是!”
“果儿,说上一句喜欢能有多难?你这张嘴可真是够倔的,我真想......”
“你以后不许再去前山捣乱,也不许再巧借名目针对青冥他们了!”
“不去?可以,但你得时时陪着我。”
“......”
几日后的晚间妙妙终于回来,他可真不够守时的,说好九日结果去了半月,却果真带回了永恒之境中的仙灵之果蟠桃,一共有五枚,颗颗都硕大粉嫩非比寻常,叫人看一眼便要馋涎欲滴。
凭他自然讨不来这好东西,梦果儿脸上喜出望外,暗自里却是不乏怨念,心道师父啊师父,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知道我伤的厉害竟还不赶紧的来,我想要的哪里真是这蟠桃?
“那个......我师父他......”
“仙师与帝尊不知在商榷什么,只说叫你吃过这桃便好好打坐上几日。”
原来师父有要事,难怪没能赶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可见仙凡差别甚大,等他说完了话,可就到了拜师的吉日了,总归是会来的,梦果儿吃吃笑,之前的怨念一扫而光。
“这些全都是给我的么?”
“不然还要给谁?”
寻常人吃一颗便是天大的造化,就连师兄那么厉害的人,不过才尝过一次,她倒好,一下子得了这么多,若是全享用了,那得打坐多少日才能将其中的灵气全部摄取?不过,打坐时须得静心,师父这吩咐想来或许还有旁的深意呢。
“金母说,你日后想吃它了便叫我再摘去。”
金母掌管六届刑罚,向来都是一言九鼎,这必不是句场面话。看吧,师父的面子就是大,梦果儿越发喜出望外,但把这物事独吞了似乎不妥,送人又觉得心疼,愁眉苦脸的一想,也只能发发狠分了。
先挑一枚最顺眼的递给妙妙,他却连连摆手推脱,死活都不肯要,随即冷着脸走的没了踪影,这人,别扭的个什么劲儿嘛。不过也难怪,谁叫屋里有个辣手伤了人却装没事的混蛋在呢?江昙墨翘着二郎腿,极其悠哉的躺在她床上,本来闭着眼睛假寐,见妙妙走了随即哼道:“你当他会稀罕么?”
梦果儿白他一眼道:“要不要在他,给不给在我,你管得着么?”
自上得山上,这厮是越发缠人了,偏生巧借的名目有些利害,叫她半句也不好反驳,早晚课时当着众弟子的面竟也一刻都不得消停,引来无数的探究和猜疑,害得她再不敢去前山,终日里躲在后山的听涧石上打坐,就连去向师兄诉苦也没办法呢。
江昙墨道:“我管不着他,总得管着你,你竟第一个想到给他,我又排在第几?”听他的语气竟是酸溜溜的,梦果儿道:“需要给的人太多,你根本就排不上。哈哈!”
“说来听听,一共五枚你打算怎么分了?”
“呃......师兄肯定要给。”
“他炼制出那么多种功效非凡的灵药,不乏服用后提升修为的,还会稀罕这个?”
“我有好东西向来都要先孝敬他的!”
“孝敬?你还真当他是你娘?”
“呃......分给他,分,这样说就妥了。牛哥也要给。”
“金母的桃园简直就是他娘的花园,他会稀罕这个?”
“只要是我觉着要紧的东西,便是件好东西,管他稀罕不稀罕?好朋友嘛,当然要有福同享,何况他还自堕身段辛苦照顾了我八九日......”
江昙墨哼道:“他是够辛苦的,辛苦忙着与青蚺联手对付我呢!”
“呃......”梦果儿无言以对,她一时高兴倒忘了,在这厮的面前最好不要提焚星宇,在焚星宇的面前最好也别提眼前这厮,若提了,合着只怕就该她这夹在中间的人倒霉。
江昙墨又抚掌笑道:“就叫玄瑛去送。”
“玄瑛?”梦果儿满腹狐疑,这厮怎么又不反对了?
“这主意甚好,你快点叫她去,去了就好好逛逛神界,不用急着回来。”
“什么意思?”
“他二人好歹也共处了八九日,又在一张床上睡......呃躺过,当然要好好叙叙旧。”
这话可真大有深意,梦果儿皱眉一想,还真觉得赞同了,谁知他又道:“既然用着玄瑛跑腿,总不能白用了,就让她也尝尝这桃子罢。”这话也很有道理,就是那家伙说话的语气可恶,好像在分他自己的东西一样呢。
江昙墨道:“余下的正好你我一人一颗,我排第几倒也无所谓了。”
梦果儿吃吃笑道: “可是,还要送给南溟夫人一枚才是。”
江昙墨连连点头道:“她虽然也不会稀罕,但好歹算是你没曾相认却同气连枝的太祖母,你总得尽点孝道。余下这颗你一半我一半,如此才叫恩爱之极的有福同享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就冲这张轻薄之极的嘴,打死也不分给他一口,梦果儿哼了一声,方要将桃先收在仙霞兜中,谁知眼前一花那厮迅疾翻窗出去,顺便带走了全部的桃子,急忙追出去一看,他坐在取仙树的枝桠上,一手抱了四枚,另一手正拈了一枚递在嘴边。
“既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怎么能就吃一半呢?依我看你谁也不用分,我一个人统统帮你吃光了便好。”江昙墨作势方要咬上一口,又皱眉道:“虽说这东西来自仙界,总得洗洗才能吃嘛。”说着跳下树来,却是往前山去的。
“你......你给我还回来!”这混蛋真想着独吞不成?梦果儿只得恨恨去追。
一个是英挺俊秀的少年,一个是娇俏可爱的少女,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前山,一个走的飞快冠带飘摇,一个追的很紧步履生风,一个含笑不语面带得意,一个娇嗔怒斥脸含气恼,引来众弟子齐齐侧目,又绕着整座玄清山走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巨大的听涧石上。
不远处有条巨大的瀑布悬挂在皓庭与霄度两峰之间,好似一匹极宽极长的白练,因为自极高处落下,水汽便升腾的厉害,终日里云遮雾绕一般,底下的深潭名唤作游风涧,一泓几丈宽的溪水顺着山势蜿蜒流淌,梦果儿猛的收住脚步,见他定定的站在那方青石上,衣袂翩飞姿容俊逸,趁着身后清奇的山水,整个人看来竟是无比的灵动,她一时间倒有些呆住了。
“果儿,这东西你真的没打算分我么?”
梦果儿本打算犟上几句,谁知却道:“......当然不是!”
江昙墨跳下青石,笑道:“那好,这几颗你先收好,这一颗咱们两人一起吃。”
“一起吃?!”
“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呃,算了,你还是把它全吃了吧......”梦果儿心道,当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收起四颗桃子转身疾走,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急忙又重复道:“真的,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好了。”
“你真不吃么?”
江昙墨的眼神灼灼,似有波光闪烁,径直上前一步将她挤在自己与青石之间。
“我......叫妙妙再去......去......摘......”两人贴的太紧,梦果儿脸红了,话已说不完整。
“真不吃么?”他又问了一次,表情温柔。
“不......不吃!”
“我喂你?”江昙墨的嗓音低沉下去,舒缓中隐含魅惑。
梦果儿急道:“不用!”
“可我偏要喂你。”江昙墨轻笑,将那桃子抵在她嘴边。
“还没洗过......”她已心跳的厉害,竟还能找出个拖延的理由来。
“那你等着,我去洗洗。”江昙墨径直跃下了深涧。
梦果儿敢走么?当然不敢!这厮真想要做什么,她又岂能抵抗得了?不就是一人一口分着吃桃子么,前几日还跟焚星宇那厮分喝过一坛酒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时候不觉得有异,此刻却是心慌意乱的紧,既期待又有些抗拒。
“可洗干净了?”
江昙墨片刻即回,见她呆呆站在原地不动,轻笑一声将桃子递过去,人也同先前那般贴近了。梦果儿怔然接过,径直低头啃了一口,被围困的这么严实,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干净不干净?
“好不好吃?”江昙墨低声笑问。
“好吃......”梦果儿浑身燥热不敢看他,其实是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要说:圣人是那么好装的么?下一章,小江的福利一波三折呀。
大有深意
“好不好吃?”江昙墨低声笑问。
“好吃......”梦果儿浑身燥热不敢看他,其实是食不知味,答完随即又反应过来,心道干嘛要听他的话一人一口?于是一口气吃了大半,狼吞虎咽简直要半点顾不得形象,然后也不抬头,径直将余下的小半举起。
还当会被接过去,谁知他竟低下头来,在她指缝间啜了几下汁液,然后又就着那手含了一口,不知有没有咬走桃肉,反正是咬到她的手指了,轻轻的带着酥麻的啃噬,叫她顿时浑身一颤,差点将东西撒手扔了。
江昙墨道:“吃的这么急,当我真会跟你抢么?”
梦果儿无言以对,越发低下头去,简直要将头顶抵在他胸前了。
“慢点吃,别噎着,这东西我可不稀罕,不过是逗你玩呢。”
梦果儿暗自腹诽了一通,果真听话之极的又啃了几口,这次倒没那么着急,也尝出点味道来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极了,可惜方才没顾得上体会。
“怎的这么听话了?”江昙墨一声轻笑,语气越发的魅惑。
梦果儿垂首无语,心道你这家伙摆明了不肯听话,我就只能识趣些听你的话了。
“好多汁,到处都是......”
江昙墨低喃一声,执起她尚拈着桃核的手,每一根都吮吸□了一遍,无比舒适又奇妙的感觉升腾起来,她竟忘了将手指抽回,还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也不知为何,他的眼神竟似越来越迷人了,叫她每每直视都会羞怯着深陷其中,怎么也挪不开眸子。
“还有这里......”若不是面目贴的太近,江昙墨的嗓音便要低到几不可闻,他的手指点在那两片嫣红之上,见她没有躲闪又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低沉婉转的抱怨:“圣人太难做了......”
梦果儿方瑟缩了一下,他的唇已压了下来,明明清凉的很,却似能燃起一团火,叫她那点微薄摇摆的定力和理智在一瞬间统统瓦解,双手没有推拒,反倒及其柔顺的抵在他胸前,也没有咬人,反倒无比青涩的迎合了一下,这举动叫他彻底抛开了轻浅的试探,随即辗转反复一发不可收拾。
“淫贼!”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怒斥,梦果儿一惊回神猛的退开,抬眼见一片白芒应声罩下,隐约有道黄影紧随其后,挟着无比凌厉的气势,冲的正是背对它的江昙墨,她方一声低呼,却见他哼了一声,未曾回身却将衣袖拂过,顿时化解了漫天的法力,只余下一缕微风拂过她绯红的面颊。
梦果儿急忙再看,惊咦声中那黄影倒飞在几丈之外,化作一位黄衫女子,容颜虽无比的娇俏,却是柳眉倒竖一脸的寒霜,咬牙斥道:“淫贼,还不快点将人放开!”她顿时了然,这女子竟是将一身玄色衣衫的江昙墨当做恶人了,方扭捏着想要解释,谁知那女子又道:“果儿?怎么是你!你......你别怕,师姐定会救你的!”
哪里来的师姐?梦果儿瞠目讶然。
“好一只多事的小白鸟!”江昙墨再哼一声回身,脸上竟是极其的懊恼。
黄衫女子怒道:“小白鸟?胡说,我是仙鹤!”
被她无比好奇的打量过来,梦果儿顿时羞赧的紧,简直要寻个地缝钻进去了,也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定是那位来自昆仑山雪顶之上的白鹤仙子了,这事也太过尴尬,怎么偏偏叫她给撞见了呢。
“呃......姐姐你......你误会了......”
“误会?怎么可能是误会!”雪影皱眉。
江昙墨道:“你连人家情投意合的小儿女躲起来亲热也要管么?还不快走!”
雪影顿时瞠目结舌,纤手指点着他道:“你和她情投意合?”
梦果儿急道:“不是不是,姐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江昙墨的脸色越发懊恼,握在她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隐隐的痛楚带来无形的威慑,她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言什么了,任他拖着走,心里面却道师姐呀师姐,你快点发发威风给我看吧。
“站住!”雪影斥了一声闪身拦住二人,皱眉道:“我知道你是谁了,虽说也算是隶属同门,但我难得来这里一趟,十几年不见,有很多话要跟小师妹讲。”
“你有话要对她讲,我也有很多话要讲,怎么办?”江昙墨一改懊恼,竟轻笑了一声,看来邪气又诡异,梦果儿顿时有些忐忑了,这厮若肯这样笑,必是有什么古怪的算计,师姐,你可千万要抗住了。
雪影哼道:“废话,叫她自己选!”
师姐,我当然要选你了,既是我爹的徒儿,与他相伴了百余年之久,定然也知道他不少的事情,纵使日常的言行举止我也极想着听听的,梦果儿的话却生生被一道冷眼压了回去。
江昙墨道:“她不说话便是要跟我走的。”
雪影道:“果儿,是不是这样?”
“呃......”梦果儿一脸的为难。
江昙墨道:“她自然爱听我说些情话,而不是听你说些废话。你这只笨鸟,定是从未体会过小儿女情怀,不然怎么会来这里平生事端!”
雪影又黑了半边脸色:“怎么是我平生事端了?灵山之上却泛出一缕邪气,你这厮又十足一副......恶人相,衣裳一白一黑,灵气一正一邪,似要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差如此悬殊,换作是谁能当你们情投意合?”
依她的修为是能一眼看出人身上的正邪两气,误会了也是合情合理,但这番实话却似戳到了江昙墨的痛处,梦果儿也觉得心有所感,怔然侧目一瞧,他脸上的笑容竟然未改,眼神却已无比的清冷,周身也凝起一重冷傲之气。
“师姐,你很讨厌我?”
“算不上讨厌,只是不明白仙师为何要收你这样的人做弟子!”
“我这样的人?师姐,你很反对她跟我在一起?”
“不是反对,你同她实在是云......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可能!”
“看起来你对我不但讨厌,并且还很是轻看。”
“纵是,你待如何?”雪影已似极不耐烦,倒也颇有风仪似没打算再逞些口舌之利,她既占了师姐的名分,又在大罗天上呆了许久,怎么可能容个后入门的邪魔歪道僭越?
梦果儿早暗生出几分忧虑来,那厮的脾气怪异,惹恼了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呢,都是要紧的相关之人,怎么能叫他们彼此间生出嫌隙来?
“香香,你......”她皱着眉头,忍不住动了动手指,随即被用力反握了一下,耳边也听他密传话道:“你竟是还不信我么?无须担心,我总归先要顾及你的感受,你既喜欢她,我纵不能爱屋及乌,也总得忍她让她。”语气似还同方才温存时那般轻柔魅惑,叫她顿时又怔然,将要出口的恳求咽了回去。
江昙墨道:“师姐,不如咱们借一步说话。”说完松开手指,径直化作一道白芒走了,雪影哼道:“怕你不成?果儿你在这里等着,瞧我帮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梦果儿顿时瞠目,那厮到底要干嘛?两人可别真打起来了,任谁有个好歹都不可以呢,她急忙追了一程,到底没了他们的踪影,只得将他那句话当做承诺,心事重重的回山等,本来还打算找来妙妙一同去寻人,仔细想想又作罢了。
雪影虽然修为不浅,看来却似个直爽之人,只怕比不得那厮的奸狡心智,但他的性子再怎么古怪,总要顾及师父的威严才是,怎么敢真不知分寸?于是再不多想,唤玄瑛来嘱咐了几句,她虽略有疑惑,到底收了两枚蟠桃依言去了神族。
南溟夫人那一枚本想着亲自送去,又想到往日相处时虽也觉得亲切,到底没有与她彼此相认了,没有师父的示下似也不好冒昧的说明,于是派了玄笃去送,还仔细嘱咐了几句说辞,打算给妙妙的那一枚只得作罢,余下来转给师兄了。
梦果儿回屋草草洗漱了一番,这才捧着那桃子去了仙师洞中,见素琴仙端坐在莲台上,用的乃是普通的打坐之法,她屏气凝神悄悄闪到莲台上,方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他鼻下,他未睁眼却笑问了一声:“果儿,你偷偷摸摸的,又要使什么古怪?”
“呃......”梦果儿原本打算献宝一般如同往日,想想又直接说明了此物的来历与去处,也就她这少见多怪的人会觉得要紧,师兄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稀罕这颗蟠桃?
素琴仙含笑听完,道:“你哪里明白,师父给你这五枚桃子是有深意的。”
“是什么深意?”梦果儿讶然。
“这果子虽然珍稀灵异,却是不可多用的,寻常人一枚足矣,多吃也不过是浪费宝贝,你有一副半仙之体,五枚便是极限,吃一枚需要打坐一整日,才能将其中的灵气摄做己用。依我看,师父他想帮你解了那道法力的禁制,又怕你的身子难以承受,所以才会用这奇异果帮你稳固神魂。”
“啊?真的么?”
梦果儿顿时大喜,她身上有道高深的法力,却一直被压制着难以使用,定然就是自娘亲的肉身上摄取来的灵力,还有蛇君妖魂的那一颗内丹呢,若真解开了,是不是就能像师兄这么厉害了?哈哈,看以后谁还敢再欺负她!
“自然不假。”
“他有叫妙妙给你传话么?呃......杳云,也不是,是那个......”梦果儿不知该怎么说了,原本管师兄也唤了许久妙妙呢,他知道杳云就是神虎上符中的神兽白虎么?知道是师父派人来的山上么?
素琴仙道:“没有。”
看他的表情根本就分辨不出是否知道杳云的真正身份,若是知道师父派了人来防他什么,只怕要气恼极了吧?梦果儿暗自忐忑着,又问道:“拜师礼的事情也没有么?”
“没有。”
“那你为何......”
“师父的言行惯有深意,你的年纪还小,又与他相处的不久,一时间自然难以揣测。”
梦果儿瞠目叹道:“师兄,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素琴仙皱眉道:“自你从魔界寻亲回来,已越来越不信我说的话了。”
梦果儿急忙摆手道:“不是的,师兄的话向来都是箴言,我听了总要拿来当圣旨。”
“箴言?圣旨?一个是红尘外的仙机,一个是尘世中的令语,意义如此矛盾的两个词语,也就你这样的心性才能将它们联在一起。”素琴仙失笑,见她讪笑了一声,又道:“既然已送出去三枚,你就不用解开那法力的禁制了。”
“啊?那怎么行!师兄你一定要帮我,我也要变得像你这么厉害。”梦果儿顿时傻眼了,难得大发豪气把好东西送人,居然还会错意了,但已来不及懊悔,也来不及再叫妙妙上天,只得抱住他的手臂央求。
素琴仙道:“解开了虽好,就怕你这性子中的劣根未断,越发难以驾驭自己。”
梦果儿讪笑道:“我要是恃强凌弱了,你就狠狠的罚我!”
素琴仙任她摇了半天,轻叹道:“你与师父的关系匪浅,我哪里还敢真罚?”
“长幼有序,入门也有先后,师兄又是个通天彻地的人物,比我强了何止千百倍?大罗天上受过师父教导的人虽多,也没几人能同你的功德与成就相较,我将来纵使也能有你这样的风仪,定也会同如今这般敬你十分,几辈子都不会改变的。”
“果儿,你年纪还小,哪里明白我想要什么?”
“谁说我还小?我若是在人间,早就该着嫁人了。”
“嫁人?”
“呃......不是不是,是早就行过笄礼了。”
“也对,不知不觉间你竟已要长大了,再不是那副弱小可怜的模样,我却总要当你还小。”
“嘿嘿!师兄,再过几年,我就长成强壮又可爱的模样了。”
“强壮了还能可爱?也就你会有这样的古怪想法。”
“师兄,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帮你去找。”
“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啊?”梦果儿瞠目,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师兄莫非忽然间傻了?
素琴仙若有所思皱眉静默了半晌,她也不好出言打扰,待他侧目望来,这才又小心问道:“师兄,那些弟子们都等着拜见,你为何总是不出去?”
“青冥自会处置一切,有事也会前来禀告,我出去了倒叫众人拘束。”
梦果儿直觉的以为,他近来似乎藏了什么心事,不肯出去定然不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形,妙妙说他有大惑未解,但如此清明淡定的一个人,生死荣辱都能够勘破,竟还会有什么难解的事情么?
“师兄,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高兴?怎么会,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你会是我的尘缘呢?也想不明白......”素琴仙欲言又止,终归又笑道:“你看,你这次的主见又失误了,下次可要慎之又慎。”
梦果儿急忙点头如捣蒜,道:“师兄,我记住了,下次遇事一定要先来请教你。”
“你这张嘴,惯会空口白话的。”素琴仙抽出手臂,听她一迭连声的保证了一通,又失笑道:“几日没见你来呱噪,怎么这向来做不得数的话听起来竟也顺耳些了?”
师兄,你快说怎么办吧,梦果儿只能讪笑再讪笑。
素琴仙伸手摸了摸她的脉象,道:“伤已大好了,你只管先吃了余下那枚,不足的我自有办法帮你补齐。这几日就在这里打坐好了,我总得时时守着指点才好。”
梦果儿大喜过望,暗自里却有些疑惑,师兄怎么不会算数,分明还剩下两枚才是,不过她已经吃过一枚,却藏着心事没好意思说明,他莫非早就猜到了?又一想,他有那般的妙手奇术,方才又仔细摸过脉象,自然能分辨出其中的异常来呢。
她跳起来去洞口处的溪水处洗净了那桃,方啃了一口又想起之前的事情来,一时间怔然,听素琴仙问道:“果儿,你怎么了?”这才一惊回神,低垂着头一心吃着,不敢叫他看到脸上的异常。
“这几日你一定要专心点,不可分神旁顾!”
梦果儿暗自里虽记挂着外面的人事,听他忽然间发了一声冷语,脸色定也清冷的很,顿时打个激灵,三两口吃光了那桃,洗净手指后一脸正色的回到莲台上端坐下,专等着听候吩咐了。
他这才又有了几分笑容,化了一方巾帕在她嘴角上重重擦拭了几下。
“果儿,你要明白,我总归是为了你好。”
“我当然明白,世上已没有比师兄再好的人了。”
“也许,有一日我会......叫你失望的。”
“嗯?为什么?”
“......仔细听我的口诀。”
“......”
如何般配
打坐入定的时候若能专心,向来都是不知时日的,梦果儿吃了两枚蟠桃,又吃了素琴仙给的三粒灵药,然后用他传授的心法打坐,心无旁骛入了佳境,待到被唤醒已是五日之后,她只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周身都说不尽的舒畅。
“明日便到了拜师的日子,你要好好准备一下。”素琴仙端坐在她对面,将那繁复又庄严的拜师礼从头到尾细说,她惊叹咋舌不已,听了一遍又问过几句这才用心记住了。
两人一同出了洞府,外面正是傍晚时分,三千弟子已陆续赶回来八九成,没来的便是那些修为还不能上第八重天镜的,青冥早收到吩咐,召集众人围站在前山的盘龙柱下,只等着一派道首现身。
梦果儿道:“师兄,他们必定都盼了你很久。”
瑰丽的晚霞罩在玄清山巅,远远看过那一片素白的人群,她的表情语气便都不乏艳羡,自己修成通天彻地的本领,且又传道、授业、解惑,教化救治众生无数,除却他这样胸怀大爱之人,能在五百年内有如此成就的,世间又有几人?
素琴仙却道:“能做被这诸多人敬仰的一派道首,其实也是很累的。”
“师兄明明是很风光嘛,怎么会很累?”
“他们拿我当至仙当圣人,信我奉我却也紧盯着我,叫我的言行举止循规蹈矩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的疏忽纰漏,虽说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但若只我一人,大道在心不拘小节,便会随心随性逍遥自在,而今却要时时做个表率,被那些清规戒律重重羁绊,岂不是就很累?”
他自也与师父一样,经年累月的总在做些正确的事情,这话倒与江昙墨说的很像呢,梦果儿怔然无语,心道这话还真是挺有道理,譬如她时常都要犯戒,虽每次都要挨上一番训斥,到底觉着活的自在随性,若是今后再也不犯了,只怕早晚要被那些规矩活活累死。
“师兄,你以后若是觉得很累,觉得很不开心,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好了。”
素琴仙讶然无语,她又道:“我见你对旁人总是笑语盈盈,对我却偏偏冷脸相对,还当你是恼怒我的顽劣而疏离,现在才明白,你定也将我视作亲近之人,所以才会毫不做作的显露心事,对不对?”
素琴仙看了她良久才道:“果儿,所幸有你。”
“我以前忒不懂事,妄心妄言,妄行妄取,总给你添些不快,日后定会改好的。”
“我只能权当你是个消愁解闷的,似也没少惹你气恼。”
“师兄总归是为了我好,我生的都是不该生的气恼......”
素琴仙失笑道:“幸好你已能想明白,不然明日师父来了,我只怕他会怪罪。”
“你以后要对我更好些,我才保证不去师父面前妄言,嘿嘿!”
梦果儿吃吃笑,素琴仙道:“果儿,过了明日,我......”看她无比疑惑的眨着眼睛,他终归又将话锋一转,笑道:“你先去准备那拜师礼罢!”说完往前山而去,她却仍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
迎着无数道虔诚恭谨又不乏探究的目光,素琴仙缓步登上中央的高台,坐在那方据说是采自洪荒世界的巨大天石之上,衣衫随意纤尘不染,气度风仪却似能冠绝天下,叫众弟子都无比的心向往之,齐齐叩拜之声简直要撼动山岳。
这样的阵势她不过才见过一次,还是在六年之前,那时候师父还化作后山的云游仙人,每夜里都要前来会她,不传功法也不常说经典,只说些极其随意的闲话,如今想来,师兄定是知道这事,会召集弟子们上山,就是要给师父看看的。
再度望去,师兄正含笑与众人还礼,法力所及,清奇的嗓音传遍整座山头,命他们无需拘束随意坐下便好,见众人依言坐好又说了几句体恤之话。他之前虽有感慨,看了众位弟子必定欢喜的很,眼中似能洞察一切般的漠然无谓定已统统不见,只会同舒缓的语气一样丝毫都不掩饰欣喜。
师徒们欢聚一堂,虽都各持身份礼法,却真是极其和乐感人的场面,梦果儿来回扫视了几遍人群,没见到玄瑛,想是还没回来,她径直回屋一看,江昙墨那厮竟又悠哉的躺在床上,一见了她攸的起身扑了过来,将直觉要躲闪的她紧紧拽住了。
“果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要相思成疾了。”
“呃......”想到那日的事情,梦果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却有些脸红了。
江昙墨握紧她的手腕,又皱眉道:“你不在我身边保护,我已快叫他们欺负死了。”
看他一脸做作出来的委屈样,梦果儿心道依你这厮奸狡的性子,肯顾着我的面子真不去欺负旁人就是好的,怎么还会让自己受上半点委屈?正觉得好气又好笑时,他却拉着人便走,她急忙挣了一下,奈何他力大无比,到底被拽着飞在了半空,还似故意往前山掠过。
梦果儿疾唤了一声师兄,又用力挣了几下,素琴仙侧目望了一眼,却是端坐着未动,众弟子也随他的目光转头望来,但在眨眼之间玄清山已然看不见了,她不免有些气恼。
“你要做什么?”
“我想......继续前几日没做完的事!”江昙墨嘿嘿笑。
梦果儿顿时面红耳赤了,这色胚!别别扭扭的走了一程,终忍不住道:“约......”
“约什么约?你那时候都没提这事,占足了便宜又提的什么!”江昙墨冷哼。
到底是谁占便宜了?梦果儿无语,这厮总能把话反着说,不过她那时候为何没提呢?
“雪......”
“雪什么雪?那只笨鸟坏了小爷我的好事,就该着有那样的下场!”
听他说的咬牙切齿,恼怒怪罪不言而喻,梦果儿急道:“那你把她......”
“你知道人要怎样才会觉得无比的挫败?”
“嗯?”
“她既瞧不起我,我便由着她说出几样得意的手段,然后一一将其赛过。”
“啊?”
“她空顶着一个师姐的名头,却不如我生的美,不如我飞的高远,不如我精通音律,不如我熟读佛道经典,不如我见地深沉,不如我法力高强,更不如我的心机智慧,既然什么都不如我了,哪里还好意思再轻看一眼?”
居然比了这么多?梦果儿瞠目无语,心道斗法论道方是正经,比美做什么?你们这对鸟人能凑在一起折腾上一场,也真算是天大的机缘了。
“你把人家搞得极其挫败,她肯定要......”
江昙墨嗤笑道:“你当人人都同你这么爱使小性么?她倒也是个直爽的人,我一时好心就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这几日只顾忙着体会那小儿女情怀了,自然顾不上来看你。”
“嗯?”
“你那只小猫儿的心已经背叛你这主人了,往后有好吃的不许再想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爹的徒儿和你娘的坐骑在小爷我的苦心帮助之下终于能虎鹤双形了。”
“啊?你说他们......”
“没错,他二人个个都曾害过我,我却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但没有怪罪还帮他们成就好事,如此的以德报怨,真已德行兼备了。没想到我竟还有那当冰人的本事,真没愧了惊才绝艳这四个字。哈哈!”
梦果儿心道,你这样就叫惊才绝艳了?我看分明是脸皮厚到惊世骇俗了。
江昙墨嘀咕道:“为了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这冰人我还真得继续当下去。今日做冰人,明日做官人,可是冰人好做,官人难做......”
梦果儿道:“你说的什么?”
“呃......我说,我以前犯了大错懊悔不迭,如今正呕心沥血地拼命挽救呢。”
“你......”
“我什么我?我要是知道自己方一走了你便躲起来,早就把你......把你......”
江昙墨一改嬉笑说的咬牙切齿,话里却似有些无奈,听来果真是又爱又恨,又恼又怨。
梦果儿听得怔然,早知这厮再怎么难缠,总归还是忌惮师兄的,但一肚子的反驳也没说出去半个字,她那时候心迷意乱,似已忘记了心中的种种顾及,若不是雪影凭空冒出来,只怕就要沉沦下去了,如今回想起来,竟也不知到底是该谢她还是怪她。
“你......”
“我什么我?拜师可是件大事,你躲了五日,我也摒除杂念诚心打坐过了。”
“咱们......”
“咱们什么?就是去准备那拜师的衣裳,你怕的什么!”
原来如此?还当他真要继续那日的事呢,梦果儿松了口气,隐隐却又有些失落,手指微动,随即被他越发握紧了,于是老老实实的任他拉着走。
片刻后到了人间的临安府,江昙墨照旧轻车熟路,一路去到最大的那间裁缝铺子,五颜六色的布料,款式与档次各异的衣裳,简直要迷花人眼,这尘世中的人们还真是最好打扮呢。
江昙墨捏着下巴沉吟道:“明日好歹是咱们扬名露脸的时候,衣衫配饰,冠带鞋履,什么都得能够相称才行,不如咱们扮作金童玉女吧?”
梦果儿白他一眼,心道我是玉女不假,但你就是个金疯,还是个披着童子皮的老怪物。
“要不就这两件,我红你绿,我是红花,你是绿叶,正好配成一对。”
梦果儿再白他一眼,心道我才该是那朵红花好不好?你就是一段碍眼的干树杈子。
“要不,咱们就挑这两件?”
拜师又不是成亲,选一套红彤彤的喜服做什么?梦果儿再白他一眼,恶狠狠地。
江昙墨径自又指点了几件,终极其无奈的摇头叹道:“没见过你这么挑三拣四的人。”
“我挑拣什么了?我根本就没想着来。”梦果儿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江昙墨随即指责道:“你的心不诚!”
“这里的衣裳都很美,但你就是再怎么挑拣,到底不过是凡品,难道就心诚了么?”
梦果儿一声嗤笑,心道你这厮还不如焚星宇大方,口口声声说得情深意重,结果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送过,就连来人间玩耍的时候,都要可劲花我的银两,如今好歹似要送件衣服了,结果又这么没诚意。
江昙墨道:“我就是叫你挑样式,又没叫你挑衣服。”
梦果儿咬牙哼道:“那不是一样么!”
“怎么会是一样的?”
“明明就是一样的,你再狡辩也是一样!”
“好好好,一样就一样,你赶紧的挑。”江昙墨满脸的无可奈何。
“我就是不挑,你待如何?”
“那我帮你挑好了,就这件罢,快点穿上试试。”
“连袖子都没有,这是什么破烂衣服?不穿!”梦果儿一手掐腰语气怪异,正一副想怒又隐隐带着忌惮的模样,他却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笑问道:“那你明日要光着身子么?”她顿时羞恼了,疾退开一步转身便走。
江昙墨似乎今后再也不打算松开手指了,不急不缓的随在后面,道:“你看,不是我不征询你的意见,是你自己不肯挑的,所以,我就只好勉为其难替你做主了。”
“正好,你把什么都替我准备了罢!”
这厮定然早就存了古怪的心思,梦果儿心知反驳不了,只在暗自里腹诽了一通。
江昙墨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吩咐了人,保管连沐浴的东西都给你备好了。”
这厮的话里总会泛着轻薄,梦果儿权当没有听见,跑到路边买了一支糖葫芦,刚啃一口就被人抢了过去,无奈之下只得再买一支,暗自里却道:且叫你这家伙得意几天,等我身上那道法力解开了,看不狠狠的收拾收拾你!
“果儿你真太善解人意了,我正觉得口渴。”
江昙墨吃的很是怪异,不用咬的反倒轻轻舔舐着上面的脆糖。
梦果儿莫名一阵心颤,急忙转过眼去,哼道:“口渴你该去喝水,还能给我省上两文钱!”
“喝水淡而无味,我偏偏喜欢吃这健脾生津的红果子。此物酸中带有苦涩,苦中又有甜润,尝一口便要回味无穷,但它虽好,纵使加糖也仍是太酸,需要一点一点的品尝,若心急了一次就吃光抹净,只怕要酸倒满口的牙了。”
那红果子三个字似被故意加重了语气,这番话也似大有深意,梦果儿垂首疾行,连手里的东西都忘记去吃,心道以后在他面前再也不吃任何东西了,省得他总要胡言乱语一通。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两人一人一支糖葫芦牵手而行,身姿样貌清奇非凡,引来无数路人的观望探究,彼此间却都一时无语,江昙墨忽然捏了捏她的手指,道:“果儿,你再往前走几步,可就要撞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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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在戒备森严的大宋皇宫那宏伟高阔的金銮殿顶上,江昙墨和梦果儿悠哉的躺着,头顶上有明月半弯星斗漫天,下面则有来回巡逻却如同盲眼的御林军侍卫,两人之间摆了十几只大小不一的坛子,里面盛的都是方才自酒窖中偷出来的贡酒。
江昙墨叹道:“那皇帝生的也太丑,难怪将要亡国了。”梦果儿一脸的无语,这家伙似见了哪个都要比比样貌,但生的丑跟亡国又有什么关联?他又捏着下巴沉吟道:“不过,他的妃子们倒是极其养眼的,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
梦果儿哼道:“你往哪里看了!”
“呃......果儿,你莫非吃醋了?”江昙墨坐起身来,望着她一脸的探究。
梦果儿皱眉不语,他又道:“你偷了这么多的酒,是打算今夜同我一醉方休么?”
梦果儿正色道:“不是我同你,也不是一醉方休,而是你自己将它们全部喝光!”往日她也是来过这皇宫的,偷看过皇帝的日常起居,偷看过他的一众妃子们,还偷吃过宫中御宴的各种佳肴,偷酒这事儿倒是第一次做。
“有你在侧,我醒时都难清心寡欲,醉了只怕失言乱性,误事丧德。”
“你只说喝是不喝?”
“醉酒伤身,你真一点都不怜惜我。”
“喝还是不喝!”
“呃......”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真要拜师了
十年之约
一个时辰后,江昙墨略有微醺,梦果儿也似有些醉了。
两人的手指照旧缠在一起,隔了十几只酒坛对面躺着,一个目若春水,一个眼波迷离。
酒有清浊,味有薄厚,功效实在是变化多端,或炽热似火,或冷酷如冰,或缠绵如梦萦,或狠毒似恶魔,或柔软如锦缎,或锋利似钢刀,能叫人超脱旷达,才华横溢,放荡无常,也能叫人忘却痛苦和烦忧,能叫人肆行无忌,沉沦到深渊的最底处,也能叫人丢掉面具伪装,原形毕露口吐真言。
江昙墨将那十几只坛中的酒每样都尝过大半,顺便也闲谈了十几个与酒有关的故事,寓意各不相同,她听的入迷,也实在是感慨颇多,到底忍不住抛开顾忌,将那最感人的一坛沾了大半。
算来这已是她第三次饮酒,第一次只喝了两杯,却在片刻间醉的不省人事,第二次同焚星宇分享了一大坛酒,却同喝水一般半点感觉都没有,可见酒这东西的确是不能混起来喝的。
但这次明明只尝了一种,怎么却又有些醉了呢?是醉在那些感天动地的故事里,还是醉在那道淡淡讲述的清奇嗓音下,亦或是醉在那个用心讲故事之人的幽深目光中?梦果儿头晕目眩喘息不畅,只当自己定是真的醉了,言语思路却是无比的清晰。
无论对面的是不是个邪魔歪道,无论他的心性是否深沉难测,无论心中到底拿他当做什么,无论有多少因果牵绊需要她去思虑顾忌,也无论将来与他会是怎样的,只要曾经相交过一场,曾经敞开心迹说过真话,想来也该无悔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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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悠悠醒来时,身上覆了一重厚厚的披风,用一副无比柔顺的姿势趴在江昙墨的胸前。他的双手枕在脑后,身下是一大片迤逦的花海,时常都要看得人脸热心跳的眼睛阖在一起,近在咫尺的俊颜上眉头轻皱,竟是无比的惹人怜惜。
“果儿,你昨晚喝醉了,撒了一夜的酒疯,言语混乱不知所谓,语无伦次喋喋不休,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江昙墨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温柔,有情无欲。梦果儿也笑了,没急着起身,反倒维持着依人的柔顺,红着脸颊直直盯着他看。
“香香,你是不是也醉了?”
“我纵使能千杯不倒,被你这样看上一眼,即刻便要醉的厉害了。”
“醉得厉害?世人常说醉后吐真言,你昨晚说的定然不是些假话了。”
“我看你也醉的厉害,昨晚的话定也不假。”
“昨晚,你说的什么来着?”梦果儿眉头轻皱,似在努力回想。
她昨夜虽然说过很多话,却可当作算不得数的醉话,此刻重提,便是表明那些话是极其认真的了,江昙墨的眼神迅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我说,你的要求,我全都答应。”
“要求?那我说的什么来着?”梦果儿满脸的疑惑,却似轻轻吁了一口气。
“你要我以后不骗你,也不欺负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必需是真话。你说,你不想再口是心非下去,就是承认喜欢我了又能怎样?”
“你定是又骗我了!”
梦果儿顿时脸红了,却照旧紧盯着他的眸子,没有挪开眼神。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认真凝重的处事,既在心中苦思了许久,最终也做好了打算,纵使有几分醉意,不过是为了方便将些真话说出口去,而他一直都没有恼怒,方才还再度答应了一次,定也是对那些似醉似醒间说的话心中有数了。
江昙墨轻叹道:“一字不假,我正喜极,你后面却又加了一句。”
“什么?”
“你说,爱是付出,欲是索取,我如今似只想着得到,定是欲多于爱的,其心不诚。你还说,你不舍得那一段至亲之情,唯有今世修成仙道,才好与师父千年万载的相伴,但你也不舍得我,若我现在能少逼你几分,就允给我十年的期限。”
“十年?”
“十年后若还如同今日,我一心念着你,你也还没有修成仙道,便再也不想着顾忌什么了。殊不知,依我这样冷情冷性的人,若没有至真的爱,又怎么会有至深的欲?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自己想要禁欲也就罢了,还狠心逼我也禁欲,逼我不要再对你纠缠着,三千多个日夜,只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可真是好狠的心肠!”
江昙墨脸色清冷语带抱怨,话到后面说得咬牙切齿,梦果儿本该觉得害怕,却轻叹道:“我......我总归不是个冷情冷性之人,口是心非已难掩一片诚挚,大爱小爱都想着兼顾,也忍不住种种贪痴之念,所以......”
她再也笑不出分毫来,只余下一丝从未有过的苦涩泛在脸上,江昙墨的语气顿时软了许多,道:“这样也好,你总归还似说了真话,我知道你心中有我,自然高兴之极,再怎么刁钻的要求也不可拒绝。但我也要加上一句,我全答应,可不保证能够全部做到。”
“那你不跟没答应一样么......”
梦果儿低喃一声,她自然明白,这人断不会任她摆布的,肯受几分制约已是天大的耐性。
“明知道你也喜欢我了,却又要竭力不让自己靠近,你还不如杀了我了事!”
“我......总归不是在害你。”
“是,你是没有害我,昨夜还似信我十分,你既说了很喜欢我,也早知道我很喜欢你,咱们两个又都喝醉了酒,抱在一起躺了整夜,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但你这样真的是信任我么?还是为了叫我相信你,信你真的很喜欢我?信你不是为了旁人而说些违心之语?”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讲,梦果儿眼中迅即泛起一重水雾,怔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江昙墨道:“当我不知你存的什么心思么?你是不会害我,却似要生生的折磨死我!不管你昨夜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反正已把它当真了,当真了就容不得你再反悔,也容不得旁人夹在你我之间。”
“......香香,你能放弃报仇么?”
“不能!”
“为什么?”
“不能,不想,也不可以放弃。”
“......你看,你有你要顾及的人,也有你要走的路,我有我要顾及的人,也有我要走的路,如今我二人虽有交集,若是谁都不愿意舍弃什么,将来只怕很难殊途同归,这十年之约虽有利害,但何尝只是在为我自己考虑?”
“没错,我为了娘亲不能放弃报仇,你为了师父也不愿意舍弃仙道,咱们如今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这么小小的年纪,却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思,也真没愧了师父他传给你的一副好根骨,但你身上好歹也流着你娘的血,怎么就不能同她那般无所顾忌!”
“无所顾忌?且过了今日再说罢。”
梦果儿轻叹着方要起身,却被江昙墨翻身压到了下面。他的吻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狠狠的毫不温柔也不怜惜的啃噬,似要在她身上烙下些印记以示所有,也似要将她吞吃入腹,手臂带着从未有过的力度,似要将两人的身体揉做一处。
唇上很疼,身上也很疼,她阖着眼睛无比柔顺的承受着,不敢稍有动作。
良久,他发出一声幽咽的叹息,终归还是退开了身子。
“果儿,我虽答应了,但你总得也做些什么方才公平。你既说喜欢我了,今后心里便只能有我一个,若是多看旁人一眼,我就挖掉那人的眼睛,若是碰到旁人一点,我就切掉那人的手指,若是多想旁人一分,我就挖掉那人的心。无论他是谁!”
江昙墨说的极其认真,眼中含着几分狠厉,定是能够说到做到的。
“......师父也不行么?”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梦果儿越发怔然,他已径直起身,没同往日那般将她拉起,反而冷声道:“我虽不算是君子,这次倒也真想重信守诺,自此刻起保证不会再轻薄引诱你一点,也不提半个情字,但你一定要明白,我再怎么喜欢你,耐性总归是有限的,十年之后,你若是再敢推脱一句,我便......”
他顿了半晌,终归没有说出便怎样来,可见心中又恨又爱纠结之极,梦果儿呆呆望着那副无比凝重的背影,心里真是难过的很,待他又抛下一句话走了这才滚下几滴泪来。
这人向来都是叫她又喜欢又讨厌的,喜欢时总要想他的坏处,讨厌时又总在想他的好处,也不知到底是喜欢多些,还是讨厌多些,而这苦心思虑后的十年之约,究竟是对还是错呢?但无论是对还是错,这总归是她仔细思量后做出的取舍,已经不能也不想有半点反悔了。
片刻后夕楚前来相请,低眉顺眼的不敢有半分探究,定是无端受了什么训斥了。
梦果儿虽仍在发呆,脸上的泪痕却早就干了,不言不语的随她去沐过特殊的净水之浴,换上一套碧绿色的新衣,梳了一个清奇到见所未见的发髻,然后顺着山巅早就启动的悬索走过琉璃海,本打算孤身一人出去,远远的望见海那边飘渺的云雾当中,有一抹殷红到刺目的身影,定定的不动似乎在等她的。
那人,还会是旁人么?梦果儿脚下顿了片刻,终归快走几步过去,江昙墨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眼含冷漠,泛着一点赤红的双眸比身上那袭如血的红衣还要刺眼,此刻不加收敛魔性的他,看来竟是分外的邪魅狠绝,加上那一身殷红的扮相,简直似一团焚烧的火焰,叫她心神俱颤半点都不敢直视。
这两身衣裳虽然颜色迥异,却都是用那水火不侵的殊仙流华丝裁就的仙衣,与那玄机图谱所用的材质一般无二,也真是世间极其难得的稀缺之物了,款式却似有些眼熟,竟是昨日在凡间那铺子中见过的,难怪他那时候会说那样的话。
江昙墨道:“果儿,以后在你面前,我再也不会收敛魔性了。”
梦果儿垂首不语,暗自里泛起一丝懊悔,叫这偏执之人费力隐忍心中的大欲,他只怕会在别的地方发泄怨气了,他又道:“你怕看到我这样子么?无须害怕,我对旁人再怎么狠绝,总归不想伤害你一分。”
他说不想而非不会,听来便是有所威慑的,梦果儿终于抬起头来,低声道:“你今日......”
江昙墨攸的上前一步,不顾她直觉的躲闪,径直捉住那几根素白绵软的手指,道:“只为你一句似真似假的承诺,我便要再受上十年的苦,今日你总该什么都听我的,叫我一次欢喜个够。”
梦果儿怔然,却在不觉间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脸色虽冷,终因此举轻挑嘴角,露出几分笑容来。
梦果儿与他无语对视了片刻,终也泛出几丝笑意,眼中却仍含着种种难以表述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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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初升,玄清山上越发的整洁出尘,定然打扫过不知多少遍。
众弟子早就肃然跪坐于盘龙柱下,静候师尊的驾临,忽见一双少年男女落下,一位红衣似火冷峻邪魅,一位绿衣如碧笑不掩愁,两人的身上的衣衫佩饰冠带鞋履无不相衬,站在一起,衬得红越发的红,绿也越发的绿,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气质,偏偏又携手行在一处,果真怪异的很,于是俱都齐齐注目观看。
那方天石下面丈许,端端正正跪了一抹清奇灵动的身影,正是一派道首素琴仙,梦果儿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严命过要风仪庄重,手指不由瑟缩了一下,江昙墨却越发握得紧了,拉她缓步去到众人的最前面,又用力拽她跪下。
素琴仙不言不动,照旧将目光直直的凝在前方,他左侧跪了两人,一位银甲闪烁乃是妙妙,一位黄衫明媚乃是雪影,两人一齐侧目望过来,前者眼神不辨,后者却是一脸的古怪,不似恼怒倒像是戏谑。
梦果儿早就被众弟子看得有如芒刺在背,又被他二人齐齐一看,随即用力挣出自己的手指,本打算急急往师兄身边凑过去,到底老实跪着未动分毫,感觉江昙墨似乎斜斜扫视过来一眼,她只得低垂下头去权当不知。
直跪了一整个时辰,众人都虔诚恭候无一妄动。
巳时方至,一道白芒自天之正东方赶来,虽在白日看来,竟也是无比的耀眼,众人都不觉屏气凝神垂手肃穆,刹那间那白芒已到了近前,落地时激起香风阵阵,一道身影现出,坐到了那方天石之上,气度从容举止优雅,定是叫众人虔诚恭候甘愿跪等的沙罗仙了。
梦果儿顿时看得怔忪,这副容貌她可是见过的,正是江昙墨当日变化过的,不同的正是相差甚远的脱俗气质,师父他今日竟用了真容前来,她一时间有喜有怨,有委屈有嗟叹,竟不顾得同众人一齐叩拜,跪在那里直直盯着人看。
他自也是个俊美无俦的男子,面容看来无比的平和,这种平和是历经长久的岁月积攒沉淀下来的心性,修仙之人都会有,他却是与众不同的,清而不冷,骄而不狂,温和却不柔弱,高高在上的睨视众生,却又让人觉不出半点的疏离,这等风仪气质,也只有他这样的六届仙师才能有了。
皎如明月的仙气缭绕在他周身,看来无比的剔透纯净,虽有艳阳在天,他的皎洁却盖过了那一道金轮,这般超绝的灵气,也只有他这样修为绝顶之人才能拥有,仙衣无暇,发丝如雪,不染半点尘埃,额上那一点殷红如血的印记,正是叫世人艳羡的仙师天眼,一缕金芒玄鸟般在他身侧旋绕,定是那柄太古法器灵犀仙剑了。
六界第一高人,仙道中巍然挺立的泰斗,世间最最清明平和的典范,修为通天彻地,见地冠绝古今,数万年前法化阴阳两色情丝,引来痴情绝恋无数的琨瑶仙师,任何人在他的面前,都会生出许多的自卑出来吧?而他束发的那两支碧色簪子,定然就是那一双能叫人断情绝爱的慧剑所化了。
“你若敢动那斩断情丝的念头,我便要你好看!”
梦果儿正紧盯着那两只簪子细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正是江昙墨。
她这才一惊回神,见众人早就叩拜完了起身肃立,唯独她自己还直直的跪着发愣,师父的目光凝视过来,温柔怜爱之极,含着可融冰化雪的暖意,她眼中顿时泛起一重水雾,急忙恭伏下身子,虔诚恭谨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某尘我卡文卡的很销魂,为这一章纠结了好几天,不管是为虐而虐,还是虐的有礼有据符合人物身份性格,反正是得虐的,不虐不成活,不虐两个娃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于是就只能这样了╮(╯▽╰)╭
以前好像有位读者说,叫小江穿红衣,这一章他还真得穿红衣了,以前这娃总爱穿白衣装圣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穿黑衣装死气沉沉的忧郁,现在穿红衣了可绝对不是阴柔哦,而是邪魅、狠厉又嗜血的感觉。O(∩_∩)O
不请自来
梦果儿无比虔诚恭谨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听师父唤了一声这才垂首起身,依言上前侍立在他的身侧,此举无疑是在昭示,她与旁人是不同的,她暗自里不免窃喜的很,偷眼望去,众弟子早已听命端坐,雪影与妙妙在右,师兄与江昙墨在左,个个都是神态恭谨。
“遗真,你做得很好。”
沙罗仙含笑赞了一句,也不知指的是今日之事,还是指的五百年来这一派道首建下的不世功德。梦果儿抬眼望去,见师兄虽垂首道了一声“弟子惭愧”,语气神态波澜不惊,眼中却实是难掩欢喜。
他向来都对师父恭谨之极,言行举止无不带着敬意,简直有些近乎疯狂的虔诚,今日时辰未到便早早率弟子们盛装在此跪等,已然可见一斑,此刻受了肯定和赞许,虽只有短短几个字,心中定也早就翻江倒海一般了。
沙罗仙又道:“我尚请了旁人前来观礼,遗真,你且奏一曲相迎吧。”
素琴仙应了一声,将穹古瑶光祭在膝下,法力所及化出五条丝弦,素白的手指微动,奏响的正是一首太古遗音秋泓,这谱子乃是世间惯用的迎宾之曲,虽然传闻甚广许多人皆会,但经他的一双妙手抚出,却是更加的清雅脱俗。
一件旷世雅器,配上一身高绝的修为,琴音听来虽不怎么震耳,却早已传出千八百里之外了,素琴仙音,名如其人,这般景象平素里自然难见,众弟子都不免艳羡钦佩。但能受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奏琴相迎,能受到琨瑶仙师之邀,也不知会是些何等玄妙的人物?
梦果儿垂手肃立在沙罗仙身侧,不住的偷眼打量他精致的侧脸,暗自里不免嗟叹,师父啊师父,您当年挥剑断了三千青丝,是因为枯坐五百年后终于在一朝勘破坐忘,还是因为太苦太累不想再被情这一物羁绊下去?
法化情丝的仙人都无法逃脱它的操控,又何况是旁人呢?那双斩情的慧剑果真能够叫人断情绝爱么?梦果儿正胡思乱想着,素琴仙那一曲秋泓已然奏完。
不多时接连有数百道白芒落下,俱都是清奇端庄的仙人扮相,行的也都是晚辈之礼,听沙罗仙吩咐随意分坐在众弟子前面,知礼守法无一人妄言妄动,想必都是他门下的徒儿们了。若说,他这许多年来教化的弟子实在无数,今日来的个个都清奇灵动的很,想必正是其中的翘楚之辈。
梦果儿咋舌不已,往日只觉师兄便是那玄妙无比之人,今日才发现,如他那般的人物实在太多了,风仪气度俱都不相上下,修为见地怕也不遑多让,但只有他一人守着玄清山这方厚土,还把玄清道派更加发扬光大了,自然要比旁人的功德高上许多。
片刻后又有几道白芒落下,竟是南海中央的仙道高人南溟夫人。她的姿容之美冠绝世间,与大殿中供奉的帝姜仙师像颇有相似,就是神态略显几分清冷,她尚携了两名侍者,先仔细打量了梦果儿一眼,这才与沙罗仙稽首见礼,用的称呼乃是师兄。
沙罗仙半抬起身子还礼,唤的乃是华严师妹,指点间化了一方莲台,请她入坐在左首。
依照辈分,这位万莲仙子虽不是六界仙师,可也与他平辈,素琴仙自然要携了众弟子一通叩拜,前来观礼的那数百位仙人也都一齐拜见,梦果儿既知她是自己同气连枝的太祖母,虽觉得与她越发亲切,言行却比往日更要恭谨了。
“果儿,你今日这身衣服真是好看的紧,比穿一身素白还要灵动。”南溟夫人受过众人的礼拜,含笑赞了仍跪在面前的绿衣小仙子一声,她素来喜欢碧色衣裳,今日却偏生着了一身清奇的素白,为的定然就是不知身在何方的帝姜仙师。
梦果儿道:“您若是喜欢,果儿日后可就这么穿了。”
南溟夫人道:“好孩子,我早知你一片孝心可鉴,快些起来吧。你师父真一点都不怜惜你,旁人都可以坐着,怎的偏偏要你站着了?过来,就坐到我旁边罢。”
“果儿不敢僭越。”
梦果儿心道,师父他肯拿我不一般的对待,纵使真罚我在身边站上一百年,我自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实在很想唤上一声祖母,奈何不敢擅自胡言乱语一通,偷眼望向师父,他正含笑不语,想必就是不反对了?
“傻丫头,你与师父亲近,便不与我这老太婆亲近了么?待会儿礼毕就随我去南海住些时日,咱们两个好好说说话。”南溟夫人说着握住她的手指将人扶起,又将她拉到莲台上与自己坐在一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比往日更甚。
此时又有几道白芒落下,来者是一位样貌普通的锦衣男子,也只带了两名侍者,行的是晚辈的礼法,分别与坐上两人见礼之后,却被沙罗仙请在右首的莲台之上,素琴仙这次并不曾携弟子们叩拜,只同他打个稽首互相见礼。
梦果儿暗自疑惑,心道那人的样貌虽然普通,看来却是颇有威仪的,对沙罗仙唤作仙师,对南溟夫人却是口称师叔,莫非就是隶属同门的玄穹帝尊了?他简装易行化身前来,赴的乃是同门之会,辈分虽低身份却极高,难怪会坐在右首。
连永恒之境的主人都屈尊驾临,今日这拜师礼还真是隆重到极点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位清奇脱俗的仙人齐聚一堂,想到师父的良苦用心,暗自里越发窃喜,正忍不住连连侧目探究那位六界御主的风仪,一道白芒落下,竟是被打发去神族送蟠桃的玄瑛。
她现出身形后疾步上前跪倒,恭伏在地上叩拜。
“叩见......师尊!”
沙罗仙打量她一眼,道了一声免礼,她却仍恭伏了片刻才起身,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丑脸,看来居然有些怔然的,眼神也似有些虚迷,呆了一瞬又急忙垂首躬身道:“弟子从神族回来,神帝陛下说他今日也要前来观礼。”
梦果儿正为玄瑛的古怪暗自疑惑不已,闻言顿时忧心忡忡了,神帝今日若真不请自来,只怕是要寻些晦气的,可该着怎么办呢?侧目一看,江昙墨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竟似半点都无动于衷。
沙罗仙也似半点都不觉得意外,笑道:“甚好,你且退下吧。”
玄瑛依言退在十几丈外,同几位师兄坐在一起,却定定的望向天石之上的师尊。
玄穹帝尊皱眉道:“他若真来,必生事端。”
沙罗仙笑道:“无妨,他总得先携上两份厚礼,才不失了身份。遗真,除却玄瑛等六人,命你门下的弟子全部退到后山去。”素琴仙依言行事,一声令下众人疾速退走,井然有序到半点声息都没有,他又笑道:“华严师妹,待会儿你可不要太过急躁了。”
“琨瑶师兄,你比我不过多活了四五岁,怎么时时都要当自己是老妈子一样嘱咐?”
南溟夫人竟口出戏谑之语,沙罗仙也不与她计较,摇头轻笑了一声,吩咐前来观礼的数百名弟子离那三十六根蟠龙柱远些,又叹道:“世间的沧海桑田变幻无数,这玄清山却已巍然耸立了近百万年,不枯不竭的仙灵之气堪比永恒之境,帝姜的法眼自有不俗,我等众人都要感怀他的恩德。”
南溟夫人道:“他早已堕出仙道永入轮回,不然,又要因你直呼其名而恼怒了。”
沙罗仙道:“他入轮回虽苦,却比我等这些不老不死的还要逍遥快活。”
两人都如此说,帝姜之事便是真的了,身为仙界中的三位仙师之一,却会永入轮回,必是入世历劫时没能重归仙道,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嫡孙风御,梦果儿暗自一声嗟叹,帝姜仙师那样绝顶清奇的人物,居然都落得如此下场,世上果真没有永恒这二字的。
叫她更加慨叹的是南溟夫人说那话时的语气,没有惋惜也没有沉痛,反而轻松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句最最普通的闲话,想来于他们这些活得太过久远之人看来,心中虽会将经历过的亲友之情感怀一生,却是生无可喜死无可哀,凡事都不值得重看一分。
只是,帝姜既然永入轮回,那师兄便不是他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侧目一看,他脸上竟也有些愕然,但随即被掩饰了下去,有所察觉般定定的回望过来,眼神晦暗不辨。
南溟夫人道:“那倒也是,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如此固然很好,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若真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无欲无求,无心无我,日子定要过的死水一般无趣,虽能惯了到底都是些负累。”
沙罗仙道:“七情六欲虽然扰人,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南溟夫人斜眼睨视着他,道:“你这人,向来都远不如我活得有趣,难怪要比我短命!”沙罗仙但笑不语,她又笑道:“不过,短命也未必不是福气,师兄,将来待你也去了,妹子我定不感怀分毫,即刻便将你这可恶透顶的世间第一妙疯忘个干净!”
梦果儿闻言惊疑不定,不知她这两句话只是戏谑,还是其中含了什么深意,沙罗仙笑道:“我纵使往日得罪你了,今日也不要揭我的短处,叫众弟子们听到个个都不愿再感怀我一分好处,那我岂非白活了久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一百万年。”
南溟夫人道:“你自然没有白活了一百万年,瞧你那些弟子个个都好大的颜面,偏我这老太婆一个得意的都没有。依我看,你今日也不要收两名弟子了,叫果儿随我去修炼便好,总比终日跟个魔头师弟混在一起要好。”
听她的语气是很不喜欢江昙墨的,梦果儿暗叹了一声,侧目一看,那厮正眼观鼻鼻观心入定一般,纵有恼怒也只能权作没听见的,沙罗仙道:“你这人,向来都懒散惯了,纵是块璞玉也能叫你荒废成顽石,她若真随了你去,定要越发顽劣了。”
南溟夫人皱眉道:“你好,整日里总在为旁人呕心沥血,好歹为自己活了一次,却又惹出那么大的祸乱,如今偏要收那楼锦颜的孩儿做弟子,莫非是闲自己这点余生还不够多事?”
沙罗仙失笑道:“是是是,我惯是个自扰的庸人,今日又叫你这女泼才看笑话了。”
南溟夫人哼道:“怎的?我这女泼才莫非是在无端泼你冷水么?你就是个滥好人,到何时都死性不改!对旁人好到极点,对果儿就不闻不问的,哪里像是她的......”
她攸的住口,竟有些恼怒之态了,梦果儿暗自惊疑不定,想要劝说又不敢插言半句,好在玄穹帝尊打了个圆场,失笑道:“仙师,师叔,您二位只顾自己说笑得痛快,叫弟子们的颜面何在?”
南溟夫人又哼一声,却再不多言,沙罗仙叹道:“我自认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看错了便是我一人之祸,看对了便是六界之福,墨儿你说,我今日收你为徒是福还是祸?”
忽然被点了名字,江昙墨倒也不急不躁,规规矩矩的跪好,垂首回道:“天道神意虽幽微难测,但师父若肯费些心力为弟子解惑,弟子感恩戴德永世不忘教诲,但有箴言字字不敢违背,弟子之福将来必是这六界之福。”
玄穹帝尊赞道:“他与锦颜忒不一样。”
沙罗仙道:“不一样便好,这话既说出口,我便当它是真。墨儿,你可知自己的修为因何总是受制,怎么努力都难以更上重楼?”江昙墨静了片刻才回道:“弟子以为,修为受制乃是因为那半身仙性难除。”
梦果儿闻言暗叹一声,也顿时生出几分怨恨来,他说的是那半身的仙性,而不是那半身的魔性,想来便是要舍弃仙道的,拜了仙师却又不想修仙道,这厮真着实可恼可恨,转念又一想,管他修不修仙道呢,她反正是要一修到底的。
沙罗仙道:“你这样说,必是早就打算好了。道有道,魔亦有道,此刻不是妄言之时,你既有了抉择,便知会有何等后果,可还肯听人一劝么?”
江昙墨又静了片刻,终沉声道:“弟子心意已决!”
“那好,待过了今日,我帮你剔出那半身的仙性,你便做个彻头彻尾的小邪魔好了。”
那剔出仙性的妙法太耗修为,就算是位六界仙师,轻易也做不得的,沙罗仙却说的极其随意,南溟夫人不免冷眼嗤笑了一声,江昙墨本该有感激涕零之态,看来偏不怎么欢喜,方要伏下身子拜谢,他却又笑道:“时辰将至,那人倒也来的正巧。”
众人都随他的目光望去,见一片蓝芒自天之正西方赶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落地后化作数十名衣衫华贵雅致的男女,三十六名宫娥在前,三十六名力士在后,还有百余名甲士垫后,幡旗无数伞盖遮天,香云缭绕数十丈可闻,被他们重重环侍在中央的,自然就是神帝的九龙辇了。
那辇巨大无比,不知用何种材质所造,上面镶嵌的都是六届中极尽稀缺的珍宝,为能彰显一代帝尊的威仪,造的真奢华到了极致,绽出无数道耀眼的金光,前面的九条金龙条条都十几丈长,张牙舞爪喷云吐雾,尽显神族生灵的威风凛然,帝王出行自然非比寻常。
梦果儿咋舌不已,侍立在辇侧的蓝星儿四女挑起珠帘,现出辇上端坐的神帝来,他今日的扮相自然不同于在魔宫中时随意,衣饰冠带华极天下,身姿体态,风仪气度,无不做到了极致,更衬出一身逼人的华贵之气,素琴仙早起身过去相迎,他已被一位神色冷峻的紫衣少年扶下御辇,在他之前下来的自然就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那厮自也少不了好装扮,虽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却更显奢华雅致,不显柔弱反倒带着几分英武,配上神采飞扬的面容,天人之姿更甚。梦果儿看得失神,南溟夫人却赞道:“这位小殿下生的极像他的母后东仙月,子生母相,倒也不失逼人的英气,甚好甚好。果儿,你还不过去迎你那好朋友?”
“啊?”梦果儿顿时瞠目,心道这事儿您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众人早都知道了,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扭头看师父含笑不语,再看江昙墨的一双冷眼好似霜刃,想到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她顿时跳起身来,果真迎人去了。
焚星宇竟没同他父王一起,快步走上前来。
阴阳两气
焚星宇竟没同他父王一起,先行快步走上前来,梦果儿正忐忑着不知该怎么对待,他早一把握住了她试图躲闪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果儿,你的伤可都好了吧。”
梦果儿应了一声,心道你这厮会托玄瑛捎来那样的话,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自己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你爹也来了呢?你们父子二人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到底要来做什么的?
他又笑道:“怎么冷冰冰的,我来观礼你不高兴么?我父王可是带了大礼,我也带了好东西来,保证你看了喜欢之极。”
梦果儿嘴上应了几句,心中却道再大的礼我也不敢要,您二位不请自来,别是顶着观礼的名目前来生事就好,正想着该怎么说他几句,神帝已携着一缕奇香自二人身侧走过,昂首阔步目不斜视,神态不辨喜怒气色很好,想来那伤业已好了,随侍的众人俱都留在原地不动,只由素琴仙含笑在前引路,焚星宇便拉着她的手紧随在后。
若论辈分沙罗仙不知比神帝高了多少,但他今日身为主人,自然少不得半点礼数,不但含笑起身迎了几步,还亲自将人引在早就化好的一方莲台上,待神帝在右下坐定之后,南溟夫人打个稽首,玄穹帝尊却只颔首为礼。
他既如此便是要表明身份的,神帝纵使真有旁的心思,却自有一派帝尊的风度,岂肯因失小节而被人传做笑柄?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半点都不失礼法,之后又命焚星宇上前一一拜见。焚星宇不卑不亢,将诸般礼仪都做得周全,众人自然要夸他一番,南溟夫人赞的最盛,竟将人唤到了自己身侧去坐,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梦果儿坐在她另一侧,正暗自揣测这一派安乐祥和之下的波澜起伏,忽听一阵轰然巨响,扭头看十几丈外溅起沙石无数,烟尘散尽后一看,高十几丈粗有三尺的蟠龙柱直直倒了一地,竟是被那位紫衣少年给劈断了根基。
那少年定是传言中神帝的贴身侍卫景麟,山巅的三十六根蟠龙柱的取材坚固之极,自霄霜真人一战成名受了天帝封赏,至今已屹立了近百万年不倒,他却能一掌一根眨眼间将其统统劈断,可见修为端的不俗。
“你做什么!”见他损毁东西后径直迈步过来,梦果儿终忍不住气恼跳起身来质问,景麟本就神色冷峻,听这一问更现几分凛然之态,道:“堂堂我神族威仪,岂是用来给人看门守院的?”
梦果儿顿时语塞,见师父与玄穹帝尊都但笑不语,其中必是有什么玄机,她自知此举冒失造次了,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暗自里虽越发气恼,心思微动却又故作讶然道:“师父,今日我玄清一派数代同乐,也是您收取徒儿的吉日,神帝陛下屈尊前来观礼,本是件倒履相迎的大事,但这景麟却毁我玄清一派的至宝,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卫,莫非有天大的胆子敢在我巍巍玄清山上撒野?旁人不知还当......还当是神帝陛下授意如此的呢!”
被神帝那双阴郁莫测的冷眼堪堪扫过,纵有师父与玄穹帝尊在座,她这最后一句话也真是壮着胆子说出去的。沙罗仙随即斥了一声,看她悻悻的垂首退回去坐好,景麟又沉声道:“陛下,您往日权当不知,不做计较尚可,今日既来在山上,怎还能容人如此欺辱?”
“景麟,休再放肆!”神帝适时冷斥了一声,景麟径直跪在他面前请罪,他又说道:“虽说霄霜真人早已不在,但这三十六根蟠龙柱乃是仙界赐予他的荣耀,也是百万年前我神族败给仙界的耻辱,岂可容你随意损毁?帝尊在座,还不快去领罚!”
百万年前似被加重了语气,这话可真不乏深意,这主仆二人定是合起来演戏的,玄穹帝尊不去看跪到面前的景麟,只笑道:“本君今日简装来此,赴的乃是同门之会,不及灵澈你的排场气势,哪里还敢妄言一个罚字?”
神帝道:“帝尊此言差矣,身为永恒之境的主人,去哪里都是统御六界的第一人,纵使简装易行,也自有那啸傲天地的威严,任谁见了统统都要低矮三分,本王若知你竟如此,自也要鱼服相陪。”
“威严本是身份,该有时自得半分不失,但叫你这厮一说,本君就是个仗势压人乱撒威风的。”玄穹帝尊笑谑了一声,又道:“本君虽有威严,到底也身出玄清一派,有师尊在座自当听命三分,今日主事的乃是琨瑶仙师,还有霄霜真人之女华严夫人在座,该不该罚,又如何罚,还要先看他二位的意思。”
神帝不看上座,却将目光凝在那位绿衣小仙子身上,冷声道:“仙师,请罚罢!”知他此举寓意何在,梦果儿将头越垂越低,一时间直要寻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也恨不得世上从没有过自己,省得师父此刻会受人胁迫。
沙罗仙却照旧不急不躁,笑道:“霄霜虽已不在,风骨神气长存,我玄清弟子敬他,信他,奉他,虔诚恭谨,顶礼膜拜,纵使没有这三十六根蟠龙柱,自也会时时感怀他的绝世风仪。华严师妹,你以为如何?”
南溟夫人不答他,反倒侧目问道:“果儿,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梦果儿顿时瞠目,仙神两届虽然相安无事了许久,却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和睦,在座的这几位大人物看来笑语盈盈,实似暗潮汹涌,不罚会让整个玄清道派丢尽颜面,也会辱没了整个仙界的威名,罚了又有欺辱一派帝尊之嫌,也怕仙神两届再度生出嫌隙,这么棘手的问题,怎么竟落到她一个小丫头身上了?
师父既命那数百名弟子离蟠龙柱远些,想必早就打算舍了那物事,她将众人一一扫视过,暗自里心思电转,顶着一片神采各异的目光,终起身说道:“果儿以为,帝尊仁怀天下,神帝陛下也是个护生之人,如今的仙神两届各居其位,自然不比百万年前,既然东西已毁,怎么罚都已无用,不如......”
梦果儿顿了一下,忍不住偷眼望去,江昙墨正将一双冷眼睨视过来,她顿感冰寒彻骨,怔了刹那又道:“那三十六根蟠龙柱虽然已倒,柱身上雕琢的神龙却丝毫未损,不如,就罚这景麟再费些气力,将它们统统背到南海中央,放到华严夫人的洞府中去。”
焚星宇道:“如此,又是何意?”
梦果儿并不看他一眼,只道:“果儿听闻华严夫人有一门妙法,能将阴阳两气注入死物之上,令其获得一缕神魂,化作活生生的灵物,这三十六条神龙若能因此法入得沧海,岂不就很好了?”
焚星宇讶然,抚掌赞道:“果儿,你这办法可真太妙了。”
神帝道:“景麟,还不快去?”
景麟起身去到十几丈外,竟用单臂将那重逾万斤的蟠龙柱给扛了一根起来,化作一道蓝芒迅即往南而去,他这贴身侍卫的修为果然不俗。
梦果儿看得瞠目,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位陛下尚算是个好说话的,也端的有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隐忍,师父,江昙墨,还有她自己,整个玄清道派,甚至玄穹帝尊,想来今日在这山上有太多他不愿意见到的人,定也有太多他不愿意忆及的往事,只毁了那些蟠龙柱或许尚算轻的,但愿他就此罢手不要再生事端了。
南溟夫人却随即道:“我那洞府可不是任谁都能进的,这便回去替他引路了。”说完也不待那三位宾主说什么,果真站起身来,还一手拉了一人。她的洞府中自然有许多侍者守候,怎么还用着她这主人亲自引路了?梦果儿满脸惊讶,不及说些什么反对,眨眼间便被携出去千八百里,整座玄清山都看不见了。
“夫......”
南溟夫人柔声笑道:“以后要叫太祖母。”忽然间被挑明了身份,梦果儿差点喜极而泣,美滋滋的唤了几声,随即又苦着脸道:“太祖母,果儿今日还没拜师呢......”
南溟夫人道:“拜师?也就那位妙疯爱讲这些虚礼,我偏看不惯他如此。”
梦果儿心道,不让我拜师,人家本来打算送我的礼物可怎么办?又怎么才能一下子认识那么多位同门师兄呢?不叫我拜师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个多余的累赘回洞府?要紧的是,不叫拜师,怎么还不叫看看拜师的呢?
她瞄了另一侧不急不躁含笑不做声的焚星宇一眼,皱眉不已。
南溟夫人笑道:“放心好了,该是你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自有人帮你一样一样收着。你认识不认识他们无关要紧,只要他们认识你了便好。至于宇儿他因何同行,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梦果儿心道我的祖奶奶,您老都唤上宇儿了,还真跟他熟悉的忒快,如此怪异的行事可真是费人思量呐。焚星宇默不作声,只将一双戏谑的眼神不时瞄她,片刻后到了南溟夫人的洞府,他这才发出一声惊叹。
狂风怒吼,卷起几十丈高的恶浪,翻滚着像是要淹没一切。
层层叠叠的巨浪中心,像是受到无形的阻力,生生隔开一方水域,万顷碧波如镜,只泛起微微的涟漪,千万片绿叶从水面下升起,高低不同错落有致,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莲花掩映在蔓延几十里的碧绿之间。
丝丝缕缕的水雾升腾起来,万莲的中心竖起几十杆翠绿的根茎,粗有几丈,高几百丈,顶端一朵朵巨大的白莲,铺出几十丈的方圆,莲蓬上分别建起各式屋舍,也不知用的何种材料,金光耀眼璀璨无比,真是好一处仙家胜境。
几人收起神通,落在中央那朵最高最大的白莲之上,上面一座殿宇霞光万道,正是南溟夫人的居舍,焚星宇惊叹着说出些无比讨喜的话,惹得仙境主人失笑连连,梦果儿却暗自里腹诽他一通,这厮竟也很会做这溜须拍马的事情,也不知为的什么。
一盏茶后,梦果儿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算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能让死物变活的功法居然需要两滴鲜血,还得是一男一女身上的鲜血,说是注入阴阳两气,实则就是自那两滴鲜血中摄取出来的精气。但是,将一双男女身上的精气凝在一起,依秘法令其互相交感,然后生出一缕能活物的神魂,这岂不就跟媾和生子差不了许多?
梦果儿自然极不情愿,世上的男女那么多,这事又不是非她和焚星宇不可,谁爱做便让谁做去,奈何南溟夫人冷脸相向,她不敢多加反驳,也只得咬牙割破手指,洒了几十滴鲜血奉上,那位神族小殿下则是满眼新奇兴高采烈的样子。
待那三十六条青龙果真入了沧海,上下翻腾遨游了许久,然后四散到水面下不见,景麟这才被焚星宇打发走了。天至傍晚时分,拜师礼早已完毕,山上也不知是何等状况,梦果儿暗自里虽然忧心,奈何南溟夫人下了严命,不许她离开仙境半步,侍者虽多却真无人可以打听,也只得尝着秘制的琼浆等人来了。
“果儿,我要送你一样好东西。”焚星宇与她一齐趴在张巨大的莲叶上面,两人尝过几杯甘露之后,他还真取出华彩惨然的一物来,梦果儿原本极其不愿意搭理他,这下却顿时看得瞠目,讶然叹道:“这莫非是......我娘当年所用的百花鞭?”
百花鞭乃是一件兵器,不知由哪位仙人炼制,以万年仙藤为骨,其上缀了仙凡六届中的百种花朵,百花不枯不败,舞动起来芳香阵阵,层叠变幻不穷,叫人闻了如堕仙灵之境。当年她娘在神族的时候,曾被神帝携着闯入仙界宝库偷了三样宝物,其中便有这件兵器了,另外两件则是神虎上符与穹霄玄丝霞帔。
神虎上符自不必说,那穹霄玄丝霞帔却曾被百万年来唯一一位统御永恒之境的女帝所珍爱,用料,做工,花纹,款式,无一不冠绝天下,实乃天地间最为尊贵华美的一件衣裳,据传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疯狂的喜欢上它,神帝窃了那衣服本想用做佳人的喜服,奈何后来变故突生,终归没有结成那一场好姻缘。
睹物思人,梦果儿见了这件兵器自然要想到娘亲,想到娘亲与师父的种种,想到她与神帝的种种,也想到自己如今经历的种种因果,一时间怔然无语暗叹连连。
焚星宇道:“我父王说,此物在神族放了千余年之久,如今正好可以送与你了。”
“送与我,又是什么意思?”梦果儿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
“果儿,你在生我的气么?”焚星宇竟轻叹了一声,梦果儿心道你这家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跟我师父去你神族生事,毁坏你神族的至宝,看你生气不生气,他又道:“我父王那时乍听到你的来历,简直要失常到了极点,我只能对他坦言实情。”
“实情?”梦果儿又哼了一声,心道你若是不对他说那些实话,怎么会有今日的事端。
焚星宇道:“我看他实在恼怒的很,只怕真会做些于你不利的事情,便求他了。”
“求他?”
“是的,你哪里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求过他什么。”焚星宇又叹了一声。
“那......你是怎么求他的?”见他似乎有些黯然,梦果儿不觉放柔了语气。
焚星宇道:“我对他讲,我很喜欢你,就像他喜欢你娘一样喜欢你。”他的目光直直的凝视过来,竟含着一丝往常从未有过的忧郁,梦果儿无语了片刻,这才红着脸转过头去,冷声道:“所以,他今日来,不会是要......”
焚星宇道:“我之前留了那样的话给你,你便早该猜到的,他今日来带了一件大礼给你,就是那件穹霄玄丝霞帔。”
“你说什么?”梦果儿顿时坐起身来,这事儿虽能隐隐猜到几分,却没想到真会发生了,且还发生的这么快。焚星宇道:“我说,我父王今日上山除了观礼之外,还会向你师父......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牛哥带回复先天本相的小果畅游海底世界,小江一怒之下虐人了。
我要罚你
梦果儿道:“我早晚要修成仙道,怎么可能嫁人?师父他不会同意的!”
焚星宇道:“你难道想不明白?你师父纵使不答应,我父王自然有办法逼他答应。”
梦果儿咬牙哼道:“就算师父同意了,我......我也不愿意!”
焚星宇怔怔看了她片刻,最终轻叹道:“果儿,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如此你也不愿意么?”
梦果儿也静默了片刻,却似不敢看他一眼,只道:“真的吗?”
焚星宇点头道:“真的,非同于朋友的那种喜欢。”
梦果儿径直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起,拖着一路去到离火方位的一间屋舍,推开紧闭的房门,顿时有奇香阵阵传入鼻端,三丛莲花分别栖身在琉璃瓶中,上面各长着四五朵花苞,一盆艳红如火,一盆素净若水,一盆则是剔透的靛蓝,纷纷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你给我浇花!”
焚星宇满脸疑惑,却真迈步上前拿起矮几上的紫竹水筒,从玉釜中舀起净水一一浇灌,过不片刻,那十几朵莲花竞相开放,映的屋内华光大盛,梦果儿便傻眼了。
骨肉相连休戚相关谓之亲,知心如兰平淡若水谓之友,生死相许相濡以沫谓之爱,世间之情莫过于此三种,那三株水莲乃是万莲仙子侍弄出来的异种,最是喜欢有情之人靠近,红色一株为亲,水色一株为友,蓝色一株为爱,三株都已经开放,可见,焚星宇这厮还真是个有情之人呢。
焚星宇自然要探究,梦果儿知道自己纵使不说,他也能从旁人那里问明白,于是坦言其中的古怪。“果儿,你可有浇过它们?”听他这一问,梦果儿急忙摇头,随即被他催促着试验一番,她只得将人推了出去,自己在屋中捣鼓了一通,然后出去对他讲:“那亲友两株俱都开了,唯独那蓝色的一株没有反应。”
“是吗?”
“你难道不信我的话?”
“......也对,想来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些深切的感情。”
焚星宇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欲盖弥彰,却终归没有点破,只为这看似拒绝实则大有深意的举动摇头轻叹了一声:“果儿,你如今不懂没关系,我自然愿意等到你懂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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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年前,蛇族与神族生灵共同栖身在同一方水域中。
龙生性好战,时常都要挑起战事来,因为蛇类的体型偏小,灵性也颇为不足,只能多番退避忍让,谁知不但无济于事,反倒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族中的领袖最终不得不带领大家迁徙它处,却又遭到神族的拦截,众蛇死伤无数,蛇女歌吟与胞兄碧蛇合力逃出生天,却又彼此失散了消息,后来机缘巧合修成仙道,被玄穹帝尊晓以大义,又因为当年的那些仇怨,这才自愿献出了一身的修为,帮助仙界打败神族那场几欲灭顶的攻伐。
帝姜仙师的第一任肉身便是身怀异能之术的霄霜真人,他为了战胜神族第九任帝龙,将蛇女歌音那颗含着数万年法力的内丹摄取殆尽,害她不得不去到凡间重新开始修炼,他受了玄穹帝尊封赏以后,去下届寻到这位胸怀大义的妖仙报恩,两人生下一女名唤作华严,便是如今的南溟夫人了。
数千年前,华严感天地灵气孕育出伏羲与羲和兄妹,这两人天生的一副奇异之态,说是一人,却有两副上身,说是两人,自腰部以下又只有一双腿脚,生了两副头脑,身子偏偏又连在一起,一个想要往东,另一个必定要往西,一个想要往南,另一个必定要往北,像是生来便要作对的一般。
小的时候尚且好些,年纪渐长后竟时时都要有一番争斗,撕抓啃咬,扭打的遍体鳞伤,像是要拼命一般,长此下去,必定会伤的更加严重,南溟夫人无奈之下只得违背歌吟的遗命,抱了孩子前去恳求帝姜仙师救治,自此才得以父女相认。
帝姜仙师又寻来琨瑶仙师,两人以无上仙法和高明至极的医术,加上当年用来斩断情丝那双剑的神异之处,终将兄妹二人给分了开来,因为双剑分做雌雄,又各挟着阴阳之气,那一双孩子也便成了一男一女,且身挟着世间的至阴与至阳之气。
只是他们虽然上身一切俱全,却每人仅有一足,但他们的母亲生做人身蛇尾,帝姜又以仙术引导,助两人回复先天本相,也都是一副人身蛇尾的样貌,而他们的后人全是那般样貌,梦果儿自然不能例外。
接下来一整个月她都过得喜忧参半,喜的是南溟夫人费了一成修为,帮她解除了身上那道被压制住的法力,修为大增到轻轻一掌挥出便要卷起滔天巨浪,只怕连师兄都要不及,忧的是,这位祖奶奶同时又自作主张费了一成修为,帮她回复了人身蛇尾的先天本相,以致她不得不在水里呆上整整一个月,其间若是不小心出来片刻,便要一辈子都回复不了人身了。
依照她那副时刻都闲不住的性子,终日在一处呆着必定烦闷之极,于是,焚星宇这位尊贵的神族小殿下受爱孙心切的仙境主人拜托,化了真身带无聊的小仙子四处解闷。
自从浇过那三株水莲之后,梦果儿知道他的心意不假,也便不好总是冷淡推脱,加上本就是个洒脱之人,不舍那一段朋友之情,又实在好奇心泛滥,更加上他是个擅逗弄人的主儿,渐渐的也便放开手脚疯玩了。
神族生灵向来都是渺渺沧海的主宰,梦果儿随他看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水下风光,长见识的同时也玩的极其过瘾,但过瘾归过瘾,她心中到底明白的很,南溟夫人的言行竟似想要撮合两人的,而这正是叫她最感忧虑的一点。
好在焚星宇只带人玩耍笑闹,并没有在亲事上面再提半个字。
相交许久,梦果儿深知这厮的性子,他自然是个骄傲无比之人,不会容人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肯放低身段百般讨好,一来是因为南溟夫人给了他一个合情又合理的借口,二来也是个一旦认准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这一日焚星宇被仙境主人唤去对弈,难得独处的梦果儿沐着温暖的艳阳,正伏在一株金莲上面假寐,只将丈许长的尾巴浸在海水中,忽听一声阴寒彻骨的冷笑,吃惊之下急忙扭头去看,不远处的一朵莲叶上直直站了一位少年,发如墨衣衫似火,竟是江昙墨。
梦果儿顿时面露喜色,攒下的许多疑问在瞬间涌上嘴边,然而一想到他那日说过的话便心生恼怒,随即冷下脸来不言不动的看着他,他竟也冷眼冷面不说半个字,两人正无言相对,那莲叶忽然剧烈摆动起来,他竟被狠狠的甩到了海里。
此间的某些莲叶颇有灵性,不喜欢气息不合之人靠近,但是依照他的修为,脚下本该如生根了一般矗立如山,若再稍稍催动玄功身体重若千钧,便该将那莲叶压倒在水面上动弹不得,怎么却会被甩下去了?
这厮定然又要耍什么古怪了,梦果儿心道你若敢不识趣再惹我一次,我便让你好好瞧瞧厉害,谁知他冒出水面后狠狠的咳了几口,双臂紧紧抱住一支莲叶的茎秆,似在竭力控制身体不沉下去,脸上看来竟是颇为狼狈的。
“看我虚弱成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江昙墨说的咬牙切齿,梦果儿却照旧冷着脸,能将到口的恶语隐忍住不说,实已是天大的耐性,他又哼道:“还不快过来帮忙?你是不是打算淹死我!”
梦果儿心道得了吧你,就别再费力演戏了,你又不是没下过琉璃海,淹死我只怕都淹不死你。可是,他的脸色好像真有些古怪呢,原本就略显苍白,此刻看来却是煞白的很,简直要没有一丝血色,莫非真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昙墨道:“我死了正好,你也不用守那个十年之约了,此刻便跟人双宿双飞去了便好。”
“你胡说什么呢!”梦果儿终忍不住斥了一句,照旧分毫未动。
江昙墨一字一顿道:“我说,最毒妇人心。”
梦果儿彻底怒了,扑过去要掐他颈项,狠狠的一下掐死算了,没想到竟真得手了,她身上的法力失了压制,那十根手指自然非比往日,动一下便要开山裂石的,在他颈上只轻轻合了一下便急速收回,没伤到他分毫,倒把自己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江昙墨冷眼睨视着那纤纤十指,咬牙哼道:“你果然存了蛇蝎心肠!”
梦果儿咬牙切齿的再度动手,这次却是掐在他左腕上,毫不费力的便将人给拖到了水下。
江昙墨发出一声明显是在做作的惊叫,入水后却老老实实的不做挣扎,只将赤红的双眸紧盯着她看,不见了冰冷疏离,只见深深的忧郁和伤感,看得她心烦意乱,恨恨的拖着往深处潜去。
直到四周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艳阳照射下来,身上才忽然一紧,定是被他单臂给抱住了,梦果儿想要动用法力将人逼退,到底没有动作,静静的悬浮在不知多深处的海里,死死的握住他的手腕。
良久,江昙墨竟一直都不言不动,梦果儿僵着身子,感觉他的手臂已越来越无力,到最后终归渐渐的松了开来,她却又狠心呆了片刻,这才急急的浮出海面,将人托在一朵金莲的莲心中。
江昙墨阖着眼睛眉头紧皱,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他再怎么屏气也不可能永远呆在水里,定是喘息不畅厥了过去。梦果儿唤了几声,又用力摇了摇他的身体,最后急急的一摸脉象,浮软无力竟真虚弱的很,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懊悔不已顿现惊惶,手足无措了半晌才想起该怎么救治,匆忙将剑指点在他额间,打算渡一道法力过去将人弄醒细问,谁知他竟攸的睁开双眼,反将手指点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杀千刀的混蛋!梦果儿软软倒下去的时候咬牙骂了一句,可惜发不出半点声音。
“果儿,你空有一身法力又能怎样?总归还不如我这一小缕元神,若没有防人之心,再厉害也不能自保,你可定要记住这话。”江昙墨说的虽是得意之语,脸上却照旧黯然的很,将瞪大双眼的她拖到金莲上,与他躺在一起。
“你莫非是想让我明白,我无法陪你而他却可以?一个月的朝夕相伴,他有没有碰过这里?”
被他的手指轻点在唇上,听着他温柔之极的质问,梦果儿心神俱颤,脸色却是越冷,竭力想要冲破禁制,暗道你当人人都同你这般色心频现么,他已起身跳到了海里,伸出手指轻抚在那条蛇尾上面,竟莫名引起一阵怪异的酥麻。
梦果儿分毫都躲闪不了,狠狠剜他的眼神顿时化作了惊恐,这厮可是说过,待她化了真身,就要把这尾巴切下来做个什么,不会要来真的吧?一寸一寸摸的这么仔细,还用目光逐寸看过,不会是在找那下刀的地方吧?
“切下你的尾巴来,你便没了双腿,是不是就肯听我的话了?”
梦果儿越发惊恐,脸色都煞白了,懊恼,怨恨,委屈,慌乱,一时间百感交集。
江昙墨道:“你这些日子同那人玩得疯了一样,这么不听话,我早该切下他的手指,挖掉他的眼睛,再挖出他的心来,可若真这样做了,会有很多人给他陪葬,而我在师父面前立了重誓,今后要护生减罪,还要......”
梦果儿的眼泪已极不争气的滚落下来,却有些疑惑师父还要他做什么了。
“你总是不知我的厉害,所以才拿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是不是?今日我要罚你。”
梦果儿不知在心中将他咒骂了多少遍,却被那最后一句话吓得浑身颤抖。
“既要罚,便要你记上一辈子,我总不能每次都这么狠心。”江昙墨的语气柔若春风,表情也温和无害,好似在说些最最温柔的情话,又在她尾巴上抚摸了几下,手指最终落在一处,并且轻轻动了一下。
梦果儿顿时痛出一身冷汗,却连半声尖叫都发不出来,定是被揭下一块鳞片来。
江昙墨随即将唇印在那伤口之上,用力啜了几下,竟在嗜血。柔软的唇舌触在更加柔软的血肉上面,纵使最温柔的爱抚也要痛极,何况是一遍一遍毫不怜惜的舔舐,甚至还用尖利的牙齿啃咬?
梦果儿浑身都如浸滚油,一阵阵火烧火燎,却是更加钻心的疼,简直要痛彻骨髓,若不是不能动弹定要满地翻滚的,然而正因为不能动,无处缓解的痛感定也更加强烈了。想到这厮往日说过的话,想到他惯有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想到这只有疯子才会想出来看似在温存实则辣手伤人的吻,她已忍不住泪如泉涌,却也气的脸色铁青了。
江昙墨抬起头来,故意凑在她面前吞下最后一口鲜血,用一个邪魅无比的动作舔干净嘴角的血渍,还将那鳞片举起来给她看,那鳞片原本白如洁雪,因为上面沾染的殷红,看来竟是无比的刺眼,
看他又将那鳞片放在唇边舔净了血渍,梦果儿脸上满是泪痕,恨不得用眼神剐他一万次,她的尾巴浸在咸涩的海水里,可真半点也不减疼痛,往人伤口里面撒盐,劈死这个混蛋定也不能解恨。
江昙墨却柔声笑道:“怎的,你还不知错么?”见她恨恨的挪走目光,又道:“你得了那一道法力修为大增,往后我只怕斗不过你,也管不住你一心要嫁人,趁今日好歹得手一次,不如一次先罚个够。把你身上的鳞片都揭下来可好?要不依次揭落,把我的名字烙在你身上,好不好?”
梦果儿渐渐涨大的怯意怎么也遏制不住,终忍不住露出祈求的眼神。
好在他似只想说说狠话吓人,并没有再做什么,笑道:“不用这么生气,你又不是没拔过我的羽毛,你此刻多疼我那时候便有多疼,谁也没占便宜。不对,我那么漂亮的羽毛被你扔了一大把,我却还打算将这片东西留个念想,算来竟是你得了大便宜。”
梦果儿觉得自己真要气疯了,如果不是法力受制,定要一掌劈死这个混蛋了事。
“你用那十年之约来敷衍我,是不是早就打算嫁给他的?你当他真对你有情么?他与他爹一样,只是不能忍受那么显赫的身份却还有得不到的东西,其实他们从来都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有时候不明白也是一种福气,过去,现在,将来,我虽能将什么都看得明白,却总因太过明白而痛苦难过,不能如师父那般心如磐石,也不能如他那般洒脱淡然。”
梦果儿怔然,一时间似已忘了全身的疼痛。
江昙墨轻叹道:“我若是什么都不做,你便早晚要嫁给他,若真杀了他,神帝定会让天下苍生陪葬,于我看来这世上什么都抵不过一个你,但于你看来却只怕恰恰相反,无论因为什么,你总归要同当年的师父那般取舍,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我要走虐身路线了?
没捞着出场就挂了的帝姜仙师
情这一物
“无论因为什么,你总归要同当年的师父那般取舍,是不是?你想嫁给他便嫁好了,上一代没成的姻缘,这一代成了未尝不是件幸事,到时我自会送上一份大礼,一件只有你才配得到的大礼。”
梦果儿原本因那些无比黯然的话而心软了不少,想要原谅他方才故意做出的伤害之举,闻言竟莫名觉得更加恼怒,甚至觉得自己这将近一个月来的坚持统统白费了,苦心做出的那些打算也统统白费了,他竟是半点都不懂得。
“可是,我又该送些什么才好?你若是今日答应他了,他只怕明日便会急着将你娶走,这么短的时间,我伤心难过尚且不及,怎么还有心思去准备礼物?”
江昙墨似已笃定了她会有的选择,说到最后紧紧覆在她身上,两人的面目已近在咫尺,混合着彼此身上的味道,喘息吐纳统统交融在一起,梦果儿本该因这举动而紧张羞怯,却只用一双怒气升腾的水眸恨恨的剐他。
衬着身下巨大的金莲花,二人的红绿两色衣衫交叠在一起,望来实在迤逦的很,江昙墨终归没有吻上那两片嫣红,只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又笑了一声,道:“果儿,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说完果真起身,化作一道青芒迅即走的没了踪影。
也不用明日,待会儿我冲破禁制即刻便去寻你报仇,一掌劈不死你算你命大,梦果儿正恨恨的想着,眼角的余光扫到几丈之外,一抹俊秀挺拔的身影直直站在片莲叶上,正是焚星宇,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清冷,定定的侧目望向远方的天际,也不知何时来的,更不知看到了什么。
梦果儿愕然望着他,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焚星宇站了半晌,转过身来时眼神晦暗不明,脸色却终归化作了平常的温吞淡漠,先将几丈外受制昏倒的两名侍者唤醒,这才纵身跃了过来,见她不言不动的躺着,只将双眸转了几下才发现异常,运指如风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果儿,你没事吧?”他的语气很关切,眼中却似有些了然后的欢喜。
梦果儿心道我有没有事你难道看不出来?急忙起身查看尾巴上的伤处,被揭下来的竟似最大的一块鳞片,仍在往外渗着血水,江昙墨那个混蛋,就等着身上的毛统统被拔光罢!
焚星宇讶然望着那处指甲大小的伤口,惊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梦果儿满脸疑惑。
“我们水族生灵的身上都生有一点特殊的部分,有了它才能够安然呆在水中,喘息顺畅如履平地,多久都不会窒息而死。”
“嗯?难道......”梦果儿顿时瞠目,那混蛋果然从不做无目的之举。焚星宇道:“没错,你缺的正是那一样东西,那厮真......好狠!伤处虽小,那片鳞却极不一般,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梦果儿再度怔然,虽然仍旧有些疼意,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勉强还是能够忍受的,只是忽然间有些懂了那厮的目的,想他惯会玩弄人心,若在往日勘破她必定要反其道而行,此刻虽有气恼怨恨,但为了那个十年之约,也只能依照他希望的去做。
“我身上带着最好的疗伤圣药,抹抹就好,不妨事的。”
“他狠心伤你,纵使即刻愈合也要痛上好几日,你竟觉得不妨事?”
“呃......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为我担心。”
焚星宇一改往日的温吞守礼,径直抱起她的身子便走,趁着尾巴上的水渍未干,命守候在门外的侍者急急备来一大桶净水,把她安置在其中,又花了盏茶时间,不知在伤处用了道什么法术。
梦果儿原本要拒绝,到底没有动作,极其配合的任他做完了一切。想他到底是个温润雅致之人,方才斥那几句简直要咬牙切齿一般,却只用了好狠两个字,她竟有些忍俊不禁了。
“你这样,我便又能下水了么?”梦果儿掬了一把水,在脸上抹了几下,洗净了凌乱的泪痕,方才痛出一身冷汗,待会儿也得好好沐浴一下了。
焚星宇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不能,但我会帮你把那片鳞拿回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旁的办法么?”
说实话,梦果儿并不认为这厮有那个本事,虽然他的身份尊贵,能一呼百应号令神族精英,但他的性子向来温吞随和,行事没有半点狠辣之气,只差这一点,想来无论斗智或是斗力,只怕都不会是那人的对手,况且,她总归不希望看到有人为此而死。
焚星宇道:“自然有,去捉一只水妖来,你含着它的内丹便可以了。”
梦果儿道:“只是......”那方法虽然简单,内丹却是妖类的至宝,一旦失去便要从头开始修炼,身为仙道中人,怎么能做这样强取豪夺的事情?
焚星宇自然能猜出她的想法,笑道:“你以后若想下水,把我的内丹拿去用便可,我生来便是水族,没有它也不会惧水,就是失了修为难以自保。”
梦果儿瞠目,心道你的内丹虽只攒下百余年的灵力,可比之前那枚耀海明珠金贵一万倍,我哪儿敢用它?随即又感动的很,他向来不打诳语,肯将那金贵如命的东西借用,还不能昭示心中的在意么?
“我怕保护不了你这尊贵无比的未来小神帝。”听她一声笑谑,意思便是拒绝一番好意的,焚星宇皱眉无语,她干笑了一声,又道:“再过两日我便能回复人身,倒也......倒也用不着再下水。”
不想再下水,便似再度拒绝那门亲事了,焚星宇的眼神渐冷,梦果儿又道:“宇哥哥,我若是嫁给你,你所有的钱财就都是我的了,对不对?”她忽然间改了称呼,他楞了一下才道:“我虽没你那么老,却比你还要贪财恋物。”
梦果儿随即笑着戏谑了几声牛哥,笑他是个吝啬之极的铁公鸡,两人因此斗了几句嘴,她又叹道:“说是好朋友,你总归当了我许久的哥哥,每每相见都能逗我发笑,从来都不会惹我伤心难过,可比那人好多了。”
焚星宇怔了刹那,道:“果儿,我喜欢看你笑,但你得了那些钱财就会高兴了么?”
梦果儿道:“也对,钱财虽好,用它买不来的东西却实在太多。”
焚星宇道:“物欲虽难勘破,总归粗俗之极,远不如求一份真情要紧。”
梦果儿正色道:“我若是嫁给你,你能天天都逗我笑么?”
“为何要我逗你才肯笑?”
“因为,我不想总是不开心。”
“那你为何要不开心?”
“因为,惹我烦恼的那个人,我总放不下他。”
“放不下,是我不如他对你好么?”
“你总是让我很欢喜,很开心,他却总要惹我伤心难过,你比他真是好太多了。”
“那你为何要......拒绝我?”
“我也不知,就像你娘,她难道不好么?为何你爹要那样对她?”
“......情这一物向来都是这么古怪,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与哪一个人相配。”
“你爹......让他开心快乐的偏不珍惜,让他烦恼伤神的偏要铭刻在心,记上千载也难以忘却,执念不减反倒越深,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坚如磐石的心只会被在意之人刺痛,旁人倒伤害不了分毫。”
“宇哥哥,你说的真有道理,对于情这一物,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果儿,你说了这么多,话中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也许将来有一日,我们都会发现自己错了,做了错的事情,选择了错的人。”
“果儿,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如今却是选定了你。”
“那,宇哥哥,我若是嫁给你,你能天天都逗我笑么?”
“旁人惹你不开心,你便找我寻开心么?”
“......你若是愿意,我便真嫁给你。”梦果儿说的无比认真,朝夕相处了将近一月,言行举止都是些笑闹,如同往日一般相处,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谈论这事。焚星宇讶然呆了片刻,猛的站起身来哼道:“你当我是个消愁解闷之人么?”说完恨恨的摔门出去了。
梦果儿径自说道:“我师父说,我的意外出世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其中包括他,包括我师兄,包括江昙墨,也许还包括你,甚至还有你父王与你母后。”
她连着唤了两声宇哥哥,门外终于传来一声笑谑:“我竟忘了你如今修为大增,耳朵尖的厉害。”焚星宇虽应了一句,却没有迈步进来,依他那样骄傲的性子,能站在门外不走已是天大的耐性了,也定是有些犹豫。
梦果儿又问道:“宇哥哥,你觉得认识我是不是件倒霉透顶的事情?”
焚星宇道:“当然不是,旁人纵使都不遇见,我也定要遇见你。”
“虽然我还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但我希望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将来都会变好,你......愿意让我改变么?”
“......我似乎早就因你变了许多。”
梦果儿道:“那你愿意不愿意......娶我?”
“果儿,虽然咱们的上一辈恩怨匪浅,但我从来都不想逼你委曲求全,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几年十几年都没有关系。”门外静默了许久,焚星宇终于应了一声,语气略显压抑,听不出半点喜怒。
梦果儿道:“我已考虑了一个月,难道还不够么?”
“我......当然愿意!”焚星宇迈步站到门口,脸色竟也不辨喜怒,定定的眼神凝视着她,又道:“或许你如今只是有些迷茫,或许我......但你早晚会厌了倦了忘了他的,等到那一天我再娶你。”
见他说完转身便走,去的正是仙境中央的方向,想必是去与南溟夫人拜别。
既然说开了一些话,依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厚着脸皮在这里继续呆下去,若是个肯用大爱护生的心善之人,自然不会眼见神帝因此事而挑起纷争,梦果儿虽似达到了目的,却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宇哥哥,对不起,我本不想逼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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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午,梦果儿总算能化回人身了,虽急着回玄清山去看看,奈何南溟夫人仍要留她,只得与她对坐着闲聊功法,起初心不在焉,被狠斥了几句,也只能心无旁骛了。
傍晚时分有侍者进来禀告,说是沙罗仙携新收的弟子来访,梦果儿大喜过望,心道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可算是来了,谁知他半个字没提要将徒儿带走的话,反倒也想让人留下来修习道法。
“果儿,带你师弟好好逛逛我这洞府去。”南溟夫人忽然含笑吩咐了一句,自然不是要对那厮礼遇,只怕是知道了昨日的事情,恼怒他的擅闯洞府之罪,碍着长辈的面子不好怎样,也便顺水推舟叫旁人折腾去了。
梦果儿正愁当着两位长辈的面前不好动手解恨,闻言当先一步走了出去,见那厮不急不躁的跟到一朵白莲之上,神态表情恍若无事人一样,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劈头就是狠狠的一掌。
江昙墨居然没躲,生生受了那一掌。
梦果儿呆住了,方才虽没有用尽全力,却也能有万钧之力,说能移山填海也不为过,他就是修为再高怕也挨不住的,莫非是要以死谢罪?正骇然无措的懊悔呢,谁知稍一失神又被他给钻了空子,身子一软便被他就势抱在了一朵金莲上面。
“果儿,我早就跟你说过,空有蛮力是不行的,你可真是够笨,吃一百次亏都不知道长记性。”江昙墨一手支头侧卧,极其悠哉的与她躺在一起,笑得不乏得意。这个奸诈狡猾的混蛋!她咬牙骂了一句,心道下次再被他制住,她还不如自己一头撞死算了。
“昨日才对你讲过的话,怎么今日便忘记了?不过,你记住那话防着别人便好,可千万别用来防着我,不然,我还要罚你。”梦果儿又恨恨骂了几句,听他龇牙笑道:“我没告诉过你么?我有的是办法叫人缄口,你想让我用哪一种?”她只得无比识趣的闭口不语了。
江昙墨讶然叹道:“若不是师父他有先见之明,传我一门保命的功法,方才还不真被你一掌劈死了?你呀,可真越来越心狠手辣了,长大了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世上也就我这样的小邪魔能与你相配了。”
梦果儿道:“你莫非学了止戈归元?”
这功法乃是霄霜真人所创,可将那些无力化解的法力收入体内,以自身的神、气、脉三者交相作为而去浊存清,纵是乖张暴戾之气也可化作中正祥和,他方才受那一掌看似无碍,实则却要费上不少的时间打坐才能让身体真正无损。
江昙墨道:“没错,我定是个天纵英才,所以师父才会放着那么多名弟子不传,独独将这一门功法传给了我。”梦果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好了,道:“你先放开我,我保证不打你了。”说完又好言商量了几句。
他一脸得意的听着,最终却挑眉道:“你以为我是你这样随便信人的笨蛋么?”梦果儿不管不顾的又骂了几句,见他的手指作势要掀起裙摆,顿时又急怒了,叫道:“你......你干嘛!”
江昙墨收了手指,却道:“我能干嘛?当然是看看那伤在什么地方。”
“混蛋!色胚!”梦果儿顿时脸红了,伤那地方太过隐秘,能叫他看么?也顿时怒火翻腾了,伤了人还有脸来装好人,这个脸皮厚到天下少有的无赖!
“你看,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耳朵便要被你震聋了。”看她像个小疯子一样连连尖叫,江昙墨极其欠揍的轻叹了一句,然后俯下 身去,半晌后起身又道:“你昨日的事情做得很好,这是奖励。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妞儿应该就长大了。
又恼又怜
作者有话要说:晕了,我是不是又小慢了?本来还以为这一章能结束第二卷,写着写着发现,还有这么多事情没交代清楚,哎呀,( ⊙ o ⊙ )啊!我真是对话控控控控~~!!!!!
江昙墨俯下 身去忙活了半晌,手下的动作很慢,可见很谨慎,脸上的表情也无比郑重,起身后笑道:“你昨日的事情做得很好,实在大出我的意料,那些话简直不似个小丫头能说出来的,这是奖励。”
被他温热的鼻息扑在颊上,梦果儿的脸很红,竟没有再说些气恼话,也没顾得去追问他怎么会知道说的什么,纵使没有受制,就因为那副近在咫尺无比专注的俊颜,只怕也分毫都不会躲闪的。
“你方才......做了什么?”
江昙墨道:“我在你眉间点了一道印记,一道我早就想好很久的印记。”
梦果儿无暇去计较那是个什么印记,满脸狐疑道:“昨日,你为何......”
“我总归要尊重你自己的决断和取舍,难道不该那样做么?”
“到底为何?”梦果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断不会是忽然间勘破了执念。
江昙墨道:“果儿,你可知此间的主人为何要将你与那人一起带回来?”
“她......看来很喜欢焚星宇。”却是不太喜欢你,后面这话她自然不好说出来。
“你呀,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没经过大事的小丫头,看不出如今这仙凡六界的风云暗涌。”
“什么意思?”
“你以为,神帝那日上山就是为了毁那三十六根蟠龙柱,就是为了向师父提亲的么?”
“他定然还要阻止师父收你为徒。”
“你可知他为何要阻止?”
“废话,他定是怕你从师父那里学成旷世功法,将来会杀了他报仇雪恨。”
“笨呐!师父虽真的厉害,但叫你这么一说,神帝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枉做了居功至伟的一代帝尊,也枉做了那天下第二的战神,更枉做了我江昙墨的死敌,他若真是那般怯懦,我何必费了这么多年心力都难以报仇?”
“不然?”
“我爹的前身是谁,我难道没告诉过你?”
“呃......”
“仙神之争由来已久,如今的两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一直有暗潮汹涌。神族虽居于仙界之下,却真不容小觑,五百年前神帝以报仇的名义杀了我爹,其实是想斩断仙魔两届的联盟,掌控魔界的强大势力,使神魔两届联手生事,仙界自然要抵挡不住,所幸师父他巧计周旋,这才减了不少的生灵涂炭。”
“你的意思是,魔界的归属就是仙神两届分高下的重点,神帝扶植青蚺当上魔界之主,便似掌控了魔界,而你这五百年来将魔宫势力掏空大半,他或许知道了此事,以为你日后定要当那魔界之主,所以才会阻止师父收你为徒,也就是阻止仙魔两届联手,而我的身世就是他用来要挟师父的筹码?”
“你总算说对了几句。”
“可是,神帝早就可以杀了你了事,怎么会如此大费周折?”
“我原本以为可以巧计瞒过他,叫他以为我不过孑然一身,谁知他到底还是挖掘出了一切,他自然不是个好应付之人,既已知道了我的成就,却没有采取大的行动扼杀隐患,自然是因六无君那一身份而忌惮仙界庇护。或者,他只是爱惜我这一身的才华,想要揽做己用。”
“他会爱惜你这仇人之子?你没病吧!”
“笨丫头,世上就你看不出我的好!早就跟你说过,纵使死敌也有那惺惺相惜的时候,何况其中还牵扯到诸多利害?但自我入了师父门下,他的行事只怕再也不会手下留情了,你这一个月过的逍遥快活,怎知我为了应付青蚺差点忙的焦头烂额?”
“啊?你......你没事吧?”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切一句。”
“......青蚺怎么会?”
“他自然是受了神帝的点化,与他联手的正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自你那日在离仙树上睡了一个好觉,我便忙着应付他二人,此后三两日便有一回冲突,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怎么,焚星宇真的......”
“我倒是想把你这睡猪唤醒,叫你看看你那好朋友的手段,可是你又见不得我杀人,我也不想叫你看到那般血腥惨烈的撕杀景象,所以就把你收在仙霞兜中安睡,结束后打扫现场,换过衣裳,洗净血腥气,命人捏光那一树的果子,这才将你给唤醒。”
“你......你......你又杀了多少人!”梦果儿简直要听傻了,那日她睡个觉的功夫,这厮竟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居然还隐瞒到如今才说明?这么多日子,她居然一直都没看出半点异常来?
江昙墨道:“你别胡说,我可半点都没动手,我若是动手,他们肯定败得更惨。如今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们未尽全力只为试探虚实,我也不过图个热闹,且示弱着退避,且陪你那好朋友玩耍了几回。”
梦果儿心道命你的手下杀人那不也是一样么,转念又想,他会还以颜色定是被青蚺的行事逼迫,才不得不自保,又有什么好怪罪的?焚星宇那厮就算真的与魔尊联手,也是为了神族的利益着想,半分都怪罪不得。
“你......你不要伤害他......”
见她说的有些踟蹰,江昙墨笑道:“果儿,你肯这么说,便是当他不如我了?”
梦果儿道:“我下次见了他,也会让他......让他不要伤害你......”
江昙墨挑眉哼道:“笑话!他已败了好几场,要怎么来伤害我?若说,他虽然生在勇武好战的神族,却也带着半身的仙性,行事优柔寡断,远不及他爹的手段,但这不过是表象,神帝定不会容他那样心慈手软下去的。”
梦果儿道:“既有过冲突,拜师那日,神帝他......”
“师父既做了世间的第一人,纵使没有玄穹帝尊在座,又岂会受神帝的要挟?他召集起众弟子中的翘楚,就是为了让他们认识你这小师妹,也正是为了将你的来历公布于众。”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师父今日必会与华严夫人说,择个吉日为你举行笄礼,到时候还你风姓,帮你再取一个名字,你就可以嫁人了。”
“嫁人?!师父他......他真......”
“放心好了,神帝虽然提了亲事,却被师父婉言推拒,两人约了日后再谈。”
“神帝是那么好打发的么?”
“我猜,此间主人忽然将你与焚星宇带走,可不只是因为喜欢他,重要的是为了叫神帝的行事有所顾忌,世人谁不知道南溟夫人脾气怪异,是位明明已断了尘俗劣性,却偏故意好恶不定喜怒无常的上仙?”
“你的意思是,用焚星宇的安危反过来要挟神帝?”
“师父不知与神帝说了什么,但我想来必是如此。”
“不对!焚星宇在这里自在随意的很,我怎么没看出半点软禁的架势?我那太祖母时时与他对弈闲聊,哪里有半点要害他的样子?”梦果儿有些傻眼,原来竟有这么多的隐情在其中,众人都心知肚明,暗自里搬弄日月指点江山,就她这自以为聪明的小丫头懵懂无知?
“你呀,就是个不开窍的笨蛋,神帝既没能成事,南溟夫人又怎会落人口实?”
“可是,神帝若真有那样的算计,怎么会不防备着旁人对他孩儿不利?”
“旁人帮了你的大忙,你却恍然不知,还说出那些话逼他,我若是他,定要狠狠的罚你。”
“什么意思?”
“若不是仇人之子,若不是非要跟我抢你这小丫头,那焚星宇倒也是个可交之人,他若不是故意凑在南溟夫人身前,神帝又怎会不及阻拦?我收到消息,说他昨日回去后挨了好一通训斥,还被罚在五渺洲上思过三月。”
梦果儿顿时信了,心中的懊悔简直无以言表,懊恼那厮竟半个字不说,也半点没露出异常来,更懊恼自己生了颗愚钝之心,恨不得把昨日对他讲过的话统统收回,也恨不得即刻奔到五渺洲去请罪,他若不肯原谅,便答应那门亲事又能怎样?
江昙墨打量着她的脸色,挑眉道:“怎么,他挨罚了,你又心疼了?”
梦果儿哼道:“废话,我要是无动于衷,还算是个人么!你怎么不早说?”
“我明明给你指了道路,报他一片深情,你已做出取舍,如今后悔我可不依!”
“你......你根本什么都没说,怎么能叫指明道路?”
江昙墨道:“趁我无暇□,你便跟他卿卿我我的厮混了那么久,我嫉妒气恼尚且不及,怎么还会帮他?但我昨日都对你那样了你还不选他,可见我其实比他要紧,是不是?”
梦果儿怔然,心道你虽比他要紧,但他实在比你好太多了。
“此刻说明容你多感念他几分,实已是天大的度量,你为了修成仙道连我这要紧之人都打算抛弃,就算后悔那样对他,又能追过去答应他么?反正早晚要了断,又何必再回头去自寻烦恼?”
被他一通抢白,梦果儿无言以对,他却又柔声笑了,手指轻点在她眉间,道:“你知道这是用什么东西描就的么?”见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又道:“是血,来之前从我双眼中摄出来的一滴血。”
梦果儿听得心神俱颤,差点尖叫出声,急忙细看他的双眼果然很是异常,衬着赤红的眸子,若不知道倒也不会去留意。但是,自尾巴上揭下一片鳞便要疼成那样,自眼中取血那得疼成怎样?这厮可真没愧了疯子二字。
“你怎能......疯成这样!”被她一声冷斥,江昙墨却笑道:“果儿,你莫非心疼了?”梦果儿本想犟上几句,谁知却道:“我......见不得你自损身体,往后可千万不要再这样了。”语气已在不觉间柔软下来,柔到叫她自己都有些讶然。
“若是为你,纵使盲了也没什么要紧。”江昙墨将面目凑近了几分,见她怔然无语,又道:“你如今有了这么高深的法力,将来还要修成仙道,师父他定会帮你开天眼的。好在咱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我出力你享受,正好般配,待会儿你去求他两句,此事也就妥了。”
法眼只在目窍,修成特殊的功法便可以得到,能看出仙灵抑或妖邪之气。
心眼通天,能看出法化之人与物的真身是什么,也能将法化后的人与物打回原形。
天眼则是最难修成的一门术法,能叫人现出先天本相,也能利用它施展数种特殊的功法,门门都厉害无比,师兄额上那一枚正是此物,也正是师父费了数千年修为帮他开启的。
但那天眼虽然厉害,开启之前却是需要血祭的,且还要用自己双眼中的血气,师兄当年也正是如此得来,世人或是因为无人相助,或是因为忍不得那般剧痛,可真极少有人能够拥有。
梦果儿有些明白了,却越发的怔然,之前的气恼怨恨似在瞬间消弭,只余下满腔的愕然和歉疚。这人,总归有那叫人怒极生怜的手段,也总归有那叫人一辈子难忘的惊人之举。
“你有毛病?你......疼不疼?”她先斥了一句,后又颤声一问,听来果真是又恼又怜。
“就是有些眼花,不凑近了就看不清楚你,你当我是你么,一丁点疼都受不住。”江昙墨嗤笑了一句,又凑近几分,柔声道:“果儿,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柔声细语的讲话,再多说几句好听的,我一高兴可就半点也不疼了。”
梦果儿红了脸颊,低声道:“你......若是疼就阖上眼睛。”
“你若肯这样多看我几眼,保证立马便好。”江昙墨再度凑近几分,原本温柔如水的眼神渐渐炽热起来,梦果儿竟也直直盯着他看,道:“你以后......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江昙墨却反问了一句:“我帮你做这样的事情,不正常么?”
“你总是食言骗我......”
“虽然有点晚,但我这不是把什么都跟你说了么?”
“我若是修成那天眼,可比你更加厉害了,定会......欺负你的。”
“你欺负我?”江昙墨笑得浑身颤抖,半晌才勉强忍住,道:“无妨,你尽管欺负我吧,欺负完了顺便也保护我,我拿你当大靠山。”梦果儿眉头紧皱,不知该怎么说他好了,只觉得有喜有忧,有彷徨有无奈,无比纠结。
江昙墨道:“只盼你日后用那天眼的时候,顺便想想我就好。”
“你以为,我竟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么?”梦果儿又有些气恼,那印记点在眉心,开了天眼便要永世难消,纵使不用,纵使不照镜子,定也会铭记在心里了。甚至,就算没有这一滴血,也要将他记上一生一世的。
江昙墨道:“你若是有心,日后无论去了哪里,无论有没有成仙,无论有多久见不到我,总归都会在心里记着我的,是不是?”
“香香,我......”
“换一个称呼。”
“师弟,我不会......”
“再换一个。”
“......猪头?......臭鸟?......无赖?......混蛋?......色胚?唔......”
“你看,我总得名符其实才行,不能像你这样表里不一。”
“......我怎样都不会提前废了那个约定的!”
梦果儿脸红气喘心跳如擂鼓,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也终于明白了,这厮的一张嘴忒不可信,借着名目绕了半天,就是为了顺理成章的占便宜?于是她又长了一个记性,往后再不能管他叫色胚了,想要安心修炼便该离他远远的,免得总会不由自主心甘情愿的落入他的算计。
作者有话要说:晕了,我是不是又小慢了?本来还以为这一章能结束第二卷,写着写着发现,还有这么多事情没交代清楚,哎呀,( ⊙ o ⊙ )啊!我真是对话控控控控~~!!!!!
三百大戒
“......我怎样都不会提前废了那个约定的!”无论你做出何等惊人惊心之举,我都不会改变初衷的,梦果儿脸红气喘心跳如擂鼓,急急的声明了一句,后面那句却是不敢说出去。
她虽有娇羞之态却也不乏懊恼,这厮就算信誓旦旦的做出过什么保证,那一张嘴也忒不可信,方才破了约定做出这温存之举,只怕以后更要纠缠不清,于是暗自里打算离他远点,今后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免得总不能静心修炼。
“果儿,你可真......”江昙墨咬牙叹了一句,看来又恼又怨,也真是无奈之极,手指在她肩上摁了半晌,终归还是松开了坐起身去,拂袖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梦果儿急忙起身离他三尺远,仍有些气恼却再也不想同他动手了,侧身临水照见额上那道殷红的印记又有些失神,那印记虽只有寥寥几笔,却是极其生动形象,就是叫旁人看一眼,也能立马想到他这只臭鸟的真身来。
“果儿,我知你素来都极不喜欢拘束,只是不甘心被如今这许多人事羁绊,这才想出那个十年之约来,但就算我半点都不打扰你,就算你十年后真修成了仙道,便能够跳出因果了么?便能做到无心无我无欲无求的洒脱境界么?”
梦果儿怔然道:“能不能,总得试过了才知道。”见他皱眉无语,又三分好奇七分忐忑的小声问道:“你......你就没想过要勘破它么?就没想过求师父斩断情丝一了百了?”
江昙墨随即哼道:“你自去勘破好了,若再敢动那斩断情丝的念头,我便揭光你身上的鳞片!”见她皱着眉头似乎瑟缩了一下,他起身走出好几十丈又折返回来,抖手摄走了那只仙霞兜,不待她出言询问又瞬间走的远了。
“你再不动弹,我便将那些好东西独吞!”
梦果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前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指,方要用力挣脱,见他冷眼一扫又作罢了,暗自里却不免嗟叹,明明已有了一身高深的法力,与这厮相处时怎么总要带着几分怯意呢?
也许,怯的是他那些无赖之极的缠人手段,是他那片极深却也极其惹人烦恼的情意,更怯自己对他日深一日的留恋,留恋到越发难舍,越发彷徨矛盾。但虽有怯却更有喜欢,用言辞根本就无法表述的喜欢,喜欢到不觉间改变了心性,凡事都要为他多想上几分。
“要去哪里?我还没禀告过呢......”
“片刻便回禀告什么?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竟变得这么听话了。”
“我本来就很听话。”
“是,旁人的话你全听,我的便一句也不肯入耳。”
“我太祖母是旁人么?师父他是旁人么?”
“他们说的什么话你都肯听?”
“你若是能不听你娘的话,我便能不听他们的话。”
“我娘......”江昙墨握紧了手中那几根绵软的手指,攸的改变了方向。
“去哪里?”梦果儿急问一声,见他神色冷峻不做声,也便随他一路扶摇直上。
片刻后在一片烟云缭绕中落下身形,江昙墨将衣袖拂了几下,想是解开了什么结界,眼前顿时现出大片的梅林来,定是到了十八重天上他娘亲的洞府了。
下届虽不是寒冬之时,这仙灵洞府中却是积雪颇深,皑皑平原上不知植了多少株梅,一眼望不到尽头,株株都虬枝高大繁复看来有些年头,任仙境中冷彻骨髓风欺雪压,一树树团团簇簇的梅朵却是开得精神秀气,冰心铁骨吐艳飘香,疏影清雅迷眼迷心,果真不愧那花魁之名。
梦果儿正心怀忐忑,不知待会见了痴梅夫人要如何作为,已被江昙墨拉着疾步穿过白、粉、红、紫四重梅林,远远望见万梅从中有一片淡绿,也不知是什么,他这才攸的减缓了脚步潜行。
看这家伙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似地,难道这里不是他娘亲的洞府?梦果儿刚要出言询问便被他捂住嘴巴,随即又被一股大力摁得矮下 身去,两人猫在一株粗壮的梅树后面,身子挤作一团。
这厮定又是故意的,梦果儿竟没有挣扎动弹,任他的一条手臂揽在肩上,任自己有些僵硬的背紧贴在他胸前,同他一起屏气凝神望向前方,运极目力这才看清楚,几十丈外那一片淡绿竟也是一株梅树,看样子定然得有万八千年之久,但这世上竟还有绿色的梅花么?
树下直直站了一抹身影,发如墨衣衫似火,虽然挺拔却消瘦到似要随风而去,远远望去就像一抹飘渺艳丽的云,江昙墨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简直要将人的骨头捏散,梦果儿这才轻轻动了动身子,他想必是一惊回神,急忙又松开一些。
“这是......”她终忍不住疑惑传话过去。
江昙墨道:“我娘。”
“她在做什么?”
“想我爹......”
“这里这么大,就她一个人在么?”
“朝云她们此刻不敢过来。”
“你不打算过去见她?”
“......我怕她罚我。”
“罚?为何要罚?怎么罚?”
“我为了你,已越来越不肯听她的话,她见了我总要恼怒......”
“她......她打骂你了?”
“若肯打骂倒还好些,就怕......”
“怕什么?”
“我若是剔出半身的魔性,她定会更加恼怒的......”
江昙墨这话似在解释什么,于是梦果儿能够猜想到,他娘会逼他剔出仙性,定然是为了他爹楼锦颜了,她再不多问,只任他抱紧了,暗自揣测方才几句话的深意。
这人虽似真的坦诚相对了,但那夜所说的话只怕都是想叫她知道的,不想叫她知道的定然只字不提。他的下巴压在她肩上,两人贴在一起猫了良久,久到她已有些手脚僵硬,痴梅夫人竟是分毫未动。
江昙墨换了个姿势盘膝坐好,就势将她揽坐在自己膝上,双眼照旧凝在几十丈外,梦果儿终于见到了他的表情,有虔诚的孺慕,有深切的怜惜,还有莫名的怨恨,她从未见过有哪个孩子会这样看自己的母亲,怔然之下早已忘了反对什么。
就这样坐了良久,他忽然轻叹道:“我娘不喜欢你,说你害我丧志误事......”梦果儿不知该怎么回他,他又道:“情不知所起,却会一往而深,果儿,她纵使再怎么反对,我终究已越来越贪心了,全因你的屡屡谅解。”
梦果儿怔了半晌才道:“那你日后做了错事,我便再也不谅解了,岂不就可以解困?”
“傻丫头,无论你怎样对我,我总会念着你的好处。”
“我倒是不知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
“你纵使对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我也不会再后退一步。”
“那......你娘她......”
“所以我才会答应那个十年之约,且容你去试修仙道,也容我自己冷静一些处事。”
“你有什么打算?”
“我......将来,你会知道的。”
“......你又要瞒我。”
“我说了,你只怕更不能安心修炼了。”
两人又静坐了半晌,痴梅夫人照旧没动,梦果儿踟蹰着道:“香香,我......你娘定然很苦,为何不求师父帮她......帮她斩情?”见他皱眉无语又急忙解释道:“断了情丝便不会再为执念所扰,便会好过一些了,便会......”
江昙墨却道:“自师父他法化情丝时起,数万年间不知有多少对男女为情而负累,但纵使因情成痴癫狂痴傻,愿意受那双剑断情的却只有寥寥,虽苦,却也叫人甘之如饴,不要说偏执这一世情缘,就算是纠缠上几生几世,想来也是件极其美妙的事情,等你长大些就会懂了。”
梦果儿道:“懂了,就不再觉得烦恼了吗?”
“烦恼?”江昙墨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道:“果儿,将来什么都会变好的,没有伤心伤神,只有幸福甜蜜,你定要信我。”他说的不乏郑重,梦果儿望了他半晌,终归露出一副浅浅的笑容来:“我既信师父,自然就该信你十分。”
“师父......”江昙墨也有些怔然了,道:“师父自然愧不了那世间第一高人的名头,也愧不了那世间第一妙疯的诨号,我若能早遇上他几日,就必不是如今这样的情境了。”
看他的表情可真虔诚恭谨的很,简直与师兄有的比,可见这一个月里受了不少的点化和教导,已对师父大人心服口服敬服佩服折服外加叹服了,梦果儿忍不住吃吃笑:“妙疯?这名字只有我那太祖母唤得,你唤了便是不敬,师父知道定要罚你。”
江昙墨挑眉道:“你莫非要去给我多嘴传话?”
梦果儿道:“我听师兄说过,师父虽然处事随和,罚起人来却也有些手段,越是中意的弟子罚起来便越是厉害,我看你的资质比师兄差得远了,这一个月来肯定没少吃苦吧?”
江昙墨果真叫了几声苦,听来简直是苦不堪言死活挨出的那一个月,见她幸灾乐祸般嗤笑了一声,又叹道:“你可真够没心没肺的,就是见不得我好过一日。”
梦果儿正色道:“真的挨罚了?”江昙墨却道:“清规戒律都是为你这样的顽劣之人准备,我虽方入师父门下,却早就颇有道行,他可是半条规矩也没给我定过。”
看起来这厮竟被师父优待了,梦果儿瞠目嗟叹了几声,随即吃吃笑道:“师父不给你定规矩我给你定,从今往后你要守仁不杀悯济众生,慈爱广救润及一切,不色不欲心无放荡,清洁守慎行无玷污......”
听她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将那五戒,六情戒,十戒,九真戒,中极三百大戒从头到尾一一说了个遍,江昙墨仔细听了半晌,终忍不住笑道:“你这些规矩背的倒是烂熟,就是自己能遵从的忒少。”
“我肯定比你遵从的要多......”
“叫我这浸□道极深之人依照仙道规矩做事得有多难?旁的且不说,就说那不色不欲心无放荡,清洁守慎行无玷污,眼下我便做不到,将来只怕更做不到。”
“做不到?”梦果儿方皱眉一问随即便反应过来,她此刻竟是坐在他双腿上,身子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手臂就势揽在他颈上,且还将头靠在他胸前说了这大半天的话。
看她手忙脚乱的要起身,似又怕惊动了远处的人而不敢动作太大,江昙墨失笑了一声,越发收紧了手臂,禁锢住她胡乱动弹的身子,叹道:“师父若给我立些规矩条目倒还好办些,他却只吩咐了八个字。”
“八个字?”梦果儿面红耳赤,闻言却好奇心起,完全忘记要起身了。
江昙墨道:“护生减罪,情性由心。”
梦果儿正皱眉细想这八个字里的深意,他忽然转过头去,她也便侧目望去。
不知何时,那株绿梅树下多了一道清奇飘渺的身影,流云漓彩的衣衫极其炫目,极长的头发也是华彩灿然,虽隔了几十丈远,通体看来仍是美轮美奂到了极点。
梦果儿凝极目力看了个仔细,讶然道:“这人便是......琉璃仙么?”
江昙墨不做声,只冷眼盯着远处的两人,想来就是默认了。
琉璃乃是佛家七宝之一,那位琉璃仙的真身是块奇绝天下的万年琉璃,不知长随在哪位佛道高人身侧,受了许多年的梵香熏染和佛理点化,先有了一缕神识,渐渐的也便修成了仙道,就是琉璃海的真正主人,也正是那夜假扮六无君之人。
梦果儿原本很好奇,不知他为何要那样做,在此时此地见了也便有些明白了,难怪当日连连追问未果,江昙墨这厮定是不喜欢娘亲与旁个男子交往密切的。
痴梅夫人恍若未觉,琉璃仙随她站了半天,两人似乎对面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先后走了。见他们走没了踪影,梦果儿这才顾得扭头来看,正见江昙墨眉头紧皱,这厮半天无语,莫非又气恼了?
“他们......”
“果儿,你是不是没见过绿色的梅花?”
“呃......从未见过。”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偷一枝来。”
“啊?”梦果儿讶然,心道在你娘的洞府中还需要偷么?
江昙墨已迅速闪到那绿梅树下,眨眼间又扛着一物掠了回来,拉着她便走。
“你怎么......”梦果儿目瞪口呆,他这一枝花偷的也太大发了。
一掌劈下手臂那么粗的枝桠,上面带着得有千八百只梅朵,可见,偷花这事儿定是别有目的,如此还算是隐忍之举,由着他的意思,只怕是想把整棵树都劈倒吧?这厮此刻竟带着幼稚无比的小孩儿心性,果真好笑之极。
梦果儿忍不住吃吃笑,江昙墨侧目哼道:“你笑什么?”
“呃......这么大一枝梅花,该放到哪里养着?”
江昙墨已舒展开了眉头,脸上也恢复了常态,转头笑道:“谁叫你养着它了?这可是极尽稀缺的春水绿萼,既折了怎样养护也开不过半日,把花统统摘下来,今晚咱俩沐浴用一半,余下的我给你酿酒喝。”
这厮又口无遮拦了,梦果儿手心痒痒到忒想狠拍他一掌,嘴上却踟蹰道:“香香,你娘......呃......她......”江昙墨打断了她的话,道:“她当日刺伤了你,你不喜欢她也在情理之中。”
“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呃......那位琉璃仙似乎应该......很好。”
“废话!琉璃他当然很好,不然怎么能做我的好友?”
“啊?好......好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太过玄妙,你定然想象不到,我与他这截然相反的仙魔两道中人,竟会成为彼此唯一的好友,明明斗智斗力了百余年,交心匪浅知彼若己,却又竭力各行其道互不相扰。”
“你就他一个朋友么?”
“良朋知己一个足矣,多了便是负累。”
“那你方才干嘛还要生气?”
“......或许,我只是不想看他屡屡被我娘利用。”
换言之,他会这样竟是对那梅树主人的行事不满?梦果儿心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看你娘与他亲近呢,这厮的心思果真与常人有异,也总是有那惹人惊奇的经历,她听过的虽然很多,却只怕远远不足以了解他这个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私事颇多,好几天才码了一章,不好意思了各位。o(╯□╰)o
酒酿柔情(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
江昙墨会成为玄机雅渡的第三任主人,全因他十年前输在一场古怪的斗智,然虽输给了琉璃仙,却也得到一重看似枯燥乏味实则可窥天地玄机的身份,自彼时起一点点拨云见月,最终似能将一切都看得通透。
那琉璃仙沉沦仙道许久,早已业惑净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欲界,色界,无色界,三届诸相都能看得通透,去妄破执,断证功德,四身五智,样样都不俗的很,说是位遁世佛陀也不为过。
佛法广博,浩如烟海,若想成佛只需自然,要心如止水,更要破除贪、嗔、痴三毒,大千世界亿万生灵,花草树木人鬼禽兽,即便是魔性极深之人,只要能放下屠刀,也可立地成佛。
江昙墨自然不想成佛,但为了报仇却先需有无边的隐忍,也便须得时时都能收敛骄躁不羁的魔性,机缘巧合之下与琉璃仙相交,百余年间的无数场斗智斗力下来,竟自每每的输赢当中悟到许多至真的道理,细想其实一直都当他亦师亦友的。
梦果儿听的咋舌不已,被这厮用几个小故事多番描述,遣词用句间现出无比的叹服,又早知佛家修行的最高境界便是形神如琉璃,那琉璃仙想必真的人如其名,不会是个能容旁人随意利用之人,但他与痴梅夫人之间的关联很是费人思量呢。
或许他只是与深谙佛法的楼锦颜有些神似,所以才会被她视作可亲之人?
或许他只是受人所托,想要用无边佛法帮助好友的至亲消除渐深的执念?
梦果儿不好去探究此事,也无暇知道今夜被带到梅林中究竟为的什么,只知心怀着无比的怜惜,怜惜江昙墨那厮的处境,这种怜惜自然与往日见到苦难之人不同。
与其说是怜惜倒不如说是心疼,疼他明明是个恭孝之人,怕娘亲见了自己气恼,就只能偷偷摸摸的看几眼,可以想象,他与痴梅夫人之间有着怎样巨大的分歧,而这分歧正是因为她这不讨喜的小丫头了。
“香香,你坐那里看着便好。”梦果儿纵使不说这话,江昙墨自也不像要动手的意思,让做这事儿的时候还一副拿人当吓人使唤的嘴脸,然后又正襟危坐监督到底的架势,她倒半点没恼没怨,也丝毫都没现出不耐烦来。
两人此刻所处的正是梅林的最外围,江昙墨又设下一重精妙的结界,自然就不怕被人发现了,他说要做什么好喝之极的梅花酒,方才又不知去哪里带回一坛好酒来,还早化好了煮酒的一应器具等着。
天上的半道冰轮晦暗不明,地上却有一柄残月三邪,如霜清辉照亮了几丈方圆,一大枝绿梅花横卧在厚厚的积雪之上,梦果儿极其利落的一只只摘着梅朵,将饱满顺眼的扔在旁边那只陶釜当中,其余的则扔在一块方正有几尺的巾帕上面,面含浅笑忙活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做完。
江昙墨又花了小半炷香的时间将酒煮好,也不滤除其中的梅朵,统统封进一只精致无比的瓷坛当中,因为与那好雅致的焚星宇相交许久,梦果儿早就随他做过酿制花酒这事儿,今夜做的似乎尚少了一道工序呢。
“不用先将这花儿装坛,寻一处山泉冷浸一段时日么?”
江昙墨道:“这春水绿萼是天生的异种,口啖香甜的很,无需冷浸也不会生出酸涩之气。”梦果儿拈了一枚填在口中嚼食,果真是味道极好齿颊留香,忍不住又含了几枚。
“咱们就把这坛酒埋到我窗外那株取仙树下。”
江昙墨道:“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主意甚合我意,这酒若埋上十年八载的再取出来饮用,只喝一口定也要将人醉的一塌糊涂。但你可知这梅花酒的来历?”
梦果儿怔了一下才道:“......自然知道。”
江昙墨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凑近了道:“知道你还愿意跟我做这样的事情?”
梦果儿红了脸颊垂首不语,她虽知道,今夜却是想要由着他的心思行事。江昙墨又道:“你似梅仙,我似喜郎,你想修成仙道,我却盼着你能堕仙,酿这梅花酒倒也合情合境。”
“我......”
梦果儿越发脸红,方低语了一声,被他一脸郑重的拉着跪倒在地上。
“你要......做什么?”
“拜天地!”
“啥?”
“拜过天地,将来你想赖也赖不掉了。”
“将来?”
“十年之后。”
“我可没说十年之后一定要......要嫁给你。”
“合卺酒都有了,你还想嫁给谁?莫非,你那些话真是敷衍我的!”
江昙墨皱眉冷斥,梦果儿终于懂了他的心思,这厮怎么会做没有企图的行事呢?怎么会只酿一坛酒便肯作罢呢?她明知该用些规矩礼法大力反驳,却觉得自己见了他这副恼怒怨恨与怀疑之态,心中竟总要泛起阵阵难受之极的酸楚。
“就算我此刻应了你,就算我没能修成仙道,将来还会有许多未知的变数,我......”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只想今夜我们能在一起,想你今夜属于我,什么人事都不去管。”
“今夜......属于你?”
“过了今夜,咱们就真的各行其道,两不相扰。”
被他幽深的目光紧紧锁住,梦果儿心神俱颤,一时间似将什么顾忌都忘却了,只想到他的种种好处。属于他,这可真不是普通的三个字,其中的意义太过沉重深远,叫人更加不敢随口妄言,但要紧又宝贵的东西自然该交给要紧又宝贵之人,又何必去计较时间的早晚?
于是,她竟没再多加考虑,果真应了一个好字,羞怯又不乏坚定。
江昙墨怔住了,似没想到她会答应,随即捏住了她的肩膀,狂喜着不知接下来该作何举动,最终却又渐渐压制到了沉稳,只道:“果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竟......真的愿意吗?”
梦果儿脸上烧灼的厉害,倒没有挪开目光,道:“我只是怕将来真修不成仙道,所以才会想要......想要趁早绑住你,免得你会不愿再等我那么久,忘了我反去对旁人好。我是不是很自私?我......”
江昙墨怔然叹道:“若不自私,你早就是个无欲无求的大罗神仙了。”
梦果儿道:“香香,我......”
江昙墨道:“你就算再多说上千八百句话,我也只听到那一个好字。”
梦果儿再不多言,规规矩矩的合掌跪好了,看来果真要与他礼拜,他却笑道:“你我都是超凡脱俗的修行之人,倒也无需那些繁缛的俗礼,但既真的要拜,怎么能没个见证人呢?等我片刻。”说完不管她讶然无措的表情,径直起身出了结界,不多时带回一个人来。
流云漓彩的衣衫极其炫目,极长的头发也是华彩灿然,通体看来美轮美奂到了极点,却丝毫掩不下俊美无俦的容貌,还有那一身清明绝尘的气质,定是那位玄妙之极的琉璃仙了,梦果儿原本心思慌乱,一见来人是他这才暗吁了口气。
“妙莲今夜有幸了。”
琉璃仙笑如春风,没有半点惊奇探究,见江昙墨与那位神态怔然的绿衣小仙子跪在一起,果真做起了司礼之人,指点两人拜过天地,面朝南方拜过那柄残月三邪,权当拜过父母高堂,又对拜过便算礼成。
梦果儿云里雾中飘飘然做梦一般,回神时那位妙仙早已不见,只有江昙墨仍跪在对面,冷如霜雪的剑气映在他的俊颜之上,明明近在咫尺,看来却是无比的清奇飘渺,赤红的双眸中不见丝毫邪气、冷漠与忧郁,只余下无边的温柔和欢喜。
“果儿,真的礼成了......”
“香香,我们......”
“换一个名字。”
“江......江......郎......”
“难听死了,再换。”
“......”
“叫我的名字。”
“墨......”梦果儿那哥哥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去,身子一轻已被抱了起来,江昙墨早收起满地的物事,携着人冲出结界又出了梅林,朝一方疾速赶去。
“要......去哪里?”梦果儿满心忐忑,忍不住颤声一问,听他柔声笑道:“自然是......洞房去。”顿时拧紧了他的衣服,将头埋在他颈间再也不敢出声,一颗心已要跳出胸腔去了。
虽然已经有过数次肌肤之亲,但今夜真要把自己交在他手中么?
梦果儿心绪百转,片刻后被轻轻放下才敢偷眼一望,身下是一朵巨大的白莲,她被安置在莲心之中,此地竟是当日两人初见时沐浴用的那眼温泉,江昙墨先设下一重结界,又将之前摘下来的梅朵一点点洒在泉水中,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隐隐泛着润红,可见他真是很欢喜,很期待,也很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过,缺失的部分请在以下观看:
她却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后悔,也似隐隐有些恼怒,理智压过了之前的感情用事,心思一动起身跳下白莲,顶着他讶然又深沉的目光,羞红着脸缓缓脱了衣服涉到水中,寻了个满意的位置坐下,只留肩颈之上的部分露在外面。
江昙墨怔了刹那,也缓缓脱了衣服涉到水中,凑到她面前坐下,含笑与她对视了半晌,先轻叹了一声,又轻笑了一声,道:“果儿,今夜我若装不成圣人,你是不是打算一掌拍死我?”
梦果儿怔然不语,心道狠心拍死你倒不至于,你想要什么我便由着你,就算是冰清玉洁的身子也无所谓,你终于达成所愿想必就会执念渐消,我想必也会自此少些负累歉疚,彼此都有得有失,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又道:“你自有一副极其骄傲的性子,该当这么想。但我可不是个痴傻到不知轻重缓急之人,既说爱是付出欲是索取,我若是真动了欲这一字,那你可更有了摆脱我的理由,今晚若真......那我以前那些付出和隐忍于你看来便都白费了,是不是?”
这厮果真没愧了那擅弄人心四个字,梦果儿有恼有怨有彷徨,迷茫又无助,心绪此起彼伏百转千回,纷乱到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呆呆看了他半晌,忽然起身扑了过去,伏在他肩上嘤嘤啜泣起来。
“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冰冷和温热的肌肤紧贴在一起,江昙墨低喘着,轻轻压在她背上的手指分毫都不敢动弹,全身也都分毫不敢动弹,任她语无伦次地抱怨了片刻才失笑道:“到底还小,再怎么心性清明,再怎么想要逃避,总归会失控的,反复无常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觉得我欺负了你,你该去向师父哭诉委屈才是,怎么倒......”
梦果儿听得气恼渐盛,终忍不住狠狠咬在他肩上。
江昙墨僵着身子任她咬了半晌,道:“果儿,我自然很想看你成仙,可以无牵无挂千年万载的活下去,可是......我让你很为难是不是?你若是打算咬死我了事,不如往这里下口,只需一下便会流干鲜血而死。”
他手指的正是左侧颈上的血脉,梦果儿果真扭头含了过去,没咬上一个血窟窿,反倒学他以前那样轻柔之极的啃噬了几下,他的身子也因此而颤了几下,随即道:“快点起来,我......怕死!”
梦果儿松口,照旧伏回他肩上,屏气凝神半晌无语。又僵持了许久,江昙墨道:“你再不起来,我便真的......”梦果儿却抱住他的颈项,埋着头死活也不出来。
他的心跳渐渐失了沉稳,最终连喘息都有些紊乱了,手指顺着她的后背轻滑下去,掐在不盈一握的腰上,似乎打算将人推离,她却将双腿交叠紧紧缠在他腰上,两人本是叠坐,如此私 处便要堪堪抵在一起了。
与钟情的女子用这样无比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换做哪个男子还能气定神闲?
江昙墨的喘息越发沉重,道:“果儿,你想......跟我比定力么?”
梦果儿收紧了手臂,轻轻动了动身子,用意似已不言而喻。江昙墨终于咬牙切齿的哼道:“你就是个天生来折磨我的小混蛋,可恶!”说着懊恼的话,他的身子倒是僵如木头不敢动弹分毫。
“你难道就不可恶么?世上就属你最可恶!可恶透顶!”梦果儿哭着骂了几句,手指用力挠在他肩背上面解恨,纵使划破皮肉想来也不会太疼,他却又颤了几下,急喘着低咒一声起身,将怀中人狠狠压在那朵白莲的莲心中。
梦果儿呜咽了一声,不是因为后背撞在硬物上,而是因为紧紧贴在一起许久几乎就要相连的身体,阳刚健美的和柔软细腻的身子不断摩擦在一起,简直能叫人瞬间便定力尽毁。看她满脸的泪痕,水雾霭霭的眼神迷离的很,江昙墨似也忘了一切懊恼,只剩下满腔的柔情。
分不清是谁主动,两人的唇终归粘在了一起,温柔的粗鲁的,急切的混乱的,纵有短暂的分离也是为了轻唤对方的名字,呼吸着彼此炽热而又沉重的吐纳,坚实有力的,柔韧如藤的,火热的,冰冷的,两副截然不同的身躯翻滚着,不管不顾飞蛾扑火一般纠结缠绕着。
梦果儿终被压到了下面,她身上最柔软也最丰婀的部分,被他捂在掌心揉捏搓弄,被他含在口中吮吸舔舐,无论他的手指抚到哪里,无论他的唇吻到哪里,都能叫她忍不住颤抖,身体在颤抖,喘息也在颤抖,软软的呻吟,细碎的嘤咛,无一不在颤抖。
陌生又怪异的感觉渐盛到没顶一般,惹来极其令人沉沦的丛丛绮念,最后,梦果儿瘫软如泥再也无力动弹,双颊酡红如醉,眼波氨氢妩媚,发髻早松了,满头青丝凌乱的散开,急促的喘息着,似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鱼儿。
江昙墨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费了好大的定力才逼自己半抬起身子,垂下来的眼神透着出于本性的邪肆和掠夺,惑人匪浅,看来却更带着一股凌人的气势,轻轻的一字一顿道:“果儿,说你输了!”
他身上坚硬又灼热的部分抵在一处,只需轻轻挺一下腰肢,便能够刺穿她的身子,用一种原始又本能的方式完美的契合到一起。如此自然不是要逼她认输,而是在等她拒绝,梦果儿却不言不动,只将朦胧的眸子轻阖了起来,感觉有一点炽热打在胸前,定是他颊上的汗滴。
江昙墨极其难耐的浅浅试探了几下,旨在威慑之举却让自己闷哼了一声,“快说!”他又接连斥了几句,咬牙切齿,明明在逼她说句话反对,哪怕只有一个不字,嗓音语气却不由自主的柔软下去,越说到后面越泛着祈求,更似泛着诱人的魅惑,矛盾又怪异。
梦果儿照旧不说话,贴在他腰际的手掌却轻轻压了一下。
只这一下,江昙墨终于定力尽毁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生中最没有理智的失控。
好了,可以继续看下一章了。
本章是草稿,还需要仔细润一润,先发出来征求意见的。
呃......小江为毛要提出这个“无礼又非分”的要求捏?因为他瞒了一件大事,知道要跟小果儿分开十年之久,将来再见或许就人事全非了,小果儿虽然不知道,但是隐隐有这个打算,同志们表个态吧,下半章叫这俩娃ox不?成了小江就自私了,不成小果儿就自私了,说说吧,叫谁自私好吧?
另外,下一章就归在第三卷了,我打算给女主换个新名字叫风琪,将来她的名号叫琪瑶仙子,这个名字出自“琪花瑶草”一词,【释义】①琪、瑶:美玉。原为古人想象中仙境的花草。后也形容晶莹美丽的花草。亦作“瑶草琪花”、“瑶草琪葩”。②古人谓仙境中的花草。③指名贵的花草。
加上师父的大限将至,不久之后世上便再也没他了,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瑶字,同志们觉得好不好?
莫失莫离(啊!拍死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江:我要把你凌迟了,你丫的个大后妈,不把我折腾成阳痿早泄性无能你就难受是不是?
小果儿:后妈,我恨你......
我:江同学,果同学,你们一定要镇定淡定加冷静,先息怒稍安勿躁,容我慢慢解释......
小江:你不赶紧给我把戏改回来,我就要你好看!
小果儿:解释你个鬼,再怎么解释也摆脱不了后妈本色。
我:o(╯□╰)o
我虽然已经全副武装了,但还是很怕疼啊~~~~~~~!!
小江为毛忽然发飙了呢?原因如下:
第一,他现在是纯种的魔了,贪婪与自私就是他的本性,虽然用情很深,但是总有隐忍不住的时候。
第二,他既然知道小果儿要离开很久,觉得将来再见只怕要人事全非,当然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第三,小果儿说是要试修仙道,这一试很有可能就修成了,修成了便能勘破情丝,所以他会更不安了。
第四,他可能想到他爹,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妈不情愿的情况下ox然后有了他的,所以对这事儿很敏感。
第五,综上所述,被很多种复杂的感觉纠结在一起折磨,他就发飙了,做了件愚蠢又混乱的事情。
下一章还有个惹人拍的情节,我都有点不敢发出来了,不过要是不那样设定的话,不太符合人物性格,也不符合接下来的所有剧情,所以,我就继续全副武装啦......
江昙墨终于定力尽毁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生中最没有理智的失控。
“你就这么想着离开我么?就这么想着忘了我么?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梦果儿惊呆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那几根玉白的手指,这手指方才还温柔至极的爱抚在她身上,眨眼间竟无比凌厉的剐在她脸上,叫她头晕耳鸣失聪了片刻,方才还柔情款款的人,竟也因这乍然而来的狠辣一掌有些神态狰狞了。
她周身的血气仍在翻腾,心慌气喘难以平复,原本处在迤逦梦境一般的心境,顷刻间竟又如坠冰窖,如此云泥之别的对待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既做了今晚这样的打算,怎么忽然又怪起了旁人?
“你越想这样,我偏越不让你如愿!”
江昙墨冷笑着退开,梦果儿颊上火辣辣的疼,手捂住半边脸爬起身来,呆呆看着他背上那一片刺眼的血痕,看他跳下白莲草草穿着衣服,看他攸的住手定定站了片刻,最后又看他衣衫不整的匆匆凑了回来,始终都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
江昙墨垂眸睨视着她,眼中的冷漠倨傲渐渐化作懊恼自责,然后又化作怜惜痛楚,最后则只余下慌乱无措,“果儿,我......我只是......我......”他这向来巧言利舌之人竟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似想不明白因何会失控至此,做出这么愚蠢又混乱的举动。
梦果儿眼中的震惊和迷惑也已褪去,只余下抑制不住的怒火在升腾,不待那几根缓缓探过来的手指碰触到脸上便拍出去一掌,快准狠极不留余力,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直直飞出去几丈远,极其狼狈的跌在泉水中。
这混蛋!仗着有那止戈归元便又不躲闪么?哼一声作假示弱就当人会心软了么?梦果儿泪如泉涌羞恼之极,心道可笑方才竟还撇开一切顾忌心甘情愿的想要随心而行,起身穿好衣服这才扭头将冷眼去看他。
“果儿,我带你来这里本没有这个意思,而是为了旁的事情,是我说了轻薄之极的玩笑话,惹得你误会了。今晚......我们都做错了,是不是?”江昙墨踉跄一下起身,却没有转过身来,只叹了一声匆匆解释。
梦果儿自然不信这番狡辩,咬牙冷哼道:“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不该这么不知廉耻!”江昙墨急道:“不是!是我错了!我不该总是抱着怀疑来揣测你的心思......你方才......你方才是真心的,是不是?”
梦果儿道:“你假,我比你更假,半点真心都没有过!从今往后我跟你再无瓜葛,什么约定都做不得数了,你若是还敢来惹我一次,我必......刀兵相见!”说完这番绝决之语,又恨恨的一掌劈烂了那朵白莲以示决心。
“果儿,你怎能......”江昙墨语带凄然,扑过来似乎打算抱住转身欲走的她。
梦果儿冷哼一声将衣袖疾拂,凝极法力卷起漫天的气浪,世上能有几人不被逼退?她无心去管那第二次闷哼,身如一道电芒冲破那隔绝视线的末流结界,头也不回的一路出去不知几万里,这才将身形落在一处山巅。
夜凉如水,山巅上风疾云绕,她不该觉得冷却是浑身颤抖,颓然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是因为那突兀又狠辣的一掌,还是因为一片真心总被怀疑误解?亦或是从今往后真的要跟他一刀两断?气愤难平,伤心伤神,还有挥之不去的耻辱,被种种感觉轮番折磨着心智,她一时间简直难受到要死。
呆坐了不知多久,猛回神将目光流转,朦胧中望见一道通体雪白到纤尘不染的身影,定定的站在丈许之外,那厮竟还敢跟来看笑话么?她恨恨的又拂出去一掌,那人却不躲闪,只轻轻挥了挥衣袖,便将那惊涛骇浪般的法力轻易化解了。
梦果儿吃了一惊,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再看,竟是眉头紧皱的素琴仙。师兄怎么会在这里?他可不会那止戈归元,又是怎么化解那全力一击的?他的修为到底得有多高?
她还来不及细想,他已缓步上前矮下 身子,伸出手指轻抚在肿起老高的半边脸上,或许是因为脸上火烧火燎的疼,那几根向来温热的手指竟有些凉意,感觉舒服的很,她呆呆的坐着不动,任他在脸上使了一个疗伤的小法术。
脸上瞬间便不疼不痒了,仙家妙法一出自然能治好这样的小伤痛,只是一整月未见,师兄的脸色虽冷,眼神却已同幼时记忆中那般温柔,叫人莫名的安心了许多,梦果儿收起抚在脸上的手指,越想越忍不住委屈,扎在他怀里又哭了一场,倒是不敢说出只言片语。
“果儿,怎么你越是长大就越是爱哭?倔性不改,却远不如小时候那么坚强了。”良久,素琴仙竟失笑了一句。梦果儿呜咽了几声以示反驳,又哭了片刻才闷声道:“我还以为身上的法力解开了就能跟师兄一样厉害,谁知还是不如你。”
素琴仙叹道:“若是因为这个倒也好办,下次我让着你就是了。”梦果儿抱紧他的腰肢,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道:“不用让着我,你只要永远都当我的大靠山,关键时候能帮我出头解恨便可。”
“出头解恨,现在么?”素琴仙淡然笑问,眼神却有些清冷了。梦果儿急道:“不是!我......我是说将来,也不是,我......呃......师兄,你知道莫失莫离金铃么?”说完起身抬头看他,眼中的探究毫不掩饰。
素琴仙笑容渐深,道:“世上原本有一件离奇的法器,名唤做情锁,乃是师父当年炼制的一件法宝,两端的金铃便唤作莫失莫离,是他第一世仙体的眼睛所化,而那中间的珠链,则是他仙法所化的情丝。”
梦果儿讶然叹了一声,师父的第一世仙体可是有近百万年的修为,一朝坐化之后,肉身上的眼睛能化作玄妙之极的法器想来也不稀奇。
“据传那几缕情丝乃是自些甘愿断情之人身上摄出来的,若用那情锁将一双男女结在一起九日,纵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可化作甜蜜恩爱的伴侣,后来却不知怎么被人斩断了,没了情丝,只余下两只能够遥相感应的金铃,身携它们的两人若都用了血祭之法,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喜怒哀惧之情。”
梦果儿又叹了一声,眼见素琴仙举手在她身上摄出那金铃来,顿时又瞠目结舌了。难怪师兄总会及时赶来,怎么身上竟真藏了一只金铃?它到底是被藏在哪里呢?又是何时藏的?怎么半点都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要紧的是,他藏了这只金铃,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兄,你......”
素琴仙道:“四五年前,师父说我要多了解你,所以才赐了这一对金铃。”
四五年前,就是夜夜去后山与师父相会的时候,看来,他虽然没能常常陪在身边,却早就安排了许多的事情,师兄的教养,妙妙的守护,或许还有很多旁的未知之事呢,也真是有心极了。
梦果儿取过那只泛着幽光的金铃仔细打量着,这精致又玄妙的一物竟真是师父的眼睛所化么?只是,为何要让师兄多了解她呢?师兄到底是谁?与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太多的疑问在一瞬间统统涌上心头,唯有去问师父才能一一解开了。
素琴仙道:“果儿,你性子倔强又很是好强争胜,凡事都喜欢先自己拿主意解决,虽然天资聪颖,但到底年纪还小心智不全,分不出轻重缓急得失取舍,有的时候有的事情,还是要多问问旁人的看法。”
这话似乎大有深意,有怪罪也有警示,他既什么都没有追问,也许早就知道了很多想要费心隐瞒的事情呢,梦果儿怔道:“师兄,我不是故意要......”
“好了,你有什么委屈,待会且去跟师父说吧,他自会为你做主的。”
“师父?”
“他已在山中等了你大半夜。”
“啊?!”梦果儿有些傻眼了,急急跳起身来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定然又要挨罚了?”素琴仙却失笑道:“怎的怕成这样,你这十几年来挨罚的次数还少么?”
“可是......这次很不一样啊!”她怎么能再让师父失望呢?
素琴仙皱眉道:“你跟人四处乱跑之前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见她越发愁眉苦脸起来,又叹道:“无妨,我保证你会安然无事。”
两人回山时天刚蒙蒙亮,沙罗仙正在那一方天石上面打坐,梦果儿原本无比忐忑,远远见他面含微笑,眼中也暖意不改,半点都不像有气恼的样子,这才暗松了一口气上前拜见,他却径直吩咐了一声起身便走,她只得匆匆随在后面。
这一去便是三日,三日后只她一人回来,容光焕发笑容满面,比以前还要活泼好动,额上那只殷红如血的天眼羡煞众人,却似是她的禁忌,自某个小弟子多嘴赞了一句,惹来狠狠一通大骂之后,谁也不敢再提它半个字了。
看她无忧无虑半点烦恼都没有的样子,素琴仙不免探究原因,她却是怎么也不肯透露半个字,于是那三日去了哪里,受了师父什么样的开解,也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了。
几日后焚星宇派人来送了一样东西,是他行商天下的信物,虽小却可以调动万千商号,梦果儿心有所动,终忍不住叫来玄瑛,由她领着悄悄去了神族的五渺洲探望。既早就打算请罪,自然少不了携一壶好酒去,青天碧海,孤岛一树,在她娘亲的真身之下,焚星宇与她笑语闲聊如同往日一般,竟不见半点隔阂疏离,也不见半点懊恼怪罪。
梦果儿自然心生感慨,两人对饮畅谈了一天一夜,天上地下仙凡六界,各种奇闻异事俱都有所提及,像在比较谁的见识深厚一般,忆过往昔,却不提将来,也只字不提某人,到最后俱都醉了累了,便齐齐躺在那株繁花迤逦的桃树下休憩,似乎都混言乱语的撒过酒疯,好在有玄瑛在侧费心照料着。
两日后回到玄清山上,梦果儿嘱咐玄瑛去人间做了一件大事,用那块信物散了不少金银,人间其实正逢乱世,战火已燃了十年之久,黎民生灵涂炭无数,更有许多人饥寒交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厮既将信物给了她,想必也有这个心慈护生的打算。
数日后玄瑛回来交差,梦果儿自彼时起一心苦练功法,只是爱仗着有一身高深的修为,时时都要变着方儿的捉弄青冥等众弟子,不但妙妙,就连暂住山中的雪影和灵犀也没能幸免。
灵犀可就是长随师父身边的剑灵了,他的真身正是那柄太古法器灵犀仙剑,化身是一位白衣无暇的俊秀少年,天生一副清冷淡漠的性子,最是受不了她的呱噪,两人时常都要大动干戈,好在都能隐忍住了点到为止。
雪影的性子却是极合她的心意,两人只闲聊了片刻便互称知己,练功切磋之余,三五不时便要相携去诸天游玩,也去了不少位师兄的洞府中拜访,蹭来不少吃喝玩乐的好东西,妙妙与灵犀自然也要作陪,引路的同时,主要更为了监督她二人以免疯玩到闯祸惹事。
如此过了近四个月,转眼到了初春时节,草长莺飞风光大好,梦果儿的身体就像抽枝发芽的杨柳般一夜间长得高了,原本只到雪影的肩侧,忽然间一比竟同她不相上下,就算身形极高的妙妙也只比她高一个头了。
她一心苦炼功法,也便没那么好捉弄人了,青涩懵懂的稚气消褪许多,不再跑跑跳跳的不安分,反而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卧似弓,言行举止多透着沉稳,处事果敢却又圆滑不见犀利,不时惹来师兄的赞誉和嗟叹,赞她修行有道,各种功法都有所浸淫,没费了那许多辛苦,也叹她终归长大懂事了,不枉他十几年的苦心教导。
待到了三月初三,师父终于来了,在山中为她行了繁复庄重的笄礼,回复风姓单名一个琪字,正宾自然是南溟夫人,赞者选了雪影,师兄司乐,有司竟是玄瑛,来观礼的都是亲近之人,除了妙妙、灵犀和几十位要好的弟子,还有一位自月族赶来的夫人,就是她爹的生母玄妙夫人风樱篛了,娘儿几个凑在一起,自然少不了一番嗟叹,礼毕后还一齐去南溟夫人洞府中聚了十几日。
风琪回山那夜正逢月圆,有个许久未曾出现的人站在取仙树下等她。
雪衣华发纤尘不染,乍看跟师兄很像,也跟师父很像,却因双眼中的赤红现出截然相反的本质,正是江昙墨,他的眼神清冷倨傲,也便泛着淡漠疏离,她倒是半点脸色未改,没有刀兵相见,只不急不躁不冷不热的瞄了一眼,然后缓步进屋关门。
“果儿,你......还在生气么?”
良久,他终于出了一声,语气中不辨情绪,心中却定然不似这般平静无波的。
风琪阖眼躺在床上,任他一句比一句冷硬的接连问了三次,始终只字不答。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她急忙翻窗出去一看,那株生了不知多少年头,金贵无比几人方能合抱的取仙树竟被自根基处劈倒了,这厮果真是来讨打的!看他不急不躁的化了白芒遁走,她一声冷哼疾速随在后面,两人不知出去几万里,先后落在一座山巅之上。
“果儿,你仗着近日修了高明的功法,便敢随我出来了么?”
“江师弟,我知道师父这几个月来没少栽培你,今晚正好讨教一二。”
(啊~~~~~~!后边的我又不敢发了,发了我就后妈n次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江:我要把你凌迟了,你丫的个大后妈,不把我折腾成阳痿早泄性无能你就难受是不是?
小果儿:后妈,我恨你......
我:江同学,果同学,你们一定要镇定淡定加冷静,先息怒稍安勿躁,容我慢慢解释......
小江:你不赶紧给我把戏改回来,我就要你好看!
小果儿:解释你个鬼,再怎么解释也摆脱不了后妈本色。
我:o(╯□╰)o
我虽然已经全副武装了,但还是很怕疼啊~~~~~~~!!
小江为毛忽然发飙了呢?原因如下:
第一,他现在是纯种的魔了,贪婪与自私就是他的本性,虽然用情很深,但是总有隐忍不住的时候。
第二,他既然知道小果儿要离开很久,觉得将来再见只怕要人事全非,当然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第三,小果儿说是要试修仙道,这一试很有可能就修成了,修成了便能勘破情丝,所以他会更不安了。
第四,他可能想到他爹,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妈不情愿的情况下ox然后有了他的,所以对这事儿很敏感。
第五,综上所述,被很多种复杂的感觉纠结在一起折磨,他就发飙了,做了件愚蠢又混乱的事情。
下一章还有个惹人拍的情节,我都有点不敢发出来了,不过要是不那样设定的话,不太符合人物性格,也不符合接下来的所有剧情,所以,我就继续全副武装啦......
炼魂小星(啊!我不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受狠拍的,同志们一次拍个够吧。
接下来就该着十年后了,小星是个比较重要的新人物......
“果儿,你仗着近日修了高明的功法,便敢随我出来了么?”
“江师弟,我知道师父这几个月来没少栽培你,今晚正好讨教一二。”
于是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风琪将诸般术法用了大半,快准狠当用时一字不差,她这几个月来的苦修总归不是白费的,日日有高人陪着切磋,也没少学了临敌对阵的经验,进退之道娴熟之极,既决定动手自是笃定了有几分胜算,纵使没有也不肯失了胸中那一股傲气。
江昙墨想必仗着会那止戈归元,有恃无恐应付自如,一直不落败象,到最后她咬牙一发狠,凝极法力拼力一击,总算威风大振盖过他的气势,狠拍了他一掌报那毁树之恨,也解了往日屡屡被欺负之恨。
“我已先后受你三掌,你可就因此而解恨了?”
江昙墨颓然跌坐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刺眼的血渍,可见心脉受创不轻,话中的意思却似故意相让的一般,梦果儿原本有些心软了,闻言顿时又想到那夜的事情,怒气丛生到恨不得再拍他几掌。
“我既一心要修成仙道,当然不能深迷自性久恋尘缘,师父先帮我采来一株万年萱草和一枝万年合欢,连花带叶熬了一碗功效非凡的忘忧汤,喝下之后管保一辈子都无忧无虑没烦恼,后又用那九思双剑帮我斩断情丝,我早就没有半点愁思怨念,怎么还会有恨?”
听她说的极其轻松,虽语笑嫣然明媚如花,看来却是利剑般刺眼伤心冷漠至极,江昙墨一脸的愕然,随即便现出愤恨之态:“你竟真的......斩断情丝!”
风琪笑道:“你也可以去求师父,求他帮你斩断情丝,同我这样一了百了岂不更好?”
“一了百了?”江昙墨踉跄着起身,缓缓上前几步凑近了,直勾勾的看了她半天,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终归化作了颓然,眼中也泛起几分绝望来,却仍不死心的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风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自然不假!”见他似受到重击般退了一大步,又笑道:“既换了一个新名字,自然要就此洗心革面,我要走了,你往后好自为之吧。”
江昙墨急道:“你要往哪里去?”
风琪道:“自然是随师父修炼去了。”
“随师父去?去哪里?”
“三十六重天境,仙凡六界,天涯海角,无不可去之处。”
“你竟......”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只在近日,后会无期!”
风琪转身便走,却听身后传来几声凄然冷笑,简直能催人泪下,又不禁停住了身子。
江昙墨咬牙斥道:“你果真好狠的心肠!”
“......不是我心肠狠,是你的执念太深了,自扰扰人。”风琪轻叹了一声,隐含无奈。
“执念?自扰扰人?只因五百年前那一点缘分,也因十二年前那场变故,我便心心念念你十二年,为你做的事情不多,却时时苦心积虑为你好,不曾少为你设想过半点,只盼你有朝一日能像我待你那样待我一分,谁知你竟......”
江昙墨语带悲愤,顿了许久才又道:“我江昙墨自认有一双识人慧眼,认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可心之人,值得守候,也值得等待,更值得生生世世相依相伴,谁知竟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犯下如此大错,实乃平生之奇耻大辱,既如此,要这双眼还有何用?!”
风琪吃了一惊,方疾转过身去便听他咬牙发出一声悲鸣,随即有血淋淋的一物被掷在她脚下,竟是一双眼珠,她顿时惊呆了,猛抬头见他满身满脸的血,空洞了的眼眶像是两个巨大的漩涡,叫她一阵阵头晕目眩,心神战栗如受千刀万剐,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
没了双眼今后还怎么看人识路?他不知道疼么?不知有人会因此而愧疚一生么?如此自残身体,这厮竟是疯了不成?无论他有没有疯了,这举动实在太出人意料,唤作是谁怕也会手足无措了,因这极其骇人见闻的癫狂之举,风琪已然要疯了,筛糠一样哆嗦颤抖着,却呆站着不动,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风琪!风琪?风琪......我倒要日日时时盯着你看,看你如何能洗心革面!”江昙墨凄然长笑了几声,听来简直要撕心裂肺一般,说完将血淋淋的手指捂在眼眶上面,化了一道青芒绝尘而去。
那三声唤一声比一声伤神蚀骨,先是阴郁无比的悲愤,后是倨傲蔑视的冷然嗤笑,又后是爱恨交织的纠结彷徨,最后似要不了不休纠缠至死的凝誓之语,风琪似被从头至脚从里到外凌迟过一遍,又呆了刹那方才想起该当去追,但他早没了踪影,只得疯了一样心急火燎的四处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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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客栈,十几名妖邪环伺之下,一位样貌普通的玄衣少年正在装模作样的讲故事。
“据传,十年前在第八重天境的玄清山上,有位爱穿绿衣服的小仙子,是天下第一大道派道首素琴仙的宝贝师妹,仗着有个厉害师兄撑腰,为人古怪刁钻骄横跋扈,傲慢专横颐指气使,顽劣不堪仗势欺人,小气又傻气,去魔界游玩时与个小邪魔相交,那小邪魔受制于她,不得不对她百般忍让,谁知某日不慎犯了一点小错,竟被她生生剜去了双眼......”
众妖一片哗然,纷纷咒骂那小仙子,他又继续讲道:“那小邪魔失了双眼,不能识人辨路,不几日便郁郁而死,那小仙子还算有点良知,自此离了玄清山不知所踪,想必是寻了个旁人不识的地方忏悔罪过去了。”
有人道:“那些仙道中人向来都要自命不凡,口口声声解灾度厄,却总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对咱们妖灵道众人非杀即戮,着实可恨之极!”
玄衣少年嘻嘻笑道:“这位兄台,看来你跟我一样,也很讨厌仙道中人了?”
那人应了一声,众妖也连连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少年皱眉道:“既然都讨厌仙道中人,咱们可该同心协力才对。我近日相中了一人,就是玄清道的首席大弟子青冥,很想取他那副好皮囊来做衣服......”
不待他说完,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却似在嗤笑他太过自不量力,想那青冥既做了首席大弟子代师掌教,必有极其不俗之处,关于他的厉害传闻不胜枚举,三两日便有一段新的,岂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玄机公子能杀了的?
玄衣少年受了轻看却不急不躁,起身掐腰站到桌子上面,嘻嘻笑道:“凭我一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这就需要众位帮我一把了,这也正是今夜召集大家来的目的。”见众人闻言都有瑟缩之态,他又一个个指点着冷哼道:“你们这些胆小鼠辈,真妄生做骄狂不羁的魔道邪灵!”
众人自然不服这话,顿时要叫嚣反驳,不说要去杀那青冥,倒齐齐扬言要揍这轻看人的玄衣少年,少年也不惊慌,照旧嬉笑道:“小爷我用着你们那是给你们天大的面子,你们竟要不识好歹?瞧我不一个个好好教训!”
众妖的哄笑尚未散去,却见他身形如电般来回穿梭了几下,竟在刹那间制住了屋中十几人,甚至没容一人做出丝毫反抗,他们顿时都脸色大变惊骇起来。少年又不知用了什么功法,手指逐一指点,片刻间便自他们口中摄走了十几粒内丹,将那些颜色大小各异的珠子收在肩上那只殷红的锦囊中。
“知道拿你们的内丹有什么用处么?小爷我虽是个天生的小魔星,却修了一门仙道功法,名唤作灵光摄精术,用了只需片刻便可将这内丹中的灵气吸食转为己用,我已经吸过几百颗珠子,身上得有好几千年的修为了,青蚺的左护法殊魇都被我斩了一条余臂,就凭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
众妖失了至宝个个脸色灰败,又自知不幸遇上辣手催命的煞星,俱都面现绝望。
少年又笑嘻嘻的将剑指一点,顿时祭出一物在掌心中,是只尺许高金光灿灿的铜鐏,窄口圆腹颜色古朴,周身刻满奇怪的符印,四只不知名的怪兽分踞四方,定然不是件普通的酒器。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小爷我用了半辈子的法宝,我给它起的名字叫大酒缸,把你们身上的血肉都盛进去也填不满它。知道为何要吸你们的血肉么?因为我养的这四只小猫儿喜欢喝血啖肉,吃饱了它们才有力气咬人......”
少年絮絮叨叨了半天,始终没看众妖的脸色,最后想必是觉得解释了也是白费口舌,这才将铜樽倒悬口中念念有词,一团黑气从樽中冲出,罩在众人身上,血肉顺着黑气被吸进了小小的铜樽中,十几个活生生的妖灵片刻间就只剩下满地白骨了。
“攒够九百九十九人的血肉,定能一举打败那个狗屁青冥了,等我扒了他的皮囊,肯定会焚一炷香好好的谢你们!”少年挥了挥手掌,一缕黑气罩下,满地的白骨统统被法力化作烟尘,他收起法器极其悠哉的踱出门去,走了几步似乎想起要紧的事情,将那铜鐏又祭了出来,冲着里面笑道:“我方才竟忘了报上名字了,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中,岂不可惜?我爹说了,做好事要留名,做坏事更要留名,免得人家报恩抱怨的找不到人,所以,小爷我叫江小星,现在说给你们听还不算晚吧?嘿嘿!”
江小星一下子得了十几颗内丹,自然要心情大好,方收了法器要走,忽然瞧见几丈外有道绿影一闪不见了,“哪里来的宵小之辈!”他大喝一声掠过去,五指如钩狠抓了一把,却是笑嘻嘻的自树丛里面提出一个绿衣小姑娘来。
那小姑娘只有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姿容甚美,被他紧紧揪住衣领挣脱不了,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臭小星,别乱碰我!你方才又杀人了,手忒脏!快点放开!”
江小星道:“你有脸说我么?你不阻止就是见死不救,跟我杀人一个道理。”
小姑娘道:“胡说!我今晚可算找到你的罪证了,你不但杀了许多人,还信口妄言冤枉人,又把爹说的那么孱弱好欺负,更咒他死了,我待会儿就跟他说去!快点放手!”
江小星挑眉道:“我冤枉谁了?”
小姑娘道:“玄清山的绿衣小仙子!”
“虽说都穿着绿衣服,你也犯不着替她往好处想嘛,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怎么知道爹的眼睛真是她挖去的?”
“笨呐,以前咱们问爹的眼睛,他不是说,眼睛被人带走了么?”
“就算被她带走了,那就是她挖出来的么?”
“要不,我把你的眼睛带走试试?”
江小星故意狞笑了一声凑近,小姑娘顿时惊叫一声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又面露凶相咬牙恐吓了一句:“江心月,今晚的事情你敢给我漏一个字,我就杀了你灭口!”见她闻言打了个哆嗦,满腹反驳却不敢说出一句的别扭样子,又松开她的衣领嘻嘻笑道:“好妹妹,你要是肯帮我瞒着,我以后就把得来的东西统统分你三成。”
江心月咬着嘴唇皱眉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道:“行,但我......我要一半!”
江小星翻个白眼道:“你又不会灵光摄精术,要那么多干嘛?”
“呃......我留着好看,串起来挂在床头上,晚上就不用点灯了。”
“你偷偷跟着我跑出几万里,就是为了这个?”
“废话!呃......你少胡说八道!我就是为了......你怎么知道我跟在后面?”
“我要是不边走边等着你,凭你这点修为哪儿能跟得上?”
“啊?那我方才从云头上跌下去三次都是你戏弄的?”
“呃......只怪你偷懒懈怠学艺不精,我就是想让你长长记性。嘿嘿!”
“臭小星!我最讨厌你!”
“行了行了,当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不就是想要从我这里学点功法,直接求我两句不就好了,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累!念你平常给我打了不少掩护的份儿上,今晚我教你,东西也全都是你的。”
江小星说的极其无奈,江心月顿时破涕为笑了,可见方才都是装模作样的,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吃吃笑道:“小星你太好了,比爹好上一万倍,不愧是我的好哥哥。”眉飞色舞的连赞几声又急忙退开,捂着鼻子皱眉道:“你用的谁的臭皮囊,难闻死了,也忒丑,快点出来!”
一缕黑芒自江小星身上遁出,凝成另一副模样,粉雕玉琢俊秀之极,同江心月竟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比她少了许多稚气,反而多了几分英挺,也多了几分邪气,原来的身子颓然萎靡在地上,果真是一副空洞干瘪的皮囊。
江心月皱眉道:“你可真是不务正业,就爱炼这些邪术,难怪爹总要生气!”
江小星道:“他纵使真会生气,也是因为我的手段还不够狠辣。”
“胡说!”
“你当我是你这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养花弄草有事没事就会大呼小叫吵死人烦死人的笨丫头么?虽说咱们是双生,但男女阴阳刚柔有别,所以什么都得反着来,爹不叫你沾染血腥之气,自然就得是我给他争气,不然,将来爹不在了我可怎么保护你呢?”
“你又胡说八道,爹可从来没这么说过,他也不会不在了!”
“他没说,不代表心里没这么想,现在没事,不代表将来不会死。”
“......你是他肚子里面的虫?”
“呸!你才是......我可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儿,知父莫若子,你懂不懂?”
“......爹将来真的会死?”
“如果你不乖巧听话争气一点,他肯定会死,不郁郁寡欢而死,也得被你气死。”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以后要多逗他开心。”
“我逗他就会开心了?”
“应该是吧?反正他跟我在一起时从来都不笑......”
“呃......那你不会先笑给他听?”
“本来就没他那么有气势,一笑不更成小孩子了?”
“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子,身高年纪都跟我一样......”
“你还能更笨一点么?”
“......难道,趁我没注意的时候,你自己偷偷长大了?”
“我确定了,娘亲当年生咱们的时候,把智慧都给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接受狠拍的,同志们一次拍个够吧。
接下来就该着十年后了,小星是个比较重要的新人物......
解恨扬威
“我确定了,娘亲当年生咱们的时候,把智慧都给了我......”江小星的连番嗤笑终归惹恼了人,江心月撅着嘴恨恨的扑过去锤他,却被他就势拽住手腕拖着疾走,一口气飞出去千八百里,这才顾得说上一句话。
“月儿,下次一定不要自己偷偷溜出来。”
“为什么?以前可不用这样。”
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又叮嘱的十分郑重,江心月满脸疑惑。
“你只管记住了便好,问那么多干嘛!”
江小星咬牙斥了一句,越发加快了速度,简直跟逃命一般,江心月被他拖得跌跌撞撞,猛的想明白一点,匆忙回头一望,十数道青芒紧随在后面,隔了不过几十丈远,且还越来越近了。
“是些什么人?”
“青蚺的火部使者。”
“他们要做什么?”
“想必是给殊魇报仇来的。”
“报仇?”
“殊魇断了余臂,又被我摄走了内丹,虽被人救走业已形同废人,青蚺损了一大得力助手,自然要杀了我报仇雪恨。”
“啊?你竟闯了这么大的祸事!”
“胡说!当年殊魇重伤了爹的肉身,百死也不足以抵罪,连青蚺也早就该死了!”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不是有你,我自然不怕他们。”
“要不咱们分开走?”
“笨蛋!你找死呢?”
“辰哥哥,我......”
“月儿别怕,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先躲到这仙霞兜中去,我不放你出来可千万别出声。”江心月方要反驳,被江小星的剑指一点,顿时给一道红光摄进他肩上的锦囊之中。
江小星回头看去,那十数道青芒近在十几丈内,已能望见一副副黝黑如夜的装扮,还有一身身狰狞狠厉的邪气,他一咬牙凝极法力猛的俯冲下去,一头扎进了大片密林当中,左冲右突疾步跑了百八十丈远,终归被结结实实堵在一方死角。
“你们......要干嘛!”
他将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面,急促喘息着一脸惊慌失措,惊惧之情溢于言表。众侍者都泛着慑人的冷凝邪厉之气,不言不动正是在等候首领吩咐,为首之人目如滴血狠辣更盛,正是青蚺的火部头领魇魅。
这魇魅向来喜欢损人的四肢五官,先一刀刀细细凌迟将猎物做成人棍,然后再任其流干鲜血而死,是个人尽皆知闻名丧胆的凶煞,他的眼神如霜似雪,睨视着哆哆嗦嗦瑟缩在角落中的锦衣少年发出一声阴寒彻骨的冷笑。
江小星脸色煞白,似已被众魔环伺的情境吓到肝胆俱裂,语无伦次一迭连声的说出些祈求之语,就差没跪地求饶了。魇魅又冷笑一声,道:“再怎么示弱也不可能出奇制胜,自诩聪明行事胆大张狂,想要害别人,反倒害了自己,江辰,你今夜定然跑不掉了!”
江小星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一改畏缩怯懦之态,跳起身来悠哉的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先故作讶然叹了一声,这才嘻嘻笑道:“小爷我今日出门忘了多带几张脸,居然被你给认出来了。”
魇魅道:“你再怎么神通百变,也逃不过我这双擅辨人识物的法眼!”
“是极是极,你的眼睛可真厉害,我爹说做人千万不要压抑本性委屈自己,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小爷我喜欢你这双眼睛,所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今晚定要把它们挖出来把玩把玩!”
“甚好,先挖了你的眼睛送给你爹,看他还敢不敢再与魔尊大人作对!”
“出动一半火部侍者来拿我一个小孩子做饵,青蚺已技穷到如此地步了么?”
“你既然明白自己是饵,还是识相点引身就缚为妙,多做反抗也不过徒劳!”
“其实我爹一点都不喜欢我,要不怎么不派几个厉害的随从严密保护呢?”
“魔尊大人既已谋定,自然不会选错了人,你还是省点口舌罢!”
“我爹平生最恨被人要挟,遇此向来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损己一千定也要伤敌一万,拿我的眼睛去肯定会适得其反,惹恼了他只怕一夕间灭了你们魔宫。”
江小星终又一改嬉笑,黯然叹了一声,话中看似在好心提醒曲意求饶,实则真不乏狂妄的威慑,魇魅恼火难抑已极其不耐,看来却似有些忌惮的,曲臂打个手势,随行的十八名侍者顿时都亮出了兵器。
“怎的真要动手?小爷我先请你们喝酒壮胆!”
江小星说的虽是嬉笑之语,脸上却有着与年纪大为不符的凝重,眼神也十分的狠厉,剑指一点将那只铜鐏祭在半空,口中咄了一声,霎时间有黑云翻滚,无数缕红线顺着符印游走,分别汇集在四只怪兽身上,攸的几道红光耀眼,它们竟跳下地来,变幻身形个个都长成身长数丈,在他身侧盘踞着蓄势待发。
魇魅早与十二名侍者疾退开几丈凝神戒备,却仍成密不透风的包围之势,丝毫没有可乘之隙,江小星将目光流转,彻底断了偷空逃走的念头,自也不甘心落入敌手,于是他咬牙哼了一声,挥掌挟着一道戾气直冲过去,四怪兽也厉啸着紧随其后。
那四只畜生虽然体形庞大,行动却无比迅捷,利爪如钩长尾似鞭,所沾之处土崩石裂,口喷风雷更能伤人毁物,受主人心神操控围护在四方兼备攻守,魇魅等人自也不是等闲之辈,众人随即混战在一起。
既是魔道中人的拼杀,不但斗智斗力更是在斗勇斗狠,许多股法力撕扯在一起,搅得烟尘乱石翻滚飞溅,各种法器激烈碰撞到刺耳欲聋,闷哼与惨嚎声不时响起,待到重重阴霾被疾风吹散,铮然独立的只剩下凶神恶煞样的江小星一人。
一抹寒月清辉罩下,遍地是刺眼的残肢断臂,猩红的血肉白骨,狰狞凄厉的身体,十八名侍者伤亡惨重或死或厥,唯一清醒的首领魇魅被只怪兽踩在脚下,那猛兽巨大尖利的五根脚爪竟已刺穿了他的身体,将其牢牢狠狠的钉在地上。
江小星虽稚子年幼,却仗着有一身高深法力端的手段不俗,经过方才一番恶斗,披头散发周身染血,脸色灰败想必也伤的不轻,却早被激出十成的嗜杀血性,抖手将灵气耗损忒大的其余三只怪兽收回鐏上,厉声道:“魇魅,你赶快自戮双目奉上,小爷我尚可饶你一命!”
魇魅半分不敢挣扎动弹,气血大损似已虚弱到无力说话,只能发出几声隐忍不住的呻吟,胸中纵有浑然不惧的魔性,到此刻也该怯意暗生,纵有十足的傲气也该有意折腰了,但他纵使真的自戮双目怕也伤重欲死。
江小星不容他考虑,缓步上前蹲下 身去,垂眸看他面容扭曲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泛着垂死之人才有的绝望与祈求,不禁冷笑道:“青蚺就是个蠢货,当我的修为还同三月前那样么?我养了许久的宝贝一夕废在你手中,你要拿命来赔!”说话间攸的将手指微动,果真挖出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来。
魇魅终忍不住剧痛哀嚎起来,手脚抽搐痉挛着,看来凄厉可怖之极。
江小星仔细打量了手中一双血淋淋的眼珠片刻,终皱眉道:“不过是两坨臭肉,怎么就能辨人识物了?爹的眼睛定然比这一双好看一万倍。”说完抖手扔了掌中东西,当是污手的秽物一般。
那魇魅早已厥了过去,江小星冷笑一声自他口中摄出颗硕大的内丹来,又自其余的昏厥之人身上摄出几颗,然后收回最后一只怪兽,方打算用那铜鐏吸取满地的血肉,忽的有道耀眼的白芒落在几丈之外,化作一位相貌普通的素衣男子,那男子先皱眉扫视几眼惨烈的场面,这才转身看他。
这一战不但扬威过瘾解恨,还得了一颗灵气超绝的内丹,江小星正满脸欢喜,见那人不言不动的站着,只将晦暗不明的眼神静静望过来,他顿时吃了一惊,仙魔两道向来水火不容,那人御风的身法看来极其高明,见了这么惨烈的景象也半点不惧,举止从容神情淡漠,可见有些不俗,不会是来降妖除魔的吧?
“来人是谁?!”听他语带威慑猛地一声断喝,那素衣男子这才缓步上前,见他一脸警惕的退了几大步,这才皱眉斥道:“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凶煞,竟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听这话还真是来管闲事的,江小星哼道:“你到底是谁!来此何事?”
那人不答只皱眉将手一点,江小星虽疾速躲了一下,仍是被他指尖射出的几道金芒罩了个结实,他再度指点用了个破解变身术的功法,见没有半点变化,竟也没现出丝毫惊疑之态。
那金芒凝结不散,好似有形之物般捆在身上各处,江小星拼力挣扎也半点动弹不得,惊急之下不由谩骂了几句,听那人冷声道:“再敢呱噪,我割了你的舌头!”他也只得闭口不语了,那人挟了他一路疾行,不多时落在一处山谷,毫不客气的将人扔进一汪池水中,然后解了禁制。
“仔细洗干净!”素衣男子语气虽淡,却含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江小星呛了一口水,湿淋淋的跳起身来,狠咳了几声才道:“你叫我洗我就洗么?小爷我偏不!”
素衣男子道:“不洗也成,我直接杀了你便回去交差。”
江小星惊道:“交差?是谁派你来的?莫非又是青蚺?”
素衣男子却不解释,转身坐下冷声道:“快些洗,我的耐性有限。”
江小星权衡了一下,自觉伤重不敌,也便难以从这人手中逃脱,也只能隐忍配合着静观其变,利索无比的洗净一身血气,化了几重新衣穿上,此时已天光大亮,他又被那人挟出魔界去到另一个地方,依路程方向看来是在人间某处。
疾速撞向一片峭壁之前,素衣男子轻拂了一下衣袖,眼前顿时景象大变,竟是到了一处山谷,江小星惊道:“你是日族的人么?怎么会这结界之术?”素衣男子并不回话,挟他走了几十丈远这才停下身形将人放开。
远方巨大的瀑布就像一匹白练挂在青山之间,一泓几丈宽的溪水,顺着青青碧草蜿蜒,也不知流淌到哪里,青草间点缀着零星的花朵,片片竹林散落在各方,微风拂动竹枝,掀起浅浅的碧浪,传来沙沙的声响,这么美丽的地方定是哪位散仙的洞府。
“且在这里候着!”素衣男子斥了一句,径直走了。
江小星完全顾不上反驳,目光流转扫视过周围几眼,最后不觉随他的去向凝在一处。
不远处有一片迷眼的紫色,细看竟是一株巨大迤逦的藤树,高有十几丈,根部要十几个人方能合抱,树冠似乎要把青天都给遮起来了,碧绿的叶片之间,一根根藤花不论长短齐齐垂落下来,乍看就像是道紫色的瀑布挂在树上。
略显阴暗的树下静静站了一道身影,素白的衣衫随风轻舞,看来竟好似一抹随风流淌的白云,又好似一道冰轮倾泻出来的月光,虚无缥缈间有片墨染的青丝掩映,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一副清奇绝尘的风骨。
素衣男子躬身与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疾速回来,嘱咐道:“待会儿见了我师父,可不要随口妄言,她问你什么话定要审慎好了再说。”江小星正看得发呆,闻言竟没觉得这话不中听,反而上下整了整仪容,道:“你看我可洗干净了?别叫浊气污了你师父的眼。”
素衣男子怔了一下,似有些忍俊不禁,道:“你这小鬼倒也有趣,快随我过去罢。”
“他让你带我来此要做什么?”昨夜还凶神恶煞浑不怕的江小星竟有些忐忑了。
素衣男子道:“师父遁世许久,怎会认得你一个小魔头?我去魔界可不是为你。”
“你的意思是,你昨夜只是路过?”
“那是自然,我见你或许能有些用处,这才带回来给师父问话。”
“问话?问什么话?”
“你过去就知道了。”
“他......脾气怎样?”
素衣男子终于笑出声来,道:“怎的,你莫非怕了?”
“小爷我会害怕才怪!”江小星哼了一声,不待他引路便疾步跑在前面,堪堪停在那人身后几尺,垂首屏气不敢做声,只不住的偷眼打量。青丝极长,身姿极美,近看越发动人,隐隐还有一缕沁人奇香,面前站的莫非是位女仙?
素衣男子躬身禀了一句,那女子不曾回身,只吩咐道:“玉蝉,取一粒疗伤的丹药来。”嗓音清奇,舒缓如春水和风,淡漠却不失温柔,果真是位女仙,玉蝉应一声走了,她又道:“连魔尊青蚺的臂膀都敢杀了,我许久不入红尘,世上竟多了你这样的小煞星么?”
她虽语气极淡,听来不辨心事喜怒,江小星却莫名一阵害怕,竟无比恭谨的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做声,听她笑问道:“你很怕我?”他仔细想了片刻,才道:“我爹说,对于我们魔道中人看来,仙道中人可分作善恶两种,一种多爱动手伤人害命,损毁的乃是肉身躯壳,此为善类,另一种则多爱动口,损毁的乃是心智神魂,此为恶类。”
“这想法倒也新奇,于你看来,哪一种对待更好些?”
“呃......我爹说,前者甚好。”
“你这小鬼也真奸狡,我问的是你,关你爹何事?”
“小星的所知所学全是从爹亲那里得来,所以......”
“你竟没有自己的见解?”
“......我爹说,善恶需得因人而论,小星以为,还是前者好些。”
“为何?”
“我爹说,遇上善类最大不过一死,灰飞湮灭也没什么可怕,遇上恶类却要受尽折磨,他们自己禁欲也就罢了,还要逼旁人也禁欲,叫人的心智一点点改变,贪不得,自私不得,嗔恼不得,爱不得也恨不得,七情六欲什么都动不得,即便动了还要拼命隐忍舍弃,时时都要压制本心本性,时时都活的不够快活,就算到最后能脱胎换骨,却是完全失去自我做了旁人,如此岂不可悲到了极点?”
“好一个偏执可笑的爹,他不知这话会害了你么?”
思情传恨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十年后的果果和小江的出场,因为他们分别之前有过很剧烈的冲突,就算爱比恨多,就算没能成仙,但都是骄傲之人,想要坦然面对彼此其实应该有点困难,也得有一个必需的过渡,目前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我感觉从侧面描写更好一些,所以就多写了几句小星和玉蝉,我真是对话控,满眼都是对话,但每句应该都不是没用的空话o(╯□╰)o不知道这样出来是什么效果,也不知道人物还崩不崩了,同志们最好能多提点意见,俺尽量改进。
下章溜小江,两个人应该能见面了。
手生写文就是累......
关于上一章剧情的解释:
年少轻狂,总会有些叫人遗憾伤感懊悔的事情,遁世许久的果果心境其实一直都是很复杂的,原本的她不太擅于伪装自己,有什么心事多会不自觉的表现出来,现在长大了,当然不会在个心狠手辣的小魔头面前表露丝毫心事,能表露的只能是用一种不可言传的气势叫他难以自抑的先生出敬畏,然后才好做别的,在下一章开头,当她猛的见到这个小魔头的样子时,就会有情绪了。另外,同志们难道没有发现,我给她选的出场地点很不一样么?那株藤树不能表明一些东西么?
再另外,仙魔各有其道,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之路,果果跟小江的为人处事之道肯定会有很多分歧,当初刚见面的时候就有过一番争论,现在分别很久之后,人虽没有见面,却有一个小魔头做了纽带,这个小魔头的将来就是他俩能不能和谐的表现,所以这个奇怪的碰面肯定会有见地上的冲突。
“好一个偏执可笑的爹,他不知这话会害了你么?”听那人讶然叹了一句,虽语气淡然如故,江小星却自觉其中定有嘲讽之意,垂首静默了片刻,终忍不住跳起身来,怒目哼道:“不许你说我爹可笑,小爷我不求生,要杀要剐就快些!”
说到最后他却呆住了,那女仙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垂眸打量着他,却似因他猛地抬头而大感惊诧,怔了刹那后缓缓矮下 身来,又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这才柔声问道:“你有多大了?”
面容极美,表情极柔,眼神极暖,语气极轻,世上的仙子都同她这样么?江小星呆呆看着她,浑然忘记方才还在气恼,应道:“我......我九岁。”
“九岁......”那女仙捏在他肩上的手指紧了紧,又问道:“你是叫小星么?”
江小星肩上虽疼,却分毫都没敢动弹,道:“我叫江辰,小星是乳名。”
女仙扶他起身,又问道:“江......辰,取自何意?”
“我爹说,我生在辰月辰时,所以就叫了一个辰字。你......你又叫做什么名字?”
被他瞪大双眼质问了一句,女仙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不说名字却道:“小星,人生在世虽有苦乐负累,但什么时候都不可轻言生死,胸中有一股傲气固然要紧,必要时也须能隐忍,你要谨记。”江小星怔怔应了一声,她又问道:“你爹......他可好?”
江小星瞠目道:“你竟认识我爹么?”
“没想到一别百年,这脸竟还能记得清楚......”女仙道:“你同你爹生的极像,但可千万不要随了他那副怪异偏执的性子。”江小星又有些恼火了,其实真容不得旁人说他爹半个字不好,却被心中极度的好奇压了下去,她又皱眉道:“你还这么小,听来却端的行事狠辣,可都是他教你的么?”
江小星连连摇头摆手,道:“爹从来没有教过,是小星我自己怕苦也怕累。”
女仙道:“怎么会有苦有累?”
“爹说压抑本性很苦很累,小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喜欢无拘无束的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他难道不管你么?”
“当然要管,且还管的很严,可是小星我偏不爱叫他管着。”
“你这孩子,看来竟叛逆的很,那你......也不叫你娘管么?”
“我娘?小星从来都没见过娘亲,爹说娘亲有要事要做,不声不响的也不知去了哪里,到我整整十岁时她若还不回来,往后便再也不会回来,便是......死了。”
江小星说的神色黯然,想必是对娘亲思念的很。
“你爹......他真是这样说的么?”
“小星当然希望他说的是假话,娘亲不会死,很快就会回来,爹就不会郁郁寡欢了。”
女仙再度打量他许久,目光愈暖表情愈柔,看来却似有些恍然,又转过身去静默了许久,终归轻叹道:“玉蝉啊玉蝉,那魔界中也不知有多少生灵,你图省事随便拿一个便好,怎么偏将他给带了回来?”
玉蝉手捧着一粒丹药,早就在旁边侍立了许久,闻言怔然垂首道:“弟子见他颇有些修为,想必能知道不少事情,所以才......师父,弟子可是做错了什么?”她又道:“错不在你,反而在我,遁世清修总归不是办法,甫入红尘便碰上往日因果,想必也真是天意难违,看来我要不久于此地了。”
玉蝉踟蹰着问道:“师父,咱们刚来了不过两日,您......又要去哪里?”
女仙道:“这仙谷的外面怕已来了高人,你近几日不要出去,免得被他误伤。”
玉蝉满心疑惑应了一声,道:“师父,外面的可是......仇家?”
“......许久未见,想必怨气未解。”女仙叹了一句,转头看江小星正满眼好奇,失笑道:“小星,你又不怕我了么?”这一笑带着温柔慈爱,可真动人极了,江小星愣了半晌,竟道:“你莫不是我娘?”
女仙也因这话愣了片刻,不答只又叹了一声,将那粒馨香扑鼻的丹药取来喂在他口中。
江小星极其配合的咽下,眨着眼睛道:“忒好吃,不如......再来几粒?”
女仙再度失笑,道:“你当这是磨牙用的果子蜜饯?”
江小星鼻尖上被她柔软细腻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怔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女仙道:“小星,你总是这么乱认娘亲么?”
江小星连连摇头摆手,道:“才不是呢,可不是人人都能配得上我爹!”
女仙怔道:“你觉得,我就配得上他吗?”
江小星径直说了一大通讨喜之语,女仙看来听得十分欢喜,最终却叹道:“你这小鬼头,想必已笃定你爹到了谷外,见你受制于人而投鼠忌器,所以才不敢进来,便想着先哄我开心再做旁的打算,是不是?”
“呃......”江小星顿时低下头去,定是被猜中了心事。
女仙道:“你爹若查不出你的去向,可就白做了那专门集散消息的玄机雅渡之主,但你为了保险起见,方才定然趁玉蝉不注意时做了什么,对不对?”
江小星道:“我......我在谷外扔了一件法宝,名唤作仙霞兜,我妹妹藏在里面呢。”
玉蝉瞠目道:“你这厮......可真奸狡!”
江小星讪笑一声,女仙讶然道:“妹妹?你竟还有个妹妹?”
江小星道:“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江心月。”
“江心月?心月......”女仙静默了许久,叹道:“谷外的结界于旁人看来玄妙难解之极,却是拦不住极擅此道的你爹,他不肯进来,自然不是怕我害你。”
江小星奇道:“那是怕什么?”说完随即又道:“我爹厉害的紧,比我厉害一万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从来都不会害怕哪个,你要是得罪了他或是跟他有仇,只怕......只怕就惨了。”
这话可真不乏威吓,女仙却道:“也许,他只是怕见到一个死人。”
江小星嗤笑道:“杀人都不怕,见个死人有什么可怕?”女仙道:“人固能几世长存,却会因缘灭而心死,细想难免可怖。”江小星听的满脸疑惑,她又道:“小星,你且管我叫......叫师伯吧。”
“师......师伯?”江小星无比愕然。
女仙道:“你爹与我师出同门,你可不是得管我叫做师伯?”
仙魔两道竟是同门,这又怎么可能?江小星虽有满腹的疑虑和反驳,却强行忍住了。“玉蝉,先带你这小师弟在谷中逛逛。”女仙吩咐一句后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不可欺负于他。”说完飘然远去,在不远处那条瀑布下消失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江小星满眼好奇。
“定是练功去了。”玉蝉先答了一句,随即一把抓住他,浑身上下仔细翻找起来。
“干嘛?你修的是仙道还是强盗?”江小星急斥一句,倒没敢反抗分毫。
“我修的当然是解灾度厄的仙道,见到你这样奸诈狡猾的邪魔歪道就想着好好教训一番。”玉蝉哼了一声,没翻出任何能搞鬼的多余之物来,这才罢手。
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坏,不像是要动手教训人的架势,江小星也便现出嬉笑之态,道:“教训我之前能不能再给一粒丹药,不然我怕挨不住。”玉蝉失笑一声转身便走,江小星紧随其后,连连追问道:“你方才拿我时用的什么功法?好厉害!”
“我自小修的便是禁制之术,已有数千年道行,还拿不住小小一个你?”
这话泛着几分傲气,江小星的眼珠转了几转,心道我若不是伤的厉害,定要好好揍你一顿解恨,嘴上却径直大赞了一通,玉蝉虽有自谦,到底不乏骄狂之态,带他在谷中转了个遍,总共不过有几间竹屋,三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琴室,都简单素净的很。
卧房中无人,书房中无书,琴室中无琴,江小星不免探究,玉蝉却道:“我方随师父来此地两日,刚费力打扫完遍地灰尘,怎么会知道人在哪里,书在哪里,琴又在哪里?”
“那你师父的......呃......我师伯的名号唤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连自己的师父是谁都不知道,你莫非是个白痴?哎呀!”
“惹恼了我不止敲你,捏个诀把你的脑子锁起来,叫你变白痴!”
江小星捂住后脑只嚎出一声,便不得不强行忍住恶语,玉蝉手指着瀑布下面的水潭,道:“这里是我师父打坐的地方,不唤便不准随意打扰,你一定要记住了。”
“你说她在这水潭下面打坐?莫非专修闭气功的?啊----”
“师父的修为已达绝顶,哪里还用修这末流功法?依我看,许是去静心了。”
这厮罔顾师命欺负人,竟是个爱动手的,江小星先后挨了两下狠敲,早就有些咬牙切齿了,奈何一时间无计可施,也只能强行忍住懊恼。听到不住磨牙的声音,玉蝉侧目看他费力隐忍的样子,龇牙笑道:“师弟,你疼不疼?”
江小星狠狠白他一眼道:“不如我敲你一下试试?”玉蝉做作着自责了几句,道:“怪我随师父遁世太久,向来只有两个人相伴,身边乍然多了个小魔头师弟,难免失了静气。”
江小星哼道:“我看你本来就不够静气。”玉蝉笑道:“这话倒也不假,我本也出身魔道,且还浸淫极深,行事却远不如你那么狠辣,你妹妹不会同你一样吧?姑娘家家的可不好那样......”
“我妹妹好不好怎样关你何事?”江小星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几遍,看不出半点妖邪之气来,于是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定是从里至外都被她改造过了。”
“这改造二字可真难听,该说点化。”玉蝉随即皱眉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见他恶狠狠的瞪视过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失笑了一声,道:“你方才说的仙分善恶虽然很有道理,但为魔之时说说尚可,若是真能有幸遇上一位妙人,信她奉她,心甘情愿听她摆布,受她点化改修仙道,禁己之欲,时常将大爱奉与旁处,且能有朝一日脱胎换骨,自然就会笑叹往日的可悲之处。”
“你是在说我可悲么?我爹若在,定能将你驳得心服口服!”
“他在谷外不敢进来,已失了三分气势,你不如我,他必也不如我师父。”
“谁说我爹不敢进来?”
“我师父说了,他只是怕见到死人。”
“才怪!得死成什么样子才能叫我爹害怕......”
“你还小,哪里知道这一个死字中的玄机?”
“玄机?”
“既是同门,久别重逢本该欢聚,但你爹不敢进来,我师父似也不敢出去。”
“......好像真是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笨,你既然很好奇,不会问你爹去。”
“我又出不去......”
“笨,我放你出去不就可以了?”
“你师父没说要放人。”
“她也没说不能放嘛。”
“这样啊......想抓便抓,想放便放么?我偏不出去!”
“那你在这里呆一辈子罢,我师父见了你似乎很高兴,她一高兴我就能少挨点训斥。”
“我哪儿那么好心眼?偏不让你好受了,我走了!”
“怎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你真的要走?”
“呃......你看来也很好奇嘛,不会问你师父去?哎呀!你再敲我一下,我就......”
“就怎样?”
“呃......师兄,你的手指疼不疼?我发现,你竟也是个多话的,啊------”
“其实本没有这么呱噪,就是许久没跟旁人闲聊了,来来来,咱们多说几句。”
“......”
江小星发现,这玉蝉还真似随师父遁世很久的样子,近十年来的许多人事居然都不知道,会去魔界也正是为了打探消息的,谁知无巧不巧的带了他回来。两人有的没的又胡侃了几句,到最后居然打了一个赌,在那株藤树下打坐等了大半天,终忍不住齐齐跳起身来。
“你爹怎么还不进来?”
“那你师父怎么还不出去?”
“你爹可真没有男子气概......”
“你师父就是个胆小鬼!”
“也许,大概,或者,可能,我师父就是你娘,你怎么敢骂她?”
“不可能!我爹说,我娘失踪了十年,你师父却已遁世百年了。”
“你爹许是骗你的。”
“胡说,我爹向来不打诳语!”
“你知道不可能,方才还要那样问她?”
“呃......我愿意,你管得着么!啊----”
“要紧的是,咱俩总得有一个人赢。”
“你说怎么办吧?”
“你不知该怎么办么?无妨,我教教你......”
“呃......不用不用我懂了,我自愿认输了,这便干活去。”
江小星拖着未愈的伤体,顶着满耳的指手划脚,呼哧呼哧砍倒一大片竹林,又搭建起三间竹屋,这才依照功法穿过结界,灰溜溜的出谷去了,他虽自觉这半日来受足了鸟气,胸中简直要怒火滔天,却隐隐有一点期盼,那女仙若真是娘亲该有多好?
玉蝉其实也很好奇,不知能让清心寡欲很久的师父说出那番话的是何等样人,悄悄随后潜行出谷,果然见到对面几十丈的山巅上站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黑一白,江小星疾速掠了过去,与那两人说了半天的话,必是将此行的见闻统统说了,然后竟又掠了回来。
“玉蝉师兄,你躲在那里偷看,莫非已吓破了胆,都不敢上前拜见我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十年后的果果和小江的出场,因为他们分别之前有过很剧烈的冲突,就算爱比恨多,就算没能成仙,但都是骄傲之人,想要坦然面对彼此其实应该有点困难,也得有一个必需的过渡,目前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我感觉从侧面描写更好一些,所以就多写了几句小星和玉蝉,我真是对话控,满眼都是对话,但每句应该都不是没用的空话o(╯□╰)o不知道这样出来是什么效果,也不知道人物还崩不崩了,同志们最好能多提点意见,俺尽量改进。
下章溜小江,两个人应该能见面了。
手生写文就是累......
关于上一章剧情的解释:
年少轻狂,总会有些叫人遗憾伤感懊悔的事情,遁世许久的果果心境其实一直都是很复杂的,原本的她不太擅于伪装自己,有什么心事多会不自觉的表现出来,现在长大了,当然不会在个心狠手辣的小魔头面前表露丝毫心事,能表露的只能是用一种不可言传的气势叫他难以自抑的先生出敬畏,然后才好做别的,在下一章开头,当她猛的见到这个小魔头的样子时,就会有情绪了。另外,同志们难道没有发现,我给她选的出场地点很不一样么?那株藤树不能表明一些东西么?
再另外,仙魔各有其道,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修行之路,果果跟小江的为人处事之道肯定会有很多分歧,当初刚见面的时候就有过一番争论,现在分别很久之后,人虽没有见面,却有一个小魔头做了纽带,这个小魔头的将来就是他俩能不能和谐的表现,所以这个奇怪的碰面肯定会有见地上的冲突。
洗心革面
“玉蝉师兄,你躲在那里偷看,莫非已吓破了胆,都不敢上前拜见我爹?”
江小星语带讥讽旨在激人过去,这小煞星定然觉得方才受了欺负,指不定在他爹面前如何搬弄是非呢,玉蝉却半点不惧,自石壁后面含笑踱出去,又摇身化回真容,顶着他讶然无比的目光,径直掠到了对面的山巅上。
山巅上的男子衣衫猎猎,繁复厚重的玄色衣衫掩不住身形消瘦,人却定如磐石山岳,艳阳之下,雪色发丝泛着幽幽银光,没有太盛的狰狞戾气,却有一身阴寒彻骨的冷凝,叫人逼近时不得不运功抵抗,一抹黑绫覆在眼上,衬得肌肤毫无血色,鼻梁挺直,薄唇如削,明明面目不全,却有十分慑人于无形的气势。
这便是传言中神秘之极能知天下玄机的魔界客栈首领?便是被江小星说的通天彻地神乎其神的六无君?便是让师父遁世许久如今又不敢相见的因缘?玉蝉既也身出魔道,虽然往日只是略有听闻并不认得,却能自灵气深浅分辨出其中高下,竟不敢对他多加打量,只依照辈分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
“琪瑶仙子门下大弟子玉蝉拜见师叔!”
六无君却半晌不应,玉蝉恭伏着身子跪了半天,忍不住偷眼打量,见江小星冷脸站在他的左侧,将一双冷眼睨视过来,隐含得意和蔑视,他右侧站了一位绿衣小姑娘,定是江小星的同胞妹妹江心月了,这丫头倒是极好,先无比好奇的打量了许久,然后抱住她爹的手臂似在提醒什么。
“琪瑶仙子门下大弟子玉蝉拜见师叔!”玉蝉又道了一句,不觉间提高了语调。
“我只知十年前曾有位师姐唤作风琪,却不知她有个名号叫作琪瑶仙子,你错认了!”
六无君又静默半晌,终归应了一句,语气不辨喜怒,嗓音清冷慑人,既来了此地却说不识,只怕是因人不肯出来相见而气恼着。玉蝉心知他定然隐忍了不少,可见必是有心闲话几句,于是径直起身笑道:“错不了,家师俗家的确唤作风琪,这琪瑶仙子却是近年来的自号,她虽不能出来相见,却命弟子前来问上一句,一别百年,师叔的贵体可安好?”
六无君道:“我的眼睛生在她的身上,岂能安好!”
玉蝉讶然叹道:“难怪家师不敢出来,原来是有这挖眼大仇难解。”
六无君道:“我不要她用自己的眼睛来还,只想听一句话。”
玉蝉奇道:“是什么话?”
六无君不答反问道:“你方才说......一别百年?”
“那虚空幻境中的时日怎么能与外面相较?弟子失言,该说一别十年才对。”
“虚空幻境?”
“师叔既然无所不知,岂不闻世间有一门功法,能叫人的神魂堕入虚空幻境?那幻境恰恰与永恒之境中的流光凝滞相反,时间飞逝的极快,但纵使在其中呆上百年,只能抵外面的几日,我与师父进去时乃是六月下旬,出来时不过才到了七月上旬,可见玄妙之极。”
“难怪......是谁做的那一种幻境?”
“能做之人当今世上首屈一指,师叔莫非猜不出来?”
六无君静默片刻,似乎仔细斟酌了才道:“回去问你师父,这前后一百多年里,可真洗心革面了?”玉蝉虽有疑惑,却应道:“弟子这便去问。”方走几步又被唤住了,六无君道:“你再问她,既已遁世便是为了避开风头浪尖,为何又要出来自扰扰人?”
“这个问题很简单,倒也不用去问家师。想那幻境中只有我师徒两人,虽彼此相依相伴却不免冷清,师父见弟子时常烦闷抑郁,百般逗弄也无法开心,所以就只能陪我出来了,红尘俗世虽有腌臜色欲,却真不乏乐子可寻,此地据说名唤作情人谷,师父她说往后就与我......呃......玉蝉又失言了,请师叔恕罪。”
玉蝉这番话竟似颇有深意,六无君终冷笑一声,道:“听来,她倒是对你极好!”玉蝉仿若不觉他语气中压抑的冲天怒气,笑道:“我师徒二人自然情深似海,她对我极好,我当然也对她极好。”
六无君静默了半晌,周身的冷凝之气更盛,道:“空离山的青光洞主本是一只翠玉蝉,沾了主人许久的灵气,又陪他葬在一处福地许久,这才生出一缕妖识,修成人身后便堕入魔道,数千年来伤人害命做尽恶事,手下聚有大小妖灵无数,十年前独据一方,啸傲魔界好不威风,陆玉,你这样的人,竟能死心塌地的入了仙道?”
这位玄机雅渡之主果然名不虚传,玉蝉讶然叹服,不知他这一双盲眼如何能够辨人,回道:“禀师叔,家师说玉蝉本是高洁之物,我先做配蝉辟邪,再做含蝉护体,既受了不少的正气熏染,便该同主人生前那般做个妙人,她愿舍上百八十年心力度我入道,既然有那许久的真心对待,玉蝉怎能不死心塌地?”
“得这百年相伴,凭你也配!”
这话听来有怒有怨,有蔑视更有嫉恨,六无君冷哼声中将衣袖疾拂,一股大力撞过来,玉蝉无法躲闪也无心躲闪,虽早就凝极法力抵抗竟也闷哼一声飞跌往山下,江心月惊叫着似有心救援,却见他攸的在半空处消失不见了,不由急道:“爹,您竟把他打得灰飞湮灭了?!”
江小星却冷声道:“只将这厮打回原形可不成,应该也挖出那琪瑶仙子的眼睛来,再杀了她给爹报仇雪恨才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位无比慈爱的女仙竟然就是辣手挖他爹眼睛的仇人,方才乍然得知便气恼之极,之前对她的好感全无,谁知话方出口便挨了一声狠斥。
六无君道:“孽障!可知这里面住的正是你娘?”
“什么?真的是娘亲?”江小星先是愕然后又欢喜,欢喜完了又是烦忧迷惑,这叫怎么回事,娘亲为何要挖了爹的眼睛呢?
江心月却是雀跃之极,想要催促着进去相见,却又不敢多言,只得不住的拿眼睛瞟向江小星示意,谁知他却道:“呃......爹,娘亲既然不愿意相见,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待会儿她若知道那玉蝉被您打回原形,只怕会恼怒怪罪。”
他说的正是反话激人,六无君转身朝向一方,不言不动站了片刻,看似平静,若是想到历历往事,胸中却只怕有波涛汹涌,终道:“未免仓促不便,咱们改日再来罢。”
江心月自然极不情愿,想抱住她爹的手臂央求几句,却隐隐觉得他既伤了人定然就是在生气的,强行忍了半天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星见过了,月儿还没见过呢,爹也没见过,好歹找到了人,怎么能这样就走?”
江小星把她拉到一旁,凑近耳边低声道:“笨丫头,回去我说给你听,画给你看,你不就知道了?”江心月皱眉噘嘴,哼道:“那有什么用?我总归是没见过真人!”
江小星别别扭扭更加小声道:“你不知道我的画工一流?不过,娘亲穿的衣服忒少,比那些妖姬们还要清凉,画起来不免羞人。”江心月不明所以,奇道:“那些妖姬什么样子?”
“你常住在山上没见识过,我可是见过不少,那些妖姬都好妖媚惑人。”
“什么是妖媚惑人?”
“妖媚惑人就是......”
听两人压低嗓音嘀咕了这几句,六无君终忍不住哼了一声,上前几步一手拉着一个,疾速穿过结界进入了仙谷之中,轻车熟路般径直去到那瀑布下面的水潭边上。
“且在这里候着!”
见他明显的怒气冲冲跳入水潭瞬间消失不见了,江心月惊道:“爹莫不是要寻死?”
江小星龇牙笑道:“笨蛋!娘亲就躲在下面呢。”
“啊?我也要去!”江心月方要随后,却被江小星强拉着出谷去了,“我也要去见娘亲!快点送我回去!”她的连番抗议却被他奇怪的举动压了下去,“辰哥哥,你在做什么?”
“找东西。”江小星垂首弓腰,果真在树丛中仔细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
“一只翠玉蝉。”
江心月这才恍悟,想起方才那位莫名挨了一掌的玉蝉来,于是急忙帮着寻找,不多时果真自隐蔽处捻起一枚幽光闪烁的翠玉蝉来。
“辰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死不了!不过是元气大失几日内无法维持人身,拿来给我!”
“不行,你看来很讨厌他,定会趁机欺负他的。”
“此时不欺负,更待何时?嘿嘿!”
“你敢对师兄无礼,娘亲知道定会罚你的。”
“她现在自顾尚且不暇,可没空去管旁人了。”
“自顾不暇?你的意思是,爹会跟娘亲动手?”
“呃......这我怎么知道?”
“咱们快点去看看吧......”
于是,江小星带着妹妹又回到水潭边上,强抑躁动老老实实的跪等。
水潭的下面几丈深处另有一片水域,墨绿色的叶片映衬之下,百八十朵仙莲亭亭玉立,华彩闪烁形态各异,上下两片水域之间被生生隔开一方天地,厚重无比的潭水一滴也没有渗下,仙神之力可见一斑。
水域中央有座丈许方圆的莲台,六无君怒气冲冲的下来,却只定定的站着不言不动,周身的冷凝之气倒减了不少,风琪阖眼端坐在几步之外,仿若不觉身侧有故人来见,实则心绪翻腾汹涌,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若不是她当年赌着一口恶气撒了个大谎,他又怎会悲愤之下自戮双目?若不是他自戮双目,她又怎会自责愧疚懊悔到极点,屡屡被那血淋淋的一幕自噩梦中惊醒?若不是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早晚能够修成仙道,不历因果便能跳出那些本就不可能跳出的尘缘羁绊,又怎会屡屡刺伤他的一片真心?
她忽然想起神帝当日说过的话,世上最无奈的便是这若不是三字,到如今他心中有的是爱还是恨?他终忍不住闯进来,到底是为了嫉恨难平,还是因为前缘未了?那一双得来莫名的小儿女又被他寄予了何等情思?
年少轻狂时,总有些叫人遗憾又伤感的事情,不知什么东西该当珍惜,也不知什么东西值得付出所有去换取,伤了旁人也伤了自己,如今懊悔不迭,亦不知可还有机会补救。
风琪随他静默了许久,久到将竭力压抑不去想的往事俱都想过几遍,言行举止一幕幕如在眼前亲历,自相见的第一眼时起,想他做过的一切当年看来癫狂痴傻如今却觉得情痴入骨的事情。
直想到那个伤人至深也伤己至深的夜晚,殷红的鲜血,深渊般空洞的眼眶,癫狂的人,破碎的心,决绝的话语,字字伤神蚀骨,纵使想了许多种方法去忘记,到头来竟不曾忘记分毫,反倒将他融神入骨,也将当年的自己恨之入骨,纵能用一百年修成坚如磐石的心智,竟敌不过他在身边这样静静一站。
她终忍不住睁眼望去,这人,怎么竟清减如斯?那双波光潋滟神采飞扬的眸子再也不见,不会再用深情的,邪魅的,狡黠的,清冷的,甚至狠厉的眼神看人,只有一抹黑绫挡住伤处的狰狞,看来却更加刺眼也更加刺心,直要叫人忍不住落泪,也叫人忍不住要扑过去忏悔。
“仙道......可成?”又过了良久,六无君终问了一句,语气轻如羽毛,听来却重如山利如剑,撼人心扉刺人肺腑,不提玉蝉,不问遁世的去向,也不问出世的因由,旁的过去的人事不过多余,只短短四个字,确是含着太多的深意。
那夜分明是那般惨烈决然的情景,如今乍然再见,他竟没有嗤笑讥讽,没有质问去处,只柔声问这一句么?有这一问便似还有在意,有在意便似还守着当年的约定,守约便似守情,既守情,纵有怨恨难平,若肯将真心奉上,可还能换来当初那般情痴入骨的对待?
风琪顿时泪如泉涌,不敢举手去拭,无声中强抑了片刻,这才颤声应道:“虽余两月,想必难成。”话中的两月可就是那十年之约了,她自然不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如今也不是当年那样轻狂难抑的性子,不想矫揉做作,只想随心随性秉持一个真字,既勘不破情丝,随它堕落了又有何妨?
六无君静默了许久,又道:“物是人非,你要小心。”
这话已不是之前的平淡无波,反而带着些压抑的关切,也许他还怪着怨着恨着不肯原谅,也许真当她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虽有几分未尽的留恋却已不值得再付出什么,风琪心神俱颤不敢应声,生怕一开口便是毫无尊严的祈求。
她自也有一副骄傲的性子,容不得他冷语拒绝半个字,但在当年,他的骄傲何尝没有一次次被她踩在脚下?那时候她还小,可以把懵懂无知当做理由,如今懂了可还来得及挽救么?
“我有事,叫两个孩儿随你几日。”
风琪方要细问,六无君已瞬间冲出水域,她愣了刹那方才想起去追,急急出了洞府却顿时被一双小人儿抱住了双腿,眨眼间他已走没了踪影,追之不及。
江小星和江心月嘴里齐齐喊着娘亲,哇哇哭的泪人一般,风琪红着脸手足无措了半晌,想要拉两人起来,他们却死活不肯,只一迭连声的叫着,她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支吾着应了一声,两个小家伙这才起身,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是喜滋滋的。
“娘亲,您这十年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才肯回来?”
“笨,人都回来了,问这没用的干嘛?”
“娘亲,您怎么哭了?爹方才是不是动手打您了?”
“笨,娘亲分明是喜极而泣。”
“娘亲,您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上红的厉害?”
“笨,呃......娘亲,您真的生病了?”
被这两个小家伙一人紧抱住一条手臂连番说道,一会儿擦眼泪,一会儿摸额头,风琪面红耳赤完全插不上半句嘴,这是个什么情况?何故从天而降了一双儿女,她这被叫做娘亲的竟然不知?她差点儿撂下两人落荒而逃,好在江心月又举着一物道:“娘亲,玉蝉师兄受伤了,您看看严重不严重?”
风琪拈过那只翠玉蝉来,顿时了然了,整了整颜色,将手一点,在上面注入一道法力,帮他恢复了人身,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好,捏过脉象后不由斥了几句:“不叫你出去免得被他误伤,怎的这么不听话?”
玉蝉虽伤的极重,却似很高兴的,躬身道:“师父,弟子是自己凑上前去挨打的,所以心中全不怪那位......师叔。”风琪皱眉道:“你何故如此?”
玉蝉道:“呃......弟子与人打赌,赌您同师叔谁先耐不住性子,未赢便先逼这位江小师弟认输了,那几间竹屋便是他搭建起来的,您不是说不叫弟子欺负他么,既已欺负了弟子怕您怪罪,所以就只能想个办法逼那位师叔自己闯进来了。”
江小星瞠目讶然,这厮为了赢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风琪也不问他用的什么办法,皱眉道:“竟有心算计旁人,我看你分明闲的很,伤势也无甚大碍,待会儿服过丹药,就陪你两位师弟师妹玩耍吧。”
见她逃命一般回到水潭下面,玉蝉顿时愁眉苦脸了,师父啊师父,您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吧?虽有无奈也只得照办,扭头看那一双小儿女齐齐瞪大双眼,江小星装无辜,江心月装可怜,他又故作狰狞道:“来来来,师兄我先给你们立几条规矩......谁敢不从,我就罚!”
作者有话要说:俺儿子清减了不少,当奶爸不容易啊。
话说,看来还是要虐才有冒泡的啊,一不虐了就都霸王,连个提意见的都没有,俺儿子和俺闺女还崩不崩了?
一双儿女
风琪打坐了几个时辰方才静下心来,整顿颜色出了洞府一看,那两个定然磨人不浅的小家伙已睡着了,玉蝉不但给他们分别收拾了一间屋子,竟还置办来不少吃喝玩乐的好物事,摆的屋中到处都是,看架势真打算叫他们常住一样。
“师父,您看看还差些什么,弟子明日再去置办。”
玉蝉躬身一问,风琪正逐样看着满屋的东西出神,闻言道:“不必,辛苦你了。”
曾几何时,她也兴高采烈的摆弄过这些俗物,眨眼间竟已长大了,旁人只过了十年,她却已过了百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瞬,身边虽只有玉蝉一人,倒也没觉得太过孤单,只是这两个得来莫名的孩子,他们自己可不会乱认娘亲,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玉蝉道:“师父,要弟子再去魔界打探消息么?”
风琪道:“不必,我已心中有数,你快去歇息着吧。”
她的表情自然了很多,再没有白日的尴尬之态,想必已有心接受这两个孩子,听了这句十分关切之语,玉蝉无比恭顺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竟又道:“师父,弟子已明白了,您当初会选中弟子来度化,其实多是为了了解魔道细处,将来才好度化那位师叔,是不是?”
风琪怔然不语,他又道:“纵使知道做了旁人的替身,弟子也全不怪师父分毫,您那百年的劳心劳神总归不是白费的,桩桩件件弟子都铭感在心,无论何时也不会忘记教诲。”
“玉蝉,你......”
“弟子与那位师叔虽都是魔道中人,却定然有着云泥之别,他或许早晚要做魔界之主,您能度化弟子,只怕不能度他,不但不能度他,到最后怕也不能守己,这仙魔两道,总归是水火难容的。”
风琪敛眉静了片刻,道:“他自然是个有道之人,我再修炼几百年也远不及他。”至于那度化二字,她虽有过这种想法,却早就放弃了,师父都不曾有此打算,何况是她?也许她会深刻了解魔道细处,只是期望能找到一条恰当的路,一条能与他融洽共处下去的路。
玉蝉摇头叹道:“欲度人先度己,想来无关道行深浅,只是您的心结难解。”
“心结?”
“弟子可不是白活了几千载,惯能知一分而窥全局。”
“看来你真猜到了几分。”
“弟子日间帮您试探过,差点没被那位师叔一掌拍死,他真好大的妒火......”
“妒火?”
“有嫉妒自是有情,只似被一股傲气压制,又不知您如今的心思,所以才会踟蹰不前。”
“你对他说了什么?”
“呃......弟子虽胡言乱语了,可都是一片好意。”
“......劳你费神了。”
“师父,您知道弟子最喜欢您什么?首先就是这一个真字,您从来都不会在弟子面前隐瞒心绪,喜怒哀乐一眼便可以看得通透,叫弟子敬畏的同时又倍感亲切,其次是一个执字,仙道中人本该竭力破执,许是因为弟子身出魔道,所以才会喜欢到如今,也正是因为您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著,弟子才能修成如今的心境。”
风琪定定看了他片刻,冷眼笑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弟子没什么意思,就是多嘴僭越了几句。”玉蝉讪笑一声,迅即走没了踪影,却还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嘀咕之语:“难以破执,又难以守真,我可不敢笑话半个字......”
这厮挑了话头却不说出后半部分,可见在心中存了取笑之意,风琪怔了片刻,想到不能破执全是因为那人,不由坐到床侧低头去看,一双小儿女睡得极沉,手里还各拈着样玩物,竟被施了安睡的术法,定是玉蝉嫌他们太过磨人难照看,所以才一时偷懒使了点小手段。
她将两人逐一都细细打量,越看越是喜欢,却也因这一模一样的容颜想到他们的爹来,江心月稚态天真,心性单纯不曾开窍,江小星却是处处透着狡黠,像极了当年初见时的那人,但他们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风琪呆坐了半晌,终忍不住运起功法,动了额上那枚从未用过的天眼,法力所及一道金光罩下,一双小人儿顿时回复了先天本相,竟是两半一般大小华彩闪烁的银鳞,她怔怔的一手捻起一半来合在一起,正是自她身上揭去的那片避水鳞。
什么时候那人竟做了这样的大事!南溟夫人又怎么肯帮他施法?她怔了许久,明明该怪罪他的欺瞒,心中却偏偏窃喜居多,这一双小儿女虽然得来怪异,但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便似二人的爹,用了她的鳞,她便似二人的娘,果真没叫错的。
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竟也有了一双儿女,好生诡异,但爹和娘其实真是两个不俗的称呼,极其美妙的同时也含着极其深重的责任,风琪将两个小人儿回复原貌,帮他们掩好被子,又解了那道帮助安睡的术法,就那么在床边守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的心事。
第二日天方明时,江心月醒来一望见她,起身似想扑过来却又顿住了,原本兴冲冲喜滋滋的,眨眼间就满脸委屈泫然若泣,嘟着嘴道:“娘亲昨日只顾着练功,都不肯陪月儿玩耍,是不是不喜欢月儿?”
“月儿乖巧又可爱,娘亲怎会不喜欢?”风琪拉她起身,又笑道:“娘亲已想了很多种好玩的事情,今日便一样一样陪你做,好不好?”
“真的吗?”江心月一脸怀疑。
“自然是真的,你肚子饿不饿?”
“从前夜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晚饭,月儿快要饿死了......”
“那你先去洗漱,待会儿娘亲带你去人间吃饭。”
“啊?太好了!”江心月立马破涕为笑,一溜烟的出门去,却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臭小星,你怎么还不起来?”被她一把掀了被子,江小星这才坐起身来,郁郁的唤了一声娘亲。
这小鬼头虽然有些修为,却被伤到了脏腑,疲累之下竟也睡了个好觉,只是不时的踢被子,这一夜也不知帮他掩了几次,他早就醒了却躺着不肯动弹,莫非身有不适?风琪再次仔细为他摸过脉象后这才舒展开眉头,见他直着双眼紧盯着自己看,又不免失笑。
“怎么,娘亲莫非仪容不整?”
“呃......小星在想,爹若是也能看见娘亲,那该多好。”江小星竟轻叹了一声,忧虑不似作假,风琪愕然,江心月道:“娘亲,爹的眼睛还在不在您这里?若在,帮他装回去可还能看见?”
江小星道:“你当这是下巴,掉了装回去还可继续使用?”
江心月皱眉道:“这么说,爹岂不是永远看不到娘亲了?”
“那又怎样?娘亲又不会嫌他看不见。”
“可是,爹走的那么急,不是因为这个么?唔......”
“娘亲,爹现在虽然看不见您,心里面定还记着您的模样,不妨事的。”
听两个小人儿说了这几句话,一个似无心一个却似有意,风琪一时间怔然无语,片刻后回神,江小星早拖着妹妹一溜烟闪了出去,她又静坐了许久,直到两人都一脸乖巧的回来,后面还跟着神色冷峻的玉蝉,这才回复常态笑着起身。
“玉蝉,把你前日在谷中找到的银两统统取来。”
“弟子早就备好了。”
“你伤势未愈,且在谷中休息吧。”
风琪带着那一包约莫十几两银子,化作一位样貌普通的素衣妇人,一手拉着一个孩儿径直出谷,一行三人去到人间的蜀地,先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饭食,又尝了一大堆零嘴小吃,还看过许多种民间杂耍。
江心月平素多呆在谈芷山上,可真从未到过人间,简直要玩疯了一样,江小星却是偷偷来过不少次,也便没那么太大的兴趣,但凡事都被她拖着不撒手,虽有烦郁之语到底半点都没拂逆了她。
直玩了一整日,将银两花了大半,江心月的仙霞兜中盛了不下几十种玩物,傍晚时分回到仙谷,谷中竟来了两位故人,正是妙妙与雪影,二人情投意合不分彼此,早由师父操办了婚事,夫妇两个不知去哪里游玩了几年,烦了累了这才记起来看望小师妹。
密友重逢,风琪自然十分高兴,打发玉蝉出谷买了几坛好酒,众人在那株巨大的藤树下面笑谈了大半夜的闲话,江心月日间玩得疲累无比,早就睡下了,玉蝉半路借故回房,顺便拉走了一脸古怪的江小星。
“那厮也真够可恶,这么大的事情都敢瞒住了自己捣鼓,全没把你放在眼里。”提及那一双小儿女的由来,雪影不免气恼,妙妙不做只言片语,既然与主人心意相通,他自然能知道些旁人无法揣测的心绪。
风琪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她抱怨了几句,只道:“既已活了,总不能不管。”
“月儿甚好,小星却是同那厮一样,一身的妖邪之气,你打算怎么管?”
“我连玉蝉都能度化,何况是个入魔不深的小鬼?”
“依我看,你连他爹一起度化了吧,省得纠结成这样。”风琪无语,若真同说起来这么简单可就好了,雪影忽然又凑近了低声问道:“果儿,你偷偷跟我说,当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那个?”
“哪个?”风琪讶然。
“就是那个!”
“到底哪个?”
雪影有些急了,提高声调道:“你还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女子么,怎么这么笨?就是......那个!”风琪更加无语了,脸上却有些尴尬的晕红,雪影了然,忍不住叹道:“孩子都有了,居然还没那个过,您二位真神人也!看我,都好几年了也没有,连个一起玩的都没有,怎么办?”
这我怎么会知道?风琪瞠目,更加脸红,也更加无语了,妙妙适时呛了一口酒,就势干咳着起身,迅即走没了踪影,余下两个女子滚倒在草地上,不顾形象大笑了半天,又静静躺着说了半天的私密话。
风琪向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小时凡事都爱对师兄去讲,后来长大些了,有些话便不好再对他说了,再后来有了女儿家的心事,就更不好说了,对于雪影这位后来的师姐,说是当做闺中密友也不为过,有很多话都不曾瞒她,甚至,妙妙与她伉俪情深,她若是有心探究,他定要瞒不住半句的。
“我倒是不知,妙妙怎么被你管的木讷成这样了......”
风琪慨叹,想起昨日那人说的物是人非四个字来,她能想到所指的是谁,岁月流逝,人的心性虽都会有改变,她却极不希望看到至亲与挚友发生改变,因为他们的身份都太过不俗,纵有些许的变化,只怕于世人看来就是场天大的劫数。
雪影却道:“说来也怪,他对旁人都挺正常的,一见我就变木讷了。”
风琪笑谑道:“只怪你的嘴皮子太厉害,他定是领教过太多次后长记性了,以前不是在我身边装了好几年的哑巴么?想来都是为了如今好同你相处而费力隐忍着呢。”
“......臭丫头,你敢取笑我!”
雪影咬牙扑过来呵痒,两个女子笑闹了半晌,她又挑眉哼道:“你有脸说我么?”
“我怎么了?”
“江小师弟对旁人清冷的很,话都没有几句,对你就花样百出,又是因为什么?”
那厮何时从淫贼变成江小师弟了?风琪无语了片刻,终忍不住问道:“真有不同?”
雪影道:“他对你不同,你对他就没有不同么?关乎心爱之人,行事总会不由自主,世上的男女都是如此,不然怎么能昭示在意,怎么能显出独一无二来?就连师父那样清心寡欲之人,当年不也为了师娘屡屡失控?”
风琪道:“师姐,我......怕已不配这独一无二了。”
“怎么会?”
“他虽是自戮双目,到底因我。”
“不过是肉身上的两坨臭肉,何必在意少看了尘俗色欲?舍些傲气,你便做他的眼睛去。”
“这话不假,做起来却是极难,只怕......他如今已不肯容我回头。”
“不要总是责怪自己,他难道就没有错处?”
“他纵有错也是他的事。”
“你二人也算是当局者了。我记得江小师弟当日劝我时说过,既有真心,就不要提谁的付出多一些,更不要提原谅与不原谅,只因越是在意便越是要挑剔,感情越深就越容易挑出些大错,所以错不是错,而是心中有惑,只要能保住一片真心,早晚都能够解惑的。”
“他......似乎总能叫我怨不起来,一点都怨不起来。”
“两个孩子都管你叫娘亲了,定是他教的。”
“用了我身上的要紧之物,本来就该这样叫。”
“若这么说,你跟焚星宇还有了几十个儿女呢,你把它们都领回来养着吧!”
“......那怎么能一样!”
“果儿,两个人在一起相处,总归会有吵吵闹闹的时候,有些气话是做不得数的。就像我,向来脾气不好,也不知说了多少次要同那只肥猫一刀两断,他忍无可忍一怒之下走了,在你身边呆了好几年,后来我二人相见虽有别扭,还不是冰释前嫌了?”
“原来如此......”
“不许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心里还放不下他,是不是?”
“师姐,我......”
“你的性子半点也没随了师父,倒同你娘极像,此生怕要成仙无望,何必执著歧路?”
“试过,方知不行......”
“你与那人虽闹得很僵,彼此却还挂念着,总得有个人肯放低心气,踏出第一步去。”
“......有点难。”
“这有什么难的?你就直接去对他讲,我后悔了,你要是也后悔了,咱们就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我不但要做你的眼睛,还会给你生一堆儿女,不然就把两个孩儿分开,小星随你,月儿随我,往后两不相扰,老死不相往来。”
“师姐,不如你先杀了我吧......”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且养着两个诡异的儿女吧,我要自己造一个去。”
雪影跳起身来,嘴里面念叨着一个古怪的称呼,迅即扭着腰回房去了。
风琪瞠目,虽都是女子,这位师姐连色欲之事也不加掩饰,言行举止毫不矫揉造作,热烈奔放,胆大又执著,如此性情才论得上一个真字吧?妙妙真是何其有幸,而方才说的那些话,也真是极其耐人寻味,她静静躺在原地不动,怔怔望着夜空中的半弯明月,然后望向头顶上那片迤逦的景象,又想了一夜的心事。
柔韧碧绿的紫藤密密绕在树的每一根枝桠上,斩断一条还有千万条相缠,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丝丝缕缕的牵绊,她若是树,那人便似这一根藤,浑然不觉间将她缠了个结实,原本想要解开想要摆脱,如今却是不想解也不敢再解,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我越来越想种田了。(~ o ~)~zZ
下章,一家四口逛大街,仙谷变成鸡飞狗跳虫子叫的菜园子。
如何相处
两个儿女得来诡异,养起来定也为难,风琪打算先教二人试修仙道功法,第二日一大早便把人带到洞府中,先教的自然是那帮助静心的心生莲华。
江心月虽只有粗浅的根基,但遵循的都是仙道法门,学起来尚且容易些,江小星往日修的却是魔道功法,攒了一身的邪气,忽然间改变方式从头修炼,其实真的很不情愿,又不敢多做反驳,只得别别扭扭的假装愚钝。
风琪自然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只与他笑谈起来:“小星,娘亲知道二十四重天上有一处深潭,潭中满满的都是清浊气涤尘俗的琉璃净水,你要不要去那里洗净身上的戾气?”
“若是洗净戾气,将来就不能像爹那样了,是不是?”
“洗净戾气,便是借此洗净之前的罪孽,你就可以一心修仙道了。”
“仙道?小星......很不喜欢。”
“你可知为仙与为魔会有的将来?”
“小星什么都知道,为仙虽可能享有轮回不死的生命,却常常都不能随心所欲,为魔虽然死时便要灰飞湮灭,却可以无拘无束活的自在,做人就要开心,不然活得再久也是白费,小星可不愿像爹那样,终日都过得阴沉抑郁。”
“可是,娘亲很想与你同修功法。”
“很简单呐,娘亲让月儿替我陪伴不就很好?”
“月儿陪了,便是月儿的孝道,与你何干?”
“只叫她陪您练功,旁的孝道全由小星来做。”
风琪无语,这孩子也真开窍极早,脑子忒灵光,她心知这事急不来,也便不再多言,却终忍不住问道:“你爹......总是很不开心?”
江心月耐不住性子插言过来,说的都是她爹如何如何不开心,依她的性子早该罗嗦呱噪,昨日却是被好玩的物事吸引无暇分心,江小星却道:“爹很奇怪,身既为魔,平日里居然要守什么三百大戒,能开心了么?”
“三百大戒?”风琪怔然。
江心月道:“不止如此,好像还有什么五六戒。”
江小星道:“什么五六戒?分明是五戒,六情戒,十戒,九真戒,还有中极三百大戒,玄清道中才会守这些清规戒律,爹也忒过怪异。”
江心月道:“你怎么知道那些是玄清道的戒律?”
江小星道:“不但是玄清道的戒律,还是修成至仙才需遵循的戒律,普通弟子只需守前面四种戒律便可,几年前我便拿来一名弟子问过。”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造次,又讪笑道:“娘亲,小星可没有伤害那人,问完话就把他放走了。”
江心月哼道:“你能那么好心才怪,娘亲您不要信他,一定要狠狠的罚他!”
两个小家伙都气鼓鼓的争执了几句,风琪越发怔然,静坐了片刻,待他二人终于止了吵闹,这才笑道:“你们的爹既拜了仙师,受传道、授业、解惑的大恩,也便该学师父那样严于律己。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秩序才有公平,于人于己都是如此,他能有那般成就,为人处事时自然先离不了这八字箴言,他虽然为魔,却精通佛道典籍,也没少修了佛道功法,行事虽有手段,但向来不悖大道,所以,小星你再怎么不羁,想要出落成他那般厉害,也需要同他那样知礼法守规矩。”
“呃......娘亲说的极是,爹也是常常这么教导,小星谨记。”
风琪笑道:“娘亲先不给你立规矩,只教几门功法,艺多不压人,你可还要顽劣?”
江小星连连点头道:“小星明白了,请娘亲快些传功罢。”
接下来他果然没再闹别扭,反而学的极有成效,江心月自然不愿落在他后面,娘儿三个在洞府中呆了半日,正午时出去打算到人间吃饭,却见雪影夫妇与六无君坐在藤树下把酒,玉蝉在侧随侍,还有一名灰发长髯的玄衣老者,想必就是那人家中的老仆白羽。
风琪直觉要躲,却被两个眼尖的小鬼紧紧抱住手臂强拖过去,也只得不言不动的站定。
“辰儿,月儿,你们可有顽劣?”
六无君的语气虽淡,听来到底不乏宠溺,两个小人儿见过父亲大人,自然齐声否认,装也要装作无比乖巧,脸上的虔谨敬畏之态却是做不得假,他又道:“爹已将事端解决,你二人待会儿便随我回去。”
兄妹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齐齐望向风琪,可见不想走又不敢不走。
风琪不语,她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却莫名觉得不好在此刻搭话,或者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该怎么同他交谈,好在妙妙说了几句挽留之语,全是她心中所想的托词,这家伙定是受了雪影的怂恿,不然定还记着当年的一掌之仇,怎么会好心圆场?
雪影也算半个谷主,夫唱妇随帮腔到底,听来合情又合理,六无君推脱几句终也应了。
“月儿和小星定然饿了,为人父母的可该管好他们的肚子。”
雪影不住的拿眼神示意,风琪却道:“玉蝉,你带两位师弟师妹吃饭去。”
玉蝉道:“呃......禀师父,弟子伤重,去不得。”既有推脱又有抱怨,这厮分明是存了心思故意的,风琪皱眉不语,六无君道:“我今日得了一件兵器,就赠与你权作补偿罢。”说完祭出一柄黑芒缭绕的长剑,单掌递了出去。
“乌纯剑?!”玉蝉顿时惊喜交加,躬身上前接过,又无比恭谨的跪谢。
这乌纯剑乃是一件邪物,但凡被它的剑锋扫到,哪怕仅仅一点,也会被剑身上缭绕的邪厉之气侵蚀,神智大受干扰,时时都要生出几分杀气,纵是颇有道行的仙道中人,也会因此而生出几分魔性来,诡异厉害之极。
要紧的是,这剑正是魔尊青蚺的兵器,得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方能取来?风琪心道原来如此,他说的有事果然是指这个,消息若被散出,也真是件震惊六界的大事。
他这人向来极其护短,自然不能容许旁人伤害自己的孩儿,纵使只存了心思也不可以,但青蚺自不是个凡俗之辈,得到这把剑的过程定然复杂惨烈,连如此要紧的东西都掳了过来,便算彻底撕破脸了,他将自己置于风头浪尖之上,今后又该怎么办?
“两日不见,师叔莫非已做了魔界之主?”玉蝉的敬服无以言表,这问题也是众人都想知道的,雪影夫妇略有凝重,江小星一脸崇敬,江心月却是不明所以满脸好奇。
六无君道:“魔界之主,又有什么稀罕?”
这话被他清冷的语气说出,明明狂傲竟也变成了淡漠,玉蝉道:“魔道中人最是好勇斗狠,也最是崇敬斗战翘楚,魔尊便是战神,您若是做了魔界之主,会有无数人近乎癫狂的痴迷追随,至死都甘愿凭您驱使,自然就能指点江山啸傲天下。”
“指点江山,啸傲天下,又有何用?”
“您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掌控无数人的命运,岂不快意?”
“纵能掌控六界众生,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悲可叹!”
这句已含着几分惆怅,玉蝉道:“师叔不想为尊,为何又要夺剑扬威?”
六无君道:“不想,旁人总会逼我去想,也便要做。”
这句听来竟有些无奈了,因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无奈,风琪心知他指的是什么,能逼他的人事细想太多,少时不懂不知他心中愁苦,更不知那些愁苦有多少来自于她,如今懂了却是平添忧虑,那些忧虑终又化作满腔怜惜,原本不敢看他,竟忍不住怔然直视过去,见他薄唇紧抿现出几分坚毅,却越看越是心酸难受。
玉蝉故作踟蹰道:“呃......师叔,弟子如今已改修仙道,只怕用不得这件邪厉之物。”
六无君道:“此剑本是五百年前的混世魔王长桑君所炼,他死后被青蚺得到,随两届主人杀伐无数,确是沾染了不少狰狞邪厉之气,但物为人所用,人不能为物所谜,人心为主剑为辅,你心中若真有正气凛然,如何不能驱使它行正义之事?”
江心月凑在哥哥耳边小声嘀咕道:“爹好偏心,这么厉害的东西都不给你,他不知道你一直都很想要么?”江小星却小声回道:“因为爹知道,不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再好我也不稀罕!”江心月连连点头道:“有道理,不过,这东西似乎很邪,玉蝉师兄得了也没用,只怕还会被邪气污了手。”
“师叔教训的极是,弟子谨记,弟子既入了仙道,今后定竭力叫此剑化戾气为祥和。”玉蝉权当听不见两个小鬼的议论,再谢一回收了剑,躬身退后几步,他自然明白,此剑如何并非要紧,要紧的是从方才几句闲聊中现出的人心如何,有心之人都能听懂。
“就知道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人家都要饿死了。”
江心月又凑在哥哥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场的众人却都能听得清楚,风琪方要再吩咐玉蝉,他竟讪笑着托辞告退迅即走没了,就连雪影也露出一个极富深意的笑容,娇喘连连的巧言托病,又娇柔无力的搭着妙妙的肩膀起身,两人一路别别扭扭的走了。
六无君道:“白羽,你且回去吧。”
白羽踟蹰道:“可是,您的眼睛......”
六无君道:“不过是缺了目窍,便被你当成废物了?!”
这一句冷斥阴寒之极,若不是随在身边五百多年的老仆,心中又只含关切而没有半点轻看,只怕要被他一掌拍死了,白羽神色一凛,听他缓和语气又道:“无妨,有月儿在呢。”于是匆忙告退。
“呃......爹,月儿跟小星都快饿死了。”江小星使个眼色,江心月急忙同他过去扶她爹起身,也连连娇嗔了几句,六无君拉着二人的手,道:“想吃什么?爹带你们去。”
两个小鬼抢着报了一大通菜名,都是平素里最喜欢吃的,六无君道:“这么多,怎么吃得下?”似因为没有外人在场,他竟轻挑唇角笑了一声,清冷的嗓音也便柔和了许多,再怎么凄冷愁苦也要现出几分暖人的慈爱,不能让儿女们只感到敬畏。
阴郁的心境总归需要一丝明亮和温暖,这两个孩儿必定被他寄予了太多感情,风琪早就了悟,再不怪他擅自做主,心中却是越发难受。江小星道:“不多不多,四个人吃十八道菜,只怕不够。”
江心月道:“辰哥哥你傻了,爹和娘亲都会吸风饮露......”没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狠敲,满脸委屈的嘀咕道:“本来就不用吃饭嘛。”说完又反应过来,扑过来抱住风琪的手臂,道:“娘亲,您想吃什么?”
风琪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被她连问了几次,只得应道:“娘亲......”方说了这两个字,又觉得当着他的面有些莫名的赧然,于是又改口道:“我陪你们便好。”说完又有些后悔,这样自称像是要不认两个孩儿,他听了岂非要误会成别的意思?
六无君的语气波澜不惊,道:“想吃的菜式太多,只能去人间最繁华的临安府。”
两个小鬼齐声赞同,欢呼雀跃着分别拉着父母出谷去了,片刻后到了临安府最热闹的酒楼雅间,果真点了几十道美食,一双小儿女吃的尽兴,还不忘吱吱喳喳的呱噪点评,两个大人并不举箸,只不时附和一句,也不得不含几口孩儿们强喂过来的吃食,看似舐犊情深的和谐,实则有些貌合神离的诡异。
风琪食不知味语不由心,那人只同孩子们说些闲话,半点话头也不曾给过,她有心先说些什么,又觉得拉不下来脸面,简直要如坐针毡芒刺在背,也不知怎么挨过的这半个时辰,吃完打算结账时才猛的发现,居然忘了带些银两,可见失神成什么样子了,至于那人,十年前一同来人间玩耍时,他可从来都不自带钱财,此刻端坐着不言不动,怕也是陋习未改了。
江心月吃吃笑道:“不然,咱们把东西都吐出来还给人家。”
江小星敲着她的额头嗤笑道:“笨呐,东西吃进肚子里面再吐出来,喂狗只怕都不行了。”
“那怎么办?”
“把你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就有银两付账了,嘿嘿!”
“臭小星,把你卖了做苦力去罢!”
“没钱就不给嘛,这些凡人又无力把咱们怎样。”
“好像有道理,咱们走的飞快,他们肯定追不上,又不知咱们是谁,讨账都没地方寻人。”
听两人越说越高兴的样子,风琪斥道:“有能力便须有责任,否则便是无德无道,凡人弱小如蝼蚁,不同于修行之人坚强,爱护了便是功德,欺凌了便是罪业,你们都要谨记!”两兄妹顿时收敛颜色垂首应是,她又道:“不如,我回去取来?”
这话正是问的六无君,也算是攒了半天的劲头鼓足勇气说的,谁知他不言不语不应答,她顿了顿又道:“要不,先用那点石成金之术罢,日后再来还他。”他却自袖中拈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孩儿便走,看起来,既做了许多年的父亲,总算有些转性了。
风琪随后出了酒楼,两个小儿吵嚷着要玩,出门便不管不顾的径直冲向路边去了,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六无君却定定的站在人潮中不动,他若是有心动用功法,任谁也无法靠近的,却偏被几个凡人蹭到了肩膀,她原本有些悻悻的,见状顿时又有了勇气,几步上前,手指伸出去又收回来,接连三次,最后将心一横,一把握在他腕上,紧紧的。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别扭孩子终于拉拉小手了,接下来貌似就有点轻松了,kiss会有滴,h也会有滴,he更会有滴,同志们都期待着吧,阿门~~!!!
有情如故
六无君定定的站在人潮中不动,风琪一把握在他手腕上,紧紧的。
莫说只是缺了目窍,就算缺了四肢手脚,他这无比坚毅之人自能在任何逆境中辟出蹊径,万不会是个需要旁人照料的废物,半点也不会需要,此刻会分毫不作挣扎,任自己的手腕被她握在汗涔涔的手掌间,任她无声引领着缓步而行,也许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弥补些愧疚,无关他自己。
风琪却很是感激这点示弱之举,并且发现有的事情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其实就容易多了,既敢握住他清冷消瘦的手腕,就再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缺少的只是一个适当的时机,而这之前,她的言行举止其实都该带着审慎,免得他心中误会。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握住她的手走过这条繁华的街道,紧紧的像是永远都不打算松开手指,那时候她倍感甜蜜,却更心神恍惚,觉得他的屡屡纠缠是烦恼更是羁绊,于是那夜借着几分醉意,提了一个自以为聪明实则荒唐又可笑的约定,明明伤他匪浅,竟还怪罪他无法隐忍的抱怨。
那时候或许以为,其实为他付出的已经够多,足够偿还他的一片深情,想来却不免可笑,造成如今的后果也不免可悲,于他有愧,百余年都不能放下,且还因为思念日深而责己更甚,但她向来都不是个愿意沉沦过往之人,凡事都会往前看。
他若是有心了断,她便只求能弥补过错,然后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他若是有心续缘,她便不管不顾,今后他想如何便竭力做到,为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是心中打算的虽好,见了他却总要退缩,怕极了他会冷淡如冰的对待,也真是越在意越不敢妄言。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鬼在前面玩闹,一双扮相清奇的男女随在后面,其实真的很惹眼,若不是风琪变化了容貌,而他又面目不全,只怕更加惹眼,被许多道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却恍若不觉,只无声关切着默默走在身侧的人。
这人往日虽然喜欢做作着示弱,却向来都是很强势的,此刻柔顺到彷佛是在无助的依靠,或许真的在等她回头呢,风琪想换一个亲密点的地方握住,却是勇气不足,就这么走了片刻,他忽然唤过两个孩子耳语了几句。
“呃......师父,师叔,这么巧哈,弟子只是来打酒的,呃......谷中有人急等着。”
被江小星兄妹自墙角后面硬拖出来的玉蝉连连讪笑着解释,眼睛还不住的瞄向二人连在一起的手跟手腕,风琪皱眉,不管这厮是不是受雪影夫妇指使,偷偷跟了一路便总得做点什么,于是冷眼笑道:“既凑巧了,带你两位师弟师妹玩耍去罢!”
“弟子真是来打酒的......”玉蝉苦着脸嘀咕了一句,却真一手拉过一个小人儿,三人嬉笑着迅即走远了。风琪正想接下来要如何相处,六无君却道:“我要回去了。”语气听来淡漠疏离的很。
她不觉间将手指握紧了几分,心道他方才的几分柔和莫非都是做给孩子们看的?揪玉蝉出来也不是为了二人独处,而是因为做作的烦了累了?见他挣脱手腕径直寻准方向走了,她的挫败平生罕见,心道他果真不需要旁人做眼睛的,只得神色黯然的随在后面。
六无君轻车熟路,仿若明眼人般一路去到水潭边上,道:“我被乌纯剑的剑气扫到,想暂借你的洞府用上三日。”那一个借字忒过伤人,远不如他原本的想用便用什么都当做自己的一样,风琪侧目望见雪影夫妇探头探脑的躲在十几丈外偷看,急忙应了一声,方要问他的伤势,他已径直说道:“帮我取些伤药来。”说完纵身跃了下去。
既被那剑伤到,身上便该有邪厉之气才对,怎么竟没有丝毫显现?风琪惊疑不定,急忙回房取来所有的伤药,下去时他已盘膝坐好,扯开衣服露出左肩的伤处来,她屏气上前查看,包裹的布帛有不少血渍渗出,定然是方才被那几个凡人撞到所致,轻轻揭开见伤口只有四指长,只是被剑锋扫到的皮肉伤,她这才嘘了一口气,帮他小心擦拭过,撒过丹药,又手脚利索的包裹好。
“多谢!”六无君掩好衣服,径直打坐起来,似浑然不觉那两个字有多伤人,她愣了片刻,眼前尤晃着那夜在他肩上狠咬一口留下的齿痕,怔怔坐到他对面方才记起,他有那止戈归元的功法护体,纵有戾气想必也能凭此法压制,继而将其化解殆尽。
总归是疏离见外着呢,风琪忍不住暗叹,倒也不曾灰心气馁,细想当年的他,何尝没有将一颗冷傲之极的心压低至尘埃上面,屡屡受着打击和伤害却还屡屡耐着性子回来逢迎讨好?于是她不走却坐在他对面守着,静静的看着他,感受他的气息,揣测他的心境,想过去,想现在,更想将来,一颗心原本酸涩到了极点,此刻竟莫名安生了不少,不管怎样各怀心事,或许还能跟他这样无语对坐着就已经很好了。
“山后有一眼泉,我带你过去......沐浴?”直到第三天的夜半时分,风琪感觉他收了功法,想必已将戾气统统化解了,又随他静坐片刻这才轻声问了一句,他的洁癖想来难改,恨不得一日洗上三回,之前在凡间呆过许久,定然要嫌腌臜气晦人,还打坐了这么长时间,肯定要做这件事的。
六无君静默了很久,终归道:“不必,叨扰师姐许久,我要走了。”
“什么?你要走......”他竟冷冷唤这一声师姐么?风琪似被狠狠刺了一剑,实在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嗓音都有些颤抖了。
六无君道:“我......有事。”有事,这真是个极好的托辞,语气虽冷,到底能算是个好心的解释,风琪闭口不语,他又道:“你若是喜欢,便叫两个孩子多住几日。”说完起身便走,风琪怔怔的随在后面,两人先后出了洞府。
月半星繁,凉风袭人带着花香。
他倒没有急着出谷,反而缓步走在通往谷口处的草地上,风琪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走了几十丈远,要走的不曾告别,急于挽留的也不肯作声,只有沙沙的脚步相伴,经过那株藤树的时候,她终抑制不住失控,猛的扑上前去,自后面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肢。
“墨,别走......”
祈求的话说来竟不觉得低声下气,风琪急切的低喃几句后,忍不住将脸贴在他有些僵硬的背上,感觉他的身子震了一下,莲香混着墨香嗅入鼻端,她忽然间镇定了许多,但明明早就为这一刻想好了一肚子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就只能这么紧紧的抱住不撒手。
“师姐,你僭越了!”六无君僵立了片刻,终归冷声一斥。
风琪越发收紧了手臂,他挣了一下没成,倒没有用力去掰开,只将冰凉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紧紧的。她缓了缓情绪,竭力将语气压制平和,低声道:“我已跟你拜过天地,那夜......连身子都情愿给你,早就亲密至此,何谈僭越?”
六无君却道:“虽有失礼到底没成,你我如何还要两说。”
“往日,你对我僭越的还少么?我此时出世,是还记着那个约定。”
“往日......师姐一心要修仙道,十年不成又管师父求来百年,十个十年都已过去,早就算是爽约了,如今既称了仙子一名,想必也早就洗心革面羽化登仙,我这庸人执念太深,又资质愚钝,不及师姐慧根独具,勘不破自扰也便罢了,怎么还敢厚颜无耻的扰人?”
他的语气轻柔舒缓,平和到不带分毫犀利,所说的话却是极尽冷嘲热讽,风琪如被乱箭穿心,唇角哆嗦了半天才道:“相识至今,你我早就两知,何必说什么自扰扰人......”
“未必,细想你从不知我,我也从不知你,过往一切果真都是荒唐可笑的执念。”
“你不是惯会知人心事,岂会不知我的?”
“师姐的心只在大罗天上,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我......”
“你早就断情绝爱,还喝了那碗忘忧汤,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必定仙道早成。”
“不是!我......我对你撒了一个大谎,没有喝过忘忧汤,也没有慧剑斩情。”
“我怎会相信!”
“师父说,若要斩情,必会伤及三魂七魄,只有经过玄叱之门才能补齐,若不轮回,慧根不全更难修成仙道,所以,他只是好言劝我几句,劝我不要太过执著于同他的关联,也劝我......收敛傲娇之气好生待你,可是我却......”
风琪的懊悔与歉疚不加掩饰,六无君静默不语,她又道:“那时我见你......见你......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怕师父知道责罚,更怕你会出事,追之不及只得回山求助,师兄说,若在半日之内,他可以用妙法帮你把眼睛装回去,保证完好无损,可是我们急急赶回那座山巅却没有找到眼睛,也遍寻不到你,只得禀明师父......”
那夜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是他一手造成,却是缘于她自己的孽障,记上一辈子定也难忘,风琪有些语塞,竭力平整了一下心绪,这才又继续说下去。
“师父很生气,出去三日后回来,竟没有责罚半点,反而带我回大罗天上的洞府中养了几日,我什么都不敢询问,只听他的话降服了一个道行极深的魔头,就是玉蝉,然后便同他一起被罩在幻境之中,使尽伎俩也难以冲破,这一呆便是百年。”
幻境中的景象同这情人谷一般无二,原本不知它的玄妙,只当师父震怒未消以此当做惩罚,出来后听灵犀一说方才明白,那一百年竟是活在师父的脑海之中,研读的经典便是他平生见地,摄取的法力便是他肉身上的超绝灵气。
玉蝉那时魔性极深,奸狡狠辣非同一般,她虽有旷世功法却着实心智不足,起初真是惊险连连,整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好在关键时刻有师父暗中指点,不曾吃亏倒渐渐长了心眼,三年之后总算能压下他的嚣张气焰,完全掌控了情势,然后才生了将他度化的心思。
若只是个修行者,一百多年并不算长,不过在弹指之间,但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她终于明白心中其实并非只有自责愧疚,更多的却是藏着极度的想念,日深到几欲没顶的想念,想念那个害她噩梦连连,实则被她伤害匪浅的男子。
相思之情至无穷,相思之苦也至无奈,或许可以压制它一时,但它总会卷土重来,越是压制它便越是强烈,这一百年又是怎么走过来的呢?那些时光便似剐人的利刃,一点一点消磨着她的神魂。
从最初的慌乱无助急于出来相见,怨天尤人,甚至连师父都怨过很多年,到最后心若死灰的绝望,再到一朝被放出来猛然发现时日未到,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那颗修至磐石一般的道心竟又狂喜着雀跃起来,原本竭力压制下去的念头也纷纷丛生起来。
只是,师父将肉身留在幻溪中,命灵犀随侍守护着,元神却不知神游去了哪里,她急于赴那十年之约,未曾顾得上等候拜见便先下届来了,谁知第二日便遇上了小星,然后,又遇上想念了百年之人。
“我知你心中有怨气难平,也自知往日对你太过薄幸,此刻也不求你能原谅什么,只想厚颜先问一句,当年咱们一同酿的那坛梅花酒,如今可还在么?”
风琪想问的自然不是那一坛酒,而是酿那坛酒时的情意,酒在情在,酒不在情便已逝,在幻境中的种种心境变化也不曾提及半个字,她不觉得自己比他少受了苦楚,却是不肯以此来博取怜惜。
六无君僵着身子不动,任她抱了半天,最终却冷笑道:“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分别!”风琪定了定心神,道:“若是还在,今后我便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一,我绝不说二,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凡你心中所想,便是我心中所想。”
“若不在了,又当如何?”
“若不在了......若不在了,可见我痴心妄想了一百年,到底会错了你的心意,为偿你心头之恨,我即刻便将双眼奉上但凭发落,然后叫月儿随你,小星随我,你我就此别过,各解各家因果,各人执念各人破,老死......不相往来!”
一鼓作气说完这番话,表明心事本该轻松了许多,她却被接下来的等待遏住心神,不敢喘息,就连心跳似也停滞了,六无君静默着似在抉择,有犹豫便似有留恋,只看深浅,最终却又冷笑了一声。
“对我言听计从之人太多,驱之不尽,赶之不绝,不想再多你一个。”
“那你......想要我如何?”
“我说,不想多你一个,你想如何是你的事情,我半点都管不着。”
“你的意思是......”
“意思便是,我自挖我的眼睛,与你无关,你自修你的仙道,也与我无关,你我十年前早就别过,如今何必再来一次?老死不相往来,倒也干净痛快,甚合我意!”
六无君哼了一声,忽的绽出一身冷凝之气,风琪顿时被一股大力震退几步,狠狠跌坐在地上,她虽有高明的功法护体,竟也气血翻腾的厉害,可见他唯恐挣脱不了使了不少劲道。
“既然如此,这几日你来此何干?”
奢望很久的美梦瞬间破灭,风琪简直要五内俱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得是如何的情根深种,才能到如今还肯回头?她费了好大意志方才不死心的再度一问,六无君不肯回身,道:“师姐,我明明说过了,借你的洞府一用。”
“你......那你为何要守那三百大戒?”
“我自情愿,并非因你。”
“那你为何要造出两个孩子?”
“见不得那人因为同你养活了三十六条蛟龙而得意。”
“那人得意,与你何干?”
“总有一日,我要把他父子的骄傲统统踩在脚下!”
“......你说的,都是真话么?”
“一个字不假!”
“好!我信了,也明白了,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Kiss泡汤了,两别扭娃又闹翻了,我又欠抽了,不过,这次小江有隐情,过两章大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我觉得,两个人上次闹翻的时候那么惨烈,和好的时候总得在个很不一般的情况下,嗯哼,下下章会有一场同生共死滴狗血情节,死完了就好了。这一章是两个娃最纠结的时候,太难写了,实在对不起大家啊,我憋了好几天,改来改去一直都不满意,他俩咋就这么纠结捏?我真是自作孽......
另外,圣诞快乐啊各位亲爱的读者,某尘还要自己恭喜一个,写文一年整,字数达到了90万,废话连篇转,可怜还是个蒙头转向的生手,惭愧郁闷,整天自嘲自勉,同志们,某尘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您们有毒舌砖头什么的都来招呼我吧,来者不拒,热烈欢迎,就想看看有什么缺点,还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各位把本书看下来的,拜托各位一下中不中?
原来是他
“好!我信了,也明白了,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风琪的嗓音不乏冷淡,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几分气恼,还有几分黯然,起身缓缓背过身去,却又忍不住稍稍扭头去看,正见他化作一道青芒冲出结界走了,迅疾到似没有半点留恋,她顿时泄了那几分傲气。
今夜乃是七月初七,在凡间看来,正是情人们相会的时候,在这情人谷中,在这情人般纠缠在一起的藤树下面,彼此牵挂太久的两个人谈的却是别离,也算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备,她呆呆站了片刻,将他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细细想过,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声,叹完却又摇头一笑。
深沉的怨气哪能如此便消散了?既然他想这样,那便由着他的心意好了。风琪悄悄去房中看过两个孩子,这几日有雪影夫妇还有玉蝉照料,他们定然过的很好,兄妹两个的感情看来极深,真要将他们分开只怕都会伤心难过的,叫人怎么忍心?
出门时望见玉蝉站在门外,衣衫整齐,看来今夜并未睡下,还眉头紧皱有大惑难解的样子,“徒儿,你有何事?”风琪笑问一声,神态如故,他沉吟了片刻,摇头叹道:“弟子原本以为,师父的道行定然高过师叔,没想到......”
“你既无事可做,明日先给为师备两坛酒,然后再每日抄上十卷经文,抄完心中所记的为止!”这厮方才定是偷看了许久,还有屏气猫在房后的那对禽兽夫妻,半夜三更的不睡觉,都这么密切的关注着她的举动要干嘛?如此不避讳的看热闹果真个个讨打。
风琪哼了一声,又皱眉将冷眼一瞪,玉蝉顿时讪笑一声,然后苦着脸闪回房中去了,雪影夫妇自没敢顶着风头出来招惹她。接下来两日她都在洞府中打坐,一直都没出去过,既然那几个家伙闲着没事总想看热闹,还爱顺便多嘴呱噪几句,那便将两个顽劣的孩子扔给他们照料着罢。
到了第三日晚间,风琪挟着房中那两坛酒,头顶明月足踏清风,笑容满面的去玄清山拜访师兄。
每个修行之人都会有一点魔性,与道心此消彼长,平素里心智清明压制的住,却会在某些时候因大惑难解而显现出来,师兄的前身着实太过离奇,不但与她父母的关系匪浅,甚至还关乎帝姜,更关乎师父的劫数,也许他早就自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到自己的来历,不然怎么会时常都要用那梵语观心式打坐?
虽然很怕看他真有什么变化,既已出世到底不能不来相见,而两人上次见面正是她入魔界拿人之前,到如今已有三年多,素琴仙尤其欢喜,携着她的手去到后山的听涧石上。
天上的冰轮洒下银辉万里,风吹竹枝沙沙翻滚,流水叮咚祥云缭绕,两人都不加压制,白衣无暇如雪,却远不及满身的仙气纯净,一对至仙在清奇秀丽的山水间对坐笑谈,果真是世间的一大奇景。
玉蝉也真是有心,备下的并非是凡间的俗物,竟是大罗天上的琼浆玉液,几杯酒下肚,说了几句闲话,提及师父的去向,都揣测不出也便作罢,又论了几句道法,风琪想到之前径直闯入仙师洞中所见,不免发问。
“师兄近来可好,怎么又用那梵语观心式了?”
“无妨,只是有点心浮气躁,想必在山中呆的太久烦闷了。”
“那我以后常来陪你解闷,可不要嫌我呱噪扰了清修。”
“陪我?就不怕有人......”
“师兄,我今夜一心来看的是你,提旁人可亏了我这一片心意。”
直到两大坛酒饮尽,素琴仙果然没提旁的人事,只笑谑着忆些她的往日糗事,也慨叹她终于脱胎换骨今昔大不相同,果真长成不必让人操心半点的大人了,还题了一首七律赞誉。
她也难得装了一回风雅,绞尽脑汁题了一首五律还礼,回去命玉蝉到凡间装裱好,挂在房中日日鉴赏,雪影自要找机会劝说几句,但只挑了个话头便被她冷眼堵了回去,众人都心中有数,也便没敢再多嘴过一句,就连两个孩子都少了许多顽劣,无比乖巧的讨好着,叫她怜惜的同时心中越发感慨。
往后接连几日,风琪白天教两个孩子功法,晚上便去拜见师兄,二人或把酒闲话,或摆弄雅器,或论道对弈,浊酒香茗清歌妙语,夜夜都有不同,好生潇洒也好生快意,但有那对莫失莫离金铃在,她不知师兄心事如何,他却定能知道她其实表里不一很不开心,免不了要旁敲侧击的劝说几句。
素琴仙向来都沉稳从容之极,她性子中的顽皮与狡黠似也回归了不少,无论斗棋斗酒还是驳论道法,输了时常都要耍赖,累了乏了总爱枕在他膝上休憩,其间某次终于醉了,狠狠撒过一次酒疯,定然对师兄说了许多醒时只能压在心底的混言乱语,听说还风仪尽失跑到那株发了新芽的取仙树下乱挖一通,好在有玄瑛费心照顾了一夜。
到了十五那夜,素琴仙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坛琼浆,喝起来忒过香醇,却是醉人的很,不过三杯风琪便不胜酒力,两颊酡红眼神迷离,似已醉的厉害,扔了杯子软绵绵的躺倒下去,娇嗔着不管不顾非要睡在他怀里,还扬言要好好做一场黄粱美梦。
“师兄,这酒果真厉害,还好你没沾过,不然咱们两个都醉了,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还要怎么荒唐?你这人,到何时才能知道要跟我守礼......”
“我向来拿你当做至亲,咱们又都是心性洒脱的修行之人,何必讲那么多俗礼?”
“......礼不可废,免得误会。”
“师兄的心都被这些规矩礼法束缚住了,怎么能不烦闷?”
“我倒是想随意些,但若不能律己,何以律人?你往后多收几名弟子,也便懂了。”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极是,下次你去我谷中......”
话未说完,风琪竟已睡了过去,可见真醉的一塌糊涂了。
素琴仙端坐着不动,任她在怀中靠了片刻,失笑着举手轻推她的肩膀,动也不动果真酣睡了,他又探指仔细摸了摸脉象,脸上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困惑,皱眉将剑指轻点,一道金光射在她额间,迅即隐了进去。
“怎的还这么信我?”回应这句自语的是一声阴寒之极的冷笑,素琴仙也不吃惊,缓缓将目光流转,见一道玄影涉月华而来,定身在几丈之外,气息冷冽面目不全,正是六无君。
素琴仙轻扶怀中女子躺好,起身跃下听涧石,迎上三步笑道:“原来是江师弟,多年不见,你的眼睛可好?”眼睛二字被加重了语气,似有深意,六无君却又冷笑了一声,隐含嘲讽,道:“你我月初时方才见过,师兄向来心机深沉,怎么竟也记性不足了?”
“我终日枯坐在洞府之中,已近十年不曾下山了。”素琴仙面色不改,嗓音却有些清冷,六无君冷声道:“肉身不动,元神却能神通百变游历四方,师兄可不要欺我眼盲!”
“这话何解?”
“如今只凭青蚺,岂能伤我分毫?”
“原来师弟受了伤,今夜是来求药的。”
“我只来跟师兄叙旧,并非质问你因何要屡屡暗助青蚺。”
“叙旧?”
“没错,叙旧,想跟你聊聊五百年前的旧事。”
“师弟,你确定要谈?”
“你终忍不住对她做了错事,我总该表明一下态度。”
“错事?”
“你不该给她喝那坛醉生梦死。”
“我料定你会前来,纵使不来,我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你虽旨在试探,但我不能容许任谁对她有丝毫不利!”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你。”
“我早就知道一切,关于你的一切。”
“是......师父对你说的么?”
“他一心度你,怎会告诉我这个大秘密?是我自己挖掘出来的。”
“挖掘世人隐秘正是师弟的专长,你真有心了,多谢。”
“我自己知道了尚好,世人全都知道也没什么要紧,若是对你恨之入骨的神帝也知道了,他会让你偿还前债,会向师父寻衅,会迁怒到玄清一派,甚至整个仙界,那其中有我在意的人事,所以,我才一直保守那个秘密。”
“......你如今想要怎样?”
“我想怎样你难道不懂?她一直都将你看得很重,重到谁都无法同你相比,我明明提醒过她,她这几日却在你面前真性流露,不设防备不耍心机,如同往日相处时一般无二,只因不能见你有丝毫改变,刚才会毫不犹豫抢先喝下那酒,也定是为了让你放下胡乱猜忌,安心压制心中魔障。”
“我也不想胡乱猜忌,可是......师父暗中派了那只神兽上山,明明是在防我。”
“这有什么奇怪?他再厉害总归也是位父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儿置身险境。”
“险境?真当我白修了功德,平生度人无数,却连自己的一点心魔都无法勘破?”
“无论怎样,她与师父都盼着你好,我怜你前世之苦,敬服你今世功德,自然也盼着你好。”
“......你说的可是真话?”
“自然不假,但你若还要对她胡乱试探,还要怀疑师父的苦心,我便绝不留情!”
“师弟得了那十几路洞主的内丹,果然修为大增,在我面前可比过去犀利多了,但我素琴仙受师父数百年苦心栽培,胸怀六届于谁都心中无愧,如何行事也早有打算,纵使暗助青蚺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岂是你用一点前尘秘事便威慑得了?”
“胸怀六届,师父盼你能够如此,也盼我能够如此,你我如今虽有分歧,将来总得殊途同归。”
“将来......莲知莲心苦,你我且共勉罢。”
“我查探到,师父这五百余年间已六入洪荒,越往后越是频繁,数日前又去了那里,只怕会有什么史无前例的大事发生。”六无君的语气十分凝重,隐含忧虑,素琴仙却轻笑一声走远了,倒又留下一句话来:“师弟,你还不如先想想今夜该怎么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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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做了一个真切无比的梦,一幕幕迤逦陆续展开,时刻都美妙到诱人沉沦,漫长繁冗到好似一生,明知那只是一个梦,她却宁死也不愿醒来,只因陪她入梦的是个情深似海的男子,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伤痛和嫌隙,能有的全是享之不尽的柔情蜜意。
但再怎么流连她总归还是醒了,合衣起身前先钻在被下仔细嗅了几口,然后神清气爽的下床梳洗,对镜时却忍不住回想起之前的梦境来,那些字字动人的笑谈关切,那些妙趣横生的相处,那些无比羞人的抵死缠绵,甚至那几个乖巧伶俐的孩子们,虽然都是黄粱梦中的虚幻,却样样都叫她忍不住羞赧窃喜。
风琪正将手指抚在唇上失神,忽听门外有人阴阳怪气的吟诗,皱眉开门一看,除了玉蝉还能是谁?那厮在几丈外负手而立,仿若不觉她正怒气腾腾的瞪视着,摇头晃脑的又吟了几首,句句不离花,句句不离醉,也句句透着深意。
待他念到“良宵更有多情处,月下芬芳伴醉吟。”时,她终忍不住哼了一声,咬牙斥道:“徒儿,你不赶紧去抄经典,何故学人间的浪荡才子?”玉蝉回身笑道:“回师父,弟子今早起来心有所感,实在忍不住诗兴大发,所以......”
风琪挑眉道:“诗兴大发?去给为师做上一百首先。”一首做的不好就叫他身上开花,许久没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就忘了做弟子的本分,也忘了师父的厉害。
“弟子以为您今早会心情大好,谁知竟好大的火气。”
“我为何要心情大好?”
“师父怎的明知故问?昨夜送您回来,还在您房中呆了许久的那位师伯,甚好......”
说是甚好,玉蝉的语气却透着古怪,似有气恼,于是风琪明白了,这厮定是误会了,竟在变着方儿的为旁人叫屈呢,看不出来他还真挺为那人出力,都不知何时被收买了人心。只是,昨夜送她回来的真是师兄么?
世上有一种功效诡秘的酒,名唤作醉生梦死,无论是谁,无论有多大的海量,只需三杯必要醉了,若是六根清净只会昏头涨脑的做些随心之举,不净随即便会酣睡过去,但凡心有所动必会入梦,且还会一梦不醒至死方休,除非其间有个神魂清明之人入梦相陪,且要在适当的时候以特殊功法唤醒。
风琪听说过这酒,也知道昨夜喝的正是,明知师兄拿了一坛功效诡异的酒,她却毫不犹豫的喝下去,不但不怪罪,今早起来还很感激于他,因为他不过是想试探什么,真若有心害人,用些秘制丹药岂不更好?
但他偏偏选了一坛醉生梦死,她也正有心试探旁人的心意,假装不知喝下醉了,酣睡过也大梦过一场,最后却完好无损的清醒过来,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人终归还关切着她的安危,一颗心也远不如嘴上说的那般冷硬。
想到那人昨夜造下的一场美梦,又想到师兄费力压制的心魔,他二人昨夜不知可有发生什么不快,风琪喜忧参半,晚间照旧去玄清山探视,素琴仙却在洞府中打坐,派青冥严守在外面,说是任谁也不相见,她只得又心事重重的回到仙谷。
师兄的前身不是帝姜,也不是佛师梦,为何偏偏就是那人呢?但无论他是风御,还是长桑君,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于她看都是至亲,也是师父与帝姜一直都在苦心度化的劫数,绝不能让他五百年的功德毁于一旦。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本章有kiss,还有h......我大爱的师兄啊,终于暴露了。
长桑君,老读者都知道他是谁,新读者要是心细的话也能记得他是那根葱,别看他黑,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娃,下章再详细说一下,先上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