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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前尘旧怨(上)

《《仙情之偷心趁年少》》

作者有话要说:我怕读者朋友们好奇某些剧情,于是就有了这个番外,以前写的有点乱,同志们凑合着看吧。

琨瑶:就是师父

帝姜还用说么,没露脸就炮灰了那个...

日月双仙:是我根据伏羲女娲两兄妹设定的

华严:就是南溟夫人

风御:就是长桑君,就是素琴仙的前世

折腾金母的桃精:就是还没修成人身的果妈

宇宙不灭,天道长存。

没有人知道这宇宙存在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何时会毁灭,于是便当它是永恒的。

为了能够与它同在,享有更为长远的生命,万物生灵们不断的钻研完善修行之方,想象出各种各样的法术,锻炼出各种各样的法宝,借以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化作自身的修为。因为修行的法门大有不同,结果也是大相径庭,正人行正法,邪人则行邪法,渐渐的也就有了仙神,妖魔与人鬼之分,万物生灵归做了六界。

妖类魔物与阴魂恶灵多会害人,依靠吸取旁人的灵力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神族众人生性不能离水,自它们的始祖时起,便栖身在天地间的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

仙界中人宁静淡漠,堪破生死荣辱,无欲无求,不以心智损道,也不以人力助天,有舍身为人解灾度厄的慈悲,擅以中庸和谐之方,维护天地万物的轮回法则,使它们能够各安其位。

在这六界生灵之中,人类最为渺小孱弱,却又是万物之灵长,拥有掘之不尽的智慧,能够堪破宇宙中那些神奇无比的奥秘,积累出改天换地的巨大力量,发明更加迅捷的修炼之方,因而修身成人获得人的聪明与才智,便成了其它众生灵修行的首要目的。

在太古时期,有些天赋异禀的生灵,终于得以一步步登天,他们发现,天居然有三十六重,每登上一重天时间便过得慢些,而三十重天以上,便是永恒之境,身处在那里,时间几乎化作静止,也似不再流逝,就能脱离生老病死的限制,享有永恒的生命了。

永恒之境中的一日能当第一重天的一年,虽然挽住了流光飞逝,却每一寸土地都钟灵毓秀,灵性非凡,也便能够令人迅捷的提升修为,堪称世间最完美的修行之所,是其下诸天难以比拟的,如此的洞天福地,自然会惹来正邪之间的争夺,数十万年间杀伐不断,宇宙中生灵涂炭一片狼藉。

但是天道自有其不可违之处,无论如何,到底还是邪不压正,真善美战胜了假恶丑,力求遵循天道自然的仙界众人前仆后继,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最终扫除了种种魔障,占据了三十天之上的胜境,又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治理疏导,终于令六界生灵各安其位,世间的一切都化作和谐。

仙道即是天道,修仙的法门流传在六界,某些妖魔鬼怪竟也能修成仙身,只是大多数妖魔的修行之方太过邪恶,不知要遭受多少场天劫,纵使有那跻身三十天之上的修为,也是难以被载入仙籍的。

神族中人却是天生的灵性异常,修行的方法虽然居于正邪之间,族人却大都极其的好战,凡事都喜欢争先,自然不会放任旁人占据有利的化境,屡屡挑起战事,仙神之争也便成了世间最大的矛盾。

神族中人原本擅控水,第九任帝龙的神体却生性至阳,他修成了一种独门秘法,擅长操纵火之精华宿炎,威力可当凡火的千万倍,加上一柄太古法器赤霄剑,竟然勇猛到无人可以匹敌,几场征战下来,仙界众人死伤惨重,却苦苦支撑着不令永恒之境失守。

世间的诸般仙法也不过水火风雷四大类,仙界的雷电之术虽也是受阳气催动,却难与那至阳法力化作的宿炎相较,魔界的控风之法虽然是被阴气催动,只怕会更加助长了那火的焚烧之势,五行之中水可以克火,控水之法却掌握在神族手中,何况那宿炎并非凡火,定然也不是凡水可以抵挡的。

但道生阴阳,世间万物都有那相生相克之处,既然有那至阳的宿炎之火,必定也该有能够克制它的功法才是,玄穹帝尊深知这一道理,便派遣数名仙将游走于六界的阴寒之地,寻找那可以克制宿炎的物事。

果然,数日后有位仙将带回一人,名唤做霄霜,此人天生的阴寒之体,在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上修炼,数百年里,自天地间阴阳两气的化生之理,配合他自身的特殊体质,竟然钻研出一套功法,名唤做玄冰诀,乃是世间的至阴寒功,定然可以克制帝龙的宿炎之火。

只是,他虽有妙法却修为太浅,只能上第八重天,以卑微的地仙之体,根本就不足以与那位帝龙匹敌,玄穹帝尊便秘传他一套灵光摄精术,又劝服仙界中唯一的一位妖仙献出内丹至宝,用了短短九天,将内丹中的灵力化作纯正的仙法,令他迅捷的提升了修为,阴尽阳纯身外有身,成就不老不死的仙体,也拥有了数万年的法力。

神族帝龙本就极其好战,听闻世间居然有了这样的奇人奇术,自然起了一较高下之心,经过多番协商,玄穹帝尊与他达成共识,若是霄霜败了,今后仙神两届共掌永恒之境,若是他胜了,今后神族再也不可无端挑起战事,一场大战终在二十九天上渺无人烟的太极蒙翳化境展开。

至阴至阳的两种旷世仙法对决,观者无不动容,诸天都似为之变色,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宿炎竟不敌玄冰,帝龙法力衰竭心脉受创极重,周身被数丈厚的玄冰覆住竟然无力化解,神族四大龙王将他护送回族中,使尽了伎俩才令玄冰消融,但他已气若游丝,又觉得羞愤难平,竟然吐血不止,自知命不久矣,匆匆传位于第十任领袖,之后仰天长叹数声,带着满腔的不甘归天仙去了。

战神一般的人物居然死在仙人手下,神族众人悲愤交加,纷纷要去寻仙界报仇雪恨,未免做些无谓的死伤,新任帝龙多番劝阻,以厚积薄发为由,终于平了众怒,自此后休养生息隐忍退避,却又似在等待着另一场大势的到来。

霄霜本是个默默无闻的凡人,一战而闻名于六界,立下如此大功,却没有半点的骄态,玄穹帝尊亲自在三十三重大罗天上选了一处福地,赐予他权当修炼的洞府,他欣然接受之后,竟不理会众仙人的造访而匆匆闭关了。

原来他虽然打败了神族帝龙,自身竟也大有异常,那宿炎之火的确厉害无比,帝龙的修为也是旷古绝今,法力四面八方的一波波涌动不息,似乎有千丝万缕,许多时候都叫人无法化解,又有那一柄可化身火龙的赤霄剑相助,更加叫人难以匹敌,本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所幸他除了玄冰诀之外,还钻研出另外一种功法,名唤做止戈归元,可将那些无力化解的法力收入体内,以自身的神、气、脉三者交相作为而去浊存清,化一切乖张暴戾之气为中正祥和,整整用了数百日,这才完全化解了体内的至阳法力。

霄霜真人出关之后,屡屡想起当日所受的那一颗内丹,便拜见玄穹帝尊,打听当日献出内丹的妖仙是何来历,那人的真身竟是一条银蛇,名唤做歌音,不知修行了多少万年,又经历了多少次天劫方才修成仙道,会献出至宝也是颇有原因的。

原来她的祖先本也是水族,与神族各据东西,一同栖身在那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龙生性好战,时常都要挑起战事来,因为蛇类的体型偏小,灵性也颇为不足,她的族人只能多番退避忍让,谁知不但无济于事,反倒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族中的领袖不得不带领大家迁徙它处,却又遭到神族的拦截,众蛇死伤无数,她与胞兄碧蛇合力逃出生天,却又彼此失散了消息,后来机缘巧合修成仙道,被玄穹帝尊晓以大义,又因为当年的那些仇怨,这才自愿献出了一身的修为。

妖类生来便有内丹,修行的法力也都积聚在其上,失去了这样的至宝,修为降至最低,本该着回归真身,一切都从头开始,但她早已经修成了不老不死的仙体,因此而勉强可以维持人身,却不能再呆在永恒之境,受了玄穹帝尊赐予的数种仙法,早孤身一人下界去了。

霄霜感慨她的大义与身世,又感激她那一颗内丹成就了他一身的仙法,便匆匆下界寻到了她,一个想要报恩,一个也想着重新修成高深的法力,又提及各自的见闻,两人竟相谈甚欢。

因她的修为不再,只能从人间这第一重天开始,两人便寻了一处灵秀无比的山谷同修,谷中有一株奇树,想必是天生的异种,非同于一般的树木,只长枝桠不见片叶,树冠方圆几丈,高有十几丈,通体都质如美玉,华彩灿然颇有灵秀之气,两人都很是喜欢,美其名曰琼树,时常在树下论道切磋。

这夜二人正对坐笑谈,忽然自琼树上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想必是它修成人形了,两人匆忙起身,果然在树下找到了它,竟是一个仅有数月大小的男婴,他的眼睛明亮而又纯净,如同清澈的黑泉,脸上却是一副无比迷茫的表情。

若说这世间的生灵,化身为人之时便如同凡人的降生,年纪的大小代表的乃是先天根骨的优劣,越小心性越是纯洁无垢,将来便越是容易修炼,这琼树竟然能化出这么小的身体,果然非同一般的灵物,也算世间难寻了,这个小婴儿定也是个绝佳的可造之材呢。

歌音早将他抱了起来,霄霜大喜,顿时生了收他为徒之心,两人欢喜的逗弄着孩子,经过好一番推敲,这才为他取名为琨瑶。春去秋来,转眼已过了几年,琨瑶到了四五岁的年纪,果然天资聪颖禀性非凡,虽然年幼,竟已学会了多种术法,惹来霄霜的越加喜爱。

歌音虽有人身,蛇类却生性淫邪,失却了数万年仙法的压制,又因为几年来如同慈母一般悉心照料琨瑶,仙心似堕入了凡尘俗世,渐渐的也便本性难抑,霄霜本是个凡人,机缘巧合才获得了一副不老不死的仙体,却并没有完全的摆脱劣根性,虽能施恩于物以仁为行,心性却难以沉静如深渊,终被她挑的难以自持,两人双双堕入欲海,享受起凡人那般的欢爱来。

天地有开合,阴阳有施化,人法阴阳,随四时,这男女之欲,乃阴阳自然之道,造化自然之理,天地絪蕴,万物化醇,男女构精,方能叫万物化生,一个是本性妖冶的女子,一个则是劣根难断的男子,两人破了那禁欲之心,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然而欲这一物虽叫人快乐无比,却也会令人迷失本性,霄霜本就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竟从那男女欢爱之中看出了阴阳两气的交合秘诀,因此而钻研出一门功法来,名唤做和合之术,可采阴补阳,采阳补阴,并且将此法传授给歌音,她用了之后,果然迅捷的自他身上收回了大半的法力,蛇类的本性这才得以压制。

霄霜见她有了数万年的法力,修为足以重登永恒之境,自觉不该再沉沦于人间,也不该再被心中的欲望左右,既然报过了她的恩情,便带了琨瑶悄悄离去,考虑到琨瑶的修行太浅,难以登上三十三重天,他便仍是回到之前修炼的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上的洞府。

数日不见他的踪影,歌音也便明白了,虽然与他有过数次的欢好,不过是依着本性,如今分别了,便也并没怎么觉得难过,只是失了那个灵气动人的琨瑶,叫她心中很是惋惜,倒因此而有些嗔怪他了。

霄霜走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到他悄悄带走了琨瑶,便压根没打算叫他知道这件事情,随着时日的增加,她的身子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人也懒惰异常,便化了蛇身一躺就是几年,后来产下一枚大蛋,数月后有一个女婴破壳而出,生的人身蛇尾灵动异常,丝毫也不比那琨瑶的资质差,她大喜过望,自此后母女二人便相依为命。

斗转星移,流光飞逝,人事几度沉浮,沧海桑田几多变幻,转眼间人界已经过了近百万年,纵然是永恒之境也挡不住时间的溜走,两千余年来已经换过了三任玄穹帝尊,雷电之术虽是仙道必修,却已不是最主要的功法,修仙的法门越来越完善,各界生灵们也得以迅疾的跻身到永恒之境,那六重天虽然广袤无比,竟也有些容不下了。

众位大罗神仙有着不老不死的仙体,虽然都是心性淡漠无争之人,渐渐的竟也生出了矛盾,时常都要闹到玄穹帝尊的驾前理论,玄穹帝尊十分的烦恼,六界和谐安乐,居然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伤神,便向三十六天之上的一位太古仙人诉苦。

这位太古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琼树所化的琨瑶了,时过太久,他的师父霄霜早已轮回了八九世,偏他天生的道心清明,自百余岁时修成仙体之后,心灵沉静有如深渊,竟能在百万年间一直保持无欲无求的境界,如此清明的心性,真可谓世间少有了。

玄穹帝尊虽然掌管永恒之境,又统御六界,也同其它众仙一般,对琨瑶恭敬有加,两人时常要以棋论道,他连连诉苦,听那话中的意思,竟是在苦恼仙人太多而劫数太少了呢,琨瑶竟也不加劝解,反倒觉得心有所动。

与妖类魔物的劫数相较,仙人的劫数就柔和多了,应劫无非是因为心中的执念,执这一字便是扰乱仙心的最大力量,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会有欲有求,这正是仙道所不容的,也便不得不下世轮回,然而身为大罗神仙,生死荣辱都看的淡了,又岂是那么容易便会起了执念的?

这琨瑶也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沉沦仙道百万年来,也不知钻研了多少种功法出来,却都是用来帮助人修仙的,如今忽然又灵光一闪,动了那叫人堕仙的念头,想要钻研出一种能够阻碍修仙的功法来。

阴阳化合而生万物,万物按此规律生生不已,变化无穷无尽,表象虽然大不相同,内里却不出阴阳两气的配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为阳,女则为阴,阴阳交感便是欲,然而欲这一字恰恰是仙人不可妄动的。

怎样才能叫他们难以自抑的生出这一个欲字来呢?

琨瑶冥想了七七四十九日,便自他的真身上取下两段枝桠,各以阴阳两气锻炼,数日后将它们化作一双宝剑,名唤做九思与九念,这双剑携着阴阳两气,也便分做雌雄,又自一位蛛仙那里索来两团丝线,将阴阳两股法力分别灌注其上,化做千万丈长的红绿两条,然后双剑并举一段一段的斩下,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他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丝线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果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最后用一口仙灵之气,将所有的丝线都吹散到了六界。

只因忙于这件事情,玄穹帝尊三次造访,琨瑶竟也无暇顾及。

事毕之后,两人手谈时又说起仙人的劫数,琨瑶但笑不语,玄穹帝尊心知他那几日定然做了什么古怪的事情,耐不住好奇连连追问,琨瑶便对他说出了实情。

世间的亲情与友情虽然叫人感到温暖和快乐,却也算是一种羁绊,他有感于此,便用仙法化生出一样法器来,名唤做情丝,红男绿女分做两色,虽是有形之物,却也分属阴阳两气,遇生灵便会附身其上融入神魂,将来携带红绿情丝之人相逢,阴阳两气共鸣交感,人的心智便会受其影响,从而产生出一种非同于亲情与友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叫□情。

一双情丝应一对人,只要难以超脱尘俗,纵使轮回万世,也要受到它的牵绊,这情丝还是个古怪的物事,依附的只会是那些灵性异常之人,普通的凡人却是无缘得享的,而情由心生,涉乎血脉,关乎筋神,挣它不过便会沉沦下去,迷心妄性,直至生死相许,永堕轮回。

玄穹帝尊连连称奇,这情丝便算是阻碍人修仙的法器了。

此后不久,仙界中人果然少了许多,那些因为动情而轮回入世之人,竟有几世都难以重返仙道的,玄穹帝尊便重新制订了一条律例,专门在三十重天上设立了一座堕仙台,凡是因为动情而不得不入世轮回的仙人,可以选择抛却仙身,而与人结成一世情缘。

那琨瑶化出了如此灵性异常的法器,想到过往上百万年的时光,在那么长久的岁月之中,入目的净是些淡漠之人,相见无欢,离别无忧,一切都似索然无味,这偌大的幻溪仅有他一人呆着,虽然每次打坐冥想的时间都不短,闲暇时候也会感到有些苦闷呢。

他一时竟也有些心动,似乎想要看看那情丝是否对自己也有功效,又似乎想要看看被那情丝所绕的结果是怎样的,更有甚者,他或许仅仅想要看看,在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时日?

2

百万年来,琨瑶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将仙法化生情丝之后,一时竟也心有所动,想要看看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亿万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不一样的时日。

他冥想了数日,这想法终归还是没能压制下去,反倒越发的强烈起来,身为六根通透的大罗神仙,心中竟也有欲有求,还越发的强烈起来,难以放下便是执念,他自知劫数降临,便去与霄霜拜别。

霄霜已经轮回了九世,这第九世已经得享仙道万年,乃是自医病救人而成仙的,俗家姓姜,现如今身居要位,乃是掌管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的帝王,医术之高明又是六界之翘楚,世称他为医仙帝姜。

心性清明至极之人也会入世轮回,帝姜并不觉得惊奇,只是默然目送琨瑶的元神进入阴司鬼府的轮回隧道,如同琨瑶每次送他一般,反倒对那玄妙无比的情丝生出了几分唏嘘。

自他第一次应劫入世起,师徒二人便颠倒了过来,每一次轮回都是琨瑶助他成仙的,如今这清明无比的太古仙人竟也有了劫数,可见世间的一切都逃不开个变字,沧海会变成桑田,星辰会陨落成尘埃,天地之间的万物,不变则如死水,会腐烂,会干涸,只有一个变字才能使轮回不败。

既然要变,又哪里来的永恒呢?

帝姜心有所动,便不打算回去永恒之境,想要去尘世间走走看看,眼见着一道金光划破苍穹,匆忙追上前去一看,竟是琨瑶的灵犀宝剑,这法器是件太古神兵,自他的真身之上锻炼而出,已经与他定下了生死契约,既然他入世轮回,它自然要去寻找主人的。

帝姜受了灵犀剑的指引,果然寻到了琨瑶的转世之体,生在一户普通无比的农家,灵犀剑与主人的心意相通,近百万年来积攒下非凡的灵性,可以化作人身,自然懂得如何护主,他便也不现身去看,反倒一样一样,一点一点,细想起百万年来轮回九世所积攒下的记忆,直想到道心不宁神思紊乱,只得匆匆回到三十三天之上的洞府静心打坐冥想。

堕形体,黜聪明,释心释神,如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忽然间被一道梵音惊醒,睁眼看时,竟是琨瑶站在面前,他入世轮回不到百年,竟然就重登仙道了,的确算得上是六界中的奇人。

对于这场轮回的结论便是,情丝虽然扰到了无数旁人,却对他这化生之人无效。

但是他动用法眼一看,满头的青丝之间分明夹杂着一条鲜艳的红线,正是情丝,既然身有情丝,却没有与它相配的另一条,又是什么原因呢?

或许那另一条情丝还没有遇到灵性异常之人呢?

或许是他的机缘不够,这才没有遇上那人吧?

或许是他的心性太过清明,遇上那人却没有觉出她的与众不同而错失了呢?

更或许,那人还没有出现在六界之中吧?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重登仙道,获得了前世的记忆,当年入世轮回的理由也便放下了,虽然凭空丢了近百万年的修为,琨瑶还是那个清明无比的大罗神仙,心无挂碍,也便没有什么可以羁绊住他的人事,也便是个潇洒无比之人。

时光荏苒,眨眼间又过去了几万年。

跻身仙界的人越来越少,永恒之境也越来越清冷了,六界中倒是多了不少的情爱故事,如痴如醉的,欲死欲活的,感天动地的,离奇古怪的,真可谓是百般样貌千种纠葛,玄穹帝尊时常都唏嘘感叹,语气中不知是喜是忧,琨瑶却总是但笑不语。

不能忘情,正是阻碍修仙的劫数之一,这也正是他当年化生情丝的初衷呢。

这一日帝姜正在处理治下诸天的事务,侍卫来报,说是有一位女子哭泣着求见,他准了那女子入殿,竟是个美貌无比之人,哭得很是凄惨,他有些奇怪,不知这女子为何会来,也不知她为何要哭泣不止,将她的容貌一打量,竟似有些熟悉,再一细看,越发的吃惊了。

这女子生的竟然同他一般的相貌,也不知是何故,帝姜还未出言询问,女子早已经口称父亲,跪倒在地上连连叩拜,他心思微动,也便想明白了,不由得惊诧莫名。

女子哭诉了一番前尘往事,诚然如他料想,这女子正是他与歌音的孩子,到如今已经轮回了十几世,这一世名唤做华严,有数百年修为,已能上二十九重天,而她的母亲,数十万年前就湮灭与一场变故,魂飞魄散,世间再也没有银蛇歌音了。

见多了人事变幻,也见多了生离死别,乍听故人离去,帝姜竟不曾动容,只是看着跪在脚下的华严,这才有了些许的感慨,虽然他轮回了九世,华严也轮回了几十世,但他们到底还是有些密切的关联,说是一对父女也完全合理。

华严又哭诉了一件事情,说她的孩子命不久矣,恳求帝姜救他们的性命,帝姜匆匆随她去到下界,一看之下不由惊诧莫名,那孩子三四岁的样貌,竟然天生的奇异之态,说是一人,却有两副上身,说是两人,自腰部以下又只有一双腿脚,他从未见闻,便仔细询问这孩子的来历。

原来她三年前去人界游玩,曾经在一方福地栖身了数日,之后便有了身孕,三年之后产下这孩子,虽然对它的样貌惊诧莫名,出于一颗慈母之心,到底还是对它万般宠爱,只是这孩子生了两副头脑,身子偏偏又连在一起,一个想要往东,另一个必定要往西,一个想要往南,另一个必定要往北,像是生来便要作对的一般。

小的时候尚且好些,如今年纪渐长,竟然时时都要有一番争斗,撕抓啃咬,扭打的遍体鳞伤,像是要拼命一般,长此下去,必定会伤的更加严重,华严心焦不已,却不知该拿它如何作为,这才违背了她母亲的遗命,前去恳求帝姜救助。

感天地之灵气而有孕,这并不算是世间的奇闻,但这孩子的情况帝姜从未见闻,苦思了数日拿定主意,要以他想象之中从未有人用过的一种奇异之法,将两人的身体分离开来,华严虽然惊疑不定,却对他信任有加,便与他达成了共识。

帝姜拜访了琨瑶,对他讲了这件事情,请以九思与九念双剑相助,他自然大为惊诧。

虽然过了近百万年,当年歌音的百般爱护仍叫他记忆犹新,温暖和煦如慈母,虽然这一世的轮回享受过更好的亲情,那份生命最初的感动却值得当至宝一般珍藏,既然是她的后辈有事,自然该尽心尽力才是。

于是两人以无上的仙法,以及高明至极的医术,加上双剑的神异之处,终将那孩子分了开来,因为双剑分做雌雄,又各挟着阴阳之气,那一双孩子也便成了一男一女,且身挟着世间的至阴与至阳之气。

只是他们虽然上身一切俱全,却每人仅有一足,但他们的母亲生做人身蛇尾,帝姜又以仙术引导,助两人回复先天本相,也都是一副人身蛇尾的样貌,华严大喜过望,对他感激莫名,他便为那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为伏羲,女则唤作羲和,又因为是感天地灵气而生,便给了他们一个风姓。

阴阳本该着相生相克,伏羲和羲和的身体虽然分开了,性子却照旧片刻也合不到一起去,为了避免他们再生争斗,帝姜只得将伏羲带走,留下羲和陪在她母亲的身边,华严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如此。

伏羲有至阳之体,羲和则有至阴之体,两人都是天赋异禀,不过几百年便修成了仙身,又各自锻炼了一样法宝,一为日金轮,一为月金轮,都是取天外玄铁,以炽烈的阳炎和阴寒的月华炼化而成,置于烈日与满月之下,便可以吸取阳炎和月华,化作自身的灵气,而它们的主人则可以利用特殊的功法,将阳炎与月华化作法力释放出来,虽然不敌日月的半分,却也着实非同一般。

两人自号为日仙与月仙,同时修成了仙体,又锻炼出高明的法宝,某日在天帝的披香殿不期而遇,竟然再度大动干戈,众仙大为惊诧,平日里待人温润平和的两兄妹,居然会势同水火,为几句口角就大打出手,还百般劝阻无效?

两人一番争斗,诸般术法用了个遍,虽然过足了瘾头,却也损毁了不少的天界宝器,玄穹帝尊赶来之后,见状大为恼火,命掌管六界刑罚的瑶池金母量刑论处,两人便去大罗天的极东和极西思过千日。

千日之后,两人又受了帝姜与华严的训斥,各自却都觉着有些委屈,明明是亲兄妹,怎么就那么合不到一起呢?二人都觉着是对方的性子极难相处,暗地里便打算今后再也不见,免得心中厌烦,还要多生些事端出来。

数千年后,两人先后受了天帝的诏书,下界去教化凡人,只因需要呆上许多年,各自便在东海与西海之中建了屋舍居住,十几年后已经壮大成了两个族群,分唤作日族与月族,两人各为族长。

机缘巧合,原本打算再也不见的两人,终归还是再度碰到了一起。

这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又是在一处美丽无比的化境,他们眼中看到的彼此似与过去完全不同,一个是俊美无俦的男子,一个则是明媚动人的女子,一个是彬彬有礼,一个则是温柔可人。

他们对坐笑谈了数日,提及过往,竟然没有烈火一般的暴躁,也没有寒冰一般的冷冽,没有咄咄逼人的话语,也没有清冷无言的睨视,没有任何难以控制的情绪,反倒是觉着释然与窃喜,看来两人的确太久没有见面,而时间的力量又何其巨大,经历了数千年的岁月,沧海都能化作桑田,又怎么不会叫人的心性改变一点呢?

从生命最初的冰火不容,到现如今的如胶似漆,照旧是日月双仙,相互之间的感觉却大不相同了,然而,这样的改变却正是他们劫数的开始,因为他们碰到了一件玄妙而又离奇的法器,这法器便唤做情丝,两人的心智本也是受了它的干扰,这才化干戈为玉帛。

世事总是无常,六界之中何止亿万生灵,情丝却少之又少,身携它已是不易,一双人能相逢更是机缘,偏他们还是一对兄妹,数万年间从未有过,遇上了却并非福气,反倒是纠葛牵绊的孽缘,是摆脱不开的劫数。

无情时思情,动情时问情,渐渐的自迷茫化作痴傻,心绪百转千回,几番醉生梦死,终于无所顾忌,由情而生欲,由欲而堕落,然而神魂可以纠缠成一团,那炽烈的火与冷冽的冰又怎能融在一起呢?

直到他们那方才出世的孩子被折磨的气若游丝,这才幡然醒悟过来,既修了仙道,便该遵循天道,依天道而生的人道,人道有伦理纲常,违背了这四个字,便是在悖天而行,这果报却应在后辈的身上。

风御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偏因父母的孽缘而生,身带着至阴与至阳两气,阳盛之时便会引发至阳之气,周身都如遭火焚,阴盛之时便会引发至阴之气,周身都如履寒冰,第一次发作时就几欲丧命,日月双仙大惊失色,使尽了伎俩也只能稍加克制。

二人心中尚且抱有几丝不舍与侥幸,并不敢寻帝姜求救治之法,只假借理由在言语间探寻到良方,果然颇有效果,却不能完全根除,渐渐的又发现,那孩子的双腿不良于行,乃是先天的残疾,于是两人又偷偷翻遍了帝姜的医书,试尽了上面的种种办法,竟没有一种有效。

眨眼间又蹉跎了十几年,虽然情丝难断,兄妹二人却分居于两族,只在每年的阴阳两气至盛时,才会聚在一起帮孩子克制宿疾,而风御自小便随在有些医术的父亲身边,就在他十六岁那年冬天,伏羲与羲和方助他抵制了阴寒之气的发作,医仙帝姜竟忽然到访。

帝姜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察觉到这兄妹二人的些许异常,直觉的有事发生,细想了几日也放不下心来,终归还是下界来查看一番,两人大惊失色,自知难以再欺瞒于他,只得说出事情的真相,帝姜又惊又怒连连训斥,想要亲自拿他二人上天请罪,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得恨恨的甩袖离去。

兄妹二人会堕落至此,细究因果,那化生情丝之人也有不该呢,帝姜竟觉得无名火起,径直去到三十六重天上的幻溪,琨瑶听他指责抱怨了半天,竟也默默无语,帝姜顿时又醒悟过来,觉得自己的举止太过失常。

琨瑶便离了幻溪,说是想去见那兄妹二人,帝姜虽有疑惑却径直带路,两人受了日月双仙的叩拜,琨瑶便祭出了九思与九念双剑,“我有斩情的慧剑,你二人可愿意断情?”

双剑落下而就此情断,照旧做那一对势同水火的兄妹,分居于天南地北,不再受对方的半点羁绊,岂不是很好?就算罔顾人伦会受到惩罚,那也是有时日的,对于心性洒脱不羁的大罗神仙来讲,用不老不死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正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呢。

日月双仙不假思索,居然齐齐摇头不肯,琨瑶也不多加劝解,径直收起双剑离去。

机缘巧合在于天,取舍抉择却在各人,既然他们不肯,多说也并无益处了,帝姜也不同于先前,恼火之态早化作了淡漠,也随他飘然而去,临去时倒是留下一句话。

“就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你二人便自行前去领罚罢!”

3

不再同先前一般,经年累月的待在幻溪之中,而是三五不时的下界去游历,以隐在额间朱砂之下的法眼,探寻那些情丝的所在,继而探究那些身携情丝的人,想要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他们是悲还是喜,心中有的是爱还是恨,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当年斩断情丝之时,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情丝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虽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这一时偷懒的结果却是,有可能害得几个人之间纠缠不清。

世间不知有多少恩爱男女,爱到深处如痴如醉,也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恨到深处欲死欲活,情就像是一把双刃的剑,爱时可令人站在幸福的云端,恨时也令人跌落痛苦的深渊,这爱恨两字,不过是情之两面罢了。

四万余年来,他也不知见过多少双情丝,也不知见过多少对男女,纵然有太多因爱生恨悲伤落拓心若死灰之人,愿意受他的慧剑斩情,从而断情绝爱的却少之又少,明明痛不欲生,偏又不舍得也不愿意放下,世间之情虽因他而生,他却从未看出,它竟是个那么好的物事么?

知心如兰平淡若水谓之友,其间不含任何的功利、归属与契约,只有付出关爱和真诚才能得到。骨肉相连休戚相关谓之亲,血浓于水,这一个亲字乃是先天本性,叫人愿意无偿的将自己所有付出更多,甚至是生命。

而两个非亲非友的人,只要相逢于茫茫人海之间,便会产生莫名的交集,相互牵绊纠缠,相濡以沫甚至生死相许,情丝虽然颇有灵性,会否受到它的干扰却只在心性使然罢了。

肯借助双剑来断情绝爱的人少之又少,如日月双仙这般的情形却是世间仅有,琨瑶从未想到过,原本冰火不相容的两人,竟也会因它而变得难舍难分,那情丝只是件仙法所化的法器,它背后却似乎藏着些未知的玄妙而又诡异的变数,那些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当年好不容易助日月双仙分离,谁知他们偏又被情丝连到了一起,世事还真是太过无常,看尽世间悲欢离合与爱恨情仇的琨瑶竟也有些慨叹,他端坐在幻溪边上,眼望着淙淙的流水,直直等了三日,却没有见到那一对兄妹的踪影,竟又因此而觉得心绪不宁略有烦忧。

第二天帝姜带来了消息,伏羲与羲和不愿意断情,双双上天帝驾前请罪,身为大罗神仙,却悖离天道罔顾人伦,惹得天帝动怒,着瑶池金母量刑处罚,两人已被分锁在天之东西两极,刑期乃是人界的一万年。

这结局本就在意料之中,琨瑶却若有所思,竟不知帝姜何时离去的。

日月双仙既是以仙体相交合,他们的孩子风御也便生来就有一副仙体,玄穹帝尊召他上天考究,风御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受尽了宿疾的折磨,虽有严慈悉心教导和照料,心性却早不同于一般的孩子飞扬跳脱,反倒是冷峻偏执,如今变故突生,因着双亲的不伦和两腿的残疾,被众仙人连连用目光探究,便自觉受了他们的讥讽与嘲笑,越发的傲然冷戾凛然肃杀起来。

玄穹帝尊还未曾言语,只一见他桀骜不驯的样子便眉头轻皱了,想这孩子虽然不该降生于世,但罪不在他身上,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有一副仙家品性,也便由着他做个天生的仙人,只是他虽有仙体,却带着一身的晦涩与邪厉之气,大悖于仙家的中正祥和之态,如此心性又岂能为仙?于是班下法旨,命他到堕仙台剔去仙身重修仙道。

风御咬牙受了那剔神之刑,竟暗自立了誓言,此生宁愿成魔也决不再修什么仙道,想他一夕之间失去了双亲,又听闻了自己的来历,背负上一个耻辱的身份,还要将仙体堕成凡胎,这种种打击堆积在一起,实在太过沉重,会平生恨意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身在这六界之中,不论是否会些不俗的修行之法,也不论是仙神、妖魔还是人鬼,心境堕入魔障也不过就在一念之间,他一身的坎坷,早暗生了几分魔性出来,受日月双仙的管束与劝解才有所压制,此刻却已不同于往日,失了那一副仙体,魔性似在瞬间融神入骨,就是对他那严慈有加的双亲,竟也平生了几许恨意出来,何况是对旁人?

他恨恨的回到日族,以虚弱的凡人之躯,不眠不休的静思了七个日夜,想的并非是如何遏制心中邪念,却是如何才能成就魔道,又如何让那些嘲笑讥讽化作恭顺与敬畏,然而,他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心性再怎么深沉,终归会有躁动相随,因着心中那些深深的怨恨,急切的行使着自己在族中的权利,做些不言而喻的图谋。

族中几位长老虽对伏羲恭敬有加,对他这脾气怪异的小主人却都有所避讳与畏惧,虽然不知伏羲受了万载的刑囚,却探究到风御失去了仙体,不再有那些高深的修为,渐渐的也便失却了对他的敬畏,竟趁他父亲不在而联成一气,拿他的话全当作耳旁风,半句也不肯照做。

风御愤恨不已,除了几番怒斥,却也无计可施,心中的魔性倒因此而更盛,双眼都似化作了赤红,脾气也越发的怪异,时常披头散发做出可怖之态,某日竟狂性大发,生生的咬死了一名女婢,如此一来,便连平日里贴心的几名女婢仆役,也都对他敬而远之了。

日月双仙被囚禁在天之两极,华严近日新修了一门功法,已经在三十天之上的洞府闭关了数日,就连亲生骨肉受了惩罚,她也不曾知道,风御无亲无友,也便没有任何的关爱与劝解,纵使有冲天的怨气,却又绝望到无路可寻一般,虽然魔性日盛,却又心若死灰,在这样的一副境地之下,医仙帝姜终于出现了。

帝姜亲眼见他堕了仙体,心性使然,并不曾向天帝求情,又见他一副嫉恨难平之态,早料到他要生出几分魔性来,急于下界去开解管束,却被玄穹帝尊宣到殿前,天帝并不知晓他与日月双仙的关联,虽堕了风御的仙体,却又特意命他这医仙前去治那孩子的顽疾,毕竟要有一副健全的身体,日后才能便捷的重修仙道。

不过与天帝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人界却已经过去了小半月,帝姜急急的寻到日族,见风御双目赤红神态可怖,分明是心魔太盛而迷失了自然本性,他不由吃了一惊,匆忙以纯正的仙法引导,助他疏散体内的隐晦之气,直耗费了九个日夜,这才压制下他胸中的魔障。

风御自然知道自己与帝姜的关联,在无比绝望之时见了他,心中虽然尚且有些嫉恨,恨他明明有一副不俗的身份,却不曾出言为日月双仙求情,更多的却是欣喜之态,若没有这位上仙,他只怕早就疯魔致死了呢。

帝姜则略有烦忧,经过这九个日夜的行功,他已看的明白,这孩子分明入魔极深,想要让他修成仙道,只怕很难,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帮他脱离宿疾的折磨,方才有助于压制心中的邪念。

“对于修仙之人来讲,只要不是灰飞湮灭,不管轮回了几世,随着每一世的羽化飞升,记忆都会重重叠加在一起,虽然也有死亡,生命却像是永恒的一般轮回不止,而魔道虽有世间修炼最快也最骇人的法门,生命却会因着死亡而彻底消逝,你虽生的坎坷,也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年纪,是要成仙或是成魔,此时便该着有个取舍。”

风御年纪虽浅,因着他父亲的悉心教化,这仙道与魔道的区别还是极其明白的,心中虽然仍是嫉恨难平,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选择隐忍退避,暗自却打着些旁的主意呢。

“咱们家世代修的都是仙道,我又岂会就此而疯魔了?只是不知今后该如何。”

帝姜是何等的玲珑剔透,自然不信他的这番话,却是一心要渡他成仙。

“我今世因治病救人而羽化,到如今已沉沦仙道数万年,空有一身的奇技,却没遇见一个可承衣钵之人,御儿,你虽身有奇疾,却也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嫡传弟子,待到将来学有所成,医病救人造福六界苍生,世间便再也无人敢轻看于你了。”

风御满脸的欢喜,恭恭敬敬的先对他叩拜了一番,帝姜便在人界寻了一处福地,又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诚邀六界中的翘楚前来观礼,他掌管着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也算是身居要位,生平又救人无数,六界中无人不敬他三分,众人都一齐携礼来贺,席间也纷纷口出赞赏之言。

风御却暗自冷笑不已,心道这些人不过是碍于帝姜的面子,这才不好面露讥讽之态,表面上虽说的极其周全漂亮,心中却只怕都在嘲笑他那可耻的来历呢,但无论如何,帝姜是仙界中屈指可数的人物,就连玄穹帝尊也要礼让几分,三跪九叩奉茶立誓,随着拜师礼成,他的确有了一个不俗的身份。

帝姜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方才令他回复了先天本相,权当是治好了双腿的顽疾,那一身的阴阳两气却怎么也根治不了,只得每到至阴至阳之时便助他行功,只是虽收了他为弟子,却只尽心尽力的教授医道,旁的功法一概不曾传授,此举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既知他心中魔性难除,言行举止时常都带着几分邪念,一日不成仙道,又岂可传些厉害的功法?

当年歌音明大义而献出内丹至宝,助霄霜成就一身的修为,天帝曾经因此而赐予她数种功法,乃是禁制之术中的翘楚,一为五行阵法,可以控肉身,一为结界之术,可以锁元神,日月双仙承她一脉,便分学了两种功法当中的一种,风御长随他父亲居住,会的也多是结界之术和至阳功法,失却了仙体而从头修炼,可谓是困难重重,好在他禀性聪明,也便可以事半功倍。

帝姜虽修的医道,只因有着上几世的记忆,一身的奇技不胜枚举,风御图的本就是这些,谁知百年间学到的仅止救人性命的医术,没有半点可伤敌制胜的功法,他虽然暗中颇有微词,却不敢表于颜色,仍是尽心尽力的遵从师父的教诲。

这一日金母发下函贴,便邀仙界中的翘楚上天,参加每三百六十年一度的蟠桃盛会,帝姜身为掌管六重天境的帝王,自然首在被邀之列,而此时风御已经有三百余岁,早修成了人身,修为可上二十重天,医道也学的极为精深。

帝姜为了渡他成仙,三百年间都陪他在人界蹉跎,今次上天定是要去拜访众位仙友的,也便需要耽搁几日,永恒之境的几日即是人界的几年,临去时便百般叮嘱于他。

“师父,三百余年未见双亲,徒儿甚是想念,可否带徒儿一同上天去探望他们?”

风御竟哭泣着跪在他脚下连连恳求,也真是骨肉相连血浓于水,帝姜见状颇有感慨,但他的修为虽能上二十重天,到底还不曾修成元神出窍,于是便用了一个玄妙之法,令他的三魂脱出肉身,附在他的一件法器无量尺之上,携了他一同上天。

金母的洞府在三十三天之上,名唤做瑶池,瑶池的后园有一方福地,饲养了无数棵桃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千年成熟,若是叫个凡人吃了,立刻就会涤净一切尘俗之气而福寿延年,修行之人服用后便可增添许多的道行,此果便唤做蟠桃。

蟠桃乃是六界中的奇异之果,蟠桃会也是仙界中的头号盛事,就连天帝也屈尊驾临,金母沉沦仙道虽只有两万年,掌管刑罚却已近万载,处置一切事务,向来都怀着中正无私之心,众人无不敬服于她,席间也便多是些讨喜的话语。

与会的仙人成千上万,蟠桃宴也便盛会空前,琼浆玉液多不胜数,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论道,个个都相谈甚欢好生快意,唯独有一人嫉恨难平,便是那栖身在无量尺之上的风御了。

日月双仙悖天而行是实,瑶池金母的处置也十分得当,但他到底心怀双亲,心中又岂会不恨她?在他看来,那一阵阵欢声笑语,一副副淡然洒脱的面貌,似全化作了可憎的物事,虽有帝姜管束开解,修身养性了数百年,竟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恨意,几欲自无量尺上脱魂而出,行些非常之举。

仙家聚会,一派安乐祥和之气,竟因他的深深恨意而生出几分波动,帝姜自然记着带他来此的目的,却不好当众提及,本想等盛会结束后再寻金母求取通关的手谕,谁知他会如此的急躁。

“今日乃是我仙界的盛会,竟也有邪佞之气潜入,真是胆大妄为至极!”

玄穹帝尊微微敛眉,金母便要命殿前的力士搜寻一番,帝姜无奈之下,只得离座上前禀明实情。

“原来竟是那孩子,姜卿,你既收他做了入室弟子,这几百年来他可有什么长进?”

帝姜收了功法,令风御的三魂脱出无量尺外,风御既拜了他为师父,受他数百年的恩情,本也是个尊师敬上的孩子,纵然有再深的恨意,也自知不可为师父丢了脸面,强压心中的万般情绪,恭恭敬敬的拜服于天帝的驾前。

天帝见他虽仍有些许的戾气,却不似之前那般的桀骜不驯,想必是懂得了些隐忍之道,未免拂了帝姜的面子,也便赞赏了几句,帝姜趁机求取通关的手谕,却被他推给金母来处置,金母依照例律而驳回请求,不准风御前去探望双亲,帝姜竟也因此而变色。

“仙师该当明白,非是本仙不肯通融,实乃法不可废律不可违,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金母虽驳了帝姜的面子,却也当众亲自来把盏相敬,帝姜暗自颇有微词,脸上却不好表露半分,不待众仙姬奉上蟠桃,早早的便假借理由带风御离了宴席。

师傅二人离了蟠桃宴,风御早压不住心中的愤恨,在无量尺中冷笑不已。

“师父贵为一方天帝,沉沦仙道近百万年,一身的修为旷世骇俗,六界中谁不敬您三分?那金母却不过是近几万年才修成仙道,竟连这一点面子都不肯给,真真气死人了!”

帝姜原本是有些恼火刚才失了面子,听他愤恨的说出这一番话来,却敛眉冷斥道:“没有规矩,岂可成方圆?法不可废律不可违,金母自然没有做错,错的反倒是为师,今日无端的自取其辱,真是笑煞旁人了!御儿,你想见见双亲,也只有等他们的刑期满了罢!”

风御再不敢多言,帝姜方要携他下界,却有一人匆匆赶上前来。

“帝姜仙师请留步!”

来者乃是金母的侍女绿灼仙子,她一脸的汗水,想必是赶得很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还请仙师回返瑶池,金母的身子大为不妥,急需您的救治呢!”

不过才片刻的功夫,怎么就身子不妥了?帝姜惊奇不已,匆忙随她赶了回去,那金母正痛的冷汗涔涔,面如金纸,脸孔都几欲扭曲了,原来她席间服下一枚蟠桃,之后便身痛如绞难以忍受,事发突然众仙都慌乱无策,天帝也只能命人将她抬在后殿的莲台之上。

帝姜上前为她切脉,发现她体内有一团浊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且不停的四处游走,似在寻找出路一般,他略一思量,便断定了因由,既然服下了一枚蟠桃便发生了此事,定是那蟠桃大有古怪呢。

4

帝姜试过了数种方法来帮助金母行功,竟也不能令那一团浊气消散,反倒越发游走翻腾的厉害,而金母也因此而元气大失,想来它定是颇有些灵性的,无奈之下沉思了许久,这才请金母将三魂自皮囊中脱出,以造世鼎来锻炼她的肉身。

那造世鼎长宽各约六尺,乃是他平日里炼制丹药所用,随在身边数万年间,时常受到各种药材的熏染,可谓是灵性非凡,普通的小伤痛只需在鼎中打坐片刻,也便可以无药自愈。

金母的肉身被置于鼎中,整整锻炼了九个日夜,那一团浊气方才被降服了,不再四处游走,却纠结于颅内,使她半点心思也不可妄动,动则头痛欲裂,帝姜只好请她再度脱魂,以绝世医术来开颅取物,这才化解了一场危机,如此惊人的奇技,众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无不叹服。

而自金母颅内取出的竟是一枚桃核,乃是蟠桃园中的一缕浊气,以吸食蟠桃中的灵气来修炼,不知经过多少年的仙灵之气浸染,虽然七窍未开,却也有些修为,它附身在蟠桃之上,谁知会被金母吞在腹中,受本能驱使,必然要吸食她的元气,金母乃是西华山的无上妙气所化,虽然历经轮回获得了一副肉身,真身到底未曾改变,一身的元气叫它吸食了不少,人也倍受折磨痛苦不堪。

经此一场变故,她自觉在众仙家面前失了仪态,不由十分恼怒那桃精,便欲以至尊仙器将它彻底毁灭,然而天帝认为仙家有好生之德,万物皆有生的权利,于是金母便命绿灼仙子将它投放至洪荒世界,任由它自生自灭去罢。

金母虽然对帝姜感激得很,却是个处事无比中正之人,断不会因此而破了天界的律例,若要报恩也不该应在此事上面,帝姜是个心性洒脱之人,一生治病救人无数,用着回报的又有几人呢?也不待她说出感激之语,早带着风御下界去了,风御虽有微词,到底不敢说出口来,暗自却觉得有些解恨,又为那一缕桃精惋惜的很。

且说绿灼仙子携了那一枚桃精,想要将它投放到洪荒世界中去,却因为初登三十六重天上,入眼的都是一片片云遮雾绕,先前打听到的路途早分辨不出来了,几番乱走之后,竟然闯入了幻溪之中,将那正在打坐冥想的琨瑶给惊醒了。

幻溪地处在天之最高,仅有他一人呆着,地势越是广袤竟越发显得冷清,知道的也不过三五个人,忽然来了一位面生之人,他也不免有些惊诧了。

绿灼仙子随侍在金母近前,见多了仙界中的翘楚,一遇见琨瑶,却觉着他实乃天地间最具灵性之人,看似神态清冷,言语却温和无比,优雅而又神秘,叫人只看一眼便再难以忘怀。

琨瑶素来都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应承,也便不曾参加过任何一界蟠桃盛会,与绿灼仙子闲谈了几句,听闻那一枚桃精的际遇,竟似觉得心有所动,想起他自己的过往来,待到为她指明去洪荒世界的道路,想要继续打坐冥想,却怎么也难以静下心来。

想他自己的一切成就,也无非是从一粒微尘开始的,那一缕桃精也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方才学会了吐纳之法,能有今日的成就的确不易,若是就此被埋没了,着实太令人惋惜,他竟因此而去了洪荒世界中寻它。

洪荒世界乃是六界中的异域,内中混沌一片,藏着许多未明的古怪,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想要进去的,但他上一世的修为实属宇内第一人,曾经进去探寻过数次,虽然今世的法力大减,因着之前的精准记忆,很快便避过重重险阻,找到了那一枚桃精。

也是绿灼仙子心慈手软,并未将它投放的太过遥远,琨瑶携了它回到幻溪,拈着它打量了许久,只觉得此物的仙灵之气很重,若能修成人身,便会是天生的大罗神仙呢,只不过虽然修行了许久,却仍是顽劣之身,有神识却是混沌一片,他竟又行了一副好心,以一口阴盛的仙灵之气,助它开了耳鼻口五窍。

作者有话要说:我怕读者朋友们好奇某些剧情,于是就有了这个番外,以前写的有点乱,同志们凑合着看吧。

琨瑶:就是师父

帝姜还用说么,没露脸就炮灰了那个...

日月双仙:是我根据伏羲女娲两兄妹设定的

华严:就是南溟夫人

风御:就是长桑君,就是素琴仙的前世

折腾金母的桃精:就是还没修成人身的果妈

相思泛滥

当年日月双仙受情丝干扰罔顾人伦,生有一子名唤作风御,此人境遇虽苦实乃天降魔胎,不但是法化情丝的琨瑶仙师之劫,也是六界众生的劫数,帝姜收他做嫡传弟子,花费千载时光陪伴教导不世医术,呕心沥血费尽心思,到底没能度他修成仙道,自己倒因为太过执著此事而不得不入世轮回。

那风御冷峻偏执桀骜不驯,千余年间修成一身奇术满心诡道,自觉因身世受尽世人的讥讽与嘲笑,就算医病救人造福六界苍生,世间照旧会有人轻看蔑视于他,失了恩师的管教之后,心性越发傲然冷戾凛然肃杀起来,又因为种种因缘导致魔性大增,五百年前巧计搅的仙神魔三届大乱,涂炭生灵无数,也造下无边的罪业。

风御机关算计,逼死琨瑶仙师的入世元神佛师梦,害的意外重生的水央仙子焚雪灵受尽苦楚,又狠狠玩弄过神帝焚灵澈的几世情缘,原本被宿炎之火打得魂飞魄散,是师父记着帝姜仙师的遗愿,费了不少功德帮他聚魂,这才令他忘记过往重生于世,期望用数百年教导度他成仙,也期望他建下不世功德偿还前罪,但那些纠结又阴暗的过往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魔障,勘破了大惑得解仙道可成,勘不破便要前功尽毁了。

风琪想到父母双亲与风御的恩怨纠葛,也想到师兄那些年的养育之恩,师父对他寄予厚望,定然不希望她会怪他怨他,其实她知道真相后本就不觉得怪罪,因为在她看来世上没有风御也没有长桑君,就只有叫她敬奉仰慕的素琴仙,就只有被她当做至亲的师兄,但愿他能勘破心中魔障,真的抛开过往获得重生。

想到昨夜做的那场迤逦大梦,有始有终真切无比,风琪又在那株藤树下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江小星兄妹齐齐跑来,说是很久不见想念他们的父亲,要回去看看又怕遇上青蚺的侍者而不敢独行,这两个小鬼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行事,她也正打算前去探究些事情,于是娘儿三个携手去了玄机雅渡,六无君却不在山中,就连常住了十几年的夕楚也不在,出来相迎的竟是琉璃仙。

听说这位琉璃仙的真身是一尊七彩琉璃鼎,主修的是能抵御神兵功法的坚固之术,法力所及可挡无坚不摧之力,然越是修炼到最后,内里的一处弱点便越是深重,导致脉象虚浮身子孱弱,上次假扮六无君时借机受了师兄的一门妙法医治,如今比十年前相见时气色见好,想必颇有奇效。

大罗天上共有三位仙师,除了帝姜与琨瑶二人,还有一位唤作准提,琉璃仙正是因为随他许久方才得道成仙,便算是他门下的弟子,若论辈分与风琪乃是师兄妹,而他之所以会与六无君相交百余年,或许正是受了世尊的某种点化行事。

“许久不见,仙子的风仪越发清奇。”

“哪里,再修千年也不及道兄神韵逼人。”

两人稽首过后寒暄几句,江小星兄妹自然也要乖巧的行礼,口中唤的乃是妙莲叔叔,想到当日与那人拜天地时正是他做的见证,风琪不免有些赧然,再想到如今虽来到山中却只怕人事全非,又不免暗自嗟叹,琉璃仙定能看破她的心事,闲话几句后托辞去了静室,顺便带走了一双小儿。

想到当年在此地享过的种种心悸,风琪不觉在山中缓步走了一遭,一切摆设都如同原本那样素朴雅致,屋宇周围的百花倒是繁盛不少,全都是月儿费心侍弄的,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是飞扬跳脱的年纪,却只能呆在山上养花弄草,除了不乏清冷的爹和就爱欺负人的哥哥,终日都没几个能陪伴的人,也真苦了她了。

最后去了书房,先在椅上呆坐了片刻,这才依照秘法打开那本玄机图谱,细细翻阅十年间的所记所载,又看完桌上摆放的那一摞消息,直到正午时分方才看完,皱眉收好图谱推桌而起,然后缓缓转身去看,几步外静站了许久的正是六无君。

“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事向你讨教。”

此情此境风琪本该觉得尴尬急躁,偏生镇定之极,含笑发问好似对待个寻常人一般,六无君并不接话,她只得又道:“遁世太久,什么消息都不够灵通,又一时心急难耐,这才失礼僭越,请......师弟海涵。”

“师姐想知道什么?”六无君终回了一句,语气清冷不减疏离,疏离到好似前夜之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一般,风琪顿了一下,道:“我想知道......师父这五百年间六入洪荒,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师姐与他亲近都无法得知,我又怎能知道?”

“你可知大罗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倒有所听闻,除了师父,这次进入洪荒的还有准提仙师,帝尊似乎在十年前发下了什么法旨,密诏在籍却分散在诸天的仙界翘楚齐聚一堂,九九分编轮番守护在洪荒世界的入口。”

知他说的十年乃是依照人间历法而算,大罗天上才不过十日,风琪道:“我下届前过去细细查看过,虽无人知道具体缘由,但定是在防备什么大事发生。”

“......大事?”

“帝姜仙师最后一具凡胎乃是重玄派道首,或许他坐化前留下过什么启示,师父才会六入洪荒查探虚实,帝尊不会无端召集起众人,会有那么严密凝重的防患,定是用窥视未来玄机的虚空天眼确定过了。你觉得是不是如此?”

重玄派由来已久,所修术法乃是六届中的异类,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创,历代传人都精于卦术,能明过去未来,能知天命因果,但祖师立下法旨,若能得窥天机,万不可泄露半分仙神机缘,否则必遭天谴,轻则殒命功德尽丧,重则灰飞湮灭于世间。

只因仙神两届之中多是阴尽阳纯身外有身之人,既然超凡入圣灭绝尘俗,便有那通天彻地的本事,如果知道未来之事必定要逆天改命,只是天道轮回自有其轨道,逆天改命虽可以解除一人的劫难,却会打破轮回,牵一发而动全身,给六界众生都带来变故,帝姜仙师九世清明却在一朝堕出仙道,若真与此有关,细想他卜算到的就定然不会是件小事了。

而那虚空天眼极其耗费功德,每任帝尊只能用上一次,至多可看到几十年之后的六届,若没有预知轻易怎会动用?风琪语带忧虑,却听六无君冷笑道:“仙界之事,与我何干?”她终忍不住心中急躁,上前几步道:“怎么与你无关?若在如今挑起神魔之争,仙界只怕无暇兼顾,你会......”

“师姐多虑了,我既夺剑扬威,便是做了周全的打算,何须旁人来照应什么?”

六无君虽说的轻松无谓,风琪自然要为他的处境忧虑,道:“我听小星说过一些事情,但在玄机图谱上面分毫没有记载,你瞒报了那许多消息,到底打算如何?”

这十年来他的行事大改往日的隐忍退避之态,又收服了十几路洞主,魔界中的七十二路洞主已有大半归在他麾下,余下的小半被斩杀了十几人,再余下的便是青蚺的死忠,到如今已与魔宫势同水火,神族原本只暗助青蚺,渐渐也似无所顾忌明目张胆了,夺剑至今已有十几日,青蚺必定要做出大的谋划,神族必定会鼎力相助,纷争一起又该如何应付?

六无君却道:“此乃攸关我生死的大事,怎么能对师姐明说?”

“你的生死?莫非当我毫不在意!”莫说在意,就算为他去死定也甘愿,风琪无法相信,他前夜明明造了那么美妙的一场大梦,若不费心思何来半点迤逦?既嘴硬心软现身做了那样的事情,怎么此刻还要说这样凉薄的话语?

六无君冷笑道:“我怎知你知道以后会不会告诉你那好朋友听?你特意跑来这里,定是为了劝我对他手下留情,劝我不要泄露什么秘密,劝我放着大好的帮手不要利用,可见你在意的是那位神族小殿下,还有那位颇有来历的师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时时有心害人的师弟!”

风琪怔然,原来他竟是误会了,只是,他莫非真想泄露师兄的秘密?

六无君又道:“你可以不去想他以前涂炭了多少人命,但他害死你爹,又害你娘亲受尽苦楚,这样你都可以不怪不怨,在你心中,世上还有谁能跟他相提并论?”

风琪急道:“不是,在我心中,无人能相提并论的......是你!”知道他急于报仇,知道他必定受了痴梅夫人不少的催逼,知道他答应过师父要护生减罪便不会食言,信他是个有道之人,她甚至没有劝他不要挑起纷争,也没有嘱咐他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怨就涂炭生灵,巴巴的跑来只为搞清楚他的计划,然后看能帮他做些什么,除此还要如何更好的对待?

六无君道:“相识至今,你拿我的话统统当做耳旁风,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骗我?”

“我......”

“你当我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将为人处世该有的礼义廉耻统统抛却了,不顾及同门之谊,不顾及师父对他的期望,不顾及师父对我的恩德,也不顾及当日拜师入门时立下的重誓,是不是?”

“不是......”

“在你眼中,我向来都是个腌臜之人,但凡行事必不离下作,是不是?”

六无君咄咄逼人,越说语气中越带着恼怒,风琪竟无言可对,以往的确口不择言狠骂过他几次,虽然那时候说的是些年少轻狂的气话,于他听来却只怕要刺耳刺心之极,不怪乎记到如今,她怔了半晌才道:“我已知错了有心悔改,你还要怨我到何时?”

“放心好了,我既有心忘了你,十年不行,还有百年,早晚都有心平气和不怪不怨的时候。”六无君一声冷笑,听来讥讽刺骨,真到了那时候,他心中怕已无情无爱没有半点在意,还不如仍旧怨恨难平呢。

风琪低喃道:“难道我们......真就回不去了么?”见他良久无语,又道:“也对,过去的便是过去,为何要走回头路呢?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告辞!”

她实已难过得很,却强颜笑了一声,说完疾步要走,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一股冷凉顺着他的指尖透过来,阴寒彻骨,定是用上了几分玄冰心法。

六无君冷声道:“什么叫我想怎样便怎样?要走也得把话说明白了!”

风琪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没有运功抵抗寒气,却不曾挣扎分毫,冷声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说,你若是怎样我便怎样怎样么?”

六无君一字一顿道:“你便怎样?”

“我便......”

他既问了,似是还在意着她的感觉,风琪在瞬间的犹豫中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想到很多种答复,也想到那些种答复会引来他哪些反应,最终却不由自主的选定了一种,那就是相信他不会那样做,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

但她忽然生出几分恼怒来,恼怒自己的一片心意竟被他如此误会,心念电转后笑道:“你若真伤了那人,若真泄露了师兄的来历,那我们可就真的没有将来了。”

“为了他,你竟......”

六无君的手指紧了几分,简直要将人的手腕捏碎,也不知话中的他所指何人。

风琪强忍疼痛,又笑道:“你说的没错,在我心中,你的确不能跟师兄相提并论,也不能跟焚星宇相较。”说完用力要挣脱手腕,却被他猛拽了一把,后背狠狠撞在高大的书架上。

六无君挥袖拂开被震落下来的百八十本书籍,把她的身子挤在他与书架之间,握在肩臂上的手指明显带着怒气,破碎的纸屑被他身上泄露的法力催动,翻滚飞舞得到处都是。

“就连玉蝉也要比你好上几分。”风琪不得不催动法力抵御寒气,用力挣扎着说完这一句,见他连喘息也失了几分平稳,近在咫尺的薄唇紧抿着,似已妒恨到了极点,又道:“世上就属你最可恶,可恶透顶!你除了惹我伤心难过,除了惹我讨厌还会做什么?”

“讨厌?我要让你更讨厌!”六无君咬牙斥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来吻在她的鼻尖上,恨恨的用力啃噬了一下这才惊觉不对,于是退开几寸顿住,连喘息都停滞了。

鼻尖上虽疼,风琪的心却似被狠狠扎了一下,什么矜持都抛开不顾了,抱住他的颈项迎上前去,微微颤抖着吻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带着羞怯的热情,带着心痛的怜惜,百年间修成的定力刹那间尽毁,只余下堆积如山的相思在泛滥,热切又生涩的吻,这已是一个女子情意的最好表现。

六无君的身子震了一下,僵立片刻不肯回应,终也渐渐松开了捏在她肩上的手指,一手揽在她腰上,一手扶在她脑后,猛的加深了这场温存,纠缠回去的唇舌粗鲁又混乱,辗转反复不停的啃噬着,狠狠的终至嘴里尝到腥甜的味道,似在其中宣泄着太多的感情,深切复杂到言辞根本就无法表述。

风琪喘息不畅几欲窒息,她的腰简直快要被他拧断了,唇舌上面刺痛的很,却在拼命迎合那些带着怨恨的惩罚和蹂躏,不管不顾飞蛾扑火一般,这一刻她着实已期盼了太久,久到心中简直都要悲观绝望了。

他既有怨有恨,又岂会无情?既还有情,她自然甘愿奉上一片真心随他发落,只盼他自此后能少说些叫人伤心的刻薄之话。可是,六无君的动作忽然僵了片刻,猛的放开她退后几步,静默的同时也平复着失控的喘息。

“墨,无论你怎样,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能同你相提并论,真的。”

生怕他再说些什么气话,风琪急急的解释了一句,临了还立了个毒誓表明半个字都没有说谎,暗自里却不乏懊恼,方才为何要去碰他的眼睛?难道不知那里正是两人统统都放不下的介怀么?

“我......我先走了。”

见他不言不动的站着,半点心绪不辨,风琪顿生忐忑,撂下一句话后急急出门,撞见琉璃仙正陪江心月在花丛中除草,江小星则翘着二郎腿躺在花间假寐,被面现讶然的三人齐齐注目探究,她竟没顾得上告别一句,早举袖将饱受摧残的口鼻还有热烫如火的脸颊捂严实了,逃命一般走得飞快。

江心月扶着花锄,眨着眼睛道:“妙莲叔叔,我娘走的这么急,莫非做了亏心事了?”

#奇#琉璃仙笑道:“你爹也做了亏心事,我猜他马上就要追出来。”

#书#江心月更好奇了,道:“啊?爹和娘亲都做了?是什么事?”

江小星道:“笨呐,你没看娘亲头上身上粘了不少纸屑?”

江心月道:“那又怎样?书房里面当然会有纸。”

琉璃仙摇头叹道:“我费心搜集来的书,还不知被他们毁了多少......”

江心月讶然,江小星却满脸兴奋的跳起身来,“呃......妙莲叔叔,我赌我爹起码一盏茶后才会出来,赢了今晚就不要听您讲经了,行不行?”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玄影闪得远了,他顿时又满脸苦相的滚倒在花丛中,两手捶地抱怨道:“爹啊,您也太不争气了!”

“臭小星,爹和娘亲要是和好了,你难道不高兴?”江心月正要怪罪他压坏了花朵,他又跳起身来叫道:“谁说我不高兴?但高兴跟打赌是两码事,妙莲叔叔,不如咱们再赌,我爹若是像往常一样在日落前回来,我今晚便不听您讲经了。”

琉璃仙笑道:“他若是能在日落前回来,你以后再不用听我讲经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又俗事缠身,码字龟速了,实在对不住各位蹲坑的朋友们了......

琉璃仙的真身居然是那么个东西,容我先晕一个,重要的是我又食言临时改剧本了......

O(∩_∩)O哈哈~

凡事随我

风琪匆匆出了玄机雅渡,走上那根悬索时方才镇定心神,偷眼一望后面丈许处随着一道玄影,六无君不说送别也不说挽留,只不急不躁的缓步跟着,她却顿时窃喜起来,也缓步走着不做言语,待两人先后走过琉璃海,终于又鼓足勇气转身去面对。

“你方才说,在你心中谁也不能同我相提并论。”六无君陪她静站了片刻才开口,语气虽冷却已比之前柔和了太多,风琪随即含笑应是,他又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自戮双目,你觉得愧疚所以才这样来......安慰我?”

“当然不是!”

风琪急忙否认,若只是因为愧疚,有太多的方法可以弥补,又何必单单如此?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再微妙的感觉也能分清楚,而之前说那句话费了太大的勇气,说完也着实怕他会再度冷语讥笑,所以才会急急的出来。

好在,他终归还是追了出来。

其实这些年来她常常在想,他就像是落进她心中的一粒种子,不知在何时扎根发芽,虽然总是吵吵闹闹不断,虽然找了很多理由该去斩断,到底让它悄无声息的疯长起来,顺着血脉盘根错节,纠结缠绕融神入骨,怎么都无法剔除,既然不能破执,也便只得守真了。

六无君道:“我出现的太晚,又总是......只怕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这一句听来越发柔和了,柔和到如同以前那般,过往他已被打击过太多次,也难怪总要怀疑,风琪笑意渐深,颊上也越发热烫起来,上前几步道:“你当然是!”

若有缘,出现的晚些又有什么关系?于她看来,师兄虽好却是至亲,焚星宇虽好却是至交好友,种种对待虽能叫她常常挂怀着,却不及对他这样铭心刻骨,也远不及为他这般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六无君道:“起于何时,又终于何时?”

风琪道:“起于此刻,千年万载,今生不二!”

“......你这人,总是反复无常的。”

“若还有反复,必......”

风琪的话被掩在口中,心知他定是极想听些甜言蜜语,但她确是矜持着说不出几句来的。六无君终于轻挑嘴角笑了一声,良久才收回轻压在她唇上的几根手指,改做紧紧捏在肩上,却道:“今晚凡事随我,我便信你。”

彼此都明白今晚之事无关风月,被他说来竟是语带魅惑暧昧无比,风琪红着脸低低应了一声,对他忽然间便似恢复了本性有些错愕,更多的却是心慌意乱的窃喜,不觉间尽扫腼腆,像只依人的鸟儿软绵绵的偎进他怀中。

纵不为叫他相信什么,只为托付一片真心,随他怎样又有何妨?此情此境说什么都似多余,明明早就知彼甚深,踌躇的不过是胸中那点傲气而已,六无君一声轻喟,就势也抱紧了她,二人良久无语,只用严丝合缝的身体静静感受彼此的心意。

“我若不追出来,你打算如何?”

“青蚺大势已去,虽有神族相助,多做挣扎也不过徒劳。”

“所以?”

“与其今晚多添杀孽,不如先由我一人来止戈。”

“你?师出无名。”

“既已谋定,怎会无名?”

“因何?”

“我......想夜夜都能看那一片灯火汇就的星河璀璨,不用偷偷摸摸的走什么密道。”

“果儿,你......想杀了青蚺?”

“非也,他虽然无德无道,到底不乏些死忠,未免纷争不断,不如先降服再做打算。”

“树倒猢狲散,再多的死忠也不足为患。”

“撼天地容易,愚忠死难悔改,你岂会不知?”

“四化阴虚已集齐大小十几路洞主,戒备森严,你要如何进得去魔宫?”

“我总归有办法。”

“你忒心慈手软,定会择一条曲径通幽,但神族的四大护法龙王不容小觑。”

“我有妙法,专破那四方水阵,想来不足为虑。”

“你果真没白随了师父,如此可是为了确保那人无事?”

“......的确与他有关,但其中多是为你,真拿得人总归也要等你去收拾残局。”

“我为何要去替你收场?”

“万事俱备,别无他法,你不......委屈点乘势为尊,又待如何?”

“打算的虽好,但凭你一人之力,只怕难成。”

“墨,你真肯容我只身涉险么?”

“怎么会?我早做了周全的计划,今晚,咱们一起去看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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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消散,冷月洒下清辉,正是日月交替之际。

万籁俱寂中攸的传来密集无比的尖啸,丝丝缕缕渐渐由远及近,各种颜色的眩光迤逦着汇成一条条长河,耀亮了半明半暗的夜空,疾如流星铺天盖地般,落地后化作装扮各异的大小妖灵无数,井然有序的分聚成四五十拨,不过盏茶时分便将四化阴虚围了个严实。

原本还有些清明的天地,刹那间便乌云掩月群星惨淡,这亿万魔界生灵汇集,狰狞戾气着实可撼天地。除却各大洞主带领,其余的万千无主妖灵似也受了莫名感召,统统在今夜聚集于此,却都藏在远处的山头观望,看是谁同时召集来如此众多的邪灵,又是谁逼得魔尊青蚺死守不出。

世间的人事兴衰实乃遵循天道轮回,历任魔尊的更替都会有人殒命,区别只在于多少,青蚺无德无道,近年来又渐渐失尽人心,虽能凭借四化阴虚的天险负隅顽抗,已算到了穷途末路。

四化阴虚中方圆几十里都鸟兽绝迹,似乎漫无边际的重重阴霾之中,十二路洞主携大小妖魔无数,各据一方密密围绕在魔宫周围,旌旗招展严阵以待,似乎打算誓死护卫他们的主人。

盏茶之后,自天之正东方疾速赶来数百道青芒,引来亿万生灵瞩目,为首的是一只巨大的黑孔雀,山丘般的背上端坐了一双扮相清奇的男女,一位素衣如雪,一位锦衣如墨,正是风琪和六无君。

风琪眼上覆了一抹素绫,什么都看不到,只知身侧坐着个可以安心倚靠之人,今夜凡事都要随他的心思,而他的手指正紧紧握住她的,除了夕楚随侍在近前,周围环侍的都是他身边的翘楚之辈,座下那只黑孔雀正是老家奴白羽所化,后面跟随的是痴梅夫人手下芷兰宫的侍者们,让那数百人听命的乃是朝云三女。

“果儿,你真多担了心事,看我今夜如何兵不血刃夺下这魔宫!”

六无君说的极其随意,好似做这样的大事如同闲话一般,风琪正要劝他不可轻敌大意,忽听一阵震颤九霄的呐喊,紧接着又是一阵,一波一波潮水般,纷涌着轰鸣不绝,简直要聋了双耳,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下面汇集,她不由轻轻动了动手指。

“这四十五路洞主都是自家人,你若是嫌吵,我叫他们缄口。”

六无君的语气淡漠之极,后面那句倒是透着关切,指点江山啸傲天下,如此快意的豪情壮志,不知是多少男儿毕生追求的梦想,他既做了被这无数人敬畏且还死心追随的首领,一声令下瞬间便可夷平江海山岳,心中又岂能平静得了?

“无妨,叫他们先壮壮声势也好。”

这人自然出落的不俗之极,风琪暗自里不免叹服,叹他能有今日的成就何其不易,服他那些恩威并重的御人之术,众人方才一通呐喊威势震天,数目只怕有对方几倍之多,不战已屈人大半,难怪他方才敢说那样的大话。

“墨,我实在很想看看下面是何阵仗......”

“个个都不如我生的好看,别污了你的眼睛。”

“......”

故意蒙上眼睛定然不是为此,想到周围侍立的都是他身边的翘楚之辈,不时便有人前来报讯,他则泰然果敢的一一回应,可见平素的优柔之态只对于她,风琪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损了他的威仪,只得无语端坐着,听他不知命谁去魔宫传话,提的多是不言而喻的威慑攻心之语,可见,他今夜打定主意是要以势逼人了。

想他掌握着迅捷的集散消息之术,凭此一点便占了极大优势,青蚺虽终归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不知那组织乃是玄穹帝尊秘建,自以为明里暗里毁了不少玄机客栈,岂知那些高明的集散之术都隐在暗处?更不知他近年来巧计编造了几处假的巢穴,今夜原本打算召集精锐突袭解恨,谁知被对手占得先机一并围困在此地,只怕要急的跳脚了。

半个时辰之内,众人并不进攻只摇旗呐喊了三通,青蚺不战也不肯降,倒是他手下的一路洞主耐不住焦躁自己跳出来叫阵,但在片刻间便惨败,六无君半点也不命人拦截,任其挟着手下一干邪灵惶急逃遁。

对于狂妄不羁好勇斗狠的魔道中人看来,失了勇武是件极其可耻的事情,如此一来魔宫那边定要更失了斗志,青蚺自然明白死守不利,也只能乘隙突围脱困了。风琪隐含忧虑,因为那魔宫中除了青蚺,还有她的好友焚星宇在呢,听闻他受父命带了族中四大护法龙王前来助阵,若待会儿真有交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儿,你在这里坐好了,我去去便回。”又过了半个时辰,六无君忽然松开手指走了,风琪满腹疑惑,不知他去做什么了,只得唤过夕楚来问。

“启禀仙子,有十数人自魔宫中分头逃遁,主人亲自追着一路去了。”

“那些人用的是......何种御风之法?”

“现的乃是青玄两色,看来都是魔道中人。”

“发生了何事?”风琪方吁了口气,耳边又传来一阵欢呼呐喊。夕楚喜道:“主人已拿住青蚺,三两式便逼他现了原形,乃是一条十几丈长的巨蟒,锁了他全身的法力,又钉在一块极厚的玄冰之中。”

“那十一路洞主可有异动?”

“婢子以为,强弱悬殊,又失了首领,他们着实不敢妄动的。”

“你仔细看看可还有旁人出来?”风琪急问了一句,心道才不过被围困了一个时辰,那青蚺逃遁的也忒过急躁,手指忽的一紧被人握住了,听六无君冷声回道:“不用着急,你那好朋友自觉形势不妙,不肯出来反倒狠心舍了青蚺,定是等着我亲去魔宫相见呢。”

风琪心道那厮倒真该有恃无恐,虽然他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帮助青蚺,也算今夜的敌人,但得有多大胆子敢伤神族小殿下分毫?神魔相争到底事大,不可轻易挑起的,只是,待会儿相见了又该如何相处?

她正忐忑着,忽有一阵琴声自四面八方滚滚涌来,空灵到似能劈开重重混沌,压过了众邪灵的欢呼呐喊,奏得虽是一首太古遗音,却是能控人心神的谱子,可清可浊,清时能荡涤神魂,浊时,轻者呆傻数日,重者便要任那琴声驱使。

风琪讶然道:“这是?”

六无君冷声道:“师父如今身在洪荒,世上能奏此曲的还会是旁人么?”

“师兄怎么......”

风琪正惊疑不定,六无君却松开她的手指,随即有清亮激扬的箫声绽出,穿云破雾不知射出几千里去,定然是他凝结法力所奏,琴与箫本该和谐共鸣,此刻却似分了清浊正邪,谁也不肯被对方压制,纠缠在一起争锋对决一般,比的实乃修为高低。

风琪皱眉听了良久,感觉师兄的琴音不似往日那般淡漠如水,反而透着压抑不住的犀利,身侧之人也法力波动极大,十年不见,他凭借师父传授的灵光摄精术,止戈归元,还有那可保法力不枯不竭的仙风云体术,修为已炼至深不可测,自这一番琴箫相争看来,似已能跟师兄抗衡了。

亿万邪灵正翘首观望,满脸艳羡的看自己忠心追随的首领与人斗法,琴声却戛然而止,箫声也随即止了,待余音化作丝丝缕缕消逝,有人笑道:“六无君今夜忒过威风,但岂不知魔界众生云集,狰狞邪厉之气可撼三十六重天境?”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无比耀眼的白芒射来,直直停在百八十丈高处,座下那只巨大的六翅七彩鸟光华闪烁,果真是十年前惨败青蚺又凭一件雅器击退万千妖魔围攻的道尊素琴仙,风琪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心道师兄今日好生古怪,怎么竟还把青冥给骑了来?

她虽有疑惑却彻底吁了一口气,师兄来此许是为了帮人成就魔尊威名,或者还要助那焚星宇脱困的,一阵香风拂过,定是他已到了近前,六无君笑道:“师兄来的正巧,待我入驻魔宫后请你吃酒!”于是她也半抬起身子含笑相见,素琴仙携琴端坐在青冥背上,讶然道:“师妹怎的竟也在此?”

风琪当他明知故问,却疑惑他不问因何要覆住眼睛,忽听有人来报,说是魔宫那边余下的十几路洞主齐齐来见,无主之人本该招降,若当他们乃是青蚺的心腹便该斩杀了以绝后患,六无君却未听众近侍多番劝谏,命人闪开一条去路放他们统统走了,又命众人侯在原地不得妄动,严防那十一路洞主回来突袭。

如此一来,果真是兵不血刃,六无君自然要说几句体恤鼓励众人的场面话,然后牵着风琪的手自白羽背上下来,又招呼素琴仙一同进入魔宫大殿,命众近侍侯在殿外。大殿中端坐了一人,锦衣华服俊颜无双,正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他身后凛然侍立的四位长髯老者,便是神族的四大护法龙王了。

“十年不见,江兄越发神采飞扬了。”

焚星宇不急不躁的饮下杯中美酒,含笑赞了一句。

六无君竟也笑道:“哪里,怎及小殿下英武逼人?”

焚星宇道:“江兄坐至殿上这尊宝座,总算能叫我父王刮目相看了。”这话不乏倨傲,也不乏蔑视,六无君却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道:“刮目相看?神帝陛下若肯抬爱,就请九日后前来赴宴观礼罢!”

“江兄既要荣登大宝,本殿自要奉上一份大礼敬贺。”

话中的意思便是神帝不肯屈尊前来了,焚星宇竟越发倨傲起来,惹恼了那人可不管他是何要紧的身份,风琪正担忧着要传话过去劝他少些犀利,却听素琴仙笑道:“我师弟今夜事多无暇照应,就请小殿下随我去山中闲聚几日。”

“也好,本殿正有要事同玄清道首商谈。”

两人径直含笑道别,果真携手走了,四大龙王昂首挺胸的紧随其后,风琪正感激师兄圆场相助,耳中忽然听到一声冷哼,竟是焚星宇密语传话过来,定是因为许久不见她方才却不曾出言招呼而恼怒了呢。

“你今夜还真听我的话,明明担心了半夜,方才见了他都没打声招呼。”六无君凑近了悄声一赞,语气中隐含得意,风琪极其无语,为了今夜能少些杀戮,莫说不跟那厮说话,就算再无礼的要求自也情愿听从。

六无君命朝云三女带了那数百名侍者进来,速速将魔宫上下仔细清扫干净,所有的腌臜旧物全部毁了换做新的,青蚺敛来的几大库宝物统统散给众部下,姬妾侍者与婢女统统驱走,最后又燃了几堆小山般的香料熏走异味。

“果儿,咱们这便看星河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想yd的筒子们还真不少,这一下炸出多少霸王来呀。提示一下哈,已经过了两天了,打过分的筒子们还可以再打一次分滴,要是觉得被俺忽悠了就砸砖吧O(∩_∩)O哈哈~(*^__^*) O(∩_∩)O\(^o^)/(~ o ~)~zZ

一场恶当

仙道中的修行境界可分做三重,一至十二重天乃是欲界,十三至二十四重天乃是色界,二十五至三十六重天乃是无色界,有道是七窍开而混沌死,五色令人目盲,目窍实是一切玄妙的法门,既然做视物之用,沾染的便是尘俗色 欲,而色 欲又是修行的最大阻碍,越少沾染到越好。

但人若忽然间失了目窍可真难过之极,不过才几个时辰便要别扭死了,十年又该怎么去渡过?风琪任由六无君握住手指七拐八绕的引路,暗自里不乏感慨,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怜惜,盲了眼睛却仍能如此轻车熟路,得付出多少艰辛和努力才能做到?

“果儿,那一片片灯火可美?”

“美极了,一点点,一簇簇,一道道,一重重,风一吹便忽明忽暗的闪烁着,站在这里往上看去,真的很像身处在璀璨的星河当中,也像一道繁星汇成的瀑布垂挂下来,比玄清山的瀑布还要宽大,很美丽,也很壮观......”

风琪怔怔的仔细描述了一番,语气中不乏忐忑和遗憾,六无君却恍若无事般,笑道:“当年我随娘亲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极其喜欢这一片灯火的,后来会自己一个人常常来此观赏,看望我爹倒似次要的。”

风琪握紧了他的手指,心知他今夜既兴师动众夺了魔宫,站在这里时心中定会有许多感慨,于是顺着话头追问了几句他小时候的趣事,听他说的似乎尽兴,不免讶然嗟叹失笑连连,忍不住还说了许多她自己的糗事。

“果儿,你喜欢这片灯火么?”

“当然喜欢。”

“想夜夜都能看到它们?”

“......极想。”

“看来,我近几日有的忙活了。”

“你方进驻这里,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忙......”

“吩咐下去,有人会替我统统做好的。”

“总归离不了你来定夺。”

“我要忙的,只是为你。”

“......”

“忙着打算怎么才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日日住在这里。”

风琪矜持着不做声,脸上却顿时热烫起来。

六无君道:“不过,你总是蒙着眼睛,怎知上面有灯火?”

“难道没有么?”风琪怔然反问,心道怎知她没将那布取下来的?刚说完身子便被轻轻推了一把,后背抵在一处石壁上,清香的吐纳攸的靠近了,微微拂在面颊上,唇上一凉,似乎被他的手指压住了。

六无君的手指缓缓摩挲了几下,柔声问道:“果儿,为何还不肯取下那布?”

“我想......先这样陪你几日。”

风琪颤声说出这句话来,他听了良久无语,终归将温柔之极的吻印了过来,人也紧紧贴过来挤压着她的身子,想到过去和将来的种种,两人都极其动情,恨不得将一辈子的相思都融在其中,温存了许久方才舍得暂分片刻。

“墨,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了。”

“为何要做我的眼睛?”

“......但求心安。”

风琪急喘着,六无君却轻笑着道了一声傻丫头,隐含戏谑,手指隔着那抹素绫在她额间的天眼上抚过,又在双眼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将那布帛解了下来,待到适应了些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却呆愣住了。

一汪幽潭般的眸子波光潋滟,有几分与生俱来的邪气,却不见半点赤红,凝视过来的眼神热切如火,比原先还透着无边深情,纵是个冷凉之极的女子被看上一眼,定也会春风化雪般将心扉融在其中了。

风琪怔怔的如在梦中,不觉间举手抚过去,却随即换来又一轮温存,每当她分心旁顾想要说什么,都会换来一通亲吻,一轮比一轮热切缠绵,最终两个人都乱了方寸,这才心跳气喘的抱在一起。

“我......莫非是在做梦?”

风琪竭力将喘息压制平稳,心道他竟真有一双完好如初的眼睛?

六无君笑谑道:“不是做梦,是你又犯迷糊了,还一犯就是百年。”风琪皱眉无语,他又正色道:“那夜我总算抛开傲气前去见你,谁知你......所幸用的乃是一缕元神。”

“怎么会是......”

“你日间摸过我的眼睛,难道不是想过那种可能而有心试探?”

“我真不是在做梦?”

“你在我心头脑海,我也在你心头脑海,今时今日,是不是梦又有何不同?”

“你......”

“我虽然骗过你很多次,却不如你骗我一次狠极,咱们也算能两清了。”

“两清了?”

“我从未忘记想你,你也从未忘记想我,纵有傲气也都有所舍弃了,谁也不吃亏。”

“难怪寻不到那双眼睛,我竟......又上你的当了!”

不但又上当了,还是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恶当,风琪咬牙切齿的斥了一句,本该释然偏生恼怒,想到这些日子低声下气的屡屡哀求,恨不得剐他几掌泄愤,却凑近了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打量了半晌,纵是在一缕元神上挖了眼睛,也会令肉身的目窍大损,到如今可是真的好了?

六无君道:“原本终日都见不得光亮,用了师父传授的妙法之后,近年终于有所好转,再过几年,白昼时定也无需惧怕,也便何时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你了。不过,此事只有妙莲一人知道。”

风琪怔然:“师父?他竟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怪不得他不说,是我苦求他那般的,也是我求他不要罚你。”

“你存了什么心思!”

“我的心思,你难道至今还不懂?”

“我......我就是不懂!”

六无君柔声一问,风琪却哼了一声,冷着脸用力推开他便走,听他在身后语带委屈的抱怨道:“你这人,为了尽早去见你那好朋友解释什么,就故意装作对我生气么?”她顿时恨恨的拂袖,他却又叹道:“你去看看也好,今晚若不是他......”

若不是那厮做了什么,青蚺怎会不做垂死挣扎便惶急逃窜,今夜又如何能够兵不血刃夺下这魔宫?两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风琪不肯再听下去,化作一缕白芒冲出那片比当年所见繁密数倍的灯火,又越过那几十路洞主围起的重重人海,不多时赶到玄清山一看,焚星宇正与素琴仙对坐在听涧石上手谈,虽神色如故却权当看不见她一般,可见余怒未消呢。

“师妹来得正好,我有事,你且替我几局。”

素琴仙径直起身走了,用意不言而喻,当年竭力反对与那厮交往,如今又竭力协调,可见他也有些转性了。风琪不急不躁的坐到那听涧石上,不曾开言只含笑细看过棋局,然后捻起一枚黑子摁了下去,顿时自损了几十子。

“哪里来的无知女子,忒过蠢笨!”

焚星宇哼了一声,挥袖拂落通盘之子,起身下了听涧石便走,四大龙王许是回神族去了,他却耐着性子待在这里不走,明摆着是要等人前来请罪的,风琪笑嘻嘻的缓步随在后面,他又哼道:“你是哪个,总跟着我做什么?”

“你这人也忒过功利,我一时不讨好你,你就忘了我是谁了......”

“我今晚盲了心眼,怎知你是哪个?”

“这厮,对旁人心慈手软爱护的很,怎么对我这好朋友就冷眼相对?看来得用心讨好一番才行,免得被他一掌劈死,被他牙尖嘴利得骂死。只不过,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不知他如今还好不好这些了......”

风琪有的没的自说自话了半天,两人已顺路走到了那株取仙树下,焚星宇望一眼树上零星开出来的花朵,总算又哼道:“本殿身边不缺使唤人!”

“多年不见,小殿下竟添了十足的威风。”知他气恼的不仅是今夜不肯相认,更多的是许久都不给个安好的音讯,风琪极其无奈的摇头笑叹,焚星宇仍是皱眉冷对,刚要再说什么反驳,她已紧赶几步上前,猛的握住他的手腕。

“走,看我给你素手做羹汤,权当赔罪。”

“素手做羹汤,凭你也会?”焚星宇总算换了一种表情,可见是要见好就收了,却是一脸的小觑,风琪打了一通保票,最后却道:“不过,咱们要先去找一个人。”

“谁?”

“玄瑛啊......”

风琪会做饭么?打小就知道吃,从未尝试过去做,所以完全不会。

既对人夸下了海口又该怎么办呢?当然是要找个厨子现学现卖了。

为何先要找玄瑛呢?因为她当年受了焚星宇的行商信物,十年来费心管理着无数的商号,其中包括很多茶楼酒肆。有了名师指点,还有了一应物事俱全可供拿来练手的临安第一大酒楼的厨房,从清晨到午间整整半日,风琪折腾的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总算捣鼓出一碗自觉像样点的粥来。

焚星宇端坐在雅间中品了半日茶水,玄瑛原本想要去厨房帮手,被他冷眼拦住了,两人对坐了半日,她虽然生性冷淡,自也少不了闲话几句,直到某人终于小心翼翼端了一碗东西进来,献宝一样奉到桌上。

“果儿,你确定这东西吃不死人?”

风琪一改沉稳,两手掐腰故作气恼道:“要我先给你尝一口看看么?”

“那倒是不用,这不是有现成的神医在座么。”越扮越丑的玄瑛但笑不语,焚星宇上下看看风琪,又盯着眼前那碗粥细看了半晌,终忍不住皱眉叹道:“搞了半天,弄得这么狼狈,就给我熬出一道七宝五味粥来,看来你长到多大也失不了蠢笨......”

风琪道:“知足吧你,我师父都没享受过这么用心的讨好,快点尝尝。”焚星宇尝了一口细品过味道,果真赞了几句,语气表情都不像作假,最后却道:“你放着那么多吃食不做,只特意熬了这一味粥,哪里是为了讨好我?分明是......”

他不说后面,风琪却是心中有数的,笑道:“你这人虽然不乏傲娇之气,遇事却同你母后一般向来都有菩萨心肠,自然只有这一碗佛粥才配得上那五脏庙。”

焚星宇皱眉哼道:“得了便宜还来卖乖,都是跟那人学的么?对他言听计从也就罢了,怎么连习性都随了几分!”知他不过是嘴硬心软,风琪但笑不语,他又展颜笑了,道:“若这么说,你也该喝上一大碗。”

“废话,玄瑛治病救人无数,又帮你在人界接济凡人,功德无量,自然也要喝的。”

“小师叔,弟子已几百年不食五谷了。”玄瑛急忙摆手拒绝,恨不得即刻便走的架势。

风琪冷眼一瞪,见她原本极其无奈的表情化作爽快和释然,又跑去端进一大盆粥来,道:“我平生第一次入那厨房,沾了一身烟火气,费心费力做出这好吃食,你们要是不肯赏脸全部喝光,我可就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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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粥这事儿,果腹还好,多了其实真挺累人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三人都抱着肚子,风仪尽失直挺挺的靠在椅子上,当年在五渺洲上分别时是喝酒醉倒的,如今相见了竟是被一盆佛粥给撑倒的,不同的是,当年玄瑛滴酒未沾,如今却是将粥分走了不少。

三人也不论身份辈分,亲朋好友一样百无禁忌,直直闲聊了半日,讲些各自经历过的奇闻轶事,其中属玄瑛讲的最多,天上地下无所不有,她竟一改往日的清冷淡漠,变得健谈起来,焚星宇难抑惊诧好奇,不免巧言探究她的来历。

风琪当年行笄礼时是这玄瑛做的有司,她自然要好奇探究其中的缘故,原来这女子竟是她祖母玄妙夫人的义女,是她爹的义妹,也就是她的姑姑了,于亲虽长幼有序,拜师入门却也有先后,玄瑛又有心隐瞒身份,所以才会唤了那许久的小师叔,后来身份明了竟也一直不曾改口,也不知为的什么。

“这倒有趣了,我若是娶了她,岂不就成了你的长辈?哈哈!”焚星宇忽然笑谑,玄瑛便似有些恼了,冷面冷语道:“小殿下身份尊贵,金口玉言便该谨言慎行,怎么竟说这样的混话!”说完扔下他的行商信物,径直扬长而去。

焚星宇平生难得瞠目,半晌才讶然叹道:“她也忒经不得逗弄了......”

风琪哼道:“你当人人都同我这般皮坚肉厚么!”随即又道:“不过,我那姑姑的前身乃是大罗天上的绿灼仙子,别看平日里总爱扮丑,其实她端的是个美人胚子,比你母后还要美上三分,你真应该......”

“在你看来,我竟是个见异思迁之人么?”

焚星宇竟也恼了,哼一声起身便走,风琪急忙随后,仔细斟酌着赔笑了几句,他这才缓和了脸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拖着走,走了几步却又放开了,咬牙道了一声告辞,却是面含忧虑语带落寞,然后径直御风便走。

幼时不懂,如今却知他心中有些什么愁苦,尤其是经过昨夜的事情之后,风琪匆忙赶上前去,道:“宇哥哥,你回去定又要挨罚了,还是先去我洞府中住几日吧。”

“你消失了这么多年,那洞府到底在哪里?”焚星宇话中的意思竟是寻找过的,风琪知他曾放下身段管师兄问询过几次,也知自己拂了他一片真心是种很大的伤害,但更知道怜惜非同于爱,也便不曾后悔过当年的言行。

“你若是......不高兴去,我便不勉强了,咱们就此别过。”

“谁说我不高兴去?你就日日给我做好吃的罢!”

作者有话要说:眼睛啊眼睛......

赏花鉴情

焚星宇说是要让风琪日日给他做好吃的,她便极其爽快的答应了,为了能让他高兴些,莫说沾一身烟火气,做再多事情也会毫不犹豫,只除却一点。结果刚被她领进谷中待了片刻他便走了,原因是竟有一双八九岁的小儿女迎面扑过来抱着她喊娘亲。

“娘亲?十年不见音讯,你竟已跟那人......”焚星宇向来都是笑容满面,遇何事都喜怒不形于色,当时竟也心绪难掩,愕然,怀疑,笃定,怨恨,痛楚,不甘,无奈,终归摆出一副故作无谓的倨傲冷漠,却是恨恨的拂袖而去。

风琪从未见他那般失态过,本打算迟些再慢慢对他透漏一些事情,谁知竟这么快便意外了,不过,既然早就拒绝了他的一片真心,如今倒也不必再多做解释了,依他惯有的洒脱性子,相信早晚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娘亲,那位叔叔临走都不向主人道别,可真够无礼的。”

江小星皱眉指责,江心月随即附和,二人径直呱噪了一通,听来对焚星宇的意见很大,可见来前受了什么人的指点和挑拨了。那厮向来善妒,不做点什么也就怪了,风琪又喜又恼,冷眼使出点威严来轻斥几句,见两个小鬼敬畏着垂首不语了,这才又展颜笑了。

“自明日起,你们也不用去人间吃饭了,娘亲顿顿给你们做。”

凡人之所以需要吃饭,是因为要靠五谷来补充缺损的元气,修行之人却可以利用特殊的功法,将天地之间的灵气吸收到体内,继而将它化作自身的元气,也便不再需要吃饭了。

但江小星兄妹年幼修不得那功法,一顿不吃便要饿得慌,风琪这一突发奇想引来终日闲着无事可做的雪影大力赞同,交代玉蝉速速去办,他不过半日便搭建了一间厨房,在里面备好灶台炊具柴米油盐等等一应物事,还特意从人间“请”来一位胖神厨从旁指点。

于是接下来几日,遁世清修的仙谷本该宁静和谐,偏生被搞得鸡飞狗跳了,在厨房烟熏火烤滚油飞溅甚至起火数次之后,雪影终于被打击得热情尽失气馁了抱头鼠窜不干了,风琪却矢志不移坚持到底,任那不再战战兢兢的胖神厨颐指气使,三日后终于能掌握一些烹调要领,那夜江小星兄妹也终于第一次尝到了娘亲做的饭菜。

“这道好吃,这道也好吃,这道最好吃!”江小星心道就是素菜太多没有半点荤腥,又有点咸了淡了焦糊了,但勉强也能凑合着果腹,江心月却是个藏不住实话的孩子。

风琪受了打击,往后只管边打下手边学着做,两个孩子吃的仍叫那胖神厨掌勺,厨房却被她列成旁人勿近的禁地了,其实除了玉蝉爱偷看几眼她的狼狈样子以备日后取笑,谁愿去受那股烟熏火燎的腌臜气?

“师父,您为何要如此执著此事呢?”玉蝉某次窃笑连连躲在厨房外偷看时,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得到的答案却是:“去外面吃,忒贵。”他露出更好奇的样子:“呃......算上被您浪费的食材,似乎更不便宜,所幸师公当年留的银子够多。”

“你闲着无事?进来替为师烧火。”

“是!弟子领命......”于是,玉蝉再次为自己的多嘴和好奇付出了代价,当着一见他便战战兢兢的胖神厨的面,被笑盈盈的师父大人捉弄到差点烧光极其宝贝的满头青丝,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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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在魔宫中身居要位的青蚺卖主求荣,害得魔尊楼锦颜身死,后他竟辗转做了魔尊,却无德无道失尽人心,终被五百年后回来寻仇的魔楼儿之子江昙墨取而代之。

廿七日,新任魔尊荣登大宝,遍邀六界中的翘楚之辈前往魔宫观礼赴宴,风琪就算顶着与魔尊同门之名也该去,偏生任两个小鬼怎么哀求都不肯,只叫玉蝉执了请柬随便携礼一份代师前去观礼,雪影夫妇倒没有劝她什么。

天明时五人方才回来,却似对那盛宴的余兴难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不外乎魔宫内装饰的如何富丽堂皇,就位典礼如何庄严繁复又奢华隆重,青蚺被裹在玄冰中供人指点是多么凄惨,新任魔尊多么威风凛凛享尽赞誉,瑶池金母,斗战星君,诸天天帝,冥界阴天子,素衣鬼判,各位妖王鬼王洞主,等等等等,前去观礼人众有多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之辈。

“可有神族之人前去观礼?”风琪默默旁听了半晌,终忍不住问,那人做事向来都颇有算计,将青蚺裹在玄冰之中,没直接杀了祭奠先父,看似大度饶他不死,却像百万年前霄霜真人对待那界神帝一般,岂不就是在向神族示威?

众人却顿时做鸟兽散了,只剩下一脸古怪的玉蝉,“徒儿,你师叔可有说什么......特别之语?”她刚问完,谁知那厮皱眉道:“师父又不是老迈年高,哪儿能事事都叫弟子代劳?就不会自己去问么......”说完才一溜烟走没了。

风琪看看渐升的艳阳,到底皱眉去洞府中打坐了,第二日却亲笔写了请帖,邀素琴仙、焚星宇、玄瑛、琉璃仙以及新任魔尊来谷中赏花赴宴,打发玉蝉挨处去请过,除了那位神族小殿下一口拒绝,断然到连婉言都没肯用上一句,旁人倒都欣然接受了。

八月初八,夜幕降临,半月初升。

风琪一心忙碌,请那胖神厨打下手,也不命玉蝉去谷外相迎,解了结界任人来去自如,又请雪影夫妇帮忙待客。来得最早的竟是说了“不来”两个大字的焚星宇,那厮没带半个随从,只带了一坛自酿的美酒,一头先钻进厨房颐指气使起来。

当日都那么失态了,此刻却又装作没事儿人一样,风琪暗自里不免好笑,心道他莫非是怕众人排挤?于是也不急着催他出去,一边忙碌着边与他闲话了几句,旁敲侧击得知他果真挨了一通训斥,又不免暗叹一声。

“果儿,你今晚做的饭菜若好,我便多住上几日,不吃白不吃。”

“没问题,你只管安心住着吧,我顿顿给你做,吃腻了为止。”

“吃腻了......”

“君子远庖厨,今日备的是你最喜欢的蒙顶石花,快出去品茶吧。”

“......那你小心点,别被滚油烫花了脸。”

焚星宇似乎怔了片刻,到底笑谑一句出去了。片刻后风琪探头望去,他正与雪影夫妇坐在那株藤树下面笑谈,这家伙总归有那与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的本事,玉蝉第一次见他自不用说,就连江小星兄妹都凑在旁边老实呆着,于是她又安心忙碌了。

素琴仙与玄瑛来的稍晚,带的也都是酒,琉璃仙与江昙墨姗姗来迟,却是空手而来。

等风琪打发那胖神厨回房呆着,自己端了最后一道羹过去,玉蝉早不知将两个小鬼带去哪里了,众人都其乐融融的样子,她不免暗自嗟叹,这几位个个都不俗之极,也个个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相互间谈笑风生半点不失风度,也看不出半点有情有仇有恩怨因果来,真叫人自愧弗如呀。

“我风琪无德无能,承各位亲朋好友多年关爱,一直苦于无以回报,平生第一次宴人,这满桌的饭菜纵不合口味,却道道都含了情意,诸位虽有仙神之体,不食五谷不眠不休也半点无事,但今夜难得齐聚一堂,就请勉为其难细品一回罢。”

风琪这番话虽是场面上必备,却说的无比诚挚,众人与她再熟络自也免不了寒暄客套几句,雪影与焚星宇齐齐笑她今夜这厨娘扮的极像,已没有半点仙子模样,素琴仙则叹她越当修至脱俗越是不能免俗,自己不能免俗也就罢了,连带旁人也跟着受累,妙妙、琉璃仙与玄瑛但笑不语,江昙墨那厮却将冷眼扫过,她权当看不见,一句话都不同他讲,只笑着邀众人品菜。

学的时日太短,风琪自然无法深谙厨道精髓,做起来难免形似神非,但她肯动心思巧加改良,做的虽是凡间的尘俗之物,用的食材又不见半点荤腥,那十几道菜看来却出奇的温雅别致,被件件美器衬得如花似雪画的一般,各种食材的颜色搭配的巧极,赏心悦目到叫人不忍心举箸破坏,众人都对菜色和名字赞叹有加,味道如何似已是次要的,竟差点吃了一个风卷残云。

雪影夫妇满桌通吃,素琴仙只享用那盘“一捧雪”,焚星宇吃的最多的是那盘“天香引”,玄瑛偏好那盘“忆仙姿”,江昙墨却是半点未动,连酒都没沾上一滴,冷眼冷面坐在那里尊神一般,琉璃仙似因相交不深而有所保留,只笑看旁人品评,自己却只喝酒极少举箸。

既然某些人吃了某些菜,必是了解其中的深意了,风琪暗自里倍感欣慰,也不免好笑,终于肯借故离席去到厨房,江昙墨随即跟了进来,一改之前的清冷样子,径直兴冲冲的满屋寻了个遍,却没找到任何能吃的熟食,于是连连追问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这又不是你家,别乱翻!”风琪冷着脸装作不知,江昙墨皱眉哼道:“你家跟我家不是一样么?特意请我来了又不给我做吃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也不给我好脸色,你诚心要气死我!”

“吃的?外面满桌都是,不爱吃拉倒,慢走不送!”

“他们的菜式都有讲究,怎么偏叫我自己随便吃?”

“今晚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我不过是平等对待,没有任何讲究。”

“平等对待?我竟是跟他们相同的一般人么......”

“不然怎样?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两般了?”

“我以为你自知对不住我,今晚便主要为我......”

“我怎么对不住你了?”

“你第一次烹调东西竟是给那人,还要怎么对不住我?”

“我爱给谁做便给谁做,关你什么事情?你总是这么自作多情,不好。”

江昙墨原本似有些恨不欲生,随即又满脸了然的样子,讶然叹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怪我来得晚了,想我就不会自己去见么?干嘛非得等着我来?总想逼得自家夫君低声下气的抬不起头来,世上哪儿有你这样的彪悍女子?我这么惊才绝艳的人物,这么不俗的身份,你就不能对我低眉顺眼一点?”

“想要低眉顺眼的找别人去,一抓一大把,恕我不奉陪了!”

风琪哼一声转身便走,出门好几步他才大叫一声追出来,一把揽在腰上将人抱了回去,这厮,定是故意要让那边厢的众人看到呢,听他巧言做作着求了几句,她实在忍不住笑了,极其无奈的挣脱他的手臂,道:“行了行了别贫了,给你备着呢。”

“是什么?在哪里?”江昙墨兴冲冲的又找了一通,看架势已打算要挖地三尺了。

“喏,就是这个。”风琪笑嘻嘻的端出一盆活蹦乱跳的虾子摆在桌上。江昙墨瞠目道:“不是吧,你就叫我吃这个?生吞活剥?茹毛饮血?虽然那人也是水族,虽然我连带着很不喜欢水族,但也不用这样吧......”

风琪笑道:“你想吃不一样的,当然要自己动手做了。”

“君子远庖厨,我虽然无所不能,却不可做这种事情,打死也不成。”

“不做拉倒,你今晚就什么也不用吃了。再说,你是君子么......”

“呃......怎么做?做什么?我会吃会品,做却真是一窍不通,指点一二嘛。”

“这是主材之一,你若是能猜出我打算用它做什么,我便帮你做好。”

“只帮我做好哪儿成?还要......喂我吃。”

风琪心道这厮若不附加什么条件也就怪了,但她既存了心思还能不点头答应么?江昙墨皱眉想了片刻,然后满厨房挑出几样食材来,道:“细想起来,你我如今也算是破镜重圆了,单单挑了这虾子出来,我猜定是要做那道雪魁相配,是不是?”

风琪讶然,心道这厮也忒过玲珑,怎么这么快便猜出来了。

“此菜甚合我意,你快点做来。”江昙墨雀跃着连连催促。

风琪狠瞪他一眼道:“既是雪魁相配,哪儿能只叫我一个人做?”

“也对,咱们两个总该夫唱妇随才是。”

“......你再贫嘴,我便不做了!”

比翼双飞(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

雪魁相配是道寓意匪浅的古菜,历来婚宴必备,味道虽美,做起来却是极其麻烦的,尤其是选用的主材都是荤腥之物,风琪端了那盆活蹦乱跳的虾子出来,其实旨在试探,江昙墨那厮又岂会不明白她的用意?

“依我看,给这活生生的虾子剥皮远比给个大活人剥皮困难,不如作罢。”

“正好,我也正不爱动手给你做了。”风琪听这一句终于满意了,江昙墨却道:“那可不成,我为你守仁不杀悯济众生,你更应该奖励我才对!没了虾子,还可以做那蛋皮饺子嘛,把羊肉改作香芹配红椒的素馅。”

“香芹配红椒?那得是个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你不知道?”

“我又没吃过,怎么知道?”

“笨!”

“你聪明?管着和馅去吧。”

风琪刚把鸡子打在碗中,江昙墨一刀剁开只小辣椒,顺便把菜板也给劈成两半了,然后讪笑道:“呃......力道大了些,看来切菜这事儿不像切人,得像你们女子绣花那样轻轻的来。”

风琪把鸡子和面搅匀,刚摊出一张蛋皮来,他又扔了菜刀捂住眼睛连连惊叫:“不行了,这红椒太辣了,辣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完了完了,这下我的眼睛定然好不了了......”

于是,风琪受不了他的夸张做作了,状似无奈的将一切都包揽过来,半个时辰之后,二十四只做成鸟儿样的蛋饺齐整整的码在盘中,双双对对的摆在一起,虽然很小,却有嘴有眼黄灿灿的活灵活现,色香俱全,就是不知里面的味道如何。

其实这蛋饺做起来很简单,顶多盏茶时间便好,就是她身后有个无比黏人的家伙,恨不得时刻都抱着她的腰不撒手的样子,语带魅惑的在耳边说些闲话,不时还要偷香窃玉一下,让她不得不羞恼着屡屡都分心旁顾。

“好了,快点端出去吃吧。”风琪被缠了许久,真有些心不在焉了。“你帮我端出去。”江昙墨凑在她耳边轻语,风琪照旧不做声,端着那盘蛋饺要走,却被他猛的打横抱起,她发出一声低呼,差点将盘子给扔了。

江昙墨抱着她出了厨房,大摇大摆的缓步而行,风琪偷眼一望,几十丈外树下的众人谈笑如故,似没半个人关注过这边,她却顿时脸红了,小声催促道:“走快点,去我房里。”

“雪魁相伴变成了比翼双飞,叫旁人看到一眼便污了寓意,去你房里吃,正合我意。”江昙墨轻笑,语带戏谑,果真闪进她的屋中,迅捷到似怕被人发现的偷儿一样,若在平时她定要觉得好笑,此刻偏生觉得暧昧到心痒痒的,脸上已经热烫如火了。

“果儿,你这床也忒小了,挤不开咱们两个......”

江昙墨抱着人坐到床上,皱眉抱怨了一句,两个人的分量加在一起,压的竹床吱嘎响了几声。听这一句更加暧昧的话,风琪匆忙从他臂弯跳出来,想去桌旁却被他紧紧拽住了,只得就势垂首坐下,将那盘蛋饺摆在床中间,屏障一般。

“你答应要喂我吃的,却总是不动手,打算馋死我还是饿死我?”

默默无语的坐了片刻,江昙墨终忍不住出声,明明是句抱怨的话,听来竟也不乏魅惑,风琪的心颤了一下,红着脸扭头一看,他正满脸期待的样子,于是转过身去,果真拈起一只蛋饺缓缓递过去。

江昙墨低头咬了一口,规规矩矩的没碰到她的手指半点,细细嚼了几下似在品味,“你也吃。”看他的表情正在享受美味一般,风琪将余下的半只蛋饺填到他嘴里,却道:“你忘了,我可不敢吃辣的。”

“没忘,你不是不敢吃辣,是只能吃一点点辣。”江昙墨也不勉强,被她喂着一口气吃了二十几个,余下最后一个却不肯吃了,“人家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都跟我雪魁相配了,有辣也得同尝才是。”

风琪推脱着坚决不肯吃,他也只得自己全吃了,咽下最后一口时,却随即将她压在床上狠狠吻过去。沾到他唇舌上余留的味道,满口都火辣辣的她却已无暇顾及,因为有比那更加热切的事情让她费神招架。

江昙墨的热情史无前例,忍了大半月方才相见,在厨房里耳鬓厮磨了半晌,又吃了那盘寓意颇深的蛋饺,换做哪个男子定也会如此的,良久才结束这番缠绵又火辣的吻,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却照旧叠在一起不肯分开。

“知道香芹有何别名么?”

“不知......”

“笨,叫夫妻菜。”

“......”

“知道那菜有何功效么?”

“不知......”

“你会不知?香芹配红椒,味道如何?”

“辣......”

“我也嫌辣,但是你做的,辣死也得吃。”

“明明是你自找的,我可没说要放红椒......”

“我说要放,一点点即可,你却放那么多。”

“你眼见着都没反对,可见能吃,怎么又来怪我?”

“我知道你是故意要整我,哪儿能不由着你的心思。”

“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着吧!”

“还能怎么着?那么辣的东西我都能吃光,不如今晚......连你一起享用了。”

“外面......有客在......”风琪的眼神躲闪着,半点都不敢看他,连颈项都已羞红了,明明是很充分的理由,却被她软软的带着颤抖的嗓音改变了意味,不似拒绝,倒似在欲拒还迎。

江昙墨冷着脸道:“有客怎么了?哪个有我要紧?”

“我......我是主人,不能失礼缺席。”

“你都离席大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他们寻你。”

“......”

“可见,他们早就心知肚明,既当咱们正行风月之事,你我怎能叫人家失望?”

“......”

“你那日说的那些话,莫非又是骗我的?”

“当然不是!”

“不是?那我今晚一定要......吃了你......”

风琪矜持着不敢做声了,他又低声笑道:“本来就不美,穿这身衣服更丑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过,缺失的部分请在以下观看:

“我......”风琪的反驳被封在嘴里,完全躲闪不了也招架不住他第二拨热情,只能融化在那比红椒的辣味还要灼人的热情里,混乱又不失温柔的吻,清冷却似能燃起火焰的手指,急切的在她肌肤上游走着,那套碍眼的衣裳早被不觉间连撕带剥扔在地上。

竹床吱吱嘎嘎乱响,风琪已方寸大乱,却道:“我......身上沾了厨房的腌臜气。”

“只要是你身上的味道,我可半点都不嫌弃,不过,这床真的太挤了......”江昙墨的喘息有些沉重,半抬起身子隐忍着几乎泛滥的欲望,低笑一声后拖过被子将她光裸的身子裹个严实,径直抱着出门。

风琪还来不及反对一个字,两人已到了山后的温泉,身子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她总算稍稍缓解了几分紧张,透过重重水雾,呆呆望着同样呆呆坐在对面的男子,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酸涩来。

思绪回到很多年前那夜,两人柔情满怀的酿了一坛酒,还诚心祷告着拜了天地,最终却是那样出人意料的情景,那时候他因何会失控已经不重要,他心中有没有后悔自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她再也不想做出半点让自己懊悔的事情,也不想再拒绝他分毫了。

“果儿......”

风琪怔愣着失神不已,忽的听见一声轻唤,飘渺到似不知从何处而来,但除了对面几尺那人,还会有谁这么柔肠百转的唤她?她终忍不住嘤咛一声,扑过去伏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的颈项。

“墨,我......我是你的。”

“我知道,以前,现在,将来,我早就是你的,什么都是。”

“今晚,以后,我也什么都是你的。”

“傻丫头......”

冰冷和温热的肌肤紧贴在一起,江昙墨低喘着,手指在她身上游走个遍,似在帮她清除那些本就无谓的腌臜气,实则轻柔的爱抚,连私密处也不曾漏过。风琪终忍不住轻吟出声,滚烫的唇在他颈上啃噬着,他的身子因此而颤了几下,随即将人抱起去到早就化好的那朵白莲上面。

年幼那会儿该矜持时不知道矜持,如今知道该当矜持却是不想再矜持,风琪周身润红如同煮熟的虾子,身下垫着那床柔软无比的锦被,有羞没怯也不遮挡,手臂支在身后半抬着身子,任他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

“果儿,其实你真的很美,美绝人寰,世间仅有。”有些实话总得在此刻说出的,江昙墨忍不住赞叹,眼神灼热如火,恨不得将她融化了吃到腹中,“咱们还没喝过那坛梅花酒呢。”他将手指轻点,膝前顿时现出一坛酒来,正是当年与她共酿的那一坛。

情还在,酒竟也在,今夜果真能够圆满了,风琪欢喜难抑,起身钻入他怀中。

“这酒存了十年,越发醇美。”江昙墨一手抱紧了她,另一手拆开泥封举在鼻端用力嗅了一下,忍不住酒香的诱惑而海饮几口,片刻间便喝下大半,还洒了不少在她身上,然后含了一口低头渡在她口中。

唇上一片炽热,浓烈的酒水淌入口腔,又滑下咽喉,风琪越发绯红了面颊,身上也火烧火燎沸腾了一般,唇舌被他就势含住,不知作了几番辗转纠缠,无比的霸道,似在宣示着什么,半晌方才退开。

“好喝吗?”

风琪羞赧着点头,他便接连又喂了几次,唇舌相交,神魂纠缠,那美好无比的感觉,叫两人都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终将一壶酒喝了个精光,风琪果真有些醉了,他这酒量极好的人竟似也醉了,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果儿,你也似一坛醇香逼人的美酒,我今晚要好好品味。”

风琪将手指捂在热烫无比的面目之上,不敢去看他那双深情魅惑到惹人眩晕的眼睛,感觉自己被轻轻安置回锦被上面,身体被他的十根手指不断的轻抚揉捏,湿滑又炽热的唇舌随之吻过每一寸肌肤,她身上最柔软也最丰婀的部分被他捂在掌心揉捏搓弄,被他含在口中吮吸舔舐,叫她忍不住颤抖,身体在颤抖,喘息也在颤抖,软软的呻吟,细碎的嘤咛,无一不在颤抖。

陌生又怪异的感觉渐盛到没顶一般,惹来极其令人沉沦的丛丛绮念,似被狂风卷在巨浪的巅峰,飘摇不定辗转升腾,最后,风琪瘫软如泥再也无力动弹,双颊酡红如醉,眼波氨氢妩媚,满头青丝凌乱的缠在身上臂上,只能拧紧身下的锦被急促的喘息着。

待到粗重的鼻息缠在她的双腿之间,强烈的快感越发升腾起来,自一点扩散至全身的每一个细处,她便似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明明想要拼命的挣扎躲闪,偏生不管不顾的迎上前去,任他如簧的巧舌其准无比的抵在她身上最羞人也最玄妙的所在,将那片最柔软的密处在唇齿之间肆意的品尝玩弄着,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住,痉挛着泄了第一波春潮。

听过情动时销魂蚀骨的娇喘低吟,看过欲念升腾时如娇花怒放的淫靡,又尝过那一缕馥郁惑人的蜜液,江昙墨越发醉了痴了,疯狂了失控了,一时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急切的分开她的双腿,蓬勃的欲望已然蓄势待发。

紧紧贴在一起许久几乎就要相连的身体,阳刚健美的和柔软细腻的身子不断摩擦在一起,两人早已都定力尽毁,他身上坚硬又灼热的部分抵在一处,浅浅试探了几下,惹来两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果儿,你真的愿意?”

风琪低低应了一声,细如蚊呐却不乏坚定。

“不管怎样,总会......有一点疼的。”

风琪微微阖上水雾霭霭的眼睛,将贴在他腰际的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她如今又岂是怕疼的年纪?此刻又岂是怕疼的时候?叫人心颤的却是他无比关切的语气。

“若疼,你便咬我。”

江昙墨将手指抵在她唇边,又试探几下后用力挺了一下腰肢,风琪到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不曾咬他的手指,两手倒不觉间用力拧在他腰上,他也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却再度挺了一下腰,终于刺穿那重薄薄的阻碍,用一种原始又本能的方式与她的身子完美契合到一起。

这一刻,两人着实都等待太久了。

风琪知道会疼,却没想到会那么疼,自一点蔓延到全身,竭力放松身体竟也无法缓解,江昙墨僵着身子分毫不敢动弹,手指抚在她紧皱的眉间,将细碎的温柔似羽毛的吻印在她眼睑上,鼻尖上,唇上,颈项上,直至剧烈起伏的胸前。

两人的身子已近的不能再近一分,对彼此的一切都感应的清晰无比,尤其是身下密切连在一起的部分,稍有异动便会引来一阵酥麻入骨的快感,她身上不知渗出几重细汗,他额上的汗滴也滑落不少,终忍不住悄声问道:“果儿,还疼吗?”

风琪不应声,缓缓睁开双眼,眼波如水,羞涩到极点的浅笑看在他眼中便是难以抵御的魅惑和鼓舞,他这才轻轻动了一下,待她眉头舒展了几分可见适应些了,又加大了点幅度,虽然强行隐忍着泛滥的欲望很吃力,但要照顾她初承云雨,纯洁无暇的身子青涩之极,需要最温柔也最怜惜的对待,于是他缓缓的动轻轻的磨,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只奉上铺天盖地般的吻,还有温柔到极点的爱抚,缓解不适的同时也在竭力先取悦她。

两人的唇片刻也不曾分离,身子也由上至下紧紧贴在一起,似两条被困在浅滩的鱼儿般相濡以沫,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风琪泄过更加强烈的第二次,江昙墨这才退了出去,将手脚酸软的她抱进泉水中,洗净二人身上粘腻的汗渍后,又将手指滑入那方密处,无比灵巧的手指,温柔到不曾触动刚刚被撕裂的伤处,却仍在那片方寸之地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快感,良久才将人抱回在莲心中。

“果儿,累不累?”

被他接连折腾了几次,淫靡的欲望泛滥的厉害,风琪整个人都七荤八素的,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比柔顺的靠在他胸前喘息,微阖着眼睛养神不肯做声,她可不会以为说一个累字便会结束。

果然,他又低笑道:“不说话便是不累,那我可要开始了。”

风琪的身子着实已敏感之极,胸前被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顿时弹起来滚了下去,低喘着趴在那重锦被上面。“先这样也好,你就不会太累了......”江昙墨凑在她耳边魅惑着轻语完,又在耳珠上含了一口,然后拂开那片绵密的乌发,将热切的吻顺着颈项和肩背一路往下,她已完全不能反抗,只能任由他压在双腿上自后面再次进入,这次是强势又急切。

因为再次触动了脆弱的伤处,酸痛的感觉顿时涌遍全身,风琪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微微拧了拧腰肢以示抗议,他方用力顶了一下,见状顿时滞住了,继而将动作放柔放缓,却凑到她耳侧咬牙切齿的抱怨,听来着实懊恼极了。

“混蛋,简直要被你急死了......”

风琪实在忍不住笑,笑得浑身颤抖,肩膀也一抖一抖。

“待会儿叫你哭着求我。”

江昙墨柔声细语,却又用力顶了几下,她顿时笑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吟,换来越发销魂的对待,附上一片真心的肉欲忒过欲仙欲死,她就像一朵含苞许久的花,只待今晚为他一人而绽放了。

逃不了只能逢迎,停止不了只能继续,选择不了方式只能享受欢愉,风琪安心沉沦在他满腔的柔情蜜意之下,任他带领着享受那些痛苦又极乐的滋味,魂灵出窍了一般,一时如沐春风,一时如逢骤雨,一时飞升极乐,一时又堕入烟尘,身子颤抖着直至痉挛,低低呻吟着直至哭泣着连连乞求,最终甚至失控到胡言乱语。

这是一个迤逦到疯狂的夜晚,两个人在誓言中抵死缠绵入魔了一般,却自此变得更加亲密了。

哎呀~!!不会写h滴人终于淫荡了。

那种从头到脚贴在一起慢慢动慢慢摩擦的体位叫传教士,别看不急不躁的费时间,其实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高 潮效果最惊人,代表的意思就是:做 爱 中 的 爱,是一种最有爱的体位,某尘很不喜欢男银太急躁了,急躁到像是只管自己泄欲,一点都不照顾女银的感受,所以就先这样了。

o(╯□╰)o

同志们可满意否?满意了就那啥玩意儿哈,别只顾着看带剧情的文艺a片了。O(∩_∩)O哈哈~

虽然没有口口字,但我真怕被和谐,不会有人举报我吧?

淫荡滴两只~~!!o(╯□╰)o

世事无常

“你身上怎么这么硬?”

“那你身上怎么这么软?”

“你简直就是块石头做的,又硬又沉!”

“那你就是一团蜜粉做的,又香又软。”

当年的懵懂之语如今想来果真暧昧,但这蜜粉若真碰上石头,下场如何还用说么?

风琪醒来时已天光大亮,骨头似被完全拆散了,酸痛的连手指尖都懒得动弹分毫,根本不知自己何时来的玄机雅渡,只记得在一阵最激烈的冲撞中享受到最美妙的滋味,然后竟昏沉沉厥了过去。

淫 欲之事虽然美妙,适度便可过则伤身,那厮的体力忒过充沛,定力也忒好,简直不是人到了极点,好在他多是隐忍着温柔对待,处处可见极致的怜惜,想到那些羞人之极的床第秘戏,私密处又格外酸痛的厉害,风琪颊上一片滚烫,心中却觉得倍感甜蜜。

情意极真,温柔缱绻,誓言极美,絮絮呢喃,抵死缠绵入魔了一般,如花待撷,如酒待品,如琴待奏,更如一道美味珍馐任人独尝,经过几番迤逦又疯狂的折腾,死去活来不知多少次,虽熟稔了彼此的身体,更多的是让两颗心变得亲密无间了。

不过,隐约还记得他在耳边低笑着说了句话:“今晚先饶了你,待明日......”那种意犹未尽欲求不满的语气,叫她脑子里莫名冒出四个字来:禽兽不如,而此刻,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正被她压在身下,双眼含笑回视她又羞又喜的打量,眼神无比的温柔纯净,有情而无欲。

“你还有力气来调戏我?”

听这一声笑谑,风琪猛的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指竟不觉间轻抚在他面目上,“我......天亮了,我怕你的眼睛受不了。”江昙墨拉长声调哦了一声,道:“天是亮了,但马上就又黑了,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风琪心神俱颤不敢做声,早将手掌匆匆改覆到他双眼上。“有霞光可不一定就是清晨,你都睡了一整天了。”江昙墨拉下她的手掌放在唇边轻吻,她顿时似被烫了一下抽回手指,奇-书-网急匆匆的便要起身。

“别乱动!”江昙墨牢牢掐住她的腰急喘了一声,明明咬牙冷斥,听来却十分怪异,风琪顿时老实无比的趴回他胸前分毫不敢动弹,还将滚烫的面目藏住了不肯出来,一时间心若擂鼓。

身下的床榻明明大得很,两人何必叠在一起躺着?好在都穿着一重里衣,不然定要隐忍不住的,听他的心跳渐渐恢复了沉稳,身体的反应也渐渐消散了,风琪又阖着眼睛静静躺了片刻,这才低声道:“你......尚有心事瞒着我。”

“咱们已如斯亲密,若有心事,我自然第一个就告诉给你听。”

“我指的什么你会不懂?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有心探究旁的事情,看来你已不觉得累了,不如现在就......”江昙墨轻笑,语带深意,臀上被他恶意揉捏了一把,风琪顿时浑身哆嗦着闭口不语了,心道还是过几日再问吧,免得被他立马折腾一通更狠的消受不起。

“还要再睡会儿么?我就这样抱着你,继续装柳下惠装圣人,保证不打扰半点。”江昙墨柔声一笑,风琪急忙掀了被子起身下床,随即踉跄着被他扶住了,老天,这哪儿还是两条腿,轻飘飘的分明已似两团棉花絮的。

“急成这样,我还能吃了你?”风琪红着脸腹诽了几句,心道昨夜也不知是哪个心急火燎的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由他扶着去到妆台前一同坐下,道:“你的眼睛没事?”

江昙墨笑道:“不急,还能坚持着帮你梳完头发。”

风琪忽的想起当日初见,两人笑闹着给对方梳头时,他说的那句“发薄悠长易梳,愁思易结难解”来,一时怔然无语,那时候他心中明明该是忧郁伤感的,却叫人半点也看不出来,如今可也是如此忧思不现么?待到回神已被他轻柔无比的梳顺了满头青丝,她也便取过梳子,柔情满怀的帮他也梳好了。

江昙墨叹道:“人身上就属这一物最是缠绵,你怎的留了这么长一把?”

风琪望着镜中人怔道:“若短了,就怕绑你不住。”

江昙墨皱眉道:“依我看,还是不够长。”

“太长了自己不好打理。”

“无妨,往后我日日帮你梳弄,梳上生生世世也不嫌累。”

“生生世世?你也......忒过贪心了。”

“贪心?除了我,你还想着绑谁去?”

“年深日久,总归会生出厌烦......”

“才一夜你就烦我了?”

“我说的是你,世人常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得到了便不会像之前那么珍惜了。”

“哪个世人说的这鬼话?我要把他的嘴剪下来!”

“......”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我真恨不得即刻挖出心来叫你看看。”

“纵使永远都不会厌烦,世事却总是变化无常,总有我们左右不了的时候。”

“那又何妨?咱们当下一刻便是末日,在那之前时时都活到极致也便是了。”

“墨,你......”

“果儿,往日你都是无忧无虑的,如今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我竟让你难以安心么?”

“不是!我只是......总觉得会有什么史无前例的大事发生,你不知那大罗天上......”

“你这样,正是唤作杞人忧天了。”

“......”

“纵使真的有事,且还大到毁天灭地的程度,如今不是还没有发生么?”

“正因为还没有发生,又叫人猜测不到具体,所以我才会惴惴不安。”

“傻丫头,你闲的无事胡思乱想到不听劝解,看来我昨夜真不该好心饶了你。”

风琪刚要再说什么,却被一把抱起来出门去了。

“......去哪里?”

“我要教你一门功法,学会了你就不会觉得疲累了。”

“什么功法?我还没穿衣服呢!”

“穿什么穿,反正山中除了咱们两个,再没有旁人了。”

“啊?”

“咱们两个如今要做的,一是同修功法,二便是......”

“什么?”

“再造几个孩子。”

“谁说要......要给你生孩子!”

“不给我,你打算给谁?”

“......”

“往后我凡事都可以任你差遣,唯独这件事情要全凭我做主。”

************************

阴阳和合之术本是霄霜真人所创,细论也算是门仙道功法,一双男女依法同修便可提升双方修为,或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或在媾和欢爱之时和合双修,比依靠打坐摄取灵气要迅捷的多。

修了那功法之后,风琪懂了不少固守元气之术,再怎么折腾也不会觉得疲累,事毕反而还会觉得精力越发充沛。在幻境中的百年间,她研读了不少典籍,多少知道些那功法的玄妙,自然不会同当年懵懂时那么排斥,反而觉得能与他时刻呆在一起,还能用这样的方式亲密更好。

江昙墨自然是个极其有趣之人,惯能无中生有寻出许多乐事,两人鹣鲽情深柔情百转,终日如胶似漆寸步不离,时时处处都不乏笑闹,虽日日要修那门功法,却也节制着不曾滥欲,只是风琪莫名觉得他说要同修功法,言行却多像是为了再造一个孩子,一个自娘胎里面孕育出来的孩子,而非使用南溟夫人那套功法。

“你总是不回魔宫处理事务,早晚怕要失道寡助了。”

“有妙莲变化了代我主事,他可比我有道多了。”

“他能代你决断所有事情?”

“诸事无妨,百无禁忌。”

“你这魔尊做的可倒清闲......”

“我本就不想做它,只想日日守着你,免得你再走个十年百年的。”

“我已如此待你,怎么还会再走一次?”

“纵使不会走,我也要你往后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呆着。”

“我的心意就这么让人难以相信么......”

“你早日替我生几个孩儿,我便能早日安心了。”

“孩子......墨,当年你是如何求得我那太祖母帮忙,造出小星跟月儿来的?”

“连你这么难缠的人都能搞定,世上还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么?”

江昙墨不肯说明细处,风琪追问未果也便不再多问,只是脸上虽能笑意融融的,心中到底有些惴惴,他对孩子的期望溢于言表,且还看似很急,必定是有缘由的,这一日她终忍不住问,他却只是笑答:“我早就精心做好安排,且已命人下去筹备,就连我娘也帮着出了不少主意,再过两月,定会给你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

都是心性洒脱的修行之人,其实真的不必拘于俗礼,风琪在意的并非有没有婚礼,也不是痴梅夫人反对与否,而是他到底瞒了什么心事,对于将来又是如何打算的。多番追问都不得而知,她暗自里不免气恼,且还越积越深,仔细翻阅每日里集起的消息,虽有些许来自神族却都是无关要紧的小事,根本不像要起纷争的样子。

大半个月后,风琪终隐忍不住再问,却照旧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就连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也没有,“你总是瞒着不说,莫非当我是个不会烦忧的死人一样!”她一怒之下出了琉璃海,径直回到仙谷中去。

她这主人不在,焚星宇自然不会再呆在谷中,雪影等人见她脸色不好,没一个敢去招惹的,就连向来不怕死的玉蝉也识趣多了,照看好两个孩子轻易不去打扰。

第三日,众人竟似商量好了似的,一对禽兽夫妻扬言要出去玩耍几日,玉蝉也带了两个想爹的孩子前往魔宫看望,偌大的仙谷就剩下风琪一个人,她难抑心烦气躁,打坐时怎么也无法入定,只得出了洞府,沐着满天星斗在那株藤树下面假寐。

然后,那个让她又恼又怨又想念,更多的却是因揣测不透而倍感忧虑的人总算来了。是她太糊涂,糊涂到总是看不清亲近之人的心事,还是他太精明,将一切情绪都掩盖的极好?风琪堵了一口气,躺着不言不动只等他说明什么了。

“我原本以为,只有将仇人杀死才算报仇雪恨了,后来才想明白,对于神帝那样骄傲自负之人看来,死远不如失败可怕,他最看中的不过是神族的威严,还有那六界战神的名声,所以,十月初九那日,在二十九重天上的太极蒙翳化境,我要跟他......”

江昙墨静静站了半晌方才出声,却是语带凝重,风琪急急起身,颤声道:“你要跟他......怎样?”江昙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他一决高下,生死自负!”

那岂不就是决一死战么?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一般,风琪再怎么怀疑总归也信了几分。

难怪他总是瞒住不说,难怪他急着想要个孩子,难怪他说要将时刻都当做末日来活到极致,竟都是因为如此么?但他怎能忽然间就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来?怎么能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还终日都笑闹着,面不改色到不显半点异常?

“你疯了!你不可以这样做,我绝对不允许!”

“果儿,我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清楚!他定然极想借机杀了你,如果你败了,如果你......”

“我不会败给他。”

“因何就能笃定?”

“至阴之体,玄冰心法,止戈归元,加上积攒数万年之多的灵气,我便是当年的霄霜真人了,不信敌不过神帝的宿炎之火,冷凉之极的残月三邪自也不惧他的赤霄剑半分。”

“可是,霄霜真人修的乃是仙道,纵使死了也可以转世轮回,你却......”

“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我不会死。”

“生死大事,是你自己想如何便能决断得了么?”

“纵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也必须如此。”

“必须如此?你娘再怎么着急,总不该逼你去送死!”

“此事只有五个人知道,我娘除外,她如今早不同于往日了。”

“既然她不再逼你,你又为何......”

“我自情愿,与旁人无关。”

“你有疯病!”

“想来真有,自遇见你便如此癫狂了。”

“你竟还笑得出来!?都有哪五个人知道?”

“神帝,师父,帝尊,还有你我,但这两日我已将消息散播出去,如今定然六届尽知了。”

“你......你简直......简直要......”这打击实在忒过沉重,风琪急怒攻心,唇角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脸色也难看之极,一时间真将他的任性妄为怨恨到了极点。

“这战局早在十年前就已订下,字据也早就立好,中人乃是帝尊与师父,神帝若败了便任我处置,我若是败了,便......”江昙墨不肯说下去,风琪怒道:“怎么会在那么早之前?你竟还要瞒我什么,直说便怎样!”

江昙墨竟笑道:“笨丫头,这还用问么?我若是败了便永远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废话,你若是......若是......混蛋!”风琪自以为经过这百年来的修身养性,已能做到遇见任何事都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了,谁知此刻竟抛开所有的冷静沉稳,失控到像个疯子一样,恶狠狠的扑过去对他撕打起来。

江昙墨也不躲闪,任她在身上捶了半天才捉住那两只狠辣的手掌,竟失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变得温柔贤淑了,没想到竟像个泼妇样子,不鼓气加油盼着我赢也就是了,怎么还要先他一步打死我么?”

“你......你怎么能......你这混账东西!”风琪收手,却伏在他胸前啜泣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h写伤着了,休养了好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o(╯□╰)o

故事收尾了,马上就到最后一虐了,同志们备好纸巾哈O(∩_∩)O哈哈~

前路未明

风琪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生了怎样一副冷硬心肠,竟能将这等大事瞒到如今,还能时时都装作无事一样憧憬设想着将来,甚至在旁人为他终于坦言实情而急怒交加之时照旧谈笑风生?

“你......你怎么能......你这混账东西!”

以往自然没少受过他的欺瞒,但与此次相比却真是小巫见大巫分毫不值得计较,她心中的怨恨无以言表,失控之极狠狠的撕打一通,震惊怨恨过后却是无奈又无助,更是忧急到揪心裂肺一般,竟伏在他胸前啜泣起来。

江昙墨抚着她的肩背,任她哭了片刻才摇头笑叹道:“怎么哭成这样?竟当我铁定会死呢......我还以为自己在你心中已高大威猛到战无不胜了,谁知竟被你当做蝼蚁般的孱弱不堪一击。”

“再敢笑一次,我先打死你了事!”风琪咬牙冷斥,恶狠狠的在他身上掐了一把,抬头却是满脸水光满眼痛楚,江昙墨抚去她颊上的泪珠,摇头叹道:“让我这该顶天立地的男子陪你一起哭,你便高兴了么?”

“你......到底因何要如此?”

风琪已不是当年那样轻狂的性子,凡事都能撇开表象往深处考虑,也便竭力冷静下来。

“我这五百年来多在执著报仇之事,为之付出的太多,虽有妙莲的感化,有师父的教导,更有你寄予的深切期望,却根本不是轻易便能放下的,但我越来越厌倦了隐忍和等待,想早早跟你遁世清修,又始终勘不破那一点仇怨,不能挑起纷争多造杀孽,就只能选择如此来一了百了。”

“能一了百了固然很好,可你若是......我又该怎么办?”

“你定要信我。”

“我怎能容你去冒险?万一......为了我,为了小星和月儿,你就不能......放弃么?”

“极想,却是不能。”

“为何不能?你可以......毁约。”

“毁约?你竟还不知我的性子!”

“我......我纵使知道,可能不侥幸着劝你一句?”

“此事纵没有六界尽知,我的名声也比他的要紧!”

“既要遁世,还要名声作甚?我想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你怎能......”

“天命因果逼我至此,师父和你也都选中了我,我已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半步!”

“天命?师父?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已想你想到快发疯了......”

“你还不赶快说明一切?到底拿我当做什么人!”

知他定然藏着很多古怪之事,嬉笑着不肯讲,竟似故意要惹人着急,风琪顿时又气到有点失控了,说完连骂了几句混蛋,又在他身上狠狠掐了几把,却被牢牢禁锢到一双臂弯里。

“三日不见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着实该罚,待为夫的先好好管教管教。”

江昙墨眼神灼灼,随即将吻印了下来,小别相见分外热情,混不管正在谈论的是何等大事,风琪恼怒着奋力挣扎推拒了几下,怨念再深到底难掩爱怜,终也热切的回应起来。

两个人不过纠缠了片刻,已是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只因早就熟稔了彼此的身体,轻易便能挑起无边的欲 念,更因憧憬过太久实似未知莫测的将来,干柴烈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果儿,告诉我你是谁?”江昙墨将腰身挤在她双腿之间,语带魅惑。

私密处被缓缓磨蹭着,胸前被大力挤压着,敏感的颈项也被细细含弄着,风琪强忍住满心的悸动难耐,颤声道:“你若能放弃这一战,那我便是你的娘子,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不然,我就要自毁誓言,即刻便同你一刀两断!”

“我意已决,如何都不会改变,你也永远不会变作旁人的娘子。”

“你这......你简直要气死我!快点起来!”

风琪懊恼着再度挣扎,却被牢牢压制在虬结的树干上,怎么也脱身不了。

“爱死你都不舍得,又怎么舍得气死?早晚会告诉你真相的。”江昙墨细细吻去她脸上的泪水,虽只是衣衫半褪,却早滑了一根无比灵巧的手指进去,拇指也摁在一处或轻或重的捻动。

风琪无力躲闪,急喘着扭动腰肢,仍自咬牙犟道:“还要等到多晚?我现在就要听!”

“纵使此刻讲了,你也没空去听去想。”

江昙墨低笑,恶意在一处勾动手指,拇指也配合着用力捻动几下,奇妙到几乎灭顶的感觉引发一阵难抑的战栗,还有一声自齿缝间溢出的低吟,羽毛般刮得两人心神俱颤,风琪面色潮红完全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能将手臂攀附在他肩上,修长紧致的左腿不觉缠在他腰上,欲拒还迎不知所措。

“你总是轻看我,我要让你明白什么叫以夫为天。”江昙墨脸上挂着惯有的三分邪魅,还有三分温柔四分气势,手指退了出来,随即借着滑腻将身体的另一部分进入,急切又强势,不容躲闪,更不容抗拒。

刚强的劈开幽境,柔软的裹住坚硬,充实又温暖,再怎么心如磐石也要定力尽毁了,那一刹,两个人都哼了一声,风琪却恨恨的在他颈上咬了一口泄愤,指尖也用力挠在他背上,惹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冲撞。

风琪的身体在片刻间便臣服了,还自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来,他虽然时常做作着示弱,实则强势到半点不容反驳,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便始终都叫旁人无法左右,就算是他挚爱的娘亲也不能,何况是她?既然怎样都不能令他改变心意,也只能一往无前的走下去,可又怎能安心容他去冒险?

江昙墨攸的将手指疾拂,待她一惊回神早被制住了手脚。

“你......做什么!”风琪软绵绵的伏到他肩上,如此还怎么用那固守元气的功法?

“这个时候都敢走神,我要罚你。”

“你......你混蛋!”

那一个罚字听来可真大有深意,风琪忍不住骂,听来却似娇嗔,软软的惑人匪浅。

“你不会真在想着趁早离开我吧?”

“我不是......”风琪的反驳被一阵恶意的挺动打断了,转而发出低泣般的轻吟。

“不是什么?嗯?”江昙墨就势将她安置在一截高矮适度的树根上面坐着,改为缓缓的动轻轻的磨,灵巧的唇舌在她耳侧舔 弄着,手指也在汗涔涔的肌肤上游走着撩人,最终落在两人密切结合的部分轻压着揉捻。

“我刚才在想......把我的法力全都给你。”

风琪竭力压制着喘息,还在心里加了一句借此求饶的话。

“这倒是个好主意,更能多上几分胜算了。”

江昙墨的表情与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截然相反,手指用力捻动了几下。

“那你快点放开我,现在,马上!”风琪颤抖着几欲尖叫出声,不能逢迎又不能逃避的感觉太折磨人了,他却忽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只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濒临绝顶的感觉骤降几分,叫她顿时生出满心失落。

江昙墨吻着她的脸颊,道:“你没了法力会变老,老了就会变丑。”

风琪怔道:“我不怕变老,也不怕变丑,只怕......世上没有了你。”

“笨丫头,既然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你身上的法力当然也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要它都可以,你纵使不愿意也得给。”

“我......怎会不愿意!”

“但我可不想在决战之前总跟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做这件事情。”

风琪原本说的动情,闻言气恼渐盛,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先,可惜无能为力,他又道:“若我得了你的法力也没能活着回来,你会很快便老死。”

“死后堕入轮回隧道,喝过那碗孟婆汤,忘记一切前尘往事,想来也是早死早解脱。”

“解脱?还以为你多少能记我个百八十年,或者还会至死方休。”

“混账至此,我还记你做什么?但只怕时刻痛彻心扉,不如随你一起去了干净......”

“想随我一同赴死?倒也好办,今晚先死上几回罢!”

接下来整整一夜,江昙墨大改常态,比两人第一次肌肤相亲时还要失控,一轮又一轮的侍弄花样百出,间连不断,霸道不容拒绝,像是在竭力取悦,又像是隐忍着折磨,更像是要借此在她身上烙下永远的印记,温柔的,炽烈的,甚至带着妖魅和邪恶,再怜惜的对待积聚在一起,也能化作对身体的粗鲁蹂躏,若不知那一腔浓烈又深重的感情,定要当成是怀着怨恨而刻意折磨。

明知他在发泄欲 望,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便揣摩不透他在整个过程中宣泄着怎样的情绪。那一次又一次的进入只是在享受征服的快感么?深切的吻,若有若无的叹息,晦暗不清的呢喃之语,紧到极致的拥抱,可都是在害怕失去得之不易的这一切?

风琪的手脚不能动弹,也便无法逢迎和逃避,双眼被密密的覆住,感觉却变得更加敏锐,不知几次攀上极乐巅峰,一次比一次强烈,最终神智都有些崩溃了,经历了太多次巧取豪夺,早已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到最后她竟觉得自己真要死了。

这是一个淫 靡到极点的夜晚,叫人不得不将身体毫无保留的彻底臣服,淫 靡到着魔上瘾了一般,屡屡都忍不住尖叫,淫 乱到叫她忍不住唾弃自己,却似受了难以抗拒的蛊惑与引诱,不曾乞求过停止,只低泣着承受那些痛苦又极乐的感觉,也如荡 妇般沉沦其中难以自拔,直到昏沉沉的失去意识。

风琪醒来不知时辰,虽早被人收拾的一身清爽,素白的里衣掩不住彻夜欢爱的痕迹,一缕秋末的艳阳透过小窗照上竹床,晒得锦被上面热烫一片,昨夜那个疯狂到近乎决别的男子早已离去,留下一缕早就沁入心脾的味道,却不曾说出隐瞒的真相,她懒洋洋的躺着,稍动一分便会引发身体的酸痛和颤抖,直等到晚霞映照过来才咬牙起身洗漱了出门。

偌大的仙谷中只有低声鸣叫的小虫陪伴,风琪仰头看着那株藤树良久,极其认真的将所知人事统统想过一遍,审慎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然后得到一个叫人怎么都不愿相信的结论,震惊过后,原本的几分怨气竟平复了不少,转而化作深深的自责。

十年前的九月初九,玄清山上那场拜师礼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其实只要稍做细想便能明了,那时偏生不愿意多费脑子,信了南溟夫人的心思,信了师父的拒绝,更信了神帝的轻易妥协,任凭江昙墨说什么便信什么,竟不曾怀疑着向旁人询问过半句。

想来她竟是如此自私之人,明明有一副极其不俗的出身,却从来都不愿意去承担责任,只知道躲在旁人的羽翼下刚愎自用,心安理得的享受种种宠溺和照料,始终都不愿做些真切的事情来回报,对焚星宇和师兄个个都亏欠不少,对江昙墨却是更甚。

原来真相早就昭然若揭,如今却还要咄咄追问,岂不是叫他伤心气恼么?当年选定了人,本以为就是对他那一片深情最好的回报,谁知却会逼他至此,依他的性子也的确该当如此行事,可惜当年并没有去洞彻玄机,导致如今懊悔到无以言表,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去补救了。

第三日晨间,风琪终打定主意出了仙谷,一路去到玄清山上,数千名弟子竟又齐聚一堂,她落身在前山受过众人的礼,问青冥何事却只说师命如此,于是一路去到药庐,素琴仙似乎正与玄瑛推敲药理。

“果儿你来的正好,再晚半日我便派人去请了。”

“师兄何故召集众弟子回山?又因何要去请我?”

玄瑛早行过礼退了出去,风琪不免相问。

素琴仙的表情竟有些凝重,良久才答到:“我想下山去。”

风琪笑道:“师兄也忒过奇怪,召集弟子们上山来,你自己却要下山去么?”

“我累了,不想再被这座灵山羁绊。”

“我明白了,师兄是想下山去散心解闷。”

“非也。”

“师兄,你......”

“当年师父带我甫上山时不过三两岁的年纪,此地空荡荡的只有一座仙师洞,还有那三十六根蟠龙柱,我在他面前发了弘誓大愿,得他无上道法便要治病救人教化众生,二三十岁时收大弟子青冥入室,而后又接连收了数人入门,自彼时起传道授业解惑,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到如今已过了整整五百年,总会觉得厌烦了。”

“师兄的意思是?”

“我......要走了。”

“走?师兄要去哪里?!”

“仙凡六界,天涯海角,无不可去之处。”

“那这偌大的仙山要怎么办?”

“除了交给你,旁人我全不能放心。”

“交给我?!”

“于情于理都该是你,所以,你就不要推脱了。”

“......我明白了,师兄既然累了,果儿当然愿意帮你分担烦恼。”

“你不是在帮我,而是在承担责任,做人总该有担当,修仙道更要破除私欲,长大了就不能再逃避分毫,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这是师父常说的话,你要牢记。”

“果儿明白了,师兄......可还恨着师父么?”

“我对他虔诚恭谨原是本分,二十年来却始终勘不透彻心中大惑。”

“你......”

“当年我杀人不眨眼,如今却救人不图报,当年我造下无边罪业,如今也修成不世功德,功过相抵,总该圆满了。所以,我想离开,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些时日。”

“师兄的心魔......”

“若没有一颗污浊的心,何来雪的纯洁无暇?我会常记着你那道菜中的深意。”

“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我又淫荡了......

干脆把后边的剧情都写成情色的吧。O(∩_∩)O哈哈~

一双情剑

“若没有一颗污浊的心,何来雪的纯洁无暇?我会常记着你那道菜中的深意。”

素琴仙笑语如故,也照旧叫人不辨心绪,风琪不免怔然,依他的道行本不必旁人多做开解,那夜宴客她却是忍不住做了一味大有深意的菜肴,但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离开玄清山,还想把这么重一副担子交在她的手中。

“师兄,我......”今日来此其实只是想求一件事,但那事对素琴仙看来着实是个不情之请,风琪犹豫着不好开口,他却径直将一物递到她手中,笑道:“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锦囊之中,世上仅此一份,如何处置全凭你心中一念。”

“师兄,你怎么......”虽隔着一重锦缎,风琪仍是闻到一缕清奇药香,心知凡事都瞒不过他那一副玲珑心智,只想求他迟些再去解释因果,却没想到他会将如此要紧的东西直接交在她手中。

素琴仙笑道:“你虽踟蹰着晚来了几日,但到底还是来了,可见不想让那一战发生,既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当然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你。”

“不是!我只是想......”风琪急忙要解释。

素琴仙却又叹道:“这三粒灵药来之不易,耗了我数百年心力方才研制出来,决定的不止是个非凡之人的将来,还会因他的取舍导致仙神魔三届形势巨变,既然关乎天下苍生的命运,这因果也便不是我一个人的因果了。”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敢凭私心处置?”

“治病救人也需讲究机缘,除了你,世上已无人能更好的处置此药。”

“这......”

“治不治在你,好不好在他,结局怎样只看天时地利人和。”

“我......似乎有些懂了,那就多谢师兄!”

说这一个谢字不免见外,但风琪不得不说,多年来攒下的千言万语也只在这一句,心道他偏偏选在此刻离开,竟然多是为她着想,果真还同往日那般诚心相待着,多大的事端也愿意帮忙解决,纵使委屈了他自己,这份情意叫人怎能不感激万分?

“我已择定吉日,典礼相关俱已备妥,只待你答应一句,然后发名帖邀人前来观礼。”

风琪讶然,看来他早就打定主意如此了,莫说如此简单,就算是再难办到的事情也该答应,于是笑道:“既是师兄的意思,纵使不为这三粒灵药,我当然也不会拒绝半个字。”

素琴仙道:“你可知做了这玄清道首会付出何等代价?”

“若只有我一人,大道在心不拘小节,便会随心随性逍遥自在,做了这一派道首却要时时给众弟子做个表率,他们会拿我当至仙当圣人,信我奉我却也紧盯着我,叫我的言行举止循规蹈矩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的疏忽纰漏,总被些清规戒律重重羁绊,必定会......很累。”

这番话正是当年听他说过的,风琪却说的有些凝重,规矩礼法固然恼人,要紧的是不可再妄动情爱之事,也便不能再同那人往来密切,既已情深似海,且还有过那么多次肌肤之亲,忽然间如此只怕对彼此都是种天大的折磨。

素琴仙随她静默了片刻,道:“明知如此,你还要答应?”

风琪终舒展了眉头,笑道:“对于得失二字,我已......彻底悟道了。”

“有舍方能有得,得失全在心中,你果真长大了,但我还有一个要求望你务必答应。”

“师兄有话只管讲,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师父说你是我的尘缘,如今看来也半分不假,咱们过去颇有因果,将来总该还有所关联才是,在我勘破大惑过了鉴心台羽化登仙之前,你不可贪图逍遥快活将这道首之位传与旁人。”

风琪讶然失笑道:“师兄的要求......果真不是件难事。”

素琴仙正色道:“如今不难,将来未必,你若能答应便用那人起个毒誓。”

“我自立誓便是,怎么还要用......那人?”风琪更加讶然。

“我知你如今不会再随口妄言,但当他比自己要紧,如此只是为了让你更加守信。”

“这......师兄可是在警示什么?”

“非也,若用你自己立誓我总归不信,老天定也被你骗得不耐烦了。”

素琴仙忽生笑谑之语,风琪也不由失笑,心道当年在他面前随口妄言惯了,十有八九都要言而无信,难怪他到如今还总要怀疑,于是细想片刻斟酌词句,果真指天指地用那人立了个毒誓。

“如此甚好,我总算能安心了。”素琴仙煞是满意的样子,风琪却有些不安,与他闲话半日后匆匆回到仙谷,等了两日也不见那人前来,心道他不会不知此事,知道却没有赶来质问,定是心中有数还有了什么算计呢。

第三日雪影夫妇回来,风琪特意与二人谈了半夜,原本觉得两人夫妻情深,不好再夹个她在中间,想要解了同妙妙的主仆关系,免得有人因他能感知到她的种种心事而横生醋意,谁知两人竟齐齐反对,也只得作罢了。

又过两日,灵犀自幻溪中赶来,风琪知他与主人订的乃是生死契约,不免探究师父此去洪荒的安危如何,也惊疑他这次因何竟没有随在主人身边,他却神色清冷始终闭口不答,只奉上一双情剑。

“主人说,若有一日你要做那玄清道首,便叫我将这双剑送来。”

“这是......何故?”

“主人说,收与不收全凭你自愿。”

“......既是师父赐下,我自然不敢拒绝。”

“你不用再考虑一下么?”

“我已任性了百年,如今凡事都愿听从师父安排。”

“那好,待我教你一个血祭之法,日后你便是这双剑的主人了。”

“......师父可还有旁的示下?”

“主人说,你若肯受这双剑,便叫我先传你一套剑法。”

无欲无求,无心无我,九思绝爱,九念断情,那一双宝剑唤作九思九念,各挟阴阳两气,也便分作雌雄,正是那可断男女痴恋的慧剑,但师父他赐下双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风琪虽有疑虑,也不待来日,即刻便随灵犀修起剑法来。

那剑法舞起来身姿轻盈之极,也只有谪仙的灵动出尘方能相配,如沐清风如凌碧波,鸿毛一般似没有半点分量,像是一缕随风游走的轻烟,到底要往哪里去,叫人半分也猜不透,挥剑的动作看似简单,简单中偏又透着无比的飘逸洒脱,看似轻柔,轻柔中偏又透着不可估量的力道。

风琪觉得除却表象其中必有诡异的玄机,只因她凝神看过那套剑法之后,眼前似蒙了一层烟色薄霭,入了静谧无比的梦境一般,模糊中只觉得心动不已,与那人相见以来的种种一一闪过,万般情怀也统统都涌了上来,一时间柔情满怀,怔愣了许久方才回神。

灵犀的解释则是:“剑本是锋利之物,这套剑法是主人的第二世仙体所创,名唤作九思,虽能凭借精妙的招式伤人肉身制胜,更多的却是对于灵气的混淆,配合着双剑使用威力更盛,但凡是身有情丝之人必定会受它干扰,只是依照修为的高低,功效便有所偏差罢了。”

风琪了悟,心道师父果真没愧了那世间第一妙疯的名号。

这灵犀的性子冷峻淡漠之极,当年实在被她呱噪烦了才会屡屡忍不住动手,说是教训却多是为了陪她试炼功法,如今神色凝重严肃的很,一招一式的讲解示范,又仔细纠正指点,力求她将一切做到完美,不能有半点马虎纰漏,但只教无情、思情、问情、动情、迷情、痴情这前六重,后面三重却说要待日后。

风琪知他随在主人身边近百万年,受了不少梵香熏染,论起来虽是平辈却着实是位有道高人,她如今也不是当年那样顽劣的性子,所以时刻都带着三分敬意虚心受教,加上天资聪颖修为绝顶,不过大半日便参透了七八分,只待往后慢慢熟稔再深入修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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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玄清山上数千名弟子云集,十年前那场拜师礼可谓空前绝后,他们一下见识过太多的仙道翘楚,也见过那位惯有传闻的绿衣小仙子,她的来历虽然不俗又离奇,却向来性子顽劣,如今竟要接任一派道首之位,众人虽清晨时便聚在前山翘首以待,私下里总不免议论纷纷。

日上三竿,数道白芒自天之东方疾速赶来,径直落在大殿之外,化作几位扮相清奇的男女,为首的着金色仙衣,满头青丝高高挽起,身姿面容无不美到极致,仙气不加收敛,皎洁到连艳阳都被盖过几分,正是自号琪瑶仙子的风琪。

只因素琴仙事前说过,再怎么洒脱随性之人,该当之时也得有威仪,于是她今日不但穿了玄穹帝尊赐下的至宝仙衣,还特意戴了当年那顶灿霞玉冠,看来不因通体灿然而显得功利,反倒平添了超脱凡尘的金贵之气,没骑十年前就被众弟子艳羡的神兽白虎,倒踩着雪影的真身而来,灵禽异兽本就极其难得,还有一位太古法器中的剑灵相伴,也真做足了排场气势。

当年娇憨懵懂,如今沉稳睿智,当年飞扬跳脱,如今冷静淡漠,当年俏丽可爱,如今华贵逼人,当年虽然性子顽劣,却率情认真不掩心性,叫人忍不住讨好喜欢,如今虽已修成至仙,却将喜怒哀乐之情不形于色,叫人揣摩不透心生敬畏轻易不敢亲近。

众人都齐齐注目,似乎在同一时刻见证了一个小女孩的长大,能教出玉蝉那样堪比青冥的高徒来,她果真已修得颇有道行了,他们定有疑惑,因何只过了十年,却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但这疑惑很快便被打断了,只因前来观礼的虽少,却都是些不俗之人呢。

先是常来山中已混的脸熟的神族小殿下,后有一夕间夺下魔宫的新任魔尊,哪一个能是凡俗之辈?焚星宇只带了青夏简装前来,江昙墨却是兴师动众大讲排场,新造的辇驾奢华巨大无比,由十六位洞主亲自抬起,前呼后拥香云缭绕,幡旗无数伞盖遮天,简直不亚于当年的神帝驾临。

众人齐齐注目,先下来的是一双粉雕玉琢的童男女,径直进大殿去了,新任魔尊摒退四位天仙般的侍婢自己从辇上下来,衣饰冠带,身姿体态,无不做到极致,却透出一身逼人的冷凝之气,虽远远的观望,他又是面目不全,竟也叫人隐隐的心生畏惧。

随后下来的是通体都流光溢彩的琉璃仙,风仪气质叫人只望一眼便要心生仰慕,仙魔两道本该是水火不容截然相反,他二人走在一处却是彼此相衬毫不冲突,叫人不得不嗟叹着连连称奇,更多的却是叹这新任魔尊果然颇有威仪。

众人知他便是十年前那场拜师礼的主角,也知他与琪瑶仙子私交颇深,能有今日成就着实离不了琨瑶仙师的栽培,魔尊与道尊竟同出一派,也算是桩传世佳话,于是对玄清道更加心怀虔诚,也对与琨瑶仙师密切相关即将就任的新道首生出几分拥戴来。

风琪见了那双小儿女顿生忐忑,怕他们当着殿上众位师侄面前扑上来喊娘亲,众弟子一时间不知究竟定要蜚短流长,谁知两人的确携手先上前来,却是毕恭毕敬的见礼,唤的乃是师伯,她稍稍安心了些,领他们见过素琴仙,又命早就来山中帮忙筹备典礼的玉蝉照看二人,琉璃仙含笑与她互相见礼,又与素琴仙见礼,几句寒暄后被引到一旁坐下,在他上首的正是焚星宇,二人不免闲话笑谈。

风琪侧目见江昙墨站在几步之外不言不动,薄唇紧抿定有恼怒,如此大事不曾跟他商量实属不该,但他有事又何曾跟她商量过? 似乎感受到她的打量,他竟又轻挑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来,她这才彻底安心了,快步迎过去为他引路,礼到周全。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早晚要罚你一次狠的......”

江昙墨正襟危坐了,却暗自里传话过来,先是咬牙切齿,后是语带暧昧,风琪正与素琴仙商榷事宜,轻皱眉头权当没听见,心道得亏将他奉在右首,不然只怕更要恼怒了,他却又道:“看你平生难得正经,当着众人面前且给你点面子,待私下里......”

风琪后悔了,忍不住扭头剜他一眼,心道今日真不该请他来充门面,目光流转见焚星宇冷眼如刀,她又不免暗叹一声,心道小殿下啊小殿下,今日劳你屈居第二实属不该,日后定要赔罪的。

今日只请了三人前来观礼,素琴仙早与众弟子说过传位的托辞,也便无须再多言,吉时一到礼乐齐鸣,当着大殿中众人面前,风琪与他焚香拜过天地祖师,行过繁复的交接仪式,接过那件代表一派道首的掌门信物,立誓之后端坐在殿上,接受众弟子一拨一拨的进来叩拜,粗略认识的同时还要酌情训示。

“幸亏我蒙着眼睛,不然定要受不了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到正午时分方才礼毕,江昙墨连连嗟叹着传话过来,本是极其严肃的对待竟成了伪作之举,什么事情叫他一说定要变了味道,风琪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他却当众笑道:“师姐既做了一派道首,怎么能只有玉蝉一个徒儿?”

风琪不知他存了什么心思,于是不做言语,他又道:“我这两个孩儿虽然顽劣,却久慕师姐的风仪,极想拜在你的门下修习道法,来前早就斋戒三日,还焚香沐浴过了,不知今日一次将好事做足,师姐就收他们入门罢!”于是她明白了,感情他是想让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呢。

素琴仙笑道:“如此甚好,师妹还不赶紧应了。”琉璃仙也笑着附和几句,焚星宇终也不曾失礼,风琪感念众人都给足了面子,也便应了,当下江小星兄妹喜滋滋的携手上前三跪九叩,奉茶立誓后拜师礼成,今日果真好事成双了。

“我与师兄备了薄酒,就请众位勉强一品。”

作者有话要说:某尘越来越懒了,好几天都码字无力,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结文太紧张太激动了。~(@^_^@)~

合力行事

“我与师兄备了薄酒,就请众位勉强一品。”

风琪力邀众人聚首自然是想闲话几句,谁知江昙墨命两个孩儿留下,自己却托辞与众人告别,径直起身要走,素琴仙笑道:“我辞了这道首之位后时时都能偷懒懈怠,定要常去与江师弟闲聚,可不要嫌我失礼叨扰。”

“遗真师兄若肯如此,师弟我敢不倒履相迎?”江昙墨借着话头与他笑谈了几句,听来像是至交好友一般,风琪心道他二人纵使果真已如此交好,这话只怕也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琉璃仙自要随江昙墨同去,她只得与素琴仙一起将二人送出殿外,眼见那大片的排场绝尘而去,她不由暗叹一声,心道那厮向来心有七窍,定已洞彻其中的玄机,也不知可会做些什么阻挠。

正想着焚星宇颦眉出得殿来,竟也托辞要走,风琪自然要极力挽留,素琴仙也附和了几句,他却始终冷着眼色,倒用密语传话过来道:“你的酒水再好,只怕是给旁人预备的,更怕半路上没了煮酒的主人。”

风琪了悟,感情这厮还为那夜的事情生气呢,知他气的不是宴客的主人半路离席,而是同什么人一起离席又去做了什么,依他的骄傲性子定要觉得难堪,还肯前来定是费了天大的隐忍,她实在忍不住叹,也传话道:“你这人越来越不如当年直爽,今日来都来了,还跟我别扭个什么劲儿......”

“我可不是为你,是为我父王取药来的。”

“是是是,你就是取药来的,顺便给小女子我捧个场充充门面。”

风琪心道取药还用得着神族小殿下亲自前来么?这厮竟越来越表里不一了,但他总归面子要紧,有些话还真不能叫旁人听到,素琴仙自然能猜出他二人之间的古怪,此时此刻又不好失礼避开,只得含笑陪站在一旁不做插言。

“你备的酒若是不好,本殿再走也不迟。”焚星宇再度开口已笑谑着恢复常态,可见再恼怒也抵不过那副天生洒脱的性子,风琪失笑道:“小殿下岂会不知客随主便的道理?纵使果真不合口味,今日也该勉强喝上三杯。”

风琪进大殿叫上灵犀与雪影夫妇,然后缓步走在前面引路,一行都是修为不俗的人中龙凤,引来众弟子艳羡嗟赞,后山中竹海翻滚水雾升腾,听涧石上早就摆好一干物事,六人围坐在一起,她正要同当年那般动手煮酒,却被素琴仙拦住了。

“今时非同往日,岂能还叫你来动手?”

“师兄纵使不做这道首了,我自也敬奉你十分,到何时都不会改变。”

“既敬了便该守礼,在前山随你,在后山便得随我了。”

“师兄还跟我论什么山前山后?只要你在山中一时,我便尊你为上。”风琪摇头笑叹,说的都是由衷之语,雪影却瞠目道:“明明是件火烧火燎的邋遢事,你二人争什么争?”

焚星宇皱眉道:“若叫她去煮酒,便真是件火烧火燎的邋遢事。”

风琪被他手指着笑话也不反驳,老老实实坐回去,素琴仙挽起袖口,露出那十根白玉般的手指,她不打算与众人一起观看这雅致之人做养眼的雅致之事,却笑道:“师兄且慢,既然你煮的是药酒,不如叫玄瑛过来代师动手。”

众人随她的手指望去,见几十丈外那一大片药圃中有道身影,手执花锄微弯着腰正在除草,这玄瑛方才并不曾去前山凑热闹,也端的是副清冷性子,她真去了风琪自也不好受这位别扭小姑姑一拜呢。

焚星宇抚掌叫好,不待素琴仙发话,径直命青夏前去请人过来。

众人眼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化作清晰,绰约的身姿裹在极其简单的衣衫下,满头乌发也随意束在一起,今日居然未曾扮丑,虽半点未施粉黛,又着了一件暗淡无比的青色衣裳,容颜竟也妍丽无比,神态却照旧淡漠之极,好似什么都难由眼入心,只是揭下易容的肤色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柔孱弱之气。

这玄瑛的真容与月族那位玄妙夫人极像,本是瑶池金母身边的侍者绿灼仙子,轮回入世已有八九百年,仍只修成半仙之体,明明有一位厉害之极的义母,却除医术外并没有修什么高明功法,明明有一幅天人之姿,却时常都要扮丑,明明修过变身的功法,却始终用凡间那种费时费力的易容之术,也真令不知之人费解。

她与众人一一见礼,用的乃是晚辈之礼,对焚星宇却不卑不亢的打个稽首,灵犀与雪影夫妇五百年前便已认得了,但前世今生身份着实无法细论,也便回的同辈的礼,焚星宇那厮却不冷不热的还礼,好像不是他兴冲冲的打发人去唤来,也不是他满脸讶然的盯着人看了半晌。风琪知玄瑛对他有些别扭的成见,那夜宴客时都不曾说过半句话,于是笑道:“小姑姑躲在那里做什么?快来与咱们一起喝酒。”

玄瑛自然要推托,恭请素琴仙坐上青石,她径直过去煮酒,尖如春笋嫩如凝脂的手指连番操作,有条不紊专注从容,举止神情清幽静雅,将事先采来的诸般琪花瑶草一一用上,或单独一味,或几味相混,几十种花草配了十几种酒出来,分与众人品尝。

酒中加了精心搭配的药材,虽有几分药香却更甘甜适口,若只懂药理而不懂酒道,定然造不出如此琼浆,众人都忍不住赞叹,也都在种种闲话笑谈间喝了个痛快,焚星宇神采飞扬尤胜旁人,唯独灵犀闷头喝酒,始终都不插话一句,风琪知他向来少言寡语,也便没往深处细想,只拉住屡屡托词的玄瑛不叫她离去。

直到傍晚时分才散,雪影夫妇回了仙谷,灵犀回大罗天上,钟鼓交鸣声中,众弟子云集在前山,原本由青冥主持开的辩事,但风琪是初登掌教的新任道首,晚课时自然少不了讲经说法,不但今日要说,还打算接连说上几日,直叫众弟子都心服口服了为止。

往日只对玉蝉一个人讲,如今却是对数千人讲,当年坐在一旁听素琴仙讲,如今却是他坐在一旁,当年总变着花样出些怪论难为他,如今只怕会被旁人变着花样的难为,她自然从容擅辩不怯分毫,既接了这道首之位便有掌控的自信,却不由暗自感慨,见焚星宇不急着要走,反倒顶着几分微醺也像模像样的坐在那厢,于是心头一动起了个题目,专与众人探讨前世今生机缘因果。

天道神意幽微难测,修为再高也总有无力左右的时候,不如本着一点真心凡事随天,少做徒劳无谓的挣扎更好,但前世今生机缘因果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实则深奥玄妙之极,引经据典也可讲上三天三夜,何况她从自己还有相关之人身上得来太多感触?相信在场的有心之人都能明白起这个话题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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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之后,众弟子各归洞府,后山的听涧石上却直挺挺躺了两人。

“几年不见还当你的心性顽劣如初,没想到这张嘴已如斯厉害,长篇大论竟不带片刻停滞,那些弟子们看来都已折服了,我也折服得很,往后再不敢同你斗嘴了。”焚星宇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一句句听来简直近乎谄媚,恨不得日后誓死追随一般,无人在侧他总该说点正题了。

风琪憋了半天终忍不住笑道:“小殿下今夜好奇怪,往日可不见你如此自堕身段。”

焚星宇随即笑容尽扫,皱眉道:“我因何如此你不知道?何必取笑!”

“你看来很急。”风琪笑意渐深,知他不但很急,还前所未有的很恼火。

“若是你师父身有顽疾难愈,眼见着就要再受一场煎熬,你只怕比我还要忧急。”

“我是比你忧急呀,但是为了我那位小姑姑。”

“......为她做甚?”

“你知她为何只学医术,又为何守在师兄身边几百年?”

“怪人嘛,总得做点引人注意的怪事,我又怎知为何......”

“全都是为了我爹,她误会师兄就是我爹转世,只有修习医道才好时常借故相处。”

“你......爹?她心中竟藏着个死人!”

“世上自有许多情痴入骨之人,我那小姑姑的执念可绝不亚于你爹。她这五百年来总要扮丑,只是不想叫旁的男子看到真容,总穿青色衣裳,只因我爹当年化身入世时喜着此色,只用易容之术,是因为我爹当年赞她此技精湛,总是压制本性清冷淡漠疏离生人,只是因为除了我爹世上再没有能叫她入眼入心之人了。”

“难怪那夜她要选那道忆仙姿,果真是情痴入骨,但你爹有什么好,竟惹来两位女子的痴恋!”

“那你又有什么好?痴恋你的女子又岂只两个,是你眼拙偏当成看不见。”

“怎么又扯上我了?”

“今日,我那小姑姑一改作派,当着我师兄之外的男子用了真容。”

“这......与我何干?”

“灵犀与妙妙早就知道此事,相交许久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容。”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焚星宇坐起身来,皱眉冷对。

风琪正色道:“我想说,我那小姑姑已因你而失常了好几次,定然是看上你了还不自知,既揭了易容,或许在她心里已打算跳出过往,甚至已当你比我爹要好。”

焚星宇眉头紧皱半晌无语,也冷眼看着她半晌,终咬牙切齿的哼道:“你好狠心!几次三番的总说这样的话,可是觉得我还不够难过?还不如在我心头直接刺一剑痛快!”

“宇哥哥,你明明有副洒脱性子,难道也要像你爹那样么?明知不可得还要拼命求索,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风琪坐起身来幽幽一叹,又问道:“你对我,又真是同他对我娘一样的感情么?”

焚星宇居然怔道:“难道......不是么?”风琪失笑道:“或许是不服这一口傲气,或许是受了咱们父母那段前缘的干扰,究竟是什么感情,只待你自己去认真想清楚了,牛哥最是聪明,向来都不会做当局者迷的事情,既一眼便知旁人的心事,怎么能看不透自己的真心呢?”

焚星宇方要反驳被猛地拉了一把,两个人暧昧之极的叠在一起,他明显吃了一惊,但随即就势压住她的肩膀,满眼古怪的盯着细看了片刻,见她一双眸子里满是促狭和暗示,到底配合着低下头去,却在她颊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将吻印在鼻尖上,然后屏气往下挪了几分,再然后便被推开了。

这厮完了,等着被那人将嘴剪了去吧,风琪腹诽着跳下青石,不着痕迹的轻轻吁了口气,心道他总该信了,因为方才有个人看似不经意的路过,然后又满脸古怪的匆匆走了,其实这半夜三更的又何必来后山一趟呢?

“你就不能叫我试试感觉?”焚星宇明显很懊恼,竟冒出这么一句轻佻之极的话来。

“要试找别人去,你不会从来没做过这事吧?”风琪心道依这厮的挑剔劲儿或许真的没有,倒贴他的女子怕有千千万,他却似一个也看不上眼,这心高气傲的毛病最是惹人恼火,对旁人洒脱随性大度的很,越是在意之人便越是忍不住摆谱,今晚定要给他一个改正的好机会。

“给不给药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折腾!”焚星宇越发懊恼,一时间简直要用眼神杀人了。风琪却不急不躁,明显是看机会难得还没戏耍够呢,道:“你怎么笃定我这里有药?”

“你师兄既传信说药已炼成,我来了他却只字不提,方才又生怕我追问匆匆离去,定是将药交给你处置了。你有私心作祟,为了那人不顾及咱们之间的交情,不想将药给我也是人之常情,直说便是,我自然另寻他途,绝不会狠心逼你,但你不该......”

焚星宇做出一脸错看了人的样子,风琪却笑道:“我又没说不给你,不必如此着急。”

“真的给我?你难道不打算以此为挟给那人争几分胜算么?就不怕我父王杀了他?”

“我信他不会输了,也不会死,更信你不忍看我一人独活着伤心难过。”

“......倒也不假,为你设想,我当然会恳求父王手下留情,但我母后的意思是,仙神魔三届总算又鼎立,不可再打破平衡,况且那人若死了魔届无主,怕要纷争四起徒添伤亡。”

“我早知你的性子随了真君夫人,也真母子同心,但你父王只怕越发不待见你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干。”

“你的心思我如今已能懂了,咱们都有在意之人,便该合力行事。”

“你既什么都明白,到底有什么条件?”

“牛哥真聪明,我的条件便是......”

“什么?快点说!”

“你快点去哄哄我那小姑姑。”

“你......”

“她若是高兴了,自然就会将药给你。”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那药......”

“没错,之前饮酒的时候,我已将药交给她处置了。”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焚星宇白受了半天的戏弄,再怎么懊恼愤恨到底还是去了,为了至亲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风琪看着他掠向前山消失不见了,转身进了仙师洞,有个人正等在那里,用的还是梵语观心式,她半点也不惊讶,不急不躁的去到莲台上端坐好。

良久,江昙墨终忍不住睁眼,盯着她颊上那通红一片,冷冰冰的咬牙哼道:“你背着我偷人,一点都不知道害怕么?”依他那副善妒又多疑的性子,不偷偷潜回来查探究竟才怪,若用了孔雀一族的秘术,众弟子们定是察觉不到的,但明明看到了一切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要诚心找茬呢。

“你整天花言巧语的骗我,当着我面前装好人,背着我就去伤人害命,怎么也不见害怕?”风琪也哼了一声,自然要想到那夜的遭遇,还越想越是窝火。

“你......”

“那夜你兵不血刃夺了魔宫,却轻易放那十几路洞主走了,分明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你又冤枉我!”

“你的性子向来多疑,处事也果断利落,岂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杀了人还当我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老是破财啊破财,收了一摞红色罚款单,码字越来越无力,好像犯了结文恐惧症,好几天才挤出半章来,我实在对不起你们啊蹲坑的筒子们......

安心养胎

“你的性子向来多疑,处事也果断利落,岂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杀了人还当我不知!”

“你......真知道了?”

“你当我还是以前那么蠢笨,事事都能被你蒙骗过去么!”

江昙墨原本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脸的恨不欲生,闻言顿时坐起身来,道:“你知道却不早说,偏等着这会儿说出来,定是心虚方才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情,所以就先来挑我的不是,对不对?”

风琪窝了一肚子火,心道世上果真再没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了。明明是自己犯了错,明明知道她方才的行事为了什么,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巧言怪罪,可见这厮也暗自恼火着呢。

依他的性子恨不得将要紧之人的巨细时刻掌控,怎会容忍遇大事竟不打个招呼?

“纵是,你待如何?”她自是故意这么说的。

二人相交以来一直吵吵闹闹不断,纵使亲密如斯了竟也时常要嗔恼斗嘴,似已渐渐习惯了如此相处,还从中慢慢学会了宽容体谅,她喜欢看他胡搅蛮缠的飞醋,他定也觉得惹得她气恼有趣,超过半日不寻衅生事可就奇怪了。

“不待如何,我要出去把那人杀了了事!”江昙墨果然恨恨地起身便走,到洞口时回身一看,风琪竟悠哉的拈来一片莲叶,化了一重厚厚的毯子,铺好了径直侧身躺上去。

“你......怎么不着急了?”他讶然回来,凑近了仔细打量。

风琪阖着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连你的死活都不想管了,何况是他。”

江昙墨皱眉道:“也对,连药都给他了。但你......真不管我了?”

风琪道:“我已不想管,也管不了你这奸诈狡猾修为绝顶之人。”

“你既是小星和月儿的娘,怎么能不管他们的爹,也就是我呢!”

“别贫了,杀人,放火,决战,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要休息,今日可真累死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既做了这一派道首,往后是要断绝情爱的,是要跟你一刀两断的。”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师兄因何要走,你又因何做这道首,当我蠢笨到不知内里?”

“知道又如何?是你说的想要一个孩子,如今你已可以安心去了,我自己将三个孩子养大,也算对得起你。”风琪说得无比淡然,江昙墨怔了一下,随即狂喜着也哆嗦着捧起她的手,郑重其事的探了三指压在脉腕上。

“别碰我!我刚才偷人了,满身都不干净。”她冷哼着挣扎。

“别乱动,听不出脉象了!”

“你还会号这喜脉么......”

“呃......不会。”

无法亲自确认,江昙墨似已急到不知所措了,哪里还有半点平素的精明样子?其实若有高明的手段,受孕三日之后便可诊出脉相,于是自两人在一起的第二日开始,他每天都要问几遍这事儿,小别重聚一时竟忘了。

风琪竭力绷住笑,愁眉苦脸道:“实话告诉你吧,是连珠脉,且还母子不同。”

江昙墨惊道:“什么......意思?”

“这孩子沾了我的血脉,将来却同我这当娘的不是一条心。”

“它敢!母亲与孩子怎会不同心?这个问题......很严重?”

“喜脉可分作两种,一种母子相同,一种则各行其脉,我不幸属于后者。”

“不幸?到底什么意思?你会有事?还是它会有事?你要急死我!”

“意思就是,小星和月儿将要有一个弟弟,师兄已帮我仔细确认过,八九不离十。”

“你们......真都没事吗?”

“真的,不然我怎能......”

“啊!我知道了!”

某人恍悟到被戏耍了也无暇计较,满脸兴奋的将耳朵贴过去,风琪实在忍不住笑了,笑到浑身乱颤肚子疼。不过才八九日,哪儿能听到什么,高兴到连这点常识都忘记了,世上那些刚刚做爹的男子都像他这样又呆又傻么?

“别笑了!小心伤到我儿子!”良久,江昙墨总算由震惊之下的毛躁转为镇定了,却又随即变得紧张兮兮起来,“毯子不够厚,咯着怎么办?还是我抱着你好,往后我时刻都抱着你,你想怎样全都由我来代劳。”

风琪老老实实的任他小心翼翼抱到腿上,又被他先重后轻的摁进怀里,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先表达了狂喜之情,后表达了对大人的关切怜惜和对孩子的憧憬,最后加了一堆枉自揣测出来这不能那也不能的禁令,她终忍不住出言打断。

“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细致,看来孩子比我要紧。”

“还要对你怎么好?他要紧,你更要紧,我要你母子二人全都安好。”

“你已经达到了目的,有他在,无论怎样我都得竭力走下去,就像我娘当年那样。”

“......果儿,你总是这么悲观不好,有身孕的人一定要开心点。”

“是呀,我那小姑姑说,要保持心情舒畅愉悦,不可久站久坐,还......切忌房事。”

“不是吧......”

“是!”

“我知道了,要适度。”

“不是适度,是一次也不行!”

“什么?!我一见你就......忍......不住。”

“那你离我远点,再别来山上了。”

“不成!不见你也想的要死,都快十天了,你难道就不想我?”

“为了儿子着想,你就忍上十个月吧。”

“十个月!三百天!我也......忒过命苦,不修成圣人就奇怪了。”

“圣人好,正好往后要给儿女们积德行善,你我都不可懈怠。”

“我既早就答应了你,怎会再去杀人?那十二路洞主随青蚺养得魔性极深,有几人情愿真心归顺,有几只妖灵被我摄了内丹从头修炼,其余的被降伏了压在一处禁地中悔过。”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刚才只是说笑戏耍呢。”

“我也是戏耍呢。”

“你颁的新法令全都很好,魔届众生秩序井然,总算又有公平可谈。德,性,慧,念,行,心,空,道,这八个字你都能做到几分,也全都比我看的通透,我若还不心悦诚服赞你的好,可就真瞎了眼睛,到死也配不上你了。”

“这话还算好听点,当属你说过的最好听的......”

“我怎能及得上你那样油嘴滑舌的?”

“总之你凡事都不及我就对了。但那人也太狠,莫非是想在你脸上咬个疤留作记号?”

“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了,被他临走时咬个疤又怕什么?”

“你不怕我怕,这得多疼,要紧的是太丑了,丑得......碍眼!”

“他咬我一口只疼在身上,你却总能叫我......心疼。”

“......真心疼我就好好听我的话,胸无旁顾的安心养胎。”

“我倒是想胸无旁顾,可是......”

“凡事有我,你这样的小女子,就该无忧无虑的躲在男人背后享受照料。”

“我虽然无用,倒也不是当年那样私心颇重,受了旁人太多的照料,总是要偿还的。”

“我懂,你想怎样我向来都很明白,也会竭力满足你。”

“我要怎样才会满足,你定然不懂。”

“我怎会不懂?你总不会真将那药给了玄瑛处置。”江昙墨总算忍不住挑了这个话头。

风琪却摆明了不想谈论此事,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我累了,想睡觉。”有了身孕总该得到更多的让步,几日前乍然知道这个孩儿的降临,她的狂喜绝对不亚于他,可是不能压过害怕失去他的忧虑。

他说想要个孩子听来竟像是遗愿般,可见没有必胜的把握,那药的干系太大,关乎神帝那样啸傲天地的不俗之人,也便关乎苍生福祉,自然不能轻易便处置了,其实给玄瑛的只是三粒灵药中的一粒。

“记得明日早些唤我,这第一场早课绝对晚不得。”

“你之前插科打诨惯了,往后却要过这晨钟暮鼓的日子,真是自找罪受。”

“......我自情愿,你若是给我添乱一点,往后就别来了。”

“放心吧,我决对帮你保住那副道貌岸然的威仪。”

“......”

“......睡吧,往后我都会守着你,还有咱们的孩子。”江昙墨抚着她的背轻笑。

风琪咕哝道:“千年万载几辈子么?”

江昙墨柔声笑道:“千年万载几辈子,一刻也不分开,直到永远......”

一夜无梦,风琪却闻着熟悉的味道,果真睡了个好觉。

但是,本以为某人会因她有了身孕凡事都顺从着少折腾点,谁知她第二日醒来便被惹恼了,那厮竟顶着让她多休息一会儿的名目,自作主张将一缕元神出窍,变化身形后前去主持了一场早课。

“你当我是个废人了!”

“我就是怕你累着......”

“不过是坐在那里动动嘴皮子,能累着什么?”

“那么多人盯着你看我嫉妒。再说了,你现在不累,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嫉妒你个鬼!干嘛?别乱摸!”

“我昨夜找人问过,温柔一点,房事再多也无妨。”

“你不会找的玄瑛吧......”

“师兄不在,不然要找谁?”

“你一个大男人,竟好意思管她去问这事儿!”

“我用的是你的模样,嘿嘿。”

“你......”

“我见了她就说:小姑姑,我今夜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

“你简直把我的脸面都丢光了!”风琪挣扎了几下,似已彻底怒了。

“别这么用力,小心动了胎气。”江昙墨将她牢牢钳制在身下,眼神炽热,却温柔的笑看着她,印下温柔的吻,温柔的手指挑开衣裳,轻易便燃起满身火焰,然后温柔的进入。

分别十日却似十年,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美妙,她却觉得更加恼火了。

这事儿,凭什么总要由他来掌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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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出去洞府时已到了正午时分,青冥照旧主持辩事,众弟子正有一番唇枪舌剑,见了她自要行常礼,她命众人无须拘束随意便好,见玉蝉和江小星兄妹一本正经的坐在一起,却是不见玄瑛。

她唤过一名值日弟子,命他去将人请至大殿中,谁知玄瑛竟不在洞府,找遍山中也没有,不知去了哪里,更不知焚星宇那厮拿到药了没有。若说,他虽然擅逗人开怀,遇到玄瑛那样心凉如水的女子,只怕也要棘手之极呢,何况其中还掺杂着几分微妙的感觉?

“晏舒,你来说说,我今日早课时都讲过什么?”

这晏殊是青冥座下的二代弟子,随师父常驻在山中,偷眼见新任掌教眉头轻皱颇有威仪的端坐在殿上,还当是要考究他是否仔细听经呢,自然要小心谨慎,将前前后后竭力回禀的一字不差。

风琪听完赞了他几句,心道那厮总算没给她丢脸,讲的经法没带半点偏执,就是订的几条规矩叫人恼火。不许直目逼视盯着她看,不许靠近她三尺之内,否则便要治个大不敬之罪,如此疏离也显得忒过清高孤傲了,那厮果真讨打。

但如今又怎么舍得打他?虽不能打却可以换个方法惩罚,只能用在他身上的方法。

风琪花了半日仔细翻阅各部弟子的名册,晚课结束已到了戌时,她正要回洞府中去,青冥却追上前来,躬身道:“请掌门师叔将弟子的职位交给玉蝉师弟!”

素琴仙说是云游天下去了,却把这位费心栽培数百年的得意弟子留在山中,名为辅佐新任掌教,实则为了替将来留一个继任人选,他既知师父的意思却还如此,风琪稍作细想便了然几分。

江小星会对青冥看不顺眼,只因为当年偷偷上山捣乱被他捉到狠狠教训了一通,这小煞星记恨了他好几年,可惜费力养了许久的宝贝一夕毁在魇魅手中,如今虽已隶属同门,却定忍不下那口气,只怕要当着众弟子面前寻衅冲撞。

青冥素有威仪,也不好同这新任道首的弟子,更是新任魔尊之子如何,许是误会了什么,名为解任实则告状来了。风琪笑着安抚他几句,待他退走又命人去唤玉蝉三人前来,挨个训斥嘱咐了几句。

如今虽在山上,却早晚是要离开的,低调便好,何必锋芒毕露多生事端?江小星不得不满脸委屈的低头认错,玉蝉也打了一通保证,江心月自是个乖巧无比的女孩子,无需旁人多说什么。

风琪去群山外侧替三人选了洞府,江心月许是一个人呆着害怕,巧言央求了几句,她只得让这小丫头暂且住进她当年住过的屋子,又命玉蝉与江小星明日好好拾掇拾掇。将那胆小如鼠的小丫头哄睡了已到亥时,她急匆匆回去洞府中一看,某人还睡得正沉呢。

作者有话要说:要去神族蹦跶了,最后一虐了,还是叫这两只先美美吧......

欺瞒到底

第二日玄瑛总算回来,却在回山时随意揪住一名小弟子前来传话,说是幸不辱命,请掌门师叔放心便好。风琪去她的洞府中探视,她却躲着不肯出来相见,只得作罢。

又过两日,数千弟子怀着对新任掌教的敬奉之心陆续下山,连绵近百里的偌大仙山又变得冷清起来。晨钟暮鼓的生活如同往日,秩序井然到叫人心无波澜,有沉稳干练的青冥协助,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风琪却越来越难以安生,白天除却早晚两课,还要花上几个时辰教导江小星兄妹修炼功法,其余时候都呆在洞府中,守着一个叫人又恼又怜的人。

江昙墨平时从来不眠不休,纵使真睡着了也要戒心十足,任谁靠近便会惊醒,此刻却毫无防备睡得很沉,只因服了一粒秘制灵药,若没有解药,修为再高也要睡上一天一夜的。

洞府中的白莲泛着华彩,照亮了一张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时常会将人看的脸热心跳的眼睛此刻阖在一起,掩住了那双灵动惑人的眸子,英挺的面容看来竟柔软到惹人心疼。

风琪的手指带着无比的怜惜,抚过他的眉眼和鼻梁,然后落在如削的薄唇上面,这张嘴平素里总是巧言擅辩,竟也会说些毫不作假的哀求之语,之前受得蹂躏最轻,却仍有些红肿,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定也没消退多少。

往日多是柔顺的承受,从未有过主动的时候,她实在惊讶于自己竟会用如此方式来对待他,静默时想想也总忍不住脸红。那夜利用他对孩子的担忧轻易便将人制住,不但蒙了他的眼睛,还用那条情思绑了他的手脚,更做了他以前常对她作的相同之事。

最初的忐忑试探之后,是掠夺般热情又大胆的索取,像是品尝美味一样品尝他的身体,轻柔的舔舐和抚摸,粗鲁的啃咬和揉拧,且因恼怒渐渐化作蹂躏。用唇舌,用手掌,还有许多旁的物事,就是不用自己的身体去包容他,肆无忌惮的将人挑弄到情 欲高涨,却每次都在攀上巅峰之前停止。

几夜下来,任谁也承受不了这样折磨死人的甜蜜,再怎么强大的心智终也臣服于肉欲的无法满足。见他从最初语带魅惑的诱哄,到后来咬牙切齿的威慑,最后耐不住服软了催促乞求,风琪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许是因为害怕失去,好像如此掌控和禁锢着做这样的事情,才能昭示这个心如磐石之人的归属,他才不会深沉到叫人揣摩不透,才不会总是冷静理智到半分不现异常,就连当年自戮双目那样的事情竟都似带着算计。

“果真是个......冤家!”满怀心事的凝视了许久,风琪终忍不住点着他的额头嗟叹,叹完取出解药在他鼻下放了片刻,又在他身上拂了几指,心道这人若能总是如此安静的躺着,倒也叫人安生许多。

可惜他向来强势,不会甘愿受旁人的摆布,这次大意着了道儿了,过后定不会再有疏忽,且还要报复回来的。若不是用了那味功效非凡的醉清风,他纵使修为受制定也有办法迅速自救,而她还没有达到目的,没得到一心想要知道的真相,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松懈,但凡能想到的防备之法全都用上了。

江昙墨发出一声低吟,慵懒的嗓音有几分暗哑,听来却似百转千回异常美妙,柔软但透着惹人心颤的无边魅惑,缓缓睁开的眼睛难得有些迷离困惑,看她一眼后随即变得深沉了,然后轻佻的笑了一声。

“果儿,你如此自虐虐人,到底想要如何?”

他自然心有七窍不是个蠢笨之人,此刻会明知故问,明摆着还是不甘示弱的。风琪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皱眉重复道:“我想知道,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除了让你护生减罪,还要你去做什么。”

“你不去问师父,怎么倒来问我?”

“他去了洪荒......”

“你可以去问与他心意相通的灵犀。”

“若肯告知,我又何必......”

“如此待我......很好!但你也忒过蠢笨,看来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了......”

“非常之人就得非常对待,如此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不是你常说的话么?”

“感情在你看来,我的非常之处就在于此......”

“我已不想总被蒙在鼓里,无论是谁,无论本着什么目的都不行,尤其是你!”

“......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别吓坏咱儿子。”

“少跟我贫嘴,你何时才肯说?”

“世上也就你这样独一无二的怪人,才能想出这么诡异的刑罚,不如再试试......”

“试你个鬼!”

“不试?我懂了,你怕自己定力不足先耐不住性子。”

“再试,可不同之前。”风琪自然还有旁的方法可选择,却是万万不可也不敢用腹中孩子做要挟,但这厮的身体惑人得很,就连口中发出的低吟也极度诱人沉沦,每次定要先将那张嘴封上,再蒙上那双一个眼神便能勾魂夺魄的眸子。

“反正我只能老老实实任凭处置,你还不如发发狠心,折磨地我精尽人亡......”

“你......你先说说,若你......真的死了,打算叫我今后如何?”风琪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心道他若是答得不好就真将他折磨死算了,这个问题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有些事情隐隐猜测着便觉得心痛,若真求证了,定要将他嗔怨死了。

江昙墨叹了一声,道:“当年咱们在离仙树上说的话,我可全都记得。”

“......什么话?”

“你说想住黄金堆砌起来的宫殿,衣服要雅致讲究,用世间最好的裁工和布料,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时刻都有人精心准备着,时刻都有人竭力伺候周全,凡事都不用自己去烦恼费神。如果你还想着这些,我会一一满足你。”

“不过是粗俗的物欲,我早就堪破了,如今已分毫都不希罕。”

“我敛来的珍宝财富绝不亚于那人,没告诉你只是希望咱们的感情不带分毫粗俗。”

“......”

“那夜你还说,要修成厉害的功法,厉害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但天下无敌,还拥有通天彻地的广博见识,然后收上万八千个弟子,创建一个比玄清道还要声势浩大的道派,布道天下泽僻苍生。这话虽然听来高远,如今也快要实现了。”

风琪有些懂了,冷声道:“难怪我接任这道首之位,你竟没有反对。”

“咱们的师兄当着神族小殿下面前潇洒离去,还说什么宇内任遨游相逢凭天意,只为了将来解释因果时能少些牵连。我知你为的正是玄清一派数千弟子,怎么还会反对?”

“我猜,你与他......定有什么谋划!”

“不管有什么谋划,我为师父和你,他则还要算计上许多旁的人事。”

“我说他怎么非要我拿你立誓,原来......”

“往日见他对你好,我多是反感的,这次却是有些感激。”

“感激?如果你死了......”

“若我死了,你就忘了同我之间的一切,好好做这一派道首,去实现当年那些宏图大愿。”江昙墨的语气始终都沉稳淡然,好像只在闲话家常一般,风琪的脸色更沉下几分,冷笑道:“该如何才能忘了一切?”

“我最初入世时就擅造梦境锁人心智,几百年间为旁人造梦无数,自己竟也渐渐迷上了那种虚幻,不切实际却美妙到叫人无法自拔,若能至死都沉醉其中,苦中求乐贪欢不已,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幸事。我这半生给自己造了无数个梦,愚蠢可笑的,贪婪狠辣的,污浊卑下的,高洁深远的,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二十几年来关乎你的却都是美妙无比,自第一次便彻底的因梦入魔。”

“你这人......向来都癫狂痴傻。”风琪心中百转千回,话却说的咬牙切齿。

江昙墨却笑道:“人生亦如梦境,你在我生命中至真至美,世上最最美丽的风景都无法比拟,我却只怕是根带毒的尖刺,不管怎么竭力想为你好,到最后总归会叫你伤心伤神噩梦连连。”

风琪怒道:“你竟拿我当作一场梦!你拿我当作一场梦,我便要拿你也当作梦么?”

“把咱们之间的一切都当作梦,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终会有醒来做你自己的一日。”

“既要让我做回自己,还要当初那些挣扎求索做甚?”

“我本来想就在十年前了断了正好,不能做你心中的美梦,那就做场噩梦算了。没想到你会......我为你疯魔入骨至死难休,贪婪自私之念日深一日,对这来之不易的感情又怎能拒绝得了?”

“贪婪?自私?如今你自己梦圆了,就不管我了么!”

“我还没死,这不是......”江昙墨的话被打断,风琪狠狠剐出去一掌,然后又剐了一掌,眼见他两边脸颊立刻肿起老高来,她竟半点没觉得解恨,反倒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

江昙墨龇牙咧嘴的喊疼,又皱眉指责抱怨了几句,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你走吧,往后,我定会如你所愿的。”风琪百感交集无心再去打骂,解了他身上所有的禁制,失魂落魄的出了洞府,站在听涧石上望着那一轮明月出神。

深情却似无情,痴情却似绝情,原来那厮的本性从来都不曾改变,自始至终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每当她以为可以安心了的时候,他总要做出些叫人烦忧的事情。但自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看来,竟似果真有大事要发生,到底会是什么呢?

良久,风琪转头去看,有位绝美的青衫女子坐在石上,膝边煮着一壶芬芳四散的美酒,沸腾到溢出来了她竟不察,只眼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正是玄瑛。

“小姑姑,你在想些什么?”风琪已非当年那样好奇心颇重,却终忍不住询问。

“我在想,这一轮明月高洁如斯,世间仅有,无可比拟,岂是我等凡人能够企及的。”玄瑛竟没同往日那样恪守礼节,素来平静无波的语气听来有些黯然。

风琪顿时明白了,心道这痴情女子定然又想起故人了,但若把琨瑶仙师比作明月,明月只怕是不及他的,她想的怕是五百年前已死的佛师梦。

“小姑姑煮的是什么酒?”风琪知她心中愁苦,直觉转移了话题。玄瑛难得笑了,化了两只杯盏斟满,她也不客气着等待邀请,径直凑过去端起来品尝,尝完不曾赞叹,却皱眉道:“这酒怎会有股子......邪气?”

“其中加了一样邪物,是我方才去中龙山上采来的寒樱。”

“寒樱?”

“世间有一种奇花名唤作寒樱,开于九月初九,败于三月初三,花朵犹如倒挂的小金钟,开时皎如明月不惧冰霜,败时洁如白雪荡涤尘埃,仙凡六届极尽稀缺,若是被有缘人得到,以妙法相佐,便可达成心中所愿。”

“这倒是有所听闻。”

“那寒樱虽美,却天生的诡异,若是在每年的花开时分将人活生生的埋到树下,周身的鲜血便会被它吸食殆尽,魂灵也会被它摄作已用,只要凑足了九百九十九人,这树便可以修成灵异之身,从而帮人达成心中所愿。”

“为求私利而伤人损命,乃是妖魔之道。”

“五百年前,我的名字便唤作寒樱......”

风琪讶然,玄瑛又道:“有人说,我的名字虽美,却因那个传说带着邪气。”

“小姑姑......”风琪自然知道话中那人指的是谁。

“我这几百年来修习医道,只想......”玄瑛止了话静默良久,又道:“我前几日......只是陪在师父身边。”这句竟似在解释什么了。风琪暗自失笑,心道寒樱树下葬的是死人,这酒竟似别有深意的,嘴上却问道:“师兄他去了哪里?”

玄瑛道:“重游故地,重见故人。”

“可有......重提旧事?”

“此行不过是为了解惑,师父他没事。”

风琪放心点了,轻叹道:“他特意去见故人,定是为了一朝坐忘。”

玄瑛沉吟道:“将过往人事一朝坐忘......是幸,亦是不幸。”

“幸与不幸只在自己心中,旁人看到的都是表象,也便劝解不得。”风琪这话颇有些语带双关,见玄瑛不语定然体味了几分,又道:“小姑姑,多谢你的美酒。但此酒虽好,你可不要贪杯误了明日的早课。”

玄瑛不语,风琪已饮尽第三杯酒起身便走,回到洞府中一看,那厮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清奇的味道,她不禁怔然失神,呆坐良久方才勉强入定。第二日早课果真见到几日没来的玄瑛,风琪心下更加了然几分,暗自里感慨了一番。

又过了几日,那厮一直不曾现身,倒每日趁着早晚两课将各式珍果摆放到洞府中,多是保胎养性用的佳品。风琪气恼着不肯取用,挖空心思将洞府外的结届改了又改,他竟也雷打不动的日日拿新鲜的来更换。

其间陆续有人慕名前来求拜,风琪自然猜到此事是谁人操纵,恼怒之下也不推辞。见那几十人各有清奇之处,她也便仔细考究了一番,从中选出最具灵性的九人收做弟子,与玉蝉三人凑成十二之数,其余交由青冥处置,他给每人传了一门功法,好言打发走了。

既收了弟子总归得诚心相待,但要一下子教导心性各异的九人,风琪只觉自己心力不足,便命玉蝉先教他们入门功法。很快到了九月十九,离那决战不过余下二十日,她越来越是烦忧,好在终于有人急匆匆的夤夜赶来山中,正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神帝之怒

“我父王的身子大有异常,快请你师兄来!”

“我师兄?你不是跟我一起送他离去的么?”

“那他......会去哪里?”

“云游多是行踪无定的,我怎知他去了哪里。”

“早不走晚不走,真要急死人了!”

“可是......吃了那药的缘故?”

“废话!我信你和玄瑛十分,竭力劝他服用,没想到......”

“你莫非当我将药作了手脚?”

“若不是,我父王又怎会......”

“没办法,只能叫玄瑛陪你去看看了,我也去。”

“且叫她去也成,但......我父王已不肯见我,你去只怕......”焚星宇的急切和担忧不似作假,一听玄瑛的名字却更皱起眉头来,可见两人相处的越发别扭了。

风琪心知此去还真有点玄机莫测,却笑道:“无妨,我总得为自己洗清嫌疑,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的信任。”说完命人去给玄瑛传信,她自己也回洞府中匆匆收拾了一下,三人聚首后火速赶往神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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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天赋异禀的神帝焚灵澈骄狂难抑,携水央仙子焚雪灵自仙界密窟盗走三样宝物,还重伤了十大仙将中的翘楚,惹得上任天帝心生介怀,不悦其仗着旷世仙法藐视仙界威严,暗中挑拨蛇君妖魂与魔尊楼锦颜寻衅神族,加上相助挚友蛇君的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三人联手作为暗起波澜。

焚雪灵情系大罗天上的琨瑶仙师,神帝虽枭雄于世阅尽美人,也逃不过至真至美的儿女情长,为她几番求索,却终在五渺洲上被打散元神而死,神族众生被贬在人间的四海,彻底失了与仙界抗衡的实力。他本该灰飞湮灭于时间,所幸有情根深种的神族小公主稚清,耗费几百年心力为他聚魂,才能得以重生于世,却失了至阳之体用不得那门旷世功法宿炎。

五百年前,天降魔胎长桑君一心要推翻天庭统御六届,与神帝的转世之身六极公子联手起事,不但将月族的月金轮赠与他压制宿炎反噬,还利用绝妙医术与稀缺灵药为其改造肉身,但虽帮他得到一副至阳之体,却也留下一点病患难以根除,时常都要被宿炎反噬伤及肉身元气。

爱恨情仇,恩怨纠葛,前尘往事太过纷乱,种种因果导致神帝对长桑君恨意极深,纵使五百年前将其打得魂飞魄散也难以解恨。他本来有意大肆牵连,但新任帝尊下了严命,着日月两族中人千载内不得擅自外出,对于这种变相的保护,他虽愤恨难平终归也只能作罢。

如今,长桑君借琨瑶仙师的无量功德重生,转世之身素琴仙已超脱凡尘修成至仙之体,还研制出根治神帝隐患的灵药来,总算可以解释种种前尘因果了。

但那粒灵药虽然不假,确是大有古怪的,只有在九九之日内依次服完三粒才能有效,彻底杜绝宿炎反噬的同时,也会将那副改造出来的至阳之体变回普通,而神帝一旦失了操控旷世仙法的能力,仙神魔三届形势自然要发生巨大改变。

素琴仙深知其中的利害,解药成了好几年却始终推托着没有轻易处置,多是为了顾全大局,等待适当时机来解释因果倒是次要的。风琪自然听过那药的相关细处,却嘱咐玄瑛暂且不要对焚星宇说明其中古怪。

但能坐到如斯高位之上,神帝定然是个智狡多疑之人,怎会轻易便服下那粒灵药?所以当守门力士将难掩忧急的焚星宇拦在上清宫门外,只请医者与玄清道首进去时,她顿时便堪破了几分玄机。

“果儿,你......要不先把我的内丹拿去?”焚星宇面含担忧欲言又止,风琪心知他此举为何,暗自里虽然感激却更觉得惭愧,扭头看玄瑛早进了宫门,于是对他露出一副安心便可的浅笑,转身疾步跟上前去。

神帝的寝宫颇为宽广高阔,华极天下却更透着几分清冷,十几名宫娥力士井然肃立在两重殿外,蓝星儿四女则待在一重殿中,床前近侍的只有景麟一人,他忽然间看到玄瑛的真容,眼中自然会有几分惊诧,随即便恢复成之前那副戒备之态。

十数盏宫灯未燃,只有空悬在几丈高处的宝珠散出幽幽清光,比当初那颗宛如皓月的耀海明珠还要大上几分。紫金炉中的香烟袅袅飘散,宛如仙山上盘绕终年的云雾,燃的乃是聚诸香之气而成的苏合香,能透诸窍脏辟一切不正之气,去浊除邪镇静安神,令人无梦魇。

巨大的御榻上重重锦帐低垂,隐约可见一道身影似以手支头侧卧,景麟也不上前通禀,风琪只得与玄瑛静侯在一旁,偷空打量了一下屋中摆设。旁的物事虽都叫人啧啧称奇,要紧的却是正对御榻那面墙上的一幅画。

黑色的墨衬着白色的纸,画中人纤毫毕现跃然欲出,身姿窈窕容颜娇俏,乌发被一只簪子简单束起几缕,极长的发丝轻舞,仙衣如含苞待放的芙蕖,最动人的却是那副表情,不是笑靥如花,却是凄迷茫然,叫人看得没来由一阵心痛。

“寒樱,你师父在哪里?”良久,神帝终于淡淡问了一句,听来有些慵懒,半点不觉中气不足,反倒带些威严,似笃定她知道什么而在逼问,唤的竟是那个鲜少人知的名字,可见五百年前也是有过相交的故人。

玄瑛或许还因五百年前佛师梦之死尚对他有所怨恨,脸上却波澜不惊平静到半点不显心绪,不急不躁的道:“家师几日前还在中龙山上,如今却不知在哪里。”

风琪正望着那画像出神,闻言暗自一惊,心道她不是个没有分寸之人,却会在此刻说出旧地名字,怕已受了旁人点化,故意要叫神帝将那几分猜测笃定了。

“你且上前来。”神帝未动分毫,却自锦帐后探出一只精致无比的手掌。

那手与当年所见一般无二,风琪顿时明白了一些事情。玄瑛自然也明白了,缓步上前,不望,不闻,不问,只搭上三根手指仔细诊了脉象。脉腕乃是修行之人身体上的大忌,景麟的戒备之色又添几分,似在防她借机不轨。

屋中静默得叫人紧张,许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神帝竟忽然轻叹了一声:“那玄华妙筑中......可还有樱树么?”玄瑛收回手指,淡淡道:“当年那把火虽能将磐石化作飞灰,却难烧烬草木之情,五百年足够又漫山开遍了。”

“玄妙夫人一走,可是你在山中打理?”

“我已数百年未去。”

“......本王的身子如何?”

“陛下的脉象沉稳有力,只是有些肝气郁结胸胁不舒。”

“依你看,该如何治疗?”

“身无大碍倒也无需药石,只需做些败火之事便可。”

“甚好,你去告诉你师父,本王三日后要在中龙山那株寒樱树下设宴,请他前去一同赏樱品酒,若是不去,本王便要到玄清山上喧宾夺主了。至于这位新任的玄清道首,且先留在我宫中住上几日罢!”

神帝的话说的极其随意,威慑之意却早不言而喻。这寝宫位于渺渺水域下面几万尺深处,四周定有重重暗卫把守,若无命令不会放任何人进来,也不会放任何人出去。风琪自信可以拼力闯出去,却是不能撕破脸面,此刻也是不想出去的。

“掌门师叔不必忧急,我师父早已有了算计。”玄瑛暗中传话后径直告退,风琪皱眉目送她出去,自是无法安心。神帝道:“景麟,你亲去督令宇儿,叫他到六佐殿中静思己过,没有旨意不得擅自外出!”

景麟依言告退,屋中就只剩下两人,风琪虽已不是当年那样没见过世面,神帝却终归是这天地间的一个传奇,心性深沉难测,非同于玄穹帝尊和瑶池金母那样的平和淡漠,她竟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了。

“你来说说,宇儿他都犯了什么错?”良久,神帝先行开口,语气听来真不乏亲切,好似在与亲近之人闲话家常,问的问题却很耐人寻味。风琪仔细想了片刻才道:“其实,小殿下并无半点过错。”

“身为我神族的未来领袖,却时常将族中利益抛之脑后,难道还不算是天大的错处?”

“若说他真的有错,也是错在......不该遇见我。”

“看来你还是明白的,他屡屡犯错多是为你。”

“我虽明白感念,却已不能有所回报。”

“你知不知道,自己将希望寄托在些无用之辈身上,总在做些无谓的挣扎?”

“就算真的无谓,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傻孩子,你不知道自己的执念会害死很多人。”

“陛下的执念就不是害人的执念么?”

“虽然都是害人的执念,却也有好坏之分,你不知道自己的妥协能换来天大的好处。”

“......能换来什么?”

“本王会饶了那个该死之人的性命。”

“他已今非昔比,本来就不会死!”

“你以为,我会真吃下那粒丹药么?”

“那药半分不假,陛下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这世上,想要本王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长桑君,风寒樱,江昙墨,玄灵仙子,还有你师父,其中定然也包括你,可怜宇儿一片真心相待,却总要被你们蒙骗。”

“......我等仙道中人,怎会做出伪作之事?”

“仙道中人?你师父贵为仙道典范,也没少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

“我师父平生建下功德无量,着实无愧于天地苍生,想来单单只骗过你一人......”

“本王向来不是个好欺辱之人!他以为能叫那个天降魔胎修成仙道,以为能在十年间造出个打败我的旷世奇才,以为能够什么都不舍弃便去挽救天下苍生,本王偏不叫他如愿!”

“你想......怎样?”

“三日后,本王要叫素琴仙做回长桑君,九月初九,本王要将新任魔尊锉骨扬灰,三年之后,本王还要冷眼看那叫世人梦想仰望的永恒之境被一把天火焚烧殆尽!”

“天火?!”

“你要明白,没有我神族的控水至宝,你们仙道中人联手再怎么厉害,也无法挽救那场自洪荒世界降下来的天火。”

“控水至宝?!”风琪呆住了,想了许久未通的疑惑统统都在一瞬间懂了。

懂了师父六入洪荒为的什么,懂了大罗天上在防备什么,也懂了江昙墨订下生死之战为的什么,更懂了自己当年其实真的错了,做了错的事情,也选择了错的人。这些都是她来此想要探知出来的东西,真知道了却都是些难以承受的打击。

“想想吧,无数颗大如山岳的天石流星般坠落,其上燃着堪比宿炎的天火,带着洪荒世界中摧毁一切的神秘力量,铺天盖地到势不可挡,大罗仙境中屹立了近百万年的琼楼玉宇首当其冲,成为被那场天劫最先扫除的阻碍,然后就是不堪一击的其下诸天,仙界,人届和妖魔届都会被夷为平地,深埋地下的幽冥鬼府中却会添上无数的冤魂。水是我神族生灵必不可少之物,原本是一处致命的弱点,将来却会成为世上最好的庇护。就算本王不愿拿那不战之果,上天降下的恩赐却也不可失之交臂,等一切都烟消云散之后,永恒之境就真该着易主了。”

风琪的思绪终被几声得意地长笑惊醒,不知何时神帝竟已来在面前,常服散发雅致温吞,却是气势逼人,眼神不同于当年的阴郁莫测,反倒带着几分柔和动人的诱惑,叫她更加痴傻了几分。难怪他一直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竟是等待采撷不劳而获的战果呢。

“你师父再怎么厉害也无计可施,早晚还是要回头来求我的。他会主动说出你父母的下落,还会像当年那样主动把你送给宇儿,就算我要折磨羞辱他,他也不敢说上半个不字。但是只要你一个取舍,你师父的尊严,素琴仙的不世功德,江昙墨的性命,就都可以保住了,更可以挽救一场毁天灭地的劫难。现在你觉得,那些自私自利的执念还很要紧么?”

风琪如遭重锤,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手捂住胸口呆呆站着。她知道旁人一直都在迁就她的好恶,却从来不知事情已到了如此沉重的地步,更没想到她自己的执念竟会同毁天灭地的大劫难扯上关系。

“我还以为,陛下已是个护生之人,不会忍心看到那么惨烈的景象。”

“护生,于己又有什么用处?”

“当年,陛下若是......”

“若论克制私欲,本王的确比不得你师父,但宇儿的心性却要比江昙墨好上太多了!”

“这情爱之事,本不能凭借熟好熟坏来选择,只怕天意弄人。”

“你既然明白天意弄人,就该知趣了。”

“知趣......”

“须知入驻永恒之境是我神族众人百万年来的宏图大愿,一旦失了那件控水至宝,这片灵气深蕴的渺渺沧海便要化作虚无,我的族人便还要去到卑劣的人间水域安身,永远都没有压过仙界的机会了。你的心原本一文不值,只因为宇儿的喜欢,才会值得叫本王做此牺牲。”

“小殿下......他可知道这些么?”

“他根本就不必知道,只需等着得到一个完整的你就好。”

“完整的我?”

“主动去忘记一个人的确很困难,但是可以凭借外力帮助。本王这里有一颗奇药,吃下去就能省却很多烦恼,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忘了你心中最最挂怀之人,转而将第一眼看到的那人记在心里。”

风琪实在很想问问他,既然有如此奇药,为何他自己不吃下去一了百了呢?却是不敢再用往事激怒他什么,强自镇定着皱眉道:“陛下难道要对我用强么?”

“本王已隐忍了太久,是你师父一再欺我!”

“我师父......”风琪竟有些无言以对。

“本王若想用强,你是分毫违抗不了的。但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那好,且容我考虑几日。”

“本王虽然喜欢看到自认能掌控命运之人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却也耐性有限,只能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凡事都由不得你后悔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的情 色h终于被和谐了,不知道是哪位同志告的秘,你说你就不能看完了一起告么,非得给我留下几章差不多的不告,你不知道我看着别扭么......最近要准备过年,码字越来越慢了,同志们估计都等得火大了,要不怎么连个留言的都没有了。

文斗生死

先说未来的惨状吓人,后说眼前的窘迫逼人,最后则是神族将要做出的巨大牺牲,神帝自然是个高明的说客,将一番话说的恩威并重,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种种因由全部叠加在一起,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谁被罩在其中定也无法挣扎逃脱了。

明明有天大的理由放弃,偏生每念至此便会心如刀绞般剧痛无比,整整三日恍如转瞬,风琪从未觉着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到根本就无法下定决心取舍。虽有水火不侵的仙衣护体,也不能长时间呆在水下,她在五渺洲上起初还坐立不安,最后却像只猫儿般静静靠在那株桃树上出神。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青天碧海,海中央的孤岛春意盎然宛如仙境,艳丽的桃花开得无比繁茂。无人看守逼迫,是她自己情愿留在这里静思心事,守着娘亲的真身本该觉得安心,她却渐渐生出些怨恨来,然后竟睡着了,且还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惊醒后回想细处,终归满怀释然的叹了一声。

待到明月初升,神帝无比准时地前来,在这株引来太多故事的桃树下,看着那个与故人生的一般无二的女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似在不觉间泄出一丝心绪,静站了片刻方才发问。

“考虑得如何?”

风琪笑得极其无奈,见他简装易行只带了景麟,正是要赶去中龙山与素琴仙相会,猜不透他究竟打算怎么做,也便不敢笃定师兄能否应付,明知他想要听什么话,偏生道:“我已想得明白,这便应了。”

总是受旁人的蒙蔽,纵使好意竟也会觉得心中不爽,她不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只是这世间事向来都是福祸相依,或许正因为当年享足了福气,如今才会自食恶果。要怪就怪天意弄人罢,但天意弄人怎抵得过人心诡变?

“你竟答应了?”神帝略有惊诧,可见结果出乎他意料了。风琪笑道:“陛下用爱恨生死结了一张天罗地网,可见此次势在必得,我纵然心中不愿,怎还能有半个字的推托?”

“你未做请示便自己拿了主意,你师父回来定要恼怒。”神帝自然不会好心提醒什么,而是语带嘲讽,风琪知他将一口气赌了千载,如今才会不依不饶的借机胁迫,笑道:“陛下不正是要看他恼怒么?”

“本王想看你便这么快私自应了,也忒不给他争气。”

“家师虽然孤高惯了,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伤神,陛下只怕......会失望的。”

“若真叫本王失望了,你师父也就不是那个心怀苍生的大罗神仙。”

“或许陛下舍弃全族利益去挽救那场天劫,才更会叫家师由衷折服。”

“本王只想看那世间第一奇人如何折腰,服与不服倒也无妨。”

“陛下倒是个直爽性子,但家师......我既应了便不会更改,也希望陛下能够守信。”

“守信与否,还要看是对待何等样人,如今谁都没有资格与本王论及信诺之事。”

“当年,我娘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才会害人害己,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陛下纵有诡变,我也宁愿一试。”风琪以为,师兄怎样都不可能重归魔道,江昙墨也不会轻易便死,更有甚者,师父会在洪荒世界中找到另一条破除天劫的路,无须她舍弃自己去为他们换取什么机会,但她已不想总是躲在旁人身后,此刻也终归忍不住提了娘亲。

“试?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六日之后,本王会遍邀各届翘楚前来观礼。”神帝的语气也终归冷了下来,那位已逝女子果真还是他的禁忌,风琪轻叹道:“六日,也忒过仓促......”

“依你看,又该选在何时?”

“不如......九月初八。”

“......甚好,今夜你也同去罢!”

神帝迅即远去,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隐含蔑视和嘲讽,风琪皱眉赶上前去。

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连绵起伏不知蜿蜒出多远去,峰头的积雪渐化,溪流淙淙淌至山间的幽谷,谷中林木茂盛,巨树棵棵参天,青翠之间偏偏点缀着一抹殷红,是一株巨大的樱树。

那树高有十几丈,好几个人方能合抱,一朵朵花好似倒挂的小金钟,花枝繁密茂盛,汇成一大片花海,正是绯寒樱了。只是那花的颜色并不是绯红色的,而是如火如荼血染的一般,猩红的刺目。

风琪远远望见树下有一抹身影,寒月当空照得华发生辉,落下身形后再看却暗自一惊,那人竟破天荒的穿了一身玄色衣裳,神态看来竟也有些离奇的妖魅,哪里还像原本那个超凡似圣的至仙?

素琴仙正徒手挖着树下的泥土,白皙的手指沾满污浊,翻出来的物事被一件件摆放到身后,每两百余根散骨构成一副骨架,一副骨架便是一个人,绕树一圈密密摆放着,衬着散落其间的如血落樱,看来真森然诡异之极。

“师兄,你......”

风琪直觉扑过去,心道他弄得一身阿臜气挖出这些尘封的尸骨,难道是想翻开那些陈年旧事?素琴仙埋首不语,神帝却笑道:“长桑君好雅兴,今夜要叫这千八百副白骨来给你我作陪么?”

素琴仙摆下最后一根白骨,缓缓起身,也笑道:“陛下单单选在这里设宴,不正是有此目的?”说话间接连指点了几下,在尸骨正中化了矮几杯盏等一应物事,又迎上几步相请。

神帝讶然道:“本王明明派了宫人前来布宴,长桑君这是何意?”

素琴仙笑道:“既然这树是我一千五百年前亲手栽下,今夜自然就该由我来做东。”

“由你做东?本王的饮食向来挑剔。”

“今夜保管让陛下尽兴。”

“尽兴?甚好!”神帝长笑几声,果真坐了宾位。素琴仙道了一句失陪,阻止风琪的跟随径自去了,盏茶时分后回来,不但洗漱过换了一身新衣,还携来一坛似早备下的美酒。

遥想当年的六极公子与长桑君,一个身份诡秘,肩挑重任却骄狂不羁,一个来历不俗,阴沉狠戾却端的惊才绝艳。两人从最初十里桃园中琴酒相交,到后来对坐笑谈共谋雄图霸业,一个死而重生,复仇之火惊哗世人,一夕间便收复了被仙界接掌五百年的神族领地,一个擅弄权谋,羽扇轻挥平地起波澜,将世间多少翘楚之辈玩弄于股掌。

这一双妙人能建下如此奇功,本该继续联手谋夺永恒之境,但种种因果使然,终落得彼此猜忌反目为仇。如今再度聚首,若论及当年那些生死爱恨,明明该是剑拔弩张的场面,二人却似老友重逢般寒暄客套着。

风琪实在猜不透他们的意图,却慨叹二人坐在遍地尸骨上闲话那些涂炭天下的种种旧事,就连当年尚在娘亲腹中的她,也没少受到种种阴谋的波及。她自觉不好造次,只皱眉凝神静站在素琴仙身后,眼见两人都笑语盈盈,直到饮尽那一坛酒。

神帝笑叹道:“奇花入眼,美酒入腹,笑谈间谋定一切,然后便各自去身历险难,这寒樱树艳如当年,樱花酿也美如当年,却似少了几分当年的妙处。长桑君不是当年那样雄谋远虑的智者,本王也失了指点江山啸傲天下的豪情。”

素琴仙也叹道:“妙处自然不少,但已难与君说,种种往事,想来不过是一场虚话。”

“虚话?你换了一副肉身,便已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谁是我,这本就无关要紧,只要能放下妄想与执着,我就是真正的我。”

“你忘了当年在此树下所立的誓言。”

“陛下不也放弃了当年那些宏图大愿?”

“看起来,你想继续做这素琴仙。”

“素琴仙能叫亿万世人艳羡称赞,为何不做?”

“那亿万世人若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不耻笑也就罢了,怎还会艳羡称赞一句?”

“若能保住一点真性,医病救人造福六界苍生,世间自然无人再轻看于我。”

“一点真性?你被自己恨了千余载的仇人收服了,实乃耻辱!”

“陛下当年也是恨我入骨,如今不也与我对坐在这里?”

“你可知不久之后的那一场天劫?”

“幸已知晓。”

“此乃天赐良机,你我都可以了结宿愿了。”

“陛下定有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又何必双手染血?你我都不该重返旧路。”

“今时今日,本王的真正意图你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陛下想看的是天降魔胎长桑君,不是凭借后天努力终修成至仙的素琴仙。”

“做素琴仙只有死路一条,任谁阻拦,本王也绝不会放过你。”

“只凭这副被宿炎反噬到千疮百孔的残躯,陛下确信真能取我性命?”

“你就算得了琨瑶仙师的全部真传,只要还心有牵挂,本王自有办法叫你殒命。”

“陛下若杀了我这医仙,自己也活不长久。”

“苟且偷生,远不如快意恩仇。”

“陛下的手已闲置了五百年之久,斗狠之心竟还不输当年。”

“对于该死之人,本王向来都不会手下留情!”

“陛下是个雅致之人,真有心要我的命,不如先来一场文斗。”

“文斗?愿闻其详。”

“我花了十几日仔细挖出这遍地尸骨,全是为了今夜。”

素琴仙的修为虽已深不可测,却不知是否神帝的对手,风琪原本听得满腹忧急,竟也对那文斗之法好奇起来。素琴仙侧目望着她,笑道:“有劳师妹献出几滴鲜血。”她虽有疑惑却急忙咬破手指。

素琴仙祭出一物,通体金光灿然,长宽各有几寸,是自医仙帝姜传下来的炼药宝器,名唤作造世鼎,他接了十几滴鲜血聚在鼎中灵药之上,手指轻点法力所及,霎时有血雾升腾而出,如一抹红云飞散着罩下。遍地尸骨如被邪神附体,竟然离奇生出鲜红的肌理筋脉,覆盖住白森森的骨头,且还统统都站了起来,随即又井然有序的分作两阵,却个个都双眼紧闭。

“师兄,你......”这肉白骨活死人的奇术极其耗费法力,风琪见他面色顿现苍白,不免忧急,侧目见神帝望过来的眼神阴郁又凌厉,心道他定也知道这门功法的诡异,也便知她身怀有孕了。

素琴仙却颇似无谓,笑道:“这九百余人只有半日性命,每一个的勇武俱都相同,会将第一眼看到之人视作主人,且与主人心意相通。若将六识配合起来操控,他们便会精准无比的唯命是从,陛下与我各操一半分敌我对战,天明时谁手下的残余者居上,谁便是今晚的赢家。”

神帝道:“做厮杀角力之事却半点不费法力,这主意倒也妙极。只是,谁若输了又该当如何?”素琴仙笑道:“我若输了往后任凭陛下处置,陛下若输了,请将亲酿的美酒赐一壶与我品尝。”

世上哪有如此不公平的输赢?风琪皱眉不已,却隐隐猜到了几分玄机。神帝沉吟片刻,笑道:“既分敌我对战,自然要有将帅坐阵,不若选她和他做个不言不动的中人,你我谁先取得他们顶上一缕青丝便算做赢。”

他指的正是风琪和景麟。景麟自然没有疑义,风琪却道:“不必劳烦他了,我自做那中人便好,天明前陛下若能取我顶上青丝,便算师兄输了。”说完在树下选了个干净地方坐好。

五百年前这两人都有过害她之心,也都有过护她之举,甚至是因她起的分歧猜忌,如今既是在对决输赢,自然还是由她夹在其间更好,只因觉得此事该当易守难攻,而那输赢的后果有失公平,她此举到底有些偏袒之心。

素琴仙与神帝都不加疑义,冷眼冷面的景麟便径自上前封了她周身经脉。

接下来几个时辰,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的风琪见识了一场古怪的战争。用法力和灵药维持的短暂生命陨灭成飞灰消散,没有金鼓交鸣,也没有半点哀呼惨号,却有断肢残臂跌落在弥漫的烟尘之中,划地为界的方寸之间,竟也能演绎出惊心动魄真实骇人的惨烈情境。

攻守布阵从容不迫,进退自如有条不紊,奇袭妙阻令人咋舌,操纵众尸骨对阵的都是世间的玄妙之人。两人看似悠闲对坐,神魂却正历经着众多深谋远虑,一个攻势凌厉势在必得,一个防备严密滴水不漏,几番拼杀下来双方都折损大半。

武力相等,又不必去算计天时地利,此战明为斗狠斗勇,实则斗心斗智,赢的只能是上智者。但一时成败实不足叫人怯步,反倒更能激发出必赢的斗志,知耻后勇,于迷途中另辟蹊径。

天明前神帝发动了最后一场攻势,也是最凌厉最诡异的一场攻势,成败只在此一举。素琴仙纵使凝神应付,渐渐竟也有些招架不住,手中尸骨一个个湮灭,接连两次防守失误,导致双方武力瞬间分出强弱,终于略现败相。

风琪的忧急难以掩饰,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神帝却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江昙墨,今夜你护不了她!”她方吃了一惊,一道疾风迎面拂过,顿时被辟出一条诡道冲过来的尸骨挟走一缕乌发,身子随即一紧,正是被面如霜雪的景麟单臂挟在肋下疾闪。

神帝冷笑着将手一点,宿炎的至高心法一出,焰天火雨如金星落斗,瞬间焚毁了那株樱树,焚毁了方圆百八十丈内的林木,也焚毁了余下的百八十具尸骨。素琴仙纵使竭力躲闪着运功抵抗,竟也被巨大的冲力震退开十几丈远,脸色煞白唇角见血,可见伤得不轻。

“你二人勾结一处,以为就能赢过本王么?痴心妄想!”

神帝疾言厉色锐气逼人,大好的神祗模样看来竟似索命凶煞。风琪登时煞白了脸,心道若非之前耗损了太多法力,师兄或许还能够与他抗衡,至少能够保命脱身,此刻却真危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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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因恶果(小修)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蹲坑的筒子们过年好,过年就是累,天天走亲访友的都没空码字,先更这半章主要是为了给大家拜年,哈哈。

“你二人勾结一处,以为就能赢过本王么?痴心妄想!”神帝疾言厉色锐气逼人,大好的神祗模样看来竟似索命凶煞。宿炎过处,漫天灰烬乌云般翻滚,与自地下忽然冲出的一团刺目黑芒撕扯纠缠成一处,霎时便被其吞噬殆尽。

怪啸声中那黑芒冲天而起,似一团飓风迅即要走。素琴仙虽被震退在十几丈远,脸色煞白唇角见血,手捂胸口可见伤得不轻,却匆忙将手指一点,一道青光疾射上前,竟是那把乌纯剑,那黑芒遁得虽快,到底被弥散的满天剑气统统摄了进去。

“神帝陛下的心早就冷如寒冰坚如磐石了,没想到也会被此地的怨气侵蚀。”

素琴仙将剑收回笑叹了一句。风琪被景麟安置在一旁,心道那些尸骨果然大有古怪,既是被那樱树活生生吸干血肉而死,自然个个都带着极深的怨气,若跟主人心神相通,必有侵蚀,结果如何只看心头魔障的深浅,方才匆忙逃遁的定是失了樱树管束的怨灵们了。

只是,师兄他何时将这把乌纯剑给讨要了来?

“你以为自己能好上多少!”神帝一声冷笑,神态却早恢复如初,可见已压制住躁动的心绪。素琴仙捏个法诀仰首咄了一声,自额上天眼散出一缕黑气,然后笑道:“尔岂不知魔道中人最擅压制邪气?”

风琪心神一颤,听这一句话的语气分明就是江昙墨了,之前使出旷世医术的是素琴仙,方才操控那数百尸骨对阵的却定是他,怎么师兄竟敢将攸关性命的大事交在他的手上?

“五百年前,青蚺分明是被长桑君以三粒脱骨聚功的金丹挑拨,才会背信卖主,在楼锦颜的常用爱物上涂下他的敛鸠剧毒,你莫非不知?”神帝的诧异毫不掩饰,言语中自也带着三分挑拨,江昙墨嗤笑道:“本座助的是与自己隶属同门的遗真师兄,可不是已死了五百年之久的长桑君。”

“没有前世的长桑君,又岂会有今生的他?他便是风御,风御便是他。”

“忘记过往,唯留真性,遗真师兄人如其名,无论如何都不会重返旧路!”

“遗真?有趣!他帮不了你反会拖累你,你却不计前嫌助他压制心魔,不免可笑。”

“堂堂神帝都不能免俗,这世上的人事,又能有多少不可笑的?”

“既已可笑,何妨更可笑一点?本王今日定要他死!”

“死?素琴仙会永远活在世人心中,你也永远没机会赢过我师父了。”江昙墨的语气虽轻,却似正戳到神帝的痛处。风琪心道他看来是在竭力维护师兄,怎么竟又故意用言语相激?

神帝果然变了脸色,冷哼声中再度出手,至阳法力带着极其凝重的杀气。素琴仙分毫没躲,竟似一心求死。风琪惊急交加无暇细想,电光火石间猛扑过去,咬牙接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借力强拖了人迅即遁走。

她已不是当年那样轻信于人的年纪,凡事都会往深处多想几分,方才早用了一个妙法抵御景麟的指力。但神帝的修为果然厉害,她兀自气血翻腾得厉害,整个左掌火烧火燎如浸滚油,不过出去千八百里,便被四道凭空杀出的身影拦住了,正是神族的四大护法龙王,她自觉竭力也难以冲过阻拦,只得落下身形稍作调息。

素琴仙的手指竟悄无声息的疾拂过来,用意不言而喻。风琪暗自恼怒着反将手指点在他的身上,江昙墨那一缕元神不得不遁了出来,并没有化作人形,只在她顶上几尺飞旋盘绕。

神帝冷笑道:“你们三个既先反悔,那就怪不得本王不守约定了!”

“果儿,不要管我!”素琴仙修为极高,中了那镇魂术后自不会失去意识,但因之前那伤,又因修为受制,听来到底有些虚弱,甚至因为弥留体内的怨气,向来清明沉稳的眼神都有些混乱和挣扎了。

“我倒是不知,师兄竟如此懦弱,也如斯狠心!”风琪咬牙斥了一声,紧紧揽住他的身子,侧目见四大龙王冷眼冷面,须眉皆白却神威凛然,神帝与景麟也早追上前来,被这六人合围,果真天罗地网逃不掉了。

“今日之事,我自有道理,你要叫我言而无信么?”素琴仙叹了一声,言必信,行必果,他向来都如此自处。但纵使此刻做的是件悖德之事,可能不竭力挣扎一番?风琪咬牙道:“若要眼见师兄赴死,不如先要了我的性命!”

“生死荣辱我早已堪破,今日之事是我之舍,也是我之得。”

“师兄为了自己的舍与得,就忍心叫我难过么?”

“果儿,早晚有一天,你也能看破生死的。”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死!”

“你想看我牵连无辜么?”

“我不管!谁敢杀你,我便与他誓不两立!”

风琪这话自然是说给在场的有心人听。神帝冷笑不语,可见不会因此而有所动摇,四大龙王随即欺身上前,分站在震、离、兑、坎四个方位,各执一件手掌大小的蓝色物事,像是一只造型奇特的杯子,她被围困在中央,一颗心顿时又沉下去几分。

“果儿,不要做些无谓的事情了。”江昙墨暗中传话过来,沉稳如故,便似带着离奇的漠然。“无谓的事情?你们的计划就是如此么?!”风琪无暇恼怒他的言语,心念电转无计周旋,只得存着三分侥幸,打算凝极法力拼上一场了。

四大龙王一齐念动咒语,剑指一点,手中的的杯子便泼洒出一片水光,瞬间结成一方蓝色的阵势,像是一张晶透无比的网,催动法力后那网便越收越小,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似乎能摧毁网中的一切。

这四方水阵乃是一门太古秘术,展开之后,被罩在其中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脱出,只能一点一点的被耗尽法力,其厉害程度则是由施法四人的修为决定。四大龙王个个都修为绝顶,那水阵越缩越小,也越来越沉重,风琪神色凝重运极玄功抵抗,还要竭力维护另两个要紧之人,盏茶后已是在咬牙硬撑。

“师兄说,若他今夜不能抵御那怨气的侵蚀,便是心魔大盛失了道心,与其将来重返旧路,不如今夜以死守真。”江昙墨轻叹着传话过来。所谓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风琪虽知仙道的神髓所在,眼下到底看不得至亲之死,心道师兄的心魔竟已如斯厉害,以至要出此下策才能保住今世清明?

“叫你的人不要妄动!”文斗之后定要翻脸了,搭上的可就不是那些已死之人的尸骨,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由难解私怨引起神魔之争,风琪说的虽急,江昙墨仍自静默了半晌,终于又传话过来:“师兄竭力反对,因此,我并没有安排半个人手。”

“那......你也不要过来!”

“你既要如此,我怎能不来相助?”

“......不必!”风琪自然不信他会大意到不加防备各种变数。

“果儿,那些事情,你......全知道了?你打算如何?”

风琪只字未答,那些诀别的话语想想都要心痛不已,当着他面前又怎么说得出口?侧目见神帝冷眼冷面,不言不动定是在等那人的真身出现,只怕为了结宿怨做了太多周密的谋划。既有四大龙王在场,自然少不了神族的翘楚之辈藏在暗处,也少不了魔道高人,勇武善战的遇上好勇斗狠的,今夜这中龙山上果真纷乱。

“知道了也好,但你什么都不必去管,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可。”

“是!于你看来,我向来都是个无用的废物!”

“你多心了。”

“为我,本不值得如此。”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最是清楚。”

“你定是......压不下胸中那一股傲气。”

“既知我有傲气,便该知道我不会同意你的选择。”

“你不同意,将来又该怎样?”

“我不管将来,只知如今要守护好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孩子......”风琪低喃,稍一失神便被那强大的阵势压得矮下几分,不得不任素琴仙跌坐在地上,改为用双手催动法力。“再坚持片刻,我即刻便到。”江昙墨旨在安抚,语气却不觉间失了几分沉稳。

“真的不必!我自有办法应付。”他真要赶来,还不知要踏着多少人的尸骨,要紧的是,今夜难道要叫那场决战提前么?风琪说着凝极法力,周身顿时有绿芒大现,随即咬破舌尖淬出一点血光,受了特殊血祭的玄天伏魔指威力大盛,竟将那片毫无缝隙无坚可摧的湛蓝击出一个大洞。

四大龙王明显未曾防备,就连神帝都有些惊疑,眼见被困在阵势中的人瞬间走得没了踪影,这才想起要追。世上能够凭借超绝灵气取胜的也只有师父了,但他自有心机玄妙,早就钻研出一套专门破解水阵的特殊功法,风琪在幻境中那百年可没少修习此术,拖到此刻方才使出,只因那功法需要一点时间酝酿。

“师兄,你......怎样?”风琪一口气遁出去几万里,这才顾得问上一句。素琴仙皱眉不语,眼中的混乱已收敛几分,可见已压制住那缕残余的怨气。江昙墨道:“你想乘隙舍上一缕元神替他诈死?定然骗不过去的。”

行不行总得一试,风琪刚打算将素琴仙先收进袖中藏匿,见一道耀眼的蓝芒疾速赶来,正是神帝。没有四大龙王跟随,也没有贴身侍卫景麟,就只孤身一人,她虽竭力御风而行,青云直上几十重天境,终被凭空杀出的一条火龙逼落云头。

“你们以为,今夜能改变什么?”

神帝的鄙夷嘲讽毫不掩饰,那火龙已被他收进掌中,正是神族的太古神兵赤霄剑。逃不掉,也打不过,救不了人反更激怒了他,风琪面不改色,暗自里却是心急如焚,见他面若霜雪眼如冰刃,竟半点不敢逼视。江昙墨忽的发出一声冷笑,道:“这里正是二十九重天上的太极蒙翳化境,神帝陛下既有雅兴,不如将那决战提前几日。”

“决战?有些事情,总要等到最后才有意思。在那之前,本王还要请你看一场好戏。”

“正好,本座也极想如此,那戏开场时定有一件大礼奉上,以表敬谢。”

“你还是先想想今夜会损失多少得力部下。”

“若有神族的四大龙王给他们陪葬,倒也值了。”

“没有那双各分阴阳的情剑,你想脱出四方水阵都是难事。”

“虽难,倒也不是不能。”

“你纵能用言语在这里拖延片刻,料也于事无补。”

“有没有用处,待会儿便知!”江昙墨似在竭力掩饰语气中的急躁,风琪心道他既要应付四大龙王的围困而无法脱身来救,分心旁顾还会殃及真身的斗法,于是广袖疾拂大如乾坤,顿时将那一缕元神摄了进去,且还封了他的五窍。

神帝冷笑着上前几步,玉白精致的手指拿捏过来,似在探囊取物般轻松,却含着不容逃脱的威慑。她惊急之下只能孤注一掷,情剑一出洒下漫天绿芒,用的正是九思剑法的第六重。

神帝自是个情痴之人,本该受到灵异双剑和诡秘剑法的干扰,何况那个使剑的人还和当年的女子生的一模一样。但他的修为冠绝天下,不过失神刹那便反应过来,攸的运指拈住疾刺过来的剑尖,然后再度一声冷笑:“兵器虽好,仙术虽妙,全都可惜在你这无知妇人手中了!”

风琪皱眉暗道一声糟糕,方要抽身退后,竟自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将她整个人弹开在几尺之外,气血翻腾喘息不定。那双情剑坠落尘埃,素琴仙也跌坐在地上,看她颦眉手捂住肚腹,他眼中自有惊急忧虑。

“果儿,你......”

风琪不待喘息刚要扑过去,神帝已上前一步,直直站在素琴仙的面前,道:“既要做这素琴仙,那你可以死了。”见他冷笑着缓缓扬起手掌,风琪咬牙扑过去阻拦,接连数次都被他拂掌震开,却随即都会再度上前,直到精疲力竭气馁了,不得不跪伏在丈许外。

这位陛下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断不是她所能够企及的。

“果儿,你......不要这样。”见她披头散发额上见血,狼狈得很,不知提了多少妥协的条件,不知说了多少祈求的话语,也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素琴仙的躁动忧急仍没有表于形色。神帝冷眼旁观,不辨心绪,半晌才道:“你若将这一物吃下,我便饶他一命。”

他手中拈了一粒碧色丹药,不会是毒药,却定有古怪的功效。风琪已然懂了,这位陛下的行事不乏骄傲自负,定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刚才防多攻少许是在等人主动折腰请罪呢,她无计可施只能膝行上前接过来吞下,不带半点犹豫。

“果儿,你......”素琴仙叹了一声,终似有些失神,纵是个铁石心肠,看到有人为他如此放低身段,也该感念万分了,何况这人还与他休戚相关?神帝笑道:“你定然在想,她为了救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去做,你总算没有白替你师父养大这个丫头。”

素琴仙敛眉道:“师父费上许多功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一片好意。”

神帝道:“你花了十几年把这丫头养大,便知道你师父当年将你养大的不易,便会深深的感激于他了。用恩德孺慕冲淡仇恨怨念,琨瑶仙师果真攻心有术,也端得是个巧智之人。”

“师父......我怎能愧对他与帝姜仙师的一片苦心?”

“这丫头想救的只是素琴仙,可不是长桑君。”

“不是!”风琪急道:“就算他真的重返魔道,也永远都是我敬爱的师兄。”

神帝冷笑道:“说的可真好听,但你方才看似要拼尽全力救人,实则是为了试探本王的虚实。”风琪皱眉不语,他又笑道:“你该知道,大罗天上有一座堕仙台,凡是被剔除仙骨之人都会在那里散灵气贬修为,百万年来,那里已是世间最具灵气的所在。五百年前,本王与长桑君一同潜入大罗天上,利用特殊功法,在那堕仙台上迅捷摄取到超绝又纯净的法力,今夜纵使你师父来了,谁输谁赢尚不可知,何况是你?”

风琪心道竟还有这一重隐情,但真若如此,岂非更加叫人忧心了?

“果儿......若没有你,我只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素琴仙低低喃了一声,显然并没有受到那些挑拨,他的心绪定然纷乱如麻,风琪却照旧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不是她粗心,不是她想不明白,实在是他一直掩藏得太深,以至于她竟不知那心魔已如斯严重。

“五百年前长桑君炼有一样奇药,任谁吃了便会忘记一切人事,好似从头活过一样。”神帝说的随意,风琪却顿时白了脸色,他又说道:“方才那药名唤作情醉,再过片刻你便会沉睡过去,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了谁,便会将谁当作心中的唯一,敬他如宾,奉他如天,今世只为他一人而活,当旁的人事全都无关要紧。”

风琪只觉心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每跳动一下都会惹来彻骨的痛,头脑也开始四分五裂,每生一念便会刀削针刺般难过。素琴仙也变了脸色,看着她煞白如纸的脸,幽深如潭的眼,还有不觉间颤抖着的身子,竟似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你以前痛恨琨瑶仙师化出情丝这一物,痛恨那情丝害你双亲,也害你记挂着一个不该记挂之人,所以才会炼出这样操控心智的丹药,每每见到那些情痴入骨之人便要强行喂他们服用,叫他们记什么越深忘得便越干净彻底,证明那情丝完全可以被外力所扰。当年她娘第一个试药,如今却是她吃了这最后一粒,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神帝的语气始终很柔软,行事却犀利如刀,这一粒丹药定能换来太多的好处,重伤的何止一人?肉体的伤会疼,但可以医治,可以服药暂止,心头的伤同样会疼,却没有方法能够减轻一丝一毫的痛楚,阴暗的过往正是素琴仙心中的毒瘤,他定然料想不到,当年种下的恶因,会给她带来如此恶果。

“师兄,你......定要保重!”风琪唇角哆嗦着,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蹲坑的筒子们过年好,过年就是累,天天走亲访友的都没空码字,先更这半章主要是为了给大家拜年,哈哈。

从头来过

“师兄,你......定要保重!”

艳阳早已高高升起,四野通明,风琪的心却已沉入幽黑空旷的深渊,唇角哆嗦着,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她明明已心如死灰般的绝望,煞白的脸上倒平静得很,只那一丝故作坚强无谓的浅笑分外刺人。

“果儿,你还看不破生死,尤其是亲近之人的生死,这样其实......也很好。”原本有些怔然的素琴仙也露出一丝淡淡笑容,似释然也似安抚。可惜这话风琪已听不见了,她已缓缓萎靡着伏下,纵有再多的不甘和无奈,到底沉沉的酣睡过去。

“果真是枚神奇的丹药。”素琴仙赞了一句,侧目见神帝敛眉冷对,又叹道:“她现在像个小婴儿样心无一念,不爱不恨,不忧不怨,人若能永远都这样净水无波,无欲无求,无心无我,就算沉睡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好事。”

“她没有心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神帝方问了一句,似猛地了悟,抖手摄出那一双金铃来。将掌心中的法器打量了片刻,他竟也叹了一句:“本王原本还想,同几个后辈如此计较,传出去不免有欺人之嫌,没想到,仙师虽远在洪荒,倒还留下一双眼睛来察辨世事。”

看着那一双幽光闪烁的金铃,素琴仙的表情终于有些波动。神帝又笑道:“本王当年也曾领教过这双眼睛的玄妙,仙师竟连一句礼道中的问候都不屑表示了么?也罢!你既已什么都知道了,却还不肯出面,可见完全没有疑义,那本王只好将计划进行下去了。”

素琴仙道:“家师......什么都不知道!”

神帝冷笑,显然不信,道:“长桑君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毒物,炼出的诡异丹药数不胜数,当年虽被毁得一塌糊涂,本王却从那一片废墟中淘出不少好物,这情醉虽然诡异,到底无关痛痒,不及旁的伤人。”

“陛下到底想要如何?”

素琴仙早就明白了,听闻这人的行事极有原则,今夜的真正企图根本不会是杀人,方才所作一切不过为了逼人反抗,才好给他自己一个继续下去的正当理由。可惜风琪关心则乱,才会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古怪。况且,她就算想得明白,可能够不出手么?

“你自己炼出来的厉害毒物,怎么能只拿旁人试药呢?”

“我与陛下一样,早就百毒不侵了。”

“但若是蛊,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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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日,六界中传遍了两条消息。

素琴仙竟是五百年前的混世魔王长桑君转世,虽佛道双修医毒双绝,五百年来救治教化苍生无数,却不知能否弥补得了前一世涂炭生灵的种种业障。世人虽唏嘘感叹褒贬不一,其实更关注神族小殿下的大婚,受邀观礼的众人虽不知是哪家女子有此天大福缘,自也要仔细斟酌准备贺礼。

“陛下,外界的传闻臆测很是纷乱,居然有传您将吉日选在那决战之前,是怕自己不敌新任魔尊,所以才如此急切的为小殿下操办婚事。”四大龙王重伤了三人,新任魔尊虽也耗损巨大,但他的修为的确已远胜当年,着实不容小觑,景麟雷打不动的冰冷终于有了丝丝变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地担忧。

神帝端坐在那里,将目光凝住御塌上沉睡的女子,耀海明珠清幽的银光照在他精致的侧脸上,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却定然在这大半日的枯坐里,又在想那些铭心刻骨的陈年旧事,还因她特殊的身份而比往日更甚。

景麟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已过了整整六个时辰,她很快就会醒来,可还要......将此事告知小殿下?”这句实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神帝又坐了片刻,终道:“不告诉他,又待如何?”语气听来竟有些怪异,似阴郁,似落寞,更似无奈。

景麟明显吁了一口气,却道:“小殿下......只怕不会情愿的。”

“不试过,怎知他不情愿?旁的东西如此得来可耻,情这一物却要除外。”

“她腹中的孩子,该如何处置?”

“......宇儿若是不知,那就先瞒着,且过几日再说吧。”

“陛下不该留那素琴仙活着,他早晚能炼出破除情醉的解药来。”

“他如今自救尚且无暇,纵使还有机会靠近几丈,那蛊虫便会疯咬他的四肢五脏,就算他比当年的佛师梦厉害几分,三两只尚且能够竭力忍受,一百零八只,足够在瞬间就死上几十回了!”

“或者,风寒樱也能够破解,她总归不会白修了几百年医道。”

“长桑君是位不世怪才,世上除了素琴仙,任谁都解不了他苦心炼制的秘药。”

“那......是否眼下便将人送到小殿下宫中?”见他起身亲去添了一块苏合香,不说话便是默许,景麟匆忙唤进蓝星儿四女,将御塌上的女子小心搬弄出去。

“都下去吧!”蓝星儿与舒禾儿正仔细清理床榻,打算将几重被褥统统换过提前熏染好的,听一声吩咐匆忙躬身退了出去。神帝轻轻掩上紫金香炉,站到那幅画像下面,看着画中人凄迷茫然的眼睛良久,终叹了一声。

“小灵儿,这是上天降下来的好机会。他都没有错过,我若是错过了,岂非痴傻?”

*************************

“你说什么!?父王他居然......”

听闻一切焚星宇是震惊的,出了思过好几日的六佐殿一路闯进上清宫去。不防他忽然大改温吞恭谨,连神帝的严令都敢违逆,那几名守门力士尚来不及阻拦一下,被他狠狠拂倒了一片,起身后都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公子,这......”

“无妨,陛下今夜自不会责罚你等。”

景麟命众人管好自己本分,不过转瞬焚星宇又急匆匆的出来,一路回自己的寝宫去了。众力士少不了暗自嘀咕,看他脸上只有恍惚的急切,不见半点阴郁,可见这次竟不是受了责骂,也不知神帝陛下对他讲了什么话。

景麟却能猜到几分,亦步亦趋的随后跟上,今夜往后,他的职责便是确保神族小殿下的安全,虽然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潜入守卫森严的海域里来。焚星宇回到自己的玉清宫,见榻上躺着一抹金色身影,水盈儿轻轻掀起衣领,梦喜儿正举着锋利无比的金蛟剪,似乎打算将风琪身上那件精巧无缝的至宝仙衣剪破。

“住手!”

听他一声怒斥二女吓了一跳,竟叫利器在那一片冰肌雪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来。焚星宇越发恼怒,扑过去将二女拂开在一旁,低头看所幸伤口不深,这才缓和了几分脸色。绾云原本与几名小婢子侍立在一旁,见状匆忙翻出伤药上前仔细涂抹。

“两位姑姑想要如何?”焚星宇皱眉一问,自有几分威仪。若换了旁人定要惊骇着请罪,但水盈儿与梦喜儿等人受了族中已故的清华圣母栽培,又是长随神帝左右的贴身侍婢,怎么算都有些辈分,平日里的确能叫他礼让三分的。

“自然要先给这女子洗净身上风尘,才好安生住在这渺渺水域里,但她纵使醒来怕也记不得穿解这无缝天衣的咒语,所以也只能剪了。我族中有的是奇宝衣衫,丝毫不逊那仙界之物,殿下又何必着急?”

这话倒也在理,焚星宇正觉得无言反驳,风琪却适时轻喟了一声,定是要被那伤处疼醒过来了。“你们都先退下!”水盈儿与梦喜儿自然心中有数,迅即带众女退了出去。

风琪又喟了一声,睫毛轻颤着便要睁眼。焚星宇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匆忙捂住她双眼的手指很温暖,就是微微有点发抖。见她抬手摸了一下,打算将那障眼的物事挪开,三两下没成便不动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指竟越发抖了起来,还沁出一丝细汗。

“你......是谁?”良久,风琪终于问了一句,手指不觉间握紧,力道大得甚至捏疼了他的手腕。不管怎样总不能叫她先接触到别人,焚星宇已然镇定了许多,语带郑重的道:“我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风琪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听来很是惊疑迷惑,道:“那么,我又是谁?”

连自己是谁都已不知道,那粒丹药果真叫她忘了一切?

这副情境实在诡异,诡异到叫人怎么都难抑心头躁动,也在瞬间让很多东西都死灰复燃起来,焚星宇呆住了,片刻怔然里已是天人交战到肝肠百转,迅疾理顺心绪后,终归沉声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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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是躁动不安的,因为她果真忘记了很多人事,多到连一些最简单的日常认知都不记得了,但还不至于像痴傻之人那样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焚星宇不厌其烦的答复她种种古怪疑问,仔细给她编造了个身份,将两人自小相识以来的种种统统说过,不该的人事只字不提。

于是她自那些繁复有趣到做不得假的桩桩件件信了大半,成了一名无牵无挂的散仙,成了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就是因场意外不小心撞到额头而失忆了,额上的伤口就是那最好的证明。到第二日她已安生了许多,却除了焚星宇,看谁都一副厌恶欲死的眼神,怎么相劝也不肯容旁人靠近,就连绾云也被她误伤的利害。

焚星宇只得摒退所有随侍,自己照顾她。本想商量几句不行就算,谁知她倒连连催促,于是果真剪了那件仙衣,备好特殊的净水沐浴。好在她还记得女子们天生的羞赧,没留他帮自己动手,只到最后把新衣穿了个乱七八糟,还得他别扭无比的帮忙纠正,然后又仔细帮她梳理了头发。

第三日和第四日,两人照旧形影不离,携手畅游海域中的瑰丽美景,最后躺在流光溢彩的珊瑚丛中闲聊。但说是闲聊,风琪多半是在倾听,面含虔诚一般的仰慕,好像能时时看到他就是天大的享受,能听他说几句话便是无上的荣耀,只偶尔问上几句实在不懂的地方。焚星宇早摄来一名小婢女的内丹给她吞下,就算往后终日都呆在水域下面也不妨事了。

华彩闪烁的锦鳞衣彼此映衬着耀花人眼,却不及恍若天人的无双俊颜,被身边的男子直直凝视着,她自然生出几分赧然来,也多少能够明白,毕竟再过几日便要跟他成婚了,若已发乎情却难止乎礼,有些亲密之举也不为过。甚至,她或许也是盼着如此的。

两人的身子叠在一起,呼吸着彼此都有些紊乱的吐纳,焚星宇却顿住了。她羞涩的眼神略微躲闪了一下,然后便直直回视过来,目光中自有几分痴迷,神态却添了些不该的恍惚,恍惚到好像忆及了什么不合情境的人事。

“宇哥哥,你......”见她的目光已化作疑惑,语气中似含着几分忐忑的邀请,焚星宇终归将近得不能再近的唇印了下去。片刻试探后是迷乱的发泄,良久的粗鲁对待之后是耐心又细致的品味,然后无比平静的退开,最后,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迷茫哽在心头。

一粒丹药纵已叫她忘记一切,他总归还无比清醒着,会自责,会愧疚,会不安,会被很多种想法深深困扰。如今这样的她除却死命排斥旁人的接触,就像个任他摆弄的傀儡一般,还是叫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么?她果真不会记起以前的一切,也不会恢复成以前那样灵动逼人么?如此得来的感情果真能够长久么?甚至,他的喜欢真能算做是爱吗?

“宇哥哥,你在生气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风琪已完全失去了自我,半点没有自己的主见,凡事都不由自主的受他情绪左右,几日来,这话也不知问了多少次。因为对许多人事的未知,她自是敏感多疑的,能轻易发现自己与他的异常,还会不由自主地夸大几分去臆想。

“没事,也许......错的是我。”焚星宇看了她良久,到底叹了一声。“你怎么了?”风琪想不出他能犯什么错,或已在片刻间臆想了无数种他有可能犯的错,其中包括两人的婚事,于是她更加忐忑,甚至是忧急的。

“果儿,再给我几日的时间。”

“到底......怎么了?”

“若我真的错了,做了错的事,选择了错的人,你可会原谅我?”

“宇哥哥就算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不会怪你的,只会竭力帮你承担一切。”

“......果儿,你可知道,这话有多么讽刺?”

“......什么是讽刺?”

“什么是讽刺?什么是讽刺......”

焚星宇蓦然觉得,他可以不厌其烦的帮她重新去修学认识一切,甚至依照自己的喜好去帮她选择判断人事,却无法改变一样东西,那就是,他始终都不愿意去重复上一辈的旧路,也不喜欢自己的选择受旁人左右,纵使顶着为他好的名目,纵使那人是他敬奉恭孝的父王。

要紧的是,他根本就无法接受一个与原来不同到天壤之别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结文恐惧症果然有啊,某尘就犯了这个病了,明明还有三两章一两万字就完事了,就是不能下笔,一下笔脑子里就有点乱七八糟的不知所谓,真奇怪啊啊啊啊~!

喜堂夺爱(改动了几个情节)

焚星宇素来温吞恭孝,偶尔也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时常都会做些顽劣偏激之事,神帝则是位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不仅舐犊情深谆谆教诲,必要时还会狠心责罚一二。于太清宫外的守门力士看来,这父子二人虽也有融洽相处的时候,但也向来不乏吵闹,因为常见小殿下或懊恼或阴郁的进出宫门。

但他们从未见过今夜这般严重的情景,一脸冷峻的小殿下第二次闯入禁宫,一炷香后气急败坏的出来,却非同往日那般被打发去六佐殿静思己过,而是被景麟公子捏着肩膀押解出来的,一同的当然还有几日来对他亦步亦趋形影不离的风琪了。

风琪陪那冷着脸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说话的两父子站了半晌,本就因他们用了防人的密语之术而满心臆测,见景麟居然要拿人,焦躁不安下直觉动手,如同一心护主的怒兽一般。

她虽然忘记如何催动那许多种功法,到底也身怀着超绝法力,发狂般扑过去阻拦,攻势凌厉毫无章法可循,虽然如愿逼退了景麟,到底被神帝给制住了。于是,她和焚星宇都被提了出来,自此软禁在上清宫中,任怎么闹腾也没能得以出来,就连真君夫人打发来服侍亲子的绾云也被关了起来。

力士们不明就里,不敢多嘴传话,暗自里却认定小殿下十分抗拒眼下这门亲事,因此而闹得父子失和了。但他这次虽然挨了严惩,做的却不是件顽劣事,毕竟那女子美则美矣心智却有异常人,谁愿娶个神经兮兮的人为妻呢?可是神帝向来一言九鼎,威严不容侵犯,婚礼的筹备越发进行的如火如荼,所有的礼官俱都参与了。

到了十月初八,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络绎如长河,无论有没有护体仙衣,每人都自迎宾礼官处领到一枚水妖的内丹,临走时自然还要交还回去的。诸天洞府中,但有几分名气的俱在受邀之列,许多人都当这是一点殊荣,自然要提早携厚礼前来。当然,也不乏南溟夫人那样素来都不喜欢应酬的前辈高人,但他们虽没有亲自前来,也多早早打发侍者送来了贺礼。

绵延数万里的碧水下面幽暗如夜,无边无际到宇宙般深邃难测,其中不知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更不知有多少水族生灵隐匿蛰伏,若没有熟稔的引路之人,定要迷失方向。最深处的太清境内却如同繁星汇聚成的光海,百里化境中虽也有水,却隶属玄虚,与凡水大不相同,叫人半点都感觉不到,就同身处在地面上一般。横亘数十里的宏伟宫殿装扮得华彩粲然耀花人眼,无数奇珍异宝巧妙搭配在一处,一样样尽显光怪陆离的水下奇景。

尤其是用作礼堂的龙师殿,受尽水族生灵梦想仰望,代表整个神族的无上尊严,因那数千枚硕大纯净的耀海明珠而亮如白昼,庄严肃穆到半分不容亵渎。龙向来都是水中霸主,天下水族皆臣服于他们,因此,数不尽的水族生灵井然有序的群聚殿外,窃窃私语着等候观看典礼,形态各异到千奇百怪,其中自也有许多修成人身的。

偌大的神殿中,香云缭绕歌舞升平,与会宾客依出身由来分坐六处,平日里纵使有些迥异立场,今日自也要安分着互不相扰。除了神族中的四大龙王和诸方水域的统帅,还有十几名德行甚高之人,妖灵道人数最多,就连溟河黑水的蛇君左之玄也来了,却不见半个魔道中人。

仙道中人最少,自是因为许多翘楚之辈都被调去防守那场足以灭世的天火。但虽少,身居要位之人却来的齐全,足见重视。除却修为还不足登上二十八重天境的人帝,分治诸天的四位天帝与治理冥界鬼蜮的阴天子,这几位都只带了三两名随侍简装而来,自不能与旁人混作一处,而是依照品级入座在殿上尊席。

众位散仙游道半点不知未来玄机,一面品尝琼浆玉液和珍稀果品,一面观赏奇巧绝伦的舞乐,个个都忍不住赞叹。今日的与会之人虽只数以千计,来头却多是极大的,仙神妖鬼四界精英群聚,比两百余年前的那场典礼差不几分,叫人盼着一睹新娘子真容的同时,也在暗自里议论纷纷。

既然前任玄清道首素琴仙竟是长桑君,新任魔尊与神帝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就算他们不来赴宴,也属合乎情理。但遇上如此大事,为何连眉妩真君东仙月都没有赶来呢?她果真已与神帝恩断义绝了么?是根本就没有受到邀请,还是明明受邀了却赌着一口恶气不来呢?

吉时将至,华服盛装的神帝终于亲自出来待客,将最后赶来的两人请在左首与右首的上座,他身边只随了四名美婢,并不见贴身侍卫景麟。六界御主玄穹帝尊,统管世间刑罚的瑶池金母,这两位仙官之首受尽世人尊崇,实乃今日最金贵的客人,来得自然就晚了一些,但将彰显身份威严的浩荡仪仗留在水域上的行宫,只各带了两名随侍。

彼此寒暄客套着礼毕,神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邀众人共饮。阴天子贵为鬼仙之首,与眉妩真君东仙月师出同门,许是因见师姐未来而心有介怀,始终不做言语,只冷着脸做鲸吞海饮,冥界的朱笔白判平生最是好酒,正好能与他作陪。

品过数十道琼浆,也赏过各式歌舞,正到吉时。司礼官上前与神帝请示过,一声唱和后,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然后再唱一声令鼓乐齐鸣,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众宾客齐齐肃目,见香云缭绕之间,一双新人被数名华服美婢簇拥扶持进来。美极天下的穹霄玄丝霞帔裹出曼妙身姿,可惜有一挂巧手编织的珠帘覆在头顶上,堪堪遮住大半张粉面,只余下精致的下巴和润泽红艳的唇,看来竟越发惹人遐思。

虽见不到新娘子的芳容,神族小殿下却是个俊美无俦的妙人,此时此刻喜得佳人,本该有那春风得意之态,偏又从得体的笑容下面透出几分清冷。众宾客齐声赞叹,当然,也少不了那碎了一地的芳心。

神族婚礼有别于俗世,行礼前先要一双新人当众互取心头之血,表明肯将生死交在对方手中,然后以血立誓,表明今后要扶持偕老忠贞不渝的真心。两人携手行至殿上那座用血珊瑚搭建而成的礼台,礼官奉上取血的用具,当先动手的自然是新娘子。但她刚刚拿起那根细如牛毛的长针,便被一声炸雷般的断喝惊得颤了几颤。

“哈哈!你这新娘子竟胆小成这样,原来神族选中的媳妇就是这副德性。”

说话的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他正悠哉的骑在一株巨大的珊瑚树上,锦衣愈显俊秀,就是小脸上挂满不合年纪的讥讽嘲弄。被那猛然一声断喝惊到的可不止新娘子一人,就连时刻不忘喝酒的朱笔白判还洒了几滴好酒呢,可见,这娃娃就是诚心要挑刺的。

众人本当他是哪家的无知童子,顽劣失礼打断好事,细看却是新任魔尊家的公子江辰江小星。这小东西不知如何蒙混进来捣乱,也真算是胆大包天了。他顶着众人的各式打量,不急不躁的跳下树来整了整衣服,又笑嘻嘻的缓步踱上前去,与尊位上的几位宾主逐一做全礼道,最后对神帝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叫我来找我娘的。”

“你娘,是哪个?”神帝笑问一句,喜怒不辨,殿中却已是落针可闻。

“我娘,不就是她么?”江小星手指着一人,正是今日的新娘子。见众人都瞪眼观望,新娘子抿紧了唇角,新郎官则彻底冷下脸来,看来有些懊恼,似要用眼神杀人一般,他又故意讪笑了一声,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娘本不是我娘,是我爹的师姐,也就是我的师伯,后来师伯又变成了师父,我爹说,乱七八糟的怎么叫都无所谓,反正总不是叫的旁人。但其实我师父早在十年前就跟我爹拜了天地,还有了我跟我妹妹,既然师父早就是娘亲了,又没跟我爹一拍两散,当然不能再嫁给别人,谁敢跟他抢,那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众人本就为他捏着一把汗呢,闻言顿时哗然,也对那新娘子的身份了然几分,感情新任魔尊与神帝之间不但有杀父之仇,今日还要添上个夺妻之恨。神帝失笑道:“你娘乃是自愿,若真同你爹余情未了,本王又怎么留得住?再者,她都不肯做声认你,你定是个信口妄言的小骗子。”

“她不认我自有道理,改嫁给你儿子也必有道理。但夫为天妻为地,夫尚不知,妻怎么就明目张胆的爬墙出去了?我爹就是要问一个因由,她若说不出个中听的道理,那就只好家法伺候了。”

“你自去问罢,问完了便走,本王绝不拦你。”

“那可不成,我爹想问什么可没交待给我,我也不好管他们的闲事,就是来传个话。”

“你爹若真有本事,就该自己进来,怎么打发你一个小孩子出头?”

“我爹说,小孩子好办事,就算我当众冲撞了你,你也不会跟我计较。”

“这倒也是,但若本王偏要给你计较呢?”

“你要是非这么小心眼不容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一点不怕么?”

“怕有什么用?我爹好歹吩咐我办一件事情,我总不能给他丢脸。”

“你这孩子,倒也有些胆气,叫人喜欢的紧。”

“谁管你喜不喜欢?我爹说,你设得那重重阻碍虽都挺高明的,他若是想进来倒也简单,只不过,他好歹也是个要脸面之人,比不得我这小孩子随意,也就不能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但若等他一一破解完,光明正大的进来,只怕此间已经礼毕,再要将我娘带走,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就打发我先来知会一声,叫你等他片刻再行礼。”

众人再度哗然,那新任魔尊也忒过托大,这小煞星也忒过骄狂,难得他还能将一番话说的有条不紊,暗自也都奇怪的很。那新娘子就算真跟新任魔尊断了关联,怎么当着自家孩子也半声不吭呢?

神帝笑道:“这吉时不过片刻,哪儿有等人来抢亲的道理?你这小鬼若会饮酒,就去喝上三杯,若不会,就自去殿外摘一颗顺眼的宝珠玩耍,然后速速退去,本王不与你多做计较。”

“谁说我不会喝酒?”江小星四处扫视着,似想找坛顺眼的,见众人或含笑不语,或冷眼旁观,只有那位略显醺然的朱笔白判满脸喜爱,频频对他招手,于是凑过去果真海饮了三大盏。

众人都当他识趣了要借机收场,谁知酒方下肚,这小鬼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竟指着神帝叫道:“你要是怕了我爹的手段,就不必等了!”说完直挺挺往后便倒,一头栽在兀自饮酒的朱笔白判膝上,面如涂丹鼻息咻咻,居然醉得不省人事了,果真叫人好气又好笑。

朱笔白判也不推开膝上的小鬼,反倒皱眉摁着他的脸颊拧了一把,显然是怪罪他撞翻了一盅好酒。“这小鬼,也真是个有趣之人。”玄穹帝尊与瑶池金目笑叹了几句,可见是在圆场,众人不免附和,略显凝重的气氛终于又轻松了几分。

“本该将他叉出去了事,但既有贵客要来,也不妨等上一等,就以两刻钟为限好了。”神帝笑语盈盈,说是要等,却不命众宫娥将一双新人先请出去。众人都暗自明白,若被人当众叫板了还能当作无谓,他也就不是那个啸傲天下的神帝了。

这等一等的背后还不知会有多少纷争,张灯结彩的大好喜堂,难道真要刀兵相见了么?玄穹帝尊笑叹道:“灵澈啊灵澈,你怎么也犯起了糊涂?这小鬼的来意未必可信,吉时也不可错过,还是先问问新娘子的意思,她若摇头,便等上一等,若点头,便将婚礼继续。两刻钟后那人若真能来,你再与他澄清误会。”

“帝尊的意思,岂可违背?如此也好。”

众人齐齐注目,新郎官已恢复了几分笑容,新娘子则微微颔首,于是神帝一声令下,婚礼继续。一对新人互相取了心头血,又同时以血立了誓言,然后拜过天地祖宗,拜过神帝,也拜谢过众位宾客,终于在赞美与祝福声中被簇拥着送去洞房。

婚礼的过程虽然繁复,却不过才用了一刻钟时间。

神帝自是欣慰的,一声吩咐,宫娥力士们再次奉上无数珍果佳酿。

大殿外有万人狂欢,殿上也歌舞生平,众人受主人邀请频频举杯,虽再度畅饮笑谈,到底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只因再过一刻钟,他们或许将要见证的,是两个极其不俗之人的成败,被他们拿来博弈的工具,正是神魔两界数之不尽的生灵。

难道,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又要再度上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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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昙墨进来时,看到的并非一副其乐融融的情景,除了高高在座的沧海主人,偌大的龙师殿中再不见半个人影,且还干净整洁到半点不似刚刚宴请过千八百人。他竟没有半点惊诧,抚平沾着几点血渍的白衣,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压下眼中的一点赤红,整顿仪容后缓步上前,嗅着弥漫未散的浓醇酒香,笑赞了一句好酒。

“这一坛是本王亲酿的桃花酒。”神帝看着不待邀请便坐至对面的人,笑意渐深。

江昙墨自斟了美酒饮用,道:“用的可是五渺洲上那株桃花?”

“世上的桃花成千上万,也就那一株值得拿来酿酒。”

“听闻,神帝陛下每年三月初三都会酿几坛酒,不知这一坛藏了多少个年头?”

“也许,有几百年了?但总归不及你的年纪大。”

“细算起来,神帝陛下这一世也没有多少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也是。不过,我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

“你爹平生,一日不可无酒。”

“我爹......”

“一千年前,你爹虽同蛇君等人联手杀了我,自己也受了重伤,重到连人身都难以维持,一路跌进十八重天你娘的洞府中去。养好伤势之后,他偷了你娘的春水绿萼,酿了一坛梅花酒,一藏便是五百年。五百年后,你爹喝了那酒,于是就有了你。”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好酒!”

“你就不怕这酒中有毒么?”

“我总算赢了神帝陛下一次,即刻死去自也知足。”

“......”

“若还能尝尝藏了五百年的桃花酒是什么味道,那就更是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狗血没洒成,下章继续。

哎!谁叫他们都变成理智的人了捏。

另外东仙月要来了,哈哈,这位大婶最是厉害。

琨瑶之死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又犯迷糊了,上一章改动了几个情节,不好意思啊啊啊,麻烦大家回头再看一遍吧。

啊!这一章,似乎有点耽美的味道......

本章是初稿,快要结尾了可能我紧张,总要修改十次八次的才能补足情节,频繁伪更实在对不起各位。

小江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可尽信,相信我,对于那场天劫,神帝陛下还是有大作用的。

但请原谅我吧,我又一次把师父的形象美化了,同时也把神帝丑化了,这不是我情愿的,而是剧情需要。神帝这个人物是我非常喜欢的,可能与旁人比较他似乎更像一个人,就算做出些什么激狂的事情,大家肯定也不会因此就讨厌他了,因为,他对待感情这种执迷不悟的性格,似乎很能够打动人心。不过,本着不疯魔不成佛的原则,这位灵澈陛下最终还是会人如其名的,因为,还有治愈系的温柔大婶东仙月在嘛。

下章遛素素,舍己救人的素素,可怜滴素素......

夜幕深邃,繁星闪烁。

苍天之下,碧海中央,孤岛上的绯桃树下,翻开的泥土上面已不知散了多少只空坛,两位男子却仍在对饮。纵使有前尘旧怨,纵使有今世纠葛,这酒竟也喝得十分痛快,还同知交好友般笑谈了不少闲话,到最后都已有些醺然。

“你虽迟了片刻,却果真做到了。”神帝的表情终有几分凝重。

于他看来,无论旁人花了多少时间解开他精心布置的重重阻碍,光明正大的去到那大殿上,只要是解开了,那便足以当成是他输了。加上是在水域下面交锋,本就算是以已之长攻彼之短,于是,他果真输了,输在一个原本不该赢的人手下。

江昙墨笑道:“神帝陛下只是有些累了,毕竟,再聪明的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

“那日用些尸骨对战,你作假示弱了,之后被困四方水阵,也是假作的大受损耗。”

“在一双如镜的神目之下作假,忒难。”

“虽难,到底也做到了。”

“我不认为神帝陛下过后不能看破,也不认为自己今夜果真赢了。”

“这话何解?”

“聪明如神帝陛下,怎会不给自己留下一千条后路?我能进去,却不敢笃定能出来。”

“看来,你对自己很没有信心。”

“殿外刀枪林立高手云集,整片海域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殿内又有个可撼天地之人,我不可忍辱求生,只能死战到底,但我又答应了旁人,不可伤人性命,如此便如同手脚受制。想来,那时我的生死只在神帝陛下一念之间。”

“明知如此,你还要进去?”

“有的局总要解开,有的挑战总要接受。我虽答应了旁人不伤人性命,但她此刻已忘了我是谁,我就算杀了人她也不会恼怒。况且,有朝一日她记起我时,我若是不在了未免可惜,所以,我去时也带了几个帮手,可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真吃亏不少。”

“可见,我的手下还不是些吃干饭的。”

“话是不假,但神帝陛下备了那么多筹码,可也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么?”

“本王只是喜欢掌控,习惯让一切都确保到万无一失。”

“似乎,神帝陛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好争胜的骄阳公子。”

“这话倒也不假,人的心性总是会改变的,虽是不知不觉中的改变,虽然不想改变,到底仍是变了,也便需要承认。但虽不好争胜,也总该叫别人看到,无论正邪,我都有许多种取胜的方法。”

“论心智,神帝陛下......自是个不易战胜的人,非常不易!”

“论心智,新任魔尊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越是强大的敌人越能教人受益匪浅,我能有此小成,少不了神帝陛下的催逼。”

“想来,我也是要谢你的。谢你没有伤害宇儿,这十年来还用无数次交锋帮他历练不少。作为神族未来的领袖,他需要有一点狠心,残酷的纷争便是最好的教材。可惜......宇儿有心计,却是太过心慈手软。”

“那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有人见不得他受半点伤害。”

“宇儿那么好,被选中的人却会是你,我已有些明白。”

“于是,神帝陛下也有些心慈手软了。”

“心慈手软?未必见得。你可知今日的宾客们都去了哪里?”

“愿闻其祥。”

“连帝尊与金母都没能逃过,长桑君的药的确都是好物。”

“......神帝陛下果真好大的手笔!”

“他们只是想象不到,我竟会做出这样的癫狂之事。”

“你想杀了他们?”

“我说明了那一场天劫,然后给他们几个时辰,用心来回答一个问题。”

“问题?”

“我想知道,他们之中能有几人愿舍弃自己的命,去换取其他万千同类的命。”

“难怪今日要请来那么多人。但他们的选择很重要?”

“自然很重要,只有那个问题有了答案,我才能做出选择。”

“怎么神帝陛下做事,竟也要先看别人的想法才能决断?”

“若是连他们都不肯牺牲自己去挽救同类,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救些毫不相干的人?”

“......”

“世上的生灵数之不尽,其中多是贪婪自私之辈。尤其是渺小又卑弱的凡人,邪恶与欲望滋长的最盛,却总爱祈求仙神赐福,不以无能为耻,反倒理所当然的享受种种庇佑。那样污浊又顽劣的人性,怎会怀有半点感恩忏悔之心?他们的性命,根本不值得牺牲我整个神族的未来去换取!”

“于我师父看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做事情从来不会考虑自己能否得到感激,能否得到回报,只会考虑如何才能让这天地间维持公平的秩序,如何才能让这芸芸众生享受美好的生命。这是他与陛下的最大不同,也是他总能胜你几分的根源。”

“笑话!你师父真是个无欲无求之人么?”

“他不是,但他唯一一次动了私欲,结果竟也比你收获颇丰。”

“你......”

“他藏了一个秘密,一个你明明撕心裂肺的想要知道,却无论怎样用尽手段逼迫都挖掘不出来的秘密,所以,你恨他欲死,想看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如何来求你,想看他那样受尽仰望的人如何折腰低头。但你不会如愿的,他之于你,遥不可及到似有云泥之别,所以你这一生无论怎么努力,注定都要在他的名头之下。”

“这些话......都是他教你说的?”

“他在等你,你为何不自己去问?”

神帝终于难抑恼火,果真化了蓝芒青云直上,一路去到三十六重天上的幻溪。清冷如雪的仙境广袤无边,幻溪源头的云水之间正是天之极巅,青石上面有一道身影端坐如钟,膝上捏着法决的手指好似晶莹剔透的水精,昭示着这副皮囊有多么脱俗灵动。

这是一位清奇孤高的仙人,在这清冷幽僻的洞府中两世独居享尽寂寞,却有着一颗世上最温暖无私的心。谁都不会明白,是什么力量让他保守这长久到几至永恒的清明,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始终坚持着一腔大爱。

“琨瑶仙师,你总是不肯现身,如今又让你的好徒儿激我来此,是要再决一个高下么?”看着面前良久都不言不动的仙人,神帝竟越发恼怒。那人脸上的三分笑容可是在嘲讽?不肯睁眼,可是根本就不屑看他一眼?

“你以为,再胜一次就可以叫我气馁了甘愿牺牲么?你以为,这一次我还会输么?”

神帝又冷笑了几句,见那位仙人微阖着眼睛,照旧不言不动,根本就不似受了外界的半点干扰,既如此何必再自取其辱的多做言语?直接动手便好。于是他隐含恼怒的挥掌,然后他更加恼怒,又接连挥出去几掌,一次比一次用力。

琨瑶仙师再怎么厉害,面对着似要摧毁一切的掌力,竟敢托大到分毫不加躲闪?事实上,那一道道可撼天地的至阳掌力的确统统被他收摄在了体内,只余下一缕缕暖风拂过,扬起薄如蝉翼却坚如钢铁的至宝仙衣,也扬起几缕如雪的发丝。

最后,愤怒的神帝用了宿炎的最高心法,竟像个固执的孩子,只为了逼人动上一动。这次,琨瑶仙师仍是没动,身体却起了巨大的变化,瞬间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冰肌玉骨可挡任何神兵仙器,终也不敌这焦金砾石的火之精华,看来半点无恙,实则护体的元气正一寸一寸受着侵蚀。

神帝收手冷眼望着,想看他何时才会受不住了,也想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江昙墨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合十跪倒,目光中竟有几分悲戚。

神帝讶然道:“你做什么?”

“五百年前,帝姜仙师舍弃九世功德,由水央仙子的来历卜算出一件大事,就是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天火。他心怀慈悲不忍见众生殒命,甘愿落个灰飞湮灭的下场,将消息透露给我师父。这五百年间,我师父六入洪荒,只是为了确定并找到一个破除天劫的方法。”

“他......可曾找到了?”

“这宇内第一高人的名头总不是白得来的,世上就没有我师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竟......”

“那天劫乃是不知来自何方的一块巨石,巨大到堪比整个大罗仙境,也不知如何撞入了洪荒世界,且还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落,其上必然燃出堪比宿炎的天火。自十年前你我订下那一场决战,我师父便再度去了洪荒,与准提仙师拼尽两身修为,再加上几样旷世法器相助,终于将那巨石劈作亿万碎片。”

“然后......他怎样了?”神帝竟有些急切了。江昙墨的语气越发沉重,道:“若非因他挂念着那一点血脉,将肉身留在这里相陪,只将元神出窍带着全部修为远去洪荒赴险,也许,回来的就不会只是准提仙师一人。”

“你是说,他已然......不在了?!”神帝是震惊的。

江昙墨冷笑一声,望着那边已被焚烧殆尽的精致皮囊最终化作烟尘,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剩下,只余无可比拟的绝世仙姿深印在世人脑海,道:“那洪荒世界比这宇内大了不知多少万倍,四分五裂的魂魄早被不知名的力量带至八方,纵使准体仙师会那聚魂之法,终也回天无力。师父他原本还有一副肉身,可以供人顶礼膜拜,虔诚瞻仰,此刻却果真不在了,世上......再也没有琨瑶仙师了。”

“不可能!刚才,他明明有生气!”

“生气?难道你不觉得,这一丝生气是故意留来给你泄愤的么?”江昙墨冷笑一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上前,自那空荡荡堆叠成一团的仙衣中捧出一抔尘土般的骨灰,装入一只精致的瓷坛。

余下的骨灰渐渐随风散去,竟现出碧绿的一物,大如手掌,泛着万千光华,似翡翠,更似琉璃,总之是一块最最剔透纯净的至宝。也许,这就是那颗怎样都无人能比的七窍玲珑心了,最坚固,历久弥坚磐石般不动不伤,也最柔软,柔软到对任何一条生命都怀着悲悯之情。

“那块巨大的天石已然化作碎片,虽数量众多,仙界中却也不乏人手。我师父留下一张洪荒世界的地形图谱,还有那天石最为可能经过的路线,时机一到众仙人齐入洪荒,对那铺天盖地的碎石逐一击破,最后能坠落到永恒之境的,只是些毫无伤害的烟尘。你看,我师父虽死犹荣,盛名永在,你却终是再没有机会胜过他了。”

江昙墨显然是在嘲讽,将那块至宝小心翼翼的捧起,挥掌拂散了所有的骨灰。

如此,天地间果真再也没有琨瑶仙师了。

神帝终于回神过来,震惊过后正是史无前例的愤怒。

“我这洞府清冷幽僻的很,竟也有佳客来访么?”

莫名想起许多年前,他同那个刚刚化了人身的女子偷潜进这仙境,那时琨瑶仙师也是坐在这方青石上面,缥缈的背影清奇脱俗不染尘埃,含笑说着那样的话,将拈在指间的一枚棋子从容随意的摁下去。那之前他怀着一腔蔑视,那之后却添了几分永远都无法排解的自惭形秽。

因为这人的存在,因为这人占了那女子的全部心思,他虽贵气天成,虽情根深种,虽将她的人强留在身边,却只能深深的嫉妒,无奈的挣扎,博弈,豪赌,交锋,斗智斗力,他能愈挫愈勇,却也不得不承认失败。很多年后他以为终于能掌控一次这人的心,却不知此刻竟是越发深重的自惭形秽,甚至已有些鄙弃厌恶自己了。

在他沾沾自喜的以为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的时候,那人已然找到了破除天劫的方法。在他绞尽脑汁想逼人低头的时候,那人却远在洪荒为这天地众生拼命,在他洋洋得意的施行一些计划时,那人却自始至终半点不知。在他愤怒着对一副肉身动手时,那人却早就一去不返,留下让他永远都无法超越的天大遗憾。

就好像对着没有一条小鱼的死海撒出去一张弥天大网,就好像用尽全力却打了一个空荡荡。自信满满的以为,不管用的是何等卑劣手段,总归已成功扼住许多人的咽喉,却不知那些人正在孱弱无助的嘴脸后面耻笑他的愚蠢。

骄傲自负的人怎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要紧的是,他还没有得到那个秘密,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那女子藏在哪里与人逍遥快活,永远都只能在心底深处嫉妒怨恨且憎恶下去,永远都执迷不悟着无法自拔。

“他的死,都有谁知道?”

“准提仙师,帝尊,灵犀,还有遗真师兄。放心,连你算上,总共不过才六个人。”

“好奸狡!你们竟敢联手来戏弄我!”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只是受了我师父的托付,想帮你解开一些无用的心结?”

“不需要!谁说我没机会赢他?他越是要救这众生,我便偏让他们死!天不灭世,我自灭去,看他又如何能够阻止!”作假演戏之人一个都无法容许,何况是那么多?许是被冲天的怒火引动,那日在樱树下所受的怨气侵蚀再度显现,神帝的表情已似有些癫狂了。

江昙墨皱眉看他一眼, 不急不躁的撕了满身衣裳,跳入幻溪中仔细洗净全身,然后化了几重新衣,咬破手指用个血祭之法,将地上那件至宝仙衣穿在最外面。

“我师父吩咐了,让我来阻止你。所以,今日斗法我一定要打败你!”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我又犯迷糊了,上一章改动了几个情节,不好意思啊啊啊,麻烦大家回头再看一遍吧。

啊!这一章,似乎有点耽美的味道......

本章是初稿,快要结尾了可能我紧张,总要修改十次八次的才能补足情节,频繁伪更实在对不起各位。

小江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可尽信,相信我,对于那场天劫,神帝陛下还是有大作用的。

但请原谅我吧,我又一次把师父的形象美化了,同时也把神帝丑化了,这不是我情愿的,而是剧情需要。神帝这个人物是我非常喜欢的,可能与旁人比较他似乎更像一个人,就算做出些什么激狂的事情,大家肯定也不会因此就讨厌他了,因为,他对待感情这种执迷不悟的性格,似乎很能够打动人心。不过,本着不疯魔不成佛的原则,这位灵澈陛下最终还是会人如其名的,因为,还有治愈系的温柔大婶东仙月在嘛。

下章遛素素,舍己救人的素素,可怜滴素素......

如此斗法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温柔的大婶发飙起来也是很要人命的。

这章写的太累了,两只禽兽好歹也苦大仇深了很久,这场斗法肯定是重头戏,但是,我不知道写成什么样子了,于是把草稿发出来请大家提意见,看完一定要提意见啊啊啊。

下章,溜牛哥,可怜滴牛哥......

“天不灭世,我自灭去,看他又如何能够阻止!”

“我师父吩咐了,让我来阻止你。所以,今日斗法我一定要打败你!”

五渺洲上,之前还是对饮笑谈的两个男子身在半空,此刻却似在做一场生死较量。勇武善战的对上好勇斗狠的,身似闪电疾如流星,一神直要化作万缕,旷世仙法加上高明之极的法器,法力与法宝所及,各色炫光耀满了天空,不停的闪烁碰撞,振颤轰鸣。

碧海翻腾恶浪滔天,水中央那孤岛的四周却是滴水不进,静谧的如同梦境一般,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飘落下来。直直缠斗了许久,最厉害的一次法力碰撞之后,蓝白炫光化作千丝万缕激射,两副身躯乍合攸分,然后齐齐收起神通,落身在海中央的小岛之上。

修了霄霜真人的不世功法,穿着琨瑶仙师的至宝仙衣,受了他的点化行事,又是前来寻仇的楼锦颜之子,江昙墨已身怀数家绝学,无疑透着逼人的气势,与当年着实不可同日而语。但神帝又岂是凡俗之辈?真想要这场斗法分一个胜负,可不是一时片刻能成的事情。

但这比武角力之事,自然需要极度专心,此时此刻,他二人又怎会心无旁顾?

“你想阻止我,总要先救出那千八百人来。”神帝方才一时急怒攻心,斗过一场之后终也镇定心神恢复了常态,说的是件该当恼火之事,却已心平气和了许多。无论遇上何等天崩地裂的大事,他自有极好的定心之术,不会受到种种躁狂情绪的干扰。

“我为何要救他们?”江昙墨竟然冷笑,见他皱眉无语,又叹道:“这天道轮回自有其轨道,纵使只给一人逆天改命,也会打乱所有的秩序,何况是给这亿万苍生?我师父的功德虽然不少,怕也不够弥补万一,依我看,总要有几个人去与他作陪才好。”

“也对,那逆天改命的浩劫怎能只让一人来承担?”

“但是,我那位遗真师兄偏要多事,有他在......”

“如今,他还敢将元神出窍么?”

“若将元神出窍,那蛊虫失了压制定要发狂,所以,遗真师兄用的乃是真身。”

“他难道就不怕死么?”神帝似随口一问,暗自里却有几分了然。素琴仙自然不会是个怕死之辈,但那蛊虫最是嗜血,也最具灵性,喂入他腹中之前早用那女子的鲜血祭过,只要靠近她几丈便会感应得到,还会因躁动而发狂般疯咬寄主的身体。

“或许,他只是想要用自己的生死去探知一点真相。”

“真相?”

“没错,依他假扮那人的身份,定有与新娘子接近的一瞬。虽只刹那,却足以令他死上几十次了。但从神帝陛下刚才的反应看来,似真的没发现他当时在场,也便是说他没事,可见,那新娘子的身份大有古怪。”

“如此,又能有什么真相?”

“若那新娘子是假的,小殿下只怕也真不到哪里去,真相便是,神帝陛下用一对假人,当着众宾客面前演了一场足以乱真的好戏。却不知这戏将要如何收场?”

“戏?”神帝忽的叹了一声,叹完笑看着江昙墨道:“那两人,一个是景麟,一个则是绾云,他们扮的虽是旁人,彼此之间的感情却是半分不假,生死相许,偕老终生,如此便是最好的收场。”

他竟直言不讳坦诚了,江昙墨讶然道:“早就听闻,千载之前那景麟便与陛下情同父子,当然能受得起如此隆重的婚礼。有情人终成眷属,果真羡煞旁人,就是可怜他用了旁人的模样,也用了旁人的身份。”

神帝皱眉道:“所以,你都猜到了?”

江昙墨道:“当年,我师父怕你果真为个女子挑起仙神之争,于是舍小爱而大爱苍生,可惜他料想不到后面发生的种种。他定然十分后悔当年的选择,如今才会凡事都由着我那师姐的心思。”

神帝无语,他又叹道:“世上事,本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没有那后悔药可吃。当年,若不是,这样的话说来不过更添烦恼。如今竟然有了这天赐良机,谁又能够不加珍惜,谁又能够蠢笨到放过不用?所以,神帝陛下的真心其实远没有行事那般狠毒,近日种种不过是赌着一口恶气。”

“......想来,果真只是一口恶气,你竟能看得如此通透。”神帝也叹了一声。

“若不是我那遗真师兄舍命相试,神帝陛下的心思又有哪个能够看破?”(奇*书*网.整*理*提*供)

“有些心思藏的太深太久,无疑是在作茧自缚。旁人不知,还当如故。”

“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便是,天已要亮了,你又要输上一场。”

“原本以为,小孩子最让人不加防备,我家的小鬼总该能在今夜做成一件大事。”

“他?只三杯酒便醉得厉害,我已命人将他扔了出来。”

“扔出来也无妨,只要藏在那仙霞兜中的人没醉便好。”

“他纵使用那法器带进去千军万马,你要的人若不在宫中,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那小鬼的真身是半片避水鳞,岂会找不到人?”江昙墨将手指轻弹,顿时有一瓣桃花飘荡着跌下来,正落进他指间的白玉杯中。然后,他对着挑在小指尖的那支花瓣叹道:“辰儿,你娘莫非真在这里?”

那绯红的花瓣上附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银白,正是江小星的真身,那小鬼本就还没醒酒,又受了杯中酒气的熏染,叽里咕噜念叨几句后才惊道:“我娘......当然在这里,就是他!呃......不是不是,定然被他藏在身上了。”

“陛下竟也用些无赖手段......”江昙墨笑叹。

神帝道:“实话告诉你,她就睡在我冠上的宝珠之中,你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一柱香?想来足够了!”

江小星被一道法力恢复了人身,滚倒在一堆空酒坛上面,见那两位再度动起手来,自然免不了疑惑。既然要打便一次打个你死我活,过瘾又痛快,怎么还要打着打着下来喝几坛酒呢?这大人们的心事还真够难猜的。

他虽醺醺然有些踉跄,却没忘记跳着脚给他爹加油助威,耳边忽听一声斥道:“辰儿,你的酒量太浅,怎配做我的孩子?”他哪儿受得了这话,诸事都不顾得去管了,咬牙搬起一坛酒狠灌了几口,然后倒地不起。

江小星头昏脑胀的醒来时天光大亮,见那两人又在对饮,已不知说了多久的话,虽一个没了束发金冠,一个焦了大半边头发,仪容不整略显狼狈,但看这融洽平和的气氛,更不像是要做生死决战的样子了。不同的是,他身边还躺了另一个人,正是风琪。

看吧看吧,能将神帝冠上的宝珠摘下来,爹总是如此威武,叫人不得不崇拜敬仰,只是,娘亲酣睡不醒,可也是喝醉了酒?他正想着,却听神帝道:“将来若是连你也不在了,还有谁能与我如此痛快地拼酒斗法?”语气中竟有些古怪的怅然,不由吃了一惊。

江昙墨道:“也不是没机会回来,心有挂碍,自然要竭力保命。”

“爹,您在说些什么?”江小星本不敢多嘴插话,却实在是难压惊疑。江昙墨皱眉斥了一句,他顿时满脸委屈的退回桃树上去,却偷偷自仙霞兜中掏出一物来,正是一只翠玉蝉。玉蝉这厮虽然平素里讨厌,还是很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间探知事情的。

神帝道:“我倒是没曾想到,你会有如此大义。”

“大义?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不过是为我在意的那些人。”

“有些人生来便是为这天地苍生而存在,譬如你师父,譬如......浩劫不可独挡,功劳也不可独享,我很赞同你的想法,管他什么帝尊金母,管他什么蛇君阴天子,就让那千八百人给你师父作陪去。世人多会感念他们的滔天善举,纵使死了也不吃亏。”

“与性命相较,再大的名利也不过空谈,陛下向来是个护生之人,往日的种种行事不过是因果使然。既然如今连那控水的至宝都愿意拿出来,何必还说这样的气话?”

“非是气话,我真有如此想法。将来我......我神族若是降至人间的四海,大失修炼的契机,岂不要受尽欺凌轻看?那千八百人实乃各界翘楚中的翘楚,没了他们,若干年内旁人便都不在话下了。”

“陛下果真为族人们设想深远,但我师兄定能帮众人解开药性,只是不知......”

“他的心魔已着实厉害?”

“任谁有他那样的前世今生,都会有此磨人的大惑,渡不过此劫,莫如一死。”

“我已细想过宴上的每一个人,难道会是那......朱笔白判!”

“正是。酒这一物最是活血,也最容易引起那蛊虫的躁动,朱笔白判素来爱酒如命,陛下定然想象不到,他竟会是我师兄假扮,也想象不到,他怡然自得的贪享琼浆之时,身体正受着怎样严酷的摧残。好在有阴天子在侧,神魂才不至被啃噬的厉害。”

“那厮为了骗过我,果真不要命了!”

“陛下本就想要他的命......”

“他们纵能解开药性恢复修为,还有那天生奇险的几重水域层层包围,没了那一枚帮助吐纳的水妖内丹,再厉害也不过能在水下待上一两日,若没个熟识水路之人去救,多半是出不来的。”

“你果真不打算派人去么?”

“正是!”

“陛下料定各界众人不敢联手讨伐,想要自保反而还会低声下气前来相求,如此也好,就叫他们听天由命去罢。你我虽喝的痛快,总不能醉死在这里,且再战一场。”

“哪个怕你不成?”

江小星目瞪口呆的看二人又动起手来,虽都难掩醉态,这次的斗法却是越发激烈了。他哪儿还顾得去问玉蝉什么,只目不转睛紧盯着细看,直看到双眼刺痛颈项僵硬,猛地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人,锦衣华服,俊颜清冷,竟是焚星宇。

听闻那行礼之人并非是他,江小星此刻对他也算颇有好感,见他皱眉望着酣睡在巨大的桃花之上的女子,又有些不高兴了,扑过去挡住视线,哼道:“你看什么看?要看看你爹是怎么被打败的!”

焚星宇不做声,果真仰首去看半空中的斗法。

那两人不知为何已化了真身,一为凶禽,一为猛兽,身躯巨大却不减迅捷,清啼鸣啸震耳欲聋,金白两色闪烁着盖过艳阳,直欲灼瞎人眼。尖嘴利爪,锐齿长尾,甚至口中喷涌的灵气,眼中射出的华彩,无一不可伤人,到最后竟有羽毛与金鳞翻滚飘落下来。

江小星虽然看得紧张,却急忙要出去抢几片留作炫耀,奈何接连跃起三两次,每次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挡了回来,只得恨恨道:“你看你看,天上的鳞片比羽毛多了好几倍,可见你爹不如我爹厉害。哈哈!”

这话不免夸张,焚星宇自然不会同他那样逞口舌之利,只神色凝重的又看了片刻,然后一脸愤然的拂袖离去。江小星心道他定是用密语之术与神帝说了什么话,却奇怪怎么他便能出得去,疑惑着凝极法力又试了几次,照旧被挡了回来,于是忍不住跟玉蝉请教。

玉蝉已化了人身坐在树上,眼望着斗法的两人一脸艳羡,并不做声解惑。攸的有一道耀眼的金光凭空罩下,冲得正是那个酣睡未醒的女子。他吃了一惊,回神后匆忙扑过去阻拦,却被一股大力震开在几丈之外,再要上前,那金光早将人给摄走了。

“娘亲!”江小星一声惊呼,玉蝉已追着那金光迅疾走远了,他自知出不去那道屏障,一时急得跺脚,脚下却传来极强的震颤,叫人几乎站不稳身子。他方窃喜自己竟有了如此脚力,又是一道金光罩下,整片孤岛竟自水中升腾至半空,且还急速飞了起来。

孤岛虽小却恍如小山,当年可是用了千八百车蟠桃园的仙灵之土堆聚而成,是什么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搬动?为的什么,又是打算搬弄到哪里去?江小星抱紧那株桃树稳定身形,着实已有些惊呆了,回首看后面追来蓝白两道眩光,定是他爹与神帝,这小鬼终于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两人追得虽然迅疾,却始终都被落在后面。

“辰儿,快离开那里!”眼见那孤岛眨眼间便直上几重天境,江昙墨远远喝了一声,江小星的修为至多能上二十八重天,自然受不了大罗天上的逼人灵气,软倒在树下似已厥了过去,他只得抖手一指,用一道青光将人摄了过来,又将他暂且收进仙霞兜中去安身。

“谁惹得她便找谁的麻烦,关我家娘子何事?真君夫人也忒不厚道!”

江昙墨连连抱怨,自然已猜到是谁做的手脚。那眉妩真君东仙月擅控土木,移星换斗的奇术一出,日月都可搬弄几个来回,何况是这小小的一座孤岛?神帝皱眉不语,只加快了追赶的速度。他又讶然道:“已过了玉清天,她不回自己的洞府,到底是要如何?”

说话间那孤岛已冲过凝神端坐的百八十位金仙,进入洪荒世界去了。见那众仙人虽有惊疑却无人妄动阻拦,神帝越发颦眉,冲入洪荒又追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咬牙哼了一句:“东仙月,你不要太过分了!”

无人应他,江昙墨不免苦笑:“她看来已经够生气了,你怎的还要火上浇油?”

这洪荒世界中的一切都太过惊险,不知藏着多少古怪玄机,除了琨瑶仙师那样的宇内第一高人能深入几分,旁人闯入只怕要寸步难行。好在他看过那张描绘地形的图谱,心中多少有数,只是,那东仙月到底打算如何?此举是为公还是为私?

“敢问真君夫人,要将我家娘子带去哪里?”

眼见那孤岛堪堪避过四处飞撞的巨大乱石,飞入一团烟云般翻滚搅动的漩涡中去,江昙墨终也忍不住喝问。神帝却又哼一声,抖手射出一片蓝芒,将那孤岛上的泥土劈下半边来,断面上露出深埋土中的几只精致酒坛,也露出那株桃树的绵密根须来。

那岛那树于他看来自然意义非凡,如此便似在示弱了。

江昙墨摇头叹道:“你夫妻二人有什么矛盾自去解决,怎么还要牵连上旁人?”四周疾风如刀,那满树的繁华没被刮走一片,可见是受了强大法力的保护。听他叹这一句,终有人回道:“你说的很对,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温柔的大婶发飙起来也是很要人命的。

这章写的太累了,两只禽兽好歹也苦大仇深了很久,这场斗法肯定是重头戏,但是,我不知道写成什么样子了,于是把草稿发出来请大家提意见,看完一定要提意见啊啊啊。

下章,溜牛哥,可怜滴牛哥......

自扰扰人

“你说的很对,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去!” 那女声虽冷却柔美之极,纵使说出来的话是句命令,倒也叫人甘愿听从。话音方落,孤岛上猛地绽出大片耀眼的金光,两条身影被稳稳抛了出来,正是身体受制的玉蝉与兀自未醒的风琪。

江昙墨堪堪顿住身形,一手揽住一个,笑道:“多谢夫人手下留情。”

那孤岛已瞬息千里,就连紧随其后的神帝也已不见了踪影,倒还留下一声似有威慑的冷笑。他的眼神渐深,又朝那方凝望了片刻,这才仔细循原路返回。那百八十位金仙中少不了琨瑶仙师门下,他只依礼与众位稽首打过招呼,便迅疾出了永恒之境。

万尺苍穹上有无数道炫光疾行,自一条迤逦的长河渐渐分作上千缕,且还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眨眼间都消失不见了。笔立入云的山巅之上风疾云绕,江昙墨定如磐石山岳,收回目光后抖手祭出一物。

玉蝉捏紧手中那物,疑道:“师叔?”

江昙墨道:“你与辰儿拿着我的信物,到四化阴虚去调几个人手。”

江小星方才被强输了一道灵气,早又精神百倍了,闻言更是满脸雀跃。

“去,把神族小殿下给我带来。”见他二人脸上各有古怪,却急忙转身欲走,江昙墨又道:“玉蝉,你可知道你师父将那药藏在哪里?”玉蝉刚要问是什么药,见他皱眉摆了摆手,只得带着满心疑惑拉江小星迅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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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玉蝉回到情人谷中时,江昙墨正以手支头侧卧,惬意的躺在那株藤树下面,看来无比慵懒,便似有着极度凝神之后的放松。从头至脚还是之前与人大战过后的凌乱,他手中却拈着一根极长的细针,定定地专注又温柔的看着身侧依旧沉睡的女子。

两人身上都落了无数藤花,可见已在此躺了许久。

“辰儿去了哪里?”听这淡淡一问,在几丈外静站了良久的玉蝉才禀道:“师弟此行得了几样好宝贝,说是拿去分与小师妹玩耍。”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身上也多少有些狼狈,显然此行受了不少阻挠。

“这小鬼......”江昙墨笑叹一声,不看他却收起那针,道:“怎么,你受伤了?”

玉蝉粗略说了一下经过,包括那各界翘楚如何得以离开的水域,他与众人如何潜入数万尺深处的化境,将如同受了重重软禁的神族小殿下带了出来,身上这伤便是挨了景麟一掌所致,最后道:“弟子半点无碍,师叔的六名部下也都全身而退,倒是......”

江昙墨了然道:“可请了大夫来?”

玉蝉应了一声,江昙墨摆手命他下去疗伤,将风琪抱回房中安置好,径直去了另一间竹屋。玄瑛刚小心拆开焚星宇胸前的布帛,见他进来也不分神,仔细查看过伤口,清洗后洒上一层厚厚的秘治灵药,小心包扎妥当,这才起身轻唤了一声小师叔,一脸清冷。

“他......怎样?”看着那张煞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江昙墨不掩担忧。玄瑛却淡淡道:“那一剑刺在第四肋下,紧贴心脉,又气血大损,一时片刻自然不会醒来。弟子已帮他换过最好的伤药,仔细养上十天半月,定能大好。”

“性命无碍便好。”

“如今虽然性命无碍,但小师叔兴师动众将人搬弄出来,做实了与外人勾结的罪名,又叫他往后如何在族中自处!”

“他以自己的性命相挟,这才令四大龙王放走那千八百人,本就已经无法自处了。不然,也不会在众人走后果真刺下这狠绝的一剑。”

“旁人都当他因血脉不纯而做出背弃神族利益之事,谁又能明白他如此所为何故......”

“玄瑛,他的心思如何,难道你便明白么?”

“我自然......”

“明白便好。我接他出来本也是一片好意,毕竟他做了背弃神族之事,那四大龙王虽要顾及神帝的面子,却只怕唯求保命而不肯用心治疗。除了你师父世上的大夫就数你高明,他如今孑然一身,只能烦劳你来费心照顾了。”

“小师叔的一片好意,弟子......明白。”

“山中又聚了不少弟子?”

“惊闻师尊旧事,弟子们哪个能够不来?”

“可有哗变之意?”

“原本都有几分躁动,被几位师兄好言劝说下去,听闻师尊此行神族伤得极重,中了那蛊毒多半是为了避免牵连众人,又救了那各界翘楚,行事未受过去因果的干扰,可见道心清明,便彻底都安生了。只一心挂碍师尊的身体,群聚在仙师洞外,片刻都不愿意离开。”

“你师父可好?”

“师父甫一回山便去了洞府中打坐调息,阴天子正在帮他施法镇魂。”

“他的肉身可是已破败的厉害?”

“阴天子当众打了保票......”

“保票?”

“请小师叔放心便可,师父他不会有事的。弟子待会儿便去为师叔诊脉。”玄瑛坐回床侧再不多言,只搭了三根手指在焚星宇腕上。江昙墨见她本该专注的脸上偏似有些失神,此举正是在借故逐客,于是耐着性子回房等候。

不多时玄瑛过来,见风琪睡得正沉,仔细摸过脉象后,道:“师叔的脉象十分平稳,母子都安好,只是中了一种帮助睡眠的功法,用个小手段便能解开。”说着便要动手,却被拦住了。

“你不知她吃了那药?”江昙墨皱眉。

玄瑛道:“自然知道,但小师叔难道就让她一直这样睡下去?”

江昙墨眉头愈深,捏着下巴道:“她若醒来见不到人,必要闹腾,见了又要伤神,岂不麻烦?”其实他昨夜已经唤醒过,却实在受不了那副怎么讨好都疏离到厌恶欲死的眼神,也实在怕见她惊惶无措做出种种伤人又伤己的失控之举,也只得再度将人制住。

“麻烦......”瞄到他颈上那道堪堪贴近血脉的殷红齿痕,玄瑛了然几分,道:“小师叔向来聪明绝顶,就不会想个好办法?”江昙墨顿时笑了,显然存了什么古怪心思,道:“呃......你有什么好办法?”

“既然她如今只见得一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依小师叔的心智,定已得了解开的方法,却不用,何苦自扰扰人!”玄瑛起身便走,竟似有些懊恼,临出门又添了一句:“若要带人离去,可别忘记给这仙谷做几重屏障,弟子无能,藏不好这干系重大的神族小殿下。”

江昙墨笑容渐深,出门费心做了几重结界,唤来玉蝉嘱咐几句后,果真带着风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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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做了一场梦,梦见一个古怪到叫人厌恶又害怕的人,似乎对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又问了许多问题,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周全了。“宇哥哥?你在做什么......”听这因慵懒而带着甜腻的一问,正在对镜顾盼的男子缓缓转身,俊颜无双却眉头紧皱,叹道:“这张脸,怎及得我自己的好看?”

这不就是他自己的脸?风琪也皱眉,仔细看了他半天,除了眼神热切了许多,叫人没来由一阵阵脸热心跳外,没看出半点异常来,不免踟蹰道:“宇哥哥,你父王他......”她尚记得,睡着之前分明是被神帝强行带走的,那时焚星宇显然有着无法抑制的急怒,还有无法阻止的深深无奈。

“果儿,没事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你......”

被那双幽深含笑的眼睛紧紧锁住,也被他近在咫尺的喘息拂在脸上,风琪顿时有些忐忑,方往后瑟缩一下便被深深的吻住了。热切的满含技巧的吻,叫她越发无措起来,但这有些陌生的宇哥哥也让她忍不住沉沦,忍不住窃喜而逢迎,换来更加热情地对待。

良久,江昙墨结束了这无比撩人的温存,却仍抱紧她的身子不肯退开。“宇哥哥......”风琪被用力摁在他胸前,狂喜却终有憋闷,忍不住出声。她自然是无比疑惑的,不明白为何自己睡了一觉,他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换个名字!”

“嗯?”

“往后要叫......夫君。”江昙墨抚着她的脸颊叮嘱。风琪喃道:“夫君?我们还没有成婚......”况且,被软禁在玉清宫中那几日,他分明是极不愿意那场婚事的,扬言定不能妥协求全,后来见她急恼又伤心欲死,这才好言来劝哄。

“谁说我们没有成婚?”

风琪瞪大眼,只见他笑得温柔。

“咱们已做了许久的夫妻,你肚子里也有了我的孩子,怎会还没成婚?”

风琪瞠目,见他越发笑得温柔。

“不过,你若是想,咱们再成一次婚又有何妨?”

风琪怔道:“你......真是宇哥哥么?”

江昙墨的眼神似已能滴出水来,简直要将她溺毙了一般,玩弄着她的一缕青丝,径自说了半天的话,都是当日刚刚醒来时焚星宇对她讲过的话。那些话她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甚至他后来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楚,如此也便彻底相信了,还因为相信,因为他的改变而狂喜起来。

“我真有了......你的孩子?我......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风琪赧然,手指不觉抚在平坦的小腹上面,显然一时还难以接受这件叫人又惊又喜的事情。也想不出来这孩子是何时何地怎么得来的。

“没关系,我会让你统统都想起来的,以后也......再不会忘记!”

江昙墨原本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顺势往下挪了几寸,惹来她浑身剧颤。

“宇哥哥......”风琪再度紧张起来,僵硬到连喘息都停止了。

“叫夫君!”江昙墨狠狠地吻她,急不可耐的剥开那薄薄一层里衣。“夫......夫君......”风琪已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助地颤抖着被他的热情淹没,最终惊喘着与他深深的契合到一起。

这是一个奇妙到诡异的时刻,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充满着唯恐别离的惶恐。明明以前有过许多次肌肤之亲,却叫一个情动到完全无法抑制,失控到毛躁粗鲁,另一个则懵懂羞涩到更胜当日,只能瘫软着予取予求。

似乎,他们都已经不是自己了。炽热的汗水,沉重的喘息,温柔的情话,混乱的呓语,莫名的哭泣,深切的吻,长久到似无休止的律动,一切都似叫人永不厌烦。疯狂过后风琪竟有些失神,终于又想起之前要问的问题。

“宇......夫君,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冷?”

“呃......”江昙墨一时语塞,随即笑道:“我离了水,身上自然会变冷。”说着往她身上贴近几分,又道:“你若肯抱着我,我定会好些。”风琪果真将软绵绵的手臂抱过来,惹来他一阵低笑。

“在这里亲一下,就更暖和了。”

风琪果真红着脸凑上前去,他指在哪里便亲在哪里,直到高高挑起的唇角。

“果儿,你变得这么听话,真好。”

听他低笑着叹这一句,风琪皱眉,怎么她以前很不听话么?

“你心里只有我一人,更好。”

风琪越发皱眉,难道以前还有别人?那怎么可能!旁人她看一眼便要厌恶欲死的。

“你愿意......以后都这样陪着我吗?”

不陪着他,要去陪着谁?风琪再度觉得,这个宇哥哥怎么这么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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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地之间向来都不缺是非,近来却着实不免太多,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关于素琴仙,关于新任魔尊,关于焚星宇,关于失踪的神帝,关于那场灭世天火,陈年旧事未来玄机,中听的鲜少,离谱到叫人拍案的倒占大半,多到简直已人心惶惶六界混乱了。

“师叔,为何不使用玄机客栈的专长,说明真相,平息流言,还天下一个安宁?”

“不叫他们尝尝末日般岌岌可危的恐惧滋味,将来怎会知道感恩戴德?”

“这恩德......可是为师尊求的?”

“师父常言,爱是付出,欲是索取,他向来胸怀大爱,又怎会需要感激!”

“弟子失言......”

“这恩德乃是给神族生灵,还有那些将要为此付出太多,甚至是生命的人们所求。”

“神族?师叔的心思果真非同当年了。”

“我总不能枉费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只是,师叔那日与神帝所讲的话,可都是真的?”

“敢在你师父面前多嘴一句,就自己拔下舌头来!”

“呃......”玉蝉摸摸鼻子,心道我想靠近几丈都难,哪里有机会说什么?瞄一眼远处老老实实静坐,听话到果真都不曾往这边观望过一眼的女子,欲言又止。江昙墨哼道:“没话说了便赶紧走!”

“呃......那位小殿下醒了,想要见您一面。另外弟子只是觉得,师父她如今这样,真是......太可怜了......”玉蝉堪堪避过那道凌厉的掌风,迅即溜远了。

临出玄机雅渡之前偷眼望去,见那个方才还疾言厉色的男子早变了一副模样,正笑如春风的扶起那个女子,还帮她拢了拢耳畔的发丝,然后两人携手回房去了,他又莫名变了想法。

或许,能享受这样一种令人费解的爱,师父她仍是很幸福的?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了,以后他俩肯定不会这样下去滴。

下章he大结局,有可能很长,有可能酝酿好几天......

自私贪婪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寻思,虽然是结局了,但是一章一万字似乎太长了,于是,还是再做一章吧。

另外,这个折腾死人的小小江叫江玄江子意中不?

玄,幽远也。象幽而入覆之也。

玄门(道教);玄功(道家修道的功夫);玄玄道(道家及其深奥、神妙的教义)

玄机∶佛家、道家称奥妙的道理。

玄妙:深奥微妙。

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天也。

我特别喜欢这个字......

古代人好像都有字的,冠礼后父母都会给儿子取一个字,小江提前给他儿取好了。

子意,取自“子意乎鱼”,出自《二叟钓鱼》。

这则寓言故事告诉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冷静、沉着,不可轻浮、躁动和急于求成,要用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事物,强求的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即使无法做到气定神闲、举重若轻,起码也要专心致志,这是能做好事情的前提条件。同时也启示我们只有掌握科学规律,讲究方法,才能取得成效。

风琪虽然敏感多疑,江昙墨却能将她想到的一切都圆得周全。一个将对方视作唯一,另一个巴不得她往后时刻如此,两人终日在玄机雅渡中厮守着,养花弄草,摆弄雅器,笑闹间尽显柔情蜜意,果真要羡煞世人了。

“夫君,他们在做什么?”风琪手指着琉璃海上忙碌的众人,面有疑惑。“他们?自然是在筹备婚礼。”江昙墨紧紧揽住她的腰肢,似怕她失足跌下望霞台般,更似时刻都想要跟她如此粘在一起。

风琪讶然,怎么竟真的要再办一次婚礼?

“你先回房歇息,我去看看他们可有偷懒懈怠。”江昙墨找了个十分简单的理由,见她依依不舍却果真回房去了,命隐在暗处的朝云与夕楚仔细看护,他则匆匆出了琉璃海赶去仙谷。

“江兄,你迟了三天才来相见,分明是故意吊人胃口。”焚星宇安静无比的坐在那条瀑布下面,气色好了许多,显然少不了玄瑛的功劳,脸上却不见了素来都有的温润笑容,反而带着几分动人的忧郁。

江昙墨笑道:“我在尽力弥补小殿下犯的错处,自然需要一点时间。”

焚星宇喃道:“我的错处?”

“你的错处,难道自己不知?”

“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与此相比,已没有更加严重的错误了。”

“所以你就想要了结自己,替你双亲来结束这个天大的错误?”

“我只是......”

“你不觉得,用自己的性命去要挟别人,是种愚蠢至极的做法?”

“想来的确愚蠢......但在那时,除了那样做,我已没有别的办法可选。”

“你的确是个恭孝之人,我敬佩你,你父王也会以你为荣。”

“我父王?他从来都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世人都在传你父王心如蛇蝎,你却是宅心仁厚。”

“世人愚昧,又知道什么!”

“关于你父王的为人,世人不知,你也不知。”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这一次,你父王用自己的狠毒,成就了你的好名声。”

“你......说什么?!”

“他若是真想软禁你,你以为自己有可能逃出来吗?”

“你是说?”

“他若是真想杀了那些人,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像你这样的平和之人,的确不适合长在勇武善战的神族,也许,他只是想给你一个理由,一个下定决心走自己想走之路的理由。他为你苦心谋划了一个机会,一个让很多人都对你感恩戴德的机会。你若是利用了,之后便会得到无法计算的好处,就算将来他不在了,就算将来你终于离了神族,仍会受到很多人的拥筹善待。”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今时今日,于神族你虽落个不忠不孝,于苍生却得个大仁大义,沧海虽大,不及天地,看起来,是你父王替你这优柔寡断之人选择了一个更加广阔的未来。但我只是用一个局外人的心思来臆测,究竟是与不是,还需你自己去问他才好。”

“他在哪里?”焚星宇急切起来,这一点正是他最想知道的。

“你伤到的是心,可不是脑子......”江昙墨摇头叹息着回身便走,听他竟一改雅致咬牙骂了混蛋二字,又道:“我再混,也知道惜取眼前人,你这样固执又任性的傻孩子,可定要多加效仿才行。”

见他不掩得意长笑而去,焚星宇呆了片刻,终道:“我早知自己......不如你。”侧目见远处升起一缕炊烟,被艳阳照得渺然如纱,他的心却似蓦然清晰了几分,阴郁不再,如沐春风,就连表情也不觉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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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与江昙墨携手离了琉璃海,四处游玩了两月,但去过无数个稀奇古怪的地方之后,虽然逍遥又过瘾,终因她害喜得厉害而不得不回山静养。那身子已四月有余,小腹都隆起几分,惹他照顾得分外用心,凡事抛开不管,只时刻都寸步不离的守在一旁。

婚礼之事早就筹备妥当,却一直拖着未定吉日,风琪不免追问。江昙墨总是好言劝哄,叫她耐心等待,这一日收到一条可喜的消息,于是改了话,也择定了吉日,正是上元节那一天。这上元节由来已久,那日里一元复始大地回春,众生祭拜的乃是主宰宇宙一切的太一大神,此节始于佛依于道,选在那日也算是大有深意。

虽有种种流言蜚语,却不乏卫道护生之人奔走,仙凡六界倒也没成一锅乱粥。但值人心惶恐之际,有几人还顾得出来应酬?江昙墨却在每张请柬中写明,说是礼毕之后有关乎天劫的要事详谈,如此自然没一个受邀了还不肯来。

是日,玄机雅渡中宛如灯海,整座谈芷山华彩闪烁迷乱人眼。宾客们数不胜数,分及仙神妖魔人鬼六界,甚至连些未曾受邀之人也慕名前来,名为贺喜,实则为了解惑。于是仙境主人解了结界,任人自如来去。只是,他们都被安排在琉璃海上搭建的诸般殿宇中,与谈芷山隔了数十丈之遥,也便对于婚礼一切只能远观不可细品。

人帝,蛇君左之玄,阴天子,诸天天帝,瑶池金母,玄穹帝尊,这等身份不匪之人自然要请至谈芷山上万花丛中的上座。神帝来的最晚,似也排场最大,陪同的还有神族四大龙王,却是不见小殿下焚星宇,海上众人不知他们的来意,也不知神帝因何失踪了几月,又不免飞短流长了。

南溟夫人自也要来,还带了雪影、妙妙、灵犀与玄瑛等人同行,都是风琪的旧识,只是早受了叮嘱拜托,虽有腹诽,自不会随意妄言说破玄机。碍于那要命的蛊毒,素琴仙自然不可前来,倒打发山中与风琪素来交好的弟子们来了。

有歌有酒有舞乐,还有种种祭祀必备之法,但众人又哪儿有闲情去品味?

吉时到,司礼官高唱一声,音达百里,四座俱寂。

礼乐声中一双新人被簇拥出来,众人顿觉眼前一亮。男子英挺,女子柔美,两套喜服彼此映衬着,虽都素白到纤尘不染,却也着实华美到耀眼之极。质地做工无不精妙绝伦,就连坠在其上的一粒小小的昆吾石都极尽稀缺难得,何况是由它穿成的片片流苏?

衣衫虽华美之极,却不及穿衣的人风采更甚,不见新娘子真容,但能见近日名头大噪的新任魔尊,仪容俊美顾盼神飞,半点不似个魔道中人,若除却那三分与生俱来的邪魅之态,便是个超凡脱俗的至仙了。

两人都戴着巧手精制的羽冠,风琪见了旁人便厌烦欲死,江昙墨也十分不喜旁人对她注目,于是面前多了一挂玄丝与昆吾石串就的珠帘,长长密密的挡住视线,几乎连路都看不清楚了。江昙墨握紧她汗涔涔的手指,小心引她走到花丛中央。

高台上早就端坐了一位女子,云鬓高挽,盛装华服,清瘦却不损仪容端庄,正是艳骨逼人的痴梅夫人。这位夫人此刻自是欢喜欣慰的,几个月来也早就不知偷看过多少次新娘子,当然,还有她腹中的宝贝孙儿,也着实为这场婚礼费了不少心思。

周围虽鸦雀无声,风琪却知道自己此刻万众瞩目,暗自里不免讨厌,好在有人时刻都紧握着她的手指,还不时传话过来安抚着,这才缓解了几分躁动,只像个提线木偶般听他点化行事。证婚人仍是琉璃仙,一双新人拜过天地,拜过长辈亲朋,也拜过众位宾客,受过众多美言祝福,很快便被送入洞房去了。

照说不该如此草率,江昙墨实在怕出什么意外,于是一切从简,倒还留了几样要紧事情在洞房中进行。服侍行礼的都是芷兰宫的侍者们,见他摆手,匆忙都收拾妥当退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剩下两人了。

“夫君,这羽冠......”虽轻,戴的久了也着实压得颈项酸痛,风琪刚要抱怨,那羽冠早被拆下来扔了,她不由皱眉。那么美丽繁复的东西做起来必然费事,如此珍贵之物,怎么说扔就扔了?

“果儿,你可是觉得累了?”江昙墨一脸关切,早在她抬眼之前变化了容貌。

她如今身子重了,时常都会觉得困乏疲累,何况行礼之前已经被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梳妆打扮。看她面有倦容,他竟有些后悔筹备这场略显多余的婚礼了。可是,他只是想要所有世人都知道,这个女子从今往后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风琪笑道:“此刻还好。”江昙墨扶她在床上坐了片刻,说了几句体恤的闲话,最后道:“尚未礼毕,咱们还要拜过旁人。”风琪疑道:“旁人?是哪个?”

江昙墨取出两件物事恭恭敬敬奉到桌上,拉她一同跪好,道:“那人是我的师父,也是......也便是你的师父,我敬他爱他永感恩德,你也要同我这样。”风琪望着桌上那只精致的瓷坛,还有那块流光闪烁的宝贝,虽有片刻怔然,到底同他一起虔诚叩拜。

拜完之后,江昙墨道:“这两样东西往后就交给你保管了,你要对它们爱如己命,虔诚敬奉,可定要记得!”风琪自然好言答应着,却是对他无比凝重的语气有几分疑惑。

宽衣之后,江昙墨陪她去床上躺下,眼神灼灼,真是越看越是欢喜。“夫君不用出去陪客人们吃酒?”风琪被看到娇羞,俏丽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诱惑,暗自却不免疑惑,只因他之前早就细说过几次婚礼的过程,陪酒,似正是每个新郎官必做之事。

“为夫的今夜只需陪你,往后也只需陪你,去管旁人做甚?”照说该当在魔宫中行礼,却实在想不出如何对她圆谎,只得选在琉璃海了。江昙墨如此劝哄着,却知外面众人接下来将要谈些什么攸关六界的大事,这也正是今夜这场婚礼的另一个目的。

琨瑶与准提二位仙师再怎么厉害,带去的法器再怎么高明,又怎能凭两人之力破除那场天劫?其实被击碎的只是天石的外壳,内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天火,叫人无法接近,还有一股诡异逼人之气缭绕,琨瑶仙师的元神正是被那邪气冲散的。

“那......我们也不用喝那个什么......交杯酒?”

“你有了身孕,需要忌酒,怎还算计这个?”酒这一物本就能让人气血翻腾,何况又处在郎情妾意之际?人间的新婚男女喝交杯酒,其实就是为了助兴的。他不喝酒都屡屡想着乱性,喝了那还怎生忍得了。

“夫君,今夜跟我说话的人,有几个好生古怪......”

“古怪?他们定是嫉妒我娶了你,于是就来混言乱语。”

“可是,我说的是女子......”

“女子?她们定是嫉妒你嫁给了我,于是就来挑拨是非。”

“哪儿有挑拨是非?我看她们都很关心我的样子,或许以前曾是旧识?”

“若有旧识,我岂会不告诉你?你又在怀疑我么?”

“呃......自然不是。但是,我好像听谁管你叫......尊上?”

“你听错了。”江昙墨咬牙切齿的想是哪个不开眼的手下趁他没注意时多嘴乱叫。

“好像还有人管你叫......江兄?”

“那个......我认识那人的时候化名正是姓江。”

“还有,怎么只拜了你母亲,却没有拜见你父王?”

“我已经反出神族自立为王,他恼怒了不肯前来观礼,自然无需再拜他。”

“但是,我似乎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了。”

“你今夜太过欢喜激动,所以总是幻听幻觉,休息一会儿便好。”

“原来如此。还有还有......”

接下来,江昙墨花了大半个时辰圆谎,终于把风琪的满腹疑问都给平息了。她也实在累了,枕着他的臂弯欣赏完痴梅夫人送的一副珍稀之极的镯子,又表达了此时此刻的欢喜之情,不多时却睡得沉了。

软玉温香厮混了半天,又加上这样的情境,他早已情动难抑,为了她与腹中孩儿安好,却不得不同往日那般咬牙隐忍着。这种折磨死人的日子还要继续很久,久到让他费上一辈子所有的定力。

但是,能把她藏在一个谁也无法打扰的地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都要假手于他,每时每刻,眼中能看到的只有他,心中能想到的也只有他,嬉笑怒骂贪嗔痴怨,一颦一笑皆是为他。做着如此贪婪又自私的行事,竭力弥补错处尚且不及,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江昙墨陪她静静躺了半夜,然后悄然起身出去。

再怎么不想与她分开片刻,外面毕竟还有要紧的事情等着他。

这一场大婚也算是轰动六界,只因前去观礼之人事前都被告知不必准备贺礼,反倒在临走时每人都领到了一份宝物。加上天地之间所有的不俗之人齐聚一堂,虽有争议到底商讨出一个万全之策。神族虽做了之前那样的恶毒事,今夜竟成了将要付出最多的救世之人。众人都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所有的流言竟都不攻自破了,还颇有六界一心对抗天劫的阵势。

一个人,纵使能修至绝顶,又岂能敌过天道自然?

若肯万众一心,有界无疆,还有什么无法战胜的天劫?

风琪不知世间疾苦,也便无忧无虑一心养胎,守着无微不至的夫君,做个言听计从的好娘子,也等着做个舐犊情深的好母亲。七月初七,这一天乃是人间的乞巧节,是情人们相会传情的日子。夫妻二人怎么都没想到,孩子竟会挑在这个时候降临,还在出世之前狠狠折腾了父母一通。

风琪本就因被那药迷了心窍而躁动难抑,又极其见不得旁人靠近,每每痛到死去活来之际都要失控,江昙墨虽然强抑忧急不停的安抚她,近侍的朝云四女仍个个都被误伤得厉害。玄瑛只得以丹药令她使不得法力,与痴梅夫人轮换着照顾。

一天一夜下来,玄瑛都有些疲累了,何况是那备受折磨的待产之人?

风琪似已力竭了,嗓子也嘶哑得厉害,汗透重衣,锦被血染。见她被折磨得如此惨烈,江昙墨简直觉得身处末日,甚至屡屡都以为她定会被痛死的。所幸在夜幕降临之前,最后一波剧痛之后,孩子终于用一声嘹亮的啼哭昭示他的降世。

痴梅夫人欢喜的侍弄孙儿,赞他同他爹小时一模一样,风琪却已然厥了过去,且还血流不止。听闻人间的很多女子都是这样死去的,江昙墨顿时失控到浑身颤抖,抱着她发疯一般呼喊,后来见玄瑛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这才收敛情绪任她施法救治,却又咬牙说了半天的威慑之语。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男子都会像他这样的,于是见多识广的玄瑛完全没有跟他计较,只对他眼角上的可疑水滴暗自表示了一番讶然和感慨。妙手灵药一出,不多时便止了血,也将人弄醒了,她吩咐众人退出去不要打扰,又嘱咐了抱着人不撒手的江昙墨几句,径直走了。

风琪虚弱的只余喘息,江昙墨紧紧拥着她,着实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脆弱欲断的神经也终于恢复了几分正常。她痛得要死,他自也没好过了半分,被连掐带咬折腾得一身狼狈,这些都是次要的,他实在无法看她受这种要命的折磨。

这样的事情,一生经历一次便是极限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寻思,虽然是结局了,但是一章一万字似乎太长了,于是,还是再做一章吧。

另外,这个折腾死人的小小江叫江玄江子意中不?

玄,幽远也。象幽而入覆之也。

玄门(道教);玄功(道家修道的功夫);玄玄道(道家及其深奥、神妙的教义)

玄机∶佛家、道家称奥妙的道理。

玄妙:深奥微妙。

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天也。

我特别喜欢这个字......

古代人好像都有字的,冠礼后父母都会给儿子取一个字,小江提前给他儿取好了。

子意,取自“子意乎鱼”,出自《二叟钓鱼》。

这则寓言故事告诉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冷静、沉着,不可轻浮、躁动和急于求成,要用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事物,强求的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即使无法做到气定神闲、举重若轻,起码也要专心致志,这是能做好事情的前提条件。同时也启示我们只有掌握科学规律,讲究方法,才能取得成效。

力抗天劫(本章主要写仙侠)

作者有话要说:呃......同志们,其实我大爱仙侠,本书写到这里总在言情,简直要憋死我了,于是,结尾的时候容我过过瘾头吧。大家不爱看的可以跳过哦,下一章真的he大结局了。

噗!我都说了几遍大结局了,自己掌嘴一百下给众位看官赔罪。

另外,小江已经挂了,师兄也挂了,同志们一阵儿拍死我吧。

母子连心,本是天性,风琪做了母亲,却因过程中被折腾得极惨,又因迷失心窍,竟着实不喜欢那个得来不易的小鬼,每次都要好言哄上半天,纵肯喂他吃奶也要状况百出。不过几日,江昙墨便彻底受不了这孩子哭老婆叫的混乱场面,也怕她气血亏损太大了补不偿失,只得将那小鬼交给早就心疼又心急的痴梅夫人照看。

“玄儿啊玄儿,你往后有的是时间同你娘相处,如今,就不要跟爹爹我争了。”江玄,这便是那折腾死人的小鬼的名字,江昙墨甚至早早给他取了个字,唤作子意,只是此刻不好这么叫,便每次都以玄儿唤他。

襁褓中的小婴儿哪儿能离了娘亲?痴梅夫人倒也有办法,打发侍者每日去采集梅花上的甘露,江昙墨又命人费力抓来一只正在饲养幼子的灵兽,嗷嗷待哺的小鬼终于能过上舒坦日子了,长到白白胖胖的无比惹人喜爱。

仔细调理了两个月,风琪的身子总算大好,却因自家夫君每日都要在两处洞府中来回奔走,早就跟儿子吃起飞醋来,这日见他回来得晚了片刻,焦躁之下竟大发了一通怒火。用了变身之术便不可再将元神出窍,江昙墨本就分 身乏力,加上藏了太久也太纷乱的心事,耐着性子劝哄她半天没有成效,竟也莫名恼怒了。

见他恨恨的拂袖离去,风琪委屈到了极点,越想越转不过弯来,伤心之下冲出琉璃海,朝云四女阻拦不住反被重伤,咬牙追了一程,到底被她走没了踪影。带着懊悔自责匆匆回来的江昙墨大惊失色,四女早就惊惶欲死,却被他震怒着赶开将功补过,发动了所有的人手,终于在数万里外的一座山巅寻到了人。

风琪的心似已陷入深渊绝望欲死。江昙墨心急火燎的赶去时,她正一脸迷茫无助呆坐在那里。这里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很多年前两人在这里有过剧烈冲突,她怀着傲娇之气故作断情,他则悲愤之下挖了自己的眼睛。

可见,她虽被迷了心窍,若情绪波动太大,行事到底还会受到潜意识的驱使。短短半日,江昙墨已快被忧急烧化了,也快被等待逼疯了。她被那药改了心性,他的心竟也因她的脆弱敏感而柔软了太多,软到会在不觉间将种种情绪都表现出来。

只因为,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便不知那会有多大的危险,甚至攸关生死,也便不知要为他忧急,只知要时刻陪在他身边,全心全意爱他的同时,也渴望享受全心全意地被爱。但正因为她凡事不知,错的也便是他这贪婪自私之人。

“果儿,是我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明知犯了错,但他向来不是个肯当面认错的人,这次确是由衷而言发自肺腑。风琪没有抗拒他紧到极致的拥抱,回神之后反倒是狂喜的,接下来却又用眼泪把他的心钻了个千疮百孔。以往她哭过很多次,比这次厉害几倍的都有,却都不及这一次伤人。

然而,哭过,笑过,和好,柔情蜜意比之前更甚。禁欲数月的身体本就积聚着炽烈的温度,因这场吵闹猛地燃起熊熊烈火。是夜,两人都情难自抑,如同扑火的飞蛾,用无尽的热情表达深入骨血的情意,疯了一般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带着忏悔的膜拜和索取,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承受,身心经过一遍遍烧灼洗礼,早就超出了极限。昏昏沉沉之间,风琪似乎听他说了很多的话,如在耳侧,更如在心头脑海,字字句句都刀凿斧削般深刻,却又说不出个具体来。

“果儿,若是......你要原谅我......定要原谅我......”

有几个字被强调了很多次,最后,唇边似乎尝到一点咸涩,她正想那是什么,胸前猛地一阵剧痛,似乎被利器扎了一下,头上随即传来更剧烈的痛,好似要裂开了一般,然后便彻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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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睡了很长一觉,也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中没有半个旁人,只有浑浑噩噩的她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活在玄机雅渡中,每日里除了洗漱之事,便是早晚各花半个时辰去望霞台上赏景,其余时间都在洞府中打坐。梦中的日子过得规律之极,也枯燥乏味之极,她却心无牵挂,沉浸其中乐此不疲,还怎么都无法醒来,似乎也从来没想过要醒来。

“娘亲......娘亲......”

如此过了约莫半载,有一日猛地听到几声银铃般的呼唤,竟如此便被惊醒了。她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此际听到的这几声唤已非梦中,恍然垂首一看,有个小鬼紧紧拽住她的衣领,正努力要从她膝上站起来呢。这孩子看来无比熟识,竟是江玄?

“玄儿!真的是玄儿!”

风琪一把扶住那摇摇欲倒的小鬼,仔细打量了半天。肉嘟嘟的小脸上嵌着双黑亮水润的眼,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圆滚滚的身子虽仍小到可怜,却似已能蹒跚学步的样子。他竟长到这么大了,莫非她这一觉竟睡了大半年?

风琪又呆了片刻,不但记起吃过那药之后的事情,之前的事情竟也统统都想了起来,更多的却是入梦之前那人所说的话,字字句句恍如钝刀,叫她惊喜不及随即便是懊悔急怒,关乎孩子,也关乎孩子的混账爹。

“娘亲......抱抱......”

江玄手舞足蹈,腕上的铃儿叮当作响,拽住手中的衣服死活不撒手。这几声娘亲分外清脆动人,就如那只金铃一般,叫人听后胸怀舒畅的很。只听这几声轻唤,便似叫人忘却了一切烦忧,只看他一副稚气跳脱的面容,便似敛齐了一切的幸福和甜蜜。

但是,风琪认得那只金铃,正是莫失莫离,用可长可短可柔可刚的玄丝系上,除非斩断手腕才能取下,那混账东西果真够狠。风琪又恼又恨,又急又忧,又爱又怜,旁的不顾,只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这孩子在她体内呆了整整十月,时时都同她血脉相连气息相关,纵然生下来了,也正是骨血的延续。当日虽因迷失心窍,但那般待他仍属罪过,如今为了他好,付出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但他的父亲也同样要紧,又怎能安心待着不去寻人?

风琪心急如焚,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然后去看木头桩子样立在一旁的夕楚。

夕楚的脸色难看之极,颤声唤了一句夫人,便再也说不下去了。风琪见她分明惊惧的很,只得缓和了几分脸色。反正已猜到几分关键,何必还逼问她一个奉命行事之人?于是抱着孩子起身出门。

门外立了一人,正是玉蝉,见她出来,躬身笑道:“师父,您可算是醒了。”

风琪又哼一声,道:“还不与我统统说分明了!”说着抖手一点用法力将他锁了,再一点将人倒吊在那根悬索之上。玉蝉狼狈的很,却龇牙咧嘴道:“呃......弟子冤枉,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混账东西,给我好好思过!”

不然,他怎还记得自己到底是谁的弟子?夕楚分明是被他点了穴道,这才容江玄爬到了娘亲身上。她虽中了那厮的造梦之术,若有响动必定能醒,玉蝉却等到如今方才出手,可见行事也受了那厮的点化了。

“弟子自知有错,这不是......”

风琪无暇去听他的狡辩,将玄机雅渡粗略察看一遍。琉璃海上的屋宇中有约莫上百人守候,为首的乃是朝云三女,见她醒来都惶然拜见。靠近谈芷山处住着江小星兄妹,还有她之前收的九名弟子,海外的九重结界也费尽玄妙心机。

但那厮越是造下这与世隔绝的仙境,越然昭示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呢。她片刻都不敢耽搁,绞尽脑汁解开结界,先叮咛嘱咐众人几句,然后将怀中的小鬼交在朝云手中,咬牙狠心顶着江小星兄妹的恳求,还有江玄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径直出了琉璃海上至大罗天上。

洪荒世界的入口处,数千名六界精英严阵以待,为首发令的正是玄穹帝尊。看来,但凡修为能上这三十六重天的人俱都来了。风琪变化身形急急一打听,准提仙师已进入其中,同行的数百人个个都是这世间的翘楚,也个个都有旷世法器在手,自然包括新任魔尊江昙墨。

众人的修为都无法深入洪荒,只得等那天石坠得近了再做拦截。仙界中有一件至宝名唤作穹光镜,可令时空颠倒今古互换,南溟夫人会舍弃不世功德和万年修为,以此至宝佐以绝妙功法,将那天石定住片刻,然后众人便合力将它击毁。

如今已过了半日,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风琪不知为何不是师父带人前去,反倒是准提仙师。她不敢轻易进入这玄机遍地的洪荒,虽竭力凝神,也少不了为几个人忧急。正要打坐定心,猛地一阵地动天摇,竟自洪荒世界中绽出一股赤红的冲力,巨大到连几重天境都撼动了,或许就是那天石碎裂的结果。

众人稳住身形后都有欢喜之态,但听玄穹帝尊一声提醒,越发严阵以待了。

风琪凝神注目,见数百道炫光疾速赶来,为首一道白芒耀眼之极,定是修为最高的准提仙师了。众人方要一声欢呼,却见他们身后铺天盖地般的碎石追赶而至,虽在千里之外,聚起的热浪早已扑面而来,骇然之下都已呆住了。

他们只听说天石厉害,如今亲见才知不是危言耸听。

风琪却在想,如此炽热的温度万难逼近,那人到底会去做什么?

准提仙师当先落下,手中提得正是南溟夫人。“太祖母!”风琪扑过去将人揽住,见她脸色煞白厥了过去,额上隐现一团黑气,定是受了什么戾气侵蚀,匆忙施法急救,一时竟不顾众里寻他。

“速速散开,保存实力!”

准提仙师一声断喝,众人退如潮水,闪出一块广袤的空地来。他捏个法诀将手指疾点,一道青光射出,喀喇喇连连怪响,地上裂开一道道沟壑,一株骇人见闻的巨柳破土而出,随即有诸方灵气齐涌至此,统统被它敛在躯干之中了。

这七宝妙树乃是世间最具灵性之物,根须深入土中,在其下不知能纵横多少万里,此刻收摄的也是整片三十六重太清天上的超绝灵气,甚至也包括下一重天的灵气。大罗天上本就是灵气超绝之地,两重天境的灵气相加,催动那树冠涨大到铺天盖地,千万条柳枝灵蛇般的蔓延,片片叶梢犹如薄刃,舞动着带起尖锐啸声,密密挡住了那巨大的入口。

漫天碎石刹时便至,十大仙将在后协助,准提仙师在前,凝极法力以心神操控至宝。那一条条柳枝看似柔软,实则攻击力惊人,所到之处山崩石裂,一波一波天罗地网般。尖锐又密集的碰撞声传来,堪堪击碎了打头的千八百块巨石,只余下碎屑落了一地,凭余热竟也燃起遍地火苗。

众人合力将火尽灭,却不敢吁一口气,只因随后而来的是更强烈的一轮攻击。

“快散些灵气出来!”接连破解三拨石阵后,眼见第四拨将至,准提仙师斥了一声,可见两重天境已然灵气枯竭,周围已没有多少灵气可供摄取,这次他已无法破解。但这灵气若要散出,可就要修为大减了,众人只犹豫刹那,七宝妙树已被当先一块巨石砸断一根枝丫。

“混账!”准提仙师咬牙斥了一声。斥完高宣一声佛号,再度捏个法诀,哈哈大笑间运极玄功,啸声催的真气鼓荡,飞瀑直下三千尺般声势浩大,竟凭一啸之力将那漫天碎石逼得飞射回去,惹来众人瞠目惊叹。

这位六界仙师的修为果然冠绝天下,除了琨瑶仙师怕已无人能及。

如此缓得一缓,玄穹帝尊当先动手,仙界众人自然紧随,之前进入洪荒的数百人也紧随其后。风琪将南溟夫人安置好,自也凝神上前帮忙,顺便瞄过众人,见神帝、东仙月、左之玄、阴天子,四方天帝等等都在其中,甚至还有她的祖母玄妙夫人。

超绝又纯净的灵气一出,七宝妙树剧烈膨胀又发神威,将那四度坠落的天石统统打碎,遍地焦土已无法再燃,这次可倒省了灭火之力。准提仙师却闷哼一声,似被巨大的反噬之力伤及脏腑了。

众人骇然,眼见那第五波天石已到,其它诸界精英也只得齐齐散出灵气。

准提仙师虽然厉害,前后相加法力实已耗损巨大,咬牙撑过第五波攻击,到底狂喷一口鲜血,七宝妙树折损的利害,十大仙将也重伤大半。“仙师!”玄穹帝尊命人将他们搬弄到一旁调息,第六波天石瞬间已至。

东仙月与阴天子隶属同门,两人带领冥届百十人众,联手将那移星换斗的奇术使出,把无数天石轮番推开在千八百里之外,以做阻拦。数千人听号令齐出法宝,华彩漫天闪烁,振颤轰鸣声不绝于耳,带着火星的碎石飞溅,烟尘滚滚呛人欲死,直忙了一炷香的时间,虽有伤损,所幸没让一块天石进入宇内。

风琪在人群中抽空四顾,这次望见十大仙将,还有不少同门师兄,还有雪影,妙妙与灵犀。烟尘散去之后,众人都屏气翘首观望许久,正以为可以安心了,谁知又一点赤红由远及近,竟自针尖大小化作山岳般巨大,上面还燃着更为炽烈的天火。

东仙月与阴天子正在一旁调息,看样子已无法再战。玄穹帝尊急将众人分作两拨,一拨协力运功将那天石挡在百里之外,另一拨则竭力施法将其打碎。但虽隔得远,仍有灼人欲死的阳炎喷涌过来,许多人的法宝方靠近几十里便被融化了,就算是情剑和赤霄剑这样的旷世法器,纵使能到达也不过击下点点碎屑,可见那石有多么厉害。

风琪已将人群寻遍,这次望见焚星宇和玄瑛正带着人往来穿梭救助伤者,却不见素琴仙,也不见身怀至阴法力的江昙墨,她越发慌乱起来,心道他们定是与师父一起去做什么更要紧的事情了。

玄穹帝尊无计可施,惊道:“仙师,怎会如此?”周围已无灵气可供摄取疗伤,准提仙师服了玄瑛的丹药,灰败的脸色终于有些好转,道:“这正是那石的核心部分,最坚固也最炽热,你等定要先竭力守住。”

“只怕......撑不过片刻了!”玄穹帝尊侧目望向一人,急道:“灵澈,你还在等什么!你那日当众说了不会藏私,难道又要反悔!”众人齐齐注目,双双眼睛都满含期盼,似已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一人身上了。

神帝道:“若没有我这至宝,方才又怎能成事?若要反悔,之前何必用它!”

玄穹帝尊道:“既不反悔,为何不动!难道不知城门失火,必殃及池鱼?”

“贼老天,果真要耗尽我神族至宝么!”神帝咬牙怒斥,终又祭出一物,似一只简单的白玉酒盅,却在他指点之间泼洒出一片蓝芒,罩在那块天石上面,水火相激吱吱作响,绽出冲天的水汽,滚油般的天境倒也清凉了许多。

良久,那火终于渐弱,众人都以为这控水至宝定能克制它了,谁知那石上忽得绽出一道红光,白玉杯子顿时被震得爆裂开来,神帝似伤得不轻,也着实骇然。协助他施法的四大龙王与神族众人也个个脸色灰败,东仙月咬牙扑过去,焚星宇也扑了过去,合力将他扶在一旁。

“月官,我本还想给子孙们留点那玄虚之水,谁知......”神帝长叹,不似懊恼,倒似释然。这一盅水便抵几片沧海,终也被烤至干涸,这天石若要直接跌落下去,定也要将诸天的水域烤干了,何况是旁的无水之地?

焚星宇急道:“父王快别说话了......”

“灵澈,我早深知你的心思,且先调息片刻。”东仙月也面有忧急,风琪心道神帝的修为断然不止如此,偏生如此了,莫非他已失了那副至阳之体?看他夫妻二人分明已经和好,那么当日将余下两粒灵药交给东仙月处置便是很明智的做法了。

众人都大失所望,一时士气低下,玄穹帝尊连番号令鼓舞,但那弱下去的火势猛地又升腾起来,比之前更胜几倍,不过片刻便冲破强大的阻拦,疾速跌落下来。众人东倒西歪伤了大半,余下的也都个个法力耗损极大,骇然之下再也无力抵挡,只得退避保命。

众目睽睽之下,那挟着戾气与烈火的天石轰然砸下,带着洪荒世界中的神秘力量,纵使大罗仙境中再坚实的厚土也不抵冲撞,三十几重天境逐一都被它击破一个大洞,最终停在紧邻人间那第三重天上的一块巨石上面。

那巨石高大粗壮笔立入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虽被砸下去数十丈深,竟堪堪将那块天石撑在半空。但虽如此,它也正被焦金砾石的冲天火焰一寸一寸融化,焦石化作炽热的岩浆,纷纷向人间流淌飞溅下去。好在事先有了保全防备之法,没有人员伤亡。

瑶池金母带领上不得太清天众人专司善后,清点诸天损坏程度,也匆忙派人分头补救那数十个巨大的窟窿,以免灵气混淆乱了天地章法。但那天石所在的上下两重天已受不住酷热煎熬,四处都燃起冲天火焰来,且还迅即蔓延。好在金母早备了专司灭火之人,这才有所缓解。

一片狼藉的太清天上,众人齐齐追着那天石而去,风琪却还痴痴守在洪荒世界入口。

师父,师兄,还有江昙墨,怎么他们至此还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呃......同志们,其实我大爱仙侠,本书写到这里总在言情,简直要憋死我了,于是,结尾的时候容我过过瘾头吧。大家不爱看的可以跳过哦,下一章真的he大结局了。

噗!我都说了几遍大结局了,自己掌嘴一百下给众位看官赔罪。

另外,小江已经挂了,师兄也挂了,同志们一阵儿拍死我吧。

天命因果

众人齐齐追着那天石而去,风琪站在一片狼藉的太清天上,往乱云翻滚的洪荒世界中眺望片刻,猛然想起成亲那夜的一件事来,顿时如遭雷击,跌跌撞撞回玄机雅渡翻找出一只瓷坛来。

精致无比的瓷坛,小到不盈一握,却重到无力捧起,当年漫不经心的收起,如今心神俱窒的请出,她差点跌坐在地上,心疼欲死晕眩阵阵。“夫人,请保重身体......”夕楚四女见她的脸色极其不好,俱都面有忧急,一道小身影猛地扑了出来,正是江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江玄虽只一岁多点,但自父母那里承续得天生一副好根骨,不然也上不得痴梅夫人的十八重天,如今能跑能跳常人不及,话也说的十分利索,隔了数月才见竟也毫不生疏,猛地自四女头顶跃过来,紧紧抱住她的颈项不撒手。

“娘亲,不要走!”

风琪一见他顿时清醒了几分,听他一叠连声地叫着,水汪汪的眼神叫她更加心疼了几分,却只能好言安抚起来。玉蝉站在四女后面,一脸凝重的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乎那天石的,最后道:“准提仙师有言,那天石坠落的地方,正是师尊的仙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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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天上烈如滚油,那天石周围数百里却围得人山人海。

众人都躲在云头之上观望,却见一道白芒冲上前去,又堪堪顿住身形。

风琪抱着死缠不放的江玄,怕他受不得如此炽热,也便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打量着。四大龙王正带神族中人竭力灭火,那些怀有阴寒功法之人从旁协助,不断的冷热相激之下,那天石虽火势不减,也在逐渐剥落,看来已比之前小了许多。

支撑它的那块巨石被焚烧了九天九夜,已褪尽斑驳露了半边真容,碧绿如玉,华彩粲然,似树,却只有枝丫不见片叶,正是一株琼树,也正是琨瑶仙师的仙根了。这天石坠在这里显然不是巧合,可见他搭上性命给它一缕神识,已起了巨大的作用。

只是,江昙墨究竟在哪里?

玉蝉惊道:“也亏得是师尊的仙根,不然怎抵得住这般烈火焚烧......”

“你师叔,到底去做什么了!”风琪厉声打断他的话,见江玄吓得抖了一下,又收敛心神低头去安抚。方才在大罗天上他便时刻跟在后面,虽是本分,行事定也没少受那人的点化。就如那将人唤醒的时辰一般,不早不晚,怎会偏生赶在那巨石碎裂的时候?

玉蝉面不改色,道:“禀师父,弟子的确不知。但那日在五渺洲上,弟子听师叔与神帝说过只言片语。似乎,师尊这五百年来几番查探得知,那天石戾气颇重又巨大坚固无比,若只凭武力怕是难以破除,于是他便想给那天石一缕神识,帮它迅捷修成有情之生灵,也好凭借本心掌控自我。”

神识本需自魂魄中剔出,当年,水央仙子尚为一枚桃精之时,便是被师父用一缕神识开了五窍,自彼时起才做了个有情之灵,后来又花了七百年方才修成人身。但这神识攸关生死,轻易不得分与旁人,风琪了悟几分,却更觉沉痛了。

玉蝉见她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又道:“师尊用了一种秘术将自己的魂魄摄出,且还带着满身修为,虽有准提仙师从旁协助施法,却因那天石上的戾气太过厚重,降伏的同时也叫他耗尽法力,也便因魂魄化作虚无而......耗尽了生命。但师尊虽不在了,那天石却似真有了本心,不但减弱了坠落的速度,也收敛了不少戾气,甚至还遵循了一条可以预算的轨道。那阳炎还大有波动,只因它还不知该如何去操纵元气。”

“于是,你师叔此去......”风琪已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玉蝉沉吟道:“弟子以为,师叔此去正是要降伏那个尚在混沌之中的生灵,叫它化戾气为祥和,将来修成人身后为善所用,以免做个祸害苍生的天降灾星。”

“......此事,旁人便去不得么!”

“那天石天生的古怪,不比我宇内惯有,其上没有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的阴阳两气,只有一缕至纯至深的阳气,不然也不会燃出那般厉害的天火,师尊用了月族的月金轮相辅方才近前。当今世上,玄妙夫人虽也有至阴之体,却实在修为不足,除了师叔,就连准提仙师都去不得,旁人自然更去不得,去了也抵不过片刻的阳炎侵蚀。”

“他有没有说过要如何降伏?”

“弟子听闻,师尊的意思是,叫师叔用个什么妙法,将自身的至阴寒气尽散给那天石中的生灵,且要教它怎生调和阴阳两气,也便可以法有所依,气有所导,不会再随意伤人伤己。”

“散尽寒气之后,又该如何?”

“这个......师叔那时没有提及,弟子不知。”

“那他的肉身......在哪里?”

“师叔既在魔道,神魂便是一体,怎还能叫肉身与魂魄分离?师父怎生糊涂了......”

天命因果样样逼迫,走到这一步,却没有至阴法器月金轮傍身,也没有一条可供保命的退路,此法无论成败与否,那人果真已回不来了么?风琪颓然跌坐在云头上面,被玉蝉连唤几声方才回神,怔怔道:“我们......能做些什么?”

至亲已去,至爱也身历险境生机惨淡,任何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打击,玉蝉知她已乱了方寸,仍照实禀道:“经过众人这九日来的缓解,那天石已剥落大半,余下的部分实在坚不可摧,也更加叫人无法靠近。除了等待天命,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何时去的洪荒?”

“师父入梦之后,准提仙师带人赶去之前。”

“竟已这么久了......可有什么人陪同?”

“弟子不知。”

“为何玄儿会在我身边?”

“师叔如此安排,弟子不知为何。”

“把玄儿带走!”风琪拂袖,怀中的小鬼顿时睡了过去。

玉蝉讶然道:“师父,您要......”

“快走!”风琪起身,一声怒斥。玉蝉只得抱过江玄,她已径直扑上前去。

玄穹帝尊,瑶池金母,南溟夫人,神帝,东仙月,阴天子,诸天天帝,十大仙将,四大龙王,妙妙,雪影,等等等等,近前的数十人都是她认识的,望着那天石处俱都面色凝重。准提仙师与灵犀站在最前,风琪已顾不得规矩礼法,扑过去急问道:“师伯,可有了什么良策?”

众人见她来了表情各不相同,却多泛着关切。

准提仙师先安抚她几句,见她镇定了几分才道:“这天石受了你师父的全部神识,似已有了几分关于他的记忆,才会偏偏降在这里。方才灵犀竭力感应过,果真探知到你师父的微弱气息,可见他尚有一丝残魂未尽,只是被禁锢在石中不得挣脱。几日来,天石上的火焰起落涨伏不定,可见你夫君将一神化作万缕颇有功效。”

风琪闻言又镇定了几分,狂喜道:“师伯的意思是?”

准提仙师道:“丫头,且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天石大有古怪,灵气源源不断,似能不枯不竭,任咱们削弱一分,随即便会涨上一分补足缺损。你的夫君如今正与那团阳炎之气周旋,此消彼长此弱彼强,虽一时间彼此牵制难分胜负,时日久了耗损巨大,必落下风,到时候可就真的无法挽救了。”

“那又该......如何是好?”站在这位惯与师父交好也向来慈爱可亲的六界仙师面前,风琪便似个受尽打击的孩子,无助,孱弱,甚至绝望,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已想到一个妙法,可助你夫君速速降伏那团戾气,只是......”准提仙师拈须沉吟,风琪急忙追问,他这才又道:“只是要搭上你师父的一缕残魂,还有他的不世仙根。”

风琪怔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师父与他俱都要紧,怎生选择得了?众人都紧盯她打量,良久,她终叹道:“师伯与家师十世交好,行事早与他不分彼此,又有如斯身份,既已想到了主意,为何还要征询旁人的意见?”

“只因于你师父看来,你这丫头向来不是个旁人,事关到他,自要问你这贴心之人。”

“我......我虽与师父关系匪浅,此刻却着实已乱了方寸。”

“方寸虽乱,可还有本心?”

“本心?”风琪猛地心中一动,正色道:“既然如此,请师伯速速施法便是。”

准提仙师道:“为了夫君而弃你师父,你就不怕世人耻笑?”

“小女虽然愚钝,也多少能知家师的心思。”

“你师父会有何等心思?”

“他定然觉得......累了,不如就此归去。”

“他那样心如磐石之人,怎会觉得累了?你这丫头竟来胡言乱语,果真急糊涂了。”

“这百万年来,我师父总是胸怀六界大爱苍生,从来都没有认真为自己活过,难道还不该累了么?于他看来,纵使能凭那一缕残魂重生,却不过仍要继续旧日时光,看日升日落霞起云聚,看人事沉浮桑田变幻,为旁人活,看旁人活,自己倒过得枯井无波,岂不乏味无趣得很?”

“若他活了,必会有旁人受到那戾气的伤害,不为苍生,又是为谁?”

“孰轻孰重我不是不懂,但不愿当他只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会选择去赴死。世人都当他无欲无求,我却想看他今日终像一个凡人。虽死在今世,但活在来生,七情六欲样样不少,喜怒哀乐俱都品尝,有人相守,有人陪伴,再不做那个无心无我孑然孤寂的大罗金仙。”

“一个凡人?你师父若知你如此贬低他的胸怀,可真要大笑三声了。”准提仙师如此说着,却终拈须微笑,又道:“放心好了,待那戾气再次弱下去几分,我自然能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夫君。”

“多谢师伯!”风琪脸上已不见悲喜,侧目望向灵犀,他那清冷如冰的眼神终似添了几分赞许,道:“把那九思双剑留下,你自离去便可。”风琪吃了一惊,急道:“什么?为何?”

“仙师正是要利用双剑的异能,将主人仙根中的厚重灵气分作阴阳导引出来,才好助你夫君一臂之力。”灵犀难得解释了一句,又道:“只恐施法时会伤及无辜,不但你,这里所有的人都要退在百里之外,除了仙师与我。”

风琪将信将疑,扭头见玄穹帝尊与瑶池金母已带头退走,也命十大仙将传话围观人众,不要擅自上前免受波及。微微敛眉的神帝与东仙月随后,其余人自也统统走了,一时间人去如潮,她也只得任由雪影拉在远处一座山巅。山巅上尚有许多旁人,却都知她忧心如焚,免不了要安抚劝慰。

“太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与玄瑛雪影等人相比,此时此刻,风琪自然与这位祖奶奶最觉亲近,也就这样的至亲之人可以依靠了。南溟夫人将她揽在怀里,笑道:“无妨,养上十年八载的便好。”

“太祖母因何伤得那般厉害?”

“那天石太过坚固,众人若各施各法,根本就无法损它分毫,你夫君想了一个妙法,借这穹光镜的反射之力,将众人的法力凝在一处发出,然后击在一点,果真功效斐然。就是反噬之力巨大,不但毁了那宝器,还差点搭上我这老太婆的一条性命,他定是借机欲报当年的轻看之怨。”

“此时此刻,太祖母怎么还来玩笑......”风琪终忍不住钻在她怀中啜泣起来。

“傻孩子,你连你师父的生死都能看开了,怎还看不开旁的?”

“我师父......”风琪越发伤心起来,她能说出那番话来,却是无法看开超脱背后的死亡。

“你看你看,得亏你家那几个孩儿没在,不然,你这哭哭啼啼的娘亲哪里还能有半点威严?方才,我与那老和尚打了个赌,他若救不回你夫君来,便让我揪光那满脸的胡子,叫世人都看看他长得是何德兴。放心好了,他的胡子宝贝的紧,自然要竭力保住。”

南溟夫人越发笑谑起来,因这几句玩笑话,风琪无语凝噎破涕为笑,心道这二位祖宗也真好闹腾,这时候竟还顾得打赌,赌注竟还是一把胡子,她暗自里却果真安心了不少。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她实在心不在焉的样子,南溟夫人便同雪影等人一般,陪她默不作声的坐等,等一个人的命运,也等这天劫得最终结果。

风琪眼望着远方冲天的红光,目不转睛,那人做的是件万众瞩目之事,却是命悬一线,接下来的等待漫长如一生,真真难捱欲死。好在一天一夜之后,漫天的红芒终薄弱了几分,她大喜过望跳起身来,一时间喘息不得。

过不片刻,两道刺眼的绿芒劈下,定是准提仙师用了那一双情剑。烟尘四起,乱云翻滚,漫天的碧绿衬上漫天的火红,生成一副无比诡异的景致,红与绿此消彼长,显然是那琼树上的灵气被导引出来,正在与那阳炎互相压制。

众人都站起身来凝望,猛地有红白两道炫光冲天而起,如两条巨大的灵蛇纠缠缭绕在一起,撕扯侵蚀,也慢慢吞噬着彼此。风琪知那红芒便是得了师父神识的一团戾气,那白芒便是江昙墨散出的至阴寒气,眼见它们渐渐容作一团黝黑疾速坠下,漫天的红绿之光也渐弱下去,她终忍不住扑上前去察看。

然后,她望见一团通体都纤尘不染的身影,静静的躺在那块焦黑的天石上面,阖着眼睛,却面带三分笑意,恍如已安心睡去。“墨......”她竟不敢碰触一下,只落身在三尺外唤了一声,轻了怕他听不见,醒不了,重了也怕他听不见,醒不了。

风琪就这么死死看着他,良久,终一把将人抱起,开始呜咽。虽有肉身,虽有师父的至宝仙衣护体,却没有半点生气,他定然已无法醒来了。一把胡子有什么要紧?准提仙师竟也是个随口妄言的大骗子,她已经语无伦次了,泪如泉涌,伤心欲死,根本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再骂我一句,他可就真死了!”

那一声冷哼好似醍醐灌顶,风琪匆忙扭头,准提仙师已不知何时来在近前。

“师伯,您的意思是?”她满脸泪痕,却顿时又狂喜起来。

准提仙师瞪眼道:“意思便是,佛爷我这把胡子结识着呢。”

风琪凝噎刹那,然后急忙认错,也连连哀求他救命。

准提仙师将手一点,一道青光射在江昙墨额上,迅即隐了下去。

风琪怔道:“这是?”

准提仙师道:“废话,这便是你家夫君的魂魄,你难道不识?”

风琪痴傻了一般,道:“自是认得,但他怎会......”肉身与魂魄怎会分离开了?

“笨丫头,他身上的至阴寒气多是魔功,如今统统散去了,加上佛爷我稍加改造,余下的自然就是一副仙体。”

“真的吗?”风琪狂喜。

“佛爷我骗你做甚?不过......”

风琪惊道:“不过......什么?”

**************************

天火已灭,天劫已颇,天上的炽热渐渐消退,却还有无数后事需要去做。

众人都已各怀心事离去,空荡荡的第三重天上,那株碧绿的琼树已然华彩尽褪,只余下灰败如磐石般的躯壳,却还直直架起那方巨大黝黑的天石。石上站了两道身影,一位是绿衣如柳的南溟夫人,一位则是青衫如荷的准提仙师。

“和尚,那人......怎么真就不在了。”

“不在就不在了,你又不是不知他去了哪里,何必慨叹。”

“我只是在想,他活得那么久,莫非真觉得累了?”

“......你活得比他少不了几载,可也觉得累了?”

“你说,我们这么千年万载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

“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自然是为了这渺渺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你就没有一个与苍生无关的理由?”

“......方才我还在想,帝姜与琨瑶都不在了,余下我这一把老骨头,今后更是任重道远马虎不得,这与你的问题真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你要是非问上一句,那我这么千年万载的活着,或许就是为了等你哪一天终于有了那个本事,真能揪下我这把好胡子来。”

“死鬼!”南溟夫人咬牙骂了一句,准提仙师却躲开她那五根疾速探过去的手指,护着几尺长的须眉长笑而去。她望着那方天际站了片刻,似乎在眺望远飞的云鹤,终也浅笑一声,化了白芒而去。

夫唱妇随(真的大结局了)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一章一万多字太长了,于是我把它分成两章了。这个平生第一次的结尾太难写了,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不过,人家说结尾一定要比开头还慎重,于是我改了又改,改了又改,至今还没改好......哎!

下章放番外,可供选择的有:

1.腹黑又痴情的小江。

2.闷骚的师兄。

3.跟别人相比较就是个小屁孩的牛哥。

4.大反派神帝。

5.师父。

6.小江他老娘。

7.玄瑛。

8.琉璃仙。

9.......

统计一下,想看谁的人比较多捏?我就先写谁的......

最后,附上舶来用的打油诗一首:

君住霸王台,我住文章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晋江水。

送给各位蹲坑至今从来没冒过泡的霸王们,哈哈!

江昙墨虽失了至阴之体,反而余下一副仙体,但魂魄与肉身大有排斥无法通融,以至一时还不能醒来,除了一缕淡淡的生气,身体虽不曾僵硬,却冷如冰雪,且还连半点喘息心跳都没有。风琪匆匆管阴天子求来一个妙法,之后便如临大敌,如护至宝,每日都要花上几个时辰帮他镇魂。

只因阴天子有言:“这镇魂之术虽能稳固神魂,却一旦使用便不可停顿,若是用不足九九八十一日,轻则殒命,重则魂飞魄散。”于是,风琪不但从玄瑛那里搜刮来无数的丹药,还恨不得时刻都守在自家夫君身边。奈何,还有两个磨死人的小鬼需要照看,也只得仔细叮嘱朝云四女轮换着替她看护。

那天石中的戾气果真已化了人身,竟是个两三岁大小的小鬼,起初暴躁易怒,似个认主也护主的小兽,对江昙墨这个降伏他的人无比依赖,也便对风琪颇有敌意。好在准提仙师费了一成法力,将他身上的戾气涤净,只余下逼人的仙灵之气,还给他赐了一个名字,叫做天如瑾。

这天如瑾的眼睛清如幽泉,净如琉璃,性子却真顽劣到了极点,小小年纪便能变着方儿的捉弄人。一个江玄就够那百八十名侍者忙活了,如今又加上他,于是,玄机雅渡中一改往日宁静,变得鸡飞狗跳热闹无比。许是太久没见,江玄与娘亲忒过亲近,往往一缠便是几个时辰,似因年纪相当而与他形影不离的天如瑾,自然也少不了对风琪纠缠着不放。

风琪无奈之下只得每日拿出几个时辰,专门教导这两个小鬼。后来一想,除了玉禅与江小星兄妹,其余九名弟子她还从未教过什么,于是,每日又要分出去两个时辰。如此,一日被分走大半,余下的时间都陪在自家夫君身边。整整三月,看他渐渐有了喘息,渐渐有了心跳,身子也渐渐有了暖意,脉象也越来越沉稳有力,风琪的心终能放下去了,只耐心照顾着,也耐心等他醒来。

这一日晨间,风琪照旧命前来打扫的朝云与夕楚守在屋中,她则端坐在屋门外几步远的花丛中央,看弟子们演练功法。三个月来的悉心教导总归没有白费,众弟子个个都有所进步,她忍不住欢喜赞了几句,赞完看看时辰还早,便与他们说起闲话来。

然后,她身后的门开了,有个睡了许久的人终于醒来了。

江昙墨的气色很好,因为没了至阴之体,肌肤不似原先的苍白,反而透着几分润红,不理她,只重重依在门框上,面含笑意颐指气使了一番,将众弟子个个都打发出去做件荒唐可笑的事情。譬如,去人间把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偷来给他一观,连朝云与夕楚也没能例外。然后,关门回屋。

风琪不得不瞠目,众弟子原本都满面欢喜的礼拜,闻言俱都瞠目,却对他的话唯唯诺诺,听一声吩咐便苦着脸迅即走了,简直比她这个做师父的说话还管用。但这厮刚刚醒来,怎么就能在片刻之间想到那么多古怪事情?况且,她好歹也衣不解带的服侍他这么久,怎么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呢?

“夫君,你感觉怎样?”风琪推门进去,笑问了一句,偏将那夫君二字加重了语气。

江昙墨虽然醒了,一时还用不得法力,便似个虚弱的凡人一般。依他的性子断然不肯容旁人搀扶一把,方才一番走动费了太多力气,正靠在床头喘息,披散的头发,配上穿了一半的外衣,仪容不整,凌乱虚弱,却着实惑人。

“夫君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保证不敢推托。”这厮如今明明有一副仙体了,怎么比为魔时还要邪魅几分呢?风琪暗自慨叹,上前打算帮他整理好衣服,免得大白天的惑人匪浅。

“我如今身子孱弱,风一吹便要倒,蚂蚁都捏不死一只,往日说过的话,立过的规矩,旁人已当作放屁一样了。既然猴子都敢爬到山上来,我怎还敢劳你半点大驾!”

江昙墨躲开她的手指,说完一番冷言冷语,起身自己整好了衣服,迈步出门。于是风琪懂了,感情众弟子上到谈芷山上,大大犯了他这山主的忌讳。她也不多言,只亦步亦趋跟他去到书房。

遭逢天劫,那玄机图谱已许久没写。他睡了这数月,每日都是风琪在处理此事,如今他醒了,竟首先便想起此事来了。风琪难免劝说,惹来一句冷哼:“看起来,你这娘亲已做的十分顺手,还大有将夫君也当作孩儿来养的架势。每日里絮絮叨叨的,也不闲累?”

可见,江昙墨之前虽然没有醒来,却是能听到她说话的,那他也该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风琪果真没少跟他说话,沐浴,更衣,镇魂,揉捏四肢,将人搬弄到花丛中享受早春时节的艳阳,这些事情每日里都要做上一遍,自然也少不了说话,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往往一说便是半夜,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甚至有些话,他若醒着,她是断然不肯说出口的。

“夫君刚刚醒来,怎么便好大的火气......”风琪故作委屈,絮叨着抱怨了几句,他却执起笔来。风琪急忙磨墨,静默着看他埋首写了半天的字,起初手腕都在发抖,简直要字不成字,不时便需歇上一会儿,后面总算好些,但写得都是些不成章法的字,似想到什么便写什么,她终忍不住问道:“夫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若是连笔都拿不了了,以后还怎么......”江昙墨终于抬头看她一眼,故意顿住不说,只露出一丝幽怨来。“什么怎么?”风琪莫名一阵心跳,见那厮神秘兮兮的招手,于是附耳上前,然后,她便彻底脸红了。

********************

虽然身子还虚弱得很,江昙墨却是个闲不住的人,醒来不过一日,便做了太多的事情,不但写了一大摞字帖,弹了半天不成曲调的琴,还单独在书房中见了好几拨人,最后还与两个小鬼玩耍了许久。江玄与他父子连心,本就亲近,天如瑾也对他很是伏贴,平素里的顽劣俱都不见,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孩子。

“既然准提仙师把他交给咱们照看,不如就收他做......徒儿罢?”

风琪的建议自然得到了采纳,江昙墨果真收了天如瑾做徒儿,且还扬言此生只收这一个。望着那双净如琉璃的眼珠,他却接连失神了几次。风琪似个温柔贤惠的小娘子,他不说什么,她也便半个字都不多嘴,只管将自家夫君侍弄得舒服,只每每见他失神,都免不了要暗叹一声。

她已然知道了,众人共抗那天劫之时并没有见到琉璃仙的踪影,只因这位至仙去做了一件大事,便是用自己的真身护他那万缕神魂。至人妙莲已去,他望见天如瑾的眼珠,心中又怎能没有伤感?甚至,他那早就撇下孩儿也撇下孙儿,撇下芷兰宫数百名侍者,留书去云游天下的娘亲,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晚间,两人沐浴过,焚香叩拜完琨瑶仙师的灵位,然后回房上得床去。

劫后余生,他们心中感念旁人的恩德,也有许多旁人感念他们的恩德。相识至今,相爱至此,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端,甚至生离死别,两人早已前嫌尽释,什么事都无需半个字的解释。虽有对逝去之人的伤感,更多的却是满腔柔情,于是不矫柔,不做作,服过丹药,用过镇魂之术,然后脸对着脸,心贴着心,直直说了整夜的话,天将明时方才拥在一起入眠。

第二日山中有客来访,正是玄瑛,焚星宇,雪影,妙妙和灵犀,连月来,这几位也算是山中的常客了。江昙墨这位山主大人总算醒了,自然要请众人吃几杯好酒,但是念在他刚刚醒来不易费神,众人只闲聊了几句,然后便都推托着离去。

反正日后还有的是机会相聚,夫妻二人也便不加挽留。焚星宇走在最后,风琪送他上那悬索时,瞄了一眼走在他前面几丈的青衫女子,终忍不住悄声问了一句:“呃......牛贤弟,你何时才能真做我的小姑父?”

焚星宇居然一改文雅,咬牙说了一个滚字。

风琪无语凝噎,显然打死都想不到这个字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江昙墨摇头轻叹:“连个小女子都搞不定,你离了神族,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哪个用你们多管闲事!”焚星宇哼一声,迅即走没了踪影。

江昙墨继续摇头叹道:“其实,他说的是自己要滚了,娘子无需跟他生气。”

风琪转头,故意冷眼道:“夫君,他们都走了,你还赖在我身上做什么?”

江昙墨重重倚在她肩上轻喘:“我累......”

“那我扶你去休息。”

风琪心道你都累了一整天了,还没累够呢?却一脸温柔地扶他回房中躺下。

青天白日的,江昙墨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风琪为两个小鬼忙了半日,回房时夕楚等人已备好了香汤。

江昙墨如今果真孱弱不及凡人,众女轻手轻脚的进出几个来回,他却像个嗜睡的孩童,在塌上睡得正沉。这人,总算有这般柔软无害的模样了,却只怕很快便要回归本性,风琪满眼怜惜,心中却是又爱又恨,看了片刻才轻声将他唤醒。

江昙墨问过时辰方才缓缓睁眼,眼中的一丝迷惑难得存了许久,泛着惹人心疼的慵懒。风琪扶他下床沐浴,做这数月来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不同的是,这次她也浸在水中。

“这么多天来,我也太吃亏了......”江昙墨皱眉,半点也不压制紊乱的喘息,甚至,他如今也是无力压制的,反而顺其自然的享受。风琪的手指正借着名目,一寸一寸抚过他的身体,闻言吃吃笑。这副身子虽然惑人,原本却是太过清冷,如今已大不相同,摸起来竟有些炽热了。

“整天服侍一段木头,明明是我吃亏,大大的吃亏。”

“木头......”江昙墨的表情看来更幽怨了。

沐浴后照旧用那镇魂之术。事毕,江昙墨软软靠坐在塌上,看风琪下床去取药,只穿着小衣的身子露出大片粉嫩,不过来回走动了几步,却每一步都踩得他血脉贲张心痒难耐。于是他就着那几根绵软的手指吃罢了药,对轻轻骑坐在他腿上的女子一脸郑重的道:“果儿,眼下你有一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风琪笑问,缓缓挪动,压低身子,将馨香的吐纳萦绕过去。

“呃......就像在玄清山上那几日,压倒我,玩弄我,折磨折磨,蹂躏蹂躏,有怨抱怨,有气撒气,一次解决了事。待过几日我的身子好些了,你可就当定了安分老实的小娘子,彻底没有翻本的机会了。”江昙墨握在她腰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一副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的嘴脸。

风琪凑过去堵住他的唇:“你的歉意我接受,但是......我会非常非常温柔的。”

除了享受鱼水之欢,世上已没有更好的事情能表述深情,也没有更好的惩罚手段适合用在爱人身上。江昙墨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鉴于往日的惨痛教训,也怕伤到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几分元气,风琪没敢做得太过分,果真温柔之极,整个过程中像水一样取悦他,包容他,满足他,同时也满足自己。

这事儿只有享受,哪儿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呢?

“夫君,你梦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你虽失了法力修为大减,远不及我厉害,但我往后不会欺负你的。”

“你若是敢欺负我,我便重操旧业。”

“重操什么旧业?!”

“你拿我当草,总有人拿我当宝,你不温驯,总有人温驯。”

“温驯该是什么样子?我且品味品味。”

第二日,玉蝉带领众位师弟师妹坐在琉璃海上某间殿宇。直直等到正午时分,他们那位向来早起的师父终于现身了,至于前日刚刚醒来便大发淫威的山主大人,似乎早忘了他曾经指使旁人去做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情,以至于留下一堆烂摊子无人处理。

风琪安抚叮嘱了众人,命他们各自回头解决事端去,便匆匆走了,只因山上还有个祖宗样的人物等着她呢。江昙墨向来强势,凡事都不肯落在下风,夫妻相处时也多喜欢掌控,念在他如今身子虚更显面子要紧,风琪完全能够理解,也便顶着他的颐指气使,扮出十成的温驯来。

他的身子恢复的很快,不过一月便得回大半法力,虽不如风琪,却也比旁人高明太多,也不用再使什么镇魂之术了。但这一日站在望霞台上,他看着脚下的渺渺碧海,忽得掐腰大发了一番感慨。

“若说,我总算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该知足了。还以为今后都可以沉湎于温柔乡中,遁世隐居,不理世事,做个好父亲,做个好师父,做个好夫君,顺便玩好手中这一只笔,谁知......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风琪直觉他又闲不住了要惹事了,既然如此何必早早将魔尊的位置让给旁人?江辰那个小鬼还因此事闹了好几日别扭,后来被他敬爱的父亲大人带出去转了一圈,这才笑逐颜开的回来。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带他看遍了魔界险地,然后对他说,辰儿啊辰儿,脚下这一方厚土在等你去撷取,还有无数的人等着你去征服,你爹不想让你拣个现成的便宜,所以你往后要多多努力,去得到你想要得一切。然后,那小鬼就斗志昂扬了。”

“难不成,真要随他成魔?”

“他自己选择的路,咱们只可协助,不可阻拦。”

“想来,几个孩子都生的像你......”

“你怕疼,我也怕疼,不然再生几个像你的。”

“......”

不但将魔尊之位传给了旁人,这厮还广布消息做了个已死之人,活在世上的已没有江昙墨,只有一个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的六无君。

风琪知他很想依照当日所说的话,携妻儿遁世归隐,却也知他一时之间断然闲散不住。果然,第二日晨起时她正梳洗,那厮极其慵懒的侧卧在床上,皱眉叹道:“可惜遗真师兄不在,不然,能有个人闲敲棋子也好......”

江昙墨的怅然不似作假,风琪已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了。若说她已许久没见师兄了。自那场天劫之后他便离了玄清山,不知云游去了哪里,只是常常会收到一些消息,都是关于一位大罗金仙的。那仙人正是唤作一捧雪,她知道那便是师兄了。

他的肉身到底已破败的厉害,好在阴天子鼎力相助,将他的魂魄锢在那穹古瑶光之中,免了他的轮回之苦。自彼时起,琴便是他,他便是琴,琴与人永不分离,也不枉他三世爱琴。要紧的是,他已勘破大惑过了那鉴心台,从此后不是长桑君,也不是素琴仙,只是一个因果尽了似凤凰般浴火重生的仙人。

江昙墨又叹道:“娘子,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有报仇呢......”

风琪终又忍不住做了个少时惯用的动作,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江昙墨顶着她的瞪视,自言自语道:“我虽没了至阴之体,神帝不也没了至阳之体么,我总是躲在山中伺候妻子,看来已懒散懈怠得很,还总是老气横秋的乏闷众人,果儿你说,我还能不能斗得过他?”

他虽说得认真,风琪却知他不过是闲得烦闷,才生了这样的念头找点乐子。因为一场天劫,多少世人都将私怨统统放在脑后,他若是至此还看不破一点仇怨,又怎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若说,那天劫虽然破除了,世间却损失了不少神兵仙器,不乏穹光镜、月金轮,七宝妙树等等旷世法器。各界翘楚也耗损了不少修为,许多人都已上不得大罗天上,短期内断然无法恢复之前的鼎盛,蛰伏厚积之时,自也不会有什么阴谋征战了。

神族如今栖身在人间的四海,小殿下焚星宇虽然走了,却还有一个可以全权管事的景鳞在,神帝也便不常待在南海下新建的宫阙,听闻常住在大罗天上,陪东仙月养花种草。

反正都无事可做,生些乐子又有何妨?只要不悖大道便好。

可以料想,未来虽还会有波澜起伏,却任什么也无法拆散两人。

看着那个似在凝神筹划什么的男子,风琪笑得很是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一章一万多字太长了,于是我把它分成两章了。这个平生第一次的结尾太难写了,憋了好几天才憋出来,不过,人家说结尾一定要比开头还慎重,于是我改了又改,改了又改,至今还没改好......哎!

下章放番外,可供选择的有:

1.腹黑又痴情的小江。

2.闷骚的师兄。

3.跟别人相比较就是个小屁孩的牛哥。

4.大反派神帝。

5.师父。

6.小江他老娘。

7.玄瑛。

8.琉璃仙。

9.......

统计一下,想看谁的人比较多捏?我就先写谁的......

最后,附上舶来用的打油诗一首:

君住霸王台,我住文章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晋江水。

送给各位蹲坑至今从来没冒过泡的霸王们,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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