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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孝嘉皇后》》

黄德权看见丁夫人就这么一命呜呼,一下子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然后过了不久便撕心裂肺地大叫出口:“大小姐!大小姐!”要不是几个士兵拼命地按住他,恐怕他已经爬到丁夫人的身边嚎啕痛哭了。他突然停止了哭声,带着决绝的口气对着我说:“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眼看着他双颌就要一紧咬舌自尽。我心中大叫不好:“东易,拦住他!”我脱口喊出。

说时迟,那时快,孙参将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就在他的下颚处一捏,他的下颚当场就脱了臼,荡在那里,很滑稽的模样。他的双眼充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我,如果眼光能杀人,那我现在已经万箭穿心了。“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本宫要他好好活着受审,顺便见识一下刑部让人开口说话的种种办法。”我交代下去。“廖姑姑,你将刚才丁姑娘所揭发的内容写下来,写完了,让丁姑娘画押确认。”我暗暗地舒了口气,看来肯为丁夫人效死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我不得不仔细防范。半柱香的功夫,廖姑姑已经写完了,交到丁子宜面前。丁子宜前后读了几遍,抬手握住廖姑姑递过来的笔,幽幽的墨汁凝结在笔尖,欲滴未滴。她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我,犹豫了小片刻,还是郑重地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并画了押。廖姑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供罪书,轻轻地叫墨迹吹干,然后递到我的面前:“娘娘,您过目一下吧。”我轻声地读了一遍,点头表示满意。廖姑姑小心翼翼地将供罪书交给我,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那丁夫人的尸首该如何处置呢?”我侧眼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丁夫人:“廖姑姑,先将丁夫人的尸首收起来,改天好好葬了吧。虽然她歹毒在心,但毕竟与皇上夫妻一场,丧事就给她办得风光一点吧。”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我们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弄到这步田地方才可以罢手呢?”我心里暗暗地想到。虽然我现在站在这里完全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但是谁又会猜到我心中此刻的空虚呢。虽然我有千百条理由可以杀了她,尽管我清楚地知道今天不是我杀她,将来就是她杀我,但一条人命毕竟是一条人命,而她毕竟也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母亲,而现在,只能说是曾经是了。自从入宫以来,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血腥,也亲手制造了不少的血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下去吗?我摇了摇头,不愿继续想下去,皇后这条不归路,我走得是多么辛苦。丁子宜还是捂着脸跪在一旁呜呜地哭着,不知道她是在哭刚才被她姐姐痛打后的委屈,还是现在亲眼目睹丁夫人横死面前而一时良心发现。我冷冷地瞄了她一眼,转向孙参将:“孙参将,派人将丁姑娘收押起来,仔细查清楚她跟这件刺杀事件有没有牵连。荥阳殿所有的人都暂时押往景秋宫,一个个全部要盘查清楚。如果确认了没有参与,那就放了吧。”我话音未落,丁子宜已经慌张地爬过来扑倒在我的脚边:“娘娘,娘娘,为什么也要将我收押起来?”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双手紧紧地拽住我的裙边。“不是说绝不追究不相干的人吗?娘娘,您不是这样说的吗?”“不错,本宫是这样说的。但是你是丁夫人的亲妹妹,怎么能算不相干的人呢?”我弯下身子,轻轻用手指抵住她的下巴,将她低下的头抬起:“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娘娘,娘娘”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好妹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呀!”她的泪水掩盖了整张俏脸,泪光闪烁间真是我见犹怜啊。我缓缓站起身子,用脚踢开她的手:“妹妹?丁姑娘,你搞错了吧。本宫只有一个阿姐,那就是已经仙去的孝敏皇后。全都是为了本宫?笑话!你觉得本宫会让一个连亲生姐姐都可以出卖的人放在身边认作姐妹吗?”我厌恶地低头看着她。她的神情渐渐复杂起来,然后变成了不可抑制地愤怒:“司徒嘉,你好狠毒!你这样背信弃义,你以后会下地狱的!”她疯狂地叫出口。

“以后?”我竟然放声大笑起来:“不需要等到以后了”我的笑声盖过了她疯狂的谩骂。笑得如此剧烈,甚至连泪水都笑了出来:“来人啊,还不快押她走!”孙参将招呼着手下几个士兵上前来拽着又哭又闹的丁子宜下去,她疯狂地挣扎着,谩骂声不绝于耳。“廖姑姑,丁姑娘要是在这么骂骂咧咧,你就割掉她的舌头!”我冷冷地吩咐下去,她的叫声让我的头生生疼地像是要裂开来一样。丁子宜乍听此话,顿时安静下来。她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住我,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愤怒。我不予理睬:“这就是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可人儿,没了舌头多可惜!”我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四周静寂一片。话音刚落,我心里突然一震,这么冷酷无情的话怎么会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呢。那个天真烂漫的司徒嘉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许姑姑的鲜血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一步一陷阱的皇宫中,你不比别人狠,你就是别人的盘中餐。我转身离开荥阳殿,深夜的禁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一场梦境。我招手让孙参将过来,在耳边低声地交代道:“天一亮,你就去请襄阳王上官爵王爷和大宰相入宫,就说本宫昨晚被人行刺,现在有要事商量。”孙参将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便又按照规矩地退后一步跟在我的身后。

银色的月辉安谧地洒在青砖石上,泛出淡淡的光晕。打更的响声远远传来,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吧。可是明天,明天,我的生活中将不再有许姑姑。我缓缓地走在队伍的最前端,身后跟着百人的侍卫队,还有宫女内侍数十人,这样的辉煌与我此刻心境的凄凉,是如何的天壤之别啊?转过前面的景源宫,便是皇后居住的昭阳殿了。天阶夜色凉如水,今夜,无人入眠。。。

一夜辗转无眠,我早早就起了床。昭阳殿已经被收拾干净,原先摆放着梳妆台的地方也已经被替换放上了泛着暗红光泽的桃木柜子。地上的血渍已经被擦拭干净,人走过时光洁的青砖甚至可以反衬出隐约的光影。外面明媚的阳光徐徐照进正殿的大堂,擦拭一新的家具摆设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令人欢喜的光晕。如果没有昨晚的一切,这真的是一个喜人的冬日早晨。“娘娘,请用”洛尔端着一盅玫瑰露参茶来到我的面前:“上官爵王爷和大宰相已经在外殿恭候娘娘了。”我轻轻地将茶含在嘴里荡了荡,吐到旁边宫女端着的小痰盂里,然后接过洛尔递过来的丝帕轻轻地掖了掖嘴:“他们两位来了很久了吗?”“是的,听说娘娘险些遇刺,两位大人一大早就进宫了。不过听到娘娘还没有起身,他们就一直在外殿候着。”洛尔现在是越来越出挑了,回答起我的问话来有条不紊。“娘娘要不要先用完早膳再出去。”我摆了摆手,起身离座向外殿走去,经过昨晚的折腾,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解决呢。看见我慢慢走近,上官爵和父亲都起身跪拜。“两位大人,都起来吧。”我在正中坐下,洛尔紧跟着将一条貂皮的盖毯搭在我的腿上。“娘娘,没事吧。”父亲关切的问出,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全身。“多谢大宰相关心,本宫福大命大,没有受伤。但是许姑姑她。。。”提到许姑姑,我的眼眶不由一红:“许姑姑为了救本宫,被刺客杀死了。”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上官爵一怔,然后才淡淡地叹了口气:“许姑姑为了救娘娘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娘娘也不要太伤心了,身子要紧。”他轻轻地撸了撸长长的胡须,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娘娘查出是谁干的吗?”父亲焦急地询问。我向洛尔递了个眼色,洛尔上前将丁子宜画押的供罪书交到父亲手里,父亲快速地看了一遍,忍不住喃喃道:“真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然后愤愤地将供罪书交到上官爵手中。

上官爵接过一目十行地读完,怔怔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向父亲:“这。。。这。。。”面前的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上官爵才开口道:“娘娘,那您准备如何处置丁夫人?”他这句话问得很小声,这确实是一个让人为难的决定。“要不要让刑部尚书成大人一起入宫商议?”

“不用了”我冷冷地回绝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丁夫人也已经认罪,让成大人进来岂非多此一举。作为皇后,后宫的事,本宫还是有决定的权利的,不是吗?”我看向上官爵,等待着他的回答。上官爵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满意地笑了:“刺杀皇后,此乃凌迟死罪。不过本宫念及丁夫人刚刚产下皇子,对上官皇朝也算有功。”我顿了顿,看见上官爵的脸上微微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心中一紧,但仍是不紧不慢地道出:“本宫就赐了她一个全尸。昨晚廖姑姑已经送丁夫人上路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上官爵的反应。“娘娘,您!”上官爵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我,怔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瞬间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怀疑,然后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接口:“娘娘英明。此等祸患,留在宫中,现在不除,必成大祸。”“本宫也是如此认为的”我顺水推舟继续道:“丁夫人的妹妹虽然供出丁夫人的罪行有功,但是本宫怀疑她是畏罪才这么做,很可能也参与了其中,所以现在也收押了起来。过会儿,本宫就将她送到刑部去,一定要将内幕审个清楚明白!”“哦,两位还不知道这次的刺客正是上次燕王手下那个负责壅北大坝账簿出事后潜逃的无影无踪的黄德权吧。”此话一出,我看见父亲眼中闪烁出精光,我与父亲目光对上,微微的一笑,了然于心:“本宫会将他一起交给刑部,连同上次壅北大坝决堤的事,一并查清楚。大宰相,这事你就让刑部尚书成大人和大司马司徒理共同负责吧。无论如何,要让他们开口说话,你明白了吧。”此话一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两人要在刑部大牢里受多少的苦,已经不言而喻。“那丁府那边,娘娘准备怎么办?”上官爵问道。丁夫人的哥哥丁绍南,上官爵最得意的门生—当今的兵部尚书,在朝中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更何况丁夫人的父亲曾任兵部尚书之位多年,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这正是本宫要跟两位商量的事。现在看来整件事错综复杂,绝不像是丁夫人一个女子可以策划出来的那么简单,幕后可能更有黑手。所以丁府。。。”我停了下来,眼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父亲,父亲,我这样做,会不会太急了?父亲只是微微地笑着,然后朝我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让我继续。原来我与父亲不谋而合,趁这个大好机会,一定要扳倒丁家。“所以丁府的每个人都要收押起来,一个一个地审!”我不慌不忙地将此话说出。

“娘娘,万万不可。大战当前,丁尚书身为兵部尚书,责任重大,怎么可以在此刻被撤职受审呢?”上官爵的反对在我意料当中。“刺杀皇后,此乃谋反重罪。如若丁尚书真的参与其中,王爷能够放心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给他吗?所以说只有现在查清楚了,我们才可以早作准备。”我早已有了应对的话。

“大战当前,临时换将,军心不稳。何况到哪里去找人来接替他呢?”上官爵不服。

“本宫觉得上官烨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小王爷从小跟着皇叔征战南北,也算是马背上长大的。将门虎子,胜任此位,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大宰相,您说呢?”我转向父亲。

“娘娘所见极是。”父亲只是微笑附和着。“这,这”上官爵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走这一步,推荐他儿子出任兵部尚书的重职。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有心让他儿子重归朝堂,只是他隐退多年,又素以清心寡欲著称,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对先帝提及此事。“烨儿还小,恐怕还不能承担此重任。”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客气地推委。

“哎,有王爷在旁边辅佐教导,加以时日,上官烨必定是国家栋梁。这事就这么决定吧。”我不容他推辞。“那苏大人那里?”上官爵不放心地问道。“苏大人一向嫉恶如仇,面对刺杀皇后的罪行,他是决不会反对的。何况上官烨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我笑着应对。“估计丁府那里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娘娘,我们应该早作打算。”父亲提醒道。

“哎,娘娘,大宰相,请放心,有老夫在,谁敢放肆。”上官爵拍胸脯保证道。

“那就有劳王爷了。”我们三人相视,然后一齐大笑起来。临送父亲出门时,我悄声地交待道:“父亲,许姑姑的后事,您就操心一下吧。”

“娘娘,您也不用难过了。这点事为父的知道怎么做。”父亲心疼地看着我。

“噢,对了,许姑姑家里还有什么亲眷吗?”“听你母亲说,许姑姑有一子一女,儿子正跟着你二哥在漠城。女儿嘛,应该跟你一般大小,现在还在平南的老家。”父亲边想边回答。“哦,我想起来了,她确实比我大一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叫薛榛榛吧。许姑姑为了救我,就这么去了,我也想为她做点事。那这样吧,麻烦您老人家就将她接到宫里来吧。”送父亲出门前,我最后交待了一句。父亲远去的身影被阳光在地上拉出老长的影子,我看着父亲,直到他消失在宫门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我返身走入殿内,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薛榛榛!”

上京的局势在这三日内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转变。襄阳王上官爵麾下的部队连夜

包围了兵部尚书丁佑南的府第。刑部的大牢里一夜之间多了不少丁姓族人和门生亲

信。第二天上京百姓们已经在大街小巷里看到了我大哥亲手撰写的降罪书和丁家二

小姐丁子宜签名画押的供罪状。

丁夫人在寝宫里私藏男人,是为死罪,丁夫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派刺客暗杀皇后,

是为死罪。两罪并罚.绞刑处置。丁府众人,涉嫌参与其中,全部收押待审.丁家其他

门生信众,若能主动供出丁家谋反事实,可将功抵罪.既往不咎。一并颁布的还有任

命上官烨为新任兵部尚书的诏文,整个上京一时哗然。坊间百姓早就对后官这场终

极权力的归属大战拭目以待,现在以一方的死亡和一个家族的衰败来作为这场战争

的结局,人们在有了翘首企盼好奇心得到大大满目的同时.不禁也要欷觑一场。这个

皇宫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刑部中特辟了一处衙门处理众多与丁家有过蛛丝马迹瓜葛的朝中人物的“翻然

醒悟”。此时的丁家方才看见人情冷暧,当时受过丁家老爷于提携,承过丁家不少恩

惠的人,纷纷转过矛头直指丁家。名目繁多,情形甚具的供罪书一份接着一份地握到

我的面前来。一个一个按过的红手印不由得让我也生出些莫名的裒凉来。在这个官

场中.真的是谁也靠不住呀。

当然,不愿对丁家落井下石的人还是有的,例如前任太师欧大人,七十高龄却宁

愿受牢狱之灾而不愿跟他人一样对丁家作出指控,只为了与丁老爷子的同窗之情和

共事之谊。只可惜这样的肝胆相照、患难真情只能留给他们自己在刑部大牢里感怀

了。

“娘娘,大宰相在外殿求见。”洛儿上来回报。午膳过后,淡淡的倦意袭来,我半倚

在美人榻上似睡非睡间闭目养神,身上盖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暖

暖的阳光中一样。榻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摇篮,摇篮周围围着一层轻柔的纱幔,里面

躺着正在享受恬静午睡时光的上官扬。

自从处死了丁夫人后,小皇子就被搬到了我的寝宫,与我朝夕相对。出生已经七

八天的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长长的眼线勾勒出一副漂亮的

眼睛,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沉睡,却总是让人不由好奇睁开后会是如何地绚烂夺

目。睡觉时,上官扬的小嘴总是无意识地微微撅着,不时地还吐出些口水沫子,煞是

可爱。这几天的相处,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对这个孩子生出一些难舍难分的情愫来,一

个转眼瞧不见,心里便有了些空荡荡的感觉。原来女人天生的母性都是一样的。我当

机立断交代下去,从此以后,在这后宫中,永远不许有人再提到丁夫人这三个字。对

于这个孩子来说,他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我!

“传大宰相进来说话。”我懒懒地吩咐下去。内殿生着火炉,暖得人的两颊飞出红

晕来,我的肚子渐渐地显出影来,人也随着更容易困乏,所以决定将父亲直接宣到内

殿讲话。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父亲在我面前行礼。我微微地扬手让父亲起身,“这里没

有外人,父亲不用多礼了。”洛儿已经乖巧地将一张圆凳放在父亲身后。父亲谢恩后

坐下。

“娘娘,将这小皇子留在您身边,将来会不会是个祸害啊?”父亲瞥了一眼我面前

的摇篮,小声地问道。殿内没有其他人了,我已经让他们全部退下。

“父亲,您不用担心了。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会成什么祸害呢?”我轻轻地

摆了摆手,让父亲放心,“对他来说,我就是他的娘亲,对于自己的娘亲,他怎么会变

成祸害呢。”小家伙又撅了撅嘴,~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是宫里人多嘴杂,将来难保不会有谁将丁夫人的事泄露给他。何况娘娘现在

自己也怀着身孕,对于今后的太子来说,这个孩子终究是个障碍。”父亲不肯轻易放

弃这个话题。

听到丁夫人这三个字,我的脸色不禁一变:“不是说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吗?”我

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愠怒,连父亲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独自一个睡在寝宫,眼前总是浮现出丁夫人临死之前用

眼睛死瞪着我的恐怖样子,或是转眼又成了许姑姑浑身是血的惨状。每每想到这里,

我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来。而丁夫人这三个字也成为了我的大忌。现在父亲突兀地说

出这两字,难怪我冷冷的目光当下就横扫了过去。

父亲噤声不语,我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殿内气氛尴尬异常。我顿了顿终于开口

道:“父亲,女儿自然有分寸。你就不要再为这事操心了。”我刻意软语安慰,心里懊悔

刚才自己的语气实在不太客气,再怎么说,面前之人毕竟是我的父亲。

“父亲,我腹中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也需要一个辅佐他的兄长。如果好好培养扬

儿,那他和未来的太子无异于一母同胞,岂不是更好吗?”我诚恳地解释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过了半响,才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心里虽然有千百个

不愿意,但是我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那父亲也不好再明着反对了。

“父亲,现在前方的形势如何了?”wrshǚ.сōm我试着转开话题。

父亲端起杯子的手又缩了回来,“现在形势看上去有些不太好啊。粮草供给的必

经之路云韶关已经被大雪封路了。前方粮草供给不足,所以西域联盟几次挑衅性的

攻击,你二哥都不敢率兵全面还击,为此还被皇上苛责了几次。”父亲轻轻地叹了口

气,复又端起茶杯慢慢地吹散茶叶。

“上官烨上任以后,最近一批的粮草会在什么时候出发去漠城?”听到二哥被苛

责,我也不禁有些担心。我处死丁夫人的消息,在我严格的密令和父兄周密的部署

下,照理说还应该没有传到漠城。但是随着这批粮草的运出,上官裴应该不久后就会

知道他心爱的妻子已经与他天人永隔了。

“后天凌晨。”父亲回答道,突然他好像也想起来了什么,“娘娘,我们这次出手处

理了丁族一门,皇上知道了,您这里该如何应对?”父亲的双眉紧皱,显然刚才他的思

绪与我不谋而合。

“大战当前,皇上就算知道发生了什么,暂时也不会做出什么反应。只要二哥

这次能够打胜仗击退西域联盟,那我们司徒家族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果决地

说出,声音幽幽地从牙缝中摒出,“上官烨毕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父亲对

他又宠爱异常,所以难免有些偏袒。父亲,因此你一定要在旁对上官烨的所作所为

留个心,务必保证前线的粮草供应。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寄希望于二哥替我们打赢

这场仗!”这场战争不仅关系到一个国家的荣辱昌盛,还关系到我们司徒家族的生

死存亡。

“为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父亲点头称是,“噢,对了,为父已经将许姑姑的闺女

薛榛榛带来了。她现在正在宫门外候着呢。没有娘娘的吩咐,为父不敢随意带她入

宫。”

“来得还真快呀。我原本估算她最早明天才会到呢。”我自言自语道,“麻烦父亲

传她进来吧。”父亲接旨后亲自去殿外传话。我示意洛儿拿走我身上盖着的绒毯,听

到薛榛榛名字的刹那不知为什么我竞突然感到一阵阵的燥热不安。洛儿贴心地递过

帕子,我轻轻掖了掖额头上渗出的汗,心里想着兴许是这炉火生得太旺了吧。

出神的当口,父亲已然领着一个纤瘦女子款款走入。由于背光而入,只依稀可辨

来人窈窕的身姿和及腰的长发。未及站定,她已经全身而拜:“民女薛榛榛叩见皇后

娘娘。”她的声音中规中矩,平淡无奇。我微微一愣,这样的波澜不惊,乍听上去一点

都不能让人联想起几天前此人才刚经历了丧母之痛。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我搭着洛儿的手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她的面前。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正迎上我的目光。粗粗看去,一张娟秀的脸庞,不施粉黛的

清雅,虽然没有夺目的光彩,倒也喜人。可是多看了一会儿,我便愣在了当场。她的那

双眼睛,那双顾盼流波的秋水剪瞳,半是缥缈,半是迷茫,又略带天真无瑕和慵懒魅

惑,只是短短一瞬的注视,已经摄人心魄。本是平淡的一个女子,刹那间竟然因为一

双美目而光芒四射起来。眼前的人虽然从来未曾谋面,可不知为何,竟让我生出强烈

的熟悉感来。那双眼睛,我曾在哪里见到过?

薛榛榛自然经不起我这样咄咄逼人的注视,脸一红复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我

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微微顿了顿,转身走回了榻边坐下,并让她平身。“许姑

姑是本宫的奶娘,后来又一直在本宫身边伺候着。这次为了救本宫而·惨遭毒手,本宫

深感痛心。你父亲早亡,唯一的兄长在镇关大将军手下当差,本宫已经吩咐下去让人

好生照应他。既然你在家乡别无其他亲人,不如就留在本宫身边当差吧。等到局势稳

定下来了,本宫一定为你找个好婆家,也不枉你母亲跟随本宫多年。”想起许姑姑,我

心里还是忍不住地酸痛,只是怕在她女儿面前触动伤心事而强忍了泪水。

“民女谨听娘娘吩咐。”她仍是头也不拾,俯身下去深深一拜算是谢恩,便不再言

语。我没有料到她是一个如此寡言的人,本来还怕她哭哭啼啼说起许姑姑的事徒惹

我伤心,现在一看倒是我多虑了。只是这样的沉默,倒给我带来一点不小的意外。这

样一个年方十九平日里足不出户的民间女子,初经母亲死于非命的巨大变故,后又

来到深宫禁苑见到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能做到不惊不乍从容应对,倒让我产生了

不容小觑的念头来。若将她留在身边,加以时日好好调教,在我身边伺候着,无异于

添了一个左膀右臂。

这个念头还未转完,外殿已是一阵喧闹。没一会儿,就见孙参将匆匆进来禀报:

“回禀娘娘,兵部尚书上官小侯爷殿外求见。据说有要紧事情要让娘娘决断。”

我侧脸看了一下父亲,父亲也是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照例,皇上不在后宫,除非

出了什么惊天的大事,身为臣子不得不经宣召无故来到后宫。难道是……真的出了什

么大事?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急跳起来。果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我刚与丁家秋后算账,

难不成还有什么更烦心的事要在此时接踵而来?

“宣他进来回话。”我的语气仍是慵懒。经历了这些日子在后宫发生的种种变故,

我真正明白了无论何时何地处乱不惊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不一会儿,就看见上官烨疾步如飞地步入内殿:“微臣拜见皇后娘娘”。他也不等

我让他起身,自己就站了起来。在这样的大冬天,他却满头满脸的汗,一副狼狈样,哪

里有一点兵部尚书的腔调。

“起来回话吧,洛儿,给小侯爷看座。”他这样杵在我面前,看了让人心烦。上官烨

却不等洛儿搬来座椅,跨前一步伸手递上一封信。澄黄的信笺,除了皇上的御笔亲

书,无人敢用的颜色。信仍捏在上官烨腾在半空的手里,我却突然不愿意伸手去接

了。这样的黄色看在我心里,让心一下子就晃荡了起来。

上官烨看我出神,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我反应过来,这才缓缓从上官烨手里接

过信。信已被拆开,信上的字迹我自然熟悉,除了上官裴还有何人。我粗粗地瞄了一

眼,信封上的收信人指明了是兵部尚书亲启。我突然想发笑,上官裴自然认定收信人

是他的国舅丁佑南。可他又怎会料到京城里这几天内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抖开信纸。精致的玉板宣仿佛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所

写内容不多,我却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缓过神来。

“娘娘,皇上有什么旨意吗?”父亲关切地询问着。我的手心早已汗涔涔,背后却

觉得冷风飕飕。抬眼看了眼父亲,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了那封信。信纸上只有简单

的一行字,我的五脏六腑却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绞了起来:

“此次粮草押送,皇后务必同行。”

上官裴竟然要身怀六甲的我在后天凌晨随粮草同去漠城!

难道我处置丁夫人和她全家的事情已经这么快传到了他那里,他要让我去漠城

等候他的发落?父兄心里自然是不愿我前往,大着个肚子,身子已是不爽,怎么还经

得起长途颠簸。可是上官裴是君,我等是臣,若没有彻底决裂,我又怎能抗旨不遵。现

在边关告急,二哥正在上官裴麾下浴血征战,他宣我同往,为臣为妻为妹,我唯有遵

旨这一条路而已。

漠城,边塞重镇,既是金戈铁马厮杀遍野的血腥战场,又是丝绸铺路名声远扬的

沙漠绿洲。司徒家族的多少荣耀在这里建立成为传奇,司徒家族的多少热血男儿在

这里逝去魂断他乡。而我,将作为司徒家族第一位踏上漠城土地的女子,以一个皇

后、一个妻子和一个未来母亲的身份前去见她的皇帝、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我,

又需要怎样的心情才能面对这条吉凶未卜的旅程。

离开上京已经快七日了,虽说行进的速度已是很快,可这去往漠城的路仍像

是没有个尽头。除了我父兄和上官爵父子,没有别人知道我随着这次粮草同往漠

城。对外的名义我只是宫廷里的一位内眷,随军前往漠城照顾皇上起居也是正

常。外加我整天蜗居在这个还算宽敞的马车里几乎不露面,倒也没有引起别人过

多的注意。父亲特意授意御林军的戚将军钦点了十来个亲信高手在孙参将的指

挥下保护我的安全。他们的坐骑总是密不透风地围绕在我的马车旁,让我稍许有

些安心。

昭阳殿里与敖同行的只有洛儿和薛棒棒。带着洛儿同行本是自然。自从经历

了先前一系列的事件后,我对这个小姑娘的信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而为什么带

着薛棒棒.现在想到此.我倒有些迷惑当时一下子作出的决定。也许我需要一个沉

默寡言的人在身边默默地陪伴,抑或是她与许姑姑的那层关联,让我没来由地觉

得放心。追根究底,我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可就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刻,我竟然

宣了她随行。

接旨的那一刹那,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领

旨谢恩,然后跟随着洛儿忙碌地为敦准备行李。要前往一个充满血腥杀戮的所在.对

任何一个花季年龄的少女来说,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是她除了默然接受,连一个

细微的挑眉动作都不曾有过。我看在眼里,暗中不免有些忐忑,这个决定对我来说究

竟是好还是坏?也许只有时间可以揭晓谜底。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从昨晚开始,天气就阴郁得仿佛要落下来一般,眼看

这场大雪风暴随时都要呼啸而至。果然今天一早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外面已是白茫

茫一片。鹅毛大的雪花密密地飘落,天地之间仿佛都挂起了一层白色的帘子被风呼

呼吹过重重地砸向了押送粮草的大军。纵使身上盖着厚厚的紫貂毯子,手里捧着暖

炉,可光是从帘缝里透进来的风,已把我的鼻尖冻得通红,这天气可实在是冷得够戗

啊。真难以想象外面那些行路的士兵们会是怎生难熬啊。

洛儿毕竟只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除了一个劲地哆嗦,就是不断地嘀

咕,为什么皇上大老远地要让我这个怀着龙子的皇后娘娘赶往漠城。倒是薛榛榛,这

时候倒派上了大用场,除了寡言少语外,将我照顾得倒是十分周全。

“娘娘。”孙参将在帘外小心地唤着我。因为我身份的特殊,孙参将的嗓音刻意压

低到几乎不可闻的地步。“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到云韶关的平川驿站了,今晚就宿

在那里。微臣已经先行派人前去打点娘娘的房间了,娘娘不必操心。明个儿一早从云

韶关出发,至多不过两天的路程就到漠城了。”

云韶关,号称天下第一险关,从古至今都是兵家力争之地。虽然此地被叫做云韶

关,其实却是一个不大不小人口过万的城镇。云韶关不仅是内接北方十六省的交通

中枢,又是中原去向军事重镇漠城的唯一通道。素以陡峭险峻闻名的蒙罗格山,将云

韶关陇在其中,易守难攻。不夸张地说,云韶关是上官皇朝面对北方诸强威胁的最后

一道门户,也是必须要守住的一道要塞。

而这个地方,对于我们司徒家族的人来说,更是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司徒家族

的始祖司徒其,上官皇朝开国皇帝上官达的莫逆之交,第一位皇后司徒迪的兄长,

便是在奠定上官皇朝根基的决定性战役“云韶之役”里为救上官达的性命替他挡

住了敌人射来的毒箭。司徒其在上官达的臂弯里交代了妹妹的归宿后便咽下了最

后一口气。上官达平定中原后,在云韶关建立了“忠义堂”,让后世万人谨记司徒家

族的忠孝节义。云韶关,既成了司徒家族的伤心地,也成了司徒家族传颂至今荣耀

的所在。

听孙参将说,为了保证粮草大军的顺利通行,上官爵已经派人征了当地民工

连夜赶工将封盖官道的厚冰铲去。眼看外面的大雪纷飞,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忧不

知这去往云韶关的路又将是怎样的一番颠簸崎岖。这几日我隐隐感到了腹中孩子

的一些动静。惊喜之余,不免更加担心这一路的车马劳顿会对孩子造成什么不好

的影响。摸着已隆起的肚子,我不禁想到了留在上京皇城中的扬儿,离开了这娃儿

才不过几天,心里竟然由于思念而堵得慌,自己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是自己仇

敌的血脉了。

想到丁夫人,我的心不禁一阵猛跳。都过去了那么好几天了,可这个女人的名字

仍然像梦魇一样紧紧缠着我不放。我不由深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神,才开口吩咐着

帘外的孙参将:“东易,你让其余的人先行前往驿站休息。本宫想先去忠义堂祭拜一

下司徒家的先祖。你不用惊动别人,挑几个精干的御林军跟着保护就可以了。”自从

许姑姑出事那天我第一次直呼孙参将的名字,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有更改过。对于这

个忠实憨厚的汉子,我现在有着不可名状的依赖感。

“微臣领旨。”孙参将永远不会问我要做任何事的理由,他只是无条件地执行我

下达的命令。也许这也是我对他依赖的一部分原因吧。

“娘娘,我们……”洛儿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我凌厉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

口。我自然明白,这么寒冷的夜,又是在这样的边塞孤城,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她

只想早点到达驿站吃饱饭,然后在暖暖的被窝里睡个好觉。

可是她又怎能明白,我,高高在上的皇后,也同样只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

只是因为出生于司徒家族,就必须承担起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去面对连铮铮铁骨

的男子都忍不住会皱眉退缩的险境。而此去漠城,命运如何,完全未卜,我需要我的

先祖在这一刻给予我精神上的慰藉。

先祖司徒其死后被上官皇朝的历代帝王不断追封,忠义堂也不断地被重整

翻新。至今已经不啻于一个规模不小的宫殿了。我被薛榛榛扶下了马车,迎面耸

立的便是气势迫人的正殿大门。整个忠贤堂青砖红垣,门坊巍峨,雕梁画栋,飞

檐斗拱,殿堂楼阁,鳞次栉比。连一向出入于宰相府和皇宫的我,都不禁被小小

地震慑到。

雪还是不停地下,风却小了一点,我们一行十来人跟随着忠义堂的守卫穿过

大雪覆盖的青砖路。脚踩着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嘎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落

寞的所在,听得人凄凉感顿生。我披着厚厚的紫貂皮披风,搭着薛榛榛的手慢慢

地向前走着。我看着雪地上自己留下的脚印,在刹那见无声无息地被大雪抹去了

踪影。

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感叹万分,忍不住轻轻脱口而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

鸿踏雪泥。”人生不可预知性正如那雪泥上飞鸿空留的爪印,一年前的我又何尝会想

到今时今日会过着如今这样的生活呢?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身边那个一向沉默少语的女子接了下半句:“泥上偶然留指

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我顿了顿,侧过脸看向说话之人。她的侧脸在火把的照映下有

着一种凄迷的美,轮廓鲜明却又模糊,仿佛与我是在两个世界的人一般。她没有回头

看我,只是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但扶着我的手却好像抓得更紧了一些。若不是刚才

我实在听得真切,恐怕我会觉得这只是我的错觉。

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那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只

是专心致志地走着脚下的路。身边的薛榛榛也不见丝毫异样,并排行着的两人在刚

才一刹那心灵的交流后又恢复了主仆间的距离。

穿过两边的石牌楼,木牌坊,钟楼,鼓楼,刀楼,终于来到了供奉着先祖司徒

其全身铜像的正殿。正殿上方悬着始祖黄帝上官达御笔亲书的匾额“万古臣

纲”。我心里不禁微微一酸,一个肯为了皇帝连命也不要的大忠臣,哪个皇帝会

不喜欢呢?

正殿已经被十几束火把照得通亮,放眼望去,整个殿宇十分的干净,显然有人很

用心地每天打扫着。先祖的铜像高丈余,身披重铠,左手叉在腰间,右手握着名闻遐

迩的紫翎71,英雄豪迈之气,栩栩如生。铜像旁的双柱上刻着先祖留下的一句g,iJiI:

“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肖;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

我双手合十站在铜像前,心里默默地说着,先祖啊,您若是天上有灵,又怎会让

上官家族与司徒家族变成今天这样一番不可收拾的局面啊。

“什么人?”突然我只听到孙参将对着殿门外一声怒吼,十来个御林军侍卫眨

眼间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将我挡在身后。火光电石间,他们已经个个剑锋出鞘,

杀气逼人。我从他们的身形间隙望出去,殿外除了呼啸的风和密密的雪花,什/z,也

没有。

自从经历了许姑姑被杀的事件后,我对刺客这个事情已经产生了麻木的情绪。

现在只是很愕然地被所有人挡在身后,心里却不是很害怕。洛儿已经惊慌地躲到了

供台下面,小小的脸蛋埋在双腿间,人也在簌簌发抖。可这时的薛榛榛又一次让我刮

目相看,她一个箭步冲到了我的身前,一拽手将我拉到了她的身后。她的眼睛机警地

盯着殿外。虽不曾向我这里瞥上一眼,但她的话坚定有力地安抚着我:‘‘娘娘,不会有

事的,不用担心。”

侍卫们又是一阵骚动,我这才看清殿外果然有一条拉长的黑影徐徐靠近。

那个黑影慢慢地走上了台阶,跨过了门槛,终于在离侍卫们两个身长的地方停

了下来。

来人高高瘦瘦,穿着最平常不过的装束,走进来时一手仍不离腰间那把长柄宝

剑。我将目光移向他的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而更让我触目惊心地确是似两汪深

不见底的潭水一般的美目。故人归来吗?在多久以前的观音庙,抑或根本就是梦境中

出现的人。是他?怎么会是他?可不是他又会是谁?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此刻如

此真切。

我还在思量,来人已经全身而拜。“微臣傅浩明参见皇后娘娘。”满耳皆是他下跪

时佩剑撞击青砖地面的叮当声,他的声音仍然如旧时的不温不火。那个在观音庙对

我说出“舍得舍得,有舍有得”的男子,那个端着汤药逼我喝下去的男子,那个我以为

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到的男子,此时此刻正跪在我的面前。

“微臣傅浩明奉皇上的旨意特意在此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傅浩

明边说着边从胸前摸出一块玉佩和一封书信。他仍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高举着双

手等待着孙参将过去拿。

孙参将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玉佩和书信,然后转呈给我。玉佩我

自然认识,那是上官裴贴身携带的玉佩,篆玉大家楼金石在一面亲刻“福寿恒昌”四

个字,另一面则是一个刚劲有力的“裴”字。我知道这组玉佩一共两枚,是先皇上官燊

在上官裴与丁夫人成婚的时候亲赐的。另一枚玉佩在廖姑姑处理丁夫人尸首时,在

丁夫人的遗物中我曾看见过一眼。同样出自楼金石巧夺天工的绝妙手艺,一面是“芳

龄永继”,另一面是丁夫人的闺名“采芝”。不知当初上官粲御赐这对看似祝福实为示

威的玉佩时,怀着是怎样的一股复仇心理。可谁又会料到,上官裴会对这位貌不惊人

的丁夫人用情至深,而这么多年来丁夫人对于上官裴也确实做到了不离不弃。与一

个死人再一争高下毫无意义的,我让廖姑姑将丁夫人的这枚玉佩与她一同下葬,也

算对他们这对患难夫妻情深意重的最后一点成全。

抖开信纸,上官裴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他师从楷书名家赵昭容,一手字写得十

分的赏心悦目。照信上所述,傅浩明果然是奉了上官裴的旨意来此恭候我的大驾。上

官裴并不愿意别人知道皇后也出宫来到了漠城,所以他特意派傅浩明引着我这一行

人从小道进入军营。

“你怎么知道本宫会来忠义堂暂作停留?”我看着眼前仍然跪在地上的傅浩明,

傅参将,或是更确切些。上官裴不知动用了什么门路,将他从刑部大牢里救了出来。

不仅如此,还将他秘密调到了前线,随伺在侧。不过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上官裴

来到了我二哥的地盘,自然是百般警惕。而作为上官裴最信任的人,傅浩明出现在这

里,感到奇怪倒是我的不是了。

“娘娘,是否方便私下里说话?”傅浩明面对着我探究的目光,一脸的平静。

“你们都出去,在殿外候驾吧。”我吩咐道。

所有的侍卫收起兵器,鱼贯而出。薛榛榛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

傅浩明,声音响亮地说了一句:“娘娘,奴才们就在殿外,您随时吩咐就是。”我明白,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更是说给傅浩明听。话音刚落,薛榛榛便转身拖出藏在供桌下面

的洛儿,随着侍卫一同走出大殿。

“东易,你留下。”我唤住了已走出大殿返身正要关门的孙参将。他正要关门的手

停在半空中,人却也没有一丝犹豫,复又走进了大殿,重新关好身后的门。

没有了十几只火把的照耀,大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噗噗的烛火照得人脸

色阴晴不定。

“你起来回话吧。”我一边让傅浩明起身,一边示意让孙参将站在我和他之间。现

在这个时候,我是宁可先小人后君子了,而对于曾经想加害于我的傅浩明,怎样的防

范都不为过。

傅浩明看着半挡在他身前的孙参将犹豫着该不该将要说的话说出口。“傅参将,

你但说无妨。孙参将不是外人。”我看出了他的迟疑。

既然我已发话,傅浩明也不好再作推辞。“娘娘,皇上这次特意让您随粮草大军

同来漠城,确实也是不得已。皇上说若是娘娘来到云韶关,必定会来忠义堂拜见司徒

家的先祖,所以……”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我的脸几乎隐没在孙参将背后,傅浩

明自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继续道:“镇关大将军司徒珏大人为了救皇上,身

中毒箭,性命垂危。”

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傅浩明接下来的话便化作了嗡嗡声。我只隐约看得见

他嘴在动,可具体要说什么,却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我的二哥司徒珏,我那骁勇善战、少年英雄的二哥,那个十五岁就随着叔父征战

南北、二十一岁就独自带军生擒北朝国相、立下无数功勋的二哥,那个从小带我习武

练剑、对我娇宠无比的二哥,那个被无数上官朝的百姓称为战神的二哥,竟然身中毒

箭,性命垂危。

而这一切还都是为了救一直为难司徒家族为难他的上官裴?

我突然回身看了看身后先祖司徒其的铜像,一股不好的念头刹那间将我吞噬。

难道历史真的要再次重演吗?

“娘娘o“孙参将看我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不禁担心地叫了我一声。我的双眼早

已蓄满泪水,而我只能微徽抬起头,挣扎着不让泪水流出。“傅参将,我二哥究竟是如

何受伤的’现在的情形又是如何?你快如实道来。”此时的我,只是一个一心要救自

己兄长的妹妹,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

“娘娘,事情缘起十目前的一次突袭行动。漠城的雪已经足足下了十多日了。敌

对双方的粮草都巳消耗得差不多了。十目前,据探子回报的可靠消息,此次叛乱的匪

首之一斡丹流亡贵族头领墨吉司查亲率五千兵马前往离漠城最近的科尔沙调集粮

草。皇上觉得若是等到这批粮草补给一到.对叛军来说无疑是如虎添蔓。若能截下这

批粮草,势必对叛军是当头一击,而这批粮草又能为敖方所用,实乃一个一箭双雕的

法子。皇上命司徒大将军定下了突袭计划,并且执意要亲自参与突袭。司徒将军本来

力劝皇上不必亲自披挂上阵,但是皇上为了鼓舞士气,一定要亲力亲为。突袭地点定

于离漠城七十里的塔子河.由司徒大将军率领三干人马趁在火烧敌营,制造混乱.而

皇上会带领京畿营的精锐部队铁骑连四千人冲^押放粮草的帐篷,杀掉守卫,截取

粮草。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叛军不料半路有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皇上带

着铁骑连首当其冲杀了不少叛军。眼看粮草得手。不料就在我们押着粮草返回到军

营的路上中了埋伏。从塔子河西岸的河谷深处冲出来有万来名敌军.铺天盖地地朝

我们杀过来。事后我们才知道,这批伏军是由叛军首领北朝皇帝阮文帝亲率的。我们

虽拼死抵抗,但毕竟寡不敌众,渐渐就落了下风。不知为什么,混乱之中墨吉司查竟

然认出了皇上的坐骑‘赤炼龙’,吩咐手下朝皇上的方向发射毒箭。危机之中,司徒将

军为了救皇上,不幸中了一箭。这箭头上的毒是斡丹独有的紫砂淬,非斡丹皇族不能

有解药。而这毒药毒性一个月内必会发作,一旦发作,就是华佗再世,也是再也救不

得了。这几日司徒将军都是勉强靠着天山冰蝉方才支撑了下来。可是看这情形,样子

很不乐观啊。皇上没有办法,不得已才把娘娘叫到了漠城。”傅浩明一口气说到这里,

脸色已经惨白。想必当日他也跟随上官裴参加了塔子河的突围行动,那日的血腥厮

杀与亲眼见到他的表弟、上官朝的天子差点被人射杀的场面必定让他到现在都觉得

触目惊心。

“那让本宫来到漠城又有何用,本宫一个女人家一来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二也没

有绝世医术,如何救得了司徒大将军?”

“这……”傅浩明语气迟疑,脸色愈发显得苍白。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做什么?”我怒道,语气不禁加重。

“娘娘!”傅浩明“砰”的一声跪倒在地,说话的语速不慢反快起来,“突袭过程中,

我方擒获了科尔沙国的监国长公主卡娜儿加。此人是科尔沙国王最宠爱的长女,也

是彝北可汗的外孙女。皇上想用卡娜儿加来换取斡丹的解药。”

听到这里,我不禁微微一楞。可想而知,上官裴手里抓住这样一个重量级的战俘

对于整场战势意味着什么。有卡娜儿加在手,至少可以同时牵制叛军联盟中的两个

国家,那等于是断了阮文帝的一条臂膀。上官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他为了救我

二哥,愿意放弃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意外。特别是这么

久以来,二哥一直作为我们司徒家族与其分庭抗礼的一个重要筹码。

“那斡丹肯不肯用解药换公主呢?”我追问。

“阮文帝同意交换,时间定于三日后,地点是离漠城二十里的素庄。但是阮文帝

却还提出了一个要求。”傅浩明又一次欲言又止。

我心里揣测,这个要求势必与我被召来漠城有关。这一次,我没有催他,只是静

静等待着他再次开口,仿佛也是等待自己的命运被宣判一般。

殿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声音在这寂静的夜听起来格外的骇人。外面的火把将门

口等待着人的剪影投在了门上,绰绰的人影中还是极易分辨薛榛榛的身影。她一直

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柔弱的身影反而传递出坚毅的气质来,让人看了竟淡淡地有

些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傅浩明才继续道:“阮文帝说怕皇上在交接人质的时候搞鬼。所

以他要让娘娘亲自押解卡娜儿加公主去素庄与他交换解药,否则就一切免谈。皇上

本来自然是不肯让娘娘涉险的,就想到要找人冒充娘娘。但是经过塔子河一役后,皇

上和司徒将军都怀疑我方这里可能有叛军的奸细,很有可能还身居高位。所以为了

以防万一,才不得不让娘娘屈尊前来。”傅浩明说完后,小心地打量着我。生怕我在听

到这些消息后,一个不支就晕了过去。

可他却没来料到,在听到让我来到漠城的真实原因后,我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和

半点的不安,反而自离开上京的多El后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感觉。因为我知道原来二哥

还是有救的,而我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得了二哥都是值得的。

阮文帝,这个疯狂地爱着我阿姐的北朝皇帝,在听到我与我阿姐容貌酷似的传

闻后,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芳容了。为了得到我,他竟然在大败后的第五年,

再一次发动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战争。那至少可以说,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想要

置我于死地吧。

“因为皇上怀疑我方有奸细,所以特意让傅参将来接引本宫?”我缓缓地绕过孙

参将,走到傅浩明的面前,亲自伸手将仍跪在地上的他搀扶了起来。孙参将亦步亦趋

地跟在我身后,像个影子一般。

傅浩明没有料到我会亲自扶他起来,盯着我搭在他袍袖上纤巧修长的手指注视

了好一会儿,方才诚惶诚恐地起身。

“其实这也是皇上想挖出幕后黑手的一步棋。那个奸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

不想让司徒大将军起死回生,更不想让本来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好处到了嘴边又跑

了,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此次交换人质与解药的行动。而最彻底的破坏,就是

让阮文帝指定要出现的皇后娘娘不能出现。皇上预计一定会有人趁机在途中偷袭娘

娘。”

“什么?皇上竟然用娘娘做诱饵替他铲除奸细?”从不发声的孙参将突兀地一声

凌厉质问,倒把我和傅浩明都吓了一跳。我甚至看到傅浩明II~-T已经在刚才的一

瞬间摸到了剑柄。

“东易。”我轻轻叫了孙参将的名字意为制止,但是却不见一丝愠怒。我知道,这

个铮铮汉子现在已完全将保护我的安全作为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了。

“娘娘身怀龙种,皇上自然不会将娘娘的安危置之不理。娘娘从云韶关前往漠城

的行程,除了襄阳王和大宰相外,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在此同时,皇上还分别将几

侍卫。”傅浩明打断了孙参将的话头。

“才这么点人,怎么保护娘娘的安全?不行,这绝对不行!”孙参将态度坚决。

“本来就是为了缩小目标,若是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行,不是反而引人注目

吗7更何况素庄之约三日后就要履行,娘娘若不及时赶到,司徒将军就性命堪虞啊。”

傅浩明口气强硬。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孙参将一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够了!”我终于按捺不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主子?”此话一出,孙参

将第一个噤声不语,傅浩明也涨红了脸不再做声。

“东易,就按傅参将说的办吧。”这个时候我只能将赌注压在傅浩明对上官裴的

忠心和上官裴想做一个保全祖宗基业的好皇帝的决心上,“东易,带上李副将和薛姑

娘。就五个人上路吧。只要能早日到达漠城,怎么样都可以。”我不能也不敢想象在

这大雪纷飞的天,走这样的山路,对我这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意味着什么。

可是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该是豁出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怎会眼见司徒大将军和手下知情不报而袖手旁观呢?”我突然觉得口感舌燥,原来等

待宣判远比知道刑责更可怕。

“司徒大将军对我说,如果皇上知道了,势必不会也不肯放过娘娘。皇上若要是

对娘娘不利,那也就意味着上官皇族与司徒家族彻底决裂。如果是这样,在现在这个

非常时期,等于是将上官皇朝的千秋社稷拱手送给了叛军。姨妈一直让我要帮着皇

上保全上官皇朝的万代江山,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所以我答应了司徒

将军,暂时不将此事禀报皇上。”他完全无视我看着他的目光,心里想必也恼恨自己

不得已要对上官裴撒谎这个事实。

“暂时?”我突然笑了出来,笑得如此花枝乱颤,连头上的玉钗都叮当作响,“然后

等到司徒家族为了上官皇朝扫平外敌进犯,保全江山社稷后再将本宫为丁夫人陪

葬?”为什么笑的时候会有泪水呢,一路沿着光洁的脸庞迤逦而下。

“司徒将军已为娘娘想好了万全之策。若是此次司徒大将军能够平定叛乱,立下

赫赫战功,皇上即使对娘娘心里恼怒,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对娘娘如何的。何

况娘娘身怀龙种,若是皇子,按照祖制就是将来的太子。皇上看在太子的分上也会既

往不咎的。”提及我的孩子,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啊,你

还未出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佑着娘亲,真是难为你了。

二哥替我想得十分周全,与父亲的初衷也不谋而合。只要这次能够平定战乱,方

能保全我们司徒家族。可是能够领兵作战的二哥现在奄奄一息,唯有我这个让他保

护了一辈子的妹妹,现在成了救他的关键。

“话不宜多,赶紧上路要紧。尽早赶到漠城,尽早做好交换人质的准备。司徒大将

军一定不能有事。”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傅浩明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二哥,你要

等着我0

“娘娘,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皇上让我带领娘娘从蒙罗格山的半山道走。从这条

道走,可以比平时走官道提早一天到达。而且大雪封路,任人也想不到我们会明知山

有险,偏从险中求安。”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迷惑敌人保证我们可以平安抵达漠城的方

法,于是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好,娘娘,那我立刻通知门外的侍卫集合,准备上路。”孙参将见我同意便要住

门外走。

“慢,孙大人,我这次只带来了五匹识途老马。所以蒙罗格山之行不能带这么多

蒙罗格,在科尔沙语中是‘银蛇”的意思。以此命名的蒙罗格山,以陡峭险峻、山

路崎岖而闻名于世。因为常年被积雪覆盖,极少有人可以在冬天翻越它。所以科尔沙

^觉得此山就好像一条难以被世人征服的银蛇,故取名蒙罗格。

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似乎都不愿面对那满天的风,躲到了乌云背后不见了踪

影。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淹没马蹄的积雪,外临悬崖峭壁,内侧又有带着荆棘的枝

杈伸展到本来就不宽的山路上,让^每每想到马正走在这样的小道上,就失去了能

够继续行进的勇气。

五个身影缓慢地前行,只有在偶尔风小的时候,才可以隐约听到马蹄踏雪的声

音。山路极其曲折,往往一个折转,已经看不见身前身后的人了。傅浩明走在队伍的

最前端,孙参将与李副将断后。薛榛棒和我被夹在中间。不约而同的沉默t仿佛唯有

沉默.才不会透露心中害怕的讯息。每个人的心照不宣,在这静谧的夜,慢慢漫溢开

去,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和薛棒棒都用厚密的面纱遮住脸庞.暗暗期冀也许这

样可以将恐惧挡在身外。

好几次走到山路陡转的地方,我似乎都感觉到身下的马好像有蹄下打滑的迹

象,每每都让我吓出一身冷汗来。虽然傅浩明反复向我保证着,这几匹马都是从当地

猎户处征用的出了名的识途好马,但是我的心仍好似时时悬在喉咙口一般,随时随

地都可以吐出来。想我一个从小在相府里长大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里经过这样

的险境,难以抑制的恐慌占据着我。就连当时刺客闯入我的寝宫都不曾让我这样长-

时间地感到绝望。

“娘娘,过了前面那段山路,到了大石口后,后面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傅浩明

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虽然离开只有三个马身不到的距离,可是由于风声呼啸,传

到耳里的只字片语仿佛像是从对面的山头传过来的一般。

借着朦胧的一点星光,我抬头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一块凸

出的巨石横在半山腰,将本来已经狭窄地只能容一人~马通过的山路又平白地少了

近三成的宽度。心里只能希望真的能够如他所说的,绕过了这块巨石,后面的路可以

好走一些。

一个念头还未转弯,突然就感觉身子一轻,身下的马好像踩在棉花上,飘飘地一

点感觉都没有了,连带着自己都沉沉地往下坠。慌乱中尖叫声已经出口,但是这叫声

传到自己耳里的时候好像已隔了一个世纪一般。心空空地荡在半空中,仿佛已经脱

离了不断下坠的身子,飘向了另一个世界。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悬在半空中,而抓住我右手手腕的竟然是两只

同样白暂纤弱的手。我抬头向上看,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落下悬崖,而是半个身子

荡在外面。脸上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开,刺骨的寒风吹得我的肌肤生生发疼。

薛榛榛惨白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平时凄迷美艳的双目现在竟然散发出精光,这

一场景竟然让几乎身处绝境的我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的好笑。我的马已经不知去

向,但是没一会儿便从山下隐隐约约传来一记闷响,这才让我反应过来,T已经坠到

了悬崖下粉身碎骨了。

“娘娘,你抓住我,抓住啊。别怕,我不会放开的,孙大人抓着我呢。我不会放手

的。”没有想到从来就沉默寡语的薛榛榛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我的脑子

虽然麻木到不能反应出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但至少听在我耳朵里,我的心似乎又有

些恢复了神志。

我微微侧头,借着依稀的星光,看见孙参将一手抱住了山路边的一棵树,另一手

将薛榛榛横腰抱在怀里。我刚想稍稍松口气,却突然发现薛榛榛的手正在向上移开。

仔细一看,原来她两只手不偏不倚正握在我右手手腕上套着的那个玉镯上。上好的

蓝田玉,温润滑腻,是我进宫前父亲特意让人觅来打了一副给我,说是玉能压邪防

身,想不到现在倒可能成为要我命的罪魁祸首了。

薛榛榛涂着浅红蔻丹的指甲已经紧紧掐进了我的手腕,奇怪的是我倒一点都没

有觉得痛。他们的喊声渐渐化为了虚无,我的意识里只有一个概念越来越清晰,那个

镯子正在我的手腕处做着最后的挣扎,而我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向下滑去。

突然间,我的心一下子有了轻飘的感觉,没有多少恐惧,反而不合时宜地有了解

脱的轻松。也许我从这里掉下去,世间所有的纷争痛苦都将与我无关,本来要面对的

前途未卜,恩怨情仇都将离我远去。我将带着我的孩子去向另一个所在。想到孩子,

我的心紧紧抽7--T,旋即又放了开去。也许不来到这个世界,对这个孩子来说算是

最好的结局吧。

我亲眼看着那个蓝田玉镯终于挣脱了我的手腕,薛榛榛满是泪痕的脸突然从我

眼前消失,而我就如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折断了一般,在那短暂的毫无

知觉后猛然向下坠去。就这样结束了吗?这就是我,司徒嘉的最后命运吗?我认命地

闭上了眼睛。

铺天盖地的下坠还不过眨眼的工夫,突然就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横空抱住了

我。我仿佛如一只受了重伤的雀儿,在天空苦苦盘旋了多El后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

落脚的净土。刹那而来的安全让我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睁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幻觉,

而我已在万丈深渊。

“娘娘,娘娘。”低沉近乎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得让人感到不真实。我缓

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双暗潮起伏的深潭,琥珀色的旋涡仿佛要把人吸了进去一般。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照映在茫茫的积雪上,竟然让周围一下子亮腾了

起来。

傅浩明的脸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正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心生疑窦,我不是明

明掉了下去了吗?怎么又会被他抱了个满怀?不确信地再次看他的脸庞,清俊的眼

眉,挺直的鼻,紧紧抿着的唇有着好看的弧线。是的,是他,没有错了。那怎么会?我

朝周围粗粗看了一眼,却马上就后悔起自己的妄动来。他只不过站在悬崖边一块微

微凸出的乱石上。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被吊着更确切一点。他的腰间束着~根银色

的软绳,软绳的另一端悬在上头某处,从我这里望去看不见确切所在。

傅浩明看见我盯着那根软绳出神,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不要怕,这软绳是用高

丽国进贡的捆金丝编制的,再吊上个十七八个我们也不会断的。那头拴着一棵碗口

大的树,牢得很。”

这是自我进宫以来的第一次,我听到他没有叫我娘娘,却对我说出了“我们”。一

直以来,我都以为我真的忘记了观音庙里的那一晚,原来尘封的记忆只是躲在了一

个自己编制的封印后。一旦揭去封印,记忆仍然鲜活地让自己都觉得诧异。

恍惚出神间,我们已经慢慢向上升去,定是孙参将他们在拉软绳的另一端,将我

们缓缓扯上去。软绳虽牢固,仍不免有些晃荡,刚才下坠的恐慌感觉再次侵袭过来,

我身不由己地将脸埋进了傅浩明的胸膛。那一刻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肩头不自

然地向后挺了下,随即他的下颚轻轻地凑了过来,顶住了我的额头。

风还是不见消停,将仅靠着根软绳而悬在半空中的我们吹得左右摇摆。随着每

次摆动,我都无法克制地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呼,他将头凑得又近了一点,声音仿佛

好似耳语般的呢喃。

“嘉儿,没事的,别怕。”虽然轻,但他清悦的声音一如既往。

突然有酸涩的疼从心口浅浅泛出来。这个男子,这个陪着我度过失去阿姐后最

痛苦一晚的男子。一直以为人生的际遇从此以后都将是他跪在朝堂上对着高高在上

的我高呼娘娘。可是,刚才,真真切切地,却又如梦境般,他,唤我嘉儿。

我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散乱开的发丝遮住了双颊,他定然看不出我有任何

的表情变化。过了很久,头顶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已经可以分辨出孙参将浑厚

的声音指挥着,李副将带着浓重的望西口音应承着,还有薛榛榛的惊呼声,因为紧张

几乎尖细到让人无法听清楚是人还是受伤的幼兽。

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丝哀凉,回到上面的我们,又将隔着君臣之间这条永远无法

跨越的鸿沟。他只能称我娘娘,见了我只能下跪。

我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耳垂上突然有了冰冷的感觉,冰冷随即被潮润代替,刹那

间酥麻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傅浩明,就在我出神的那一刻,低头吻了我的耳际。诧

异问我猛然抬头看向他。他没有回避我的注视,反而坦然地回视着我。他的眼眸璀璨

到好似所有的繁星都从天上掉了进去,我从他的眼眸中照出了自己的倒影,浅浅的,

竟然有一丝笑容。

几个人迅速找了个稍显宽敞的地方,我被薛榛榛扶着在几块石头围成的避风处

坐下休息,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眼前又乱了套。毫无征兆的,孙参将上去给傅浩

明当脸就是狠狠一拳。“你口口声声保证这些马都是识途老马,肯定万无一失。你刚

才差点害了娘娘!”要不是李副将在后面拼命抱住,我看孙参将都有拔刀结果了傅浩

明的冲动了。

傅浩明一声不吭地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孙参将攻击的范围,这才在我斜对面

靠着树坐下,然后抬手抹去了嘴角边的血渍。“孙参将,不要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对娘娘忠心耿耿。大家都希望娘娘平安无事。”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斜斜瞥了--

我一眼,然后警戒地打量着周围不再言语。

“东易,刚才要不是傅参将出手搭救,本宫恐怕就遭遇不测了。何况如此险峻的

山路,T失前蹄的意外谁也不能保证不发生啊?”我既然开口发了话,孙参将自然不---

再多话,愤愤地瞪了傅浩明一眼,然后闷闷不乐地在我的身边坐下。

“刚才的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加害。”傅浩明又拾手抹了一下嘴角,刚才孙

参将显然出手很重,傅的嘴角还是有血丝不断渗出。

“蓄意加害?”我猛然抬头看他,孙参将和李副将也同时站了起来。

“这是我刚才在娘娘的坐骑坠落悬崖地方的地上发现的。”傅浩明边说边摊开另

一只手,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他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我刚想发问,才突然看见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闪了L~,寒光,复又看不见了。

“银针7 1”孙参将惊呼,快走几步来到傅浩明面前,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手心里拾

起一根细如发丝般的东西。在月光的照映下,这次可以略微清楚地看清孙参将手里

拿的确实是一根小指般长短的银针,粗细不过一根青丝。

“娘娘的马估计就是中了这银针才会失足坠下悬崖的。”傅浩明的声音还是不急

不慢,“孙参将,你以前随司徒大元帅出征斡丹的时候应该见到过这些银针吧。这些

银针正是斡丹皇室专用的暗器。我刚才就觉得周围鬼影重重,有些异样,但心想应该

没人知道我们一行人的行踪,没想到我们还是遭人暗算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眼

光只是看向别处。

“你不是说这条路线只有你才知道?我们怎么会遭人暗……”薛榛榛的话说到一

半便打住了,她迅速回转身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木然坐下不再言语。我自然明白

她突然噤声的原因,这条路线当然不止傅浩明一个人知道,还有一个人也清楚今晚

我们这一行人会从蒙罗格山取道前往漠城,那个人就是——上官裴}

一切突然在我的脑海中豁然清晰起来了。上官裴怎么会T~tTtA的死讯

呢?即使我二哥在漠城的势力再大,但是上官裴毕竟是皇上。上京发生了如此巨大的

变故,他最心疼的丁夫人命丧黄泉,他一手扶植的丁家沦为阶下囚,这样的消息怎么

会没有人千方百计汇报给他听?我怎么可能天真地就相信凭借二哥的只手遮天,就

可以瞒天过海。想他对丁夫人如此恩爱情深,怎会轻易放过我?二哥手中的兵权对他

来说永远是心头大忌,他又怎会放弃手上拥有的如此大好筹码,放弃本来可以平定

战乱的契机来换取我二哥个心腹大患的性命?

只要我不出现,那交换人质的事情自然就进行不成,我二哥的性命决无回转的

余地。手头那位公主人质自然可以替他争取到科尔沙和彝北两族。若是阮文帝得知

我死于同盟斡丹人之手,无心恋战之余,说不定还会迂怒于斡丹,那么所谓叛军同盟

自然瓦解,这场战争可能未见硝烟已得胜利。而借用一向痛恨司徒族人的斡丹人之

手来除掉我,既替丁夫人报了仇,又不会落人口实,任司徒家族如何追究,也不会怪

罪到他头上来。而除去了我和二哥,扳倒司徒家族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这样有百利

而无一害的主意,连我那个一向自诩为聪明绝顶的大哥看了,恐怕都要赞不绝口了。

可惜百密终究~疏,上官裴还是漏算了一步棋,傅浩明!

雁归,人不归

少了一 匹马,这前往漠城之路愈发难走。时间紧迫,任何人徒步都会拖慢进程.

二哥的性命危在旦夕,每一刻都是生死攸关,两人同骑一马看来是现时唯一可行的

方法。我乃天子眷属,自然不可以与其他任何陌生男人挨得那么近,于他于我都是死

罪。奇-书-网我与薛榛榛本来就骑术不精,共乘一

与三个男子中的一人将就一下了。

显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点

骑一定险象环生。这样看来,只能让薛榛榛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薛榛榛。她一愣也马

上明白了缘由。虽知道此乃当下唯一的办法,但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一个大

男人前胸贴后背的共骑一匹马,确实也有些为难了她。顿时薛榛榛的脸如醉了酒一

般红晕满颊,衬得她一双眉目分外动人。

那薛榛棒该和谁同骑一匹马呢’我环视了一下身边三个男人。李副将身形魁梧,

那匹马被他独自骑着已显疲态,显然不适合再有人上去增加重压。而傅浩明与薛棒

榛今天是头次相会,形同陌路一般。看来只有让薛榛榛与孙参将共骑一匹马最为稳

妥。薛榛棒应与孙参将在此之前就已经相处了不少时日,尴尬应该会少一点。

我刚要开口,突然就听见薛榛棒轻轻地吐出一句话‘。那就有劳傅参将了。”说完

就一言不发地走到傅浩明的那匹马旁边,等着傅浩明将她扶上马去。大家显然都没

有想到平日里一向谨言慎行的薛榛榛会自己作出选择,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

里。薛榛榛回头看向傅浩明又口叫了一声“傅参将“,声音里透出丝娇嗔。

傅浩明如梦初醒一般胡乱应了一声,走向她之前回头瞟了我一眼。我装作若无-

其事地走到薛榛榛的马旁,孙参将早已候在那里,我一脚踩在孙参将的膝盖上跨上

马去。等我坐稳了再朝前看时,傅浩明也已经上马。从身后望去,傅浩明宽大的背影

将身前的薛榛榛娇小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只有风呼啸而过时,薛榛榛的裙裾才会被

吹散开来,让人知道这匹马上还有一个女子的存在。

山路上又恢复了平静,雪停了,风也小了。明晃晃的月亮像个大银盘似的挂在天

上,漫山遍野地倾泻着银光。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马匹错落有致的踏雪声在空旷的

山间回响。

向前看去,傅浩明仿佛与薛榛榛在交谈着什么,他人微微前倾,头略微低下,好

像在聆听着怀中人的软语。傅浩明的那匹T走得很快,将跟随在后的我抛开六七丈

的距离。我极力想让马紧紧跟上,可由于骑术不精,想使力却徒劳无用。不知为什么,

我倒完全忘了山路积雪、马蹄打滑的事了,一门心思都在想着要不要

和前面领路的那匹马拉开距离。

一个不防,前面的马突然停了下来。傅浩明喝住了马,侧身回头注视着身后的

我。“娘娘,大约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到漠城了。”我不备他突然转身,眼光和他碰

了个正着。不能控制地,我对他展露了一个笑容,刚想点头说好,突然看见他身前的

薛榛榛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整个人完全仰靠在傅浩明怀里,而傅浩明也将她裹在

自己的黑色披风里,只露了个脸在外面。

我对上了傅浩明的眼睛,笑容已不复存在,只是冷冰冰的一句:“那就快马加鞭,

尽快到达漠城才好。”说完这句话,我便看向别处,不再答话,心里却暗暗责备起自己

来。都到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有一些争风吃醋的想法。现在可不是你哝

我哝郎情妾意的时候,我即将要面对的是凶狠的阮文帝和或许更为凶狠的上官裴。

而我二哥此时命悬一线,正等着我出现去营救。突然一个念头转过我的脑海,如果我

可以让薛榛榛牵绊住傅浩明的心思,那……说不定我可以将他拉入我的阵营,增加

我与上官裴对峙时的砝码。凭着刚才上官裴要置我于死地的狠毒招数,我与他当堂

决裂应该也是迟早的事情。如果能够将上官裴最信任的表哥拉到我这边,也或许即

使不能让他做到完全背叛上官裴,至少可以让他心里的天平稍许偏向我这里。也许

这一丝一毫的偏差,会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这样一想,我不禁又多瞄了前面马上

的两人几眼,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别的打算。

这一路剩下的旅程,四匹马五个人,虽默默不语,但也许都各怀心事。

而漠城,就在眼前。

赶了整整一晚的路,到达漠城的时候,天色已灰蒙蒙得有了一点鱼肚泛白的亮

色。从蒙罗格山上望下去,整个漠城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晨雾当中。偶尔看见星星点点

的几处灯光,可是在氤氲的烟雾中像捉迷藏似的时隐时现,看不真切。我微微叹了口

气,没有想到这个与血腥战争仅一步之遥的边镇要塞,竟然在大战当前的这个清晨

透露出我不曾熟悉却如此向往的宁静致远。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让我等世俗之人

不忍心踏足其中,生怕破坏了此刻的隽永。我不忍想到却又不能不想到,一旦我军战

败,这个美丽的小镇将会遭受怎样的生灵涂炭。

我方大军驻扎在城西清陵关,从蒙罗格山绕道而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大营门口。虽然天色微亮,可大营里已经有了不小动静。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整齐

划一的出操声。远远望去,两色旗帜壁垒分明地在大营的东西两侧飘扬。东边的营房

前一律插着明黄色的旗帜,硕大的旗帜上绣着“上官”两个显眼的大字,这自然是上

官裴从上京带来的部队。在西边的营房前迎风飘扬的确是清一色大红的旗帜,大大

的“司徒”二字映入眼帘,让我油然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西边的军营里驻扎

的就是我二哥统领的边防驻军,这支号称百万雄师的部队才是我们司徒家族安身立

命的根本。那一刹那的自豪感,让一路颠簸的疲惫被洗涤干净,顿时使我有了回家的

感觉。

张德全得到我到来的密报后,早已在大营门口候着,看见我一副必恭必敬的模

样。“娘娘,您的帐篷已经被安排在皇上居住的东营里了,小的这就带娘娘过去。”听

到这样的安排,我不禁一楞,想我作为上官裴的皇后,不与皇上同室而居,看在外人

眼里确实十分别扭。张德全看我有些发愣,连忙打圆场道:“皇上为了娘娘的安全,没

有对外说娘娘是当朝皇后,只是知道有位后宫娘娘被召了来随伺。这个……还请娘

娘见谅。”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这样的安排我也可以理解,想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堂

堂当朝皇后竟然被皇上派去与明目张胆垂涎皇后美色的北朝皇帝做交易,那上官皇

朝的国威颜面要往哪里放?

一行人被张德全引着走进东边的大营。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在看见了我的姿容后

发愣出神,交头接耳声不断。我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我的容貌会在这里引起如此大

的反应,就应该问薛榛榛讨来面纱遮挡,也不至于现在被这么多陌生男子注视,让我

觉得分外难熬。

进了帐篷,稍微换洗了一下,张德全就进来传话。“皇上宣娘娘前往主帅帐内觐

见!”张德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引路。我对着薛榛榛高举的铜镜抬手抿了抿---

两鬓的散发,整了整裙裾,方才随着张德全向帐篷外走去。放眼望去,隐约可见一座

气派无比的大帐篷坐落在东营正中,那里应该便是上官裴这些时日在漠城的居所

了。

“哎,孙参将,请留步,皇上只宣了娘娘一人前去。”张德全回头看见孙参将一步

不离地紧跟着我也要往主帅帐中去,不禁停下来喝住了他。孙参将完全不看向张德

全,只是看着我,眼里尽是关切和焦急。

‘‘你在这里候着吧。”我低声吩咐道,复又转身向外行去。“娘娘!,'背后的孙参将

情急之下叫住了我。我转身看向他,他一脸的紧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当然明

白他的用意,自从蒙罗格山我们遭袭,我险些坠下悬崖送命,他已经认定了是上官裴

要加害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怎么肯让我现在独自去见上官裴。对于他来说,这无

疑于送我入虎口。

“孙参将,皇上既然只宣了娘娘觐见,你就在这里候着吧,我跟着娘娘过去就可

以了。若是一个时辰内不见娘娘回来,你再去寻也不迟。”薛榛榛突然发话。这样的

话中有话,让我不禁朝她多看了两眼,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薛榛榛仍旧面无表情,

丝毫也看不出我的赞许对她的情绪有任何影响。

“就照薛姑娘说的吧,一个时辰内不见本宫,东易再带人来寻也不迟。”我好声劝

慰道,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示意孙参将放心。他反应过来,我此时在外裙

内正穿着父亲在出发前给我准备的金丝甲,传说中薄如蝉翼却刀剑不入的金丝甲。

想到父亲,我不禁在心头有了淡淡一点安慰,他老人家总有不为人知的本事在危急

关头做出出人意表的举动来。希望一向被他引以为豪的我,也不要让他和司徒家失

望。

主帅帐篷里并没有点上灯,虽然天色已经晴朗起来,可是帐篷内仍是一片幽暗。

我走进的那一刻,由于眼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昏暗,人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根本分

不清上官裴人在何处。

隐约看去,前方有一张长桌,仿佛有一个人端坐在那里。我跪拜下去:“臣妾叩见

皇上,皇上万岁。”长时间骑B,我的膝盖和腰都麻木地有些疼痛,匆忙之间跪拜下

去,一阵刺痛瞬间传遍全身,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一般。我匍匐在地,咬紧嘴唇,虽疼痛

却不敢发出半点呻吟的声音来。

‘‘皇后起来吧。”没想到声音是从我右后方传来,我吓了一跳,慌乱间也不顾谢

恩,迅速地爬了起来,转身面向说话之人。

右侧是一张长榻,榻上斜斜躺着一个人。眼睛适应了帐篷内的黑暗,这次我才看

得真切,榻上之人正是上官裴。我忍不住又转头看向长桌后端坐之人,才惊觉原来是

一个人偶,摆出了以手撑头的沉思状,不细看还一时真分不清这只是一个人偶。

“很能迷惑敌人吧。”上官裴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朕在自己的大营里也不得

不小心啊,谁让这里的将士只认识皇后的二哥,不认识朕这个皇帝。”话音刚落,他自

己竟然呵呵地先笑了起来。

“皇上,臣妾……”我再次跪下,这样一句被他如玩笑般说出的话,听在我耳里万

分刺耳,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来。功高震主,为臣大忌。上官裴虽是玩笑口吻,可我知道

这正是他心里所想。

他突然从榻上一跃而起,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扶起:“皇后请起,朕只是说

笑而已,皇后又何必当真。谁不知道皇后家族一直是忠臣之后,国之栋梁,绝对不会

做出僭越君臣之礼的事来。”话说完,他并未松手,反而轻轻一揽,将我揽入怀里。“多

日不见,皇后一切可好?朕甚是惦记。”他温柔的声音在我头上徘徊,我被他搂在怀

里,却无心留恋这一刻的缠绵。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紧绷着,不知道下一刻他是要和我

温存一番呢还是要捅我一刀报我杀妻之仇。

幸好这样的亲密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复又将我推开了一点,上下打量了我

起来。最终目光停留在我已经显现的小腹上,神情异样,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恶。

“皇上明鉴。”我抬头看向他,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来。这是自上次在丁夫人的产

房外拦住了为了丁夫人难产而骄躁狂暴的上官裴后我第一次见他。多日不见,出征

在外的他不复当日在皇宫中的唇红齿白。人也比我记忆中的模样清瘦了不少,两颊

微微有了凹陷,青青的胡楂布满了下巴。他没有穿着天子专用的明黄色,只是一身玄

色衣衫,更衬出略有消瘦的面廓和掩饰不住的憔悴。

他的目光只是停留在我的小腹上,怔怔地仿佛没有听见我刚才的话。“皇上。”我

轻轻地又唤了他一声。看着他莫名间便有了一丝哽咽,想说什么却一个宇也说不出。

他缓过神来,猛得抬头看向我,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饥饿的野兽,让人看了心惊。四

目相对,他漆黑的双眸泛着精光,倒映出我的脸,没有惊讶唯有冷漠,还有不合时宜

的倔犟。他搂住我双肩的手突然间加大了力气,修长的手指陷进了我的衣服里,攥得

我两臂有被压碎的痛楚。我杏目圆睁,却咬着牙关不肯屈服地喊出声音。

这样炽烈的注视,因为我心中的恐惧而使我备受煎熬,两人仿佛都随时;隹备着

将对方融化为灰烬方才可以罢手一般。许是一瞬,许是良久,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终于狠狠将我推开,人跌跌撞撞地退回了榻边,腾的一声重重坐下。我不防,向后退

了好几步,手扶着身后的书桌方才站稳。

“皇后这一路的旅程可还顺利?”他不再看我,人向后靠在榻垫上,自顾自地闭起

了眼睛。声音平淡得好似刚才的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只是我的错觉。

‘‘托皇上万福,一切安好。”一字一字慢慢从我口中吐出,我的目光仍是定格在他

的面庞,“多亏傅参将细心照顾,好几次使臣妾转危为安。”我故意提到傅浩明,想要

看看上官裴知道了他最亲近的表兄坏了他精心安排的好事后有什么样的反应。

“皇后快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吧。”眼前的人仿佛是自言自语,轻轻的呢喃几乎

就被帐篷外的操练声给掩盖了。他睁开眼睛又瞄了我一眼,“这腹中的孩子……”他

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重新又闭上了。

帐篷外太阳已经升起,看样子今天应该是明媚的一天。灿烂的阳光慢慢地爬进

了帐篷,使帐篷内也亮堂起来。可是此刻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占据着,我独自站在上官

裴面前,突然觉得现在比刚才黑暗中的不知所措更让我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