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退出了上官裴的主帅帐篷,我只觉得阵阵晕眩。不知是不是一路颠簸长途劳顿
还是刚才与上官裴暗潮汹涌的对峙,让我身心俱感疲惫。边塞的阳光尤其强烈,乍一
出来’刺目得很,我闭着眼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感觉舒服了点。薛榛榛赶紧
上来扶住我,替我戴上了遮阳的面纱。张德全也一直在帐篷外候着,看见我出来了.
赶紧躬身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娘娘,小的已经让厨房里准备了一些点心
小食送到您的帐篷去了。小的这就护送您回去休息。”
“这个可以暂缓一下t本宫想先去看望一下司徒大将军。有劳张公公领路。”怎样
的身体不适,我都可以暂且忍~忍。现在我的一颗心全部系在身受重伤的二哥身上.
任是山珍海味放在我的面前都勾不起我的食欲。
“这个 。。 恐怕 。。 ”张德全有些吞吞吐吐。我看到他面露难色,自然生出疑问
张公公,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他引我往旁边僻静处走了几步.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人,方才开口道.“娘娘有
所不知’自从司徒太将军为了救皇上而受了重伤,西营的几位将军私下里都觉得司
徙将军受了皇上拖累,更有甚者甚至觉得司徒大将军是遭了陷害。大家都知道叛
军联盟科尔沙国的卡娜儿加公主被生擒了,本可以用来和叛军交换解药。但大家有
所不知的是北朝阮文帝要娘娘亲自前往囊庄去换取解药.所以换药之事迟迟没;;
行。现在西营那边的人都觉得是皇上故意在拖延时间,没有尽心在救司徒大将军.还
自顾着贪图美色,招了后宫美女前来相伴,因此怨气很大。西营那边对司徒大将军帐
篷内外的警戒管得很严,凡是东营的人,一律不得进入司徒大将军的帐篷。像奴才作
为皇上身边的人,现在要是进了西营,肯定是会被盘查的。所以……还是请娘娘让别
人带路吧。”
二哥身边的几位亲近将领都是这十年来跟着他征战无数,流过血受过伤的铁哥
们。这些人曾经和二哥在战事最严酷的时候出生入死,在最严寒的冬天合盖一条毯
子,在最酷热的三伏合用一个水壶。这些人都是从平南出来的,有一些是司徒家的远
亲,另一些则来自历代为司徒家族效力的家族。这些将领无论是从私人情谊还是身
家利益各方面来说,都与司徒家族更为亲密。这些行军打仗的人长期远离京城,过着
刀口舔血的生活,对于皇权的威严早已印象模糊,反而更信赖诚服于在生死关口结
下的情义。难怪上官裴刚才要不无感叹地说这里的人只认识司徒大将军,不知道还
有他这个皇帝。
“那就烦请张公公替本宫找个领路的人来。”我客气地说道。在军营里,皇权的地
位无形中被削弱了很多,看来眼前这位在宫中位高权重的张公公这些天也受了不少
白眼和冷遇。
“这……娘娘开口,小的一定尽力。”我随着他向西营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一
个中年长者正匆匆向西营的方向走去。
“章先生,请慢步。”张德全亟亟赶上去,冲着这位中年长者抱拳一拜。
这个青衫素衣的中年人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是张德全,眼里弥漫出一丝不屑。不
过这不屑随即就消失不见了,人还是很客气地回礼道:“张公公,有何赐教7”
“这位宫里来的娘娘,想去探望一下司徒大将军,还望章先生可以领个路。”我自
从进宫来很少看见张德全这么一副卑恭的样子,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官至五品,怎
么说也不用对面前这位看似一介布衣的男子这么卑躬屈膝,我心里不禁揣测起面前
男子的身份来。
这位章先生侧眼瞟了一眼我和身旁的薛榛榛,然后迅速地就将目光移了开。
“哦,皇上有心了。只是司徒大将军现在还昏迷不醒,见了恐怕也是白见。倒是有请张
公公经常在皇上身边提个醒,别忘了换解药的事才是正理。”章先生虽然语气平缓,
但是言辞之间却仍然十分不留情面。
此刻我却无暇追究这人究竟什么身份,二哥昏迷不醒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我心
上。顿时压地我呼吸急促起来。
”章先生,”我上前一步,“能不能借~步说话。”我回转身对张德全说:“你退下-
吧。”张德全略微犹豫地看了我~眼,便匆匆走开了。
“章先生,本宫虽然是宫里的娘娘,但是和司徒大将军关系亲近,非比寻常。还
望章先生可以领路通传,计本宫见上大将军一面。”刚才章先生一开口,我就听出
了他明显的平南口音,此刻的我也刻意操了一口比平叫略微浓重的平南口音跟他
通融。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这位官里来的娘娘竟然也是平南人氏,转过脸来仔细地打量
起我来。黑色的面纱挡住了我的容颜,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小片刻后他
突然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娘娘难道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警惕地看了
看周围。然后走近一步继续道:“在下章克凡,以前是老司徒元帅的弟子,现在是司徒
大将军的军师。”他朝我拜了一拜,径直做了个请的姿势,便~语不发地在前面带路
向西营走去。
我和薛榛榛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们就停在了一个帐篷前
面。这个帐篷和一路上我们看到的西营里其他帐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的
不同就是这个帐篷周围的警戒看上去好像严了很多,有不少士兵在周围严阵以待。
若这里就是我二哥平日里居住的帐篷,那可与上官裴那个气派豪华的帐篷真的有天
壤之别啊。
帐篷入口处,一个满脸落腮胡的校尉正带着一小队士兵巡逻,看见我们一行走
过去,停了下来搭话。“老章啊,怎么去了那么久?东边那里交换解药的事情有消息了
吗?”说话的人突然注意到了章先生身后的我们,不禁警觉起来,“老章,这俩娘们是
怎么回事?”还是一口标准的平南口音。虽然是冒犯的粗话,但是熟悉的乡音仍然让
我觉得亲切。
“是宫里来的娘娘,特意来探望大将军。”章先生一脸的平和。
“宫里的娘娘?哪门子的娘娘?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这儿拼死拼活地打仗,
皇帝老儿倒把后宫的美人儿都叫到这军营里来了。还假惺惺地来探望大将军,没
解药,探望个屁啊!”这个落腮胡的男子也不管刚才自己说出来的话大不敬,气呼
呼地在帐篷门口伸手一拦:“佟副将说了,那边的人,”他朝东营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有正儿八经的圣旨,一律不准放进去。”然后就大咧咧地杵在原地,做出了阻拦
的架势。
突然我身后的薛榛榛轻呼了一声:“哥哥?!”然后就几步跨上前,怔怔地停在了
这个落腮胡男子的面前。我看见薛榛榛撩起了自己的面纱,又对着眼前的男子轻轻
地叫了~声:“哥{”她的眼角已然泛起了泪光,本来白皙的肌肤更显苍白。那个落腮
胡男子显然也受到了震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薛榛榛。
“哥,是我呀,榛榛!”薛榛榛不顾男女有别,激动地扶住了落腮胡男的双臂,声音
也颤抖地带着哭腔。
“榛榛,榛榛!怎么会是你?”落腮胡男终于反应过来,抬手也紧紧搂着薛榛榛的
臂膀。
章先生显然对眼前的这一突变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看看眼前兄妹相认又
哭又笑的两人,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看我。
“章先生,如果本宫猜得不错,眼前这位校尉应该也姓薛吧。”章先生轻轻地点了
点头,“那就对了。本宫的贴身侍女正是这位薛校尉的妹妹。两人算来应该已经有七
八年未曾见面了,不想今天会在这里重逢。”我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这对兄妹,心里
不禁有些酸酸的感觉。帐篷内我那正昏迷不醒的二哥,你的小妹也来看你了。二哥在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披上战袍带军出征了,而今天这种形式的重逢相聚是我当时想
破脑子也不会想到的。
“我听了上京来的消息说,自从娘出了事以后,你就被皇后娘娘叫到宫里去服侍
了,怎么现在跑到这里来了?”话音刚落,薛校尉突然就腾地一下涨红了脸,猛的转头
看向我,憋了半天,才嘟嘟嚷嚷地吐出一句:“小的不知娘娘驾临,罪该万死!''说完就
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我赶紧示意他起身:“薛校尉不必多礼。当下最要紧的是让本宫进去看望一下司
徒大将军。”薛榛榛一边扶着她哥哥起身,一边转过身来对我说:“娘娘,家兄薛振宇,
见过娘娘。”
稍许寒喧过后,薛振宇吩咐了身边的人好生照应着,便将我们三个带到一边,压
低了嗓音道:“今天司徒大将军在二号帐篷内休养。小的这就带娘娘过去。”说完左右
张望了一番后才神神秘秘地将我们带向西营深处。
“娘娘,为了安全起见,大将军每隔一天都会被换到不同的帐篷休息。知道大将
军身处何地的,只有我们几个大将军身边最可靠的人。现在这种形势,我们也只有小
心提防了。”章先生边走边给我们解释。没走多久,我们一行人就停在了一个不起眼
的帐篷前。
守帐篷的这个人我认识,叫罗亮,以前在我们家做护院的武师教头。后来有一次
他全家居住的那个村子在斡丹人的突袭中,不幸都做了刀下冤魂。他哭着喊着求我
父亲让他跟着我二哥上前线打仗杀斡丹人报仇雪恨,这一走就是八年。当年我还是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娃娃,喜欢跟在我二哥身后看着罗教头教二哥习武。
--罗大哥,将军今天的情形怎么样了?”薛振宇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罗亮皱着眉
头摇了摇头:‘‘换解药的事情怎么样了?东边那里有消息没?”话音刚落,罗亮就看见
了薛振宇身后的我们,马上警惕起来:“他们是什么人?”
“罗大哥,这位娘娘是司徒大将军的至亲,想要探访一下大将军。”章先生一如既
往的语调平和。
··至亲?什么至亲?佟副将吩咐了,要么是他亲自带过来的人,要么有圣旨。其他
的人一律不得入内。”罗亮一边说,一边手已摸到了随身的佩刀上。
“毛人哥哥不记得本宫,本宫却还记得毛人哥哥。”我轻幽幽地在面纱后吐出这
么一句话来。那年的夏天特别的炎热,罗教头和二哥脱去了上衣在后院里过招。我嘴
里含着冰镇的糖桂花从回廊那头走来,看见罗教头的前胸都是长长的毛,口齿不清
地叫了他一声“毛人哥哥”。他和二哥听了都哈哈大笑,那个称呼也就这样被我一直
延用了下来,直到他随着二哥离开上京去了漠城。
罗教头只是一怔,然后突然猛地一下拨开挡在我身前的薛振宇,大步跨到我面
前,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看了老半天。虽然看不真切,但是我想他还是猜出了我是谁:
·‘二小姐?’’微微有些颤抖,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是二小姐吗,7”
“当年的二小姐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娘娘,宫里的皇后娘娘。”说出这一句话的
时候,我的心是凉的,有眼泪想流出,眼眶却是干的。我心里希望这过去的一年多纯
粹只是一个梦,噩梦。当噩梦醒来,我仍是那个含着冰镇糖桂花的小丫头,路过回廊
时含笑叫着他“毛人哥哥”。可是此刻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不过是我痴人说
梦而已。过去的一切都不会重新再来,消逝的年华也好,平静的生活也好,都已离我
远去,不再复返。
进得帐篷,里面一片昏暗,虽然生着炉火,可还是让初进来的人眼前一暗。乍一
眼看去,隐约只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老者。我上前几步想看个明
白,才一眼便愣在那里不能动弹。二哥紧闭着双眼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唇色灰暗,
满面的胡碴,掩饰不住的憔悴,人也比我印象中的样子瘦了一大圈,面颊都有了凹陷
下去的阴影。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形容枯槁的人竟然是我那号令干军万马少年英
雄的二哥。
那一刻,千万种情绪在心里百转交结,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我侧身抹了抹眼
泪,不想让旁人看见我这一刻的绝望。
“马老先生,将军今天的情形可好?”章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惊动了床榻上
的人。马老先生?我诧异,莫非此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神医马风清,他不是归隐山林多
年,音训全无许久了吗?
坐在床榻边的老者已经起身,将我们这一行人引到一边:“章先生,大将军的情
形很不好。绝大多数的时候将军他昏迷不醒,就是偶尔醒过来,也是神志不清说着胡
话。若再不想办法弄到解药,不要说老夫,就算华佗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老者
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床榻上的二哥,便踱步到一边不再说话。帐篷
内陷入了沉默,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马老先生,解药的事情一定有办法。现在只要您老一句话,照着现在的情形,您
老有没有办法再让大将军熬过这两天?就两天!”我抬手撩起了黑色的面纱,走到马
大夫面前,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全心全意甚至卑微地,我在恳求着他。
马老先生惊诧地看着我,有一些迷惑,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仍然没有说话,只
是点了点头。我俯身道谢,全身拜下。我从来没有如此卑微地求过任何人,这一刻的
全身而拜,不仅是面对这个号称华佗再世的神医,还有普天之下所有的神明。现在的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妹妹,在这里诚心祷告,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救自己的
兄长。
其他人都走到帐篷外候着,让我与二哥有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我缓缓走到二
哥床榻边坐下,轻轻用双手握住了二哥微微露在被褥外的左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眼泪终于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抬手抹去了泪水,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倔犟地在说:
“司徒嘉,无论什么代价,只要可以救二哥,一定在所不惜!”
握在掌心里的手,就在那一刻突然微微一抖,我吃惊地盯着那只手看,目不转
睛,生怕一眨眼的工夫,就错过了些什么。刚才,难道是,二哥的手,在动?许久,二哥
的手都没有动静,几乎让我都要以为,刚才的那一下不过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极度渴
望而臆想出来的虚幻。
就在我出神的当口,床榻上的人突然就发出了声音,或许是喉咙里咽着痰,说话
间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句话那么轻,那么模糊。要不是我就坐在他的身旁,要
不是他是我最亲密的二哥,我简直就要怀疑这句话是不是也是我自己在脑海中杜撰
出来的。
可是我还是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
“小心上官裴!”
我的心愈来愈向下沉,握住二哥的手也渗出冷汗来。这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
头,无论什么代价,一定在所不惜!
这日我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着的就是二哥似醒非醒时呢喃出口的那句“小心上官
裴”让我犹疑不决的是究竟是二哥让我提防上官裴这个人,还是这句话其实是二哥
在为上官裴挡住那飞来一箭而受伤前意识清醒时最后的那个念头。说完那句话,二
哥便又昏迷不醒,而我无从得知究竟是怎样一个缘由让二哥在伤重不醒时还念念不
忘这句话。
快到晚上掌灯时分,上官裴让张德全前来传话.说与阮文帝已经约好时间,明天
正午在素庄由我带着卡娜儿加公主前去与阮文帝交换解药。上官裴会让京畿营的一
队精锐士兵跟随我前往以保护我的安全。
出乎我的意科,上官裴既没有传我前去他的营帐进餐,也没有宣我伺驾。倒并不
是敖还惦念着他的宠幸,只是他丝毫不提丁夫人的事情.却同时又表现得异常冷漠,
让我着实有些摸不着方向。但是现在我也无暇顾及他究竟对我有哪些打算,当务之
急是保证明天的变换顺利进行。
二哥的副将佟书斐昨日前往素庄打探情况,在黄昏时分才回到军营。一得知敦
来到了漠域便也匆匆赶来东南觋见。我从小就认得他,他的父亲是原北方六都节度使佟
自南,与我父亲既是同乡又是同窗,两人相交数十载,十分要好。佟书斐幼年丧母,父
亲又因为政务繁忙,被远派边关。所以他从小就一直寄住在我家,与我二哥同进同
出.一起出八学堂,一起拜师习武,感情笃深,不亚于至亲手足。四年前北朝叛乱,佟
书斐的父亲在辽州城率军民抵抗。眼见两方兵力悬殊,辽州城被破只是时间问题,为
了不让北朝破城后大举屠城,佟自南甘愿自刎一死以平北朝怒气,辽州城也因此逃
过一劫。后来我二哥率兵生擒当日攻打辽州城的北朝将领哥而泰,抓回上京在佟大
人的墓前亲自以仇人之血祭奠亡者。自此以后佟书斐更是将我二哥看做神明一般敬
仰崇拜,投笔从戎跟随在二哥左右。
“什么?要你去素庄亲自交换解药?这等危险的事情,怎么能够让你这个女流之
辈去做?我坚决反对!”佟书斐一听此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他自幼就认识我,
把我当做自己妹子一样看待,不管我现在是不是做了皇后娘娘,身份有什么不同,他
对我倒还是如从前一样,说话连个弯都不拐。
“书斐哥。”我还是像从前在家时一样叫他。他既然不把我当外人看,我自然也愿
意他这样。出了皇宫,离了京城,皇后这个身份带给我的束缚无形中少了许多。很多
时候我都可以不去想有些事是不是一个皇后应该去做可以去做的,好比不叫自己
“本宫”而是一个普通寻常的“我”,就足以让我满心欢喜了。
“既然阮文帝执意要我前去,如果我不去,二哥就没得救。’我能眼睁睁看着二哥
这样昏迷不醒而无动于衷吗?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再危险,也要试一试。’’我态度
坚决,不容他丝毫的反驳。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瞥了一眼我的肚子,“万一有点什么闪失,你让我怎么和
伯父和你二哥交代?”他是个直肠子的人,我看他脸憋得通红,就知道他已经在心里
拿我没了辙。“何况就算阮文帝不搞什么花样,你也保不准别人没有什么企图。”佟书
斐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我当然明白他的话中有话,整个事件从发生到现在有太多的巧合,总是觉得有
人故意在安排着一切似的,让人不禁心生疑窦。何况这次来漠城的途中,又发生了我
遭袭的事,各种矛头都直指上官裴,让我对他不得不防。可是在这个关头,即使明知
山有虎,我也只有偏向虎山行了。“孙参将会带着我们自己的人暗中保护我,我自己
届时也会作好万全;隹备。书斐哥,你就不要过分担心了。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试图宽慰他,他知道我性格倔犟,现在主意已定,任凭他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只
能深深地大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正午,素庄,千林会馆。
等我们一行车马到达千林会馆的时候,远远地已看见北朝的旌旗在风中飘扬,
格外显眼。按照事先约定,双方所有的侍卫都被挡在门外不许入内。据人通报,大厅内只有阮文帝和卡娜儿加的父亲科尔沙国王宋密枷。对着孙参将交代了几句,我和
侍女仅两个人走进了大厅。
大厅周围的帘幕都被拉下,虽是正午,房间内却仍然需要借助烛光方才能看清
屋内的情况。这干林会馆本是前朝书画名家千林的住所,在他踏鹤先去后因为身
后没有留下子嗣,他的遗孀就将此处住所改成了现在的会馆,免费招待准备远离故
土去往他国求学经商的人。虽已经成了类似于客栈的场所,但是从房屋的建筑摆设,
仍然处处可以看见当年名士大家的风雅倜傥。
大厅内一条长桌,两侧分别只摆了一排椅子。在长桌的一侧,一个眉目俊逸的年
轻人和一个满脸胡髯的老者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走进,两人一下子都噤
声不语,只是专注地看着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阮文帝,这个爱我阿姐爱得几乎发疯了的男子。为
了一近芳容,竟然不惜让整个国家陷入一场以卵击石的战争中。看来这个人不是情
种便是个疯子,抑或是个发了疯的大情种。想到阿姐,我不禁苦涩地一笑。她这样的
女子,天下又会有哪个男子不为之倾倒而癫狂呢。
若算年龄,阮文帝应该比上官裴长几岁,可是光从面貌上看,他反而显得更加年
轻一些。他的面庞十分的白皙清秀,一点都没有北朝人特有的粗犷。尤其是一双眼
睛,黑漆漆地闪着幽亮的光芒,果然是个十分好看俊逸的男子。他一身白衣静静地安
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
不知为什么,本该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却浑身上下莫名地透出一股邪气来。我
和侍女一律黑纱蒙面,眼眉之下应该什么都看不出。可被他盯着看了时间久了,竟然
也有些背脊发毛的感觉。千林会馆的侍女过来替双方斟好茶水,便关上大门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我们四人。
“本王怎么不见小女卡娜儿加?”宋密枷一见只有我们两个,忍不住抢先发问。
“司徒小姐这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一定旅途劳顿吧。”阮文帝突然发话,内容却和
宋密枷先前的问题完全没有关联。不要说我吃了一惊,连宋密枷都显然没有料到他
会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吃惊地斜瞥了他一眼。
北朝毕竟是塞外的大国,像科尔沙这样的小国除了依附于它以外,别无其他出
路。宋密枷虽不满,却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不再言语。我曾听说,这个宋密枷曾经千
方百计想把他的掌上明珠,号称塞外第一美人的卡娜儿加公主嫁给阮文帝。只是后
者心中念念记得的只是我的阿姐,宋密枷的美意被拒绝了好几次。
“有劳陛下费心了。”身前坐着的女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微微欠了一下身,以示
回礼。我看到阮文帝在听见回话的一刹那,身体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看着身前那
个女子的目光更加热烈。而我,此刻,正默默地站在这个女子的身后,静观事态发展。
而坐在身前面对阮文帝的这个上官朝皇后,其实是,薛榛榛。
早上在;隹备出发的时候,薛榛榛在一旁看见我一圈一圈在肚子上缠上丝带,为
了不让有孕在身的臃肿模样显露出来,突然跪倒在我的面前。
“娘娘,小的知道无论现在说什么让您不要亲自涉险的话,您都不会听进去的。
小的只想求您一件事,让我以您的身份前去交换解药。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我还可
以替娘娘抵挡一阵。”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满面泪痕。说完以后,她全身拜倒在我脚
边。任我如何让她起身,她都不愿起来。
“这怎么可以,若是阮文帝发现了你冒充我,他会对你做些什么,你可以想象吗?
要是因此耽误了救大将军的事情,本宫还有什么颜面苟活?”对于她这样为我着想,
我自然心存感激,可是这样的大事,又岂是可以闹着玩的。
“娘娘,我知道你一定会坚持亲自前往,只是我请求您暂且先不要暴露身份。您
可以假扮侍女混在其中,这样可能会更安全一点。”薛榛榛在我面前晓之以情,动之
以理,“我娘亲为了保护您,连性命都可以抛弃不顾。我若是让您有什么闪失,今后怎
么去地下见我的娘亲,怎么和她老人家交代?”
提到许姑姑,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的名字已经成了我心头永远的一根剌,扎
得那么深,稍微触及,痛便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冷汗涔涔地从额头冒出来。
我拗不过薛榛榛,终于同意了让她和我身份互换的主意。戴上面纱的那刻,我突
然惊奇地发现,薛榛榛的眼晴,和我的有着惊人的相似。难怪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
候,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似曾相识感。那双眼睛,确实在哪里见过,其实那便是每日
镜中的自己,或许还有每夜梦里出现的阿姐。她又和我一般身高,差不多身形,若不
是我现在怀着身孕,蒙着面后怎么看都像是孪生姐妹。不过幸好现在是大冬天,衣服
穿得厚重,我的身孕乍眼看去也不那么明显了。
谁都不知道我和薛榛榛互换了身份的事情,甚至连她哥哥薛振宇和我最信赖的
孙参将都没有告诉。薛榛榛换上我的衣服走出帐篷外的时候,上官裴亲自押着卡娜
儿加公主前来送行。他让人将同样蒙着面的卡娜儿加公主送上后面的一辆马车,然
后过来与“我”道别。我本来没有料到他会亲自过来,不由紧张的心一阵猛跳,生怕被
他看出端倪。
想着要全身而退。若本官与司徒大将军不能兄妹团圆,恐怕宋密枷王与公主也要天--
人永诀。”
宋密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阮文帝抬手制止了。“寡人一向得闻司徒小姐的惊.
人美貌,没有想到,今日有幸一见,竟然还有如此处乱不惊的大智慧,果然不愧是女
中豪杰。”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司徒敏,全天下只有你才配得上寡人!”他突然间停
LLT笑声,只是干瞪着“我”发呆,“四年了,寡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该是你回家的-
时候了。”他的眼光渐渐迷离起来,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清醒地知道眼前的“我”是
他口中司徒敏的妹妹司徒嘉。
“只要陛下肯帮小女子救兄长,”薛榛榛起身,半身而下,款款行礼,“小女子只求
兄长可以平安无事,小女子愿意听凭陛下的发落。”薛榛榛的声音微带哭腔,任是再
铁打的人,听了心里也不免一阵酸楚。
“敏儿,”阮文帝想要伸手扶起“我”,奈何中间隔着~人多宽的长桌,他怔了怔,
突然转向宋密枷,“把解药给司徒小姐。”
“陛下!卡娜……”宋密枷大惊,脱口而出。不可置信的除了宋密迦,还有我。难
道说,阮文帝这么轻易地就会把解药交给我们。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宋密枷的脸上,五指的红印马上根根凸起。“你给寡人
闭嘴!”阮文帝突然咆哮起来。吓得身为一国国君的宋密枷浑身发抖,立马噤声不语,
一个字都不敢再提他女儿的事了。
‘‘千林会馆有一个密道,这个密道直通到素庄外五里的小树林。从小树林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寡人的军营。小姐让您的侍女将解药带回,小姐这就跟寡
人回去做北朝的皇后吧,从此夫妻恩爱,没有人可以再把小姐和寡人分开。”阮文帝
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原来阮文帝千方百计要让我来交换解药,就是
要趁这个机会将我掳走。他早已作好准备,就等我乖乖自投罗网。
“还不快过去!,’阮文帝冷冷地转向宋密枷命令道,“将解药给她!”转瞬间,他便
恢复了刚才的温文尔雅,若不是刚才的一幕是我亲眼所见,是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男
子震怒时有多么的可怕。
即使心中干般不愿,宋密枷还是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身边来:“这个是解药,一共
是七粒解药。第一次服三丸,后面的四丸每两个时辰服一丸就可以了。里面的纸条里
写着服法,看着照做就是了。”他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只是将一个小小的锦囊袋扔
从大厅走到千林会馆的大门,短短不过百来步。整齐平坦的青砖小路,因为被人
踩踏的时间长了,在日光的照耀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可这条小道.我却走得从未有过
的艰难,宋密枷同样垂头丧气地紧跟在我的身后。虽是冬衣厚重.可我仍能感觉到腰
间被他手中握着的匕首硬生生地顶着。他被阮文帝逼着跟出来看住我,以防敖大叫
大嚷坏了阮文帝的好事。恐怕宋密枷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卡娜儿加是
否有救,阮文帝并不放在心上。科儿沙国和北朝表面上说是同盟,其实充其量不过只
是冲锋陷阵时的工具,弃车保帅时的牺牲品。于是我们两个鲁怀心事的人沉默不语
地向大门口走去。
我的脑海中还记得薛樟榛被阮文帝一把拽走前回头对我喊出的一句话-。你还
不走待在这里干什么’延误了救治司徒大将军的时机.你担当得起吗々“那个眼神,决
绝中又带着希望,却仿佛一把剔骨刀,慢慢地将我的良心凌迟。
千林会馆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门外等待着的两方人马齐刷刷地看向我们。孙参
将第一个迎了上来,匆匆环顾一下“薛姑娘,娘娘呢?”
“贵国皇后正与我们陛下在大厅内谈论要事,不便旁人在场。贵国的皇后娘娘稍
候便会出来。”宋密枷抢在我前面回答,而他握住匕首的手也在暗中加重了力道,“陛
下为了表达诚意,特意先让这位姑娘将解药送出。”宋密枷的声音有些发抖.另一只
空出来的手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陛下吩咐说他和贵国皇后还有一些要事要商
议,让小王先带着卡娜儿加公主返回军营等待。其余人在这里好好候着啊。”他抬手
胡乱指了指身后为数不多的北朝士兵们,“既然解药也给了,现在总可以把女儿还给
小王了吧。”他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却不见卡娜儿加的踪影。
我朝前迈了一小步,感觉到宋密枷在我身后也亦步亦趋,“孙参将。”我高声喝
出,旋即伸手揭下面上的黑纱,孙参将随着我的动作,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瞪圆:“娘
娘?!”一声轻呼已然出口。
“不错,正是本宫。”此话一出,我只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回头一看,宋密枷半张着
嘴,呆若木鸡的样子,而匕首已掉落在地上。“来人啊,先将这个人给我扣起来!'.反正
他女儿已经是人质,此刻我不在乎再多一个。看见宋密枷被人押了起来,阮文帝带来
的一小队士兵有些按捺不住。只是不过十来个士兵,一见双方实力悬殊,倒也不见得
有什么大的动静。我猜他们自然也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形势,现在状况突变,显然阮文
帝在带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想着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东易,本宫命你火速赶回军营,将此药亲手交给佟副将。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
佟副将}”我把小锦囊扔给孙参将,敦促他快马加鞭赶回大营。他应了我一声,连跪拜
之礼都没有行,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向漠城的方向火速离去。
我转身继续吩咐道:“傅参将,你立马带人前去离素庄五里远的小树林去堵截阮
文帝,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将薛姑娘带回来!只要救出薛姑娘就可,不许恋战!”
傅浩明显然也对眼前的这一系列变化有些措手不及,在原地怔了一小会儿。不
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属下遵旨。”说完一挥手带着京畿营的一队人马就出发了。
我拦住他的马头,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傅参将,本宫请你,务必要救出薛姑娘。
但记住,暂时不要在阮文帝面前暴露了薛姑娘的身份!阮文帝仍以为他带走的是本
宫。”
“娘娘放心!”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双腿一夹,策马飞奔,带着人马,绝尘
而去。
我转身面向北朝的那些士兵,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来:“看你们的样子,也是普通
百姓出身。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过着今日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你们的皇帝将你们留
在这里,也没准备让你们活着回去,可是你们的家人还伸长了脖子盼着等着呢。本宫
这里给你们两条路走,要么自愿缴械投降,随本宫回漠城,本宫保证你们的安全。等
什么时候这仗打完了,就发给你们盘缠,让你们回家去。你们若是不愿意去漠城,现
在就可以回到你们的大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阮文帝又要让你们去干那送死的差
使,被人卖了你们还傻兮兮地替人数钱呢。”
面前的这一小撮人一听这话,情绪顿时有些激动了起来,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议
论着。我任由着他们在那儿讨论,往往让别人亲自作出的决定,事后反悔的可能才少
一些。过了 一会JL,一个看似领队的人向前猛跨了一步,“砰”的一声扔下手中的77,
跪倒在地高呼一声:“谢娘娘不杀之恩!”身后所有的北朝士兵都乒林哐啷扔掉手中
的兵器,学着他的样子跪倒在地,高呼起娘娘干岁来。这些在战场上与我们的士兵兵
戎相见的敌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平头百姓。对于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
比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更有说服力了。
身旁被两个士兵押着的宋密枷还在不停地挣扎,我示意让士兵放开他。他没有
防备,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我上前扶起他,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做,吃惊地看着
我。“宋密枷王,您老也看到您口中的陛下是怎么对待您和您女儿的。现在您的子民
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若是阮文帝真从这场战争中得了些什么好处,就凭他连您老都
不放在眼里的架势,您以为科儿沙国能够得到些什么。何况这场战争谁胜谁负还是
未知数,您老一把年纪又何必要替他卖命却不讨好呢?”我好心劝慰他。
“哎。”宋密枷也知道我说的话句句在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却不言语。
“本宫明白您老的难处。北朝是北方疆域的霸主,科儿沙国长期以来一直仰北朝
鼻息生存,所以阮文帝让您老参战,您不得不从。”我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温柔,“倒不
如和敝国合作,共同对付北朝。铲除了阮文帝这个北方霸主,科儿沙国就不用再过那
些被北朝欺凌的臼子了。这对大家不都是好事吗?”我看宋密枷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头,觉得事情有些眉目,“没有了北朝,科儿沙可就是北方第一大国了啊。”称霸的野
心,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诱惑,无论他是个如何色厉内荏的家伙,也不管他年
纪多大,是不是马上就行将就木。
看着宋密枷有了动摇的迹象,我决定加大游说的力度。“来人啊,把卡娜儿加公
主请来!”我吩咐下去。听见他宝贝女儿的名字,他混浊的眼球仿佛也闪现出一些光
彩来,看来人人传闻卡娜儿加是他的心头肉,一点也不假。
没过一会儿,卡娜儿加公主就在一个女官的搀扶下来到了面前。虽然蒙着面,看
不清她全部的容貌,可还是可以看见她亚麻色的长发微卷,松松地绾了个结披在身
后。明亮的眸子泛着灰绿色的光芒,像猫一样的狡黠。以前常听二哥说北疆虽然属于
蛮夷部落,可是他们的女子却通常艳丽非凡。外加上北疆女子往往性格豪放,所以有
不少中原男子纳了北疆贫穷人家的姑娘为妾。由于北疆各部落间常年战荒,所以有很多人家流离失所,甚至有些北疆姑娘为了自己生存或是要养活家里人,自愿跑到
中原的妓院卖身,美貌又能歌善舞的她们往往更容易得到金主的青睐。前不久吏部
侍郎左远德就纳了一个来自于斡丹的五姨太,快近古稀之年的老头娶了一个年方二
八的姑娘,一时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二哥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是
说不出的惋惜和厌恶。虽然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平定北疆各部落此起彼伏的叛乱,
可是我知道从心底里,他对北疆的百姓还是同情的。我曾听见他不无感慨地说,自己
的一身功勋又给多少北疆普通百姓带来了苦痛。
身旁的宋密枷看见卡娜儿加朝他慢慢走来,明显激动起来,还未等他女儿近身,
就冲着他女儿咕咚一阵说了一通科儿沙语。宋密枷突然侧眼看了我一眼,马上改口
用汉语说:“卡娜儿加,你还好吧?”
卡娜儿加慢慢在女官的搀扶下走到我们面前,不急于回答她父亲的问话,却低
下头摆出一份娇羞状。“卡娜儿加公主,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有些怠慢了。本宫在这里
可要向你赔不是了?”我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猝不及防,面前的卡娜儿加一下子跪倒在地,朝着我一阵捣蒜似的磕头:“娘娘
饶命,娘娘饶命啊。”
话音刚落,宋密枷就冲了上来,一把扳直了卡娜儿加的身子,拾手就扯下了她的
面纱。就是那么一眼,宋密枷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呼出口:“她不是我女儿,她不
是卡娜儿加?”
我对眼前这一突变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密枷已经一股脑儿地爬了起来,几步蹿
到我面前,双手掐着我的肩膀猛力摇晃:“你把我女儿怎么啦7把我女儿还给我,还给
我}”
身边的士兵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用力地将他从我身边拉开。
刚才那一阵猛摇,我被他摇得晕头转向,连发髻都有些松了下来。宋密枷虽然被两个
人高马大的士兵制伏了,但是仍然不停地叫嚣:“你们不讲信誉,一帮骗子,科儿沙誓
与你们血战到底!”说到后来,连科儿沙语也出来了,也不管我们是不是听得懂。
我不理会他,转身询问陪同那个假冒的卡娜儿加前来的女官:“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人冒名顶替卡娜儿加公主?真的公主现在在哪里?”
那个女官也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看我这样严厉质问,一早地就跪了下去:“娘
娘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是漠城医馆的女大夫,昨天一早被带到了军
营,给换上了这套衣服。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说完就拼命地磕头,一小会儿工夫
额头就鲜血淋淋了。
“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冒充公主的?”我转向那个北疆女子。
“娘娘,小的只是漠城紫云轩里唱曲的。昨天一个大爷花了一百两银子说是要包
小女子十天。嬷嬷就让他把小女子带出来了。他只让我换了衣服,跟着你们就来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娘娘饶命啊。”她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语吃力地说着,满眼皆是
惶恐神色。
我看这两人的样子,估计也是被人骗了来,什么也不知情的主。可又是谁会要让
人假扮公主呢?我正在出神,突然见到眼前的人群中微微有些骚动,从很后面挤出一
个人来。看这打扮,应该是个普通京畿营的士兵。老远就听见他一路让别人朝边上让
道的声音,这声音听在耳里,十分的熟悉。
待他一走近,我才发现这个人我不仅认识,还熟得很。不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
张德全更是何人?可是张德全为什么要换上京畿营士兵的衣服混在随我一同前来素
庄的队伍中呢。既然是不露声色地一路跟随,为何现在又要明目张胆现身呢?
张德全挤到我面前,也不下跪行礼。反而从袖袋里掏出一副明黄的卷轴,刷地一
下展开后,开始高声念读起来:“圣旨到}科儿沙王宋密枷接旨!”宋密枷显然也搞不
清状况,还在那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被身后的两个士兵强压着跪倒在地。在场的其他
人一看是圣旨,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我虽然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可是在众人面前
也不能坏了规矩,硬着头皮跪了下去。心里却疑窦丛生,不知道上官裴这葫芦里卖的
是什么药。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科儿沙国公主卡娜儿加殿下出身高贵,德貌兼备。特封卡
娜儿加公主为宸夫人,入主福阳殿。封科儿沙国王宋密枷为缙南公,官拜右司马,赏
封户三万。钦此,谢恩。”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上官裴竟然封卡娜儿加为妃,还一入宫
就给了她这么高的一个品阶。这还不算,竟然还封了她爹一个王公,直接就升到了大
司马。这完全不符合我朝册封升迁的规矩。
我转过头去看向身边的宋密枷,他半张着嘴还在惊讶中。张德全不耐烦地撇了
撇嘴:“缙南公,接旨谢恩呢!’,宋密枷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才缓过神来。刹那间笑容布
满了他那一张老脸,连眼角额头的皱纹里仿佛都嵌着笑意。整个上身完全匍匐拜倒
在地,双臂直直地伸开,大声叫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了,宋密枷怎么会不高兴呢?他一心希望作为北疆第一美女的女儿可以嫁到
一个有势力的丈夫,从而也能够替科儿沙争取到一个靠山。这就是为什么他先前处
心积虑地想要让女儿嫁给阮文帝的原因。现在他女儿成功做了中原天子的妃子,而
且位列夫人,成了除皇后外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夫人。他自己也如愿位列三公九卿的
首位。怎么看这位女婿比起阮文帝来,权势都要更大一些。这个靠山比先前他厚着脸
皮去讨而讨不来的那个好了不知多少倍,他怎能不满心欢喜呢。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我又想到,如果刚才在与阮文帝交换解药的过程中,若是对
方直接;中着卡娜儿加而来,那么一旦看到所谓的公主是个冒牌货,那这解药是怎么
也拿不到手了,我的二哥就没得救。不仅如此,我还可能会因为不守信用而遭到什么
不测。想到这里,我早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张德全换了衣服悄悄地跟来,显然是来静观其变的,不到他们设想好的场景绝
对不会粉墨登场的。现在眼看宋密枷很有可能会被我争取过来,将来不仅司徒家劝
降有功,而宋密枷也会记得我的人情。倒不如直接由张德全出面,代表上官裴把所有
的好处都一股脑地吞下。
刚除去一个丁夫人,又来了一个宸夫人,她的出现又会在我的生活中掀起什么
风浪呢?
说这也算皇上的纳妃之宴,我身为后宫之主,从道理上说是一定要亲临参加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号称北疆第一美女的卡娜儿加,她坐在上官裴的左侧,不时
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一身大红色的新袍,胸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里面白色的胸
衣,一条玄色的腰带系在腰间,将她玲珑曲致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浅褐色的长发
在脑后盘成了繁复的发髻,头上缀满了珠钗。每当她回头与上官裴谈笑的时候,珠环
撞击发出叮零当啷的声音,煞是热闹。卡娜儿加化着很浓的妆,将艳丽的面庞衬托得
更加光彩照人。她身上有着北疆女子特有的豪爽英气,虽不及中原女子的纤细柔媚,
却别有一番女中豪杰的飒爽之美。这北疆第一美女的称号果然不是自得的,连我这
一个女人家看了都不觉有些失神心动。
开席的时候,照理说卡娜儿加作为后宫嫔妃应该向我行礼,但因为她现在以盟
国公主的身份成为新妃,听说又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女子,我也没有期望着她明白大
小尊卑的规矩。所以看见她主动端着茶杯恭恭敬敬地在我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的时
候,我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吃惊。说了一些客套话,各自入席,我却对她不免有些刮目
相看。
卡娜儿加坐在上官裴身边,不时凑近了耳语着什么,惹得上官裴哈哈大笑了好
几次,看上去十分亲热的样子。想她和上官裴相处不过短短几日,今日这局面不知是
襄王先有意,还是神女先有心。不过肯定的是,卡娜儿加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上官
裴身上,眉目间传递的情意竟然让我这个旁观者都有了灼热的感觉。
我正暗自思量间,却见宋密枷端着酒杯来到我和上官裴面前。“皇上!爱女能
够被皇上相中,我这个糟老头子此生可谓无憾了。微臣已经派了亲信将亲笔书信
交给我的岳丈彝北族的可汗木可觉,让他连夜带着两军的部队撤回彝北和科儿
沙。科儿沙和彝北加起来有近三十万的兵力,虽说不多,可对阮文帝那个昏君的
打击应该也是不小。皇上什么时候需要彝北和科儿沙出兵协助,尽管发话,到时
候就可以来个前后夹击,打阮文帝个措手不及。臣就用这杯酒预祝皇上兵马所到
之处战无不胜,也祝皇上和小女琴瑟美满,臣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饮尽了杯中
的酒。
“哈哈,好!”上官裴显然兴致也很高,一口也喝光了杯中的酒。卡娜儿加马上替
上官裴的酒杯再次斟满了酒。“如果朕的计划可以如期进行的话,那说不定就不需要
劳烦国丈了。”
听到此话,我不禁转过头去看着上官裴。计划?什么计划,是他无心的一句客套
三十九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
话,还是有一些事情正在秘密进行着。我还在思量着上官裴这句话,却看见宋密枷端
着满斟的酒杯来到我的面前:“先前与娘娘有些误会,多有得罪啊。那时各为其主,微
臣也是迫不得已。现在一起为皇上效力,希望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女从小在微臣
身边娇生惯养地长大,在很多事情上还不太懂事,今后在宫中的生活,还望皇后娘娘
多多照顾。”说完竟然全身拜倒在地,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后才起身饮尽杯中的酒,
看这阵势比刚才拜见上官裴还诚心不少。
“哪里,今后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姐妹。本宫自然会好好照顾宸夫人。缙南公就
不要担心了。到时候缙南公也可以多来京城里常住,多进宫来探望一下宸夫人。不然
远离家乡几千里,本宫怕宸夫人会思家心切,憋出什么病来。”我笑眯眯地举起面前
的茶盅,轻轻抿了口。
“皇上,臣妾在北疆的时候就一向听闻皇后娘娘是天朝第一美女,不仅琴棋书画
无所不精,还能歌善舞,比坊间的女子更胜一筹。不知道今天能否在这宴席上有幸一
睹娘娘的风采,也让臣妾可以开开眼。”卡娜儿加娇嗔地提出这个要求。她的汉语已
经算说得十分流利,虽然带着小小口音,听上去却不觉得奇怪,反而有些小小的俏
皮。
这句话一出,我就感觉到了来者不善的意味。将我堂堂一个皇后比作坊间的
舞女已经是大不敬,竟然还要让我在众人面前表演,这不是将我一军,让我难堪
吗?仗着她是新人,有皇上给她撑腰,就迫不及待地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吗?看着她
忽闪的大眼睛里透露出来的纯真,我不知道她是在演戏呢还是不谙世事说出来
的傻话。我一眼看到席下很多将领流露出来或是期待或是看好戏的神色,刚想着
要怎么应对才不拂了这位新妃的面子,又不需要委曲求全,上官裴在一旁倒先开
了口。
“爱妃,皇后娘娘的舞姿,朕也听说如天女下凡一般出彩,不过到现在为止连
朕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过,甚为遗憾啊。”他边说边回头瞟了我一眼,我仍旧是浅
浅地笑,并不做任何反应。他复又转开:“只是现在皇后怀着龙子,身子不爽。等
到以后吧,来日方长嘛。”上官裴伸手拂开垂落在卡娜儿加脖颈间的碎发,满眼
的温柔。
上官裴微侧着身子,我只看得见他的背影,而卡娜儿加的容颜则完全落入了
我的视线。我清楚地看见卡娜儿加在上官裴伸手的刹那,脸上顿时泛起淡淡的一
层绯红。含羞带俏地靠近上官裴,低声说了句:“皇上,臣妾的舞姿虽说不及天女
下凡一般,但是只要皇上愿意,臣妾随时愿意为皇上起舞。”说完,抬眼对上了上
官裴的眼睛。从我这里看过去,灰绿色的眼眸仿佛被蒙在一层纱里,朦胧中迷醉
了人心。
上官裴仿佛也迷失在这温柔的凝视里,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朕听闻爱妃的舞
姿也十分了得,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在此翩翩舞上一曲,让朕见识一下。”
只见卡娜儿加拍了拍手,旁边的乐队立刻就奏起了充满北疆风格的欢快曲调。
身材颀长的卡娜儿加早已如一只炫目的蝴蝶飞旋到帐篷的正中心。随着乐曲,裙袂
翻飞,眼波流动,眼神中满含着热情,美艳地好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翅膀上还沾着
清晨雨露的蝴蝶,映衬着娇媚的容颜,让旁观者头晕目眩。乐曲的节奏越来越快,她
的身形也越来越矫健,仿佛化作了一团轻云,随时都能腾上天空。我扫了一眼席上众
人,除了宋密枷掩饰不住得意地撸须大笑外,在场的其他人都震慑于卡娜儿加的美
色与舞姿,无一例外地张大了嘴做呆若木鸡样。
身边的上官裴显然也是十分陶醉,握着酒杯的手仿佛被施了定型术,停在半
空忘了动静。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凝结起来,只见卡娜儿加不断地旋转,本来盘着
的头发也散落开来,像一匹光亮的绸缎飘散在空中。一曲终了,卡娜儿加不偏不
倚正好停在上官裴的正前方,反向下腰慢慢咬住上官裴手中斟满洒的杯子,然后
再慢慢地直起身来,直到将杯中的酒饮尽为止。不知是她不胜酒力,还是因为一
曲热舞刚了,满面通红的脸庞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晕。在场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看着
眼前的红衣美人,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叫好声鼓掌声不绝于耳,热闹地仿佛要掀
翻了帐篷。
上官裴也是用力地拍手,然后亲自起身扶起卡娜儿加,将她领回正席。两人坐下
后,上官裴的手都不曾离开过卡娜儿加的玉手。帐篷内人人都在兴奋地交谈着,关于
刚才那段美轮美奂的舞蹈和恍若仙子下凡般的美人。我这个皇后一下子好像变成了
透明人,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还在帐篷内。
帐篷内生着火,本来就很暖和,现在又人声鼎沸,气氛热烈。我的额头已经密密
渗出了一排汗,人只是觉得热得难受。我扯了扯领口,大口大口地透着气,却还是觉
得压抑难耐,让我晕眩。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我,这正是我找个借口向上官裴请
辞的绝佳时机。正思量着,上官裴却先回头看到了我,我想我此刻脸一定红得够戗,
上官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轻声地问道:“皇后不舒服吗?怎么脸那/z,红?’’说完伸手-
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只是潜意识地向后仰身一退,就T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是多/z,的无礼-
了,整个人便硬生生僵在那里,顿觉浑身上下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仿佛随
时都有晕过去的可能。
上官裴也觉得有点尴尬,收回了手,人也向后挪了挪。卡娜儿加注意到了这里的
动静,凑过来轻声说道:“帐篷内空气不好,又生着火干燥得很。娘娘今天身子不爽还
能来参加皇上为臣妾举行的宴会,臣妾十分感动。皇上,看娘娘的样子是坐久了累
了,就让娘娘早点回自己的帐篷休息吧。”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顿时对这位宸夫人充满了好感,抬头看着上官裴,就等他一
声令下,赦我离席。果然,“那皇后就好好回去休息吧。今天皇后孤身冒险将解药换
回,也是大大的功劳一件,又怀着身孕,真是辛苦了。”我刚要起身谢恩,上官裴已经
抓起我的手将我扶了起来,“漠城不比上京,天一黑,外面的路上都积起了薄冰,滑得
很。朕还是送皇后回去吧,顺便探望一下司徒大将军。”
“臣妾怎敢劳烦皇上亲送?何况今天是宸夫人入宫的喜宴,怎么……”我的话
还没说完,上官裴已经站了起来。众人一见皇上皇后都站了起来,一下子就安静
了下去。上官裴对着席下众人大声说道:“各位爱卿,今日虽说也算朕的纳妃之
礼,但是毕竟大战当前,不能忘了还有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不如今晚就到此为
止,各位卿家散了吧。等到打赢了叛军,朕和皇后一定在禧阳殿好好设宴款待各
位卿家。”
说完上官裴一手牵着我,一手扶着我的腰,慢慢地走下座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
缓向帐篷外走去。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此刻宸夫人的脸色,就在众人“皇上万岁,娘
娘干岁”的叫声中走出了帐篷。 ‘
帐篷外,清冽的冷风夹带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帐篷内的热火朝天完全是
两个世界。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缓解一下前面呼吸不畅的压抑。抬头看向天
空,塞外的天看上去格外的低,月亮也显得特别的圆,银盘似的挂在蓝色天鹅绒般的
夜幕中,触手可及一般,让我忍不住有了伸手去摸的冲动。
从上官裴的营帐走回二哥的西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上官裴扶着我,走得格外
的慢。让我忽然产生了这里不是军营,却颇有点夜游御花园的意思来。几个内侍分别
在前后举着灯笼照路。月色明朗,不用灯笼也看得清周围,上官裴吩咐了下去,让左
右随从不要离得太近。
我没有料到上官裴会对我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两个人并肩
走着,都默不作声。只有各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袅袅地散开,给了我稍许一点真实
的感觉。“皇后这几日劳顿,感觉还好吧?”上官裴突然开口。我没有防备,人微微抖
了一下。上官裴扶着我腰的手不由得加大了点力道,将我一把揽入怀里。两人就停在
了小道上,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再不好,恐怕也没有丁夫人不好Ⅱ巴。”他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来。“皇上。”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其实……”
“嘘……”他轻轻地止住了我要说的话,“朕不想听你的解释。人都不在了,多说
又有什么意义?丁夫人派人行刺皇后,即使朕当时在宫中,这样的人赃俱获,恐怕也
是君王掩面救不得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听来竟然有说不出的哀凉。“她一直
是个倔犟的人,不肯听朕的劝,让她别和你斗了,别和你争了。可就是劝不住啊。你以
为朕不知道她心里想要什么?朕其实都知道。但是她是朕的结发妻子,联又能拿她怎
么办呢?她在朕心里的地位,谁都不可以改变,也没有谁可以取代,甚至……”说到这
里,他停了下来,仿佛在挣扎着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
犹豫了一小会儿,他还是决定继续:“甚至于连你的阿姐都不能取代。丁夫人
陪着朕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吃过了很多你不能想象的苦。所以朕一直让着她,
宠着她,因为这些都是朕欠她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虽是司徒家出来的皇
后,可你更是朕的皇后,所以朕以为你会明白朕的心境。但是……难道你不能看
在朕的面子上,看在朕和皇后将来的分上,饶过丁夫人的死罪吗?给她一个活下
去的机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来几乎就成了呢喃。像是在哀求,更像是自
言自语。 .
饶过她?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咀嚼着他的最后几句话。那谁又肯饶过许
姑姑,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想到这里,我心中的痛楚又翻腾起来。倔犟地转过头
去,不去看此刻上官裴哀怨的神色。
上官裴拾手抓住我的下颚,将我的脸硬生生转过来正对着他:“你这样赶尽杀
绝,总有一天……”他愣在了那里,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气。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
他又恢复了平静,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
我的下巴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左右挣脱却不能摆脱他的钳制。因为痛,我的脸
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看见他的瞳孔陡得一缩,脸上竞流露出些许痛心的表情来。
他慢慢松开手,“走巴。”说完这句话,他便一言不发,只是扶着我继续向西营的方向
走去。
天地间一下子暗淡了下来,我抬头看去,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刹那间遮住
了天上皎洁的月辉。
花自飘零水自流
还未走到二哥的帐篷,就听见那里一阵喧嚣。簇簇地人头攒动,无数火把将黑夜
照成了白昼。 我以为二哥出了事,挣脱了上官裴的手提起裙边就要跑。突然自己的右
腕一把被抓住,低头一看,除了上官裴绝没有别人有胆子来抓我的手。回头看去,他
在身边怒目圆睁.”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声调虽不响,语气
却十分地重。来漠城这几日,我几乎已经忘记我还是个怀着身子的人。现在突然被他
这么一提醒,木然地有一种惊愕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竟然首先想到的是这孩子的降
生将意昧着我的消亡,而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安排,曾经有过的幸福感
和母爱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抵触情绪所代替。这种感觉是在我得知怀了身孕后从不曾
有过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上官裴对我态度上的转变更是让我大吃一惊.从几天前的冷若冰霜,到今天几
次出人意料的关切之举,都让我疑窦顿生。我不敢奢望他在明知丁夫人的死讯后,还
会想到要与敖举案齐居、这样的殷勤反而让我防备。他这些真真假假的举动,不知是
有意还是无心,却让我的心时时刻刻都像被压迫着的弹簧,准备随时爆发。
终于忍着耐性寻到了声音嘈杂的源头,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让人看不清圈
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德全细着嗓子喊出:“皇上皇后驾到。“那一群人方才慢慢转过
头来.眼光在我和上官裴之间游移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跪下请安。带头
的佟副,身后的章先生,孙参将,薛校尉,马老先生,一大干人都慢慢地跪了下去.
半会儿醒不过来,这也是可能的事情。不过至少身体里的毒在慢慢消散,这总是好
事。”他~口气说完,嘴角处竟然流露出不经意的微笑。我自然可以体会到他的心情,
听说自从二哥出事以来,佟副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心想着怎么能救二哥。现在
二哥有好转的迹象,他的开心应该不比我少。
定下了心,我的注意力又集中到现在躺在面前的这两个人。“马老先生,此人是
朕的表兄。与朕不亚于亲生手足,还望马老先生一定施手相救!”上官裴恳求道。
“皇上不必多虑。”马老先生抱拳微微一拜,“老朽是行医之人,不管病人是什么
身份地位,能够救的老朽定当尽全力相救。”对着皇上,还能用这样不卑不亢的语调,
着实让人刮目相看,不愧是江湖上人称“侠医圣手”的名医。
“到底怎么会这样的?”上官裴转身询问身后跟着的京畿营官兵。一个校尉跨步
向前,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傅参将奉了皇后娘娘的命带着我们去救薛姑娘。在离
素庄后山的小树林约一里的地方追上了阮文帝。阮文帝身边大约十来个随从。阮文
帝便让那些随从殿后,自己带着薛姑娘继续跑路。我们被那些随从缠住了,傅参将就
一人驱马去追,应该在落马坡追上了阮文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
等我们消灭了那些人赶到落马坡的时候,四处找不到傅参将和薛姑娘,我们找了好
大一圈,才在坡下的山涧里找到他们。”
听到这里,我的手心早已是汗涔涔。这两个人一个为了让我脱身,不惜冒着假
冒我被揭穿的后果让阮文帝将她独自带走,另一个因为我恳求他务必将薛姑娘带
回,不惜只身犯险,孤身前往营救。现在变成眼前的这副情形,或多或少都与我有
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仿佛被刀反复在绞一样地
难受。
马老先生在薛榛榛的人中、少商、隐白三穴处分别扎了一针,没过一会儿,就听
见薛榛榛极其轻微的~声“哟”,人慢慢地缓了过来。薛校尉也不顾皇上皇后在场,第
一个冲了过去,扑倒在他妹妹的床头:“榛榛,你醒啦?大哥在这儿呢,你感觉还好
吧?”
我也几步走到她榻边,“榛榛。”只是轻轻地叫了她一声,眼眶就泛红了。看到她
憔悴的模样,许多话卡在喉咙口,人却哽咽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见薛榛榛强撑着抬头,眼神迷离地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与人,脸上呈现出茫
然的神色来。看来这一摔摔得不清,到现在还有点糊里糊涂。她的目光转了一圈终于
定格在了旁边榻上躺着的身影上。眼神突然就锐利起来,脸色也由于激动一下子泛
出了红晕。
“傅参将。”她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人却因为无力,险些跌倒在地。她哥哥上前
扶她,想让她躺下继续休息,却被她一把推开。没想到她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这一推
倒还有几分力道,薛校尉不防,wrshǚ.сōm一屁股坐在地上。
“傅大哥。”她巍巍颤颤地起身走到傅浩明身边,一路上都用手撑着沿路的桌椅。
在榻边缓缓地坐下,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尚有呼吸的时候,她的神色才稍稍
镇定了点。她的手伸向傅浩明缠着纱布的额头,在几乎就要触到的时候,却又将手缩
了回来。只是眼光留恋地停在傅浩明的脸上。那一刻,好像帐篷内没有其他人的存
在,奇-书-网唯有眼前这个昏迷中的男子和床头跳跃明灭的烛光。
周围的人也都不忍心打扰她的专注,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我看着眼前的这一
切,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在这样认真而炽热的注视中包含了些什么,我当然清
楚。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知道她已经陷入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深浅的网
中,而等待她的不知是幸福还是沉沦。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在人群中寻找着,直到她看见了
我。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跪倒在我面前:“娘娘,您一定要救救傅参将!”我将她扶起
来安慰道:“傅参将是皇上的表兄,军中仰仗的大将。皇上早已吩咐下去要好好治疗
傅参将了。那位老先生可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你放心好了。”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
马老先生。
薛榛榛听了此话,像是放下了心,复挣扎着回到傅浩明的床榻边,像是自言
自语一般地呢喃着:“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我不愿被阮文帝带回军营,心里
就想好了准备跳崖。我就让他先走,可是他却对我说,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带回
去。要跳也不能让我一个人跳。于是他就带着我一起跳了下去。跳下去的时候,
我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还有就是傅大哥紧紧地抱住我,不肯松手。连着地都是
他先着地的。”
这样一听,大家才明白了一切。傅浩明一身武艺却深受重伤,薛榛榛一介弱女子
却没有大碍。原来是傅浩明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薛榛榛的完好无损。
上官裴听了此话,突然回头看向我,只是一会儿的时间,在我看来这探究的目光
却如火把烤灼着我的脸庞。我只是平淡地看着薛榛榛,尽量保持着平静,也不回头去
对应上官裴的眼光。
帐篷内的气氛有些凝重,谁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还在脑海中想着上官裴刚
才那一眼究竟是什么含义时,门口突然想起了通报的声音。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
德全。
“回禀皇上,前面有急报!”他凑在上官裴耳边轻轻地说着。话音刚落,上官裴的
神色蓦然一凛,回头探询地看了张德全一眼。张德全肯定地点了点头,就在那么一
刻,我看到了上官裴的眼神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来。不过也只是短短那么一刹,他就
恢复了平静。
“联还有些要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佟副将和马老先生了。”上官裴在众人皇上
万岁的叫声中向帐篷外走去。张德全掀起了帐帘,上官裴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却
又停下回头叫了我一声,“皇后,今天你也累了。在前边就有些不舒服,早点休息吧。”
众人的目光一致地投向了我,弄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生硬地挤出一句:“多谢皇上
关心。”
上官裴走后,佟副将也遣散了众人。薛榛榛坚持要留下照顾傅参将。我也不想在
此刻拂了她的意思,便留下她给马老先生打下手。
随后佟副将带着我去看望了一下二哥。虽然二哥仍旧昏迷不醒,不过面色倒略
有些清朗起来。再加上马老先生也说二哥体内的毒有消散的迹象,我这一颗悬着的
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佟副将担心这一天的紧张劳顿,我的身子吃不消。在看望了二哥后,赶紧将我送
回了自己的帐篷内休息。我的帐篷就设在佟副将帐篷的右侧,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帐
篷,虽不及上官裴所居住的主帅帐篷的豪华,但也算干净舒适。因为军营里不便有其
他女眷,洛儿暂时被安排到漠城的驿站里居住。现在薛榛榛不在我的身边,一时间身
边也找不到多余的侍女。佟副将想要去将洛儿从驿站里唤回,被我阻止了。深更半夜
的,想到要把洛儿这个孩子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拉出来,还不知道她要撅着多高的小
嘴呢。
佟副将也知道我的脾气,便不再多话。只在帐篷外安排了贴身的侍卫保护,就也
退了下去。这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显得过分地漫长了。
帐篷内生着火,红红的火苗在火盆里簇簇地跳跃着,让人心头莫名地一暖。帐篷
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夹带着细细的雪子,让人不由得更珍惜这眼前的一团火热。我脱
去了镶着银狐裘的外衣,找了个圆凳在火盆旁坐下。看着眼前的明灭,人却有些出了
神了。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现在静下来回想一下,竟然生出了些许的后怕。不
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二哥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下意识地,我伸手摸到了自P_.~I~-T-。褪-
去了外衣,隆起的腹部就显得格外明显了。想到今天对腹中的小生命陡然产生的那
种厌恶感,我的心猛地一凉。我这是怎么了?我还是原来那个迫切期待着孩子降生的
司徒嘉吗?这过去的几个月中发生的一切,难道真的可以将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母性
也抹杀掉了吗?腹中的这个孩子不管父亲是谁,不管这个父亲对我和我的家族做了
些什么,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他总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对着隆起的肚子摸了又摸,幸好,发生了那么多事,你
还在这里。并没有因为娘亲刚才那不可理喻没来由的厌恶就离娘亲而去。你还是在
这里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娘亲。也许在今后漫长的宫廷生活中,也都会只有你和娘亲
母子俩在一起相依为命,如果还有机会活下去话。
不知为什么,上官扬的样子从心底里冒了出来。离开了这些时日,不知道这个小-
家伙长成了什么样子了?自出生到我离开来漠城,上官扬都是与我同室而居,饮食起
居一直是由我亲手照顾。而我脑海中对自己孩子将来的样子的揣摩,很大程度上都
是从上官扬的小模样上想象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念头,一时间心里的思念密密麻
麻地升腾起来,如网一般缠绕着我,连呼吸都不顺畅,巴不得现在就能够将这个粉嫩
嫩的娃儿捧在怀中亲个够。心里也明白,对于上官扬,还有一份我不愿意承认的愧
疚。我让他失去了生母,而我愿意用自己的母爱来弥补他。
正出神间,突然帐篷外传来几声闷闷的声响,将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怎么啦,7’’我下意识地发问。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任何答复。刚才那几声闷响之
后,天地间仿佛又恢复了刚才的寂静。我警觉起来,回头想要找蜡烛出去一探究竟,
却发现桌上的蜡烛已经快烧到了尽头,那最后的一点火苗也仿佛在苟延残喘一般。
我轻轻摸出了藏在袖袋里的匕首,慢慢地绕到出口帐帘边,人掩在挂着大氅的衣架
后.想着要撩起帘子向外张望一下。
我还没有抬手摸到帐帘,帐帘突然就被人从外掀了起来,夹带着外面刺骨的寒
风,走进来一个人。禁不起寒风的凛冽,烛火一瞬间就熄灭了。帐篷内顿时一片漆黑,
衬得帐篷外的月光分外皎洁。从衣架后的缝隙侧眼看去,我只见到一个侍卫横在地
上被人拉着双腿拖走。
躲在衣架后的我浑身僵硬起来,握着匕首的手都没有了知觉。只希望身前的大
氅可以将我完全遮掩住。掀起的帐帘又被放下,帐篷内一片漆黑。我屏着呼吸,不敢
出声,生怕怦怦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帐篷内显得过分响亮而出卖了我的位置。就在
这当口,进来的那个人手中的火石突然就被点亮了。
一寸相恩一寸灰
点亮的火石幽幽地泛出深蓝色的火焰,来人从兜里掏出一段蜡烛点上。帐篷内--
顿时亮堂起来了。从我站着的地方看过去,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塞外牧民经常
穿着的羊皮袄和长裤,衣悻上还点缀着獐子皮剪制出的七彩祥云的图纹。他的头发
也按照牧民常见的样子,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背后。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来
人的面目。只见他手举蜡烛环绕着帐篷粗略地照了m,便向帐篷中间走去。我腾出
来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大氅的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尽量将自己的身体掩盖在大氅
后面。
来人向前走了几步,将蜡油滴在了桌上,然后将蜡烛固定在桌子上。随后自己就
在剐才我坐着的那张圆凳上坐下。坐下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置子,然后抬头
看向我藏身的衣架。
“司徒小姐,这样躲着也是很辛苦的,何不出来坐下说话呢,“说话人不是别人.
正是北朝阮文帝。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成了空白,连最基本的思考都不能进行。反反复复在我脑
海中出现的念头就是怎么可能北朝的阮文帝会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在我军的大营内,
出现在我的帐篷内。
显然躲藏已经是多余,这个帐篷不过这幺点大小,可以藏身的地方也只是我现
在所站的这个衣架后。而这样的隐藏对于面对阮文帝这样的对手来说,未免有些太
小儿科了。既然他的话已至此,不如索性出来见他。
于是跨步走出藏身的大氅后,在正对着他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两人之间不过
相差丈把远。
自我现身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直直地盯在我的脸庞。如痴如醉的神情,好像
当日千林会馆里他看向蒙面的薛榛榛一样。
“寡人终于等到你了。”他喃喃自语到,热烈的凝视未曾减弱半分,“小姐比画中
人更美,活色生香四个字用在小姐身上真是委屈了小姐。”他兀自笑了起来,像他这
样一个好看的人,衬上这样由衷的笑,理应是赏心悦目的。可是此时看在我眼里,却
有种说不出的邪恶。
他口中的画中人,自然是指多年前他得到的那幅我阿姐的肖像。这么多年来,他
仍旧是对画中人念念不忘,我不知道是要感怀他的痴情还是要怜悯他的执迷不悟。
“我不是那个画中人。那个画中人已经不在了,死了。”我冷冷地应声,用最残酷
的字眼奢望着他的清醒,虽然知道这可能只是徒劳。
“连你也要骗寡人吗?寡人知道你没有死,他们只是让你换了个身份继续活着。
要不然这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人?”他不信地摇着头,看着我只是笑,眼神里
还有一丝惋惜,好像怪我骗了他一样。
“那个画中人是我阿姐,姐妹相似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阿姐为了我姐
夫殉情自尽了,现在和我姐夫合棺而葬,已经入土为安了。”提起阿姐,我的心里仍是
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强忍着痛将这段话说完。
“你胡说,你胡说!你就是她,就是她!你们都在骗寡人,都在骗寡人!”他突然狂
躁起来,每句话好像都要说两遍才足以发泄心中的愤懑,一只手不断地敲打着桌子,
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
“寡人为了你,连江山也丢了。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对寡人另眼相看吗?”他的语气
突然软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眼神中充满着无辜的神情,还掺杂着一
份哀求。就这样看着我一言不发,和昨日千林会馆中那个气势凌人的阮文帝判若两
人。
“江山也丢了?”我轻轻地重复着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错,他为了你们姐妹,连皇帝的宝座也丢了,倒也真算是一个情种了。”帐帘
掀起,从外面又走进一个人。北风卷着雪子,呼啦啦地被吹进好大一片,让人一时睁
不开眼。
待我定晴一看,来人是个高个男子,和阮文帝穿着相似的装束,只是看上去更年
轻一点。眉目清秀俊美,并不见北方人的粗犷。我正在诧异他的身份,他倒先开口解
了我的疑惑:“司徒小姐,在下斡丹王子墨吉司查。”他微微欠身致意,在这种时候还
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
“他的侧妃吉苏米连同自己的父亲苏提曼的大可汗趁他在外打仗的时候,发动
了宫廷政变夺取了皇位。拥立了吉苏米的儿子,他唯一的皇子为新帝。当然了,这可
少不了你们的皇帝上官裴的汗马功劳,派出密使,联系兵马,提供钱财,牵线搭桥。”
墨吉司查说这话时一脸嘲讽的笑意,然后在离阮文帝不远处的榻边坐了下来。
“他们废除阮文帝的罪名是沉迷美色,不理国事,为了一己之私欲,穷兵黩武,置
黎民百姓生死于不顾,弃江山社稷安危于度外。这几条罪状可谓句句都戳中要害,不
废他废谁?”墨吉司查说完这话竟然笑了起来。很难想象如此漂亮的面容上会呈现出
这样狰狞的笑,“吉苏米好歹也是他的宠妃了,可是宠爱的理由却只是因为她的眉眼
之间与你们姐妹有几分相似而已。她为他生了儿子,他却明着告诉她这辈子他都不
会册立她做皇后,也不会册立她的儿子做太子。因为皇后的宝座是为你们司徒家的
女人留着的,只有你们司徒家的女人和他生的皇子才可以做北朝的太子,将来的皇
帝。他这样做,不是在逼人造反吗?这个白痴!”墨吉司查说完不屑地瞥了阮文帝一
眼,随即看向我:“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吧。哈,其实他已经不
是原来那个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的阮文帝了。昨日落马坡他亲眼见到你的替身跳下
悬崖后,就疯疯癫癫到现在了。自从你姐姐死了后,他的脑子就不是很清楚了。”
听了墨吉司查的话,我突然就同情起对面的阮文帝来。他仍旧保持着热烈凝视
我的样子,自己还轻声轻语地说着一些我也听不懂的话。为了美人废弃江山,古往今
来的史书上看到不少昏君都被后人言辞犀利地指控这一罪状。我没有想到,有一天,
我也会成为让君王废弃江山的那个美人。
“既然他已经是废帝了,那你还带着他来这里做什么?”我转头问墨吉司查。
“说他疯癫其实他也不是完全疯癫。他在出征前竟然藏了传国玉玺,并且没有告
诉任何人他藏在了哪里。看来他也预感到宫廷内潜伏的危机重重。没有玉玺,新帝是
没有办法让分散在各郡的王爷们信服的。所以吉苏米太后,”说到这里墨吉司查嘿嘿
干笑了两声,“吉苏米太后拜托我来跟他查问玉玺的所在。事到如今,他念念不忘的
还是要你,所以我答应了他带他来找你,将你和他送去安全的地方后,他自然会将玉
玺交给我。只要有了你,他对皇帝的宝座倒也没有什么留恋。”
话音刚落,墨吉司查就站起身朝我走来:“司徒小姐,那我们就抓紧时间上路
吧。”他伸手去抓我的手腕,我向后躲去,却发现无路可躲,右手手腕被他一把抓在手
中。我在那里挣扎,他立马就在手上加大了力道,我的手腕顿时像被折断一样,痛得
我连眼泪都要流出。
“本王对你们司徒家族的美人们向来没有什么好感,你这副弱不禁风娇滴滴的
模样在我这里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没有丝毫怜惜之情,口气如恶鬼般凶狠,“你要是
老实呢,就乖乖跟我走,否则,我就只能用药了。”他瞥了一眼我的肚子,“这药要是用
了,你肚里的孩子可是铁定没有了。”
斡丹人向来擅长用各类毒药迷药,若是被他弄晕带走,那我就完了。但是此时此
刻我一个人面对着他们两个大男人,要反抗定然是没有办法的。开口求救恐怕也不
行,怕是还没有让人听见,他已经下手将我制伏。我盯着他的脸失神,只见他薄薄的
唇向两边延展开去,似曾相识的笑容,在那火光电石的刹那让我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堂兄?”我试探地问出口,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的面
部表情,生怕漏过任何点滴的变化。
听到这话,他的瞳孔仿佛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收缩,眼睛狠狠地闭上却又马上
就睁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反手一巴掌向我打来。我躲避不及,右边的脸蛋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这一击他必是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我头晕目眩,人向后仰
面跌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跤跌得十分的重,我只觉的浑身的骨架像松开了一样,小腹更是沉沉地往
下坠,人却疼得连支起身子察看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可是此时我的脑子却比任何时
候都清醒,他反应如此剧烈,那就说明我的猜想是对的。
我在小时候听阿姐跟我说过二叔以前的故事。二叔那年还跟在小爷爷身边征战
南北。有一次为了侦察军情,二叔乔装打扮混入了斡丹,却在阴差阳错下和当时还是
公主的斡丹女王结识。两个年轻人不知道各自的身份却身不由己地陷入了爱河。二
叔当时还幼稚地想着能够有一天在征服斡丹后,将美丽的恋人带回中原娶回家。二
叔在他的成名战阿里桥大捷中一人一马单挑斡丹国王,将他斩于马下。可他没有想
到,在再次面对斡丹复仇的大军时,他看见了自己的爱人站在军旗下指挥。从此刻骨
铭心的爱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二叔几次想和斡丹女王重修旧好,都被对方严词
拒绝了。后来斡丹的女王怎么会突然间就有了身孕,阿姐并没有告诉我详情。但是从
阿姐秘而不宣的态度来看,二叔一定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反正后来再有消息
传来的时候,就听说那斡丹女王生了个男孩。听家里的姑姑们私下里说,从来不喝醉
的二叔那天喝得烂醉如泥,睡了三天三夜才醒。后来二叔终于率着百万铁蹄踏破了
斡丹的都城,斡丹的女王用匕首在二叔面前含恨自尽。一对本来的有情人终于以这
种天人永隔的方式结束了几十年的恩怨。尘归尘,土归土,从此不再相欠。而那个孩
子,却不知道事先被斡丹女王藏到了何处,二叔苦苦寻找了多年,都没有找到孩子的
下落。二叔从此心灰意冷,在最春风得意马蹄急的辉煌时期辞官归隐,至今除了父亲
外,连我们都不太知晓他的下落。
看着墨吉司查那两片和二叔如出一辙的薄唇,我越发相信我的猜测是对的。那
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人虽然身为斡丹贵族,却长得十足像中原人士。为什么年纪轻
轻的他本和司徒家族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却对司徒家恨之入骨,为什么心中念念想
的就是要报仇。
小时候二叔曾经教过我一些斡丹语,在这个危机时刻,早已被我忘却的语言却
神奇地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我想起来了,“墨吉司查”在斡丹语中是“永恒的思念”
的意思。身体的疼痛从某种角度来说激发着我的斗志,我看出眼前这个男子对他自
己的身份是种既痛恨又迷恋的心态。也许从小他那个对我二叔爱恨交加的母亲给他
灌输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想法,他的名字不正说明了一切吗?也许这正是我可以寻求
击破他防线的软肋。我强忍着痛说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二叔一直在找你。他一辈
子没有娶妻,连个服侍他的侍女都不要。他放着极致的荣华富贵不要,一生都过着苦
行僧般的日子,我想他希望至少可以以这个方式对你们母子赎点罪。无论你怎么痛
恨我和我的家族,你的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你是我堂兄,这点连你自己都不能改
变。”
‘你闭嘴!”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眼神满是痛楚。我看出了他的犹豫,断然不肯在
这一刻放弃争取他的最后机会。我还想在说些什么,他却突然像失去控制的野兽一
样向我冲了过来,伸手就拽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朝翻落在一旁的圆凳上撞去。只是
那么一撞,我就感觉到有成腥的液体黏糊糊地从我的额头喷溅出来,一下子就蒙住
了我的眼睛。奇怪的是,我除了感到头晕以外,倒并不觉得疼。只是觉得眼睛睁不开,
看什么都不清楚,挺碍事的。
我抬手去抹自己的额头,凑到眼前一看,整个手掌都是猩红的一片。墨吉司查看
到我额头一下子涌出这么多血也有点发蒙,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我的头发。他一松手,
我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飘落到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流着,浑身上下
每个关节都传递出疼痛的信息,可我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如一片秋后的残叶
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脑中突然闪现过这么一个念头,也许漠城便是我的终结。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眼前突然晃过一个人影。刚才还在桌边发呆的阮文帝突然
向还蹲在我面前的墨吉司查冲了过去,一下子掐住了墨吉司查的脖子。“不许你打
她!不许你打她!”阮文帝尖着嗓子叫着,声音很响,好像根本不在乎会被别人发现。
只见他双手用力地卡住墨吉司查的咽喉,死命地摇着。墨吉司查根本不防,被阮文帝
顺势扑倒在地。阮文帝整个人都几乎要骑到墨吉司查的身上。看上去阮文帝整个人
已经完全疯狂,在我印象中这么温文尔雅的男人现在竟然像极了一头饿疯了的狮
子。
墨吉司查的脸被阮文帝摁在地上,离我的脸不过一尺的距离。他整张脸都涨成
了紫红色,眼球也仿佛要爆了出来。只要阮文帝再多用一点力,墨吉司查必死无疑。
可是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呢。他是我二叔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二
叔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寻找他的下落。如果他死了,那我二叔也活不下去了。我不能
让他死,我不能!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慢慢将自己的上身撑起。我环顾了一下
四周,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我用来击倒阮文帝。突然我意识到我的右手袖兜里
仍然握着二叔给我的那把匕首。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使出了身上吃奶的劲,朝阮文帝的背上扎去。我终究不过一
介女流之辈,何况又受了伤,匕首只一半扎进了他的身体。片刻后方才有殷红的鲜血
慢慢从他身着的羊皮祆里渗开来。只见他松开了掐住墨吉司查的双手,缓缓回头看
向我。
他的身子转向我,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烛光的映衬下.他的眼神如不小心跌
入陷阱里的小鹿,清澈无辜之余还夹带着迷惑不解和哀怨害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
的背,放到身前来细细地看。满手的鲜血,在他白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扯动嘴角
向我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朝我张开双臂。起初我惊恐万分, 心只想往后退。可看着
他的脸.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股酸酸的劲往上涌,人只是僵在那里不能动弹。
他看到我向后退,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任由背脊上的血
向外流,没一会儿就染红了白色的羊皮袄。终于他不支,晃晃悠悠地就要向后倒去。
鬼使神差.我也不知道在那一刻什么支配着我。就在他即将触地的刹那,我上前接住
了他,他整个身子就直直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血已经不再从我的额头流下,只是血污黏住了我的头发.硬邦邦地贴在脸上。我
想此刻的我在别人眼里一定如鬼魅般骇人。我低头看向怀中的人,他也目不转晴地
注视着我。他看向我的眼神温柔而恬静,充满着好比久别的恋人重逢后的喜悦。
“你终究还是在乎我的。”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好像含在嘴里一样听不清楚。
“这样也好.”他的话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他咳得越是厉害.我托在他背后的那只手
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血正加速地流出。好不容易他停止了咳嗽,这才继续道.“这样
也好,我若是能够死在你手里,你至少会一辈子记得我。”
无声无息中,服泪从我的面颊滑落,我甚至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落泪,泪水已经
不期而至。“你不会死的,不会的。”我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却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帐帘被掀起,又被放下。匆匆抬头,我看到上官裴熟悉的身影站在帐篷入口处,
身后跟着一大群随侍。他一眼瞥见帐篷内的情景,挥手让手下的人都退到帐篷外等
候。他只身站在那里,好像一个局外人似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了,对上官裴说:“麻烦让马老先生过来看看。”
“嘘。”怀中的阮文帝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听我把话说完,如果我再不说,就
没有机会了。”他又咳嗽,这次血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
中,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那幅画像开始。我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等意识到
的时候,自己早已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日以继夜我的脑海中只有她的影子,食不知
味,睡不安寝,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
我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噗噗地落下来,一些滴在他的脸上,在烛光的印衬下晶
莹剔透。他说的阿姐的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为了得到她,发动了一场根本就没法取胜的战争。这样的以卵击石,我只求
她能够知道有个人也爱着她。虽然到后来,这一切都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但我一直
都相信她会明白的。后来她死了,我的心也就跟着她去了。再后来,你们朝廷中的某
个人给我寄来了你的肖像,那活脱脱就是她凤凰涅檠,死而复生。我想,这次不能再
错过了,否则就真的什么都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越来越惨白。躺在一边的墨吉司查嘴里发出了几声
咕噜声,人还是像具死尸般一动不动。
“不过还是迟了。”怀里的人说完这句话开始笑起来,浅浅的笑浮在他脸上,好像
戴着面具一样,“今天能够死在你手里,我想你应该会永远记得我吧,不管怎么样。”
我知道他是对的,他是我这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亲手杀害
的人,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今天的这一切,包括他。
“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听了这话,他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好,我要听的不过是这句话。”他顿了顿,又细
细地看了一遍我的眉眼,“今生不能做夫妻,我会在奈何桥边一直等着你。我们来生
做夫妻吧。”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差一点在飘到我耳朵里之前就烟消云散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推开我的手,整个人就向后重重倒下。他的背脊狠狠地砸在地
上,只听到“扑哧”一声,我知道那把锋利的匕首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体内。他在闭上
眼晴前又扫了我一眼,然后便再有没有声息了。
我连喊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最后一缕生息在我的面前消
失。压抑的泪水叫嚣着要冲出眼眶,身体各处都在呼喊着疼痛,可是呈现在脸上的只
是木然和冷漠。我抬头看向上官裴,轻轻地说了一句:“他死了。”我看见上官裴的嘴
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却没有听到丝毫的声音。然后自己就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阵阵的冷汗将我的身子浸湿了一遍又一遍,朦胧中我感觉到有一只大手一直
不时轻轻地搭着我的额头。黑暗中阮文帝的影子像鬼魅一般地向我袭来,我无处可
躲,被鬼影逼到了角落里。阮文帝声嘶力竭地在我背后叫嚣着:“你不能留下陪我,那
就把你的孩子留下吧,把你的孩子留下吧}”我心里的~个念头就是快跑,心里害’}白
地紧,人漫无目的在黑暗中四处躲闪。我想大声叫人求助,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
发不出。我就这样在黑暗的迷宫中一路狂奔,却找不到出口。如此的噩梦重复着一遍
又一遍,像是没有尽头。
“娘娘,娘娘。”恍惚间我听到了在黑暗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我
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跑了很久,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要用尽了,才隐约看见前方
出现了一点微亮。
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涌动着好几个人影。榻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灯,套着遮风
罩的烛火安静地在那里燃烧着,散发出喜人的黄晕。
我听到轻微啜泣的声音,循声望去,就看见薛榛榛坐在榻边的小圆凳上,看着我
直抹眼泪。看见我醒来,她开心地轻呼了一声,忙止住了泪,回转身擦去了限角的泪
痕。‘‘皇上,娘娘醒了。”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皇上?我向身边望去,坐在榻边的人正是上官裴。我转过头去时正对上了他的双
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像是几日几夜都不曾合眼一样。我想起身,却感到浑身酸
痛,没有半丝力气。转动身体的当口,我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他握在手中。他连忙上
来按住我的肩头:‘‘你好好躺着,别动,听话!他的口气半是威逼,半是宠溺。话只说
了一句,他的眼眶倒莫名地红了。我看见他迅速地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他的失态。
“都昏迷了三天四夜了,这总算是醒了。我得赶紧告诉大将军去。”不用看,我就
知道那是佟副将的声音,他的平南口音很有自己的特色。
“我都睡了那么久了?我还好吗?”我喃喃自问,突然想起了梦里的情景,我脱口
而出,“我的孩子还好吗?”
清晰地,我感觉到上官裴握着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我的心头顿时升起了
不好的预感。转头看向他,“皇上,妾身的孩子怎么样了?”他看向我,欲言又止:“皇
后。”他只说出了这么一句,便说不下去了,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人。
“娘娘,您年纪还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开口的是宸夫人卡娜儿加。她一身浅绿
色的衣裙配着银狐的大氅,站在门口的地方望着这里,一派风姿绰约。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已经凉了一大截。我仍旧盯着上官裴:“皇上,臣妾的孩子
呢?孩子呢?”他的眼眶又红了,另一只手也围了上来,拢住了我的手。我轻轻地转了
下身子,下半身酸麻地几乎没有知觉。我用另一只手探向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平瘪
了卞去,先前的隆起不见了踪影。我强用力挣扎着要坐起,才刚起身一半,人已经没
有了力气。眼看我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被身前的上官裴一把抱在怀里。
“别闹了,听话!孩子虽然没了,可你总算是没事了。我们两个年纪都还轻,将来
还会有很多皇子皇女的。”他只是紧紧地拥着我,一只手在我的背后轻轻地拍着。
听到这话,我终于确定了心中最担心的事情。像个孩子般的,我突然就放声大哭
起来。我感觉到上官裴抱着我的胸膛在那一刻一紧,然后就更加用力地抱着我,任由
我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任由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襟。自从阿姐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如
此痛快地号啕大哭过,这一刻过去岁月里所有的苦痛委屈都爆发了出来。上官裴的
胸膛在此刻就好比一个躲避风雨的港湾,我可以不用去考虑别人的眼光,宫廷的礼
仪,毫无顾忌地在他的身上哭出自己所有的伤痛。
这一刻我等了好久。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自己哭岔了气几乎晕厥,直到体内所有的水分好像都
已经倾泻而出,眼睛再也不能产生另一滴泪水了,我才哽咽着止住了哭。虽然哭声停
止了,但是人仍旧是一起一伏地抽着气。
上官裴仍是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这个和我曾经一起拥有过那个孩子的男人,
我想此刻他可以体会我的悲痛。
他轻轻地拥着我弯下身,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后,才抽出自己的胳膊。我
留恋着他的臂弯,抱着他脖子的手稍稍加了点力气。他感觉到了我的不舍,在我耳边
小声地说道:“朕不走,就陪在皇后身边。”我听话地点了点头,略有害羞地赶忙松了
手。上官裴体贴地替我掖好了被子,然后吩咐薛榛榛将给我;隹备好的食物端上来。
薛榛榛在我的背后垫上几个软垫,刚想要坐到榻边喂我吃粥。上官裴摆了摆手,
亲自端起碗要喂我吃。“很烫,你慢慢吃。”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似的温柔。
我刚吃了没几口,就看见张德全匆匆走进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上官裴见
状,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
等到屋内的人都走尽了,张德全这才走进几步小声地说:“回皇上的话,北朝的
军队已经完全撤回了边界以北。其他叛军也陆陆续续地开始撤军了。还有就是,阮文
帝的玉玺找着了。皇上英明,这玉玺果然被阮文帝藏在了他为先皇后所建的衣冠冢
里。”说完,张德全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摸出一方被用黄绸布帕包好的东西呈到上官
裴面前。
.上官裴接过东西,散开布帕,在烛光下凝视这象征着终极权力地位的玉玺。注视
了好一会儿,这才幽幽地说道:“也是一个痴心的人啊。不过为了你阿姐,也算不枉他
痴心一辈子。”这是许久以后我再次听到从他口中说到阿姐,只是平淡的口气,与我
想象中的深情差了好多。我抬头想从他的神色里揣摩出他的一点心思,他却转过身
对张德全吩咐道:“收好吧。将来还有用得着它的地方。你退下吧,朕要和皇后单独待
上一会儿。”
张德全应了一声,接过玉玺向我们请了安边向帐篷外退去。他还没有走到帐帘
的地方,上官裴又叫住了他。“你去帮朕准备一下吧。朕今晚就歇在皇后这里了。”上
官裴边说边伸手将刚才的那碗粥端起,握在手里,试了试温度,才对着我笑口盈盈
道:“现在冷热差不多了,你多吃一点吧。”
“皇上,今晚缙南公带领着京畿营所有的高级将领设了庆贺的酒席,宸夫人娘娘
也为今晚特意准备了节目要为皇上您旗开得胜庆祝。万岁爷要不要先过去看一下?”
张德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你到缙南公那里去传朕的话,说是多谢他的美意。不过皇后娘娘大病初愈,今
晚朕就不过去了。来日朕再设酒席款待他们。”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我这里,看见我
一口将勺子里的粥吃下,不禁微微笑了下。
“皇上,既然缙南公还有各位功臣将领已经在等您了,臣妾这里已经没事了,皇
上就先过去吧。”
“你只管吃完这粥,然后好好睡一觉。朕今晚就陪皇后,哪里都不去了。皇后也不
用劝了。”他的态度坚定,不让我多说,又将另一口粥递到了嘴边。
张德全自然是个懂得看脸色行事的人,应诺了一声,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上
官裴明黄色的床褥被送来了我的帐篷。一个管事的姑姑在我的榻边为他铺好了被
子。
喂我吃了汤药,再帮我洗漱妥当后,他才在我身边躺下。帐篷内吹灭了灯,只见
外面侍卫的影子绰绰地映在帐篷上。
与他很久没有如此亲密过,我不习惯这样的独处,翻身背对着他。他与我之间估
摸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房间内一片安静,只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皇后。”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叫着我。
我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应他,于是索性装睡觉。
“皇后!他又唤了我一声,见我仍然没有反应。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
好一会儿,他那里都不再有动静了。
我刚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突然感觉到身后的人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穿
过了我的臂弯,将我整个人拢在怀里。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脸就挨在我的颈窝处,他的
呼吸潮润着我的肌肤。
我的心一紧,整个人如僵硬一般,不敢动弹。
“我以为我差点失去了你。”他这句话说得极轻,我感觉到他深深地将头埋在我
的头发里,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完全地隐没了。
他的人又靠近了我一点,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再出声。
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我的脸庞滑落,而我的颈脖处也是一片湿润。
等我来的时候,上官裴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只有薛榛榛坐在身边,一看见
我醒来,马上就忙乎了起来。
“傅参将怎么样了’”趁着她与我不多的独处当口,我问道。
不出意料,一提到傅浩明的名字,薛榛榛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马老先生说,
傅大哥本身体质很好,恢复得要比常人快许多。这几日已经能进米粥一样的食物了。
能吃东西,这人就好了大半了。“说到这里,她脸上的欣喜显而易见。
“那你就好好照顾他吧,他救了你一命。将来要你回报的地方还多着呢。”我的脑
海中旱已有了主意,若是能够成就这~段姻缘,对大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薛樟
棒的脸愈发地红了,只是转身装作在忙其他的事情,不理会我说什么。我看着她手
忙脚乱的窘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被我闹不过,索性径直走出了帐篷。
就在这当口,帐帘掀起,我看见二哥被佟副将和章先生扶了进来,马老先生尾随
在后。二哥虽然不如我印象中的生龙活虎,脸色还是有些枯槁,可这是我来漠城后第
次见到能够直立行走的二哥,人一下子就有些激动起来。
。二哥哥I”我还是如在家时分一样地叫他,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傻丫头,哭什么,”二哥在我的榻边坐下,伸手替我抹干了眼泪,看着我直傻笑,
”这次真是难为你了。所有发生的事情,我都听书斐说了。你 ”二哥顿了顿.伸手
撩开我额头的一些散.察看了一下我额头的伤势.。你不愧是我们司徒家的姑娘!¨
我听得出,他的话里满是自豪。
“二哥哥,我没有把孩子保住。本来家里还寄希望于这个孩子的。”说到孩子,我
哭得更加伤心,不知道更多是因为失去了孩子,还是辜负了家人的殷切期待。
听我说到孩子,二哥脸上突然浮现出焦虑的神色来。“关于这个事情,马老先生
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情况来。”二哥说话的语气顿日寸严肃了起来,边说边向佟副将使
了个眼色。佟副将和章先生会意,齐齐出去在外面守候着。
我看这情形,像是十分要紧的事情,也不禁坐起了身子,看向马老先生。
“娘娘这胎没了,是坏事倒也是好事。”马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道,“娘娘可知自
己身中奇毒?”
说到我中毒的事情,我的思绪又被拉回了景秋宫的那个秋目,心中不禁不寒而
栗。马老先生看我的神情,大致也猜出了几分,便继续道:“按理说,娘娘中的毒性不
浅,若是发作的话,从中毒之日起到发作,最多不过半年的光景。娘娘之所以能够撑
到今时今日都没事,那是因为胎儿的热性压制了毒素的寒性。但是一旦娘娘分娩,顺
利产出婴儿,那也就是这毒药索命之曰。可是现在胎死腹中,这寒热二性在娘娘的体
内自然综合,这毒就这样被解了。这胎儿虽然没了,可娘娘的性命是无虞了。所以这
样说来,倒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悲恸,没有想到,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办法保护他,而还
未降生的他却牺牲了自己救了我的性命。强忍着泪水,我问道:“这些事情,本宫略知
一二,不知道二哥哥所说的不寻常的情况指的是什么?”
马老先生看了我二哥一眼,二哥点了点头,他才继续道:“娘娘中的毒,确实不寻
常啊。这可是江湖上失传很久的天彤砂,合着这一次,连老夫这辈子都只亲眼见过两
次。天彤砂无色无味,使得下毒极为方便。而且天彤砂可以根据配毒之人的需要按照
不同比例配制,所以除非配毒之人亲自给出解药,外人是绝没有办法破解的。于是这
天彤砂也成了独步江湖的一门绝学。流传了这么久后,现在真正还能配出天彤砂的
普天之下只有一家了。”
说到这里,马老先生不再言语。我当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只有独门一家可
以配制出这天彤砂,那么究竟是谁要加害于我,眼看已经呼之欲出了。
“马老先生,但说无妨。”二哥的语气有些沉重。
“这普天之下还能配制出天彤砂的只有百康轩一家了。而且……”马老先生神色
凝重,“非百康轩鲍姓子孙不能。”
什么?刹那间,仿佛有一盆冰水彻头彻尾地浇在我的身上。我看向二哥,二哥也
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7
百康轩的鲍家?
我大嫂鲍文慧的鲍家?
尘封已久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那个充斥着龙涎香和麝香独特气味的早晨,我被
那一碗汤药几乎逼入绝境。那天的每个细节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当时郑太医信誓
旦旦向我保证,加害我的药绝非出自太医院。时至今后,我还能一字不差地想起郑太
医对我说的话。
“熬这汤药其实并不复杂,其主要材料便是麝香和龙涎香。只要能够取得药材,
稍懂医理的人都可以熬制。但这两种药材都因极其稀有而异常昂贵。据微臣所知,除
了太医府,京城里只有老字号百康轩才有这两种药材。”
又是百康轩,)!两次我深陷险境,都是牵涉到百康轩。难道这只是纯粹的巧合吗7
当时我对这一线索完全忽略不计,是因为根本没有想到我大嫂一家会害我。而今天
百康轩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这就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了。
可是若大嫂一家真的牵涉其中,那究竟是为什么呢?大哥究竟知道不知道其中的
原委呢?若是不知情,一旦将这事情抖了出来,司徒一家将来又要如何和鲍家相处下
去呢?一连串的问题盘绕在我心中,都是我想破脑袋也无法寻得答案的。而一天不揭
开其中的缘由,那我的心就一天都得不到安宁。我实在没有办法忍受我至亲的家人要
害我的这个可能,连这个念头的存在都让我心惊胆战。
我看着二哥,他也是同样的一脸凝重。身为司徒家的人,突然面对着这样一个让
人左右为难举步维艰的状况,想必他的心头也如我一般压着一块大石头。
稍后的几日,陆陆续续传来了各种消息。阮文帝唯一的皇子皇袍加身,登基做了
j匕朝新一任的皇帝。他的母亲,阮文帝的侧妃被册封成了太后。也许上官裴用那个玉
玺同这对母子的恩惠做了笔合算的买卖,北朝自愿成为了我国的附属国,每年都会
向上官裴进贡比以往各年都要丰盛的物产,还要乖乖替上官裴打理北疆。
没了墨吉司查领导的斡丹流亡贵族们很快地就投降了上官裴,领了封地,开
开心心做他们的王爷去了。其他的北疆小国们各自得了些好处,不但不再提造反
的事,反而对上官裴感激涕零,个个觉得上官裴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千古明君。这样
不费多大力气就平定了叛乱,降服了敌国,一时间上官裴的威望声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在这样万民景仰的欢呼声中,上官裴终于带着他的皇后和新纳的宠妃班师回朝
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要求二哥与我们同行回到上京。反而以大将军伤势仍未
痊愈,需要静养为理由让他暂时留在漠城。回京述职的事竟然被上官裴轻描淡写地
就一笔带过了。放着这样好的机会不利用,我不禁对上官裴的心思有了别的想法。他
是以此向我和司徒家示好吗?还是他以今时今日的风光觉得司徒家对他的帝位不再
构成威胁了呢了?
“皇后定是奇怪朕为什么不把国舅爷召回上京?还在想着朕是不是又有什么坏
主意要加害你们司徒家吗?”这回京的途中,除了偶尔他会与将领们一起骑马,大多
数时间都是和我共坐一辆马车。此刻他正坐在我身边,惬意地喝着杯中上好的青稞
奶茶。科尔沙皇室才能享用的青稞奶茶果然名不虚传,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臣妾不敢。”我仍旧恭恭敬敬一如往常。
“你心里面要是真想着臣妾不敢,朕倒要奇怪今天皇后是怎么回事了。”他放下
茶杯,看着我抿嘴直笑,“皇后虽说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可是也得偶尔把朕这个丈
夫的话当真啊。不是说出嫁随夫嘛。”说完这句话,他竟然自顾自地笑出了声。我诧
异,今天他与我说话的口气一点都不像帝后之间平日里的交谈,更多的像是寻常百
姓夫妻之间的唠家常。以前我看厨房的苏姑姑和花匠钱叔之间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还在出神,他的人已经向我靠了过来。伸手轻轻一揽,我已被他揽进了怀里。
“你是司徒家的皇后,朕是上官家的皇帝。先祖皇帝早已下过圣旨,帝后之间一定要
恩爱美满。皇后与朕虽然开始的时候走岔了路,不过也许还不算太迟吧。”他将下颚
顶在我的额头,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膛随着说话的节奏而起伏。贴着他的胸,
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呀。
“你昏迷不醒的那几天几夜,连马老先生都不敢确定你是否可以熬过这关。我这
才发现自己的心像完全被人掏空了一样。以前从来没有这种害怕的感觉。那几天我
一刻都不敢闭眼睛,生怕万一闭上了眼睛,你就会离我而去。我已经失去过一次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说的失去指的是阿姐。那种失
去爱人的痛苦,我虽不能完全体会,但也可以想象。我只是在他怀里静默着,想给他
一份空间缅怀逝去的故人。无意中我抢走了阿姐的爱人,这刻他们心灵的际会我不
会也不想去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继续道:“联以前错对了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不会第四十三章·水阔鱼沉何处问
再这样了,朕保证。本来联和皇后会有一个美丽聪明的皇儿,可惜这个孩子没有福气。
不过还不算太迟,朕和皇后都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他将我扳直了身子面向
他,他的眉目一如往常的清朗,车帘被外面的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也被吹拂得飘到
面前。他只是深情地看着我。那一对眼眉,曾经在记忆深处的某天某日看见过,时间久
远得我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过往的一切又都鲜活起来。初
次的吻,那些温存,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
他将手探进衣襟摸出一样东西来。娇艳欲滴的翠绿,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只是那
么一眼,我就知道了那繁复的花纹上写着什么。
“两情若是久长时”。
“当时薛姑娘在给你换衣服的时候,朕在你贴身的亵衣里发现了这枚玉佩。”当
时莫夫人给我的这块玉佩,我一直贴身佩戴着。“这块玉佩母亲一直小心保藏着,看
得比性命还重。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我想应该是母亲给你的,否则你
没有可能会得到它。至于母亲为什么要给你,我想我也能够体会她的用心良苦。我也
相信不是你加害于她,而是另有黑手。”提及莫夫人,上官裴的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我当然知道莫夫人的用意,临别时她曾经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和上官裴化干戈为
玉帛,做一对恩爱夫妻。虽然世事纷扰,我与上官裴后来也渐行渐远,我都始终不曾
拿下过这枚玉佩。也许潜意识里我仍然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将它转呈给上官裴,亲
口告诉他,他母亲对于我们的希冀。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突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过
去的都过去吧,从现在开始只是你和我,司徒嘉和上官裴。”
被他搂得很紧,我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明白,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但自己心里应该还是愿意的吧。
车帘呼地一下被吹了起来,我一眼瞥见这向南行进的路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
了。春天就快到了吧。
凯旋的路途,大家都走得十分轻松。上官裴的心情也格外的好,要带着我看一下
这大好河川。孙参将和薛榛榛他们都很惊讶于上官裴这几日里与我突然改善的关
系,在我与上官裴相处时,我偶尔能看见他们互相在给对方使眼色。我不禁有了笑
意,这一切来得都太快了,不要说是他们,连我有时候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我的身子骨恢复得很慢,仍然不太好。风一大的时候,人总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使捧着暖炉也无济于事。照大夫的话说,小产让我大伤元气,何况又是在冰天雪地
的漠城落下的病根,这要完全恢复,没有一年半年的好好调养估计是不行的。
眼看离上京还有五六天的路程,这一日风和日暖,上官裴与几个京畿营的亲信
去了刚破冰的河边垂钓喝酒。我一个人留在驿站里休息。刚想躺下小憩一会儿,就听
见门口的说话声。
“谁啊?”我起来披上了外衣问道。
“回娘娘的话,宸夫人求见。”
“哦,让她进来吧。”我用手抿了抿头发,起身坐在了床沿。
门嘎吱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美艳异常的女子。虽然已经见过她几次,可是每次见
面仍然会被她那锐利的美艳所震慑。
请过安后,我让她在我对面坐下。不知道她的来意,我自顾着絮絮叨叨说了些不
相关的话,直到她憋红了脸先开口。
“娘娘,臣妾这次来是想到娘娘这里来讨把庇护伞的。”她开门见山。
“宸夫人是皇上新纳的宠妃,何来到本宫这里讨把庇护伞一说?”
“娘娘是绝顶聪明的人,臣妾就没有必要在娘娘这里打马虎眼了。”她喝了口荼
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臣妾以前也是出了名的北疆第一美女,多少王公贵族都曾经拜
倒在臣妾的石榴裙下而上门提亲,但是都被我拒绝了。当时我一心想嫁的人是北朝
的阮文帝,虽然我知道阮文帝的心里只有娘娘和仙去的大行皇后。并不是臣妾多么
爱慕阮文帝,而是科尔沙真的需要一个强大的帝国作为后盾。娘娘见多识广,恐怕也
知道了科尔沙虽然号称北疆第二大国,但是因为地处贫瘠荒芜的戈壁地区,所以百
姓的生活十分困苦。再加上每年要向北朝缴纳大笔的税金,国家已经到了十分潦倒
的地步。我也不怕娘娘笑话,甚至于我外祖父做大汗的彝北有时也能对科尔沙颐指
气使,那就更不用说其他国家了。”说到她的祖国,卡娜儿加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眼里也充满了向往的神色。本来就是大美人的她,此刻看去真是人比花娇。
“这次被俘,我就打定了主意,处心积虑地想要凭美色打动皇上。其实我清楚,皇
上之所以愿意陪着我演这出戏并不是因为被我迷倒了,而是皇上也需要一个契机来
平定叛乱。封我为宸夫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在进宫前,我就听说了皇上和皇后
感情并不好,原本我以为进宫后我有的是机会出人头地,占尽先机。虽说即使我今后
有了孩子,这孩子也不可能问鼎九五至尊的宝座,可至少皇上会对我另眼相看,从而
对科尔沙多些照顾。这个孩子再不济,好歹也能做个王爷。这已经足以保证我科尔沙
在北疆立足下去。但是从这几日看来,我这个算盘可能是要落空了。那日从娘娘受伤
离上京还有三天的路程,可我心有戚戚,总担心一旦回到那红墙金瓦的深宫内
苑,上官裴又会变回原来那个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的人。而眼前这些短暂的甜蜜,将作
为我唯一的记忆伴我度过余生。心里直有个声音在重复着.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吧。
与上官裴这几日的朝夕相处,我们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在我浑身
发冷,关节生疼的时候,他会紧紧将我抱在怀里,用体温来给我驱散寒气。虽然人十
分难受,可我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每当他看见我豆大的汗珠挂在额头的时候.总
是心疼地替我小心翼翼地抹去。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有时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也许老
天让我受这些苦痛,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机会向我证明,我们真的可以重头来过。
再向南走不过两个时辰,我们就会经过榕城,那是丁夫人的家乡,是他们作为结
发夫妻度过最初几年岁月的所在。我很害怕上官裴会想要回去看看,怕这一看就
要勾起无尽的想念,然后就是对我向丁夫人痛下杀手的愤懑。丁夫人仍然是我最大
的梦魇,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就一直隔在我和上官裴之间,连死去后她的阴魂仍然
不散。也许不散的并不是她的阴魂,而是我的心结。
“皇上,前面就是榕城了。”傅浩明在薛棒榛的精心照顾下,身体恢复地很快。虽
然头上还绑着绷带,但是人的精神看上去很不错。他骑在马上,探下身来,向车内的
上官裴轻轻说道。
不起开始,皇上他就像丢了魂似的,自此以后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若是我不能赶快
生下个一子半女,北疆的人就知道我徒有虚名,在皇上面前并不得宠,那么科尔沙还
是会被欺负的。所以臣妾今天来见娘娘,就是要开诚布公地告诉娘娘自己的想法,也
求娘娘可以帮帮我。”说到这里,她一下子跪倒在我面前。
“臣妾是万万没有和娘娘争宠的资本的,臣妾若是有了孩子,也不可能对娘娘以
后的皇子皇女造成威胁。身为后官里的女人,身上系着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辱,更多的
是家族的安危和兴旺。臣妾以为天下没有比娘娘更懂臣妾的人了。今天臣妾跪在这
里,就是要来向娘娘投诚的。今后臣妾的所有都是娘娘的。娘娘不给,臣妾绝对不敢
要。只望娘娘看在臣妾也是对自己的家族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分上,体恤臣妾。”她
说得极为诚恳,让人恻隐之心顿生。虽然她的要求是与我分享丈夫,但她刚才的话仍
然使我动容。
送走了宸夫人,我又躺下歇息。进入睡梦前不禁想到,我在后宫中的生活若真的
可以这样风平浪静下去,若是上官裴真的可以与我重新开始,那也许我不会重蹈阿
姐的覆辙,也许我会像先前的那些司徒家的皇后一样幸福下去。
可为什么隐隐之中总有一些不安呢?
我的心不由得一紧,心里顿时升起了恼怒。转了一个念头,突然又觉得好笑,若
是薛榛榛知道此刻我竟然暗暗希望傅浩明还是躺在病榻上的话,一定会和我翻脸
的。
“嗯,朕知道了。不过这次时间紧迫,就不回去了。以后还有机会吧。”上官裴的
神色十分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这样一来,反而显得我小家子气了,我原以为
他会对榕城这两个字触目惊心。
傅浩明不再做声,马蹄声也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周围又恢复了安静。明媚的阳
光透着薄薄的车帘漫进来,让人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上官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人向
身后的靠垫仰去,闭着眼睛休息。我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静,让我分不出
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昨晚在驿站你都没有怎么好好睡过。”自从那天他对我的
表白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一直以“你我”称呼我们。每次听到他说这两个字,我
的心头都会漾起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两个字就说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无须其他语
言。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被他一把拉入了怀里。这几日已经逐渐习惯了与他的亲昵,
在他的怀里渐渐找到了让我安心的感觉。
就这样躺着不过~炷香的工夫,我稍有了些睡意,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没一会
儿,人声渐渐鼎沸起来。上官裴坐直了身子,一手微微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我一眼瞥见了张德全的侧脸,虽然还是冬天,但是他满头满脸的汗,不时地用袖
子拭着额头。早就听说不少内侍爱美,偷偷学着女人的样子抹粉。现在看他脸上斑驳
的一块一块,看来传闻是不错的。心中诧异,不知道什么事让一向注重自己仪表的张
德全如此狼狈。
“怎么啦7朕不是让你先行回京向襄阳王和大宰相通报大军回京的消息吗?你怎
么又回来了?”上官裴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皇上,大事不好了。”张德全说了这一句,就一阵猛咳,显然奔跑太快,一口气还
没缓过来,被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皇上,奴才奉了圣旨,连夜赶回上
京。还没到城门口,就听说京城里出事了。说……说……襄阳王父子造反啦!”
上官裴与我同时惊呼出口:“什么?”马车周围停马围着几个京畿营的高级将领,
听到这话先是面面相觑,接着马上就交头接耳谈论起来。
“你弄清楚了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7”上官裴撩起帘子,一下子跳下了马车。
“一路上奴才听了不少这样的话,可一开始奴才也不相信呢。但是到了上京城门
口,奴才就看见……”张德全的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快说,看见什么9”上官裴厉声道。
‘‘军机大臣苏大人的头颅被悬在城门口。”张德全说到这里的时候,紧闭着双眼。
我可以想象张德全此时内心的翻腾。不用说,那场景定是十分恐怖血腥。
“砰”的一声,上官裴一拳重重地击在B车窗槛上,惊得我向后退了好远。
“城门口已经派重兵把守,严格盘查所有进出的人。奴才赶紧乔装打扮混入了人
群,这才幸免被抓。奴才打听到,苏大人遇害是因为襄阳王父子昨日突然起兵,以二
十万黔川营的兵力控制了京城。苏大人闻讯赶到朝堂上去质问反贼,结果被上官烨
一剑砍下了脑袋,还挂在城门口示众以儆效尤。”
苏砚谷,这个外号“苏铁牛”的铮铮铁汉,多少次出生入死在杀敌的边关,多少次
在朝堂上面对君王而为百姓的民生据理力争。这些大大小小的风浪,他都熬过来了,
竟然现在死在了一个刚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我的心头不禁一紧。
‘‘那我的家人呢?我突然想到了大宰相府,整个心都绞了起来,也顾不得礼仪,
随着上官裴跳下了马车。
“据说两位司徒大人和老宰相当天就被投入了天牢,宰相府里的其他人也都被
软禁起来了。御林军戚将军本来要率兵抵抗,想不到反贼事先就与戚将军身边的林
副将早有勾结。戚将军受伤被擒,御林军五万士兵被缴械后关进了城东的兵营严加
看守。”张德全一口气说完,然后神情凄苦地看着上官裴和我。
‘‘那扬儿呢,小皇子呢?”我突然想到了上官扬,因为激动浑身忍不住微微颤抖起
来,说话的时候牙齿竟然止不住咯咯打战。
张德全猛地一下跪倒在地:“娘娘,奴才没有打听到小皇子的消息。但是,来这里
的路上,奴才碰巧撞见了以前在太医院任职的詹太医。据他说小皇子本来就感染了
风寒,一直不见好转。现在再这么一闹腾,恐怕……”他的声音慢慢被抽泣声取代,到
后来老泪纵横。
听到此话,我腿一软,差点就直接坐到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的,不会
的,老天不会在短短几天内连着夺走我两个孩子。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襄阳王父子起兵造反的事情就传遍了驻扎的大营。所有人
的情绪都十分地沮丧。大家好不容易活着等到了回家的日子,原本以为会被当做英
雄一样地迎接凯旋,然后好好过安稳日子。谁又料到另一场恶战尚未开始。
这次随上官裴回京的只有五万京畿营士兵和京城附近的十万驻军。这些士兵都
刚经历了漠城大战还有长途跋涉的辛苦,不是伤就是累。而上官爵手下二十万的黔
川营士兵素来以凶狠彪悍闻名,又在京城以逸待劳。若是这仗真的打起来,上官裴的
胜算不大。
晚上掌灯时分,上官裴潦草地吃了点东西,就宣各营将领商议平讨的策略去了,
留我一个人独自在帐篷内歇息。薛榛榛伺候我用过晚膳后,便在一旁陪着我说话。
“娘娘,这我就纳闷了,为什么上官爵那个老贼偏偏在昨日突然发难起兵造反
呢?”薛榛榛将蜡烛上的蜡油倒掉一点,然后挑了挑火头,房间里顿时亮了不少。
“上官爵的谋逆之心应该是他一被皇上重新启用就埋下的。他的儿子屡屡没有
得到重用,他的心里已经是百般不爽。如果本宫猜得不错,他本来想借着皇上的兵马
与北朝叛军兵戎相见的时候,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只是上官爵没有料到皇上没
费了多大力气就平定了北疆叛乱,而且又快马加鞭地要赶回上京。若是他和他儿子
不趁现在自己独自在京的时机造反,那就没有机会了。”我轻轻抿了口茶,“襄阳王在
做皇子的时候就深得他父皇的宠爱,而且文韬武略确实十分了得。要不是祖制规定
长幼有序,那按照老皇帝的心思,今天坐着皇帝宝座的就该是上官爵了。老皇帝对襄
阳王的宠爱人尽皆知,于是他的兄长登基后,就把这个弟弟逐出了京城。多年来上官
爵一直被外放,从来不许踏入京城一步。”
薛榛榛恍然大悟:“难怪他心里有气,要趁现在这个机会,也想弄个皇帝当当呢。
不过还好司徒家的所有人都没事。”说到大宰相府暂时的安然无恙,薛榛榛的脸上闪
现出由衷的笑容。
“这个倒也不奇怪。再怎么说,上官爵的母亲也是我们司徒家族的人,他应该不
到万不得已不会对他母系一边的人动手。因为皇上他不是司徒家的皇后所出,所以
司徒家族和平南的许多人都不愿意现在的这个皇上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这正合上
官爵的心意。他心里盘算着,以后用得着司徒家和平南的地方还多着呢。他不会傻到
现在就给自己树那么多敌人的。”坐着有些乏了,我起身在帐篷内慢慢踱着步。
“我听傅大哥说,黔川营训练有素,以前在襄阳王手下就有百战百胜的战绩。现
在他们有二十万人,而我们只有十五万,还包括好些个伤兵,这仗可怎么打啊?”薛榛
榛现在说的三句话里必有一句听傅大哥说,让人忍俊不禁。
“一定要打,而且一定要打赢!”帐篷外传来清脆的女声。我和薛榛榛马上警惕起
来,薛榛榛一把挡在我的身前。抬头看去,只见卡娜儿加掀帘走进了帐篷。
“参见宸夫人。”wrshǚ.сōm薛榛榛先跪下行礼。
“哎,不用多礼了。臣妾也是绕过了守卫偷偷溜进来的,还望没有惊吓了娘娘。”
卡娜儿加向我行了礼后,自顾自跑到桌边,拿起杯子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
大口。
这些天颠簸在外,我几乎都要忘却了宫里的那些礼数。看见卡娜儿加这样豪爽
的北疆女子,反而打心底里喜欢。欢喜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了淡淡的惆怅。这样一个
英姿飒爽的女子,她的一生也将在深宫内如油灯一样慢慢耗尽。
“臣妾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了,可是那些服侍的人都还以为臣妾是傻乎乎的
外族女子,什么都不懂。臣妾心里就想着掌灯后要过来和娘娘说说话。”她的话将我
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相处了这几日,我看出她虽然年纪比我大,有时候还是像大大咧
咧的假小子,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说北疆女子娇憨吧。
我朝她笑了笑:“宸夫人刚才的话一点也不错。这仗得打,而且一定要打赢!”我
赞许地重复着她说过的话。
“娘娘,您在平时无人时就叫我卡娜儿加好了,宸夫人怪好笑的。”她自己先笑了
起来,不过马上就凛了凛神色,“臣妾从小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经历过大小无数次战
争。若是有必要,臣妾也能上战场杀敌的。臣妾现在嫁给了皇上,皇上让臣妾怎么样,
臣妾一定没有怨言。”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娘
娘的吩咐,臣妾也是万死不辞的。”
“皇上还没有沦落到需要自己女人上战场杀敌的地步呢。”我取笑她道。
“放心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有神兵降临。”我略有所思地说道。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就醒了,翻身之际,上官裴的脸蓦地出现在我面前。晨曦
中,他温柔地看着我,满眼的柔情,仿佛有星星在眼睛里闪烁。“你这么早就醒了,何
不再睡一会儿?”他轻轻地将我的头拢入了他的怀中,这些日子,我的脖子好像已经
适应了他手臂的弧度。
“本来我以为这次顺利回到京城,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没有想到,又
横生枝节,出了这样的事。”他的语气有些懊恼,说完还轻轻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臣妾和皇上不是已经重新开始了?”我用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又何必要等
到回到京城以后呢?”
他闷闷地笑了,突然他一个侧身,就将我平放着压在身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
一寸,他的唇有着迷人的弧线,薄得很魅惑。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就看见他漂亮的
唇在我眼中无限放大。他飘逸的长发从面庞两侧滑落下来,将我密密地拢在他的气
远征大元帅司徒栎,二十一岁时就因为赫赫战功就被当时的皇上跃升为封疆大
吏。一生征战无数,他的名字一直是与胜利连系在一起的。渐渐地,在人们的印象中.
哪里有司徒栎,哪里就有胜利。民间传闻说他是武曲星转世,非凡人也。一些边曩的
百姓甚至将他的画像供在家里,以保一方平安。
他出生在声名显赫的司徒家族,少年得志,一生官运亨通。未及不或之年已获得
“远征大元帅”的封号,实属前无古人。可是十年前就在他打了人生中最精彩的一
场战役,踏平了斡丹国后,突然就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辞
官归隐,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只是朝堂上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司徒府睇
内也没有了他的踪迹,他就像被施了隐形咒语一样,彻底失去了音讯。
可是越是这样,人们对他的好奇心越甚。于是,故事成了传奇,传奇成了神话。而
这个神话的主人公就是我的二叔,司徒栎。
我匆匆洗漱干净后就赶去了上官裴平时商议公事的主帅帐内。还没有走进.就
听见亲切无比的平南家乡话在交代着内侍去泡什么样的茶唱。听到熟悉的声音,我
的心头一热o也不管门口是不是需要通报,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进去。抬眼就看
见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板硬朗的中年人。
“二叔”只是这么轻轻一句,我只觉得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眼眶涩涩的.
泪水莫名地就要滚落。
四十五章·天下谁人不迟重
二叔辞官离开的那一年,我不过是个五岁的小丫头。其他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
都模糊了,唯独记得与二叔相处的点滴。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在我们面前从来不苟
言笑。我们也害怕和父亲打交道,在父亲面前总是很规矩的样子。二叔则不同,二叔
宠溺我们五个孩子,是人尽皆知的。仿佛他才是我们真正的父亲,而父亲只不过是个
叔伯一般。他每次回到京城省亲,除了偶尔去上朝外,就是整天地陪着我们。教哥哥
们习武骑马,带我和阿姐出去逛庙会,买糖吃。夏天带着我们下水摸鱼,冬天和我们
一起打雪仗。虽然那时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只知道跟在哥哥姐姐身后瞎闹。
可那样的快乐就这样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鲜活得仿佛昨日才发生一样。
后来二叔离开了家,我们几个孩子问父亲二叔去了哪里,父亲总是不耐烦地将
我们训一顿,然后暗自叹气,或索性一言不发撇下我们进了书房。司徒家族父亲这一
支只留下父亲和二叔两个成年男子,二叔一生都没有婚配,让父亲这个兄长一直觉
得愧对地下的祖父祖母。
再后来我只见过二叔两次,一次是二哥披上了二叔当年的盔甲成了镇关大将军
后第~次出征,二叔曾回来探望过。他们两个在别院里住了三个晚上,二叔就离开
了,甚至连二哥的出征仪式都没有参加。但是二哥从此以后仿佛就似二叔附身一样,
成为了司徒家另一个战神。我最后一次看见二叔是几年前阿姐与先皇的大婚仪式。
二叔只参加了家宴,却喝得酩酊大醉。我看见下人将二叔扶回房间的时候,二叔不停
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躲在暗处,心里琢磨着二叔这句
话究竟是说他自己,还是阿姐,抑或是普天下所有人。
那次二叔只停留了短暂的两天,临走的时候,二叔送了那把精钢匕首给我做防
身之用。也是那把匕首,让我在危急关头救了他朝思暮想寻找多年~J)L-Y-。果真是冥
冥之中早有安排,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再次见到二叔,除了风霜染白了他两鬓外,在他身上一点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是那个眉目清朗,高大英俊的男子。好像时间停留在了当
年,那个让多少怀春少女渴望爱慕的风流少年,依旧当得起“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
招”这句评价。
“二叔。”我怯怯地叫了一声,时间仿佛停滞。在二叔面前,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
青葱岁月,与世无争地只想着明天让二叔带我和阿姐去哪里玩。
“嘉儿!”二叔霍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端详着我,目光中满
是爱怜。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几年不见,你真的长大了。”突然二叔仿佛想起了什
么,躬身抱拳道:“臣冒昧,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我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二叔!”心里一时百味俱全,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了一样,
一句话都说不出。我怔在那里,上官裴却接口道:“此地并非朝堂,也没有外人。大元
帅完全不用拘礼。大元帅若是唤皇后为娘娘,皇后恐怕是要伤心了。”上官裴边说边
笑着向帐篷外走去。“朕给你们叔侄俩留点说话的时间吧。”
我含笑目送上官裴走了出去,虽然有些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质疑他貌似突然的
转变,但是很多时候我还是很受用他的体贴。
二叔奇怪地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大哥的书信,说嘉儿你与皇上相处得有
些隔阂。现在一看,倒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半是探究的口吻,二叔退回了座位,
打量地看着我,目光中还有些取笑的意味。这个眼光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想前几日
我打趣薛榛榛时也正是这个表情,真是报应不爽啊。
“二叔,此事说来话长。嘉儿只希望这样的相处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幽幽地说
出一句,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二叔,我托章先生给您写的信,您这么快就收
到了?”
“嗯,知道你二哥这次带兵打仗面对劲敌,我时时刻刻都与伯然保持着联系,好
在必要时候助你二哥一臂之力。”
“那我信里提到的墨吉司查……”说到这里,我不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摩
着二叔的神色,生怕惹恼了他。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了,因为二叔这样地宠溺着我
们,我们这五个孩子最怕的事情竟然是让他失望,所以但凡可能让二叔伤心的事,都
格外地让我们提心吊胆。
‘‘嗯。”二叔点了点头,随即便沉默下去,本来神采奕奕的他突然之间就被强烈的
哀愁所笼罩。
“我想去见见他。”二叔轻轻说出这句,口气竟然有一丝犹豫。
“那我这就带您过去,他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帐篷里住着。”我突然有些踌躇,“因
为他一直想着要逃脱,所以到现在还是被用铁链拴着。二叔……”我不知道怎么说下
去。将自己的堂兄用铁链拴着,在他父亲面前确实有点难以交代。何况我知道我这个
二叔将这个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明白,你这么做也是为他好。”二叔看出了我的忧虑,宽慰道。
没走多远,我们就停在一个蓝色的帐篷面前。门口有个校尉带着几个士兵把守,
看到我走进,赶忙跪下请安。我让他们起身,领头的一个校尉抬头谢恩时,瞥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