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重返青城山
青城山号称道家祖庭,但凡大德圣朝的道门羽士,均以此为正统,即便不是青城山的道士,也都要在此记上一笔,否则便不算是正统道人,只是个野道士。
秦先羽原是个野道士,但他未有在意,后来司空先生为了护他,将他的名字在青城山挂了名,此后便被误认为青城山的正统真传弟子。
只是,秦先羽倒是不曾来过青城山。
柳若音来过,但是不曾见过这里的修道人,只见了前山,不见真山。
守山弟子不识他们二人,但却看得出不是常人,已然遣人前去禀报。
秦先羽笑道:“我这也算回山罢?”
柳若音知他往昔经历,不禁莞尔一笑。
秦先羽自修道来,大多时候不是在钻研功法,细究修行,便是在斗法之中,极少有这般轻松的时候。他如今把观虚师父传承的仇敌灭去,也得报父母大仇,心中畅快了许多,刻意忘却了许多事情,忘了钻研功法,只留一个本性,伴着柳若音游山玩水。
青城山来迎的是清余,还算是个熟人。
尽管当初他没有名列人杰榜,然而经过这么些年,已胜过当初人杰榜上的许多人,眼下已是伏虎真人,修为甚高,在大德圣朝颇具名声。
见得秦先羽,他蓦然一惊,似是难以置信。
外界传言,羽化真君早已死于应皇山,如今竟是“死而复生”?
他目光一凝,竟觉无法看透。
后山里龙虎巅峰的长老。都无法让他有这等如云里雾里一样的感觉。
“你这是……”
清余迟疑着道:“真君已然成仙得道?”
秦先羽淡淡笑了声。说道:“确是如此。”
清余闻言。更为沉默,旁人不知,但他青城山非比一般尘世宗门,自然知晓,飞升上界要得道成仙的道行,可从上界折返尘世,却要更高的修为。
这位羽化真君,已不是寻常的地仙。
尽管惊讶。但他依然把秦先羽迎进了山门之中。
他曾误认为秦先羽是青城山的弟子,二人有过一番交谈,可算不错,故而今次相迎,虽有拘束,但却还算谈得来。
“上任掌教于二十年前退下,如今在后山修行,以期能得地仙之位,飞升仙界。如今掌教,是大师兄清元。他已然降龙伏虎,正着手准备龙虎交汇之事。进境之快,只稍逊于昔日人杰榜第一的陆宣。”
清余微微笑道:“掌教师兄把持本门,可谓蒸蒸日上,十分兴盛。”
秦先羽赞道:“如此甚好。”
这青城山风景极好,尤其是后山之处,仙云萦绕,白鹤盘旋,颇有仙家景象。
柳若音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十分清新,似是全无尘世浊气。
倒是秦先羽,见过了上界仙宗的万里仙山,再看这青城山,便觉得格局小了些,心中极为平静。
清元依然如旧,面貌不改,然而气息颇盛,眉宇间也添多了几分威严,不单是纯粹的修道之人,更是执掌权势之人。
“拜见仙君。”
清元稽首,说道:“数十年未见,着实令人唏嘘。”
秦先羽本想称赞他修行进境较快,数十年已是降龙伏虎,然而想起自身的道行,再去赞扬对方,不免有些嘲讽的意味,于是便把话收了回来,转而说道:“当年我在青城山上也算记了名,可算青城山弟子,如今回山游历一番罢了,清元掌教不必如此拘束。”
清元顿生苦笑,说道:“昔年旧事,不提也罢。”
当年他是青城山当代大弟子,亦是同辈弟子中最为杰出的一人,然而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羽化道君,不免有些敌意,甚至认为他将威胁到自身今后接任掌教一事。
如今想来,不免可笑。
秦先羽缓缓说道:“青城山素来是大德圣朝的道家祖山,道学之祖庭,我经上界折返,已知许多事情,今日特来寻求解惑的。”
清元微微点头,也不隐瞒。
青城山乃是上界道德仙宗的道统,门中弟子倘如得以飞升,可在道德仙宗成为护山弟子,并习得上界诸般秘术,手段非凡。其中若有专于修道者,可列入内门,静心修道,不问外物。
道德仙宗虽然在上界掌控一州,尽收奇杰,但也并非都能得道成仙,因而对于尘世能够成就地仙的人物,还是相当看重,于是才有了道统传至下界的说法。
不仅是大德圣朝,在其余地方,亦有类似于青城山的道统。
至于钦天监,则另有缘由,勉强也算道德仙宗所传,倍受道德仙宗支持,但却跟青城山不同。
解了疑惑,秦先羽又领着柳若音在山中行走,观看山景,两人仿若神仙眷侣。
来到前山,香客众多,前来拜求道祖,有祈福求愿的,有诚心向道的,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当年我从天尊山归来,你也曾在此为我求得仙丹妙药。”
秦先羽微微笑道:“事如昨日,然而转眼之间,已过了这么些年。”
柳若音轻声道:“当时有些傻,后来才知道……真正的仙丹灵药,也不是凡人可以求取的。”
然后她抬起头来,微微笑道:“可你还是服下去了。”
两人结伴走遍了青城山,随后驾云而起。
有仙云萦绕,白雾伴身,甚显神仙之状。
遥望二人远去,清元默然良久。
清余站在他身后,未有开口。
“当年听闻门中出了个同辈弟子,人杰榜上还在我之前。而在此之前竟然不曾听过此人之名,好似暗中培育的真传弟子,仿佛他才是青城山竭力培养,不为外人所知的真正传人。”
清元说道:“当时我心中恼怒,甚至想要与他分个高低,斗个生死。直到后来,师尊与我说,此人非是青城山弟子,当时我心中是如何复杂,着实难言,但至少,是没有欢喜的。”
“在那一刻时,我甚至想,或许师尊所言并不是真的。”
清元默然叹了一声,说道:“如果他真是青城山的弟子,该有多好……”
一位仙中之仙,能够穿梭阴阳两界,停驻尘世的仙人。
尘世任何宗派,都必将视之为祖师看待。
然而他终究不是青城山的弟子。
清余低声道:“即便真是青城山的弟子,但正如世俗所言,庙小供不起大佛,我们这正统道家祖庭,也收不住他,只有仙界上宗才能有这等弟子。”
清元默然无言。
他抬头看去,只见蓝天白云,却看不见仙界秘地。
昔年视之为劲敌,转眼之间,却连仰望对方也是奢望。
六百零一章游览山河【下】
商羊谷。
当年观虚老道曾来此处,后来被商羊谷少主以大阵转换,使得他困顿在此,只凭借他细察入微,堪称庖丁解牛的眼力,方能逃出。
京城时,秦先羽和商羊谷少主结怨,将之斩杀,此后商羊谷主碍于林景堂之威,未有动作。直到龙虎山一事过后,商羊谷主联手诸多龙虎真人,围杀秦先羽,终被秦先羽所杀,宗门传承至宝商羊宝镜也都失落在外。
如今商羊谷一脉,由商羊谷主昔年最为出色的弟子杨先书把持。
此人曾与秦先羽有过交谈,颇有不俗,如今也已伏虎。
秦先羽俯视下方,与柳若音详说当年旧事。
他透过商羊谷大阵,看到正在闭关的杨先书。
此人其实资质不错,悟性也好,但似乎因为商羊谷主一死,为了振兴商羊谷而倍受压力。
因为在他身上,有着急于求成的痕迹。
虽然伏虎,但杨先书此生恐怕已经无法降龙,因为他在移炉换鼎的这一步,做得过于粗糙,降服体内白虎也甚为勉强。他毕竟不是秦先羽,体内也无道剑护持,如今错了一步,今后便错了终生。
“走罢。”
秦先羽携着柳若音,又自穿过云层,在空中飞行,腾云驾雾而行。
若无商羊谷主的仇怨,秦先羽或许会出手助他一把,然而如今,两人虽谈不上不死不休的大仇,但也当不成朋友了。就算秦先羽有心助他,以杨先书看似谦恭。实则傲气的性子。也不愿接下这般助力的。
白云悠悠。清风习习,旧事如流水,一去不复返,踏错不言悔。
商羊谷内,杨先书忽然心血来潮,止住修行。
良久,不知怎地,心中只有一些惆怅。
心也不静了。
……
秦先羽意在游览。因而也无定路,四处而去,忽又折返了到淮水附近。
太青符宗便在此处。
昔年太青符宗蒲元子道长,乃六府十三真之一,龙虎巅峰级数,德高望重。
当初魔僧枯达焚烧三镇,正是蒲元子道长将之惊走,并派遣门中弟子前去救治三镇之人,实是一位宅心仁厚的长者。
只有接掌太青符宗的昌元才知,这位素来德高望重的老道。在晚年之时,曾铸下大错。晚节不保。因为
一时心起恶念,前去伏杀后辈杰出人物羽化真君。
但最终因羽化真君过于厉害,而伏杀之人尽数覆灭,蒲元子就此不知所踪,凶多吉少。
昌元本以为太青符宗此次必然难逃灾劫,再是不济,至少恩师蒲元子也会身败名裂,然而此事就如石沉大海,未有半丝传言,连羽化真君本人亦都不曾提起。
昌元是个明白人,他心中明白,想来是羽化真君顾念功德善举,不愿让师尊身败名裂,故而不言此事。
这么些年来,太青符宗上下,只有他一人知晓此事,但凡有人称赞上任掌教蒲元子善心善举,他总是觉得颇为讽刺,极不自在。
对于那位在传闻中死于应皇山的羽化真君,他有感激,也有少许怨恨。
但大体而言,还是感激,多过了怨恨。
时过多年,昌元还是罡煞圆满,未能踏足龙虎之境,因为他移炉换鼎时错了位,如非门中诸位长老相助,早已死去,今已化作枯骨。
只是他也并无多少怨愤之意,不见昔年多少俊杰,人杰榜上多少杰出人物,也都还在罡煞级数蹉跎,还有许多在移炉换鼎这一步死去,不乏龙虎真人突破失败,受得苍龙白虎反噬而亡。
相较之下,他能保得性命,已是幸事。
太青符宗底蕴颇足,门中还有龙虎级数的长老,虽未有显现于世人眼前,但毕竟还有这等人物坐镇山门,因而不曾败落。
但旧人逝,后人总要跟上脚步,否则还是逃不过败落的下场。
同辈之间,还有两位师弟有望成就龙虎,下一辈中,也有数名杰出弟子,怀有踏足龙虎的天资及悟性。
秦先羽俯视太青符宗,也与柳若音谈及昔年之事,包括蒲元子伏杀于他的事情。
柳若音悠悠一叹,对于那位晚年糊涂的老者,有许多惋惜,但也不免有些恼怒。
……
随后,两人来了佛宗。
这里是隐空寺。
当年秦先羽在应皇山中,得遇一位受困于树中的高僧,经他指点,才得以在应皇山行走,免去阵法威胁。
后来这位高僧坐化,业火焚身,只留舍利子在那树中。
临坐化前,他把数十年心血,改善过后的隐空寺镇派佛经,告知了秦先羽,并请他转交隐空寺。
秦先羽如今便是来履行诺言的。
隐空寺虽然素来不显,但也是一方佛宗大派,对于这位数十年前的羽化真君,倒还是识得的。
因为数十年前的修行之人,今日大多倒还健在。
“贫道昔年入应皇山,得遇枯荣神僧,受他所托,将他数十年改善的新佛经,送回隐空寺。”
秦先羽微微拱手,说道:“只是贫道有些事情,这才耽搁了许多年。”
隐空寺僧人也是一位修成法相的人,他看出秦先羽深不可测,自是不敢怪责,只是低声说道:“施主能够履行诺言,不远万里送回佛经,已是令贫僧感激不尽。只是未想,上代方丈竟是坐化应皇山中,未能成就金身,实是可叹。”
与此同时,其余修炼有成的僧人,也都感应到一位深不可测的人物,纷纷聚来。
秦先羽虚空凝物,把佛陀朗明歌凝结起来,供这僧人观看。
又谈起当初遭遇枯荣神僧的详情。随后便即告辞。
临行前。看见这佛寺后辈。似乎不甚出色,但他心中明白,佛门以顿悟为重,或许某一个弟子开悟,仅在日升月落之间,就是年轻一辈中少见的人杰俊才。
待得他二人离去,那位隐空寺方丈才说道:“诸位长老回去修行罢,这位仙家并无恶意。”
众长老不禁惊愕。
“仙家?”
“嗯。这是一位从上界折返的仙家。”
……
随后又来了灵空寺。
这是相正出身的佛宗。
秦先羽当初毁去了灵空寺的罗汉青灯,尽管在蛮荒相遇时,相正未曾提起,但秦先羽却已记下。
一件堪称佛宝的物事,在上界也十分难得,何况下界尘世?
他取了一根短棒,乃是他在蛮荒与人斗法,杀了对方之后所得的物事,属于仙宝。
他沉思片刻,又运用法力。烙印上了佛门经文咒印,根据当初秋月禅师那莲台的景象。刻画佛陀金刚等物。
乍一看去,这根短棒便好似佛门的降魔杵。
“这是仙宝所化,比当初的罗汉青灯,等阶还要更高一些。只是毕竟属于仙宝额,而非佛宝,运使起来要稍弱一筹,不过,也比罗汉青灯厉害得多,毕竟也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家宝物。”
秦先羽笑着说道:“我身上并无佛门至宝,便用仙宝替代,作了些伪装,想来他们也看不出我的手段。”
两人将这假佛宝送入了灵空寺。
秦先羽只说是在应皇山中,失落了佛门青灯,反而得了一件佛门的降魔杵,也算替换。至于相正,已经修成金身,登至西天极乐净土。
灵空寺之人,见他连仙家级数的佛宝都能送还,无不惊讶到了极致。
然而想起这位羽化真君当年的威风,想起他的修为进境,以及此刻无法看透的气息,心中已然明白,这是一位仙家,且是从上界折返的仙家。
连仙家级数的佛宝,都已不入对方眼中。
灵空寺高僧不禁叹息了一声。
至于相正升至西天极乐净土一事,他也未有当真,只以为仙君心善,安慰了一番。
秦先羽跟相正算得上有些交情,但跟灵空寺的一众僧人,却未有交集,于是也不久留,便即辞行。
“他竟然送来一件佛宝?”有其余僧人颇为思索,说道:“这是何等宝物,换在他道家来讲,乃是仙宝级数,人间万分稀罕之物,执得此宝,将能称雄一方,但他居然送来本门?莫非……他得到的机缘,远不止于此?”
灵空寺方丈看了他一眼,道了声罪过。
“相受,且去后山面壁,何时静了心,再去戒律阁领罚。”
……
大德圣朝三大绝地,应皇山排行在首,神秘莫测,纵是龙虎巅峰入内,也不见归来,其后是天山雪腹,延绵数百里,常年覆盖白雪,危险众多,藏匿精怪之物,而最后是寒潭。
寒潭亦是绝地,内藏蛟龙。
寒潭之中有许多富足之物,比如鱼虾之流,俱有蛟龙血脉,极为不凡,食之可强身健体,可延年益寿,且味道鲜美,乃是难得的食材。而鳞甲等物更可打造盔甲兵器等,坚比金铁,而更为柔韧。
当年妖蛟化龙,破碎虚空,而秦先羽则收尽了寒潭之物,将寒潭之水尽数取走,只留一个空山腹。
从上方看,寒潭只有方圆三十丈,对常人而言已是宽广,然而其下方,则是掏空了整个山腹。
寒潭口之下,有方圆三四百丈,直通地底深处,幽深不尽,空寂诡秘,见之而心慌。
自秦先羽收走寒潭之后,又有许多人临至寒潭,取走了附近一些特有的珍稀之物。
至于寒潭,则渐渐恢复水位,大约过了三年,才重新满溢,地下水流填满了整个山腹,从上方看,还是一个方圆三十丈的寒潭。
只是再也没有寒潭那些堪称宝物的鱼虾龟甲之类了。
随后又过十年,寒潭再现蛟龙,兴风作浪,外人不能临近。
又是一头寒潭蛟龙。
原本已经可以任人来去自如的寒潭,自此又成绝地,只是没有了那些堪称宝物的鱼虾之类,也不如何吸引人了。
秦先羽带着柳若音来到寒潭时,便发现了那头蛟龙。
这头蛟龙还算有些渊源。
当年淮水边上,秦先羽曾见蛇化蛟,并以此而成就龙虎真人,未伏虎却先降龙。
后来这恶蛟想要吞食秦先羽以及那个樵夫,却碍于秦先羽已经降龙,故而作罢,转而经淮水而走。
却未想,它居然来到了这寒潭之中,也不知是顺着水流来,还是从陆上空中而来。
妖物不能显现于世,想来是前者居多。
秦先羽沉吟片刻,意欲将它降服,收入玉牌之中,也算给野龙添个伴。尽管那野龙眼高于顶,多半是看不上这蛟龙的。
但正要动手时,却忽然停住,摇了摇头,消了想法,自此作罢。
柳若音见状,不禁问道:“你这是为何?除此一方恶害,不正是好事?”
秦先羽微微笑道:“人须得有敬畏之心,修道之人也要有不敢踏足的禁地,唯有如此,才不会盲目自大。将这蛟龙留下,寒潭又是一处令人不敢踏足的地方,心怀敬畏,也未必是坏事。”
“不过,这寒潭地域古怪,上面方圆三十丈,下方更是深邃,空旷幽深广阔,令人心悸。”
“你若想见,我能把寒潭之水尽数抽到空中,把那蛟龙禁住,然后再重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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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二章再入京
庆元府。
这里有一座文相府。
昔年苏老文相,早已归老还乡。
朝堂争斗,阴谋险恶,也是风浪不平,他算得是仕途平坦的一人,最后得以告老还乡,算得是无波无浪,落了个好收场。
时过多年,苏文相已经逝世,当年庆元府一众神医也都逝尽,如今的文相府,易名苏宅。
仗着老文相的余荫,苏家还算一方名门望族,未有败落之象。
苏家后辈之中也有踏足仕途者,只是官阶俱都不高,只得两个四品官员,比之当年文相的官位,差得太远。
苏家的护卫首领叶青,因当年被凶虎所伤,落下旧疾,虽然被秦先羽救治过,体内劲力有所增益,然而身体损伤,却使不出应有的武艺。于是在一次受命之中,被人伏杀,无奈而亡,留下两个孩子,由苏府培养,一个当了管事,一个当了护卫。
如今苏府的护卫首领,是当初的少年苏里,武学造诣至八寸内劲,只差一步,可入武学大宗师之境。
当年的少年,如今也已是过了壮年鼎盛之时,纵然有八寸内劲,却也掩不住苍老之态,他气血枯败,此生已是无望入得武道大宗师之境。
“当初他还是个少年,如今却也不免老态……”
秦先羽叹了一声,说道:“苏府之中,已无当年旧人,不必去了,倒是这个苏里,当初还算有少许缘分,罢了。也助他一把。”
秦先羽伸手抛出一物。从空中落下。便与柳若音消失在空中,驾云去了另一处。
苏里正在下方教导苏府的其余弟子,比划功夫,略作示范,只顺手一推,便推倒了院中的一株青树。
“把它扶起来……”
苏里笑道:“这树也种了不少年,不太容易,我没有伤它根本。扶正了便可活。”
说罢,便有一些护卫前去把那青树扶起。
树木摇动,落叶纷飞,忽然坠落一物。
那是个红色果子。
“怪事……这树不是果树啊……”
一阵惊讶声之后,红色果实送到了苏里手上。
才接过了果实,苏里脑海中便有一道声音响起。
“好歹相识一场,此物可助你成就九寸内劲,可当得武道大宗师。但你须记得,内劲到了,武学造诣还须磨练。”
声音平静淡然。
苏里一生所认得的人中。只想起了当初那个年轻道士。
时至今日,那道士声音依旧如若少年。
“长生不老啊……”
苏里低声笑了笑。不免苦涩。
……
“这里有座黑风山,我曾在此凝煞。”
秦先羽说道:“在那里也曾斗过鬼王,随后为了凝煞,深藏洞中修行,过了好长一段日子,凝煞功成之后方才出来。说来,内中还有本门的一位祖师,后来经我安葬,也曾拜祭过一回。”
柳若音静静听他说。
秦先羽又说道:“这附近应当还有一座村落,只是不知是否还在,且去看看罢。”
柳若音只愿伴随在身旁,自然没有异议。
当年那座村落,对于秦先羽可谓帮助不少,尤其是道剑的材料,便有一种是在这村中寻到的。后来他凝煞功成,封住了凝煞的洞穴,猎杀众多灰色凶兽,使得村中归于平静,也算报了恩。
但故地重游,总是另有一番感慨。
赠他青古藤的李应早已不在人世,他的儿子也都过了壮年,体力渐渐衰弱,不适合外出打猎。而那位成树公,当年便是高寿,如今已化作一捧黄土,但他的孙女小夜,也就是被灰猿抓走,后来被相正寻回的那个小姑娘,反而成了这村中地位较高的人。
秦先羽领着柳若音进了村,但没有显露神仙道法。
其余人不识得他,但成树公的孙女,如今已是老迈的婆婆,却在辨认了一番过后,细想良久,记起了他。
她甚至以为,秦先羽是当年那个小道士的后人。
直到秦先羽说过了一遍,她方才知晓,这就是当年的小道士。
数十年面貌不改,实为神仙矣。
这老婆婆惊慌失措。
秦先羽只让她不要声张,见她老迈,也送了少许凡人能够服用的灵药,另外抽了些出来,送与李应的后人。
……
离了庆元府,秦先羽又带领着柳若音四处游玩,不限于当初自己游历的地方,也去了一些之前自己都不曾去过的有名盛景,又去过了天山,见识了遍山白雪。
天山对于龙虎级数的修道人而言,都算是不可轻易踏足的禁地。
然而秦先羽只是把仙家气息外放,便即惊走了许多精怪,待到后来,心中起了些不良心思,于是撤了仙家气息,引来一些修为较高,妖气强盛,形态狰狞的妖物,把柳若音也吓了一跳,不禁将他抱紧。
游览各方,几乎将大德圣朝有名的景观都游历个遍,秦先羽原想离开大德圣朝,往他国去游历一番,但想了想,倒也作罢。
大德圣朝中,只剩一处还未去过。
京城!
秦先羽特意避过这个地方,当游览了各方胜景之外,方自来到了京城。
“在这京城,颇为复杂。”
秦先羽携手柳若音,来到京城,只在城门口,又被人阻了一阻。
恍惚间,好似忆起了当初的郭平。
但阻拦不过一时半刻,钦天监就已有人来接。
似秦先羽这等人物前来,倘如钦天监还不能察觉,也谈不上掌控大德圣朝的秩序。
来人是宋守逸,昔年在钦天监任九品官职,然而有地煞修为,如今修为已至罡煞圆满,担任春官正之职。
钦天监的官职,其实不高,哪怕是首正先生,国师大人,都当不了一品官职。毕竟是鬼神之术,不为史书接受。
但哪怕只是九品小官,可只要在钦天监任职,便显得十分神秘,连一品大员都不敢轻视。
宋守逸当年貌如中年,如今已是老迈垂暮之态,纵是罡煞圆满,但不成龙虎,他寿数也差不多了。
见到秦先羽,他先是一怔,随后大惊失色。
早知有不下于龙虎真人的人物前来,却未想到,居然是传言中死于应皇山的羽化真君?
这位羽化真君,修行进境,堪称大德圣朝史无前例,不过数年之间,就已是大德圣朝第一真人,在袁守风死后,原本还要请他高坐首正之位,奈何被拒。
如今他竟“死而复生”?
秦先羽微微笑道:“宋大人,别来无恙。”
六百零三章今日钦天监
昔年国师袁守风逝去,秦先羽拒接首正之位,后传于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岁数虽高,然而道行深厚,如今虽未能成仙得道,却也还存活在世。只是后来他也辞了首正之位,退了国师之名,游历各方,自此不知所踪。
如今钦天监首正,是当初的周主簿,如今的周大先生。但在秦先羽眼中,这依然是当年的周主簿,不曾变过。
想当年诸般旧事,周主簿对秦先羽并无恶意,且还有许多维护之心,然而态度却不甚好,总是对这年轻道士冷面相待。
然而秦先羽如今分明已是仙人,周主簿有意再板一副脸面出来,却实在扮不出来,心中其实已有许多敬重之意。
秦先羽倒是没有摆出仙家的架子,反倒对他颇为恭敬。
周主簿亦是向他见礼,尽管把控大德圣朝的秩序,怀有一国气运之力,几乎可以匹敌地仙之辈,但他心知,自己比之于当初的袁守风先生,还差了许多。而这个羽化,似乎也不是一般的地仙,比之于他所知晓的任何下界之仙,都要高深莫测。
两人并肩而行,细说当年事。
春官正大人,移炉换鼎失败,不能入先天,满怀不甘地死去,而宋守逸接任。
秋官正唐玄礼,踏足龙虎,在伏虎二十年后,试图降服苍龙,遭了反噬,死后由一位灵台官接任秋官正之职。而他一位徒弟何浪,则成为了钦天监的一名灵台官。
原本的中官正大人,已降龙伏虎。成为钦天监副司首。接了司空先生的缺。而在钦天监后辈中。有一名杰出弟子,年仅三十八,已接近龙虎级数,于是任了中官正的职务。
冬官正乃是周主簿的妻子,上官缘儿的师尊,她继任主簿之位,原本冬官正之职,传于一名天罡级数的弟子。
夏官正倒是未变。仍是当初的那一位,只是老迈垂暮,寿元将近,也该着手寻求顶替之人了。
昔年的钦天监,如今已然替换了一批,不复旧貌。
若再过数十年,或许便无秦先羽所相熟的故人了。
在周主簿带领下,秦先羽见到了当初的冬官正,如今的主簿大人,颜冬。
颜冬与周主簿多年恩爱夫妻。如今也怀了一个孩子,尚是幼年。看他夫妻模样,想来是颇为宠溺的。
其实周主簿修为正值龙虎交汇,诞出金汤玉液,要行房事,金汤玉液也会随着元阳泄出,是有损修为的。
但看着这孩子,显然他还是心甘情愿,不惜为这子嗣,而损耗修为。
柳若音眉宇一黯,似是想起什么事情。
秦先羽叹了一声。
颜冬正在逗弄孩子,看见秦先羽来,先是震惊,过得片刻,才平静下来。她目光扫过秦先羽身旁的柳若音,再想起自己那徒儿,眉宇愈发不善。
秦先羽朝她见了一礼,她也只是碍于秦先羽仙人身份,回了一礼,不甚热情。
待到问起上官缘儿,颜冬目光明显稍沉一些。
周主簿略微示意,才让她有所收敛,周主簿松了口气,心道:“女子素来不甚理智,也忘了这羽化如今的道行,仙凡有别,已非同往昔了。”
他这般想来,于是答道:“当初缘儿闭了死关,过了一十二年,直到修为突破龙虎,方才出关。此后……冬儿请了司空先生,以钦天监百年功德,换得一人飞升,使她以龙虎之修为,飞升仙界。”
秦先羽顿时一怔,略感心惊,问道:“飞升了?”
龙虎修为,飞升仙界?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
细细想来,这般事例,也就只在自己身上出现过,且出现得十分莫名。除此之外,他在上界多年,却也未有听过此类事例。
“确已飞升。”周主簿说道:“那时你是失陷应皇山已有数年之久,有传言称你死于应皇山,也有传言称,你在山中得道,破碎虚空,飞升仙界。”
秦先羽略感遗憾,倘如早知此事,在幽州时倒可借助道德仙宗之力,稍微探查一番,或许能有相见的机会。
柳若音自听他提起上官缘儿后,眼中便略有黯然,只是竭力掩饰,未有表现出来。
秦先羽怀有先天混元祖气,对于这些情绪变化不知多么灵敏,早已察觉,心中细想,便知端的。他暗自一笑,伸出手去,握住了柳若音的手。
柳若音忽然心中安定了许多。
虽无言语,但只是牵住了手,便心中安稳。
但在别人眼前,作出这等亲昵举动,其实已算是有伤风俗。
柳若音微微脸红,意欲抽出手来,反被他紧紧握住。
颜冬脸色不甚好看,跟冰霜似的,捂着自家孩子的双眼,再想起上官那徒儿,心中愈发恼怒,偏头便走,也不在意眼前这是世所罕见的上界神仙。
周主簿也颇觉无言,若放在当年,早已冷嘲热讽一番,加以斥责,但如今却也只能住口,权当不曾看见。
秦先羽略微沉吟,问道:“青城山与上界之间的关联,我大抵已经知晓,至于钦天监……似乎又有不同?”
钦天监把持一国秩序,掌控一国气运,可以运使对敌,对阵地仙。他们既是怀有仙宝,又恪守规矩,只一心维护俗世秩序,护持凡尘百姓。
这种行事,有别于任何宗派。
他能够猜测得出来,钦天监真正的背后,应是在幽州上界之中。
周主簿微微点头,尽数告知。
“钦天监乃是得了上界仙宗的授意,其实可算是属于道德仙宗的传承。然而,我们终究与青城山不同,他们属于道德仙宗的道统,可算得是外门弟子,但钦天监则不能算作是道德仙宗的弟子。”
周主簿说道:“在幽州各地,皆有许多类似于钦天监的势力,其目的便是定下秩序,且要让修道人恪守规矩,不得胡作非为。”
他顿了顿,说道:“据我从典籍中所知,道德仙宗之所以有这等想法,乃是因为上界那遥远的古老历史之前,曾是人人俱可修行,而又无规矩束缚,因而乱象纷呈。直到中土九大仙宗,各自把持一州,才算稳定下来。”
秦先羽蓦然想起当初去往龙虎山途中,袁守风与他交谈的一番话,不自觉有些出神。袁守风当初举的例子,其实就是上界在古老岁月之前的实事?
“上界有九大仙宗,仙人辈出,有大神通,**力之人,足以镇压一州。然而在这下界,终究是以龙虎为巅峰,本领有限,哪怕势力再如何广大,也无法达到彻底掌控幽州尘世秩序的地步。”
周主簿说道:“我们是不限世人修道的,若有机缘得以踏入修道门中,我等大多会相助一把,但却还要以规矩束缚。”
“只是为免修道人太过泛滥,超出钦天监的掌控,才有不得显法于人前的规矩,便是避免修道之事广传天下,让修道之事在世人眼中,成为神仙传说,而非实事。”
“世人修道,只看缘法天意。”
“真正是否能踏上修道之路,且看他缘法如何。纵然有心向道,也要先寻仙访道,就是寻到了修道之人,也未必就能拜师成功。”
“尽管条件苛刻,然而这般一来,能够踏足修道之路的,心性大多较为坚韧,诚心向道之人。”
他徐徐说来,逐一解惑。
秦先羽想着当初袁守风与他的一场谈话。
钦天监的规矩,尽管颇为冷酷,令人难以接受,但确实是平定了秩序。
当年,秦先羽不反对钦天监行事,但也不甚赞同,否则也不会对首正之位拒绝得那般坚定。
然而经历了蛮荒弱肉强食,见识宋野及安阁栏这些怀有法力,又胡作非为的人物,他深深感觉到,中土九州的安定繁华,是何等难得。
而修道之人对于俗世凡人而言,一旦行事不正,又将是何等大难。
至少在钦天监的掌控之中,大德圣朝极少有这类事情出现。当年魔僧枯达算是例外,但他犯下此事,也被列入榜上,尽力追杀,不得安生。
秦先羽呼出口气,忽然问道:“适才功德一事,又是如何?”
六百零四章口谕
钦天监奉上界之命而行事,冥冥中自有类似于气运的功德之气,亦有来自于上界的奖赏。
功德之气,对于上界而言,是否另有玄妙用处,尚未可知。
但钦天监却可以凭借功德之气,获得上界奖赏。
或许对上界宗派而言,功德之气只相当于一本账册,钦天监可凭此向上界求取赏赐。
而上一次的百年功德,在周主簿夫妇的请求下,经袁守风及司空先生允许,便尽都落在了上官缘儿的身上。
于是换来了一个龙虎飞升,使得上官缘儿升至上界。
只是周主簿顿了一顿,又道了一句:“她以此登仙,但还不能成就仙人,并且,恐怕也不能踏足仙宗,不能受仙宗庇护,毕竟钦天监不是道德仙宗的道统。仙君若在上界相逢,还须多加照拂。”
秦先羽微微点头,又沉思片刻。
这些气运及功德之事,毕竟与他的道法不同,思索片刻也无所获,故而也便作罢。
正当又要说话时,却又听得有人来报。
“皇上听闻羽化仙君入城,心中不尽欢喜,欲请仙君进宫面圣,以叙昔年旧情。”
来人是钦天监之人,并非宫中太监。
因为这钦天监之内,非是常人可以踏足,哪怕是执皇帝旨意而来之人。
秦先羽微微笑了声,说道:“皇玄策登了天子之位,架子倒是不小。”
柳若音闻言,不禁微惊。扯了扯他的衣衫。意思是要慎言。
尽管柳若音已是修道之人。但柳若音的父亲柳珺曾是朝廷大员,任州府大人,如今也是钦天监记录在册的官员,故而在她心里,一直认为钦天监是为朝廷所用,而朝廷执掌天下,皇帝贵为天子,亦是至高无上。
秦先羽笑了笑。只道了声:“不妨事。”
周主簿在一旁,面色亦有少许变化。
钦天监素来受命于皇帝,但实际上,还是上界仙宗的授命。
皇玄策虽贵为九五之尊,帝皇之位,可终究还是凡人之身,只在俗世朝廷间为尊,然而秦先羽乃是上界地仙,非复凡俗,挥手之间可以搬山填海。可以打杀千百万人,又岂是俗世之人可比?
倘如皇玄策亲自前来。倒还足见诚心。
如今只凭一道口谕,就想把一位货真价实的地仙召进宫中,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皇玄策名为叙旧,但大抵还是要寻求仙家妙法,为他延年益寿,甚至要这位仙人为他所用。
这点,不论是周主簿还是秦先羽,或是柳若音,俱都心知肚明。
周主簿暗自道:“这皇帝却也是糊涂了,当年初登大宝,倒还是礼贤下士,如今坐得尊位,高高在上,数十年过去,坐稳了位置,已是逐渐忘了礼敬二字,但凡遇事,尽是高高在上,哪怕眼前是仙人下界,他也自恃身份,仅下旨召见,全无诚意,如何得见仙人?其实也是我钦天监众多修道之人,俱是把持大德圣朝秩序,听命朝廷旨意,才让他把修道人看得轻了些。”
这般想着,他也颇为无奈。
秦先羽原本和皇玄策,倒还有几分交情可言,可经此一事,那浅薄交情,也都尽数消去了。至于当初的郭平,甚至谈不上交情,他也无意去见。
周主簿挥退了那人,道:“把那太监打发回去便罢。”
秦先羽说道:“原本还想去见当初那些长者的后人,经此一事,倒也不好去了。”
他拒绝了皇帝的邀请,反而去了别处,落在皇帝眼里,只怕会有迁怒。
周主簿说道:“有我在,倒不妨事。”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当年故人俱死,甚至连苏大学士的儿子也都辞世了,如今大学士府的后人,恐怕都是孙儿一辈,不见也罢。”
周主簿微微点头,说道:“这倒也是,不过当初你声名大振,先后入了学士府,文相府,黎公府,倒是让他们沾了不少光。后来苏大学士逝,其子户部尚书犯了事,本该抄家处斩,也是因你的干系,从轻处罚,文相府和黎公府大多都隐约有些助益,借你的名,倒还跟许多修道人有了往来。”
秦先羽道:“如此便好。”
随后周主簿略微说了些这三家后人现状。
黎公是世袭之位,但不掌权势,不弄权术,因而并未被朝廷所忌,而黎家历代便交好修道人,也算落了个保住家族的底蕴。尽管族中也有尝试修道之人,但大多没有成就,如今也就跟当年一般现状。只不过旧人逝,后人起,一代替换一代罢了。
苏大学士逝后,其子触了律法,虽因秦先羽当年的关系,而保住了身家性命,但也贬了官职,落了个流放。偌大学士府非复往昔繁华,但大学士一个孙儿,倒是颇为长进,加之苏大学士晚年收下的几位门生顾念恩情,如今使得苏大学士的孙儿,已官居三品,如今算是止住了败落之象,使得学士府有再复当年旧貌的迹象。
至于苏文相,他告老还乡,自他死后,苏家还算名门望族,这个秦先羽倒是知晓。
但苏文秀,居然也在钦天监,只不过与小七结伴,如今出了京城,进山采药。
周主簿说道:“这两个姑娘,也拜入了冬儿门下,但习练的倒不是正统道法,而是外丹成道的法门。”
闻言,秦先羽甚觉讶异。
其实外丹成道的法门,流传不广,比之于正统修道的路数,要稍低一筹。就是以此成就了仙家业位,也是伪仙。
只不过上界仙宗之内,倒还藏有各类不凡的丹方,凭借这些丹方的传承,烧炼金丹之人,也是有望温养至大成的。
据说就曾有仙宗弟子,习练正统法门不成,转而炼丹,开丹灶,炼炉鼎,烧铅汞,进秋石妇乳之类,得了一个伪仙之位,然后又以无数天材地宝,练出了一个道祖之尊。
只是后来,这位道祖是否成就了圣胎,是否羽化飞升,倒是记载不详了。
尽管有此例外,但古往今来,例外只是例外,终究属于少数,比不得正统修炼法门。
秦先羽微微沉吟,倘如她们不曾踏足修道之路倒也罢了,既然踏足此道,念在往昔情谊上,或许还该帮助一把。只不过他并未涉及外丹法门,因而也是无奈。
而在这时,外边又有少许声动。
秦先羽略微听了一把,倒有几分讶然。
有位龙虎真人,竟然在京城作寿。
这是一位散人,号为三树老人。
而其他修道之人,则尊称为三树散仙。
六百零五章微不足道的旧事
龙虎级数在凡尘俗世间已是巅峰,人之至境,几乎可称作是人仙,故而这位龙虎真人,也有散仙之称。
这位三树老人也算是个怪人。
京城之中,有钦天监所在。
而钦天监把持大德圣朝秩序,专门监察修道之人,因而大德圣朝的修道人无不避而远之。
比如当年格局未变时,乃是四府五真人,六府十三真。
京城四府五位真人,除去国师袁守风及副司首司空先生外,其实只有三位真人。而淮水六府共有十三位真人,并称六府十三真。
可实际上,淮水六府十三位真人当中,有七位是出自于京城四府的。
正是因为要避开钦天监,这七位真人才定了决心,举宗搬迁,满门退避,搬至淮水以南。
可这位三树老人,不仅不避,却还来到京城作寿,也算个奇异性子。
尽管他并未广招众人,然而龙虎真人作寿,也算是盛事,因而来的修道人亦是不少,只不过碍于钦天监,也无人显露神通道法。所以,京城落在常人眼中,只是莫名地热闹起来,还不知这些奇人异士入京。
三树老人姓洛,是在一百二十三岁,寿元将尽时,忽然开悟,移炉换鼎,增长了少许寿元,又在短短数年内,凝结白虎,并将之降服,踏足伏虎之境,又添一百多年寿元。
后辈修道人称之为三树老人,视之为散仙般的人物。
而上一辈的修道人,如陆宣。陈原这一辈人。则称之为洛老。
寿宴的地方。便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鹤云楼。
……
三树老人乃是个散人修道者,无宗无派,收了几个徒弟,也都未有成材。他举办寿宴,几乎都是散人修道者来贺,至于各宗各派,只来了天尊山等几个有交情的宗派,各自来了长老送礼。
至于青城山。商羊谷,太青符宗等宗派,却没有动静。
只不过,堂堂龙虎真人在京城作寿,倒让京城的宗派不好视而不见,哪怕没有多少交情,也都送来了贺礼,免得日后恶了颜面。
连钦天监也都有人送礼来贺。
钦天监来人是何浪,秋官正唐玄礼的弟子,在九寸真气时驻足多年。因道行不稳,珍惜性命。不敢去凝结地煞。而数年前自觉火候已足,才开始凝煞,今为钦天监灵台官。
除他之外,京城来者还有一人,是名仁堂的主人,周寻。
据传此人修为仅是九寸真气,年岁已是颇高,然而广交好友,人脉广泛,算得是修道人中的异类,以商人面目居多。他与三树老人几乎没有多少交情,只是要凭借今日之事,略加结交,添上两分交情,实际上来讲,反倒是前来祝贺的修道人,大多跟他熟识。
据传当年就连那位羽化真君,都跟他是八拜之交,只不过后来有人追寻痕迹,发觉他们关系寻常,只不过见了几面。后来羽化真君数次进京,也不曾去名仁堂与他相见。
点破了谎言,这周寻反而声名更甚,虽然只是骂名,但他的名仁堂却愈发兴盛,甚至在近日,寻了个新东家。
众人不知那东家是谁,但何浪知晓,那是钦天监的小七姑娘,而名仁堂保留了多年的名字,可实则暗中已并入了秦家药堂。
何浪知晓秦先羽归来,再看这些人,不禁唏嘘。
在场大多数是散人修道者,但跟那个羽化真君有过交集的,倒还不少。
比如三树老人,当初在羽化跟陈原斗法时,曾放出天山雌雄灰蛙,最终两人斗法达到了龙虎级数,超出众人预料,把三树老人那一头号称能够避死延生的灰蛙,烧得熟透,骨肉脱离,最终成了烂泥。对此,三树老人颇为恼怒,只是碍于羽化真君的名声,不敢动怒,免得招灾,后来在成就龙虎后,羽化真君也已销声匿迹,他却经常把这事挂在嘴边,常有恼怒。
再如那边,一个叫做刘文的修道人,面貌苍老,垂垂老矣,有八寸真气,当年就在这鹤云楼之外,言语辱及羽化道人,后来送出了一件唤作云岭骨的物事,才算消了恩怨。
何浪仔细想来,自己也是在这鹤云楼,跟羽化道人结了怨。如今数十年过去,对方已是仙家,面貌仍如少年,宛如不曾改变,而自身仅仅侥幸初成地煞,面貌也已过中年。
天差地别,令人不禁感慨心酸。
至于那边,一个中年书生,手执折扇,风度翩翩,据传已是地煞巅峰,正尝试修成天罡。他名为徐亮,昔年人杰榜上,在二十名内,那年也是在鹤云楼内,徐亮意气风发,而羽化仅是一个无名小卒。
何浪怅然叹了一声。
当初也是鹤云楼,也是宴席,然而那一场过后,商羊谷少主被羽化所杀,自身受师尊严惩,贬去天山那遥远雪域,历经艰险,至于徐亮,也因羽化而受挫,多年颓丧,至今心中仍有难以抹去的黯然之意。
至于另一边,则是郭浩,也是个地煞级数的人物,算是个散人修道者,其师父早死,他自行摸索,修为也算不错,如今亦是有些名声。
而这郭浩常念在口中的,便是当初羽化真君登天尊山斩杀盖矣神尊之前,曾与他相谈甚欢,几乎引为至交,若不是羽化真君忙于要斩杀盖矣神尊,或许便已当场焚香告天,作了结义兄弟。而后来羽化真君斩杀盖矣神尊后,场面混乱,两人自此失去联系,为此,郭浩也颇为唏嘘,引为此生之大憾。
何浪查过他,发觉这郭浩所言,大多不实,但不可否认,他凭借着跟羽化真君当年说过几句话,被他经此吹嘘一番,倒是挣了不少名声,结交了不少天罡级数的修道人,也算散人修道者之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一人。
而在角落那边,有个罡煞圆满的老汉,身材颇为壮硕,大口饮酒,言语豪爽。
这老汉名为金广木,当年也曾去招惹过羽化真君,后来遭羽化身旁的蛊虫威胁,被洗劫个一身精光。他最后回了山,十多年都不曾离山,羞于见人,直到听闻羽化死于应皇山,才重新踏足世间。
据说因为那一次,有个跟他一起被洗劫的年轻人,颇有同病相怜之状,后来也跟随他修行,反而被金广木的师兄看中。
如今金广木还在,其师兄寿尽而死,至于当初那个年轻人,拜入了他师兄门下,反而修炼有成,如今移炉换鼎,复返先天,据传正在闭关,尝试伏虎。
何浪叹了一声,心道:“此处修道人,倒是大多数跟羽化有所交集,只不过……他们都不知羽化从上界归来。甚至……那位羽化仙君,已经忘记了这些人罢。”
他心中添了一句:“包括我在内。”
……
秦先羽身在鹤云楼外,与柳若音在街道上闲行。
秦先羽本想携柳若音赴宴,只不过柳若音不喜繁华,而秦先羽看过一眼,几乎也无熟人,便就作罢。
当年旧事,点点滴滴,许多微不足道之事,不足以挂齿,几乎都不曾在意,因而他也不知,这楼中大多数修道人,都曾与他有过交集。
秦先羽和柳若音走在街上,看着俗世繁华。
珍奇异物,满目琳琅。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正当这时,忽有一个古朴沉重的声音,传入耳中:“入京至此,也该来见本尊了罢?”
秦先羽偏头看去,柳若音并未听见这声音,只红着脸,与他携手,走在街道上,眉目含笑,满是欢快。
秦先羽也不禁有些欢喜,露出少许笑意,传音过去。
“不见。”
六百零六章昔日道人掷虎
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这头妖龙神秘莫测,饶是秦先羽当前的道行,都自觉无法看得清楚。
原本猜测它乃是九重门之内拘禁的妖龙,或是九重门这件仙宝之中的灵性显化,而此宝大抵是上界传下之物。但如今从上界走过一遭,心中也便明白,这等级数的至宝,断然不是寻常,怎会下放到尘世之中?
尘世中扶持钦天监等势力,传下一件仙宝,已是了不得,足以镇压一方。然而九重门之宝,非比寻常,怎会放到下界?
除却大德圣朝钦天监之外,也不见其余各国类似于钦天监的势力怀有这类宝物。
此为大德圣朝独有。
秦先羽隐约觉得,那头妖龙囚禁在内,已经十分长久。
左右也等候了这么些时日,再等几日,又有何妨?
那妖龙也是个耐得住的性子,听秦先羽一声不见,它也不恼不怒,只沉静无声。
秦先羽和柳若音在京城游玩数日,不论谁人来邀,他也不予理会,哪怕是帝皇至尊,也请不得他仙驾。
京城乃是千年古都,见证历代繁华,有着留下了千古痕迹的诸般胜景。
二人携手,游览各处,过了数日,才有心离去。
临去前,秦先羽向钦天监询问了当初那几位大侠的后人。
昔年秦明锦医术甚高,有神医之称,亦救治过许多武林中人,交友广阔。后来无故暴毙,其中几位大侠察觉端倪。探访诸事。在踏足丰行府之后。便被人所害,死于非命。
秦先羽后来破陈家之时,察知此事,也托钦天监保章正寻到这些侠士的后人,加以照拂。此后那位保章正,因算计秦先羽,遭了屠戮。
不过钦天监碍于秦先羽这位龙虎第一真人非比寻常的修为,故而并未停止照拂。直到后来。传出秦先羽死于应皇山的消息,才停了这些帮助。
正所谓人死灯灭,人走茶凉。
对此,秦先羽也不恼怒。
他领着柳若音闲走,暗中探看那些侠士的后人,大多因为早年受钦天监的照拂,顺着难得的机会,攀爬而起,脱离贫困,算得是不错。另有少数。在失了钦天监帮助后,迅速衰落。如今穷困潦倒。
秦先羽略微施以援手,暂且解了窘境,但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又命此处钦天监的修道人加以照拂,给予一些机会,给他们一个好营生。
此外又有继承了家传武艺的武学高手,受了阻碍,秦先羽便又出手,助他解了瓶颈,得以突破。
还有一位侠士,其后人俱都已经被人所害,再无血脉存世。秦先羽仔细查探过后,追寻过去,寻得罪魁祸首,辨得善恶,移交官府。
诸如此类,花费近乎十日,才算探看了个遍。
原本诸般事毕,也游览各方,大多景色几乎看遍,此刻已是该回丰行府,只是有了些许传言,又自停下。
……
这里是城中,中央是一座池塘,方圆十丈许,有一条路绕着池边。
路边摆了许多小摊,也有首饰,也有胭脂水粉,也有小吃面点,也有鱼肉烘烤,颇为热闹。
但今日小面摊子里面的少年,却颇为心不在焉,因为那边桌上坐了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年轻道士,长得眉清目秀,背了把剑,挂了个玉牌,笑意吟吟。
而对面是个白衣女子,面貌极美,温柔婉约,又显端庄大方,好似仙子临凡,亦是面上含笑,甚是愉悦。
“臭道士……”少年暗自骂了一声,心道:“当了道士还不清净,让讨不着媳妇的怎么活?”
他愤愤不已,心头恼怒,看着二人谈笑,心里难免酸涩。
秦先羽和柳若音谈笑许久,然后说道:“你看那边的宅院没有?”
柳若音微微点头,柔声道:“看见了。”
秦先羽说道:“这家人姓方,应是从丰行府来的。”
那边小二忽然接口道:“那方老爷的父亲,原是一个书生,要去寻仙访道,后来醒悟神仙不好寻,才回心转意,跟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结了亲,借着老丈人家的照拂,考了个功名,当了个从七品副职,派来我们这里当县令。”
秦先羽和柳若音偏头看过来,对视一眼,俱有笑意。
这少年见吸引了那仙子般的女子看来,他心头暗自得意,于是又自卖弄道:“据说啊,那方县令早年曾经见过神仙,就在山里,一手就把山一样大的老虎按住,动弹不得,后来惊得许多日子不能动笔,日夜憔悴,最后下定决定要去寻找神仙,求取长生不老,结果被人指点过来,才得以醒悟,回去跟方老夫人成亲。”
“方县令已经死了,但方老爷家里倒是有个二公子,当年听了方县令的故事,也去寻仙访道,最后居然真的被仙人收了弟子,每三五年才返家一趟。”
少年朝秦先羽打量过几眼,说道:“那可是真正的神仙……”
他言语中颇有些复杂味道,但总而言之,还是颇为高兴的,就好像压过了那年轻道士一头。
秦先羽收回视线,笑道:“这小子对我可没什么好意。”
柳若音问道:“这是为何?”
秦先羽笑道:“因为我带了个仙子。”
柳若音顿觉羞赧,霞飞双颊。
那少年看得呆了。
然后就见这年轻道士留下了几个银钱,领着那姑娘离去。
少年恋恋不舍,心中低落黯然。
……
“那书生应该唤作方安,乃是丰行府一个书生。当初我第一次踏足京城,后返回丰行府时,途中遭遇一头妖虎,便以降龙之力,将它压服,结果它性子凶厉且狡猾,最终被我用剑斩杀了去。”
秦先羽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当初有几位文坛大家,经此事而绘画了一幅道人掷虎图,流传颇广,倒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不过此事对常人而言,还是半惊半疑,相信此事者不多,而这书生则非道听途说,依稀记得,当初就在附近,看见了我伏虎一幕,才起了这般心念。”
地仙之辈,可遍知千里,他念头一放一收,又知晓了方家的秘辛。
“其实那方安当年还是寻得了东西的,应是一块残物,乃是残碎法宝,他钻研不出奥秘。而这残碎之物,对于我等而言实是无用,但对于练气级数的修道人,还是颇有用处的,方家后人也是因此得了机缘,拜入修道人门下,只是那个修道人的修为,有些过于粗浅了。”
秦先羽徐徐说来,笑意吟吟。
在自家心仪的女子面前,说一些有助于自身形象的事情,也是颇为得意的。
……
当年画圣,书圣,史官,三人进京,途遇猛虎,死伤众多,终被一个道人所救,伏虎于地,斩杀妖虎。
道人掷虎图,实为画圣唐大人今生巅峰之作,亦为画坛千古未有之绝迹。书圣酝酿许久,才在画上题字。
而史官大人力排众议,意欲将此事记入正史,然而古往今来,鬼神诸事不入正史之中,因而争议无数,也使得这偌大的史官家族,几乎败落。
直到后来,明皇篡位,因知晓神仙诸事,故而勉强准许记入野史。
道人掷虎图传扬出去,引起无数风波,有信以为真者,有惊疑不定者,但大抵来说,世人终究是将之视作画圣心中臆想出来的虚幻场面,只是他画艺冠绝千古,以假乱真,使人几乎当作实事。
尽管如此虚幻不实,但道人掷虎图,实为画圣绝顶之作,上方题字亦是书圣巅峰之作。
此千古奇画,乃是画坛与文坛之中,名声最为响亮的宝物。
哪怕再过千年万载,这道人掷虎图的传说,也将流传下去。
犹记得野史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大德圣朝天启十二年间,夏末秋初,晨时,雾未散,气清凉。
凶虎来袭,死伤惨重,武道宗师亦不敌。
林间现一道人,貌如少年,清秀俊郎,怀降龙伏虎之力,压凶虎于地。
虎降服,道人心善,释之。
凶虎反噬。
道人侧身,托虎腹而起,掷十丈外。
虎心惧而退,道人观虎心恶,拾剑斩之。
秦先羽微微笑道:“也不知那道人掷虎图落于何人手上,我问过钦天监,并不在皇宫之中。”
柳若音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在我房里。”
六百零七章人圆心意
回了丰行府,又自拜见柳珺夫妇。
柳珺夫妇在俗世间,修为已算是不错,尤其是被秦先羽以点化之术,省去了最为繁杂枯燥的入门步骤,省去了孕生真气的步骤,几乎堪称是节省了数十年的功夫。
如今夫妇二人,已经可以尝试凝煞,然而凝煞一事,非比寻常,一个不慎,煞气入体,便要死去。
柳若音当年得以凝煞,知晓其中凶险,她心知父母修行本就走了捷径,且心性不甚高深,亦谈不上凝神静气,在凝煞这一步,势必极为艰险。
然而秦先羽归来,又是不同,他身为五转地仙,亲自为柳珺夫妇护法,自是全无危险。
试问天上地下,哪一个练气级数之人,能得五转地仙护法?
秦先羽在为他们夫妇护法之前,也传下一些凝煞时的要点,让他们得以在凝煞之后,借力打破窍穴。
待得柳珺夫妇俱是过了地煞级数,不过两日,钦天监便有人来,册封二人为灵台官之职。
按说灵台官册封,该往钦天监一行,但来人却未提起,只给他们夫妇易了官职。
这半月之间,清凝也不再避他,只是没有了以往的刁蛮性子,言谈恭敬,只当他是姑爷,又有当年应皇山旧事的一些愧疚。
秦先羽颇为叹息,有心开解,却不知如何开口,终究叹了一声,心道顺其自然便罢。
……
那一株树木,还在道观旧址附近,由众多铁嘴神鹰看守。
这是从天尊山得来的树种。
盖矣神尊借此树木。深种全山。集一山之力加身。万分不凡。
而在传言之中,盖矣神尊就是此树成精,借体显化,投身为人,以他前生树体为宝物,集合大山之力。
也另有传言,盖矣神尊乃是从这树下生出来的,胎血染到了树上。于是天生和这宝树亲近,甚至得以为自身所用。
秦先羽还是倾向于后者居多。
尽管盖矣神尊对于此树,有天生的亲近感,然而他似乎也不曾得到此树真谛。
秦先羽总觉此树不凡,尤其是得了道胎真玄悟真篇之后,更是如此。
道胎真玄悟真篇,最终便是演化成为树木,变作树种,落在秦先羽身上,化生为无上道法。
尽管两者不同。但总有相似之处。
而飞天血蛇之毒,能够使得此树成长。也是一大疑点。
尤其是如今秦先羽眼力非凡,能够看得出来,这飞天血蛇,其实怀有龙族血脉。
他手中一翻,乃是个瓶子,内中便有野龙的血液。
沉思片刻,把血液滴落树身之上。
刹那之间,树身吸纳血液,忽然泛出光芒。
它茁壮成长,迅速高达三丈,树冠覆盖,几乎有一个庭院的范围。
葱翠茂密,不过只在转眼之间,就即变化。
秦先羽心忖道:“果然须得龙族血脉,但那些飞天血蛇的血脉过于稀薄,且谈不上有什么道行,因而用处不大,可野龙乃是妖仙级数的真龙,它的血液用处便是不小了。”
秦先羽伸手一按,意欲把这青树送入玉牌之中,但却总觉有些阻碍。
他尝试了两遍,终究放弃。
有意把野龙留下,让它每日以鲜血浇灌,但这野龙何等傲气,只怕不会听命。若是把青树放入玉牌之中,倒也可以每日压一压它,让它去给青树施血,但如今不能把青树收走,要把野龙留在尘世,也是不妥。
秦先羽沉吟片刻,想着是否把寒潭那头蛟龙擒拿过来,但仔细想来,依然不妥,于是也便作罢。
“这株青树……来日方长……”
秦先羽这般念了一句。
这里有许多铁嘴神鹰守护,只要不是仙人下界,俱可无事。
只不过这些铁嘴神鹰也算有了些神智,秦先羽将它们留在世俗,而其余的神鹰则在自己身旁,如今身旁这些神鹰都得了大机缘,尽数化为银羽神鹰,且有一百八十头金翅大神鹰,如今总觉对眼前这些铁嘴神鹰有些不公。
但他还不是道祖人物,每次点化俱是耗费颇重,尤其是上一次点化众鹰过后,至今尚未恢复,不能任意施展点化秘术。
“你们的机缘,便留待日后罢。”
……
秦先羽留在丰行府已有多日,每日除却向柳珺夫妇请安之外,便是与柳若音结伴,游山玩水,只留下夜间一个修行的空闲。
但许多事情并不好耽搁太久。
这一日,二人游玩回来,在庭中闲坐,冲了茶水,端了糕点水果,时而互视,眼中满是笑意。
秦先羽心中斟酌言语,便想与她明说,要离家一趟。
然而,他还未开口,便听柳若音低低叹了声,道:“你又要走了?”
秦先羽感应到她心中黯然失落,但终究点了点头。
“你这些日子,带着我四处游玩,又解了你当年许多的事情,想必是在了断尘缘罢?”柳若音静静看着他,说道:“都说仙人要断尘缘,留得清净自在,方有大逍遥……其实我也不求太多,只盼有个孩儿罢了。”
“难怪你在游玩时,总是沉默寡言,略有强颜欢笑之感,我不敢问话,原来如此……”秦先羽苦笑一声,又道:“你修为正值龙虎,应是……”
“莫说修为已至龙虎,就算是龙虎交汇,又是如何?”柳若音低声说道:“你看周先生和颜冬大人,也是龙虎之境,不惜损耗修为,诞下子嗣。当年你自惜修为,我不敢拦你,但如今你已成仙得道,不惧损耗修为,而我……自是不怕修为折损的。”
秦先羽略微沉默。
“这么些年,我修为进境可算不慢,但并不是我多么喜欢刻苦修炼,多么想要长生不老。”柳若音微微咬着唇,说道:“我只是常要想你念你,挥之不去,令人抑郁,更不好受,我受不住这相思之苦,只得静心修行,忘却其余事情,才有了这般快速的修为进境。”
“哪怕你此去不复返,但若有了孩子伴在身旁,我也是心愿的,你也不必当作是你该了断的尘缘,只忘了也罢。”
她素来温柔得体,内心羞涩,但这一次,竟是大大方方,抱住了他。
“我这一生,本就不是要去求什么长生不老……”
“如今,我只想有个孩子伴着我。”
她喃喃低语。
秦先羽忽然叹了声,低声道:“当年本不该惜那少许金汤玉液,不该计算修为损耗的……”
他揽住柳若音,笑道:“当年太上离尘天玥宝珠,只要了断尘缘,就能使我一步登天,当时尚且弃去,如今成仙得道,反而拾起旧路,哪有这般道理?”
“我只是要出门一趟罢了。”
“今日,便圆房罢。”
“只是欠了你一场成亲大典……而那些长辈俱已逝去,恐怕没有机会补上了。”
轻声的低语,悠悠柔柔。
清凝只在隔院处,她抿着唇,亦不言语。
日落西山,月起中天。
光华如轻纱,皎洁而纯净。
一夜无言。
人圆心意。
六百零八章九转妖龙,神秘海潮
京城,钦天监。
秦先羽再一次来到钦天监。
周主簿知他来意,将九重门显化出来。
但见九重大门。
如今秦先羽再看它时,这件仙宝已非那般深不可测。
真正深不可测的,是被拘禁在九重门之后的那头真空烈焰道都金龙。
他把手一指,就见九重神仙锁齐落。
徐徐走去,步入内中天地。
真空烈焰道都金龙,仍与当年无异。
它体型庞大,通体金鳞,形如狮虎,然而乃是龙头,顶上则是龙角,尾部延绵似鳄鱼之尾。
它通体金色,万分威严。
它双眸如焰,灼灼炎炎。
“翅膀倒是硬了,竟敢堵我的话?”
它声音低沉,宛如沉闷的钟声。
秦先羽淡淡笑道:“您老人家等候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再等几日,又有什么要紧?再者说,我如今重返尘世,想必也要比你设想的更为快些罢?你就只当我今日才从上界归来也便罢了。”
道都金龙沉闷地哼了声,似乎颇为不悦,“遥想当年,本龙纵横天地,去东海有真龙朝拜,入中土要仙徒避让,进蛮荒众神魔惊惧,倒是你这道士,如今修为高了,竟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亏得这九重门拦住了我,否则倒要让你试试我七皇的厉害。”
七皇?秦先羽眼神微凝。
这道都金龙的道行,秦先羽一直看不清楚,但大抵猜测是过了三重地境,如今一看,却是堪比九转地仙的妖龙。
只不过它受困于此,被九重门镇压。
而九重门连接京城气运。
京城则是大德圣朝的国都。
于是一国之气运。尽数压迫在道都金龙身上。
这不是当前的一国气运,而是从大德圣朝立国以来的千年气运。
地仙之辈,超凡脱俗,挥手间搬山填海,可以抹杀不知多少万凡尘百姓,多少寻常修道之人。他们手段通玄。非比寻常,自然不是区区一国气运可以压迫得住的。
更何况这头妖龙非比寻常的地仙。
秦先羽微微凝目,可以看出气运显化。
且看当前大德圣朝万里河山,繁荣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因而人口亦是有数以亿计,加上国土之上,飞禽走兽,蝼蚁虫豸。并有河中鱼虾,贝类龟甲,又有花草树木,尽都有灵,因而尽都能化气运。
这仅是当前的气运,然而再看往昔,一代又一代,追溯往前。人以二十年一代,飞禽走兽以数年一代。蛇虫鼠蚁又数月乃至几天为一代,千多年间,不知多少代生灵的气运,都被九重门吸纳,并未消散,尽数压迫在道都金龙身上。
并且。随着光阴流逝,旧人逝,新人起,气运渐沉,越发厚重。
这等气运。压在一般修道人身上,只得顷刻毙命,地仙都不好受,然而这头妖龙却轻松自如。
但秦先羽仔细观看,却也察觉了端倪。
这头真空烈焰道都金龙,有九转地仙的本领,然而在气运压身的情况下,道行已压落了三重地境,如今约是六转地仙的级数。
它修为未损,只是在压迫之中,不能尽显本领。
若能显露真正本领,以这妖龙的性子,恐怕免不了要给秦先羽一个教训。如今只得六转地仙,故而也便作罢,它自忖还不能在一个照面间拿下这个后辈,倘如多费手段,不免掉了身价。
秦先羽微微皱眉,问道:“以你的道行,不知是何方高人,才能将你困顿于此,经受国之气运?莫非是道祖人物?”
“困我?”道都金龙笑了声,颇为不屑,“若非本龙自囚于此,天地之间,谁人困得住我?又有谁人敢来困我?”
“自囚?”秦先羽略感惊讶,正待问话,却见道都金龙眸光闪动,于是便即作罢,他话锋一转,又道:“当年一事,你倒是计算得精准。”
道都金龙低沉着笑了两声,道:“如何精准?”
秦先羽平淡道:“我还未想过是否要去应皇山,便有一个魔僧枯达,擒走了清凝。我到了上界,尚自迷茫,对于蛮荒神宗的观疆录,亦是极为头疼,然而真正到了那时,确是顺理成章,以燕地小师叔祖的身份,得以借阅观疆录,此事又正如你所预料,岂非料事如神?就是袁守风的先天神算,也远不如你之万一。”
他言语之中,不免少许嘲讽。
道都金龙不以为意,自是说道:“上界之事,确有猜测,你在中州燕地的身份,也略有预料,应是极受器重,但只是不曾想过,居然地位如此之高罢了。至于那个和尚的事情,确是意外,非是我所操纵。”
秦先羽笑了两声,不恼不怒,只是信了几分,却并不知晓了。
“当初随同道剑一并得来的玉丹,实则是龙族内丹,妖仙级数的一颗龙珠。”秦先羽说道:“你也是龙,想必与你有关罢?龙失丹珠,如仙家人物失却金丹,不知那玉丹,是哪一位天龙的?”
道都金龙默然片刻,说道:“此乃我大兄所有,它已逝去,尸骨俱消,只留一个龙珠不朽,今落于你手,也算物尽其用。”
秦先羽又自想起当时那头龙龟,似乎乃是道都金龙的兄长,而这里又说一头逝去的天龙,加上它适才自称七皇,莫非上面还有六头异龙?
正在他暗自心惊时,忽然见道都金龙目光稍凛。
“来了。”
“什么来了?”
“你看……”
滚滚声响传来,宛如万马崩腾,更如雷兽咆哮,震天骇地。
秦先羽转头看去,只见九重门打开,一道洪水冲入通道之中。
那水流色泽浑浊,滚滚而至,澎湃激扬,声音浩大,气势惊人。内中似有许多变化,有奇禽异兽,仙家哀嚎,万分恐怖。
秦先羽目光一凝。
神海潮!
传闻这是大德圣朝一道奇景,时隐时现,全无定处,没有确切源头出处,也不在特定时刻,无法预料。
或许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它忽然便出现在世人眼前。
昔年五位修道人,观得神海潮,各自悟得一道潮汐道术,共称五越观王潮,至今仍是大德圣朝修道人眼中至高无上的秘术。
但今日,神海潮就在眼前。
气势之盛,似要卷动天地。
“去罢……”
一声低沉响动,道都金龙探出爪子,按在他的背后。
无声无息,也无杀气。
秦先羽蓦然一惊,已投入那浪涛之中,瞬息吞没。
六百一十章应皇深处有圣龙
眼前是一片光华。
当光华消逝,是青山绿水。
瞬息之间,他已来到了应皇山。
神海潮消失无踪。
他目光扫过,满山都是天然阵法,无任何特意布置,只是树木,石头,落叶,尘土,无意间组成了阵法的痕迹。
阵法或有重叠,或有交触,某一角密密麻麻。
或是相隔甚远,十分稀疏。
但偌大应皇山,仔细看去,阵法无数,哪怕有所间隔,但也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味道。
但秦先羽时至今日,已经是非凡仙家,纵有阵法,亦可打破。
他左右看了看,这里仅有自己一人。
正当疑惑时,前方飞来一道青光,纵有阵法阻隔,亦是无用,只见青光穿梭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青光落定,变作一个女子,约二十来许,身材高挑,面貌极美,只是十分冰寒。她发丝白如霜雪,一身青色衣衫,飘飘如轻风。
“随我来。”
她冷着脸,说道:“跟在我身后,若是一步踏错,陷入阵法,我可不管。”
秦先羽淡淡笑道:“纵有阵法,想来也还困不住贫道的。”
“狂妄自大。”这女子瞟了他一眼,冷声道:“应皇山之中,纵然九转地仙亲临,也还须谨慎,你一个五转地仙,也敢如此狂妄。”
秦先羽笑了笑,也不言语,这女子对自己似乎颇为不善,但并无什么恶意。大抵来说。就如当初的清凝一样。纵是对他冷面相对。然而心底还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无数阵法。
秦先羽发觉这女子确实在山中来去自如,她熟知山中阵法,可以避过,即便避不过的地方,也能穿梭过去。
秦先羽紧随其后,却没有遭遇任何阵法。
秦先羽微有感叹,说道:“看你修为初入地仙。却能停驻尘世,没有即刻飞升,倒是异事,看来应皇山确实非同寻常。并且,尘世污浊之气,似乎也没有染了你的仙体。”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应皇山毕竟不是寻常地界。”
秦先羽道:“这倒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飞向前方。
应皇山方圆数百里,乃是一片延绵大山。
然而在两位地仙的眼里,数百里地终究狭窄了些。
但不知为何。飞过许久,依然不见地界。
它看似方圆数百里。然而却有十分广袤之感。
正如手中玉牌,虽然只在掌心之间,却内藏数百里山脉。颇有纳须弥为介子,掌乾坤于袖袍,缩地成寸的味道。
不远处是一面湖泊。
当初秦先羽曾在这湖泊之旁,斩杀妖人王舒克,而那湖泊之中,当年曾有一头庞然大物,乃是龙龟,亦是真空烈焰道都金龙的兄长。
经过了这一面湖泊,又往前飞行了许久。
忽然,眼前光景变化。
气息骤然一静,好似来到上界,再无浊浊之气,清正纯净。
青衣女子说道:“这里是应皇山深处。”
秦先羽微微点头,四处打量,目光微凛。
他只觉这附近有着威胁自身的布置,或是阵法,或是其余之物。
此地气息纯净,仿佛是在上界。
他四下观看,只觉这山中深处足有千里之广,但却隐藏在方圆数百里的应皇山之中,着实惊异,确有莫测之玄妙。
京城九重门之内,拘禁了一头九转妖仙级数的妖龙。而在这应皇山中,则藏有千里天地,宛如上界仙境,此中又有地仙之辈,凌驾尘世任何修道之人,然而却隐居避世,没有驾临俗世,争权夺利。
真空烈焰道都金龙,又有一头龙龟,俱是非凡地仙。
细数来,自己体内的道剑,其修炼之法也是从这里流传出去,那龙族玉丹也是从这里一并传出去。
这里恐怕不止一头龙龟,还有真空烈焰道都金龙的其余兄长。
这里还有更为不凡的妖龙。
深不可测。
秦先羽目光微凛。
凡尘俗世之中,竟然有应皇山这等境地,更令人无法想到的是上界道德仙宗,居然会容许尘世中存在这等秘境。
青衣女子拢了拢银白发丝,然后站到一旁,恭敬道:“我已将羽公子领来了。”
前方天际,山中深处,蓦然冲起一道光华。
那是一道金光,刹那间又化乌烟,直冲云霄之上,凌驾于尘世顶巅。
倏忽间,眼前一闪。
那光华已经落在了眼前。
秦先羽大吃一惊,慌忙退了两步,倒吸口气,手中六阳至境神雷顿时扬起,守正剑也在瞬间掌握在手。
然而那金色光华骤然顿住。
内中有一道黑影,徐徐而出。
这是一个中年人,一身黑袍。
他面色冷漠,眉宇威严,黑发黑须,双目乃是金瞳,幽深莫测,诸般幻象流转。
秦先羽略微屏息,因为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人。
燕地掌教乃是九转地仙,而真空烈焰道都金龙乃是九转妖仙,他都能大概看得出道行高低。
然而眼前这一位,有着万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他巍峨如山,浩瀚如海。
这是一位道祖?
秦先羽瞳孔紧缩。
这黑袍人的身子,有血有肉,有经脉在身,有法力流转,但体内并无金丹,也无道胎。他身上的气息,竟是先天混元祖气。
但他与秦先羽这修行先天混元祖气的人不同。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先天混元祖气所化。
他是道胎的一缕气息显化。
秦先羽深吸口气,道:“当年道剑之法落于我手,而玉丹随之而来,又有剑道初解这一门秘剑,想来不是巧合?”
黑袍人背负双手,气态昂然,他身材高大,比秦先羽尤高一头,于是俯视下来,淡淡道:“正是本座所赐。”
秦先羽又问道:“当年我莫名出现上界,又被扯回下界,应是前辈所为?”
黑袍人徐徐说道:“正是本座。”
秦先羽顿了一顿,沉声道:“燕地一代弟子之位,十脉首座之尊,亦是前辈作为?”
黑袍人眉宇愈发抬高,眸光微凝,道:“出了些力。”
秦先羽深吸口气,尽力镇住心中波荡,以清净境压下心中震骇,以道剑斩去诸般情绪。
他微微咬牙,低声道:“敢问前辈乃是何方祖师?”
黑袍人仰头望天,金瞳闪烁,有幻象生灭,他幽幽叹道:“吾为大德圣龙。”
雷声响彻天空。
雷霆撕裂苍穹。
阴云密布。
狂风骤雨。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秦先羽为之心惊。
然而黑袍人似有不悦,朝着天空看过一眼。
于是风雨消散,阴云尽去,雷芒全无。
但见天空晴朗。
秦先羽心如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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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章大德圣龙【章节数修正】
这里是应皇山,处于凡尘俗世。
这里位于俗世皇朝,名为大德圣朝。
皇帝称为天子,而大德圣朝的皇帝,称为大德圣龙天子。
但眼前这一位,乃是大德圣龙。
一个高深莫测,无法揣度的人物。
秦先羽此前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却被这个名字所镇住。
心中许多猜测,顿时为之明晰。
大德圣朝的大德圣龙,此中联系自是不言而喻。
“难怪真空烈焰道都金龙这等九转妖仙,要甘愿自禁于九重门之内,为大德圣朝镇压气运。”
“因为大德圣朝,乃是他龙族所创。”
秦先羽心中波荡,极为剧烈。
再看这个黑袍人的模样,秦先羽心中愈发复杂。
妖族化人,匪夷所思。
哪怕是妖仙,秦先羽也见过不少,什么神魔大妖俱都在剑下斩过,然而却不曾见过能够化为人身的妖类。
传闻道德仙宗的炼丹一脉,曾以一种唤作人参宝药的物事,炼制出一种草还丹,妖类服下,可以化人,但这是秘传之法,不曾外泄。
因而天底下的妖类,几乎都不曾化人,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人身孱弱,远比不得它们原本的妖类身躯,又何苦变化?
而眼前这位,并非服食过丹药,也不是真正化人。
他本体乃是大德圣龙,眼前这一具身子,乃是他龙身之内的道胎。以先天混元祖气所化。
先天混元祖气。变化无穷。不受拘束,他明显悟得其中玄妙,故而能化为人形。
委实高深莫测。
秦先羽默然片刻,问道:“以前辈的道行,深不可测,有何地方须得贫道相助?”
“自然是有的,但你现在还差了太多。”
圣龙化身伸手一挥,先天混元祖气迸出。顿时化作一株青树。而青树迅速生长,然而枝桠尽朝四周延伸。
刹那之间,那青树就即化作桌椅模样,全无匠人雕琢之痕迹,好似天然生成。
他缓缓坐下,说道:“你有天生清净境,我引来那个唤作观云的道士,他是药神华雀的传承,没有什么本事,只一副从华雀手中传下的药浴以及丹药。有些用处。你有天生清净境,又有仙丹药浴。根骨悟性俱佳,正是习练道剑的好材料。”
“当年本座的手段,不止你一个,然而真正能够修成燕地道剑的,仅你一人。”
“只是要借你的力,你却还办不到。”
他神色冷漠,言语低沉,如钟声悠远。
秦先羽原本自觉修成地仙,且还是五转地仙,应付下界尘世之中的难事,想必已经足够。然而到了此刻,他已然深知,哪怕自身过了三重地境,恐怕也是微不足道,未能入得对方眼中。
默然片刻,秦先羽低声叹息说道:“我这一路修行,顺顺畅畅,虽有坎坷挫折,亦能度过,原以为乃是本身努力,未想尽是前辈所赐。”
“何必妄自菲薄?”
忽然,那青衣女子开口,微微咬着唇。
秦先羽略微侧目,似乎惊讶于这女子在此刻开口,言语似乎也有点醒的意味。
“两千三百年来,本座赐下无数机缘,能够成长起来的,如今也仅你一人罢了。”圣龙化身淡淡扫过那青衣女子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草木,冷漠得全无波荡,只听他徐徐说道:“修道之人,哪个没有机缘加身?但以机缘成就大神通的,又有几人?我赐予你机会,然而你的道路,我又何曾干涉?你在上界诸事,我亦鞭长莫及,只勉强探出一只手,把你从蛮荒捞回来罢了。”
秦先羽细想这么些年,虽然较之于寻常修道人较为顺畅,但也有濒临死境,垂死挣扎之时,也有艰苦争斗,险些丧命之时。
可他终究对于这位深不可测的圣龙化身,未有多少好感,哪怕对方赐予他无数机缘,旷世仙资。
“本座端坐应皇山,上观九州秘地,下察尘世各方,大德圣朝尽在本座眼中。”圣龙化身徐徐说道:“当年观虚一脉受劫,我亦见得,当年你父母中蛊,我亦坐视。”
秦先羽微微握紧了守正剑,略微抿起嘴唇。
“世上不平之事,龌蹉之事,何其多也?”
圣龙化身说道:“我上观天,下察地,一切尽在双眼中,若要去管,是永远也管不尽的。当时你并不受我重视,故而我任之不理,而就算放在如今,再遇此事,我依然可以坐视不管,权且作为你磨砺的手段。”
秦先羽微微屏息,听出其中蕴含之意,问道:“如何磨砺?”
“道胎真玄悟真篇,乃是道德仙宗秘传,有诸般妙用,尽显先天混元祖气之玄奥。”圣龙化身说道:“你已得此法,如能修成道胎乃至圣胎,施展此术,可转化蛊虫,重生为你生身父母,也可替你身旁亲众改换根骨,变化资质。”
“本座以先天混元祖气,化身这具躯体,有血有肉,有魂有魄,亦可繁衍生息,与生人无异。也可一念之间,凭空诞生花草树木,乃至于飞禽走兽。”
“但本座未能得手道胎真玄悟真篇,故而还办不到将你父母转生回来。”
圣龙化身说道:“你须记得,蛊虫寿元有限,即便能使它们得以成长,延长寿元,也不得长久。”
他摊了摊手,说道:“如此,可算磨砺?”
秦先羽松了守正剑,自嘲道:“前辈好算计。”
圣龙化身说道:“世上能救你父母的,只得上界道德仙宗修成道胎真玄悟真篇的仙圣,但却都已八百年不现世间,如若不能功成圆满而自行出关,被人提前打扰,将会让仙圣八百年静修尽数化作泡影。所以这一条路,你可作罢。”
“如今两条路,一条是你自行修成道境乃至于圣境,借道胎真玄悟真篇救下生身父母,其二,则稍微简单一些。”
他缓缓说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
秦先羽问道:“如何简单?”
圣龙化身说道:“这一道蛊虫借体显化的手段,乃是传自于一位蛊道祖师,而连山门创派之人不过是得了他的典籍传承,甚至算不上正统弟子。这位蛊道祖师创立此法,或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只是他已然销声匿迹,极难寻找。此外,这蛊道之辈,性情邪异,哪怕你寻到了他,他也不可能助你,除非……”
秦先羽说道:“除非我把他打趴下,用剑抵着他的道胎,以千百年道行为要挟。”
“正是。”
圣龙化身平淡道:“点拨至此,好自为之。”
然后他起身来,黑袍飘散,整个身子化作一片黑烟,袅袅散去。
远方金光闪烁,又即消寂。
而在阴暗处,徐徐走出一人,怀中还抱着一人。
走出来的这人,虽有人形,却无人貌。
他一身白鳞,遍布通身,面貌亦被青色细鳞遮挡,看不真切。一双油绿色的双眸,妖邪而诡异。
他双足似爪,每走出一步,便抓碎一处地面。
他满头绿色毛发,披散如龙须。
王舒克!
也不是王舒克!
六百一十一章马不鞭打不快,人不疼痛不争
当年王舒克与秦先羽斗过一场,然后被他一剑斩在后背,浑身血液化作了血雾,成了气雾之状,按说应是必死无疑。然而那龙龟道行太高,而这里又是应皇山,因而秦先羽也不觉得王舒克便真正死定了。
今日一见,王舒克确是死了。
但王舒克的龙人之体,却还未死。
因为这不是王舒克,而是龙龟。
所谓夺舍重生,莫过于此。
秦先羽眼中目光闪烁,略有沉吟。
王舒克之所以受得龙龟看重,视作传承,乃是因为他邪恶到了极点,甚至在心中,根本没有善恶之念。他虐杀无辜,以此取乐,他害死父母,打乱纲常,在他眼中,全无善念。
正是因为王舒克性情邪恶,甚至没有一个人所应有的任何情绪,才能被龙龟看上。因为只有这样一个邪恶之辈,才能承受龙龟天生的邪恶之气。
王舒克被作为传承之人,已是如此邪异。那么龙龟之邪恶,又岂是可以揣测的?
这等邪恶的凶物,会为了传承下去,牺牲自身,成全后者?
秦先羽当时未有细想,如今顿时明朗。
王舒克不过是龙龟培育的一具身子。
龙龟寿元将尽,最终吞下了王舒克,把他融入体内,与魂魄相合,待到一切完满,吐出了王舒克。
这时的王舒克,便已是龙龟本体。
而那一头无比庞大的龙龟,寿元耗尽,法力耗尽。魂魄离体。就仅是一具躯壳。
当看见了这个龙人。顿时一切明朗,只在瞬息之间,就转过了这么千百个念头。然而目光下移,落在王舒克怀中抱住的人身上,他顿时静了一静。
那是一个老道士,他皮肤皱褶,枯槁如树,他目光浑浊。全无光泽,他气息黯淡,如风中残烛。
观虚!
哪怕这个道士打扮的老人,跟印象里那个鹤发童颜,谈吐不凡,气质高雅的老道,截然不同。
但他依然一眼看出了这老道士的身份。
青衣女子微微摇头,低声说道:“他在应皇山中行走,也曾遇见地底煞气,只因一身真气传于你身上。故而无法凝煞。他虽然有一寸先天混元祖气在身,得以延年益寿。岁数过百,但他当年就已是百岁高寿,其实寿元已尽,之所以存活到了今日,只是靠着应皇山一些延寿药材,替他延寿至今,眼下也已是风中残烛,再也救不得了。”
秦先羽呼吸略感急促,他把手一扬,就要施展点化之术,把观虚老道点化起来,再延寿元。
“无用。”忽然间,那沙哑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龙龟所化的王舒克,他微微咧嘴,露出满口尖利牙齿,脸上的细密鳞片十分渗人,他油绿色的双眸中,有着十分快意的味道,“这老道当年寿尽,延寿至今,不论魂魄还是躯体,都已是朽木。你用点化之术为他延寿,若是点化得轻了则是无用,想要添多少许先天混元祖气,却又重了,势必让他魂飞魄散,肉身崩溃。”
“就如同你当初在吕阳天尊洞府中所见的炎君一样。”
王舒克笑道:“炎君寿尽,然后苟延残喘多活了数百年,但你这位师父,也是类似于如此,他寿元已尽,苟延残喘活多几十年。尽管其中光阴年月差了十倍有余,然而炎君是仙家,而他是凡人,因而如今的状态,也是相差不远的。”
他徐徐说来,不免有些笑意。
落在秦先羽耳中,便是幸灾乐祸之感。
龙龟性子邪恶,而秦先羽当年在它眼前对王舒克出手,伤了它的这具龙人之身,因而对秦先羽颇有恶感。若非因为秦先羽身份不同,或许它早已出手。
青衣女子微微摇头,低声道:“如今能够救他的,除却道德仙宗那些修成道胎真玄悟真篇的人物之外,就只有圣龙陛下了。”
“不……必……”
有着喘息的虚弱声音,微微响起,观虚口中张了张,声音弱不可闻。
秦先羽凑近前去,侧耳倾听。
“此生……寻道,而……未能……得道……”
老道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字便要喘息许久,待到后面,甚至连喘息都十分费力,于是喘息的声音也渐渐低了。
“至少……知晓上面……还有神仙境界。”
“你能成仙,为师心中……甚慰,但望你能……成就天仙,羽化飞升,得以永恒……不朽。”
“这些年,圣龙陛下……常会将你的事情,显化出来……我都看见了……”
他声音渐低。
秦先羽凑近前去,运用法力到耳中,却也只能听得一个无比细微的声音。
“好……”
他双目浑浊,渐渐黯淡。
秦先羽微微咬牙,朝着山中深处,躬身道:“前辈道行通天,手段通玄,望能出手,救得家师一命,只需延寿三年即可。”
只须三年,他就能让观虚稍微恢复,而以观虚的根骨悟性,足以突破,倒是寿元延长,便可无碍。
山中深处,静谧无声。
青衣女子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只有王舒克笑道:“你燕地冥昼长老来过,与陛下商谈,终究答应,从此不再干涉于你,也不再以任何手段探知你在上界的踪迹。如今陛下答应了,自然不会再出手干涉你的任何事情,包括眼前这件事情。”
秦先羽微微屏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既然答应了不再干涉你的事情,便是一言九鼎。”
“从此之后,不论你身在何方,所行何事,我等俱不知晓,哪怕你被人所杀,亦不能出手相救。”
王舒克微微偏头,油绿色的眸光愈发邪异,“如今你授业恩师无人相救,日后你父母也无人相救,一切只能靠你自身。现在你要救治恩师,却连自身也靠不住,便该要努力一些,希望日后轮到你父母之时,还能靠得住。”
“马儿不用鞭打,便跑不快。”
“你不知疼痛,怎知争气?”
呵呵的笑声,干涩而枯哑。
他顺手一抛,将观虚抛落地面,滚了两圈。
秦先羽蓦然伸手,以点化之术,落在观虚身上。
观虚身子一震,然后化作灰烬,点滴不存。
“还是不成……”
他喃喃自语,然后拔出剑来,踏蝉翼步而至。
守正剑劈裂了空气。
“还有些傲骨。”
王舒克咧嘴一笑,一双龙爪,迎了上去。
六百一十二章圣龙六子
守正剑劈落。
这一剑乃是秘剑,不亚于秦先羽施展的寻常道法。
如今已被龙龟夺了神智的王舒克,亦是非同寻常,他双手如爪,狰狞锐利,鳞甲密布,尾处尖利,森然有光。
两者对拼一记。
秦先羽占得上风。
而王舒克退了数十步,偏了偏头,咧嘴发笑,有些渗人味道。
当初它本体道行之高,只怕不亚于真空烈焰道都金龙,然而如同风中残烛,道行法力流逝,直到传于王舒克,助得王舒克成就龙虎,只奈何仙凡壁障这一步,并非是道行法力可以弥补的,于是便止步于此。
后来王舒克被龙龟夺舍,借体重生,再度修行,已经是重归妖仙之位,并冲破第二重仙凡壁障,也有四转地仙的道行。
但这龙龟原本道行极高,又是不知它怀有何等传承,高深莫测。
因而他虽是四转地仙的道行,然本领之高,实不亚于任何五转地仙,乃至于可与六转地仙争锋,犹盛当初秦先羽四转地仙之时。
但秦先羽的修为,毕竟高了他一筹,尽管这王舒克抵御住了堪比寻常道术的一记秘剑,却是抵不住洞虚剑光的。
王舒克亦是知晓这点,因而只笑了两声,天空骤然一暗。
一头庞然大物悬在天空,颇有遮天蔽日之感。
那是一头龙龟,通体白色,头颅森绿,气息邪而诡异。
秦先羽面色不变。因为这头龙龟当年便已老迈。法力外溢。最终又传功王舒克,已是一具空壳。
如今龙龟化身王舒克,却又将原身炼作了法宝。
只不过秦先羽并不畏惧,哪怕王舒克执掌这件法宝,却也不过勉强弥补了二者之间的差距。但真正争斗起来,秦先羽自忖身为燕地传承,在斗法之上,手段终究要锐利一些。占得上风。
他将洞虚剑光往前一点,金光闪现,刹那飞去。
“好。”
王舒克露出笑意,把手一扬,瞬息间手中多了一物,乃是白色龟甲。
而天空中的庞大龙龟,则缺了一块。
嘭!
洞虚剑光打在那白色龟甲上面,刹那消散。
洞虚剑光万分锐利,乃是秦先羽当前最为锐利的手段,能将他一身法力。以最为锋锐的剑光施展出来,同等级数之下。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然而这白色龟甲出自于九转妖仙级数的龙龟,其品阶显然已经超出了秦先羽的级数。
龟甲本是坚硬之物,何况是一头原本不知道行多么高深的龙龟?
秦先羽闪过少许异色,又发洞虚剑光,但陷仙剑诀暗藏其内。
两方蓄势待发,只待生死相博。
然而就在这时,王舒克陡然退去。
“不公平。”
王舒克伸出尖利的指尖,好似刀锋一般,在自己脸上划过几道,声音幽幽,说道:“我不敢杀你,但你敢杀我。”
秦先羽目中寒光,杀意闪烁,全不掩饰。
且不说他将观虚师父抛在地上,绝了恩师的最后一口气。单是从另一面讲,也该下此杀手。
龙龟万分邪恶,容它在世,不知又要如何造孽,尤其是得了人身,披个外衣可以踏足尘世,日后更是孽障无数。
王舒克停手,他可不停手,蝉翼步踏出,又是一式秘剑。
然而就在这时,秦先羽身上忽然一滞,仿佛闯入了泥潭之中。
“适才你们交手时,倘如分出生死胜负也便罢了,既然有一方罢手,那便容不得你们再来吵闹。”
那青衣女子冷声说道:“陛下还要歇息,莫要惊了圣驾。”
秦先羽目光闪烁,终究收了守正剑。
这青衣女子不过初成地仙的修为,然而能够操纵此中奇妙之处,镇压自身。那龙龟也是在应皇山中潜藏多年,未必不能有操纵阵法的手段。
更何况,大德圣龙在此,哪怕秦先羽当真怀有斩杀龙龟的本领,也未必就能得手。
王舒克嘿嘿笑了两声,终究退去,隐在黑暗之中。
青衣女子看了秦先羽一眼,说道:“他是圣龙第六子,位属六皇。”
“六皇?”秦先羽蓦然想起道都金龙所说的七皇,心中暗道:“它们兄弟几个,均是圣龙之子?道都金龙已是九转妖仙级数的异龙,龙龟全盛之时想必也是这个修为,那么其上五位龙子呢?”
“不过……龟类寿元绵长,龙龟尤为如此,比之于九转地仙的寿元,更要长久许多,而如今龙龟寿元已尽,想必上面的几位也都不在世上了。”
“可时至今日,龙龟寿尽,然而作为其父亲,这头大德圣龙竟然还在世上,正值春秋鼎盛,全无半点虚弱之态?”
秦先羽早知大德圣龙高深莫测,但未有想到,他竟已是如此久远的生灵。
那青衣女子站在他身旁,面色平静,然而目光却在秦先羽身上流连,打量了许久。
“你又是谁?”
秦先羽忽然开口问了一声。
从一开始,他在这女子身上,便不曾感应到任何恶意,就如同当初清凝一样,或许言谈语气不甚和善,但心意并不恶。尤其是先前与大德圣龙化身谈话之时,她甚至不顾大德圣龙化身在此,多说了一句,对秦先羽却有少许鼓励之意。
适才制止二人争斗,细细想来,也是对秦先羽较为有利的。
点出龙龟乃是大德圣龙之子,便让秦先羽心中震惊,明白那大德圣龙,实则比自身猜测的尤为高深。
“你说我能是什么人?”
她眉宇微挑,顿了一顿,她忽然抬手去挑秦先羽的下巴,一改冰冷神态,作小女儿状,嘟起嘴唇,道:“真是个木头。”
秦先羽退了一步,只见那青衣女子目光稍微一凝,刹那松开。
这青衣女子收回了手掌,淡淡说道:“此次召你来,只不过是你修为勉强足以入眼,因而提早让你知晓一些事情,而这老道士恰好寿尽,也就了去你的心意。此外与你燕地冥昼长老约定,从此不再管你任何事情,不论你生死如何,也便由得你去。”
言语落下,她忽然把手一挥,就即将秦先羽挥出了这片天地之外。
秦先羽在半空中站稳,四处看去,已是在外界的应皇山。
他一言不发,转身飞出应皇山外。
一路凭借仙家法力,冲破众多阵法,不闪不避,冲撞过去。
他心中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女子……是在暗示什么?”
六百一十三章大道之树
红尘俗世不可久居。
哪怕九转地仙,真仙道祖,亦有这等感慨。
但对于身怀道剑的秦先羽而言,这句话显然不甚适用。
任何尘世浊气,只要入得体内,只在刹那之间就被道剑斩灭。
他驻足尘世已经九月余。
九月之间,他并未闭关,大多时候随着柳若音游玩,只留一个空闲之时修行。
期间小七从京城归来,秦先羽指点了她关于修行上的许多事情,指正了许多错处,倒是苏文秀没有过来,依然还在钦天监。
秦先羽身在丰行府,不曾外出,即便是周主簿等人,都要从京城赶来,听他讲道说法。
他乃是五转地仙,指点尘世修道之人,自是游刃有余。
不论是柳珺夫妇,还是清凝,修为都有明显的增益,而周主簿等人,也时常前来请教,听闻仙家妙法。
倒是柳若音,自怀了孩子之后,修为不升反降。
而秦先羽这些时日以来,只保持了应有的打坐修炼,谈不上修为增进,但他却并非多么闲暇,除却揣摩道胎真玄悟真篇之外,便大多在揣测应皇山中那青衣女子的暗示。
“你又是谁?”
“你说我能是什么人?”
她嘟起嘴唇,道:“真是个木头。”
这青衣女子素来冰冷,忽然改变,不由得秦先羽多想。
“你说我是什么人?”秦先羽心中思忖道:“指的是我应该知晓她的身份,至于人……她本不是人?”
“青衣白发,又嘟起嘴唇……鸟喙?白头青身的仙客鸟?”
他眉头紧皱。
当年仙客鸟被人一记石子打下,几乎死去,后来被观虚用真气护住,走入应皇山。此后消失不见。
即便仙客鸟未死,并得以修行,可数十年间,只是一头寻常的鸟儿,甚至连灵智也算不上,如何能够成就地仙?
秦先羽自知怀有道剑。又有众多机缘,背后有高深莫测的祖师人物,实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特例。这仙客鸟哪怕得了大德圣龙器重,但若说这鸟儿成就妖仙,如此,大德圣龙栽培修行之人的手段,未免也过于令人惊骇。
此外,作为妖类,哪怕成就了九转地仙。又如何得以化为人形?
观她身子,并非道胎之气所化,乃是本体。
莫非是有道德仙宗闻名天下的灵丹妙药?
“姑且就当她是仙客鸟儿……”秦先羽心道:“当年一只鸟儿,神智懵懂,只怕也谈不上什么灵智。此外,它在我身旁仅有数年,但若还活着,那么在应皇山则有数十年。若论情谊,恐怕还是大德圣龙待它恩情更重。”
秦先羽非是昔日懵懂少年。思虑愈发谨慎。
“她说我是木头。”
“是指应皇山内有什么关于木类的物事或功法,又或是布置,比如大德圣龙顺手变化出来的那株青树椅子?”
“也或者……口中有木,属于困字。”
“她被大德圣龙所困?还是说……应皇山处处困阵,又或是我陷仙剑诀有囚困之能,日后能得用处?又或是说……那大德圣龙。是被困在应皇山?”
秦先羽倒吸口气,心道:“怎么可能?大德圣龙这等级数的人物,多半已超出道祖级数,乃是圣祖之流,除非天仙下界。否则谁能困他?莫非他也如同真空烈焰道都金龙一样,自行囚困?”
“她又谈起冥昼太上长老曾与大德圣龙有所约定,也即是说,冥昼太上长老怀有跟大德圣龙一较高下的本事,否则不会让大德圣龙立下约定。这般说来,是要我依仗燕地,依仗冥昼太上长老?”
秦先羽脑海中想法众多,却又不禁自问:“莫非只是我想多了?”
他思索至今已有九月,几乎把各类暗示的意思,都分析清楚,但却也不知,那究竟是不是暗示。
“木头……木头……”
秦先羽看着那得自于天尊山的青树,自嘲道:“总不会是你罢?”
这株树木极为不凡,须得龙族之气浇灌,才能茁壮成长。
如今被野龙血液时常浇灌,至今九月余,树干主体有八人合抱,高达十丈,树冠足有三十丈,而地下的根须,更是延绵百丈。
附近土地看似平坦,实则都已被树根占据。
若不是秦先羽压制下去,或许树根便迸裂土地,显现出来,到时方圆百丈都将是一片狼藉,连同道观以及柳家,只怕都要为之崩塌。
“当初盖矣神尊得了这树木,只知是宝树,但要培育,却不得其法。”秦先羽思忖道:“若音用飞天血蛇之毒,花费许多年月,才让它得以成长到一人来高,如今得了野龙之血浇灌,九月便长成了这类庞然大物,果然是须得龙族血脉才有用处。”
那些飞天血蛇显然是有龙族血脉的,或者说,飞天血蛇的本体血痕蛇,才是怀有龙族血脉。
秦先羽猜测良久,大约猜测得出来,那其实也算不上龙族血脉。只是血痕蛇唯在应皇山独有,而应皇山中有大德圣龙以及圣龙之子,都是非凡的妖仙,这些山中生灵历代繁衍下来,不免染了龙族气息,加上蛇类与龙族相近,血痕蛇便如龙族血脉一般。
但这样的龙族血脉,对于这株树木来讲,淡薄到了极致,用处不甚大,只有野龙之血,才得如此效用。
“野龙不能留在尘世,这么说,还是要把寒潭蛟龙擒来?或是在上界擒拿一头真龙或大荒蛮龙,将它们囚困,送至下界,在此豢养,每次取血浇灌?”
秦先羽思忖道:“如此也好。”
他来到青树之旁,看着壮大的树木,沉思片刻。
因为观虚师父的原因,以及父母的缘故,他对于道胎真玄悟真篇,实是重视到了极点。尽管这是连道祖都要仔细钻研,认真参悟,不得懈怠的玄妙法门,秦先羽自知修为不如道祖,见识亦是不足,还不能参悟得到其中妙法,但九月来,终究还是勤能补拙,让他悟得几分皮毛。
而这几分皮毛,今日就可尝试在这青树之上。
他微微闭目,深吸口气。
手中往前一点。
点化之术。
先天混元祖气在树中流转,以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运转路线,在树身纹路之中,开垦出了许多如同人身经脉一般的纹路。
树木可以汲取地下湿气,可以吸纳阳光,也能感应日月星辰,实则也能呼吸,只不过吸取的气息与寻常生灵截然相反。
秦先羽用先天混元祖气,为青树立下了经脉,便让这青树一呼一吸之间,按照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运行之法。
也即是说,他教会了这一株青树如何修行。
传闻道祖点化,纵是顽石也能成精。
秦先羽今日所为,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点化之术还未停歇。
他再度点化,又在树身内截留了一道先天混元祖气。
这一道先天混元祖气,无比纯净,无比纯粹,从他泥丸宫中转过一圈,和本身魂魄相融,又自分化出来,然后才落在那树木之内。
他道了声:“分!”
先天混元祖气属本源之气,故而能够分化三魂七魄。
这一道先天混元祖气,顿时便孕育出了一个稚嫩的灵魂,处在树木中央,成就树灵。
清风习习。
树叶摇动。
悦耳动听,宛如歌唱。
“自今日起,你便是大道之树。”
六百一十四章麟儿
凌晨。
一声稚嫩的啼哭,在柳家之内响起。
然后满堂欢喜。
秦先羽深吸口气,一指点去,指尖泛出白光,然后一分为二。
一道先天混元祖气落在柳若音身上,补足她亏损的气血,以及受损的心神。另一道先天混元祖气,则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流转一圈,落在他泥丸宫之内,壮大魂魄,又有一缕真气留存。
从出生开始,这孩子便有了一缕真气。
而在母胎之中,柳若音也不吝啬真气,时常以真气温养腹中胎儿,使她修为不升反降。而秦先羽在她强行要求之下,也每日以先天混元祖气相助。
如今这孩子的根骨,乃是极为上佳,万中无一,不亚于任何仙宗弟子的根骨,甚至在这等仙根道骨之中,也可算最为上佳的一列。
初生的婴儿,有稚嫩薄红的皮肤,他嘴巴扁了一扁,于是哇哇大哭。
柳夫人接过孩子,喜笑颜开。
柳珺夫妇只得柳若音这么一个女儿,却跟了秦先羽这个数十年不返家门的女婿,如今总算得以圆满。
孩子落地,柳珺夫妇作为外公外婆,欢喜万分,细心呵护。
秦先羽和柳若音对视一眼,俱是发笑。
“睡罢。”
秦先羽伸手抚过她面颊,使她沉沉睡去。
他看向窗外,明月光华宛如轻纱,甚为柔和。
今日是如此令人高兴的日子。
怎奈何压在心底的事情,太过沉重。
他忽然叹了一声。
……
光阴岁月飞快。一两年的功夫只像是眨了个眼。数年前的旧事便如昨日般清晰。
仙人寿元长久。莫说数年,就是十数年也如打了个盹。
秦先羽从蛮荒落到尘世,已有两年余。
但他并未即刻回返燕地。
燕地并没有需要他急急回禀的事情,至于他的安危,冥昼太上长老最为清楚不过。因而他便安心留下,身在尘世之中。
他坐在树上,看着下方正学行走的孩子在呀呀叫唤。
啪嗒一声,步履蹒跚的孩子摔在地上。
然后就是一声惊呼。最先上去把孩子抱起来的,并不是柳若音,而是柳夫人。
柳夫人最疼外孙儿,当即又不愿让这孩子学步,抱着他去一边儿玩耍。
柳若音抬头看来,微微一笑。
秦先羽伸手一招,让她坐于身旁。
这大道之树,如今高达二十丈许,树冠几乎遮掩百丈,根须延绵数百丈出去。树荫几乎遮住了柳家宅院与道观,让柳家下人极为惊异。甚至传出了一些耸人听闻的说法,但最终都归于寂静。
大道之树在秦先羽点化之后,已然得以修行,不论是树叶树皮所吸取的空气,还是根须从地底汲取的水流养分,或是从阳光及月光中汲取的日月精华,俱都顺着体内经脉,按照紫府神庭混元祖气真诀的功法而运行。
秦先羽分化出去的三魂七魄,化成树灵,也算使得大道之树有了神智。从此,这大道之树也算秦先羽的一具化身。
加上每日龙血灌溉,实是进境快得惊人。
如今大道之树底蕴深厚,几乎让秦先羽也为之惊叹。
此外,他每日抽取野龙的鲜血,把那头鳞甲漆黑的野龙都抽得色泽泛灰,十分虚弱。无奈之下,只得去寒潭把那头蛟龙拘禁过来,跟野龙轮流抽血。
只不过蛟龙毕竟只是蛟龙,加上道行不足,远不如野龙来得有效。
“麟儿愈发调皮了。”
秦先羽笑着说道:“他现在顽皮了些,也不那么粘着你,有你娘陪着他玩耍,倒也清净了些。”
柳若音轻声道:“我娘不就是你娘么?”
秦先羽凑近前去,低声道:“再生个女儿吧……”
柳若音双颊泛红,登时不敢言语。
……
默然许久,才听柳若音低声道:“你是要走了吗?”
秦先羽微微笑道:“不妨事,也不要紧。”
柳若音拉住他手,幽幽道:“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秦先羽顿时沉默。
其实上界事毕,燕地也不须他去复命,就是再留数十年,其实也是无妨。然而他自应皇山归来之后,总觉时日紧迫,加上父母一事,蛊虫寿元有限,实则不好耽搁。
他曾想过要将柳家一并送入玉牌之中,带往上界,但总觉不妥。
此处身在应皇山下,他有心让柳若音携柳家亲眷一起搬迁外地,但实际上,以大德圣龙的本领,不论身在哪里,只要这头圣龙有心寻衅,俱都不费吹灰之力。
只见当初自己身在蛮荒,被他一手捞了下来,身在幽州尘世,就能足见这圣龙无上神通。
“确实有些事情,不容耽搁。”
秦先羽忽然伸手揽住她,说道:“但我这一回下界,可不是来了断尘缘的,而是与你缔结姻缘。”
“这一次离家,今后还要回来的,只是时日或许长久。”
秦先羽徐徐说道:“这两年间,你修为不升反降,心思全在麟儿身上,我只怕下一次归来时,你已经不在。所以,你要好生修行,领着孩子与岳父岳母,俱都不能懈怠,望能求取一个地仙业位。”
柳若音低低应了一句。
秦先羽笑道:“倘如下次回来,你若不在了,我不免伤心。而若是你白发苍苍,已成了老妪模样,那我又不免要讨个小妾。”
她伸手把秦先羽锤了几下,便停不下来了。
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过久,她才平静下来。
一阵静谧。
许久后,只听她忽然说道:“女儿……还要么……”
秦先羽哈哈大笑。
……
在一个清晨,他辞别了家人,去往了龙虎山。
临去前他把众多铁嘴神鹰收回,转而留下十二头银羽神鹰。
十二头银羽神鹰,每一头都堪比龙虎巅峰,而有十二之数,便可勉强结成一个小型的周天星斗剑阵,只要不是地仙下界,来者俱可诛杀。
至于妖仙级数的金翅大神鹰,受不住尘世浊气,故而只能随着秦先羽离开。
他身在高空,回望家中。
人要离家,不免有些伤感愁绪。
隐约能听见一阵哭喊,麟儿又在吵闹。
于是柳若音红着双眼,抱着他一阵哄骗,而柳夫人则忙着去为他熬粥煮羹,素来颇有沉稳之态的柳珺,只搓了搓手,有心哄骗孙儿,却又无从下手,只得空自着急。
世事万分险恶,人生如此美好,若非无可奈何,谁愿背井离乡,外出游荡。
秦先羽深吸口气,心情低落。
六百一十五章天师
龙虎山。
秦先羽每次来这山中,总是不免有些感叹。
他来时经过京城,入了钦天监一趟,辞别了周主簿等人,方自驾云来到龙虎山。
其实秦先羽只要放出法力,达到地仙级数,自然可以破碎虚空,升至上界,但他来到龙虎山,还须求证一些事情。此外,龙虎山亦是通往上界,勉强算是顺路,并未绕得远去。
秦先羽并不觉得需要体验破碎虚空的快感,于是便来了龙虎山。
张天师出山来迎,与秦先羽见了一礼。
秦先羽再去看他,只觉这位天师修为依然与自身不相上下,当真诡异莫测。
秦先羽抬起头来,看向这老道士,缓缓说道:“晚辈入了应皇山一趟,虽不曾见得大德圣龙本体,然而与他一具化身谈过几句。”
天师笑道:“你与那圣龙见面,又与老道有什么相干?”
秦先羽低笑了声,说道:“这尘世之中,各方龙虎山俱有人看守,但都是如同青城山一般的势力,唯有这幽州的龙虎山,别有不同,可谓是渊深难测,只因为有前辈在此。”
“前辈修为高深莫测,无法揣度,这等人物反而居于尘世之间,身在山中隐修,想是在尘世之中,尚有要事。”
“幽州广袤无边,但这一处龙虎山临近大德圣朝,而大德圣朝与大德圣龙又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内中应皇山,更是大德圣龙所在之处。”
秦先羽看着他。说道:“若说没有什么关系。晚辈倒是不信的。”
“不急。且随老道入山,闲聊一番。”张天师低声笑了笑,邀他入山,而道童即刻便奉上了茶水。
天师将拂尘搁在一旁,笑道:“红尘俗世,也有红尘俗世的乐趣。”
秦先羽却是说道:“但天师多年不曾下山,只在山中隐修,便是无意体验尘世乐趣的。想来也不是因为红尘乐趣而下界多年。”
天师仔细看了他,过得良久,才说道:“老道身在尘世,确与大德圣龙有关。”
秦先羽顿时神色凝重,仔细倾听。
“龙虎山不比别处,大德圣龙固然神通无上,然而也不能窥探这里。”天师说道:“不过他活了这么些年,也是谋虑成精的妖龙,你来这里寻我,而老道我将会告知你什么事情。他大约也能猜得出来。也罢,左右也不是什么秘事。我便逐一与你说了,也不打紧。”
天师先是顿了一顿,然后才沉思说道:“这头大德圣龙,天地之间少有人能制衡得住他,如非当初一些变故,他也不至于困在这座应皇山。”
“困在应皇山?”秦先羽微微倒吸口气,低语道:“他果然是被困在应皇山?”
想起那青衣女子的暗示,果然在他思虑的几种猜测之中。
不是木头,不是大道之树,而是困字。
大德圣龙被困在应皇山。
以他的本领,天地之间谁能困得住他?
又是何等变故把他困住?
秦先羽露出疑惑之色,朝着张天师看去。
天师微微摇头,说道:“老道坐镇龙虎山,仅是要注意应皇山的动静,只不过应皇山也是难以窥探的地方,那头老龙的一举一动,其实老道是难以看清的。老道处在尘世多年,只注意他是否有什么大动作,一旦有所动静,便告知上界各仙宗罢了。”
“哪怕是仙圣人物,可以感知天地各方,但也不能时时监测,若无太大的动静,终究是难以惊动的。”
“老道虽然比不得那头圣龙,但身在这尘世之中,距离应皇山也不算遥远,只要他有些动静,哪怕只是细微的动荡,老道却也是比秘地之中潜修的圣祖人物,更容易察觉。”
“此外,龙虎山与应皇山的格局,你若是细看,也大约能够察觉得出来。”
天师微微笑道:“山川大势,河流走向,这等风水格局,聚成大阵,收拢了九十九万里山河。而龙虎山,就是能够压迫应皇山的一个棋子,老道身在尘世,所为的便是每隔十年,运动一次阵法,补足残破之处。”
所谓残破之处,秦先羽如今再非寻常散人修道者,大致也能知晓。
如此浩大的格局,收拢各方,其中或许山峰倒塌,或许河流改道,或许世人开垦荒地,都有可能对风水格局产生较小的改变。虽然影响细微,然而聚少成多,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便是如此。
张天师每隔十年,就会补足残破,把阵法按照当前的山川河流走向,稍微改上一改。
而这等浩大阵法,纵是九转地仙也是万难撼动的。
秦先羽想了想,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莫非这头圣龙要自身助他脱困?
然而如何才能脱困?
连大德圣龙本身都要被困在当中,而龙龟等后裔血脉显然未被囚困,却也不能在外相助。秦先羽修为尚浅,也谈不上什么毁天灭地的本领,如何能够助他脱困?
道剑乃是护道至宝,万邪不侵,却只是护住自身。虽然可以放出道剑之气而出体对敌,可功效却还比不上洞虚剑光。
至于洞虚剑光,乃是至为锐利,锋芒无匹的手段,或许可以破除许多桎梏。
可上界燕地也并不是没有修行洞虚剑光的人物,哪怕他与燕地没有任何善意交情,但他能够运用手段,把自身推到燕地十脉首座的位置上,想必也能让燕地的大神通者施展一次剑光,又何必绕了这么多圈子,作下这许多繁复的手段?
“你与大德圣龙的关系,并不仅是冥昼知晓,各大仙宗真正的祖师人物,大多都看在眼里。”张天师说道:“他在你身上花费了许多心血,必然有所图谋,细细想来,以他如今的处境,也别无他想,免不了还是跟脱困二字有关。”
见秦先羽面色有异,天师顿时笑了声,说道:“你也不必忧虑,顺其自然便罢。”
秦先羽微微皱眉,心有不解。
“各方大神通者,没有将你扼杀,便表明了态度。”天师说道:“若圣龙得以脱困,乃是他的造化,若他不得已脱困,也是他的命数。至于你,其实许多事情与你没有多大干系,不该压在你身上,你只需静心修行便罢,不必过于理会其余事情。”
“至于未来诸般变化之事,冥昼那厮素来护短,想必也不会看着你被那大德圣龙耍弄,否则此番他也不会前来大德圣朝,与圣龙立了约定。”
说罢,天师取了拂尘,微微一扬,笑道:“其实老道所知也不多,便话尽于此。”
秦先羽起身答谢,道:“多些天师解惑。”
天师把手一挥,说道:“那前面的山道,你也走过,去罢。”
忽然,他顿了一顿,又道:“先不忙回燕地,你到了上界,且往道德仙宗一行。”
秦先羽点了点头,然后拜别天师,登至上界。
六百一十六章虚极
近些时日,有消息传至此处,乃是一个名为言分道人的仙人,灭去一方宗派,手段凶恶,广传四方。
此地距道德仙宗尚有一段较为遥远的路途。
对于仙人而言,倒不算遥远,只是对于还未成仙得道的寻常修道人而言,便遥远得难以触及。
正因路途遥远,因而这里刚刚得到的消息,实则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此事可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也就是咱们这里离得远了,才到如今方能得知。”
“据说那言分道人,剑法通玄,只是一剑挥洒,便即困住了整座青垢门,实是一剑生万法,剑道造诣之高,鬼神莫测。”
“时过三日,青垢门上下尽被剑阵消磨,消去仙根,剃了道骨,哪怕是门中三位成仙得道的太上长老,都未能幸免。”
“据说有人上门拜访之时,便惊觉青垢门有变,后来开了阵法,才知满门上下,尽被消磨成了凡人。三位太上长老道行去尽,伤势过重而死,其余弟子长老无不化为凡人,多年修道尽成泡影。”
如此言论,颇为热闹。
有见多识广之人作出质疑,问道:“听你所说,倒有些燕地陷仙剑阵的手法。”
“我哪知道什么陷仙剑阵?只不过,燕地乃是中州的仙宗,怎么可能来幽州寻衅?道德仙宗坐镇于此,但凡各方仙宗之人踏足幽州,俱能得知。”
那人摇头说道:“道德仙宗毕竟是幽州仙宗,总不至于让燕地之人来幽州灭人满门罢?再者说。要有这般本领的。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燕地往上数去,也没有什么言字辈弟子。”
又有人道:“据说道德仙宗也因此震怒,派出弟子严查。”
先前那人微微点头,说道:“道德仙宗出手,想来凶手难逃。只是这个言分道人,未免也太过厉害了些……”
……
秦先羽升至上界后,便往道德仙宗赶去,途中便发觉某一段地界。有人在议论言分道人一事。
这里距离道德仙宗路途遥远,距离青垢门旧址也是极远,当年的事情如今才传了过来,因而引起热议。
毕竟青垢门举宗受劫,这类例子少之又少,足能掀起一些波浪。
听闻众人议论,秦先羽心中只是暗自笑了声,“道德仙宗素来专于修道,却也还能有这些故弄玄虚的门道……想来这所谓追捕言分道人,严查此事。其实不过只是个幌子,只待再多一段时日。事情淡了下去,各方人物不再注意,也便不了了之了。”
他听过传言,也不在意。
此后寻了一处,放出古皇金船,直往道德仙宗而去。
……
路途虽远,然而古皇金船正是用于这等远途的仙宝。
待得秦先羽在古皇金船内打坐修行过后,已经临近了道德仙宗。
他还未将古皇金船停下,就已有人来迎。
来迎的是道德仙宗的一代长老,身后共有八位二代长老,俱是修为高深,大抵都过了三重地境,其中如谷逸这般年岁较高,字辈较高的,已是九转地仙。
只是秦先羽身份极高,如今也已得道成仙,故而道德仙宗便是以这等阵势相迎。
虽无什么张灯结彩,万人恭迎的场面,然而这九位三重地境以上的仙人,便是令人为之惊叹的场面了。
“老道丰渠。”
那老道人一身白袍,手中提了个拂尘,呵呵笑道:“羽化师弟倒是逍遥,身怀道剑,在下界也不忧虑红尘浊气,竟是逗留数年,娶妻生子,得享人世大伦,可喜可贺。”
秦先羽见他,顿时施礼道:“拜见师兄。”
这丰渠的名字,秦先羽倒也算听过,乃是丰字辈的弟子,一代弟子中还算年轻,修为是九转地仙,但道胎这一步,已将他阻了三百年,至今看不到成就道祖的希望。
至于谷逸,就站在身后,不敢逾越,据传他是丰渠的亲传弟子,因他专于修道,悟性根骨俱是非凡,到了如今,也已是九转地仙,不亚于其授业恩师丰渠。
“虚极师叔早在两年之前便已出关,只等你重返上界,前来拜见,却未想师弟如此潇洒,在下界又留了数年,因而虚极师叔已经等候了两年余。”
丰渠笑呵呵道:“虚极师叔托我问一句,燕地十脉首座架子这等之大,如今驾临道德仙宗,可要张灯结彩,铺十万里红毯,让掌教真人门前等候?”
秦先羽愕然半晌,一阵无言。
“好罢,闲话少说,老道也忙着在山中采霞取雾,便不与你耽搁太多,且随我来。”
丰渠把拂尘一挥,转了身子,往后走去。
八位二代长老从中分开,两边各列四人,以作恭迎。
这数位长老,修为都比秦先羽更高许多,如此阵势,倒让秦先羽不甚自在。
入了道德仙宗,在丰渠带领之下,登上天阶峰。
峰顶之上没有空明殿,更没有通明阁。
这里有一副岩石雕琢的桌椅。
这里坐着一人,他身着道衣,头发洒落在后,背对秦先羽,遥望山河大地。
身旁茶水滚烫,烟气袅袅。
“师叔。”
丰渠躬身道:“羽化师弟来了。”
说罢,他朝着秦先羽示意一下,随后退去,自行下山。
秦先羽躬身施礼道:“燕地弟子羽化,拜见虚极师叔。”
“坐。”他淡淡说了一声,但没有回过身子,也没有回头,只是面朝前方,眺望山河。
秦先羽依言上去,坐在他右侧的石椅上,也是面朝前方。
但秦先羽仍不禁偏头看去。
这是一个年轻人,侧脸流线修长,可见俊美秀逸。
若不知身份,若没有那宛如迷雾般的朦胧神秘之感,或许就只当他是一个俊朗青年。
虚极偏过头来,眉宇间满是倨傲,不似道德仙宗的仙气灵韵,反有几分俊美得妖艳的邪异。
“冥昼要你重现当年冥空之象,可谓是花费了不少心血。”
虚极说道:“也罢,最后再给你一场机缘,但你如今得到机缘,可日后也必将还我一物。”
不待秦先羽回话,他忽然站起身来,伸手一慑,折来一根树叶嫩枝。
但见他端起茶杯,将滚烫茶水洒落在上方。
随后便将他把树枝往前一抛。
树枝落地而生,树枝上的水珠顿时将它包裹,逐渐涨大,随后凝形,已成一尊酷似人身的树妖。
虚极伸手一点,施展先天混元祖气,分化三魂七魄。
只在刹那间,那树枝顿成生灵。
秦先羽倒吸口气。
一根树枝,竟成了一尊树妖神将?
虚极的道胎真玄悟真篇,造诣之高,简直无法想象。
“你在此守候。”
虚极把手一挥,那树妖神将顿时幻化成了一尊青树,扎根下去,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虚极偏头看了看秦先羽,说道:“你父母一事,我插不过手,一切只靠你自身。眼下,该应冥昼之言,领你前去,看一看我道德仙宗亿万年传承之底蕴,不可动摇之根基。”
秦先羽怔了一怔,然后心中顿时凝重。
六百一十七章仙胎道果,天仙遗蜕
修道之人,经练气,罡煞,龙虎,终破仙凡壁障,成就大道金丹。
金丹温养至大成,便是九转地仙,其中历经九转七返,大约要有九步的火候,而这九步,也便被分为了境界。
其实地仙并无境界,只是金丹温养的火候高低深厚不同罢了,然而因温养的火候不同,却可以使金丹推转,从而法力更高,因而便被分化成了境界。但在道德仙宗之内,真正纯粹的修道人,都只能算是一转地仙,因为他们不曾推转金丹,提升法力,只把金丹温养至大成,便是九转地仙级数。
金丹做过九个步骤,温养至大成,内中孕育元胎。
只把金丹破碎,内中元胎立成道胎,从此便是真仙,乃是一方道祖。然而这其中风险极高,倘如一个不慎,金丹破碎,元胎亦是难以留存,只得身死道消。
道胎入圣,从此即为圣祖,法力通玄,本领通天,可使天机变化,可让乾坤倒转,能使风雨止顿,能教九天空寂。
其上则为仙胎,这一步唤作羽化之境,也称天仙,又是道果。
得了天仙道果,就可羽化飞升,从此永恒不朽。
然而亦有天仙,留下了肉身遗蜕,只把仙胎升天,故而这一具肉身遗蜕,便是天地至宝。
“金丹九转,内孕元胎。元胎化道,而道胎入圣,终至圣胎化仙。”
虚极缓缓说道:“仙胎者,唤作羽化之境。”
他顿了一顿,说道:“这些,想来你都清楚。”
秦先羽微微点头。
虚极说道:“但羽化之后,将是如何,你还是不知的。”
秦先羽顿时屏息细听。
“体内仙胎孕生。脱体而出,便是混元道果,也即是天仙之体。”
虚极说道:“仙胎道果,须得百日筑基,方能成就天仙业位,羽化飞升。然而这百日之间。则虚弱无力,仙体宛如出生胎儿……”
他停顿下来,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秦先羽,却不言语。
秦先羽低声道:“仙胎道果,涉及天仙,乃是天地间无可比拟的宝物,定然遭人觊觎,尤其是仙圣之辈。对于天仙之物,必是万分渴望。若仙圣得此仙胎道果,不拘是吞服,还是揣摩,都有无限的益处,对于今后成就天仙,定有极大益处。”
“正是。”虚极负手而立,说道:“这是修道之辈的最后一重劫数。”
秦先羽为之屏息。沉声道:“人劫。”
……
不论仙胎之辈,能否过得人劫。但遗留下来的天仙遗蜕,却蕴藏着仙胎气息,加上原本存留的法力,更是非同小可。
只要有一位道祖入内,借此天仙遗蜕,便可抵御圣祖之辈。
此乃仙宗存世不灭之底蕴。
圣祖之辈。终究有三千三百岁之寿元,唯有天仙者,超脱三十三天外,不在五行八卦中,永恒不朽。永世不灭。
天仙遗蜕,便相当于仙宗之内,一个寿元无尽,足能流传万古,不朽不灭的仙圣。
“修成天仙者,倘如将自身躯体震碎,化作血雾,补益自身,可缩短百日筑基之期,缩减危机时日。”
虚极说道:“若是在自家门中成就天仙,倒是少有危险,然而这一步,终究是不能预测的,或许你行走在外,观看**风水,看尘埃土沙,听人言琐碎,一个念头通畅,就即得悟天仙之果。因而典籍中记载的天仙人物,有过半是在外界成就,为节省百日之期,大多震碎了自身天仙遗蜕,未有留存。”
秦先羽不禁问道:“那燕地之内,可有此类天仙遗蜕?”
虚极微微点头,也不避讳此乃燕地之秘,便淡淡说道:“燕地存留的天仙遗蜕,如今约有三具。万年之前原有五具,曾有道祖驾驭一具,与人争斗,导致失落在外,不知去向。另有一具,乃是一位圣祖为了钻研天仙之道,不慎损毁。”
秦先羽呼出口气,心中有意询问道德仙宗,然而却涉及仙宗隐秘底蕴,故而不敢开口。
虚极没有避讳,徐徐说道:“而我道德仙宗,素来专于修道,因而羽化成仙之人,居于各仙宗之首,如今门中所存天仙遗蜕,共有五具。”
“其中一具,较为特殊。”
“这位祖师当初成就天仙之时,身在山门之外,彼时亦有仙圣赶至。于是祖师原已仙胎羽化,脱体而出,见得此事,却不得已又倒返遗蜕之中,恢复原身,镇杀来者,但受此震荡,仙胎道果亦不能留存,为之崩散,但却散在体内。”
“这一具天仙遗蜕,乃是天地之中,最具天仙气息之物。”
虚极看着秦先羽,目光微凛,说道:“冥昼想要的,就是让你面见这一具最具天仙韵味的遗蜕。”
说罢,他把手一扬,大地陡然破裂,升起一道门户。
这是一座青铜大门,高百丈,宽三十余丈。
门上顶端,绘有三字:鸿空殿。
虚极立身在侧,淡淡道:“我便不进去了。”
秦先羽朝他施过礼,然后往前迈去,来到青铜大门之前,深吸口气,然后双手按在门缝两侧。
随后运功一按,竭力推去。
青铜大门顿时被他推出一条缝隙。
混沌之气从内席卷而出,刹那之间把他吞没。
恍惚间,乾坤倒转。
此为天地未生,鸿蒙未辟,混沌先天之时。
上无天穹,下无大地。
他无处立足,只立身于虚空之中。
幽幽一声叹息。
前方有个人影,盘膝而坐,尽在混沌之中,看不清面貌,看不清年岁,看不清男女,只知一身混沌气息将之裹在当中,不在尘世,不在秘地,不在眼前,不在身后,只在虚无之中。
蓦地一声响动,那人影之中,透出两道光芒,仿佛实质的目光。
秦先羽震了一震,然后金丹颤动,口中吐了一口血液。
天地倒转,乾坤再造。
眼前一晃,他又在青铜大门之外。
“回来……”
虚极伸手将他摄回,然后往下虚虚一按,前方青铜大门复又沉入地底,土地恢复,全无异状。
风轻云淡,再无半点动静。
虚极淡淡道:“悟了否?”
秦先羽答道:“大道无穷,无法悟尽。”
虚极点头道:“甚好。”
六百一十八章天道人道长生道
半山之间,遥望天际,有云雾朦胧。
长生道人立身一侧,望向天空。
许多年未见,他依然如旧。
秦先羽在他身后,躬身施礼。
长生道人回过头来,微微笑道:“听闻你去见了天仙遗蜕?”
秦先羽点头道:“正是。”
长生道人看了他许久,忽然笑道:“看来你得益不少。”
秦先羽并未否认,亦是点头。
长生道人徐徐说道:“虽然许多事情贫道俱都不知,然而大抵还能猜得出来,想必你去见的,应是鸿空祖师,他老人家道果散在体内,因而仙家道韵最重,天地独有,与你燕地的天仙遗蜕也有不同。”
秦先羽点了点头,但却又对祖师二字感到惊讶。
长生道人寿至八千七百,当今仙圣俱是后辈,那鸿空祖师竟是他的祖师之辈?
“当初贫道入门之时,他老人家已经是仙圣人物,乃是太上长老,且比寻常的太上长老辈分尤高。”长生道人说道:“后来贫道开始认事时,他老人家已经在外成就天仙道果,并遭了人劫,如今亦有八千六百九十余年。”
秦先羽忽然问道:“鸿空祖师之后,可还有人成就天仙业位?”
长生道人摇头说道:“天仙人物,万古以来此有几人?”
闻言,秦先羽顿时沉默。
长生道人也是默然不语,过了许久,忽然问道:“可还记得当初贫道问你的那几句话?”
秦先羽怔了一怔。然后细想一番。点头道:“记得。”
道是天地乾坤?那天地乾坤从何来?
鸿蒙混沌?那鸿蒙混沌又为何会有天地诞生?
星空之外。宇宙之间,何以有无穷无尽之物?
一切源自何方?从虚无中来?虚无中何以诞生一切?既是虚无,何以有诞生一切的契机?契机何来?
“贫道向你询问的,乃是天道,然而这一次,却有人向贫道询问人道。”
长生道人说道:“你说人生在世,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看戏有人赌,都是人生无趣之中,自寻乐趣。既然人生无趣,何以存活?”
秦先羽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长生道人继续说道:“人生苦短,但许多人都要玩乐,常是显得无趣,因此自创许多玩乐的工具及方法,用以度日,寻求趣味。既然活得这般苦恼,总要用这些玩意儿事物。来打发时日,又为何要活得那般长?”
“人生既苦。又何苦求生?”
“但为了存活,却又有无数大逆不道之事。”
“他们活着全无生趣,但你要杀死他们,他们总要竭力挣扎,不惜毁灭他人。”
“世人寿元不长,修道人虽然寿元绵长却也不能永生不朽,不论如何挣扎求生,不论此生多么精彩绝伦。然而喜怒哀乐过后,依然要死,那么这般喜悦,这般哀伤,这般恼怒,又是为了什么?就算似我一样,能活万年,又有什么用处?”
“再过十万年,天地间可还有你我?”
“你看鸿空祖师,他一具天仙遗蜕,永世长存,然而他同辈之人,哪怕仙家圣祖,又有几人留存?”
“你看我孑然一身,昔年亲朋好友,师长同门,只在脑海之中,就算当年的痕迹都被岁月所磨灭,一切俱都消失不见。”
“在我之前的那些长生道人,亦是如此,死后多年,尸骨成灰,一切俱成虚无,没有半丝痕迹。”
“我等来世上走一遭,意义何在?”
长生道人说道:“贫道活得较他人更为长久,然而终究再过许多年,依然不免要死,活得这般长,有意义否?”
他声音平淡,句句诛心。
秦先羽蓦然觉得,眼前似已成了灰色。
长生道人又道:“哪怕是天仙人物,永世不朽,但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如今在,未来也在,但他们有何乐趣?有何追求?有何想法?有何……用处?”
秦先羽默然良久,终是说道:“晚辈……答不来。”
“我活了八千多年,也答不来。”长生道人说道:“说是活了八千多年,但我真正的人生,恐怕还比不得常人一世精彩。”
“我在山中多年,除了修行,便是修行,不曾经历过红尘俗世,不曾经历过爱恨情仇。”
“不仅是我,许多修道人都是如此。”
“都说仙人寿长数百,随着道行增长而寿数增长,实是长生不老仙……但实际上,修行之辈,一切心思尽在修行之中。”
长生道人笑着:“你让我多活百年,我便有九十九年在钻研修行,那些凡尘俗世之人,甚至比我们活得更为精彩。”
秦先羽沉吟许久,忽然说道:“书中记载,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晚辈也时常一场闭关出来,好似睡了一觉,然而外界已过了数月乃至数年之久。”
“你这还算是闭关不长的。”长生道人笑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话当真是至理名言。在世人眼里,你活了千年之久,然而实际上你才活了一日,而这一日还只是在枯燥的闭关当中。”
秦先羽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长生道人叹息说道:“贫道往常只在思索天道,但后来自忖,只须行走自身之道,便是大道。然而经过此番论法,讲的不是天道,而是人道。”
他眉宇间有些迷惘,低语道:“经此一场辩论,贫道自思,哪怕修行的是自身之道,又有何意义?”
秦先羽见他神色迷惘,心中不免忧虑。
这位长生道人心境改变,已经不再是尘埃不染,如此下去,只怕保持不了这长久不变的肉身与本性,无法再成为长生道人。只会随着心中忧虑渐多,心中蒙尘,随着光阴岁月,尘埃渐厚,覆盖了原本的一切。
似这等情形,秦先羽不是第一次见。
以往他曾见过乾四爷。
后来曾见过寒潭妖龙。
此二者,一个是素来阔达,智慧出众的俗世凡人,另一个则是深藏潭中,隐居避世的妖仙真龙。
但二者俱都曾经见过一个弱不禁风,没有半点道行的老弱凡人,经过一场言语,使人失去信念。
如今近万年高寿的长生道人,竟也免不去如此颓丧。
秦先羽深吸口气,说道:“不知询问人道之事者,是为何方神圣?”
长生道人说道:“此为凡人,未经修行,自号问道老人。”
六百一十九章先天神算
问道老人。
这是一个富有传奇意味的人物。
在秦先羽还未修行时,他就已经是个名满天下,满腹经纶,又处处充满疑惑的老人。
如今数十年过去,如乾四爷这类比他年岁更少的,都已经辞世多年,而他身为一介凡人,年岁当初就已过百,但如今竟然依旧不死,问过凡人,问过妖龙,问过仙人,却还寻不到答案。
秦先羽深吸口气,低声道:“问道老人何在?”
长生道人说道:“死了。”
秦先羽愕然良久,才道:“死了?”
“死了。”长生道人说道:“他肉身早已是朽木,只是满腔信念无处可寻答案,故而一口心气不散,至今不死。又不知从哪里听来,说贫道是天地间活得最长的一人,他原以为贫道能为他解惑,却不想贫道反而被他所惑。”
“贫道不能为他解惑,于是他自觉天地间无人能为他解此心中之惑,便怀着满腔不甘的疑惑,死在了这里。”
长生道人沉默片刻,说道:“贫道原想让门中太上长老为他续命,并传他道法,让他得以修行。以他的如此想法,如若放到修行上面,定是有无穷领悟,乃是个悟道的性子,真要说来,他的前程,实是不可限量,难以估量其未来成就高低。”
秦先羽道:“他拒绝了?”
长生道人说:“他说人道不能解惑,还妄求天道,无用也。”
秦先羽说道:“他若得以修行。得以长生。日后也能有更多的光阴。去追寻他想要的答案。”
“贫道也是如此与他交谈的。”长生道人呵呵一笑,“然而他说,如今寻不到答案,日后也寻不到答案,活得越长,便越要遭受如此困扰,既是人生困苦,何苦求生?”
秦先羽沉吟道:“他寻不到答案。便认为一切均是小道?”
“正是。”长生道人说道:“他说天仙永生不朽,有何乐趣?有何意义?这天空就如天仙,亿万年至今,也不曾改变,或许天生万物就是因为天道无趣,因而诞生出来,但它看着人世轮回,事物繁衍,一代又一代地交替,死的死。活的活,而活的又死。它这天道俯视众生,又有何用处?”
秦先羽默然良久,忽然想起林景堂来。
他已然听说过,当初问道老人本是要前来寻找自己的,后来被林景堂命钦天监阻拦,避免扰了自己的修行。如今想来,当时若是遇上问道老人,除却用道剑斩去思绪之外,就算是天生的清净境,都压不下这类烦扰。
但不论怎么说,秦先羽对于那位问道老人,终究还是颇为敬仰的。
秦先羽问道:“不知问道老人葬于何处?”
长生道人微微摇头,说道:“化作飞灰,一切俱消,待得再过许多年,当世之人逝去,后世之人衍生,他的痕迹与疑问都会烟消云散。”
秦先羽顿觉有些沉默,不禁心中沉寂。
忽然间,他又想起一事,讶然道:“问道老人乃是俗世之人,既是未曾修行,何以来了上界,乃至于进入仙宗拜见前辈?”
长生道人说道:“他身旁有一人,也未得道成仙,但颇有异处。”
秦先羽问道:“有何异处?”
长生道人说道:“此人一身朦胧,看不真切,似乎断了一切因果,只跟这个问道老人有着牵扯,而问道老人前来询问人道之事,不得答案,最终死去。当问道老人死去后,此人便从龙虎交汇的一寸金汤玉液,瞬息升至九寸金汤玉液。”
“一寸金汤玉液?”秦先羽眉头紧皱,“瞬息间,升至九寸?”
“他不是修行先天混元祖气,又在九寸金汤玉液间遭遇仙凡壁障,如若不然,恐怕还要升得更高。”长生道人说道:“虽然他仅为龙虎,然而贫道观他不凡,之所以两人能够从尘世来到上界,只怕也是靠了这人。”
秦先羽不禁问道:“此人又是哪一位?”
长生道人说道:“他自称袁守风。”
秦先羽怔了一怔。
钦天监首正,大德圣朝国师,袁守风袁先生。
当年他便死了。
如今他又活了。
秦先羽此次回返大德圣朝,也去查过,袁守风确确实实已是死去。但这一次,他又复生了?
想起当年此人,秦先羽一直认为他在迷雾之中,无法看透,万分神秘,在大德圣朝之内,当初此人最为幽深莫测。
这等人物,当初听闻他死去之时,秦先羽满是无法置信,经过查实,才知乃是事实。
但已是事实,何以复生?
何以问道老人一死,他的修为便能突飞猛进?
“此人也认得你。”长生道人说道:“他预料到你要来道德仙宗,故而给你留了一张信纸。”
树叶脱落,大多落于树下,但凡事总有意外,比如风儿吹过,比如鸟儿叼去。
但袁守风的预料,总是不会有错。
“袁守风……”
秦先羽接过那纸,心中默念一声:“先天神算……”
……
当年袁守风身为钦天监国师,可操纵大德圣朝之气运,力敌地仙之辈。
然而气运越重,他便纠缠得越深。
无数百姓,无数飞禽走兽,草木蝼蚁,但凡大德圣朝境内的生灵,都是一份气运。
正因如此,皇家子弟从来不能修行,因为每修行一缕法力出来,就均分于国内亿万生灵之中,哪怕你成仙得道,也全无用处。
钦天监国师,历代俱遭气运缠身而死。
袁守风的死因,便是魔僧枯达焚烧三镇,伤了国之气运,压力俱都落在他的身上,加上原本就有剑伤,于是只得无奈死去。
但信上却为秦先羽解了惑。
当初袁守风那一剑,有着莫大的名堂。
这一剑来自于林景堂。
这一剑全无留手。
其实在那时,袁守风便已经借此斩断气运纠缠,经过魔僧枯达一事,气运全消,于是借死脱身,死而复生。
从此大德圣朝国师袁守风,与世长辞。
而先天神算袁守风,脱胎重生。
但问道老人则极为特殊,竟成了无法斩去的因果气运,哪怕脱胎重生,也被他束缚,于是领着他前来求道。
若能解了问道老人之惑,因果全消。而问道老人不能解惑,因此而死,便是人死灯灭,因果也同样消去。
此去闭关,成仙有望。
秦先羽低声道:“但望下次再见,袁先生已得仙家大道。”
信纸最后一段,只写道:卜卦东天,终有相见日。
六百二十章烛泪
秦先羽离了道德仙宗,但却没有离开幽州。
风轻云淡,不起波澜。
虚极看着他远去的方向,背负双手,说道:“他受了天仙之气,只待一场闭关,对于他体内金丹,势必有无穷益处。温养之后,可推转金丹……”
丰渠笑道:“他似乎不急着推转金丹。”
“温养金丹,使之稳固长存,才是正道。”虚极说道:“所谓金丹推转,只不过把金丹温养的火候养足,再添些道行法力罢了,终究不是根本。对于本门而言,温养金丹的火候够了,便是最好,至于金丹是否推转,法力道行是否提升,并不重要,因而也不浪费功夫去推转金丹。”
“但燕地的路数,可是不同的。”丰渠说道:“燕地素来注重道行法力,善于争强斗胜,但凡能够提升本领,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身受万般苦痛,也不在意。他出在燕地,能有这般心性,着实不错。”
丰渠顿了一顿,叹道:此子其实入我道德仙宗门下,才最为合适,只不过我道德仙宗势必不会如燕地那般重视于他,将他列作一代弟子,十脉首座。”
“未必。”虚极说道:“原业曾下界去寻他,后来空手而归,但却将他与林景堂比论了一道。”
丰渠笑道:“还有这事?我怎不知?”
“你每日除了采霞炼气,哪有理会过其他事情?还比不得师叔我闭关时候的消息来得灵通。”虚极背负双手,说道:“原业曾说,林景堂一剑破万法。凡事凌厉。全不拖泥带水。而秦先羽做不到这点。因而死在他手上的人,从来不甚痛快……”
“林景堂锐气凌厉,秦先羽行事尤为令人心寒。”
虚极说道:“这种人不适合我道德仙宗。”
丰渠愕然半晌,说道:“只是他的性情……却也并非是……”
虚极背负双手,淡淡道:“与性情无关。”
……
秦先羽离了道德仙宗,却在幽州行走。
他已托了谷逸,寻找一个名为上官缘儿的姑娘。
谷逸已经应下,且对于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于是命门下去查,如能查实,便告知秦先羽。
秦先羽便停留在幽州,静候消息。
而实际上,道德仙宗已经查到了那个女子。
太漓门,上官缘儿。
于是一纸号令,传到了太漓门之中。
太漓掌门接过号令,观之而大喜。
……
“中州燕地羽化仙君,寻一女子?”
月儿看着手中的纸张。眉宇微皱,不知怎地。心头好似有些抑郁。
因为当初在幽州道德仙宗一事,青师受了重罚,至今未曾脱困,所谓婚约实则也如虚妄一般了。
“上官缘儿?七姑娘?”
她微微咬着唇,把纸张一甩,抛给鬼将,说道:“去问上官师妹,我总觉得这就是她……”
鬼将领命而去。
过不多时,鬼将折返回来,摇头道:“她说不是。”
月儿应了一声,心头有些讶异。
……
在这个夜间,太漓门上下俱都难以平静。
上官缘儿面上平静,但心里也不平静。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前的自己。
那是一张精致的容颜,光滑莹润,白皙晶莹,甚至在烛光下衬出淡金色的光泽。
钦天监把持大德圣朝秩序,护持百姓众生,如此作为,乃是上界道德仙宗所示意,如此行事,亦能积攒功德。而钦天监以这百年功德,换来上官缘儿一个飞升上界的名额。
道德仙宗接下了她,按照规矩,可以让她拜入道德仙宗,但只能位列外门弟子。她若要成为内门弟子,便须得极大的缘法,或是惊才绝艳得令人刮目相看,或是要有大功于宗门,又或是另外的缘法,除此之外,极少有跻身内门的希望。
但道德仙宗还有另外一条选择,便是拜入幽州境内的宗门,可以位列内门之中,尽得真传。
上官缘儿选择了太漓门。
她天资根骨不凡,亦曾闭过死关。
所谓死关,便只有两条路,要么境界突破而出关,要么至死亦不出关。
正因如此,不禁根骨悟性,连心性毅力,皆是上等。
自拜入太漓门之后,习得一流宗派的传承,加上她本身根骨出色,闭过死关的坚毅心性,因而修为突飞猛进,时至今日,已然是龙虎巅峰,甚至曾经尝试过凝结大道金丹,只是未能凝成。
尽管不能凝成大道金丹,但不可否认,她已经触及了仙凡壁障,甚至曾尝试打穿这一层壁障,如今不成,将来未必不能成。因而,她已经是太漓门这一代弟子中极为出色的一人,倍受器重。
原以为此生再见的机会已是渺茫,但她从未想过,在这上界之中,居然又遇到了一个同样名为羽化的道士,她已经看过那位羽化仙君的画像及气息,心中能够确认,这便是秦先羽。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道:“千万里之遥,相隔两界,本可相逢相会,却擦肩而过,你说这是有缘,还是无缘?”
默然良久。
“其实又有什么相干?”
上官缘儿自语道:“婚约已解,形同陌路。”
她站起身来,褪尽红裙。
光洁的背部,泛着玉一般的光泽,在烛光下衬出淡淡的金色。
在背脊处,赫然有一道伤疤,从上往下,触目惊心。
她张口吞了一枚丹药。
丹药殷红如血,名为补血丹,许多年来每日服用,未有间断。
因为她曾被那一剑斩得血液如烟,体内血液极少,只靠着体内真气法力维持性命,只有补足了血液,才能逐渐痊愈。若想痊愈,便要得道成仙,练就玉肌仙体,可却因为血气不足,在凝丹之时出了差错。
至于背后的伤疤,她无意抹去,姑且留个念想。
就如同背后那香囊里面的些许碎纸。
烛火摇曳。
烛蜡渐成烛泪。
她眼中无泪。
蜡烛替她流泪。
缘起缘灭。
其实无须太多交集。
……
道德仙宗传来消息,查无此人。
秦先羽叹息一声,抛出古皇金船,化作数百丈,身化流光,投入了船中。
古皇金船瞬息飞去,透过幽州,入了两界山。
谷逸在他离去的地方显现出来,默然不语,良久,才叹了一声:“她不愿见你,我道德仙宗行事从不强求。”
他抬头看向天空,流云幻灭。
世上无数缘分与情意,都如过眼云烟。
六百二十一章梁家
云州边境。
河灵郡。
如今的河灵郡,尽都在梁家掌控之中。
昔年卢元宗太上长老被杀,导致卢元宗四分五裂,最终被各家瓜分,但好在卢元宗素来有些章程,对于龙虎真人的剥削较少,因而倒还不至于灭门。只是如今的卢元宗,已成了末流宗派。
至于梁家,经有心人查实,当初打破卢元宗的那个年轻道士,曾在梁家居住,而当时斩杀卢元宗太上长老后,这年轻道士临去前向梁家主问候一声,也让各方为之震惊,颇为忌惮与敬畏。
梁家前任家主已经辞世,但现任家主,成就了龙虎。
如今梁家掌控河灵郡,日益兴盛。
梁婷儿如今也是龙虎,地位犹在家主之上,梁家内外大事,尽由她掌控,杀伐果断,十分凌厉,已不再是当初天真稚嫩的少女。
至于阮清瑜,则已是龙虎巅峰,但她只是每隔两年回一次梁家,其余时候大多在外闯荡,寻求得道成仙的契机。
秦先羽身在高空,俯视下方,过得良久,终是一阵唏嘘。
许多年过去,哪怕是在上界,也算是极为遥远的一段光阴,地仙以下,俱都变化,不复往昔,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那些仙家人物,数百上千年过去,再履尘世,往昔熟识的一切尽都改变,才是真正的沧海桑田。
他叹息一声,朝着玄庭宗的方向作拜别之礼,才朝着两界山而去。
秦先羽身居燕地高位。每当到达一处地方。哪怕匆忙。也要先作个礼数,才不唐突,也可避免仙宗之间的误会。
尤其是秦先羽经过蛮荒神宗之事后,才知各宗看似同气连枝,实则还有颇多顾忌的,因而他对这些礼数,还是较为看重,避免落下把柄。
……
秦先羽和梁家交集。以及后面的许多事情,还是因为当初梁家主感染寒气所致。
而那寒气,当初秦先羽不敢妄动,如今修为到了这般地步,甚至时刻可以推转金丹,已是无所畏惧。
他朝着两界山而去。
忽然云雾朦胧,地上窜出一条妖蛇。
这妖蛇通体白色,鳞甲光洁,长达百丈,宛如真龙。然而无角无爪,无须无鬃。乃是一条白蛇。
堪比真龙的天蛇!
“倒是个相熟的。”
秦先羽笑了一声,伸手一指,把它定住。
然后这条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白蛇,就从天空上坠落下去,砸塌了一座山峰。
“我那玉牌中大多是神鹰这些物事,凶悍得很,总是单调,不如把你也摄进去。”
秦先羽伸手摄来,将它高举在空中。
那妖蛇也是妖仙级数,心中惊骇到了极点,尤其是听说要送到有神鹰的地方,更是畏惧。
鹰类本就是蛇类的天敌,且不论道行高低,就凭天生的本能,就要畏惧三分。
秦先羽呵呵笑道:“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你在这山中还有什么子孙后代,什么亲朋好友,尽可报来,贫道一并收了。”
那妖蛇被他解了定身术,就要奔逃,然而又被他擒住。
“看来是没有。”秦先羽呵呵一笑,把玉牌一拍,放出一个漩涡之状,道:“也罢,就把你这头堪比妖仙的天蛇收了,也算是个不小的收获,可惜我座下金翅大神鹰众多,还轮不到你来充当坐骑。”
那天蛇挣扎不得,就被他抛入了玉牌之中,丢到另一座山中,避免被众多神鹰分食了去。
这天蛇经过这么些年过去,还是没有多少长进,依然是一转妖仙的级数。
当初秦先羽初至此地,乘坐玄庭宗的踏月舟,就是因为这天蛇与尘世飞升上来的地仙争斗,产生了变故。
后来那地仙心生不善,一道仙法打灭了所有踏月舟,数百人为之死去,甚至有数十位龙虎真人都殒身其中。
如今想来,还犹在眼前。
梁家的梁元凯,为了救下自己,舍弃了梁家随行的一位武道大宗师,露出一个空位,将自己拉扯过去,同时也导致梁元凯伤重而死。这一次经过梁家,可见梁元凯的后人,过得也不甚如意,哪怕有梁婷儿等人照料,依然不能算是好日子。
此外,玄庭宗一个唤作元苍的外门弟子,也死在当中。
遥想当初,仙家景象,高不可攀,那一记仙家道法,好似毁天灭地。
然而如今重履旧地,这头天蛇如若囊中之物,顺手把玩,着实感叹。
“不知那个从尘世飞升上来的地仙方谷,如今又在何方?”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此人并无恶相,然而心性冷漠,也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当初的这场过节,日后若要见到,说不得要拿他性命来抵。”
这般想罢,顺着当初梁家家主的描述,来到了那一处地方。
幽幽寒气,着实渗人。
他已是仙体,倒是不惧。
只不过这里的土地,竟是冻得十分坚硬,好似铁质一般。但在这样的土地下,还有虫豸等物存活,每一头都颇为不凡,竟隐约有些蛊虫的味道。
他闲走山中。
这里花草树木俱有,然而生长在寒气之中,从冰土下茁壮而起,也不是平凡种类。
秦先羽走在地上,草丛划过裤脚,好似把脚都冷冻了一般,又如同刀刃切割一般。他伸手按在树木上,寒彻入骨,轻轻一敲,树身迸裂出许多裂纹,仿佛陶瓷所铸。
他往前走去,已经超出了梁家主当初走过的地方。
到了这里,哪怕是仙家道体,都有些承受不住,不禁运动法力护持。
又自往前行走十里地。
这一回连同仙家法力都不济事,若换了一个寻常地仙,只怕已经承受不住。
“修道人寒暑不侵,仙家道体尤为如此,可我已经施展了法力护持,却也有些承受不住的模样。”
秦先羽皱眉道:“怪事。”
他把手一翻,现出五色烟罗,有五道烟气徐徐而生,色泽各异,十分绚烂。
五色烟罗往上一抛,悬于头顶,五道烟气垂落身周,护住了本身。
“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依旧往前,直到看见了一座山。
山峰有个洞。
一个大洞。
高百丈,宽百丈,仿佛一扇打开的门。
六百二十二章岩池,幽风,寒煞
冰寒之意,连地仙之辈都抵御不住。
然而踏入那座山中,温度骤然回暖,与常温无异。
只是在彻骨的冰寒之中,骤然升温,冷热交替,也颇为伤人体魄。
秦先羽眉头微皱,他四下打量。
山中有三条路径。
左边炎热,甚至把岩石都炙得通红,好似前方有一座火炉,甚至是地底岩浆。
然而右边冰冷,岩石虽未结冰,却成了寒石,触之便即冻伤。
中间一条,深幽难测,朦胧迷茫,看不见前方。
右边的道路有个缺口,导致寒气外溢,年深日久之下,形成外界的冰冷之状。而左边道路并未有气息外泄,只是到了这里,与寒气抵消,故而回暖。
三条道路,俱不知去处,更不知深浅。
“正好……”
秦先羽把身一晃。
一气化三清。
三具化身,除却法力稍低,俱都与自身无异。
秦先羽本体立身于此,未有动静,只命三具化身去探。
……
左路炎热,大地滚烫,越往内里,越是如此。寻常生灵在此,只怕瞬息便要熟透,好在这具化身也有秦先羽本身三成本领。
右边寒冷,更不必提,寒彻入骨。
而中间幽幽深邃,烟雾朦胧,神秘莫测,但却并未令人感到不适,仿佛就是未曾修行的常人,也能在此行走自如。
中间这条通道并不长,约有十里。
十里地对于常人而言。已经不算短了。但对于秦先羽而言。若不是这些幽暗雾气,他早已一眼看到了通道尽头。
化身四处打量,眉头微皱。
左边有个岩浆池水,方圆三丈许,红光闪烁,赤焰灼灼,有气泡生灭,乃是地火融化岩石所成。在岩浆更左边。有一个洞穴,内中也是一条通道。
右边是一个窟窿,深邃莫测,应是地煞源头,内中幽寒煞气徐徐而出,足能冻死神仙级数以下的任何生灵,哪怕是以体魄血脉为主的妖物,也难逃灾劫。
“什么东西……”
秦先羽眉头紧皱。
正在这时,左边现出一道人影。
来人身材颀长,着道衣。背负仙剑,气息清淡。他徐徐走来。面貌竟与秦先羽一般无二。
右边也行来一道人影,也是一个秦先羽。
三具化身,三条道路,竟是通往同一处地方。
秦先羽也未想到,操纵左右两边的化身往前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所见的就是自家的另外化身。直到这时,他才发觉三条道路其实并无区别。
“左边是岩浆池,右边是寒煞穴,那中间这条道路,又代表什么?”
他正自疑惑,忽然间上空飘下灰暗雾气。
刹那间笼罩整个地室。
当灰暗雾气重升高空之时,一切俱都消散。
三具化身无一留存,哪怕怀有秦先羽三成本领。
……
“三成法力的我,依然是五转地仙级数……也即是说,就算当初我四转地仙之时来此,也要瞬息陨灭?哪怕是现在……其实也没有多大把握?”
秦先羽沉吟片刻之后,本身往前迈出,顺着眼前的通道,步步往前。
路经十里,踏足了这座地室。
灰暗雾气再度落下。
秦先羽头悬五色烟罗,垂下五条烟气,护住自身。
然而他依然眉头紧皱。
达到金丹之内,道剑骤然震动,清气游走,斩灭体内不净之物。
在他踏足这里的刹那间,呼吸之时,已经吸入了细微的雾气,在体内刹那间生长。
这是虫卵。
呼吸之间就已入体,刹那孵化,纵然是地仙也抵御不住,瞬息而死。
那三具化身,虽然等同于怀有三成法力的自己,全无其他异处,拥有同样的手段,甚至同样的守正剑等仙宝。可道剑却极为特殊,连一气化三清这等秘术都无法幻化出来,故而护持不住自身。
只有本体,身怀道剑,才能护住自身不灭。
“这种下蛊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秦先羽甚是惊讶。
他看着五色烟雾之外的灰暗之色,心中思忖:“只是呼吸就已如此,倘如被这些灰暗雾气罩住自身,恐怕瞬息之间,仙体都要殒灭了。”
“什么蛊虫,如此厉害?”
“本体化作烟雾,甚至看不出是哪一类蛊虫……这又是什么手段?”
他颇为惊讶,但觉着这些灰暗雾气,又有几分熟悉。
左边岩浆池中,气泡众多,生了又自破灭,循环反复。然而这一次,气泡忽然变大,内中陡然窜出一条火蛇来。
岩浆池早已是煮沸了,气泡滚滚,生了又灭,灭了又生,每一个气泡,竟都是一个虫卵。
刹那间火蛇无数,聚集在一起,变作了滔天火焰。
即便是秦先羽都有难以抵御的感觉。
然而在这时,左边寒煞洞穴源头之下,嗡地响动,无数虫鸣之声响起。
然后从寒煞洞穴之中,飘出一阵寒风,幽暗之色,略感浑浊。
秦先羽蓦然一震。
当初在这边的两界山虚空断裂之处时,就曾遭遇过剧毒黑烟,寒风凛冽,当时明风生怕有失,领着他快速离开。
原来竟是从这里出去的?
“都是蛊虫……怎么变作了烟雾?”
他心中惊讶,身子迅速飞退,往身后的通道退回。
然而,左边的滔天火焰,右边的凛冽寒风,竟然交卷在一起,经由中间的灰暗雾气为间隔,并未抵消,反而更添威势。
眼前的通道,尽被这一条水火烟龙所充斥,席卷而来。
场面虽然不大,却令人尤为惊骇。
眼前的一切尽都被水火烟龙充斥,仿佛前方的天地,都被吞噬了一般。
秦先羽迅速后退,蝉翼步快如烟风。
然而终究比不得这水火烟龙来得迅捷。
刹那之间,他便被淹没在水火烟雾之中。
通道的另一头,轰然震响。
一条由水火烟雾交卷而成的龙蛇,窜了出来。
十里通道,刹那扩宽,上下左右,岩壁泥土,尽都消融。
当烟消云散,水火退去。
在通道半截中央处,尚有一人。
他头悬五色烟罗,手提守正剑,道衣损毁许多,鬓发微乱,脸上也有少许狼狈。
但他的气息,攀升到了顶峰。
道剑在大道金丹之内,顺势一转。
原本便被天仙之气所温养,火候充足的金丹,轻而易举,往前推了一转。
金丹六转,已触及三重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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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三章蠡王老祖
秦先羽原已把金丹推转的步骤,看得较淡,心中以温养金丹为主。
若能安心闭关修行,他甚至可以专心温养金丹,直至大成,而不会浪费精力,去推转金丹而增加法力。
反正金丹大成之后,内孕元胎,到时也便自行推转了,不必多费功夫。
但眼前危机在此,凭借五转地仙级数,分明是抵御不住的,他只得推转金丹,增长法力,增厚道行。
哪怕成就六转地仙,触及了第三重仙凡壁障,可是面对那水火烟龙,他以五色烟罗护身,依然显得颇为狼狈。
不过,他似乎也看出了许多东西。
守正剑往前一点。
洞虚剑光!
……
一点金黄色的光芒,穿破了虚空,打破了屏障。
显露出另外一处地方。
这也是一座地室,然而隐藏在先前的地室之后。
密室中只有一张石床。
上空有个洞穿山顶的孔洞,好似世俗凡人家中的天窗。
岩壁上有无数个小洞,每一个洞中都有虫豸之物,但均已枯干,全无生机。
秦先羽收回目光,然后体内道剑一阵,眼前闪了一下。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人。
或许说,是一具干尸。
秦先羽倒吸口气,唇齿生寒。
“先前怎么不曾发觉?”
“若非道剑示警,几乎忽略了这具尸骨。”
“他就在眼前,然而我却看不见他?”
秦先羽手上微微握紧,六阳至境神雷蓄势待发,守正剑亦是有剑芒闪烁。
他目光微凝,看得愈发真切。
前方那人极为枯瘦。皮肤如同枯槁的树皮,发丝好似杂乱的草丝,衣物古朴而破烂。他盘膝而坐,然而头颅垂下,全无生机。
比之于吕阳天尊洞府的炎君,这一具干尸。尤为令人心寒。
秦先羽近前去,只感到一股陈旧的味道,但并无腐臭。
经过无数年沉淀,纵有腐臭之味,也在岁月中散去,只剩沉积的陈旧味道,虽不刺鼻,却也不甚舒服。
这具尸首,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哪怕生前有滔天的道行,无上的权势,也在岁月之中,变作了干尸,无法如同天仙遗蜕那般,永世不朽。再过漫长的一段光阴,或许这具干尸,也将化作尘土。消散成灰,直到在世上再无半丝痕迹。
“这必然不是一位无名之辈。”
秦先羽心道:“不知是何方高人?当年想必也是叱咤风云的角色……”
他看着这具枯尸。眉头紧皱。
遥想当年,初次见到尸首时,秦先羽也是如常人一样,忌讳怨魂鬼物,更忌讳死人尸首,只恐染了阴秽之色。后来才改变了过来。如今他看着这具干枯的尸首,竟然有了当初未曾修行之时的忌惮,心有忌讳。
终究没有上前,但他目光还是扫了过去。
枯尸背后的岩壁上,千疮百孔。但都还有整齐分列。
每一个孔洞之中,都是一只蛊虫,或是虫豸状,或是长蛇状,或是蜘蛛状,或是蜈蚣状,各种各样,然而都已死去,全无生机。
在枯尸那杂草般的头发中,有着酷似人身的尸首,约莫拇指大,形如猴子,应当也是一类蛊虫,并且生前十分不凡,恐怕也是蛊王一类。
枯尸的手上,趴着一头蝎子,但也枯槁作了干尸。
石床上密密麻麻一层灰烬,或是尘埃,也或是一些蛊虫的灰烬。
忽然,天窗上的阳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好像是被镜子闪了一下。
秦先羽心中微惊,仔细看去,原来是枯尸腰间缠着一条青蛇。
那青蛇约有胳膊粗细,盘着枯尸的腰间,但也已是枯尸,青鳞泛着灰色光泽,内中全无血气,只有一双蛇眼,浑浊昏黄,好似凝结的树脂。
就是这双浑浊的蛇眼,如同镜子一般,把阳光闪了一下。
秦先羽眼睛微眯。
那蛇眼之中,闪过一丝光芒。
“果然……”
秦先羽骤然后退。
身后轰然作响。
岩浆池中的火蛇化成滔天火焰,寒煞洞中的蛊虫变作无穷寒风,上空的幽暗雾气,堵在了通道之中。
“老夫许多年不待客,失礼之处众多。但小友就是怪罪,也不该急着走的。”
幽幽的叹息声,枯燥沙哑,随着言语发出,这具枯尸身子都颤抖了几下。
发出这几句话,已不再是喉咙可以震荡发声,而是需要浑身动荡,才能发出声音来。
因为他的喉咙,早已如枯木一样。
秦先羽暗中运送法力,传至五色烟罗,把五道护身烟气增强。随后他才深吸口气,说道:“晚辈眼拙,因而冒犯,望前辈恕罪。”
枯涩的笑音断断续续,然后那垂下不知多少年月的的头颅,渐渐往上抬起。
几乎僵硬得定型的骨骼,有着嘎吱嘎吱的响声,甚至有了瓷器断裂一般的声响。
秦先羽甚至可以看到他脖颈下原本凝结的皮肤,因为拉扯而裂开,露出内中腐朽的筋肉,甚至有许多碎屑掉落。
这是一个枯槁的面容,比之于炎君,有过之而无不及。
“洞虚剑光,燕地的路数……”
这枯尸说道:“谁人门下?”
秦先羽低声道:“晚辈乃是隔代传承,故而在门中,并无授剑之师。”
“你一个燕地弟子,竟无师承?而且是隔代再传,岂非乱了辈分?燕地那迂腐的规矩,竟然也会改变?”
枯尸颇为诧异,身子抖了抖,再度发出声音,说道:“老夫与你燕地,素来不合,今日你来这里,也算撞上了。”
秦先羽目光微凝,暗道不善,然后咬牙说道:“不知前辈乃是何方神圣?”
枯尸顿了顿,说道:“蠡神老祖。”
室中寂静。
令人屏息。
秦先羽只觉浑身一滞,无法呼吸。
蠡神老祖,连山门供奉之祖。
连山门真正创派之人,不过得了他一册典籍,立下传承,便能矗立千百年之久,在蛮荒中占得一席,掌控无数凡人性命。
这是一位修习蛊道至大成之境,堪比道祖的蛊道祖师。
除却精修道胎真玄悟真篇的仙圣之外,最有可能拯救秦先羽父母双亲的人物。
蠡神老祖!
六百二十四章落毛凤凰不如鸡
王蠡。
此人自幼修行蛊道秘术,养得一头青蛇为本命蛊虫,传闻这青蛇乃是东方青龙之血脉,比之寻常真龙尤为出色。除却本命蛊虫之外,尚有七十二头蛊王,俱已是妖仙级数,且非是寻常妖仙。
此人另外豢养数百万蛊虫,皆能结阵,非同凡俗。
当年在蛮荒之中,此人名声甚高,号为蠡王老祖。
后成就蛊道祖师之辈,极少行走外界。
直到连山门创派祖师得了此人一册典籍,创立连山门,尊之为祖师,方才称作蠡神祖师。
连山门有一种养蛊的手段,乃是下蛊于人,然后让虫卵在人身之内生长,直到破体而出,食尽人身,便是一头蛊虫。
这一类蛊虫之法,乃是蠡神祖师所创,当初连山门镇山典籍之中的秘术。
秦先羽早已查明这名蛊道祖师的出处,他抿着唇,目光微眯,手中紧握剑柄。
当初害了自家父母双亲以及观云师父的秘术,出自于眼前这具干尸的手中。
当初害了自家父母双亲以及观云师父的那人,传承自眼前这人的道统。
秦先羽目光复杂,不知该有杀意还是恨意。
但天地之间,若说要救回父母双亲,最为简单的一条道路,似乎还要着落在眼前这位蠡神祖师的身上。
因而他目光中又有几分希冀。
“晚辈秦先羽,有一事相求。”
“求我?”
地室中沉静片刻过后,才听那枯尸说道:“我要杀你。你要求我?是饶你一命吗?”
秦先羽微微皱眉。然后才拱手说道:“是晚辈用词不当。”
言语落下。又听他道:“不是求你,是我救你……但你若不想死,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枯尸双眸已经枯萎,看不出目光如何,但大抵是颇为惊讶的。良久,才听他道:“救我?条件?”
秦先羽点头道:“是的。”
那枯尸发出枯涩的笑音,道:“老夫寿元耗尽,勉力支撑至此。纵是道祖也不敢妄言相救,你又有几分本事?”
“我修得先天混元祖气。”
秦先羽淡淡道:“此外,并有点化之术,可使枯木逢生,能让生灵开悟,亦能使凡者入道。”
“如此……确有救得老夫的本事。”
那枯尸思索片刻,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秦先羽把手一翻,现出两头蛊虫,说道:“当年双亲无故遭灾,被人下了蛊毒。死后尸骨全无,晚辈寻仇而去。最终得获两头蛊虫,如今有确切把握,这两头蛊虫,应当便是当初罪魁祸首。只是两头蛊虫对于晚辈并无恶意,明显还有晚辈父母的本能,大约还是有望重生的,但要将它们化身为人,除却修行道胎真玄悟真篇的仙圣之外,应当便只有你这一位创出此法的蛊道祖师。”
“哦?”
蠡神老祖略感讶异,思索片刻,说道:“对了,当初有个宗派,是得了老夫的一册粗浅典籍,因而开宗立派,奉老夫为祖师,好像是唤作连山门对罢?想来是那个宗派的人对你父母下了蛊,你既是去寻仇,想来是灭了老夫的一脉道统传承?”
“当时本领不足,未能灭去连山门。”秦先羽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日后总要灭去的。”
“你要灭去老夫的道统传承,还要老夫与你心平气和地谈论?”
蠡神老祖低沉道:“也是怪事。”
秦先羽不以为意,只是说道:“您老人家似乎不曾在意这一脉传承,又何必理会这些旁枝末节?再者说……难道这些还有前辈性命来得重要?”
“这倒也是……只不过……”
蠡神老祖身子忽然一阵剧烈颤抖,然后发出怪笑声音,道:“你如今在我手上,生死都捏在老夫手里,凭什么要答应你?你若不想死,便只能用老夫的性命,换你的性命。”
“我不怕你。”秦先羽说道:“你不是寿尽,是伤重……加上千百年伤势恶化,油尽灯枯。”
蠡神老祖涩声道:“那又如何?纵然本领百不存一,老夫要拿下一个六转地仙,也还是手到擒来。”
秦先羽笑了笑,没有开口回话,只是说道:“先把蛊虫化人,救回晚辈父母,方能点化。”
蠡神老祖声音转而低沉,问道:“你不怕死?”
秦先羽说道:“前辈应是不应?”
蠡神老祖顿了一顿,然后说道:“你先以点化之术助我,救得性命,才能救你父母。”
秦先羽淡淡道:“没得商量,一旦把你救下,本领再恢复一两分,我抵御不住。只有先把我父母双亲救回,才能为你施展点化之术。”
“难道现在你就抵御得住了?”
蠡神老祖声音枯涩而冰寒,说道:“就算事后你再点化老夫,难道你便以为老夫会饶过你?”
秦先羽说道:“这是后事,自当事后再论,现在我只问你,应是不应?”
蠡神老祖默然良久,说道:“老夫油尽灯枯,救不了人,除非你先救下我来。”
“不必哄我。”秦先羽说道:“你若有救人的法门,以当前这点底子,足以把人救下了。”
蠡神老祖身子抖了抖,徐徐说道:“老夫信不过你。”
秦先羽说道:“我也信不过你。”
蠡神老祖道:“那还谈什么?”
秦先羽道:“谈的是你对自家性命,有多么看重。”
蠡神老祖道:“那你对自家性命,又有多么看重?”
秦先羽把守正剑往前一指,手中捏着六阳至境神雷,淡淡道:“如今的你,还杀不了我。”
“那便试试……”
轰然炸响,好似混沌气流激荡。
那不是气流激荡,而是气势压迫。
刹那间,蠡神老祖仿佛壮大了亿万倍,充斥了整个天地,而那青蛇顿成青龙,仰头咆哮。
“一个施展洞虚剑光的燕地弟子,自称熟识道德仙宗的点化秘术,你当老夫糊涂了不成?”
“莫说是胡言乱语,即便你真有这般手段,又是如何?”
“老夫纵横一生,岂是你一个小辈所能要挟的?”
“老夫临死前,拉你一个燕地弟子垫背,也算有个陪葬的!”
天地乾坤为之变化,地室不断坍塌。
秦先羽脸色冷漠。
蠡神老祖油尽灯枯,施展出这一手之后,必死无疑。
“想要我替你陪葬……还差了些……”
“落毛凤凰不如鸡,哪怕你曾是道境祖师。”
秦先羽微微闭目。
天仙之气,温养金丹。
道剑往前一动。
顺势推转。
破三重地境。
七转地仙!
六百二十五章人生许多苦,又何苦?
三重地境,便是第三重仙凡壁障。
六转地仙与七转地仙之间,便如龙虎真人面对神仙一般。
天仙之气温养,致使金丹火候早已临近大成。
只是他自觉身在中土,将要回返燕地,已无危机,故而不去推转。
适才遭遇危险,所以才改了想法,推转金丹,至六转地仙。如今再面对这位濒死的道祖,哪怕他油尽灯枯,但若无三重地境以上,也难以抵御。
“洞虚剑光!”
“六阳至境神雷!”
“一气化三清!”
“陷仙剑阵!”
“焱古元剑诀!”
……
秦先羽全无留手,把一身手段尽数施发出去。
至尘埃落定。
他亦是遍体鳞伤。
鬓发洒落,道衣残破。
三具化身俱都消去。
他本体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口中溢血。而身上俱是伤痕,深浅不一,通身染血。但有一双目光,泛着寒芒,未有变化。
……
“不可能……”
那枯尸下半截身子被打灭,上半截身子还在火焰当中,至于那头青蛇,早已被雷霆打中要害,只不过因为主人未死,因而还能抽搐两下。
“我本就可以推转至金丹七转,只不过无意推动罢了。”秦先羽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液,说道:“既是眼前须得推动金丹,又何必故作姿态?”
“你体内有我无数虫卵,数以亿万计……”蠡神老祖沙哑着声音道:“但老夫要死了。可你怎么还不死?”
这里空气混浊。尘埃众多。还未沉淀下去。而无数蛊虫幼卵,比之于尘埃还要细微千百倍,每一个呼吸都会吸入成千上万的虫卵,并且会依附在皮肤上面。
以他蛊道祖师的造诣,足能让人不知不觉间受蛊毒而死。
先前这个道士,在两人交谈之中,不知吸进了多少虫卵,足有亿万之数。
在动手的刹那。蠡神老祖就已催动了蛊虫幼卵,此刻应当破体而出,将这年轻道士分食,最终只剩下无数蛊虫才是。
为何全无动静?
这老祖十分心惊。
燕地的弟子,有着极为厉害的攻伐手段,这倒不出意料之外,但是为何虫卵竟也不能奏效?
秦先羽说道:“我身怀道剑,万邪不侵。”
蠡神老祖静了一静,似是想起什么,问道:“冥空的道剑?”
秦先羽说道:“是的。”
“原来你是他的隔代传承。”蠡神老祖言语颇有唏嘘。说道:“当初一剑伤我,使我沦落到这般地步的。便是冥空。我之寿元,比他人不同,乃是青蛇长寿,哪怕到了如今,也还未寿尽,但千年之前挨了他一剑,虽然不死,却困守山中千年之久,与死无异。当年他没能杀我,今日你却代他杀我,真是命也……”
“我也未必就要杀你。”秦先羽说道:“若我自损三成法力,斩去三成道行,以此施展点化之术,还能救得下你。”
蠡神老祖道:“但老夫不会救你父母。”
秦先羽顿时沉默。
修成道境的人物,乃是一个时代的奇才,他们性情各异,也有沉稳的,也有张狂的,也有桀骜的,也有谦逊的,甚至还有卑躬屈膝,阴险狡诈的。
但不可否认,他们乃是一个时代的奇杰。
这等人物,终究还是桀骜之辈较多。
蠡神老祖显然便是这一类。
宁死不屈。
“前辈请上路。”
秦先羽剑尖迸出一道洞虚剑光,穿透了蠡神老祖的头颅。
然而洞虚剑光并未停顿,骤然迸裂,化作千万道细微剑芒,布下剑阵。
陷仙剑阵!
这剑阵把蠡神老祖残躯以及那青蛇,尽数收拢在内,然后剑芒来回交错,将阵中一切,尽数切割成亿万道,最终往内塌陷。
半点灰烬也不留存。
一位道祖,至此陨落。
天地间没有半点动静。
无声无息。
……
秦先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斩杀一位道祖人物,哪怕只是油尽灯枯的道境人物,但这依然是一方道祖。
这位道祖,乃是当年那位创出燕地道剑,本要成为十脉首座的燕地太上长老的敌人,哪怕是其手下败将,哪怕已油尽灯枯,可他却也是那个级数的人物。
如今的秦先羽,已经逐渐逼近了那个令人仰望的道境,尽管还有遥远的一段距离,但已不再是高不可攀。
至少他如今便斩杀了曾经位于道境的人物。
只是在他心中,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激动。
除却修行道胎真玄悟真篇的仙圣人物之外,这位蠡神老祖是最有可能救治父母的人物,也是最为轻易且简单的一条道路,更是一条距离他不算遥远的道路。
但今日,他亲自切断了这一条路。
如今,除却道德仙宗的仙圣出手之外,便只有他自身把道胎真玄悟真篇修行到极高的造诣,才能办到。
要有这等造诣,就算是秦先羽修成了道祖,也未必就能办到,或许要成为圣祖,才能领悟通透。
这一条道路,太过遥远。
遥远得难以触及。
或许在未来的岁月中,他会登临这一步。
但那时,手中的两头蛊虫,已经消散在岁月之中。
他站在地室中,未有动静,怔怔出神。
身后是火焰寒风及迷雾。
前面是一堵没有出处的岩壁。
人生总有许多无奈。
哪怕是神仙。
秦先羽站立在原处,许久不曾开口。
天窗经过斗法,坍塌了一些,只剩一条细微的光线,投射在他脸上。随着灰尘飘扬,那光线若隐若现,把他的脸庞也照得忽明忽暗,就如他的心情一般,阴晴不定。
最终只是叹了一声。
他往前走去,扬手扫开那残碎岩石,露出后面的岩壁。
岩壁中许多个孔洞,排列有序,里面都是已经死去的蛊虫。
而这些蛊虫,就是蠡神老祖的传承。
他伸手将这些蛊虫尽数收拢,投入玉牌之中,然后将守正剑往下一劈,斩开了石床。
石床下有一卷书籍。
那是记载着蛊道秘术的书籍。
那是蠡神老祖的各类秘术传承,不是连山门的粗浅法门。
秦先羽伸手收了这一卷典籍,翻看过后,只发现上面记载着各类豢养蛊虫的妙法,以及各类施展蛊虫的秘术,最终是一道修行本命蛊虫的口诀。
上面没有救人之方,只有害人之法。
秦先羽早有所料,但依然禁不住失望,看着破碎不堪的石床。
蠡神老祖原本就盘坐在这里,现在连灰烬也没有。
“你死了,却断了我一条路。”
秦先羽低声道:“人在世上总有许多苦,你苦,我也苦,又何苦?”
ps:原本是要让秦先羽在后面一个情节推转金丹的,好歹有个间隔,但细想之下,都是因为天仙之气带来的好处,不必留待后面了,现在推一推金丹就能打赢,何必用六转地仙的修为去打生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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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六章炼蛊
蛊虫。
原是取各类剧毒之物,以秘药喂食,增强躯体以及毒性,再挑拨其凶性,最终各类剧毒之物放置于一处,互相残杀,最终存活者,方是蛊虫。
这是最为原本的蛊虫培育之法,也是俗世凡人养蛊的手段。
然而对于修行之人而言,养蛊有诸般手段,例如以人为食的手法。
因而这些粗浅的手段,大多不被修行之人采纳。
然而到了蠡神老祖这等境地,反而讲究返璞归真。
那边的火焰,这边的烟雾,以及另一边的寒气,实则都是蛊虫。然而蛊虫分合由心,威能大增,乃是真正融合,比之于任何大阵都要更为玄妙。
秦先羽沉思片刻,笑了笑,说道:“蛊虫……本就是蛊虫……”
他扬手放出了雪蚕蛊。
雪蚕蛊悬停在肩头处,看着那烟火寒雾,眸光闪动。
“这些神鹰跟随在我身旁,每当有所死伤,总会感到不忍。其实……倘如它们过于弱小,而我的敌手过于厉害,这数千神鹰,最终便只能死绝。就算是个较好的局面,也是随着我本领提升,然后它们再无用处,只能养在玉牌之内,权且作为观赏,留待日后传于后辈。”
秦先羽叹息道:“或许……不该如此了。”
雪蚕蛊眸光闪动,触须微点。
神鹰虽非蛊虫,但在这雪蚕蛊手中,实与蛊虫无异,但碍于秦先羽心怀不忍,从来便不曾用蛊虫的方式来养育这些神鹰。
只是,真正培育的手法,总是不免血腥的。
“去罢……”
秦先羽把手一挥。放出无数神鹰,朝着那三种蛊虫而去。
雪蚕蛊并未施展大阵,任之各自撕杀,只是用它本身远胜于寻常蛊虫之上的特性,加以压制蠡神老祖残留的蛊虫。
一百八十头金翅大神鹰,数千银羽神鹰。分食三类蛊虫。
鹰类乃是虫豸克星,加上雪蚕蛊之助,勉强占了上风。
有许多神鹰吞下了蛊虫,哪怕寒冰彻骨,哪怕炎焰炽烫,哪怕薄如烟雾,也都尽数吞食,加之体内神魔血脉,互相激发。隐约有了变化。
秦先羽若是施展点化之术,将有许多神鹰得以借此成就妖仙,也算拔苗助长。可他并无动作,只是与雪蚕蛊冷眼旁观。
有蛊虫如焰火,扑上了神鹰,顿时烧成灰烬,只洒落岩浆池中,灰烬也无。有蛊虫如冰冷寒气。只是扑了上去,顿时僵硬。坠落冰窟。有蛊虫形如烟雾,围绕上去,侵入体内,销蚀骨肉。
地室谈不上宽广,只是被之前斗法打得宽阔了许多,饶是如此。依然像是塞满了整座地室。
寒风,火焰,迷雾,以及金色与银色的神鹰,混杂在一起。看不真切,仿佛融合在了一处。
杀戮无数。
看不见血,因为血液早已烧干,血液早已冻结,血液早已吞噬。
不见血的杀戮,依然万分惨烈。
秦先羽目中光芒闪烁,略有沉思,他手抚雪蚕蛊,低声道:“你说,最终能得如何?”
雪蚕蛊双眸如雾,触须微摇。
在那烟火冰雾之中,又有金银二色,缠斗不休,几乎融合在一处,无数声音,或是虫鸣,或是鹰啸,响彻在地室之中。
震碎了一切,扫开了地室,几乎打塌了整座大山。
若不是当初蠡神老祖在此闭关之前,勉强设下了阵法,这座大山早已灰飞烟灭。
动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候,虽然也波及过来,但秦先羽头顶悬着五色烟罗,倒是不甚在意。
反而是山外,因气息外溢,而变化无穷。
方圆数百里,刹那炎热,而刹那冰寒。
花草树木,一阵灼热,下一刻便又冰冷如霜。
冷热交替,树木俱死,土地迸裂又凝结。
凶野禽兽,哪怕是大妖乃至于妖王一类,都难以存活。天空之上,亦是如此,诸多妖禽受劫,无法横空飞越,尽数死去,坠落下来。
这仅是气息外溢所致。
而山中争斗,已渐渐停歇。
神鹰占得上风,但也损伤极重,不过到了此刻,已近乎尾声。
于是,神鹰与神鹰之间……开始了一场新的厮杀。
胜者留存,败者只作腹中之食。
这便是蠡神老祖培育蛊虫的手法。
……
若是照此厮杀,最终势必是那一百八十头金翅大神鹰无事,其余银羽神鹰受劫。但秦先羽把一百八十头金翅大神鹰的法力,镇压了下去,只留龙虎巅峰级数。
一番厮杀,极为惨烈。
到了最终,活下来的神鹰,便吞尽了死去的神鹰。
其中一百八十头被镇压法力的金翅大神鹰,死去七十头,乃是个极大的损失,但最终得益,却是更为惊人。
因为存活下来的八百神鹰,已然开始蜕变。
它们乃是妖仙血脉,又曾吞食过九劫神魔之躯,早已是银羽神鹰的巅峰,只是被仙凡壁障所阻,后来经过秦先羽一场点化,已经有了打破仙凡壁障的资格。
如今一场厮杀,把天性尽数显露出来,于是便顺了心意,加上一场新的点化,于是便破了仙凡壁障。
八百金翅大神鹰!
金光闪烁,宛如黄金雕琢。
每一头神鹰,都高达三丈许,神骏而壮硕,以九劫神魔之血脉而重生。
死去的已经死去,浴血重生的则不复凡俗。
“八百金翅大神鹰……可惜,潜力挖掘殆尽,到此为止了……”
秦先羽叹息了声。
若是八百地仙弟子,那将是不可估量的底蕴,然而八百潜力耗尽的妖仙,却已不甚耀眼。
“当初结成大周天星斗剑阵,已经将要破开三重地境,如今八百金翅大神鹰凝起大周天星斗剑阵,恐怕要比得过我本人施展的洞虚剑光。”
秦先羽目光平淡,略作打量。
以他当前的本领,纵然上千寻常地仙齐齐围攻,也可不惧,只凭洞虚剑光,就可抵御得住寻常地仙的的仙法。
数量再多,打不破的壁障,终究是打不破。
但若这些神鹰结成了剑阵,则又不同,几乎凝合为一,便足能打破秦先羽的五色烟罗护身。
只不过,当这一步炼成之后,秦先羽真正的手段,并不是让神鹰结阵,而是融合。
秦先羽把手一点。
八百金翅大神鹰顿时定住,然后身子化开,变作一片金云。
“蠡神老祖的传承手段,倒要看看,有多么厉害……”
六百二十七章金光
徐徐清风,扑面而至,比之于地室中的陈旧古腐,要令人感到清新而舒适。
天空中飞过一片金色云彩,好似朝阳,更似晚霞。
金光闪耀,令人炫目。
这就是金翅大神鹰所化。
秦先羽把手一收,漫天金云顿时往内收拢,化作一道金光,缠在手上,从手掌蜿蜒至臂膀。
分合随心,聚散由意。
它们化作金光,并不是死去,而是重生。
若是秦先羽愿意,也可以将它们重新化为金翅大神鹰。
“把血肉之躯任意转换,其实这等手段,也算是对于先天混元祖气的一种运用罢?”
秦先羽低声道:“难怪只有蠡神老祖这等道境级数的蛊道宗师,才会想到如此运用。若不是我把道胎真玄悟真篇参悟了少许皮毛,也不能任意运使这一道法门……”
将神鹰融合,然后如同烟雾一样,聚散由心,大小任意,可以扩展,可以凝合,无形无质,不惧刀剑利器。
若不是岁月把蠡神老祖的许多蛊虫都磨灭了,单凭秦先羽,就算是面对那些残存的蛊虫,都难以抵御。
“去……”
他把金光一甩,宛如一条丝带。
然后拔剑,一挥两段。
他目光平淡,继续挥剑,轻飘飘落下,把这金光斩成千百段。
但金光再度凝结,却与原本无异,全无损伤。若是重新化为金翅大神鹰,也是完好无损。
这般无形无质。比之于那位东海散仙传承的青年。尤为高妙。
“能把蛊虫化作金云。也能重生为血肉之躯,其实……若重生出来的血肉之躯,并不是神鹰之身,而是人身,那又如何?”
秦先羽略微沉默,只不过以他当前的手段,还办不到这点。
只有道胎真玄悟真篇达到了极深的造诣,甚至可以凭空创物。变化生灵,能让石头开悟,能让草木化形。
就如虚极一般,折一根树枝,便是一尊树人神将。
若是有了这等高深造诣,也可以尝试如何对手中两头蛊虫施救了罢?
……
轰!
天空降下一道金光,穿破了大山,然后又绕着另一座山峰,转了一圈。
滚滚声响,那山峰忽然倒塌了下去。尘埃漫天。
“八百金翅大神鹰结阵,就足以胜过许多七转地仙的手段。如今融合为一,炼作了金光,已经胜过大多数八转地仙。”
秦先羽思忖道:“想必我修成八转地仙之后,一般的道术神通都无法相比,唯有六阳至境神雷以及洞虚剑光,可以与之并列。”
“地仙人物之中,除却九转地仙之外,哪怕来者是八转剑仙人物,只凭借这道金光,便都能够轻松应对。”
“只可惜,这道金光到此为止,要增长威能,须得让这些金翅大神鹰俱都成长蜕变。但金翅大神鹰这类妖仙,若要再进一步,实是妄想。”
实际上,金翅大神鹰潜力几乎已经挖掘殆尽,要再继续成长,便只能按部就班地修行,但几乎都没有多大的前景。因而对于秦先羽而言,这道金光的威能,也便到此为止了,心中不免惋惜。
只不过有了这样一道手段,他却是稳稳站在了地仙人物的最上层一列。
秦先羽伸手一收,就把金光收来,拢在袖中,缠住手臂,被袖袍遮掩住了。
若是放回玉牌之中,重新化作金翅大神鹰,便不能如此随心所欲。似这般保持金光之貌,凝结起来,收在袖袍之中,便可随时护身御敌。
他收了金光,往前飞去。
金丹推转过第三重地境,踏足七转地仙级数。而又有一道金光,堪比八转地仙级数的洞虚剑光,胜过了许多八转地仙的手段,足以应付九转地仙以下的人物。
这一趟可谓是得益极多。
若换了以往,秦先羽势必大喜过望,但如今大仇得报,他身在中土境内,仙宗之中,实则已无危险,因而手段再强,其实也无甚用武之地。
这一番得益,终究是对敌的手段,而不是补益温养金丹的火候,因此,他虽然欢喜,但也算不上过于激动。
一路飞去,越过虚空断裂之处。
他没有施放古皇金船,而是凭借自身法力护持,穿梭虚空断裂之处。
虚空碎片宛如瓷器裂片,能够切割一切,幽风罡煞亦能扫灭人身,内中更藏无数危机。地仙级数以下,哪怕是龙虎巅峰之辈,一旦踏足,也必死无疑,甚至撑不过呼吸之间。这等危机,只有地仙级数以上的护身法门,才能抵御得住。
两界相隔。
这虚空断裂之处,阻隔了地仙以下的人物,只有仙家才可以往返两界,任意穿梭。但有两界山中的许多飞禽走兽,妖王乃至于妖仙阻路,就是地仙也谈不上多么顺畅,那些寻常地仙穿梭两界山,若是遭遇妖仙,也不甚好过。
只不过对于秦先羽而言,两界山已是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他穿过两界山,来到南州。
然后便发出讯息,表明身份。
哪怕这里是南州边界,但南州仙宗,也势必能够得知,燕地一位七转地仙到来。
主动示意,便算是打了个招呼,但未必有人前来迎接。
秦先羽一路飞行,去往当年长柳村。
时过多年,长柳村也已改换旧貌,往昔如柳伯等人,俱都死去,只有王浩这类当初的年轻人,如今也已过了壮年巅峰之时,开始逐渐老迈。
见到仍如往昔一样的秦先羽,王浩等人无不震惊,但想起他曾经斩杀列苍乌元神的事迹,却又释然。
秦先羽一番交谈,得知尘儿姑娘不在长柳村中。
当初那个小姑娘,虽然仅有十来岁,却让秦先羽都不得不心生敬重,如今多年过去,也不知如何了。
“带走尘儿姑娘的……是宋汇?”
秦先羽沉吟道:“当初那个和我一同被长柳村救下的修道人,那时约是天罡级数。只不过我要镇守长柳村时,他自觉错不在他,不愿与我一起守护,自行离去……”
“他请尘儿姑娘离去,但似乎并无恶意……然后尘儿姑娘回来过一次?”
秦先羽微微思索,从王浩所说,那么尘儿姑娘约莫是没有危险,反而得了仙缘,容貌不改。
以她的天资,若能踏足修行之路,可谓是成就不可限量。
但秦先羽总觉那个宋汇,算不上知恩图报的性子。
其中明显有些端倪。
六百二十八章除恶,非行善
夕阳暮色,晚霞如血。
少年与同伴玩闹过后,大汗淋漓,从山脚下跑回家中,他在途中眯眼看了天边斜阳一眼,只觉颇为耀眼,然后眼前都是艳红色,耀得眼花缭乱。
他看着前方炊烟袅袅,心中思忖家中不知又烧了什么好菜。
尽管家住茅庐,但他家里的菜式,从来是最好的。
如若不是父亲的意思,他就算要住进宫殿之内,也不成问题。
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神仙。
“嗯?”
少年忽觉有异,偏头看去,只见山中悠悠行出一头妖虎。
妖虎颇为凶悍,名震一方,但曾被他父亲打跑过,也正是因此,使得他父亲方谷在此地位崇高。
少年咽了咽口水,颇为心惊。
这是一头大妖。
它色彩斑斓,双眸冰冷,妖气虽然收敛,却依然有霸绝山林的气势,对于这个还在锻造根骨,初成练气的少年而言,不亚于山岳压迫。
他心有畏惧,略有惊慌,想要呼救,却被气势压迫,开不了口。
妖虎步步往前,硕大的躯体,使它头颅极高,俯视下来,冷漠无情。
然后在少年眼中,就见那妖虎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急促喘息,只觉眼前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回过神来。
人还在。
“我没死……”
他怔了一怔。
妖虎张开血盆大口,定定站在那里,未有半点动静。
林间徐徐走出一个年轻道人。神色淡然。背负长剑。腰挂玉牌,但见他顺手把手一挥,就有一片金色云风扫过。
金色云风扫过那妖虎庞大的身躯,顿时消散,半点不留,凭空消逝。
少年呆了半晌,那是连他父亲都费了不少功夫才打退的妖虎,竟被此人轻描淡写抹去。岂不是说,这个道人比之于他父亲,更为厉害?
这年轻道人只是朝他笑了一笑,然后便往前方而去。
少年想起母亲的教导,正要询问恩人的姓名,却忽然发现,那年轻道人是朝着自己家中而去。
……
“方谷!”
年轻道人来到草庐之前,淡淡道:“讨债的来了。”
嘭!
草庐陡然炸开,碎片四射,化作尘埃。而原地站着两人,一男一女。正是夫妇二人。
男的颇为熟悉,正是当年的地仙方谷,从下界尘世飞升而来,在两界山与天蛇斗法,被玄庭宗乾元大舰所阻,怒而杀人。最终他受玄庭宗追杀,不得已逃入此地,位处南州,远离玄庭宗,隐姓埋名,潜修避世。
方谷面色凝重,说道:“夫人,你且退下……”
那女子微微点头,柔声道:“你小心些。”
她眉宇间亦有少许担忧,但自知不能影响夫君,若自身留下,只恐遭受波及。
年轻道人并未阻拦,只是静静看着方谷。
“云州玄庭宗?”
方谷说道:“真是穷追不舍啊。”
那年轻道人淡淡说道:“贫道言分道人,非是玄庭宗之人。”
方谷略感惊异,然后皱眉道:“我似乎不认得你。”
“死在你手上的人太多,就如碾死蝼蚁那般,你不记得,倒也正常。”年轻道人说道:“多年前,玄庭宗那场事,贫道便坐在踏月舟之上,受了你一记仙法。”
方谷怔了一怔,有些不可置信。
眼前这位年轻道人,道行之高,可谓高深莫测,还须乘坐玄庭宗的踏月舟?
秦先羽说道:“贫道侥幸未死,但这也算是杀身之仇,故而来讨个公道。”
方谷有些惊骇,目光沉凝,他自知不是对手,咬了咬牙,说道:“道长毕竟留存了性命,这仇怨未必不能化解,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只盼道长饶我一命。”
他从下界飞升而来,乃是尘世之中的佼佼者,冠绝一代。来到上界,虽然有些泯然于众人,但也是少有的人物。他素来桀骜不驯,否则当初也不会一怒之下,打灭数十艘踏月舟,得罪了玄庭宗,躲避至此。
但他如今低声下气,只求苟存性命。
秦先羽明白,这并不是方谷已经不如以往,只是他娶妻生子,愈发珍惜性命了。对于这点,秦先羽深有体会,他也不禁心想,倘如当初真的死在仙法之下,柳若音只怕会静静等候着他这无法归来的心上人,直至寿元耗尽,点滴痕迹消散于天地之间。
“若只是贫道一人之事,饶你一命未尝不可。”
秦先羽淡淡道:“只是你的罪孽,不单单是我这一桩。且不论你平常杀戮多少,只是当初踏月舟之上,便有数百人之众,他们也有妻儿父母,也有长辈同门,也有好友至交,也有善者,也有恶者,俱都在你仙法之下,死绝了……”
“比如你根本不认得的梁元凯。”
“他也有妻儿,自他死后,妻儿困苦艰辛。他那儿子为了杀你,也在日夜努力,只可惜他根骨太差,不能修行,只能习武。”
“梁元凯原本应该是能保住性命的,但他为了拉住我,弃了一个武道大宗师,伤了自己半边身子,伤重而死。”
秦先羽说道:“尽管他救我,只是要我救梁家,但不可否认,他是因救我而死。我若饶你,则对不住梁元凯,也对不住他那因此而困苦度日的妻儿。”
方谷深吸口气,咬牙道:“如此,倒也应该。”
“世上的善恶,其实不好论断。”秦先羽说道:“你杀了梁元凯,他的儿子认为你是大恶,乃是大仇,因而一心要杀你。而我杀了你,你的后人也认为我是大恶,有此大仇,势必想要杀我。”
秦先羽目光扫过那女子与那少年,再看向方谷,说道:“善恶不好论,但我可以断定的是,当初你一怒之下,打杀数百修道人,势必是作了恶,所以,贫道要除恶。”
方谷默然片刻,思索之后,忽然躬身道:“饶我孩儿一命。”
秦先羽说道:“这是你的罪孽,不是他的罪孽,我从不滥杀无辜。至于未来,他若能赶得上我,为父报仇,也算他的本事。他若赶不上我,而来刺杀失败,我却也不会心慈手软。”
方谷道了声多谢,然后偏头看向远方的夫人,微微点头。
那端庄女子泪流满面。
少年从远处奔跑回来,就见自己的父亲,在一片金色云风之中,消成了虚无。
“爹……”
他大吼一声,眼前一黑,往后倒了下去。
那女子瘫倒在地,流着泪道:“这是你作下的孽……终究是要偿还的……”
夕阳落下山去,入夜。
六百二十九章见尘儿姑娘
南州浩大,地域广袤,人口无数。
但有些人,天生便不可能泯灭于众人之间,因为过于杰出,势必与常人不同。
当秦先羽借南州仙宗之力后,不过数日,他便寻到了想要寻找的人。
相较之下,幽州道德仙宗的端倪,也能猜测一二。
照着南州仙宗的指引,驾云而去。
雪蚕蛊趴在肩头,闷闷不乐。
因昨日方谷死后,它暗中想要毒杀方谷妻儿,以绝后患,却被秦先羽阻拦。
“方谷不分善恶,随心所欲,想杀便杀,如同蛮荒的宋野与安阁栏一般无二,或许如今有所收敛,但此前死在他手上的,数不胜数。因而他死不足惜,只是他的妻儿,毕竟没有作恶……”
秦先羽笑道:“若今后那少年放不下仇怨,寻我复仇,再杀他也不迟……至于所谓后患,难道还怕他后来居上,反而压我一头?”
雪蚕蛊抬了抬头,又趴下去,依旧不甚欢喜。
秦先羽用手抚了抚它的脑袋,继续腾飞而去。
过不多时,停落一处山脉之中。
他感知一扫,方圆数百里尽在感应之中,笑了笑,屈指一弹,打塌了上面的一座山头。
山头滚落,声势亦是不小。
然后山林洞穴之中,便有一人腾空飞来。
这是个女子,身着淡白衣裙,似少女模样,眉宇淡然,气息悠远。好似仙女落世。
“尘儿姑娘。”
秦先羽双手一拱。见了个礼。笑道:“许多日子不见,看来尘儿姑娘确有造化。”
“是你?”
尘儿略感讶异。
她名为尘儿,然而却不染红尘之气,出尘而脱俗,见之而敬畏。
秦先羽微微笑道:“日前经过长柳村,探访一回,可怜柳伯等人俱已逝世。后听王浩所述,尘儿姑娘随宋汇而走。我心有担忧,故而借南州仙宗之力,四处探访,如今得知尘儿姑娘所在,特来拜访。”
尘儿姑娘微微点头,轻声道:“你有心了。”
秦先羽顿了一顿,说道:“不知宋汇何在?”
尘儿姑娘淡淡道:“死了。”
秦先羽略感惊异,道:“如何死了?”
尘儿姑娘道:“被我杀了。”
秦先羽顿时怔了一怔。
尘儿姑娘平静道:“你不问我缘由?”
秦先羽笑道:“当年初见,尘儿姑娘救下我等性命,足见心善。此外。当初姑娘虽然年幼,但却令人心生敬重。似你这类人物,断然不会作恶。”
尘儿姑娘说道:“人总会变的。”
秦先羽说道:“天地之间,有赤子之心者,历经世间无穷事,亦能保持信念,心如稚子,天性纯善。尘儿姑娘虽非天生赤子之心,但这一点,想是相同的。”
顿了一顿,秦先羽又说道:“至于宋汇,此人虽然性情和善,未必是个恶类,但当初便知他非是知恩图报之辈,之所以回返长柳村,请尘儿姑娘离开,想必另有谋算。也正是因此,我才特地赶来。”
尘儿姑娘看了他许久,目光中的淡漠逐渐消去,徐徐说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天生体质性情俱非俗类,便强行将我从长柳村带走,至于他的目的……则是炼丹。”
秦先羽目光微凛,低声道:“炼丹?”
尘儿姑娘平静道:“他有一道丹方,配铅汞二物,取阳火阴符,能将我炼成人丹,服下之后,能增金汤玉液。”
秦先羽默然不语。
“我当初藏了一枚龙鳞在身,因而破坏了药效,助了我一把。我原本不识得修行,反而借此修成了法力。”
尘儿姑娘说道:“当宋汇因炼丹而筋疲力尽之后,他勉强揭开了丹炉,我便顺手杀了他。”
秦先羽眉头紧皱,说道:“此人恩将仇报,确是该杀。”
尘儿姑娘平静道:“丹方还在我身上。”
秦先羽听出她言外之意,笑道:“我可用不上什么人丹,再者说,我如今早已成仙得道,什么增长金汤玉液,于我也无用处。”
尘儿姑娘淡淡点头。
秦先羽与她一同降落,入了洞府之中。
洞府颇为简陋,只不过大抵布置还算精致,岩壁都已粉饰过了一遍。若只在内里,不看外界,或许还只当是女子闺房之中。
洞府中央有一座丹炉,形态古朴,色泽古旧。
“这是宋汇当初用来炼我的丹炉。”
尘儿姑娘说道:“我得了法力之后,发觉此地乃是大山深处,不易离开,于是用宋汇的功法,静修了一段时日。后来过了几年,回去长柳村一趟,发觉已经生疏了许多,反而不甚自在,便回到这山中修行了。”
秦先羽默然片刻,说道:“看来尘儿姑娘还未拜入宗派,至于修行,我看这功法粗浅,姑娘也还未入火候,只仗了炼丹时吸取的药力罢了,终究不是根本。”
尘儿姑娘微微笑道:“我也不甚在意。”
秦先羽沉吟说道:“我若传你一道功法,你废去之前未入火候的粗浅功法,倒是可以把药力收归己用,而且可以稳稳把上等功法练成。”
尘儿姑娘想了想,问道:“你要我拜你为师?”
“这倒也不必。”
秦先羽笑道:“我游历多年,收拢的上等功法可算不少,便送你一部,也不心疼。当然,你若觉得这深山老林不好,随我去也无不可,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
尘儿姑娘疑惑道:“不过什么?”
“以你的根骨及悟性,拜入哪一个宗派,都能受到器重。但拜入我门中,恐怕只得当个外门弟子。”
秦先羽说道:“我所在宗派,乃是中州燕地,九大仙宗之一,收徒严谨,规矩严苛。”
“似尘儿姑娘这样带艺投师的,又非燕地之人,也不是幼童婴孩,终究难以拜入内门,只能在外门经受考验,待得有了机缘造化,才能归入内门。”
秦先羽略感感慨,道:“只是古往今来,外门弟子归入内门的例子,也并不多。”
尘儿姑娘轻声道:“门槛倒是不低。”
秦先羽叹道:“想是长柳村过于偏僻,否则以你的天资悟性,势必会被南州仙宗收归门下的,到了如今,却也难了。”
尘儿姑娘说道:“此地也是沉闷,那我随你出去走走罢……至于是否拜入你门中,另作商议,如何?”
秦先羽笑着说道:“自然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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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三十章回返燕地
中州燕地,仙宗之一,亦是剑仙之圣地。
山门之宏伟磅礴,自是震人心魄。
“这便是中州燕地?”
尘儿轻声道:“确实比想象中更为惊人,好像这天地之间,都有许多锐气。”
秦先羽略感讶异,他修行先天混元祖气,当初得道成仙之前,也未有这般感知。
这个姑娘确实天赋异禀。
“你且以客人的身份,随我入山,至于是否入门,再看你意思罢。”
秦先羽说道:“其实以你如此不凡,就算入了仙宗,也不该是外门弟子的。”
尘儿笑了笑,不甚在意。
“入门一事,你且想好。纵然本门是仙宗之内,外门弟子也胜于别派真传,但我终究害怕埋没了你。”秦先羽说道:“此外,你入了山,也只能作四代弟子。”
尘儿姑娘不禁问道:“那你呢?”
秦先羽道:“我与掌教同辈,属一代弟子,对于四代弟子而言,属祖师一辈。”
尘儿姑娘怔了半晌,也无言语。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原本以我的身份,要破例把尘儿姑娘收入内门之中,不算艰难。只不过,我本身就是燕地古往今来最大的特例,因而只能收燕地培育长大的弟子,而不能再收外界之人,对于我而言,算是避嫌,此外,这也是燕地对于传承的严苛抉择。”
“我能理解。”尘儿姑娘轻笑一声,说道:“再者说,我也只是来开阔眼界。看一看仙宗风采。未必要拜入山门。即便我不入你门下。难道有些修行上的碍难,还不能询问于你么?”
秦先羽道:“自然是可以的。”
二人登山。
燕地守山弟子来迎,叩拜跪接。
……
秦先羽入了燕地,先去拜见掌教真人。
其实也并无什么事情,只是回山之后,毕竟要向掌教真人报知一声。
他如今身成七转地仙,过三重地境,已经稳稳立身于中州燕地一代弟子的行列。同辈的师兄之中。也还有一些是处于七转地仙级数的,比如丰字辈之中便有许多人,例如丰先。
一代弟子的身份,已是坐稳,但十脉首座的身份,仍还未足。
古剑宝殿之内,掌教真人打量了他许久,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便让他自行退去。只是又嘱咐了几句。
“冥昼太上长老已然出关,虽未成就圣祖。但也仅有半步,只须温养一段时日,应当可以迈过那道门槛。”
“他老人家如今还在修行,趁着还未彻底入定,你现在先回去一趟,安置一下十脉弟子后辈,然后便快些去见他老人家。”
掌教说道:“以免入定之后,再去叨扰。”
秦先羽点头说道:“多些掌教真人指点。”
掌教真人微微一笑,把手一挥,道:“去罢。”
……
第十脉中。
因燕地对于弟子根基的苛刻,因而众弟子修行进境都谈不上多么快捷,只不过,根基都极为稳固。
当初秦先羽收下五大弟子,分别为善业,善皓,善翎,善无,善愈。
此外,暗中又记下了十二弟子,只不过其中两人逐渐平庸,一人行事不端,被秦先羽逐出外门,只剩九个。另外,在其余弟子之中,又有六个颇为满意,其中一个名为善辰的,可比得秦先羽那五大弟子。
这一番回来,善辰果然不亚于五大弟子,他便将之列为第六弟子。
而剩余的十四名弟子之中,又有一个女孩儿,后来居上,勤勉刻苦,名为善毓,列作第七弟子。
另外的众弟子中,大多如旧,只不过有些人已经渐显天赋,日后未必就逊色于秦先羽记下的这些记名弟子。
七名弟子,总算有了个女孩儿,另其他女弟子失落之余,也不由欢喜,毕竟证实了祖师还不是重男轻女。
玄冲明途等人,得知秦先羽踏足七转地仙,十分惊讶。而秦先羽一番询问之后,也都大抵发现,两人对于第十脉的事务,已逐渐放手交给各弟子,其中善业所执权柄最重,因而他本身沉稳,最善于处理诸事。
尘儿姑娘乃是秦先羽领回来的,并未确定要拜入燕地,只是以贵客的身份,暂居于此,倍受敬重。
其实秦先羽心想这般也好,尘儿姑娘暂居于此,可以与燕地十脉弟子一齐修行,即便不入本门,但这点想必还是可以的。
他在第十脉停留了几个时辰,各自指点了众弟子的修行。
善业沉稳,尽管开始着手处理诸般事情,但修行也不懈怠,如今也踏足龙虎,尝试龙虎交汇。
善皓类似于林景堂一般锐利,修行最为快速,已经开始触及仙凡壁障。
善翎性子与秦先羽相似,只不过他没有秦先羽的许多变化,因而十分沉稳,修行循序渐进。
善无平静无波,反倒和尘儿姑娘颇为相似,如今修为仅在罡煞圆满,但他不骄不躁,反而心境最为平淡。
善愈当初年仅八岁,如今也已是少年,而他仍是极为特异,在五名弟子中,位列中游,看似不甚出彩,但这五名弟子中乃是秦先羽挑选出来,整个中州这一代年轻之人的佼佼者。善愈天生特异,不论放在哪里,都位处中游,不出色,也不低劣。
至于善辰,善毓,也甚是出色,逐渐能与五大弟子并列。
另外十三名弟子,亦是杰出。
其他弟子中,也有崭露头角之人。
燕地第十脉,虽然还显微弱稚嫩,但如今可谓是勃勃生机,如同正在茁壮成长的幼苗。
……
他安置了第十脉的弟子,便去往后山。
后山之中,便有燕地的无数底蕴。
有许多即将寿尽,全力推转金丹的长老。
有九转地仙,尝试破碎金丹,成就道胎的人物。
有道祖之辈,常年闭关,寻求道法玄妙,朝着圣胎之境而努力。
有仙圣之祖,不履人世,一心参悟大道。
他们便是燕地的底蕴。
到了他们这等级数,过往的一切,亲朋好友,长辈同门,心中曾有过的人儿,俱都随风消散,哪怕再入尘世,也是沧海桑田,再无往昔熟识景色。
在他们眼里,便只剩下天仙大道可追求。
秦先羽徐徐登山。
山顶之上,有一人盘膝而坐,却看不清面貌,看不清身材,看不清衣着。
秦先羽来到一旁,躬身道:“羽化拜见冥昼太上长老。”
那人微微张开双目,口中微鼓,淡漠地看他一眼,然后偏头往一旁吐去,徐徐吐出一道清流。
那清流色泽清澈,从他口中透出,化作一条细线,朝着山中落去。
秦先羽蓦然一震。
这清流在眼前是一条细线,在远处也是一条细线。
按说远方的景色,应是较为细微,乃至于无法看见的。
落在燕地其余弟子眼中,便只见一条清澈长河,挂在天空,从山顶之上,折了个弧度,落在山脚一处。
清流落地,撞开泥土石坑,声势惊天动地,刹那积蓄成湖。
一汪湖水,灵气氤氲,白雾在上飘动。
悠悠一片美景。
六百三十一章冥昼
天河悬于空中,落于地上,积蓄成湖。
那是一座灵湖,对于常人而言,能有洗筋伐髓之效。
“你坏了我两年道行。”
那人微微抬头,声音平淡。
当他开口之后,仿佛惊散了天地间无数迷雾。
迷雾散开,秦先羽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是一个老者,与秦先羽想象中那鹤发童颜的仙风道骨之状,截然不同。
他似是六十花甲,然而头发墨黑,面容亦是光洁,只不过有些迟暮之态,因而看着已有六十来许的相貌。他身着古朴衣装,色泽灰黄,仿佛满是尘埃。
他膝上横着一剑,全无半点出色之状,锋芒内敛,万分寻常。
这就是冥昼太上长老?
当初还未踏足圣祖之境,就能强行让中州燕地划分第十脉,能让自身成为一代弟子,十脉首座。如今踏足圣祖之境,除却那几位无比古老的人物之外,已无人能够压制得住他。
天地之间,不论何处,均可纵横来去。
秦先羽只是打量了一眼,便即收回目光,不敢有任何不敬。但只是这一眼,他心中就已转过了许多个念头。
最终还是定格在冥昼的一句话。
“你坏了我两年道行。”
秦先羽顿时心惊,忙道惶恐。
至于刚才那道天河清流,他大抵能够猜测得出来。
一般修行之人,除却寻常的运功练气之外,还有一口津液。乃是修行之时。舌顶上腭。截留外溢的真气,最终凝结而成。
这一口津液,在道书中有个名目,唤作长生酒。
一口长生酒,百年命不休。
似冥昼太上长老这等人物,修行吐纳,一口气不知蕴藏了多少道功法韵,又是先天混元祖气所化。因而这一口长生酒,十分不凡。
对于冥昼太上长老而言,未能功行圆满,适才那一口长生酒,其实便算是废了。但却也仅是对于这等圣祖人物而言,倘如放在常人身上,便能有洗筋伐髓,改善根骨的效用,甚至用以炼丹制符俱都有着玄妙用处,实是一座灵湖。
好在只是两年的功夫。倘如太上长老彻底入定,受了惊扰。只怕还要伤及本身,到时才是天大的罪过。
也正是因此,掌教真人才命秦先羽快些前来拜见。
“坐。”
冥昼顺手一挥,一道清气落下,瞬息凝形,化作石桌石椅,又有一壶茶水,两个茶杯。
这等人物,体内尽是本源之气,能变化成任何物事。
冥昼虽然不曾习练道胎真玄悟真篇,但要化成这些物事,却也只是一念之间。
秦先羽躬身施过一礼,然后坐在一旁。
杯中已经有水,乃本源之气所化,效用可比当初玉丹龙珠熬炼出来的玉液,胜于适才的长生酒,若用在常人身上,实则不亚于仙药之流。
其实冥昼这一手,将修炼出来的本源之气化成水流,供人饮下,已不亚于秦先羽的点化秘术。
冥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想来许多事情,你已知晓,不必我来与你讲述了。”
秦先羽低声道:“知晓一些,但还有一些并不甚清楚。”
“也没什么不清楚的。”
冥昼平淡道:“那头老龙作了不少事,也选了不少人,真正能够成就的,眼下就只你一个,大抵还是与脱困有关。这些事情,你只须安心修行即可,不必过多理会。”
顿了顿,冥昼说道:“至于那头老龙,他若有事寻你,到时照着去做也未尝不可。毕竟,他在你身上花费了许多心思,势必早有布置,暗中亦有后手,容不得你反抗。”
秦先羽微微点头,对于圣祖这等高深莫测,几乎不能想象的人物,他也不敢有半点轻视,更不敢有半点侥幸。
“事后他是否要脱困,其余大神通者是否要阻他,便看各人的想法了。能脱困是他的造化,不能脱困也是他的孽债,与你无干。”
冥昼说道:“只不过,你自家也要留些心眼。”
秦先羽道:“多谢太上长老教诲。”
冥昼微微点头,说道:“想来你心中还有许多疑惑。”
秦先羽道:“是的。”
冥昼说道:“也罢,你尽可说来,老夫为你解惑。”
秦先羽说道:“弟子成为本门当代弟子,并得十脉首座之位,此乃前所未有之事。若只说得了本门道剑传承,未免儿戏……”
“没有儿戏,就是道剑。”冥昼淡淡道:“若取你身上道剑之法,要栽培出一位燕地道剑的传人,虽然不易,却也不算难事。只不过,你能够登上这个位置,确实有许多原因。”
秦先羽问道:“例如?”
冥昼说道:“你身上的道剑,来自于大德圣龙,而要得到你身上的道剑传承,势必要从那圣龙眼下抢夺,非是易事。老夫得了景堂禀报,速往应皇山一行,与大德圣龙谈了一回,其中详细你不必知晓,但大约你是猜得出来的。”
秦先羽心想,这一场谈话,势必就与自己在燕地的地位有关。
“单凭那头大德圣龙,还动摇不了燕地无数万年的根基,他只不过是有了这么一个想法,而老夫细想之后,也觉并非全无道理,于是也就应下了。”
冥昼说道:“你若能修成道祖,立下燕地第十脉,其实我燕地也算不亏。至于这第十脉,其实早就是为我师弟冥空所设,只不过当初有些变故,他身死道消,而你作为他的传承,承载燕地第十脉,也在情理之中。”
顿了顿,冥昼叹道:“毕竟……你受过他的恩惠,勉强可算是他的正统弟子。”
“甘心认下的弟子?”秦先羽目光微凝,低声道:“哪一位?”
冥昼并未答话,只是说道:“你知道老夫为何执意要你当上十脉首座?”
秦先羽顿时沉默。
大德圣龙?
道剑?
原本就该立下的第十脉,因而需要传承?
明显都不足够。
“因为老夫千年以来,满怀歉疚。”
冥昼说道:“因为你的师父冥空,是老夫斩杀的。”
秦先羽眸子蓦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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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三十二章无根之水
一言惊破万重风雨。
好似雷霆炸响。
秦先羽良久不知答话。
当年冥空一事,秦先羽并不知晓详情,只知一个大概。
冥空乃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创出前所未有的新道剑。此后,因他诸般表现,令人叹为观止,冠绝一代,不禁令当时的燕地掌教以及各位太上长老,心生念头,要以此人的传承,立下燕地第十脉。
后来在外出现了变故,已经成就道境的冥空,在外头身死道消。
第十脉落定之事,自此搁置。
而道剑失落在外。
秦先羽曾想过,道剑失落在外,最终却从应皇山传出,落于自己身上。也许冥空便是被大德圣龙所杀,而道剑也是被大德圣龙所夺。
但他从未想过,冥空居然是被冥昼所杀。
秦先羽只知他们两人乃是师兄弟,交情极好,也正是因此,冥昼才会不惜背负极大的压力,把自己这个身负冥空道剑的外人,捧上一代弟子,十脉首座的位置。
如今乍听此事,一时间竟无法置信。
半晌为之无言。
“当年他炼成道剑,把自古传下的道剑加以改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冥昼面容不变,眼神深邃,徐徐说道:“自此之后,他沉迷此道,力求改变,甚至因此心生偏执,最终走上歧路,难以回头。老夫追索而去,无法将他劝回,故而与他斗了一场,斩了他的肉身。”
秦先羽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德圣朝分化南北两岸。中间有淮水相隔,此番我回大德圣朝,感应到经久不衰的剑气。那便是当年一剑所化?”
冥昼说道:“正是。”
秦先羽愈发心惊。
“老夫斩杀冥空之后,他肉身溃散,魂魄消逝,然而却有人暗中收拢了冥空逸散的先天混元祖气。重化魂魄。”
冥昼叹息说道:“当初老夫是道境,在圣祖面前,算是道行低浅,因而未有感应。此番得知,冥空的魂魄,乃是被大德圣龙所收拢,魂魄重生之后,更无昔年执念,反而心性纯正。”
“冥空如今在大德圣龙手上。要让他脱困,便要先助大德圣龙一把。至于助了这一把之后,大德圣龙能否得偿所愿,便是他的事情,但冥空势必要脱离出来。”
“也正是因此,你身上有大德圣龙的指望,也有老夫的指望。”
“最重要的是,你得到了冥空的指点。便可算是他的记名弟子。”
“如此,将你视作他的传承弟子。未尝不可。”
冥昼微微闭目,说道:“想要栽培你,那么你便不能是一般的四代弟子……燕地真正能够竭力栽培的,如今只有一代弟子,十脉首座。只有当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你才能受燕地的竭力栽培。”
秦先羽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冥昼平静道:“但老夫如今的想法。又与当初不同了。”
秦先羽笑了笑,说道:“如何不同?”
冥昼缓缓说道:“冥空毕竟已经死了,用他逸散的魂魄,再度重组,虽然是他。但也不是他。而你终究是冥空的传承,如若你能传下第十脉,那才是根本……这些年来,你确实出色,足以接下冥空的传承……相较之下,你与冥空,如今老夫想要保住的,反而是你。”
秦先羽目光微微闪烁,没有开口。
冥昼也不以为意,轻笑了两声,抿了一口灵液。
秦先羽忽然说道:“太上长老这些年止步于道境,除却因为圣胎难成之外,也是因为这般心境不清罢?”
冥昼低笑了声,说道:“因为你的缘故,已使得老夫看清了一些事情,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便水到渠成了。”
秦先羽道了声恭喜,然后沉思道:“太上长老言下之意,看来我曾见过冥空……不知是哪一位?”
“山河观仙图。”
“原来如此。”
秦先羽心有恍然。
冥昼饮过灵液,内中又有残存,虽还是仙药之流,但对于他这等圣祖而言,已无用处。
他摇晃了两下,忽然把杯中灵液往下倾倒。
清流落在地上,往外流去。
然后水流越来越大,形成滔滔水流,撞碎了岩石,冲毁了泥土,荡平了草木,往山下而去,冲刷出一条河道。
河水原是清流,然而冲刷泥土岩石,顿时变得浑浊昏黄。
在秦先羽眼中,冥昼只是把杯子一倾,就有源源不绝的水流从中倒出,然后越来越是浩大。
杯中倒出了一条浩浩长河。
河水从山顶冲下,冲开一条河道,汇入那灵湖之中。
“毕竟是无根之水。”
冥昼忽然叹息一声。
杯中水流倾倒一空。
大河失了源头,渐渐枯竭。
那灵湖虽是广阔深邃,但迟早便要枯竭的。
……
“在你修成道祖之前,此事尚是遥远。”
冥昼说道:“此次,另有事情交付于你。”
秦先羽问道:“不知是何事?”
燕地亦有许多事情,门下弟子时常外派出去。
秦先羽因身份较高,不曾有过,至于上次的邪佛一事,只算顺路去办。但这一次,连冥昼都因此开口,显然事情不轻。
“在贺州与临州的交界处,有了些许变故。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乃是历年皆有之事,只不过以磨砺而言,倒是个好去处。”
冥昼平静说道:“此次以贺州浩然宗掌教真人,乾坤正气真人齐冥圣为首,各宗弟子听其号令,在其中两界山进行历练。本门有二代长老及三代弟子前去,以及一些已经得道成仙的善字辈弟子,俱往那两界山进行磨砺,但各宗均有一代弟子领头,本门此次的领头人,则落在你的身上。”
冥昼徐徐道:“因为,老夫细想之下,你也该去磨砺一番了。”
秦先羽道:“太上长老是要弟子为首,主导磨砺一事?”
“确是如此。”冥昼顿了一顿,说道:“只不过,本门弟子应有自强之心,而且又非俗世领兵作战,只不过是一场磨砺,无须号令。你此去任其自然便罢,毕竟有了你这么一位当代弟子前去,众弟子心中有个底气罢了。”
秦先羽心中道:“也亏得我金丹推转至第七转,过了三重地境,否则修为太低这当代弟子的身份,也是不甚稳妥的。”
六百三十三章一个平静的时代
昔年九鼎镇世,从此天地安定,世间生灵繁衍生息。
但有一种说法称,世人本非此方天地之生灵,乃是九鼎之内所出,乘坐九鼎而来,落于此方天地,繁衍生息。
也有一种说法称,世人乃是当今天地孕育的生灵,受天灾地祸之苦,自九鼎镇世之后,方自能够繁衍,不受天灾地祸。
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
九鼎镇世,确是携带生灵而来。
有人说那是九鼎之内孕生的生灵。
也有人说,那是九鼎上面刻画的神灵妖魔,野人异兽,只因九鼎天仙之气,久而久之,孕生而来,故而从九鼎之上脱落,成就神灵妖魔。
此外,九鼎镇世,分化九州,也分上界与下界,秘地和尘世。然而在九鼎裂缝之中,还残存着天地间原有的生灵。
这些生灵本在世间挣扎求生,天有雷霆,地有炎火,时而海啸滚滚,时而大地崩裂,最终才有九鼎自天外飞来,镇压乾坤,安定天地,却也将天地间的许多生灵,镇压到了九鼎的裂缝之中。
九鼎裂缝之中,不见天日,故称九幽。
……
“九幽地域不大,因为九鼎的关系,其实与我等隔绝。”
冥昼说道:“九幽之内,亦有大神通者,**力者,它们若能成就天仙业位,也可破碎虚空,羽化飞升。但若不成天仙,哪怕成就圣祖,也只得在九幽之内,无法踏足人世,因为那缝隙乃是九鼎镇压而生,不能撼动。”
“只不过九幽之中。有几条缝隙,与秘地交界,细微至极,只容得道境以下的生灵踏足。但从其中,时而会有一些低于地仙级数的小妖小魔,因道行低劣。反而窜出人世,只是都不足为患,尽被仙宗所灭。”
“那交界之地,此番出现在贺州与临州的两界山,唯有道境以下人物可以踏足,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磨砺机会。”
冥昼微微抬头,说道:“同样,对于九幽生灵而言,也是一个磨砺的大好机会。”
秦先羽眉头微皱。说道:“照太上长老所说,这似乎是一个隐患?”
“没有隐患。”冥昼平淡道:“自古往今来,九幽之地从来不曾扩展,九幽缝隙从来不曾增多,也不曾扩大,因为九鼎纹丝不动。若想扩大九幽秘地,或是张开九州缝隙,使得地仙以上的生灵来到人世。那么便须得撼动九鼎。”
秦先羽讶然道:“撼动九鼎?”
冥昼微微点头,说道:“九鼎乃是天界至宝。镇压天地,纵然是圣祖之辈,也不能撼动分毫,因而谈不上隐患。就算再过亿万年,想来也无变化,或许亿万年之后的人世会有变故。却也不是你我所能见到的场面。”
秦先羽怔了一怔。
“你我只是修行路上,无数求道之人的其中之一,并不是什么救世之星。”冥昼缓缓说道:“并非想要修成天仙大道,就一定要遭遇什么天地荡动,就要末世灾劫。也并非要你承载天地气运,拯救苍生。”
冥昼低声笑了笑,说道:“你我所在的时代,势必是平静安宁,只须安心修炼,以求天仙,才是世上修道之人的道路。”
秦先羽笑道:“弟子的修道之路,适合平平淡淡,无甚波折,可不适合热血沸腾。尽管在那头大德圣龙的手下,也算不上平淡,却也好过天地荡动之时……”
冥昼微微点头,然后取出一物,递过他手。
这是一张符纸,折叠成三角形状。
“此乃太青符宗的灵符,他们精通各类符文,至于这一道,则可以在同界之内,相互交谈。”
冥昼淡淡说道:“此次前往的各宗弟子,俱有灵符在身,只须打上烙印,就可与人交谈,各类变故均能知晓,避免出错。”
秦先羽略感惊异,说道:“太青符宗精通符阵之道,还能用得这类物事,我观它并不繁复,想必连练气之人都能使用罢?”
冥昼说道:“太青符宗素来便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不过我等其余各宗,不愿去用罢了。”
秦先羽倒也大约明白,虽然九宗看似同气连枝,但也不免相互顾忌。若门下都用太青符宗的灵符来联系,那么岂非是说,整个宗派的消息都掌控在太青符宗手里?
燕地也有联系的手段,只是不如这灵符来得简易。
“此次去往贺州与临州两界山的众弟子,其灵符印记,都在你手中这道灵符上面,他们的行踪俱都掌握在你手里,也可听你调派,也可向你禀报消息。”
冥昼说道:“但也只是一场磨砺,不必如何在意。”
秦先羽到了声是。
“连山门一事,属于你的私事,本门不去助你,乃是规矩所在,避免门下仗着燕地之威,胡作非为。”
冥昼忽然说道:“原本是要破例去帮你一把,但掌教真人既然将你视为真正的燕地弟子,那么就以燕地弟子的身份来办。不单是之前,就是以后,也是如此,你既是本门的弟子,凡事就该按本门的规矩。”
秦先羽忽然觉得他言外有意,只是一时间不好揣测,只是低下头,道了声是。
“待你忙完了十脉的事情,便即刻启程罢。”
冥昼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性子淡然,说白了便是懒散,若不催你,恐怕你又慢悠悠闭关个十数年,再往两界山去。”
秦先羽一阵无言,他心中确是有心要闭关一趟,温养金丹,把天仙之气得来的益处,尽数消化。
哪知被太上长老点破,自忖一番,不禁苦笑,自家性子也确是如此。
“如今第十脉尚未落定,事情不多,又有玄冲和明途代我处事,另有我门下大弟子善业开始接手,其实并无多少事情。”
秦先羽说道:“弟子明日启程便是。”
冥昼深深看他一眼,道声:“也好。”
秦先羽起身来,与他拜别,躬身退去。
冥昼微微闭目。
石桌石椅俱消。
迷雾渐生。
一阵风吹拂。
迷雾散开。
原地空无一物。
秦先羽心中暗叹:“深不可测……”
六百三十四章两界山中
贺州与临州的交界之处。
贺州有浩然宗,而临州有剑仙圣地之一的禁地。
但这一次,主持此事的,则是浩然宗。
当秦先羽乘坐古皇金船到贺州之时,立时就有浩然宗来迎,将他请至两界山。
“羽化师叔,本门各位师叔伯尚有要事,须得主持这方地界,以防内中变动,因而不能抽空出来,只让弟子来迎。”
那浩然宗长老已有数百高龄,以面貌来看,也有古稀之年。
秦先羽受了他一声师叔,还是颇不自在的。
比如明风等人,毕竟还是年轻人,岁数虽然高过自己许多,但面貌也是青年模样,受他一声师叔祖也不觉如何。至于此外,一代弟子中,都是他的师兄一辈,故而也不甚别扭。
被别人称作师叔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不甚自在。
只不过他如今修成七转地仙,修为也足以当得一代弟子,虽不自在,但也受得住了。
秦先羽摒去杂念,说道:“我奉冥昼太上长老之命,来此主事,监察本门弟子的历练状况。不知那九幽缝隙之内,是何变化?”
浩然宗长老细细与他详说内中情形,各方地势,荒漠石窟,地底岩室,俱都告知于他。随后又是一番美酒佳肴,招待了两日。
“各宗主事之人,大多早已到来,羽化师叔应是较晚的。”浩然宗长老说道:“如今各位师叔俱已到位,羽化师叔是要去见过那几位,还是就在此停留?”
磨砺一事。其实秦先羽只是主事之人。是否进入两界山。并不重要。也正是因此,各宗主事之人大多没有进入两界山。
但秦先羽来此,是受了冥昼太上长老的任命,本就是来磨砺的,故而,他只停留了几日,便开始动身。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灵符。把自己来到两界山的消息,告知本门各弟子。
……
两界山并无多少变化。
真正有变化的是虚空断裂之处,那里是两界交集,也是虚空断裂,更是和九幽交界的缝隙。
秦先羽走过两界山,他气息散发出去,各方大妖精怪,俱都不敢近身,便是妖仙,也只遥遥看了一眼。就即逃离。
他来到两界虚空断裂之处,眸光微微闪动。
就在这时。前方奔出一个身影。
这是一个人影,青面獠牙,红发杂乱,好似恶鬼一般。
不待秦先羽出手,上方已经落下了一道雷霆,将之打得湮灭。
出手的自然是浩然宗长老。
自从两界山出现变故以来,就时常有一些道行低微的小妖,逃窜到两界山出来,为非作歹,甚至屠杀了一方。然后有浩然宗前来镇压,猎杀那些漏网之鱼,又通知各宗,开始历练。
“漏网之鱼,倒还真是如此。”
秦先羽低声笑了笑:“道行太高的,被阻在九幽之内,道行寻常的才有望来到九幽缝隙,至于这些道行低微的,才能出现在人世。本领越高,越是受阻,而这些只是道行低微的小鱼小虾,倒还真是漏网之鱼……”
他往前一步,迈入虚空断裂之处。
……
虚空断裂之处,已经不再是断裂的虚空。
这里酷似一片荒漠,大片昏黄,一望而无际。
天空有个异样的太阳。
那是一头悬在天空的巨鸟,有三足,头顶金冠,浑身布满烈焰,然而却挂在天上,并未坠落。它血液洒落,落地生炎,烧开了沙漠。
“剑伤?”
秦先羽目光闪烁,低语道:“禁地的剑法?”
这头巨鸟,至少是八转妖仙以上,甚至是九转妖仙,如今死去,可见禁地也有九转地仙级数的长老踏足此地。
“荒漠只是第一层,真正磨砺的地方,并不在这儿。”
秦先羽低声笑道:“也罢,刚刚踏足此地,也莫要过于托大。”
荒漠之下,窜出一记钢叉。
秦先羽微微抬脚,把钢叉踢断。
荒漠下手执钢叉的,也被他这一脚的力气,掀了出来。
红发杂乱,青面獠牙,双眸一层薄膜,身材与常人一般,只是筋肉虬结,又显得躬身驼背。
“阴邪之物?”
秦先羽微微点头,“看来是与之前一样的东西,夜叉?”
言语落下,那夜叉忽然窜了过来,万分凶厉。
夜叉道行不高,只相当于罡煞级数,而秦先羽身上的地仙气息,它可以清晰感应得到,然而却仍然无所畏惧。
凶厉之性,已经深刻在心,这等妖物全无敬畏之心,不惧生死。
“定!”
秦先羽伸手点出定身术,把它定住,顺手一挥。
那夜叉飘近身来。
秦先羽双眸一凝,能看清这夜叉躯体内外每一处。
不同的筋脉,不同的血液,不同的脏腑。
不单是外表不同,就是内里,也是与寻常生灵不同。
“截然不同的生灵。”
秦先羽心想:“若能将它彻底摸索清楚,或许能有触类旁通的效用,对于我今后道胎真玄悟真篇的参悟,有着不小的效用。”
他原本想要把这头夜叉碾作飞灰,然而发觉它身上与寻常生灵不同,起了心思,也不杀它。就保持着定身术的效用,将它抛入了玉牌当中。
哗!
底下忽然又窜出一物,竟是一条蝎尾。
秦先羽脚步一侧,就偏了过去。
蝎尾从他身旁刺过。
整头蝎子都跃出了沙子之上。
这头蝎子颇为巨大,通体昏黄之色,主躯有磨盘大小,而蝎尾极长,一双毒蛰更是摇动不已。
这一头蝎子倒是与寻常蝎子并无二致,只是巨大了些。
它倏忽跃起,化作一道黄光,朝着秦先羽而来。
秦先羽神色冷漠,抬脚朝着黄光踢了过去。
一声闷响,那黄光以更快的速度往后倒飞,在数十里外的沙漠中坠落。它整个翻了过来,腹甲塌陷下去,已经死绝。
又是一阵簌簌作响。
一头夜叉从地底跃出,立即扑在那蝎子的残躯身上,一阵啃食。然后又有数头夜叉从沙子底下跃起来,一并分食。
“这就是第一重考验?”
秦先羽笑了笑。
四周的沙漠,不断翻动,一头又一头的夜叉跳动起来,又有蝎子,也有毒虫,蜈蚣。
数以万记的妖物,将他围在当中。
一眼望去,直到天边尽头,都好似浪潮一般,数之不尽。
六百三十五章九幽缝隙
焱古元剑诀!
火焰弥漫,烧遍了沙漠,炙烤一切。
不论夜叉,蝎子,还是什么物事,俱都被烧成灰烬。沙漠变得滚烫无比,潜藏在底下的一些妖物,也被炙烤至死。
沙漠翻开,肉食熟透。
秦先羽腾飞而起,朝着远方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数以万计的长矛钢叉,从地底迸射出来。
他连五色烟罗都不必施展,便即抵御住了。
满空的长矛钢叉,顿时化作灰烬而去。
他眉头微皱,心想这些邪物未免太多了些。
沙漠上不断起伏,有许多夜叉蝎子之流从沙流中起来,第一件事并非对秦先羽出手,而是将同伴尸身尽数吞食。
“都说九幽之内,生灵俱是邪物,互相厮杀,极为残酷。到了这里来,反而收敛了许多,专斗修道之人,暂止互相残杀,只食同类遗骸。”
秦先羽心道:“看来传言不虚。”
他目光扫了一眼,这里的小角色几乎数不胜数,杀了一批,地底又自涌现一批,就算杀尽了也无甚用处,起不到磨砺的作用。
再者说,这些道行浅薄的货色,其实也算第一重关卡。
如若连这片沙漠都过不去,更休得说要往深处去历练了。
秦先羽在空中一个转折,伸手一慑,将那庞大的火焰巨鸟,收入了玉牌之中。
这巨鸟极为不凡,即便死去,也通身火焰,血液燃烧,亦是一类异种。莫说秦先羽要钻研道胎真玄悟真篇,对于这类异种颇为看重。就只是这巨鸟本身的血脉,都十分不凡,观其生前道行极高,就算用作他处,比如炼制宝物,都是颇为难得的。
他收了这巨鸟。天空立时昏暗。
原本昏黄灼热的浩大沙漠,顿时低沉了一些,加之夜叉等物阴邪,于是天空顿时如同血云一般。
天空阴云暗红如血,连同沙漠也罩上了一层暗血之色,低沉无光。
秦先羽视如不见,往前腾飞而去。
……
前方血色愈发浓重。
飞过数十里,已经是一片血色。
天空仿若滴血,大地仿佛染血。
前方有座沙土凝结的山丘。
山丘之下火光炎炎。极为炽热,红光闪烁不定。
这是一个直通地底的火窟,最底下是地火岩浆,正因为太过炎热,竟把这上面的沙土都凝结了。
这是岩浆洞窟,但并不是秦先羽找的入口。
“九幽乃是阴邪之地,那处裂缝也应当是阴邪之处。”
“这里是地火岩浆所在,属阳性。”
“阴阳相对。九幽缝隙就在前面。”
秦先羽想起浩然宗长老的告知,大约是还有八百里远。对于秦先羽而言,也不算远。
他腾云驾雾,途中也常遭遇许多夜叉等妖物,要么顺手打发了,要么不去理会。若是有新的异类,他则先用定身术定住。然后抛入玉牌之中,留待日后钻研道胎真玄悟真篇时,可以揣摩一下。
遥遥前方,也是红光闪烁,颇为娇艳。
但这一处跟之前的岩浆地火之处不同。满是阴冷之气。
红光照耀,令人不禁心生寒意,皮肤打颤。
秦先羽面色不变,从上面观看,只见一条裂缝出现在沙漠上。
时而有夜叉蝎子等道行低微的小妖物从中攀爬出来,也有许多重新掉落回去,伴随着砂砾,掉入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裂缝满是红光,但深处则极为阴暗。
“这就是九幽裂缝?”
秦先羽运起法力,目光微凝,能够看得到裂缝深处,有一头庞然大物,不断挣脱,试图钻出裂缝来,只因道行高深,反而被阻隔住了。
站在高空,思索片刻,他不再犹豫,反手拔出守正剑,降入九幽缝隙之内,沉入内里。
……
阴风狂扫,伴随着阴煞邪气。
当四转地仙从秘地强行进入尘世时,也会遭遇罡风幽煞,销蚀道行,沾染浊气,等到了下界尘世之中,修为大多已经降到了地仙级数以下。
至于四转地仙以上的人物,倒是极少跟下界有所关联。这类人物大多是上界仙家,或许有些尘世仙人,但修行到了这等地步,除却秦先羽这类特例之外,都年岁不低,下界的尘缘大多已经消散在岁月之中,也或许在初成四转地仙时早已回去过了。
因而道行高深的仙家,倒少见下界之人。
而四转地仙以下,没有打破两界间隔的能耐,也谈不上下界。
“这里的阴煞气息,比之于秘地和尘世的间隔,应该稍微轻松一些。各宗弟子也有许多是四转地仙以下的,他们既然能够来此历练,应该不会在这一步削弱太多本领。”
秦先羽乃是七转地仙,轻而易举便抵御得住,只觉这些阴煞并不如何强悍。
但这阴煞形成狂风,有人从裂缝之中降下来,又看不清下方的地形,因而只是随风而走,就不知落于何处。
“难怪要灵符互相联系,如此阴风席卷,全无方向可言,哪怕结伴而来,也要被吹散在各处。”
他站在阴煞之中,随风飘扬,但稳住了身子,不至于翻转。
阴煞之中有无数夜叉等妖物,被席卷上去,有的卷成粉末,有的卷得重伤,有的侥幸抛到了上方去,攀爬到沙漠上,而途中也有攀爬不利,掉落下来的。
秦先羽身旁也卷来了许多妖物,但他有地仙之气护身,寻常妖物进不了身,也不必理会。
“这些妖物被阴煞席卷上去,只有少部分得以存活,少部分得以攀爬至上面的沙漠。然而当时我在沙漠中遭遇的妖物,不知多少万计……”
他细细思索,暗道:“看来这处九幽裂缝之中,哪怕只是裂缝,也有数不胜数的阴邪妖物。”
阴煞狂风是极为吵杂的。
忽然间寂静下来。
因为秦先羽脱离了阴煞。
他降落下来,俯视群山。
群山延绵,十数万里之遥,处处都有争斗。
他直直往下降落,立身在一处山头。
“说是一处裂缝,却有十数万里之广阔,容得下不知多少个大德圣朝。”
秦先羽目光扫去,各处都有争斗,都是各宗的地仙与九幽邪物在斗法。
而仙宗地仙与九幽邪物,俱有死伤。
就在这时,秦先羽脚下的山峰晃了一晃。
他往下看去,只见一个百丈巨人,手舞巨斧,把这座山峰,拦腰斩断。
而那巨斧,已经朝着秦先羽劈了过来。
秦先羽先是一惊,然后喜出望外。
“这是……从九鼎之上脱落的神灵……的后裔血脉?”
ps:晚安……
六百三十六章巨人
那巨人身高百丈,手执巨斧,怀有巨力,把山峰拦腰斩断,便又一斧朝着秦先羽劈来。
气势磅礴,威严浩荡。
开天辟地,莫过于此。
“来!”
秦先羽执剑相迎。
一声巨响,劲风鼓荡。
适才被斩断的山峰,顿时消成灰烬,上面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无一存活。
秦先羽退了数百丈远,目光落在这巨人身上。
头发灰黑,双眸靛蓝,皮肤青紫,百丈身躯显得筋肉虬结,下面为了一条皮裙,粗犷而凶厉。
他手执巨斧,好似开天辟地的神灵。
“九鼎之上铭刻的图腾?从九鼎上生成灵智而脱离的神灵?”
秦先羽极为讶异,仔细看去,心道:“不对……也许是九鼎的壁刻脱落之后,繁衍生息,诞生的后裔……”
九鼎镇世的年代,过于久远。
从九鼎上脱离的壁刻,生出了神智,有了灵魂,那么就必然有寿元,哪怕极为漫长,也必然会有尽头。
哪怕这些从九鼎上面脱离束缚的生灵,天生有九鼎天仙之气温养,经过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但时至今日,要么成就天仙而飞升,要么早已死去。
并且,受九鼎之气温养而成的刻画,哪怕刚刚脱离,至少也是道境级数以上。至于眼前这一位,明显还未足道境的层次。
尽管与九幽不通,但各仙宗都猜测,如今九幽之下。已再无当年九鼎上面脱落下来的生灵。就算是有。多半也还在鼎壁之上。未能脱离。
那么这一头,想必就是当年神灵的后裔了。
尽管只是猜测,但并不妨碍秦先羽心中欢喜。
若说钻研生灵的血肉根骨,魂魄灵智,想要剖析根本,从而参悟道胎真玄悟真篇。那么这一头疑似九鼎神灵血裔的巨人,再合适不过了。
“好!”
秦先羽把剑一挥,就是大片火光。
焱古元剑诀!
那巨人顿时淹没在火焰当中。他仰头咆哮一声,竟是安然无恙,大步跨出,立时朝着秦先羽奔来。
“水火不侵?”
秦先羽略感讶异,尤其是他的焱古元剑诀,可不是寻常的火焰,可比地底焰火,竟也不能伤之?
他把手一翻,顿时起了雷光。
六阳至境神雷猛地轰打过去。
巨人把斧头挡在身前。
雷霆打在斧面上,竟无法打穿。无法打碎,却是被这材质不凡的巨斧抵御住了。
只不过。雷霆素来能借金铁传导,于是那巨人也受了雷击,气息削弱不少。
趁此机会,秦先羽又自发出洞虚剑光。
金光划过虚空。
巨人受了雷击,身子迟缓,来不及抵御,顿时被洞虚剑光洞穿了胸口。
他喉咙发出闷响。
“陷仙剑阵!”
秦先羽往前一指,道了一声。
原本洞穿了巨人的洞虚剑光,余威不散,忽然分化开来,裂成成千上百的洞虚剑光,布成剑阵,将巨人裹了进去。
还不待秦先羽松了口气,就听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陷仙剑阵之内,青光闪烁,隐约有破阵之象。
一道斧影从上破开,把剑阵裂出了一道口子。
秦先羽面色微变。
陷仙剑阵可算是他手里最为厉害的手段之一,尤其是他把洞虚剑光和陷仙剑阵凝结在一起,两者相辅相成,比之于原本陷仙剑阵该有的威能,还要更盛许多。
自从施展陷仙剑阵对敌以来,可谓是无往而不利,从未受挫。
但这一次,竟然被打破了陷仙剑阵?
他不敢耽搁,立时道了一声:“陷!”
轰然炸响。
整座剑阵往内塌陷,湮灭虚空。
空气流乱,虚空破碎,乱流涌动。
一片混沌浊白,声音滚荡。
陷仙剑阵湮灭了虚空,但却并未灭去那巨人。
只不过,那巨人也已重创,遍体鳞伤。
“好生强悍的体魄,纵然修行神魔不朽真身的人物,也不过如此罢……也对,这巨人极有可能是九鼎神灵的血脉后裔,比之于先天孕育的神魔,也许都要更为强悍一些。”
秦先羽手上一翻,又发一道雷霆。
六阳至境神雷!
这一道雷霆,打在了那巨人的胸腹之间。
轰然炸响,血肉横飞。
但他依然未死,昂然咆哮。
秦先羽面色变了数变。
这巨人与他修为相当,大约等同于七劫不朽真身,也相当于秦先羽金丹七转的级数。然而秦先羽在同等级数之间,几乎从无敌手,哪怕面对更高修为的人物,也可胜之乃至于杀之,可这巨人与他本领相当,可却凭借一身血脉强悍,抵御住了六阳至境神雷等攻伐手段。
若换了其他的七转地仙或是七劫不朽,面对一道六阳至境神雷或是洞虚剑光,除却躲避之外,别无他法,不能抵抗,更不敢以身抵御,否则几乎是必死无疑。
就算是秦先羽本身,也是不敢抵御的。
一个九寸内劲的武道大宗师,也不敢站着不动,被一个没有修成内劲的门外汉捅上一刀罢?
何况两者修为相当,这些攻伐手段比之利器更为要命。
“这等体魄,简直闻所未闻……”
其实到了七转地仙这等级数,同等境界之中,差距已经不甚巨大。
能够修到这般地步的,功法势必不凡,悟性势必不俗,根骨也已是仙根道骨,至于阅历见识,修行到了七转地仙的级数,不知见过了多少大风大浪,斗法厮杀也历经多次,斗法的手段及经验,都非同凡俗。
只是单论斗法的手段,还是燕地为最,如洞虚剑光,就是能把当前的法力,以最为锋芒锐利的手法施展出来。
可秦先羽的洞虚剑光,却是不能将之斩杀。
这巨人还没有施展过神通道法,凭借一身强悍血脉,却几乎能够抵御一切手段。不过他也算运气太差,是遇上了秦先羽这个精通剑法攻伐之术的,只在远处施展手段,不去近身,使得这巨人才处处受制。
若换了其他的七转地仙,面对这巨人,未必能讨得到好处。
“他未必就没有神通,只是轻视了我,并未施展得出来。”
秦先羽看他仍在挣扎,又想起适才斩破陷仙剑阵的一幕,心知这巨人还有手段,有意见识一番他有什么传承的神通,但却又怕生变。
在这个地方本就是来磨砺的,要寻对手,数不胜数。
就只怕应付了这个巨人之后,后力疲乏,倘如再遭遇强敌,恐怕要吃亏。
这般想来,秦先羽不再犹豫,放出一道金光。
这是八百金翅大神鹰所化,融合一体,不分彼此。
金光朝着巨人两边肩膊各自绕了一圈。
顿时便见血液喷洒,两条数十丈长的胳膊砸落下去,砸塌了大片土地。
血液落地,顿成血池。
血气弥漫。
巨人仰头咆哮一声,双肩血肉蠕动,竟是有断肢重生的本领。
“陷仙剑阵!”
秦先羽不敢耽搁,再度施展一记陷仙剑诀。
陷仙剑阵把那巨人兜了进去,往内塌陷。
虚空湮灭,但巨人体魄强悍到了极点,依然不灭。
只不过到了这一步,也筋疲力尽。
秦先羽气喘吁吁,略感疲累,伸手一慑,就把这巨人擒拿起来,投入玉牌之中。
“希望他能一直沉睡,否则我那玉牌之内,只怕要乱成一片废墟。”
ps:年底,家里事忙,最近又感冒了……下一章尽快……
六百三十七章磨砺
秦先羽斗败了巨人,目光朝着其余地方看去。
各方争斗依然不休,俱有死伤。
仙宗弟子都是世上万中无一的人杰,但在这里,却时常会有身死道消的场景。
这就是磨砺。
不论你是男是女,不论你俊秀还是美丽,不论资质悟性是否超绝,不论你还在修炼什么了不得的法门,不论你是否还有什么隐秘,不论心中是否有着牵挂的人儿,不论你背后有多少故事。
只要本领不足,便要死在这里。
没有绝对的公平,或许你是三转地仙,而且号称三转地仙无敌,修炼的甚至是洞虚剑光。但也许下一刻,就会遇上七转妖仙级数的大妖,纵然手段再高,也抵御不住。
也或许拼尽了手段,好不容易斩杀大敌,自身筋疲力尽,反而被一些小妖小怪取了性命,满怀不甘。
磨砺,向来是残酷的,伴随着血泪。
各宗俱有弟子前来,便是早有这般准备。
也只有道德仙宗较为特异,门中真正的修道人,并未到来,只是一些护山弟子前来磨砺。这些护山弟子的手段,其实不亚于仙宗弟子,只不过道德仙宗素来以修道为主,故而他们便列为护山弟子。
秦先羽打量过一番,同时体内也在迅速恢复法力,金丹微微发亮,气息荡动。
“从未有一次,面对同等级数的对手,如此费力。”
他心中叹息了一声。
适才看似压着那巨人,一直占得上风。可实际上。那巨人多半还有神通未曾施展出来。而秦先羽的手段却差不多都使过了一遍。并且是他手中最为厉害的手段,比如洞虚剑光或陷仙剑诀,攻伐无敌,竟都不能一击而杀之。
如今能够生擒,倒可以下杀手,只不过一头活物总比死物来得好些。
可他也略有担忧,如若那巨人提早醒来,玉牌之内的数百里山脉。内中的繁衍的生灵,恐怕都难以幸免,都要化成废墟。他只盼在磨砺完毕之前,那巨人能够一直沉睡,否则又要费力去镇压。
他喘息才定,体内的法力还未恢复,又有一头妖物袭来。
只不过这一头妖物,才只是五转妖仙的级数,秦先羽不再费力,顺手一点。就是一记定身术。
定身术过后,那大妖就被他顺手送入了玉牌当中。
至于其余各处。厮杀仍然不断。
秦先羽微微凝目,心中有些沉重。
仙宗的传承,深不可测,而斗法的手段也极为厉害,其中以三地剑仙为佼佼者。
当然,各仙宗也不乏可比三地的攻伐手段,只不过都极为高深,修成的弟子并不多。大抵来讲,还是三地剑仙的手段,普遍较为厉害。
至于那些九幽妖邪,却也有许多本事,不乏怀有血煞神通的物种,各类不同的物种就有不同的本领。它们在九幽之中,性喜杀戮,同族之间也从未平静,以杀戮为生,以猎食为主。
在这等环境中生存的九幽邪物,杀戮的手段也不低劣,争斗的本领其实颇是凶狠毒辣,并有一股凶厉血性,极为骇人,哪怕地仙见了也先心中一凛,气势先挫一分。
正邪两方,俱有高低,因而同等级数之下,多有平分秋色之类。
放在外界,这是极为罕见的。
因为仙宗弟子行走在外,面对散人修道者,素来能够同等境界无敌,乃至于越过更高的境界,胜过一些散人修道者。如今同等级数之下,未能占得多大的上风,甚至有些仙宗弟子,在相等道行的妖物手下,落了下风。
这种挫败之感,几乎打碎了各宗弟子的傲气。
同时,这也是一种成长。
“能够从九幽之内,来到这片大地的,想必也是从争斗厮杀中而来。”
“仙宗弟子乃是九州大地上的人杰。”
“但这些九幽邪物,其实也算九幽之下的佼佼者。”
……
秦先羽开始行走,只不过再也没有遇上三重地境以上的九幽邪物,大抵都是二重地境以下,适才那巨人和五转妖仙,想来是被自己吸引来的。
尽管修为道行都远逊色于秦先羽,但这些邪物却也全无畏惧,均是见到他之后,立时扑杀上来。
秦先羽也颇挑剔,如若是新的妖物种类,则先用定身术定住,然后抛入玉牌之中。为了避免那些妖物本身有些问题,跟同类有异处,他又擒捉了一些同类妖物,但每一类妖物,都不超过五个。
至于其他的妖物,则被他用金光扫去,尸骨无存。
相较之下,他的洞虚剑光,六阳至境神雷,诸如这等手段,都要耗费法力。反倒是这八百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光,每杀一头妖物,都相当于那些神鹰在吞食血肉,有益而无害,不仅没有损耗,反而更添助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灵符。
灵符连通散落在各方的燕地弟子,可以掌握他们的行踪,也可以听到他们的消息。
也有一些呼救的声音。
燕地的弟子素来桀骜,若是呼救便是危险到了极点,且是无法抵御的危险。比如一转地仙级数的燕地弟子,遭遇了七转妖仙,自是无法抵挡。
燕地弟子以磨砺为主,尽管运气好坏也是其中之一,但秦先羽却不能看着这些弟子螳臂当车,死得全无价值。
全无胜算,甚至没有半点活命机会的磨砺,不是磨砺,只是送死。
他掌握着各弟子的状况,迅速应变。
其中一名呼救的,倒是熟人,乃是善信。
这小子初成一转剑仙,前来历练,但也知晓吉凶,避过大妖,专挑小妖。只是一个不慎,被一头大妖盯上,逃了几座山,被困在山中,只得呼救。
善信这厮从来飞扬跳脱,跟其他傲气的弟子不同,他向来是个活宝,也不觉掉了颜面,因而求救声颇为凄厉。
在善信附近百里,有二代弟子玄京。
秦先羽命玄京前去相救,也算险之又险把这小子救下。
“燕地的磨砺也有准则。”
“斩杀一头本领超出自身的九幽邪物,或者三头以上同等级数的妖物,也或是三百头低于自身一个境界的妖物。”
“达到任意一个条件,可以由外面接应,离开这里。”
秦先羽目光扫过,心道:“只是这些弟子大多都起了杀性,哪怕已经可以离去,也依然继续厮杀……”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六百三十八章地穴里那言语中的锋芒
九幽邪物的本领,并不亚于仙宗弟子,因而还有许多仙宗弟子,相互结伴。
结伴杀敌,这种事情也在仙宗的默许之中。
仙宗的弟子,不单单要有独当一面的本事,更要有与同门并肩作战的本事。他们联合在一起,只要杀足了妖物,自然也可脱离这九幽缝隙。
并且,结伴而行时,互相有所照料,如此其实有益而无害。他们既受了磨砺,又减了危机,且增进同门情谊,斗法之间互相配合,互相交流,益处颇多。
尤其是一些少有踏出宗门,少有遭遇强敌的仙宗弟子,若一时间要孤身厮杀,不免心慌,有了同伴,自也可以配合,有所心安。
至于燕地的弟子,因修行剑法,乃是剑仙,他们剑刃锋锐,而人也不免锐气。因而极少有结伴杀敌的,大多是孤身行走,一人一剑,逢敌即杀,死战不退。
只不过也有一些怀有自知之明的,比如善仁。
善仁也是初成地仙,他乃是善字辈弟子中有名的人物,可他自知身为四代弟子,修道年浅,道行还低,而这里妖物众多,不乏超出二重地境乃至于三重地境的妖物,实是危险重重。因此他也不托大,同样召集了善字辈成仙得道的弟子,甚至还有了一位三代弟子的护持,结伴而行。
但艺高人胆大,燕地剑法攻伐锐利,因而弟子心中的桀骜,终究是免不了的。
他们心高气傲,既然不得已要联合在一起。就不会只是猎杀同等级数的妖物。因为太过无趣。最终。他们把目光放在了一头超出二重地境的九幽邪物身上。
凭借燕地的剑阵,终于诛杀那九幽邪物。
但代价也并不小,那位正面和九幽邪物争斗的景字辈师叔,还未越过二重地境,最终与九幽邪物同归于尽,此外,善字辈弟子死去三人。
而在斗法时,又引来了一头堪比三转妖仙的邪物。又有两人遭了劫数。
如今只剩善仁等六位善字辈弟子,且都有伤在身,法力也消耗甚巨,只得藏匿于洞穴之中,并且设了隐匿的阵法。
他们并非不知进退,也并非一味地倨傲,如今受挫,便隐藏起来,努力恢复法力。
“这些日子,咱们师兄弟几个。跟随师叔四处斩杀妖邪,立下了显赫功绩。论将起来。我等弟兄们都已经可以发出警召,让浩然宗的长老接引出去。”
善仁沉声说道:“诸位弟兄浴血奋战,该磨砺的也已经磨砺出了锋芒,此后不死,必将大放异彩。若是疲累的,便可以离去了……”
其余五人沉默不语。
“没杀够……”
其中一人,用沙哑的声音,道了一声。
“够了。”
善仁低声道:“我们只是来这里磨砺,在生与死之间磨出锋芒,如今锋芒磨砺出来,便足够了……”
另有一人,低沉着声音说道:“但我不服……更不甘心……”
善仁也沉默不语。
“你劝说我们,但自己全无动静,不是也想留下么?”那人缓缓道:“你不走,我们便想走了?”
善仁平静道:“我等是燕地的真传弟子,天地间最为杰出的一类人,我们从亿万中人挑选出来,再经燕地栽培,每一个都是世间人杰。其实我们不该死在这里……我们只是来磨砺锋芒……如今锋芒已经足够锐利了……”
他抬了抬头,说道:“这里没有任何可以保全的地方,或许下一刻,就有邪物闯荡进来,或许下一刻,整座大山都被师叔或是师叔祖他们和大妖争斗的余波所毁灭。”
他深吸口气,沉声说道:“一起走。”
其余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轰然一声炸响。
阵法破碎。
有人闯来。
“有邪物闯进来了?”
善仁惊怒交加,手中一抹,那飞剑就往前方迸射出去。
一片青光闪烁。
飞剑倒飞回来。
“燕地的弟子,果然锐利。”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来者不是九幽邪物,是九大仙宗的门人。
燕地众弟子略微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恼怒,因为他们此刻着实过于狼狈。
来者是一个老者,背后跟随十余个年轻弟子,想来是这些年轻弟子互相遭遇,然后结伴磨砺,最终托庇于这位长老。
老者身着青山,掌心有道裂口,他目光微凝,低语道:“道行不高,却伤了老夫,燕地的剑果然锐利。”
身后有个年轻人嗤笑一声,低声道:“再锐利,也如丧家之犬。”
“景芮,闭嘴。”
老者转头呵斥一声,然后才朝着善仁等人说道:“老夫玄庭宗三代长老元晁,与本门弟子一路猎杀邪物,原以为这里藏匿邪物,不想原来是燕地的高徒。”
适才那唤作景芮的三代弟子嘿然笑道:“实则也是不曾想到,燕地的弟子居然也会藏匿起来。”
善仁等弟子,脸色俱都不甚好看。
老者再度呵斥了一声,然后朝着善仁说道:“既然来了,我们也有些疲累,不若暂时在此歇息,可有叨扰?”
善仁面无表情道:“洞穴满山都是,你们喜欢这一个,也由得你们。”
老者呵呵笑了声,然后领着众弟子坐在一旁,又亲自回到洞口,封禁起来,补足了阵法。
云州玄庭宗的诸位弟子,和燕地弟子相对而坐,气氛沉寂,全无半点活络。
古洞寂静,全无声响。
善仁偏头看了诸位师兄弟一眼,心中略有叹息。原本他们六人都可以离开,但此刻当着玄庭宗的弟子,反而不愿离开,否则在对方眼里,岂非怯俱不战,畏缩而逃?
元晁似乎发觉气氛有些死寂,隐约有些不善,他呵呵笑道:“不知这几位怎么称呼?”
“燕地四代弟子善仁。”
善仁把手一挥,逐个逐个介绍过去。
“都是年少英杰。”元晁笑道:“看你们血气荡动未平,恐怕争斗才停了不久罢?”
善仁说道:“是不久。”
元晁问道:“情形如何?”
善仁略微迟疑,然后说道:“我等几个,跟随一位景字辈师叔,斩杀了一些邪物,如今师叔陨落,一众师兄弟也仅剩我们几个了。”
元晁叹道:“真是可叹。”
洞中静了一静,忽然响起一个冷笑声音。
“还当燕地的弟子多么厉害……”
景芮嗤笑道:“不都是孤身一人,独身仗剑么?这时也要如我们一样,结伴才能斩杀邪物?杀了一些不入流的妖物,便陨落了大批弟子,甚至一个是三代弟子,燕地所谓攻伐无敌的剑仙,也才这么些本事?”
善仁蓦然起身,手中持剑。
燕地其余五名弟子,各自执剑,脸色冷漠。
玄庭宗弟子亦是起身,冷漠相对。
“坐下。”
元晁喝道:“适才那位燕地剑仙,也是为了我们好。”
景芮冷笑道:“那就可以用我玄庭宗弟子的性命去作诱饵?”
六百三十九章仙家符法
天色黯淡,而前方一头酷似人形的邪物从山中徐徐走来。
它已经有了腾飞的本领,但却不敢登上天空,因为那样将会被许多人看见,群起而攻之,只要一个三转地仙顺手发来一道法术,也许就从天上打下来了。
这邪物酷似人形,然而有十丈来高,口中还在咀嚼着一个仙宗弟子的残躯。
这是个女弟子,从尚未被吞下的上半身看,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但在这里,本领不足,便必死无疑。
它徐徐行走,忽然间,大地变化。
一道一道的纹路涌现起来,把它困在当中。
四周亮起许多符文,无数个字符在空中旋转。
“灭!”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这邪物怒吼一声,被符阵湮灭在其中,尸骨无存。
隐秘之处,缓缓走出一个太青符宗的年轻弟子,他脸色冷漠,胸前的灵符闪烁了两下,把他困杀邪物的功绩记了下去。
“布置了三天,耗费了这么多精力,困杀一头堪比二转地仙的邪物,还算不白忙。”
这太青符宗弟子脸色冰冷,他本身也是二转地仙,倘如适才那邪物只是一转地仙的级数,他便亲自出手斩杀了。至于二转地仙,勉强也可施展出来,毕竟省些气力,真要斗法,他也未必就能轻易斩杀这凶悍的邪物。
至于三转妖仙,有六成把握困杀。可惜布阵三天,未有遭遇过三转妖仙,只得阵法只能落在二转妖仙身上,避免空费了精力。
刚才那个女弟子,他也识得。是玄庭宗的一个女弟子,素来平易近人,举止端庄大方,颇得许多同门的喜爱。
“真是可惜了。”
太青符宗弟子叹了一声。
忽然,前方一阵响动,他连忙放出感知。然后一阵惊讶。
“雌雄一对,一公一母?”
“适才这头是母的,又来了一头公的?”
他略微凝重,正要思索应对,却见前方那邪物已经就在前方。
“也罢,我太青符宗的弟子,也不仅仅就要布阵刻符才成的。”
他冷哼一声,手上一翻,十几张符纸往前飞去。
符纸在空中化作火球。然后连接起来,变作大片火焰。
火焰滔滔,将那邪物淹没。
而就在这时,邪物忽然一声咆哮,青光闪现,双手拨开了火焰,就如同拨开两边的布帘,全不费力。
它往前怒吼一声。口中喷出一条血柱。
血柱粗丈许,迸射而至。极为迅捷,极为凶悍。
这太青符宗弟子不紧不慢,又抛出了一个用白玉刻制的玉符,化作屏障,挡在身前。
这邪物也不单单是一腔凶性,它五指一张。顿时就有五道青光,交结而至,形如利锥,登时把那玉符屏障刺破。
“怕你不成……”
太青符宗弟子把手扬,挡在身前。
青色利锥刺在他掌心中。
掌心符文幻灭。
他浑身都布满了符文。
青色利锥消散。而他掌心仅仅破了皮,渗出少许血液。
太青符宗的弟子,也把符文刻画在身上,使得体魄强悍,甚至不亚于蛮荒疆域那些修行神魔不朽真身的人物。
“以为拿笔的,就一定是瘦弱不堪的呆子?”
太青符宗弟子冷笑一声,翻手取出一支符笔,虚空画符。
法力凝聚在符笔上面,在空气中留下道道轨迹。
每一条轨迹,都能调动天地间的灵气。
当符文落定,登时便有浩大威势。
“去!”
太青符宗弟子道了一声。
那符文登时往前飞去,印在邪物的额头。
封镇符!
邪物身子僵了一僵,但勉强还在挣扎。
太青符宗弟子面无表情,再度画符。
这是一道金光符。
金光一闪而逝。
邪物脑袋被金光洞穿。
太青符宗弟子取胜,但他满头汗珠,甚显疲累。
“该找个地方歇息才是……”
这弟子深深呼吸了几口,他的灵符之内,已经记下他猎杀了五头同等级数的妖物。只不过这太青符宗弟子也是傲气,总想着要布下符阵,猎杀一头三转妖仙,才算甘心。
他正要寻一个地方休息。
然而身侧已经有了幽幽光芒。
那是一对眼睛,油绿色的双眼。
这是一头灰色大蟒,乃是一头堪比三转地仙的妖蛇。
“我真是刨了你祖师爷爷的坟……”
这太青符宗弟子暗自呸了一声,心道:“这混账怎么不早来?现在布下的阵法早已用过了……道爷我又法力消耗了七八成,这回多半是死了。”
他拍了拍脑袋,颇觉无言。
说三转妖仙,三转妖仙便到了。其实他如今消耗颇重,就是一头二转妖仙,也多半能要了他的性命,何况三转妖仙?
“真是运道不好。”
这弟子叹了声,亦是无奈,只是他看惯了生死,倒不觉如何惧怕。
早知就该请外面的长老接应了。
如今再用灵符传出消息,等他们布置大阵接应下来,自己早在这妖仙肚子里了。
“你是太青符宗的弟子?”
就在他闭目等死之时,忽然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太青符宗弟子忽然发觉,那三转妖仙已经定在了原处,不能动弹。
而一旁走来个年轻道人,相貌俊秀,打扮朴素,他背负长剑,腰挂玉牌,出尘脱俗。
若不是背上那柄剑,或许就误以为是道德仙宗的真传弟子了。
太青符宗弟子躬身道:“弟子太青符宗三代弟子景炜,不知是哪家长辈搭救弟子性命?”
这年轻道人看了他许久,忽然点头,说道:“你的本事,颇为不凡,虽未悟得庖丁解牛,想必也有了许多类似体会,日后成就必然不低。”
景炜颇是惶恐,但心中也有许多惊讶,未想这人竟然也看得出自己在符文上面的悟性?
年轻道人看着他道:“既然可以出去,那便出去罢。磨砺就只是磨砺,其中伴随着血泪,但既然磨砺足够,便莫要逞强,免得丢失了性命。各宗弟子均是人杰,死伤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景炜躬身应了一声,心中也确是迟疑。
年轻道人继续往前行走,脸色淡然,扬手一道金光,那灰色大蟒顿时消去,血肉筋骨,俱都不存。
他逐渐远去,途中有妖物袭来,顺手便即打发了去。
景炜心潮涌动,再度问道:“敢问是哪家长辈?”
年轻道人幽幽道:“中州燕地一代弟子羽化。”
景炜怔了一怔。
羽化仙君?
一代弟子?
师叔祖一辈的人物?
这就是燕地此次的主事人?
ps:这章写太青符宗的符法,写得真顺手……
六百四十章浩然书生法
青魅。
这是一种从树上孕生出来的精灵。
其实这一头青魅,并不是从九幽之内出来的,而是这座九幽缝隙之中原本生成的。
这里的树木有些暗色,因此这头青魅也是有些幽深之态。
不论它出身何处,都并不重要,在仙宗弟子眼里,这就是一头妖邪。
身为仙宗弟子,便不能无动于衷。
“替天行道!”
浩然宗弟子作书生打扮,他手执一笔,虚虚写了几笔,凝成一个字。
镇!
那字压迫过去。
青魅意欲去抵挡,然而双手接过那字之后,忽然垂下,极为沉重。
一字万钧!
镇!
镇!
镇!
……
十几个大字,压迫过去,把青魅压落在地。
但这头青魅也是道行高深,强撑着起身。
浩然宗弟子深吸口气,掏出一幅书卷,下笔挥洒。
一个一个字,迅速在书上呈现出来。
当那青魅挣脱了镇字束缚之后,周边已经布满了无数个字体。
书卷上写的是圣人经义。
而四周虚空中的字体,若是一字一字读过去,也是圣人经义。
他写在书上,却显现在虚空之中。
“诛之!”
浩然宗弟子执笔,写下八个字。
伐!伐!伐!伐!伐!伐!伐!伐!
口诛笔伐!
“圣人道:除恶即为行善!”
浩然宗弟子喝道:“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
他掀开一卷画卷,上面一片空白。然而被他扬手一翻。就有大片痕迹。形成山水墨画!
若是细看,便知画卷上面的景色,实则与周边的山脉景色相同,乃是把附近都拓印在了画卷上面。
“锦绣河山,独红日灼灼,正气凛然,全无阴邪者!”
他言语激扬,响彻云霄。
那青魅已经消散无踪。化作了飞灰。
浩然宗弟子喘息不定,颇为疲累。
就在这时,天空降下一道雷霆。
雷霆落下,有一个诡异而不显露的黑影,在其中化作灰烬。
“乾坤正气元雷?”
这浩然宗弟子略感讶然,抬头看去,只见一人落下,“景柯。”
来人面如冠玉,身材颀长,颇有和善平淡之态。笑道:“明文师兄,若非小弟相救。你适才已被那阴鬼邪灵偷袭,怎还不谢我?”
明文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景字辈乃是浩然宗三代弟子中最后一个字辈,而景柯当初未满百岁时就已经是五转地仙,乃是九大仙宗的景字辈弟子中,都赫赫有名的人物。甚至在三代弟子中他也算是佼佼者。
明文的字辈还在景字辈的前面两位,但修为却还未过二重地境,远不如景柯。
只不过同门之间,倒无甚间隙。
“师兄看起来消耗甚巨,还是快寻个地方恢复法力,小弟为你护法。”
景柯顿了顿,认真说道:“杀够了邪物,有了磨砺,得了领悟,那便足够了。莫要死斗在这里,免得丢了性命,得不偿失。”
明文点了点头,说道:“我浩然宗乃是儒家,修行之前先要熟读圣贤经义,应当知晓进退,不可逞强。”
景柯微微点头,说道:“如此自是最好。”
然而,明文对他瞧了一瞧,忽然道:“不对。”
景柯讶然道:“怎么不对?”
明文说道:“你已经杀够了邪物,怎么还不离去?”
景柯怔了一怔,然后笑道:“小弟的乾坤正气元雷,乃是天威,至阳至刚,又饱含人伦大道,礼仪经义,最为克制这些来自于九幽的蛮夷邪物,几乎可以算得是它们的天敌,同等级数之下,可以占得上风,适才遭遇了一头六转妖仙,也都被我甩开了。正因如此,倒还想多杀几个,当然,真正的想法,还是要四处走走,救下一些如同师兄你这样的同门。”
明文略感无言,知道这师弟素来固执,难以劝说,而且他也自幼熟读典籍,若要争论说教,自己还说不过他。最终,只得叮嘱道:“该走便要走,不得停留,免得同门没有救下,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景柯点头道:“师弟明白的。”
然就在这时,天边响起雷光。
雷霆撕裂苍穹,劈下了一头尝试着飞在天空上面的妖禽。
明文目光微凝,说道:“那是神霄天雷?”
景柯微微摇头,说道:“是六阳至境神雷。”
两人所说的雷霆,都是和乾坤正气元雷并列的上乘雷法,极为厉害,至阳至刚,非比寻常。
景柯看着那六阳至境神雷,忽然想起燕地的善言来。
那个善言,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这里的历练,他是否来了?
看这六阳至境神雷,乃是大成之状,而不是神雷雏形,比之于当初的善言可要厉害许多。并且,施展雷法的人,道行要比自身还高,不知是哪家的雷道高人,在雷法上面竟有如此高深的造诣?
他略感惊讶,忽然拉起了明文,说道:“不知那是哪家的人物,不过看起神雷威力,只怕是过了三重地境的人物。”
明文略感疑惑,问道:“你想干什么?”
景柯说道:“倘如那位前辈要四处游走也就罢了,倘如他只是停留在一地,那么师兄可以在他身旁,待到恢复了法力再与他拜别。想来同为仙宗一脉,师兄在他身旁恢复法力,那位前辈也不会任你置身于危险之中。”
明文想了想,微微点头。
景柯一来好奇那施放六阳至境神雷的人物是谁,二来也想离开,四处游走,去拯救一些同门。
毕竟要守住明文师兄,期间颇为耗费时候,眼下既然有了更好的庇护,不如尝试一下去讨个便宜。
他领着明文朝前赶去。
恰好见到一头巨兽撞毁了大山。
山崩地裂,岩石满空遍地,四下激射,数百里间均在笼罩之中,不知波及了多少妖物和仙宗弟子。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
那巨兽哀嚎一声,匍匐倒下。
然后又是一道金光,绕着那巨兽卷了十几圈,那巨兽登时就只剩下一个骨架。金光再度绕了十几圈,那骨架也都销蚀掉了。
景柯看得出来,前面那一道金光是燕地的洞虚剑光,而后面那道金光则有些诡异邪气了。
“洞虚剑光……又是六阳至境神雷……”
“怎么和善言有些一脉相承的味道?”
“莫非是善言的长辈?”
景柯极为讶异,和明文对视一眼。
前方山林中,徐徐走来一人,身着道衣,背负长剑。
景柯怔了一怔,然后颇有不可置信地说道:“善言?”
明文亦是心中猛然一惊,暗道:“善字辈弟子?怎么可能有善字辈弟子,道行竟高深到这等地步?”
“景柯?”秦先羽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说道:“是我。”
景柯目光微凝,说道:“你的修为……”
秦先羽答道:“七转地仙。”
景柯倒吸口气,说道:“上次见你,还是四转地仙,尚在我之下,如今……”
明文虽不知前后,但也听出言外之意,不禁随他而心凛。
秦先羽知他惊讶,但也没有点破,只是说道:“确有一些机缘。”
景柯和明文,一时俱是无言。
过了良久,景柯才算平复心境,低声道:“是我鲁莽了,从不曾听说过哪家的善字辈弟子,已经越过了三重地境,如今也无半点传言。想来……你不是四代弟子?”
秦先羽淡淡笑道:“我为一代弟子,道号羽化,此番燕地主事之人。”
“一代弟子?”
景柯蓦然一惊,随同明文齐齐拜倒,口中喊道:“拜见师叔祖。”
秦先羽微微抬手,道:“起来罢。”
景柯和明文仍然难以脱离心惊之状,心境亦是起伏,一时间也忘了托庇于他身旁。后来想起时,正要开口,却见这位羽化师叔祖面色微变。
秦先羽翻手一看,灵符中传来一道消息。
“出事了。”
六百四十一章变故
地室中,一阵寒气凛冽,哪怕是布置了阵法的岩壁,也都微微摇动,又被锐气迸出了裂痕。
善仁等人听得出对方言语中的意思。
看起来,玄庭宗这一行人,似乎已经和其余的燕地之人遭遇,并且有些不甚愉快的事情。
元晁说那是为了他们着想,而景芮则说拿他门中弟子作了诱饵。
善仁大抵还能猜测出来,也许是燕地哪位师叔或师伯,为了救下众人,将玄庭宗某些弟子舍弃了去,其中或许是好意,也或许是恶意。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景芮辱及了他们。
“玄庭宗的弟子可以结伴而行,玄庭宗的弟子可以托庇于长辈,玄庭宗的弟子可以在此隐匿。”
善仁缓缓道:“我燕地的弟子就不成了?”
玄庭宗众人面色微变,哪怕是元晁,脸色也有些不甚好看。
身后善字辈弟子之中,有一人说道:“也是,我燕地素来攻伐无敌,胜于一些寻常宗门不知多少,自然要与他们不同的。”
两方气氛愈发凛冽。
其实燕地这六人之中,都是善字辈弟子,修道年浅,在年轻一辈中属于佼佼之人。然而比起三代弟子来,终究还是少了许多年的沉淀,道行远不如他们来得深厚。
论起修为道行,燕地一行人明显是落入了下风。
然而燕地弟子气势锐利,锋芒显露,仿佛利剑出鞘。桀骜之气。竟压迫不下。单以气势而言,可谓是平分秋色。
元晁目光凝重,最终还是叹了一声。
燕地的弟子,果然锋芒锐利,哪怕是后辈弟子,亦是继承了这等锐利的傲骨。这等行事作派的宗门,至今无数万年,依然能够矗立于世间巅峰。可见其底蕴之深厚。
一代又一代。
燕地的传承,只要留住了这一缕锋芒,就能不灭。
“是我们无礼了。”
元晁拱手施礼道:“这就离开……”
他原本是想让这群燕地的弟子随他一起,也算有个庇护,哪知竟是到了这般地步,两方颜面俱不好看。
元晁领着一众弟子离去,临走又把洞口的阵法修补上了。
原本擅闯此地,便是他们的无礼,如今起了口角之争,也不好停留。
倒是景芮。心中犹自愤愤不已,甚至要劝说元晁。把这群燕地弟子赶出此地,自家停留下来。
最终被元晁一声呵斥,终究停下了。
忽然,元晁手上一翻,现出灵符,目光凝重,道:“附近有本门弟子求救……”
……
地室之中。
一片寂静。
六人俱无言语。
只有呼吸颇为沉重。
那是禁不住的怒意。
善仁眼角微微扫过,心头略感叹息,原本在他劝说之下,众师兄弟已经有了受接引离开的想法,然而玄庭宗之人到来,便不愿当着他们的面离开,免得落了颜面。而如今被玄庭宗弟子一阵讥讽,激起了性子之中的桀骜之气,便再也劝说不动了。
也不止是他们,就是善仁本身,都有一股子心气难平。
“想来你们也都不愿离开了……”
善仁沉声道:“先在此恢复法力,然后快些离开。另外,还需谨慎一些,免得适才那厮祸水东引,引什么邪物过来。”
其余五人俱是点头。
忽然,灵符光芒闪烁。
六人俱是取出灵符来。
善仁沉声道:“善柔出事了……”
……
燕地一众善字辈弟子里,但凡修成地仙的,俱都来此磨砺。
当初秦先羽认得的那一群弟子里,有善仁,善信,善柔三人得道成仙,至于善盈等其他弟子,则要稍逊一些,至今还在龙虎之境徘徊。
原本善仁善信善柔三人是结伴而来的,然而在上面的入口时,被阴煞之风卷散,分落各处,只依靠灵符交流。
如今善柔则发出了求救之音。
身后是一头妖仙级数的蛟龙。
但这蛟龙通体灰色,虽然成就妖仙,却未能蜕化为真龙,它双眸灰暗,如同罩上一层薄膜。实际上,这头蛟龙双眼是无法视物的,因为它处在九幽深处,族中俱是在深渊之下,不曾见到半点光芒,因而双眸早已是形同虚设。
只不过凭借妖仙级数的感知,双目已是可有可无。
善柔不断奔逃,在她身旁,是两个玄庭宗的善字辈弟子,一男一女。
玄庭宗那男子看起来已有三十来许的相貌,实际上或许接近百岁了,也是地仙,但比不得那蛟龙来得厉害。至于那女子,身子娇小,面容好似少女,长得十分俏丽,只是有些惊慌。
善柔开始是和这玄庭宗的女弟子相谈甚欢,故而结伴同行,后来途中遇上两个玄庭宗的男弟子,也一并随行。
男子鲁莽,不如女孩儿心细,竟是惊动了一头妖仙级数的蛟龙。
蛟龙有三转妖仙的级数,因而四名仙宗弟子抵御不住,适才已经有一个落在后面的被蛟龙所食,此刻他们三人不断逃遁,却也逐渐被蛟龙逼近。
“灵符已经传出消息去了。”
善柔心中忧虑,暗道:“不知附近有哪些同门,希望有厉害的人物就在附近不远,可以前来相助。”
身后蛟龙在地上穿行,倏忽而过,洞窟崩塌,岩石粉碎,树木炸裂,土地划出沟壑。
忽然,它一双无神的眸子中闪过许多异色,然后头顶蓦然绽放光华。
蛟龙不知花费了什么代价,速度陡然增快。
刹那之间就已来到三人身后。
一条长尾扫了过来。
龙尾上面鳞甲片片,灰芒闪耀,破空而至。
善柔忽觉有异,连忙拉过那玄庭宗女弟子,闪了过去。
龙尾打在地上,数十里为之塌陷,山石粉碎,树木倒塌。
那玄庭宗男弟子只是一声惨叫,化作了肉酱,然后又在其中消散灭去,点滴不存。
“师兄……”
玄庭宗这女弟子惊呼一声,就要往前去。
恰好这蛟龙窜了过来,一只利爪从上压下,威能之盛,好似山峰崩塌,大势滚滚。
善柔面色微变,手中一拍,顿时有道剑光朝着蛟龙射去。
而她本人则以遁法来到这女弟子身旁,将之按住,然后便要离开。
剑光射在蛟龙头顶的光华之中,为之消散。
毕竟修为远不如这头蛟龙,善柔的剑光竟然全无用处。
而蛟龙这一爪也按了下来。
一阵血光迸射。
善柔只觉眼前一片空白,身子抛飞了出去,然后一阵剧痛把她惊醒过来,左肩尽是血液,而左臂已经被龙爪撕了出去。
至于那玄庭宗的女弟子,则被撕下了半边右肩,远远抛了出去。
“孽畜!”
一声苍老的厉喝,伴随着十数道气息,遥遥赶来。
六百四十二章剑起
一道光华扫了过来,和那蛟龙斗在一处。
来的是玄庭宗元晁长老,以及景芮等人。
那蛟龙虽是三转妖仙,但元晁也不逊色于它,加上景芮等地仙在侧相助,因而只是斗了半刻钟的功夫,就把蛟龙彻底压在下风。
又过半刻钟,蛟龙心生怯意,意欲逃离。
最终被元晁一记玄冥水雷砸了下去,水光荡漾,将之淹没其中。
当水光散开之后,蛟龙已经如同被火焰炙烤过一般,焦熟得透了。
“善梨……”
景芮奔近前来,倒吸口气。
这个玄庭宗的女弟子,右肩被撕扯去了大半,内脏显露出来,哪怕是仙家道体,也已奄奄一息。
“还剩半口气。”元晁皱着眉头道:“我这里有药,但要用秘术揉化,你们助我一把,看看能否把善梨的性命暂时护住。若能暂时护住,再用灵符通知二代长老乃至于一代长老,等长老们过来,便可以让她随行离开,也算保住性命了。”
景芮等人俱是点头,齐手施救。
而远方也奔来一群人,正是适才和景芮等人产生冲突的善仁六人。
目光一扫,见得蛟龙残尸,又见玄庭宗弟子等人围着一个女弟子在施救。至于另一旁,断了一臂的善柔,则脸色发白,还在挣扎着起身,同时也在祛除断臂处的蛟龙气息。
善仁奔上前去,亦是渡过法力,替善柔治伤。
善柔运功聊伤。也把适才的事情大略讲过了一番。对这玄庭宗的几人表示答谢。
玄庭宗众弟子并无回应。而元晁有心回应,却正在努力施救,不能分神。
“倒是有些良心。”
燕地一名弟子冷笑道:“你门下之人,倒是竭力救治,而我燕地弟子为救你门下之人受伤了,就不用理会了?搭救你门下弟子,因而受了伤,可不来称谢也就罢了。我师妹反过来谢你,却还吃了个闭门羹,这就是仙宗风范?”
景芮目光一凝,偏头过来,冷声道:“谁让她救了?多管闲事……”
燕地善字辈弟子对视一眼,手中齐齐握剑。
善仁在为善柔疗伤,闻言,眼角也都抽搐了一下。
“我这师侄女如今也不知能否保住性命,这也算搭救?”
景芮朝着善柔扫过一眼,漠然道:“就这么点本事的废物。死便死了,还要空费我等气力去为她施救不成?”
适才说话的燕地弟子名为善筍。他的道行还高过善仁一些,只是名声不甚高罢了。但仙宗弟子从无庸才,何况燕地?
善筍寒声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景芮背负双手,和其余玄庭宗弟子并列而来,口中道:“千句百句又如何?”
五名燕地善字辈弟子俱是拔剑相向。
善柔出声喝止,然而善仁却低声说道:“任他们去……”
善柔略微一怔,然后说道:“这怎么可以?”
善仁缓缓道:“这口气咽不下。”
善柔顿了顿,她是个聪慧女子,大抵猜得出来,适才善仁等人已经和前面这些玄庭宗弟子有过冲突了。她微微咬牙,低声道:“他们大多是玄庭宗三代弟子,修道年月更长,道行都要比我们高上一些……”
“那又如何?”善仁缓缓道:“斩杀妖邪可以拼命,难道斩杀他们就不能拼命?我燕地的剑法,从来攻伐无敌,哪怕道行不足,但心气也是无敌的。”
“并且,同为仙宗弟子,或许暗中会有龌蹉,但明面上不会下死手。”
“善筍等师兄或许会受挫,但不会有性命之危,反而会借此挫折,而受到激励,将怒意化作修行的一股助力。”
两方对峙。
景芮背负双手,道术凝结在前,口中说道:“你们燕地之人,不都自视甚高么?孤身一人,独身一剑,就想闯荡天下?哼,你这女弟子也是托庇在我这师侄女身旁,才得活命的罢?”
“你们这群龟缩起来的货色,倒还懂得留下残命,不像那些一人一剑的家伙,不知高低,妄想以一人之力行走在这片天地,致使性命丢失。”
“还有一些,不自量力,以为众人合力,就能斩杀修为远胜自身的妖物。”
“好高骛远,不自量力,狂妄自大,盲目自负,这就是你们燕地的作风。”
景芮冷声道:“像你们燕地的这些蠢货,如此狂妄自大,又没有与之相应的本领,死了也是应当。”
善筍等人脸色铁青,目光阴沉。
五人结阵。
剑阵气势连接成一片。
景芮等人对视一眼,目光闪过冷色。
正在为善梨施救的元晁,心中不禁大急。
四野弥漫着寒意与杀气,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燕地的弟子如何行事,也不是你这么个货色能够妄加批判的。”
伴随着声音的是一道剑光。
剑光呈白色,一闪而逝。
景芮目光一缩,眼睛中倒映着来人的身影,心中冒出一个名字,正要开口,却发现已经无法张开双口。
因为他的脑袋,已经不在身上。
适才那声音还未落下,剑光已经闪过,而景芮那时已经死去。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是受了一剑。
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前方徐徐走来一人,面容白净,神色冷淡,目光冰寒,手中有一剑,锋刃白如霜雪,寒意凛冽。
他身材颀长,白衣胜雪。
景字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人,未满百岁。
滚滚红尘,历经劫难,磨砺锋芒,半甲子磨难潜于渊。
三十春秋寒与暑,一朝得道即成仙。
初成地仙,便连推三转。
“景堂师叔。”
燕地善字辈弟子俱是惊喜过望,连忙拜倒。
林景堂微微点头,看向玄庭宗一行人,寒声道:“我燕地的弟子,是不是该死,也是你们可以妄加评判的?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他抬手一剑,又杀一人。
“你想要干什么?”一名玄庭宗弟子喝道:“同为九大仙宗,妖邪当前,你不思如何斩妖除魔,反而要自相残杀不成?”
林景堂道:“那你又在干什么?”
那弟子喝道:“我等亦是三代弟子,只不过是以长辈的身份,要给你燕地这几个后辈弟子一个教训罢了,适才至今,皆无杀意。”
“这倒也是。”林景堂微微点头,说道:“但你们又算什么东西?我燕地的弟子,轮得到你们来教训?”
声音落下时,又有剑啸之声起。
适才说话的那个玄庭宗弟子,尸分两半。
剑光还在闪耀,剑啸还未停歇。
林景堂的杀意,遮蔽数百里。
杀戮还未停歇。
六百四十三章剑不落
一言不合即杀人。
林景堂身在下界时,素有杀神之称,手段凌厉,从不留手。哪怕同为仙宗弟子,他也下手极狠,剑起而血洒。
元晁自他出现后,心中就是一颤,待他出手时,心中已经沉了下去。
正是这么一耽搁,手上救治的善梨,也顿时失了性命,生机渐散。
“住手!”
元晁怒喝一声,含怒出手。
林景堂顺手一挥,最后一个玄庭宗弟子也被他削了脑袋,然后又自一挥,朝着元晁而去。
元晁本领较高,乃是玄庭宗这一行弟子中年纪最高之人,但他作为领头人,不单单是因为他是师兄,更因为他有着足以服众的本领。
元字辈,比之于景字辈,年岁高了许多。
但林景堂的名声,其实比五转地仙级数的景柯尤为响亮。
那是用剑杀出来的名声。
“在此地界,不思杀敌,反而自相残杀,这就是你燕地的行事作风?”
元晁怒喝道:“各宗大神通之辈,俱都看着这方地界,你屠杀仙宗弟子,乃是大罪!”
“大罪?”
林景堂淡淡道:“又不是第一次犯了,当年不也是一场大罪,使我成了燕地弃徒?如今我重归燕地,便无人能再降罪于我……”
“没有任何人可以辱及燕地。”
“莫说你们几个,就是你玄庭宗掌教在此出言不逊,本座也要拔剑斩下他项上头颅。”
剑啸之音,延绵百里。
元晁怒到了极致。他竭力运使道法。与林景堂争斗。
然而林景堂道行远胜于他。而燕地的剑诀又是攻伐锐利,如何是元晁能够抵御得住的?
不过一剑的功夫,又把这位玄庭宗的元字辈长老,斩在了剑下。
而身旁那些燕地善字辈弟子,已是惊得呆了。
景堂师叔竟然出手斩杀玄庭宗一众弟子?
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其中,也不免少许惋惜,玄庭宗这一众弟子里,元晁算是较为和善的。也无甚恶意,最终也随着景芮等人而死,亦是可叹。
林景堂斩了元晁,才看向燕地众弟子,又看向断了一臂的善柔,眉宇微皱,说道:“怎么闹到了这般地步?”
善筍低声讲述了一遍。
林景堂眉宇皱得愈发紧了些,然后说道:“燕地立宗无数万年,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因为让本门受屈的。都斩在了剑下。你们是本门四代弟子,也是未来的根基。不应如此软弱,遭遇这般事情,本就该拔剑相向,而不是畏畏缩缩。”
众弟子略感惊愕,对视一眼,竟无言以对。
善仁低声道:“师叔,这里虽然混乱,但恐怕有大神通者关注此地,您斩杀玄庭宗弟子,虽事出有因,但同为仙宗,恐怕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林景堂平静道:“适才我一路过来,杀的也不止这几个玄庭宗的弟子。”
“这……”
燕地诸位四代弟子,登时惊愕到了极点。
林景堂说道:“这小姑娘受了这般伤势,恐怕难以在此存活了,只得快些将她送走,继续留在这里,起不到磨砺的作用,反而要搭上性命。”
善仁低声应是。
正当这时,天色忽然亮了一亮。
这里是人世和九幽的交界。
这里有着人世的阳气,也有九幽的阴气。
对于出身中土九州的各仙宗弟子而言,这里较之于人世,要阴暗许多。
此刻一缕亮光,倒有些令人心头一振的味道。
林景堂眉宇一挑,说道:“冲着我来的,你们先行离开,待我与他斗上一场。”
前方的亮光,乃是一道青光。
那是一道青色剑光。
剑光万分锐利,刺破霄汉。
来者穿破云霄。
途中有许多大妖邪物阻拦,俱被剑光粉碎。
胆敢飞行在空中,不怕成为众矢之的,足见来人的自信,看那剑光之威势,却也有着与自信相应的本领。
“看那剑光,莫不是临州禁地的路数?”
善仁等人无不惊骇。
中州燕地,青州蜀地,临州禁地,同为九大仙宗之一,也被列入三大剑仙圣地。
临州禁地的路数,并不逊色于中州燕地。
来者的剑光,堂皇大气,青光闪烁,显然道行极高,至少高过了景堂师叔。
善仁面色变化不定,然后低声道:“走……”
其他弟子尚有迟疑。
善仁说道:“我们留下也是无用,反而要遭受波及,必死无疑。此外,景堂师叔若是还要分心关照我们,便又要多耗一分心力。”
众弟子听他说得有理,俱是应下,接应受伤的善柔,向林景堂告罪一声,连忙离去。
而那青色剑光已经来到了眼前。
林景堂不待对方出手,扬手就是一道白色剑光。
那白色剑光撞在前方的青色剑光上面,撞得粉碎,但青色剑光也为之顿了一顿。
青光消散,显露出一人。
来人约四十来许,一身青色衣衫,脸色冷漠,手执长剑。观他气息浮动,颇为凝练,约莫是六转剑仙级数。
林景堂平静道:“禁地二代弟子,倒还看得起我。”
“本座二代长老谷盛。”那人冷声道:“你杀我门下弟子,又屠玄庭宗十数人之多,犯此大罪,还不落剑脱手,束手就擒?”
林景堂没有开口,只是把白色仙剑抛了出去,顿成一道白光,穿破虚空。
谷盛连忙运剑抵御,心中惊怒交加,喝道:“在此地界,你不斩杀妖魔以求磨砺,反而自相残杀,对付仙宗弟子,如此大罪,实应诛杀。你若束手就擒,本座可饶你一命,交由上方各长老发落……可你竟这般死不悔改,今日便休怪本座心狠手辣。”
他乃是六转剑仙,出身剑仙圣地之一的临州禁地。
禁地不逊色于燕地,因而他也不逊色于燕地的六转剑仙。
林景堂当年修成地仙,连推三转,后来蛮荒一行,得以跨过二重地境,成就仙中之仙,位列金丹四转。如今又过了几年,他已把金丹推转至第五转。
实际上,比之于景柯年纪更少一些,哪怕俗世蹉跎三十年,却也已是五转剑仙,实是九大仙宗景字辈的第一人。
但谷盛毕竟是二代弟子,修为乃是六转剑仙,又出身剑仙圣地之一,加上数百年道行沉淀,却要比林景堂胜过一筹。
两方争斗,过不得多久,谷盛便占得上风。
占得上风后,谷盛意欲一鼓作气,击败林景堂,将之斩杀,却总不能得手。
禁地的六转剑仙,擒不下燕地的五转剑仙。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谷盛心中即惊且怒。
林景堂仍然如旧,出手未有变化,依旧沉稳淡定,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用剑抵御,用剑攻伐。
谷盛心头惊骇莫名,正要再出手段剑诀。
忽地,一道剑光窜起。
竟是林景堂不甘于抵御,硬生生受了一剑,也同时出了一剑。
一剑破万法!
谷盛肩头溅起一片血光。
两败俱伤。
六转剑仙被五转剑仙所伤,使得谷盛惊怒到了极点,他猛然后退,然后凌空一踏,身上光芒闪现。
天空雷霆滚滚,宛如雷龙电蛇,撕裂天穹,在空中游走。
“天雷尊法剑!”
他把剑探入了云层中。
云中的雷龙电蛇,顿时朝着剑刃而来,融入其中。
然后便见谷盛一剑斩了过来。
煌煌天威,不可阻挡!
林景堂面色冷漠,却全无惧色,持剑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
六百四十四章剑动九霄
天雷尊法剑。
这是禁地的传承,品阶极高,能比焱古元剑诀。
经由禁地的六转剑仙施展出来,纵是七转地仙都要避其锋芒。
剑者锐利。
三大剑仙圣地的剑仙,素来有正统之称,远胜同等级数的地仙,乃至于可以胜过境界高于自身的地仙。
只不过秦先羽也是燕地的剑仙,便不在此列。
他一手搭在林景堂肩头,另一手把剑挥去,火光炎炎。
火焰和雷霆相触,相互抵消。
“我燕地的弟子,哪怕罪过滔天,也该由本门掌教处置,何曾轮到外人来?”
秦先羽淡淡道:“莫说是你,就是你禁地掌教真人来此,也是如此。”
谷盛面色变了几变,认出了来人身份,目光微凝,说道:“羽化仙君,燕地此番主事之人?”
秦先羽道:“正是。”
谷盛收了剑,低声说道:“贵门弟子杀戮成性,在蛮荒大地上已经屠戮许多仙宗弟子,如今回返中土,犹不收敛。”
秦先羽目光扫过场中的诸多尸首,点头道:“嗯,我知晓了。”
谷盛微微咬牙,说道:“上方有大神通者注视,此事是不得徇私的。”
秦先羽道:“这便不劳烦你来费心了,景堂自当由本门掌教发落。至于你,越俎代庖,若要论罪,你也逃不过这份罪责。”
谷盛面色变了几变。
林景堂眉头微皱,若是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多话,一剑便斩过去了。但正如他当年所说,每个人行事风格各有不同,他自身性子锋芒毕露。但秦先羽并非如此。
谷盛缓缓说道:“此人性子极凶,倘如放任了他,恐怕接下来……”
秦先羽道:“他是燕地的弟子,本座身为燕地此次的主事人,自会处理。至于论罪,该是由本门掌教执掌。非是你禁地之人。就如你此刻越俎代庖之举,也是由你禁地自行处理,本座不会教训于你。”
谷盛面色变幻了几下。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羽化仙君,好大的威风。”
来者是禁地长老,过三重地境,修为乃是七转地仙。
禁地的七转剑仙,并不逊色于秦先羽。
秦先羽神色平淡,未有变化。
除却自身外。各宗主事之人均在两界山之外。
来者是七转地仙,但并非禁地的主事之人,也只是来此历练的一代弟子。
谷盛见本门一代长老前来,心中松了口气,目光不禁泛出喜色,道:“古列师伯……”
“越俎代庖?”
那苍老声音寒声道:“这罪名倒还真是不小。”
秦先羽道:“确是不小……”
上方降下了一道光华,落地而化作人形,乃是一个老者。满面皱纹,颇为老迈。气息迟暮。
古字辈的一代弟子,如今尚是七转地仙,其寿元也已不多了。
古列满面冷淡,掌中有一道暗灰色光泽,刹那缩在掌中,刹那延伸三丈。吞吐不休。
“传闻燕地四代弟子中的善言,素有同辈之首的称呼,百岁剑仙可以无敌。”古列沉声说道:“不知你这一代弟子,又有多少本事?”
他明显已知善言的真正身份,言中自有深意。
一代弟子羽化仙君。化名善言,无敌于后辈弟子之中,虽有无敌之名,却不免以大欺小。如今同为一代弟子中的争斗,能有几分本事?
秦先羽平静道:“尝试一下,不就知晓了?”
古列目光一凝,剑气愈发涨动,却还心顾大局,压抑着不愿出手,说道:“你真要保住这个三代弟子?”
秦先羽说道:“燕地可没有将门下弟子拱手送与他人的先例,更何况,林景堂乃是本门景字辈中的第一人,前程不可限量,自然又非是常理可度之。”
古列寒声道:“你要徇私?”
秦先羽道:“林景堂乃是主脉的弟子,而非是我第十脉门下,我自然管不到他,又何谈徇私二字?唯一能够处置他的,唯有本门掌教真人,除此之外,谁也不能治他的罪,何况是外人?”
古列深吸口气,说道:“你不愿治罪于门下弟子,而老夫也不愿本门弟子白白丢了性命,还讨不回公道。”
“要论公道,乃是我燕地掌教才能定下。”
秦先羽紧紧握住守正剑,目光淡漠,“至于林景堂,当年他曾于我有大恩,就算是滔天大罪,我也必然要将他保住。”
古列心知谈话已经不能相合,但他也不愿示弱,只是说道:“听闻羽化仙君的洞虚剑光锐利无匹,能洞破虚空,穿破万物,一手雷霆能摄动九霄,压服幽冥,又有陷仙剑阵,削顶上三花,闭胸中五气,化仙人为凡人。”
“老夫听闻这等大名,已有许久,只可惜仙君道行未足,老夫不免以大欺小,如今你也踏足七转地仙,越过三重地境,与老夫这垂垂老者位于同等级数,不若切磋一场,分个高低?”
他这话也说得颇有技巧,将自身置于垂垂老者的位置上,那么他对付秦先羽这个未足百岁的一代弟子,便没有了以大欺小的味道。
同为七转地仙,但他有数百上千年的沉淀,却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底气。
秦先羽说道:“适才谷盛师侄的天雷尊法剑声势惊人,但他未过三重地境,想来不能尽出其中玄妙,羽化心中亦有遗憾。既然古列师兄愿意赐教,我自是万分欢喜的,倒想见识一番,禁地的剑法,有多么厉害……”
古列平静道:“至少不逊色于燕地。”
言语未落,刹那间,剑动九霄!
焱古元剑诀与天雷尊法剑对了一记。
雷霆弥漫到秦先羽的眼前,然后被他一挥,雷霆消散。
禁地的功法也类似于燕地,道行多高,那么剑道上的造诣就有多高。
而秦先羽则是不同,他的剑道造诣,全是得益于天阶峰之上。尽管这些年道行进境极快,可他的剑道造诣,只有洞虚剑光和陷仙剑阵水涨船高,至于同样品阶极高的焱古元剑诀,造诣只能算得是一般。
所以下一刻,秦先羽剑下发出的,就是洞虚剑光。
古列说道:“老夫也并非只习得我禁地的天雷尊法剑……”
他举剑而来,青光闪动。
满山剑影,色泽泛青。
ps:把手伸出袖子外,没半分钟就感觉快要冻僵了,码字也真艰难,不过现在好多了……
六百四十五章丹向北斗
满山青色剑影。
令人心生骇然。
有九幽邪物近前,未能触及青色剑影,只在空气中荡漾的锐气下,便暴毙当场。有些冲得较近的,甚至化作齑粉,尸骨无存。
谷盛看得心惊肉跳。
林景堂那素来淡漠的双眼之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凝重。
秦先羽默然不语,忽然抬剑一点。
剑尖处是金色的洞虚剑光。
洞虚剑光分化万千。
这不是陷仙剑阵,而是大周天星斗剑阵。
他对于大周天星斗剑阵的造诣,并不精深,只是因为当初一众神鹰以此结阵,因而有所涉猎。但他要分化剑气,却是借了陷仙剑诀的手法,演化为大周天星斗剑阵。
此阵扩散,延绵千里。
洞虚剑光纵横交错,截住了所有的青色剑影。
每一道洞虚剑光,都撞上一道青色剑影,然后两相消散。
古列引以为傲的手段,自此消解。
谷盛倒吸口气,只觉唇齿生寒。
古列脸色低沉。
其实秦先羽也颇为凝重。
古列引以为傲的剑法,被自身破去,但自身又何尝不是施展出了引以为傲的洞虚剑光?
“好手段……”
古列说道:“洞虚剑光以陷仙剑阵的手法,凝成大周天星斗剑阵……这等剑道造诣,实是万分高妙……”
声音未落,忽听一声脆响。
土地下迸出一道白光。直射秦先羽双腿之间。
然而才破土而出,顿时失了灵光。
那仙剑顿时嵌在地里,竟无法脱出。
秦先羽怀中玉牌。乃是第十脉的根基,更是落剑之牌,但凡仙剑近身,一丈之内势必落地。
古列道行高深,仙剑能侵入一丈之内,但也到此为止了。
“禁地的手段,就只能偷袭?”
秦先羽哼了一声。抬起守正剑,遥指对方。
古列脸色十分难看,实际上秦先羽虽有一代弟子之名。却还是百岁之内,跟一般四代弟子年岁相仿。而他身为禁地一代长老,乃是祖师一辈,面对秦先羽这么个未满百岁的剑仙。甚至动用了有些偷袭意味的手段。却也无法将之轻易拿下,他自觉丢失了脸面,于是心头更是恼怒。
古列有数百上千年的底蕴沉淀,哪怕秦先羽也入了七转地仙的级数,可古列自视甚高,只把秦先羽视作初入此境界的后辈,底蕴不足,道行尚浅。
“也罢。羽化仙君果然有些本事。”
古列冷声道:“看来老夫也不好藏私了。”
秦先羽笑道:“好。”
古列身子蓦然一闪,化作一道光芒。撞了过来。
秦先羽原想用六阳至境神雷争斗,甚至是用金翅大神鹰的金色虹光取胜。但禁地也是三大剑仙圣地之一,与燕地素来有些相较攀比,事关宗门名声,秦先羽便只能施展剑诀与之争斗,而不能再借助其他法门。
古列一剑从上斩落。
风雨无声。
天空如若布匹一般,被他一剑划过,好似撕裂了下来。
禁地的秘剑!
古列虽未达到一剑恰如雪中啸的地步,引动山崩海啸的地步,却也达到了秘剑之极,能把自身的法力以及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堪比道术神通的威能。
秦先羽目光一凝,忽然腹中金丹一震,然后有一道清气从下丹田升起,穿过中丹田,登十二重楼,继而从口中迸出。
“分!”
一声清澈的声音,立时有清气冲天而上。
古列面色大变,秘剑顿时收去,人迅速闪避,却终究被裂开了肩膀。
鲜血溅洒,又染红了他的衣衫。
谷盛惊骇失声,他从未想过,自家师伯以数百上千年的底蕴,居然敌不过这个燕地年纪最小的一代弟子。
林景堂目光闪烁,颇有惊异。
而秦先羽自始至终没有多少变化。
禁地的秘剑,秦先羽也已学得,原想以此来与古列斗上一场,同样施展秘剑,不知谁人造诣精深。
但这是两家之争,倘如使用了禁地的秘剑,对于出身燕地的他,不免弱了一筹,于是作罢,反而震动了金丹之中的道剑。
腹中清气即是道剑之气。
七转地仙者,丹向北斗。
而北斗主杀。
杀气属锐气,归于剑中。
于是道剑之气,已经极为锋利。
而道剑之气,秦先羽极少动用。
因而古列不知他还有这等手段,只知防备洞虚剑光,却没有防备秦先羽从口中迸射出来的道剑之气,于是吃了一个大亏。
秦先羽心下想道:“当初得了禁地秘剑,上面书写为剑道初解,至于内中藏匿的道剑之法,则称作剑道真解。两者必然有些联系,至于分作初解与真解,虽不知为何,但从名称上,却能够辨别高低。我以道剑胜他的秘剑,倒像是剑道真解对上了剑道初解的味道……”
燕地道剑,乃是秦先羽的根基所在。
古列受了伤势,愈发心惊,更为愤怒,持剑迎上,却忽然一顿。他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思索什么,也似乎听到了些什么。
然后就是一剑朝着秦先羽劈来。
秦先羽抬剑一点,洞虚剑光倏忽而出,跟古列的剑对了一记。
古列受不住洞虚剑光这等锐利剑气,退了一步,脸色愈发阴沉。
然而就在这时,秦先羽却面色一变,反手打过了一道金光。
那是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色虹光。
这道光芒朝着林景堂而去。
金光绕过了林景堂身旁,然后挡下了古列暗中潜来的一道剑光。
余波掀开,把林景堂卷了起来,抛在空中。
“去死罢……”
古列伸手就是一剑,剑光点出。
秦先羽伸手摄取,把林景堂定住,不再被法力余波所卷动。
于是那剑光落了空,只擦过了林景堂腰间,并毁去了用以联系的灵符。
林景堂腰间刹那渗出血液,脸色顿时苍白。
秦先羽面色已是不善,把林景堂摄取回来,落在身旁。
林景堂微微摇头,示意不碍事。
“禁地长老……好手段……”
秦先羽看向了古列,声音冰寒,然而视线余光则扫过了一旁的谷盛。
古列微微变色,心知这位羽化仙君有意要效仿他的行事,对谷盛下手。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哪怕古列不愿放手,却也由不得他。
“也罢,今日失了手,是老夫学艺不精。”
古列冷声道:“但老夫可不是败给了你这个不满百岁的一代弟子。”
秦先羽道:“胜与败,继续斗下去,不就明白了?”
古列没有开口,伸手搭住谷盛,返身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秦先羽眉头紧皱,欲待追上去,但自知除了施展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光之外,还是拿不下一心逃走的古列。更何况,此事他本就没有占理,既然对方暂且作罢,那便最好。
秦先羽收了守正剑,看向脸色苍白的林景堂。
林景堂运用法力,止住了腰间血液,然后便收了仙剑,退后一步。
他神色淡漠,却躬身拜倒,道:“弟子景堂,拜见小师叔祖。”
六百四十六章今昔有别
林景堂一声小师叔祖,使得秦先羽眼神恍惚,当年旧景纷纷在脑海中掠过,最终只作一声感叹。
原本在尘世时,秦先羽受得林景堂许多助益,心中将之视为长辈,后来猜测两人应是同门时,心中也将他当成了师叔。
后来确认林景堂是三代景字辈弟子,而自身则为一代弟子时,不免惊愕,也曾想过日后相见,多半还是颇为尴尬的。
却不想林景堂居然全无半点凝滞,干脆利落,躬身便即拜倒,口称小师叔祖,如此,让秦先羽不禁心生感叹。
林景堂乃是一个极为淡漠的人物,然而其倨傲之气,亦是秦先羽至今所见最高的一人。
这等人物,心高气傲,或许会因为辈分二字而施礼,但若不是心悦诚服,却不会如此轻易拜倒。
“起来罢。”
秦先羽上前去,将他扶起,说道:“尽管我辈分比你高出许多,但一直以来,我仍是当你作前辈的。今日你唤我一声小师叔祖,可在我心中,还当你是师叔。”
林景堂目光闪过异色,略微沉默,然后才道:“你当得起我这一声小师叔祖。”
他在俗世蹉跎三十年,半个甲子之久,如今重归秘地,已是景字辈的第一人,在三代弟子中也是赫赫有名,隐约有着未来三代弟子第一人的称呼。
秦先羽修行年月还在林景堂之后,如今过三重地境,成就七转地仙。超出林景堂甚远。确实当得起一声小师叔祖了。
秦先羽听他如此说道。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林景堂扫过身旁的诸多尸首,说道:“此事我会回山向掌教真人请罪的,断然不让小师叔祖为难。”
秦先羽正色说道:“不论你身怀何等罪责,我势必将你保下,更何况,我并不认为你会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在大德圣朝之中,你素有杀神之名,但却与蛮荒的宋野及安阁栏等凶恶之徒不同。你虽然视人命为等闲,可并不滥杀无辜,但凡出手,必有缘故。”
顿了顿,秦先羽却又笑着说道:“只不过,有些人罪不至死,但落在你手上,也活不下来的。”
林景堂平静道:“罪责之重,是否该死,也是因人而异……或许小师叔祖只觉是口舌之争。但在弟子眼里,辱及燕地。便该诛杀殆尽。”
秦先羽微微叹道:“这就是你当初与我说的,每个人行事风格不同……也罢,我也无意约束于你,但这里的事情便暂时压后,回山之后禀明掌教真人,让掌教真人来定夺。只是,至少我能确定一点,你这事情,势必不会重罚的。”
林景堂点了点头。
秦先羽又自问道:“我来之时,灵符上并没有你的消息,看来你是在我之后才到此地?”
林景堂点头道:“我游历半途,遭遇一位师兄,得知此事,于是与他一道前来。只是,先前得知他被人利用,击伤了一头妖物后,最终却被禁地的人斩杀了那妖物性命,我便为他出头,斩了禁地的八名弟子,其中有五个是三代弟子。”
秦先羽竟有些无言以对,摇了摇头,笑道:“也罢……还是去看看这些善仁他们罢……”
林景堂微微点头。
两人驾云而起。
有妖物袭来,林景堂顺手便即斩杀了去。
秦先羽顺口问了一声,得知林景堂已经斩杀了六头五转妖仙,而低于自身的妖物,则不曾放在心上,故而不去计数。
九幽邪物极为凶厉,能与同等级数的仙宗弟子争斗而不败,甚至犹有过之,但林景堂此人,在同等级数下,则是仙宗弟子内的佼佼者,放在燕地同等境界的弟子之内,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他在剑道上面的造诣,堪称淋漓尽致。
九幽邪物的凶性,甚至还比不上林景堂的杀性。
秦先羽心觉惊讶,但也不甚意外。
倘如是在同等境界之下,秦先羽自忖也不见得能胜过林景堂,何况这些九幽邪物?
才仅呼吸间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了善仁几人的身旁。
善仁他们因为要避开争斗余波,因而离得较远。
当见到秦先羽和林景堂降落时,无不惊讶。
“拜见小祖师爷。”
几人俱是躬身跪倒,恭敬开口。
至于善柔,有心起身,却无奈断臂伤痛,以及蛟龙气息缠身,极为虚弱。
秦先羽上前去,把手一挥,顿时便有先天混元祖气落下,把蛟龙气息抹去。然后又仔细看了一下伤势,眉头紧皱,说道:“虽未伤及性命,但臂膀打断,肩胛粉碎,连带着伤及脏腑,对于你的本领发挥有了许多阻碍。再留下来,也没有了磨砺的效用,我这便联系上方浩然宗长老,将你接引上去。”
善柔还有些挣扎,似乎有些话想说。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你已经斩杀了两头和自身境界相当的妖物,也算起到了磨砺的作用,至于此刻,伤势颇重,本领大打折扣,对于同等境界的妖物已无取胜之望。既然没有了磨砺的效用,为何留下送死?燕地栽培出一位后辈地仙,前程广大,可不是要在此送死的。”
善柔微咬玉齿,低声道:“但是……若这般上去,不免被人看轻了……”
秦先羽冷声道:“燕地立足无数万年,乃是剑仙圣地之一,素来有攻伐无敌之称,没有人能够看轻燕地。你不必多想,我让你走,你便走罢……”
善柔微微低头,不再开口。
“至于你的臂膀……”秦先羽略微皱眉,说道:“仙家有断肢重生的本领,但你这伤势乃是蛟龙所致,颇为严重,恐怕要恢复臂膀,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待我回山后,尽量尝试能否请一位太上长老为你医治。”
道胎人物,修炼的是先天混元祖气,这等人物对于先天混元祖气的认知与把握,势必极为精深,却不是秦先羽所能比得上的。
哪怕秦先羽也修行先天混元祖气,甚至修得道胎真玄悟真篇,然而,至少要到九转地仙,内孕元胎的级数,才能够把先天混元祖气运用得堪比道祖的程度,可以变化为肉身肢体。
善柔低声称谢,看着断臂处,面色略微黯淡。
秦先羽收回目光,然后看向善仁等人,说道:“此地凶险,不乏与我相当,乃至于高过于我的妖物,相较之下,你们道行还算浅薄,如今磨砺充足,可以离去了。若是继续逗留在此,遭遇了境界远胜于你们的妖物,恐怕逃之不及。”
善仁等人听得小师叔祖发话,不敢违背。
然而就在这时,秦先羽面色微变,掏出灵符,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眉宇紧皱。
“又出事了……”
六百四十七章两头事起
见得小师叔祖忽然脸色变化,林景堂与诸位善字辈弟子,俱都有些惊讶。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我为此番主事之人,此地诸事自当由我处理妥当,你们不必担忧。”
说罢,他伸手一点,一道光芒落在善柔怀中的灵符之中。
灵符迸起一道光华。
秦先羽说道:“此女受了重伤,不好继续,烦请诸位长老合力,将她接引上去。”
这句话被他封在法力中,伴随着灵符的光华,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善仁等几位弟子也是如此,把自身法力运转,催动了灵符。他们的灵符已经记载了自身斩杀妖物的功绩,足以获得接引,不必秦先羽开口特赦。
倏忽片刻,上方落下七道光华。
这七道光芒色泽呈金,内外通透,可以看得出仅是薄薄一层。
善仁善柔等人,俱被透金光束罩在当中。
然后光柱缩短,往上收去。
身在光束之内的善字辈弟子,也随着光束渐渐升空。
期间有妖物扑上,却被光束刹那销蚀成空,尸骨全无。
待见得七名善字辈弟子离开,秦先羽才松了口气,然后对着林景堂说道:“看来我还须你相助一把。”
林景堂道:“小师叔祖但请吩咐。”
秦先羽说道:“善字辈弟子中,有一个唤作善信的,他原本和二代弟子玄冲一起,却遭遇了一头极为厉害的妖物,玄冲被那妖物缠住,争斗不休,未有落败,只是善信被余波所伤。抛出了远处。如今玄冲无法照顾得到他,而善信却被一头三转妖仙缠住,他是善字辈弟子,初成地仙不久,断然无法应付三转妖仙,这已不是磨砺。而是必死之局。”
林景堂问道:“小师叔祖是要我去相救?”
秦先羽点头道:“这等必死之局,对于磨砺无益,反而要白白折了燕地一名杰出弟子,实非益事。如今善信凭借一桩宝物,勉强撑住,但恐怕撑不住半柱香时候,他已发来求救之音,而在他附近,又无三转地仙以上的燕地弟子。只好让你前去相救了。”
林景堂微微点头,道:“弟子这便前去。”
秦先羽说道:“除善信之外,就连明风也遭遇了麻烦,我须得去助他一把,因而只能兵分两路。我已是七转地仙,放出感知就能感应数千里之遥,哪怕此地较为特异,有所受限。但大致上还算可以,而你修为比我稍低。也非先天混元祖气,只怕感知还要比我稍微逊色一些。”
他解下腰间玉符,说道:“你的灵符已经被禁地长老毁去,且取我的灵符前去,可以联系善信,获知确切位置。避免寻错了地方,耽搁了时候。”
林景堂没有推辞,接过了灵符。
“这是总灵符,把持各方弟子的动向。”秦先羽又叮嘱说道:“你要细看其他弟子呼救的消息,尽力营救。若是距离自身较远,则要通知他附近一些道行高深的弟子。”
林景堂淡淡道:“懂得求救的燕地弟子,还是不多的。”
言语落下,他已是拱手告退,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投向了天际。
中间也有一些邪物飞禽阻路,一些邪术神通从下方打来,但林景堂都视若等闲,剑气凌厉,尽数粉碎。
“燕地弟子心高气傲,懂得求救的确实不多……”
秦先羽低声道:“但终究也还是有的啊。”
他划过一道光芒,也投向了天边,但却和林景堂的方向不同。
……
明风是燕地的三代弟子,当年就已是地仙,且非寻常地仙,到了今日,虽未突破,但道行愈发深厚,已至三转地仙的巅峰,触及第二重仙凡壁障。
这一次他却是遭遇了一头远胜于自身的妖物。
这妖物至少是五转地仙往上。
两者之间的差距,比之于地仙和龙虎真人的差距,还要更大一些。
明风只出了一剑,伤了对方,然后便躲避不及,被这妖物一口衔住了。
原以为此番是必死无疑,定要葬身兽腹,多年道行一朝丧空,仙根道骨全作了兽口美味。但却未想,这妖物把他一口衔住,居然没有吃它,反而衔住他,不断奔走,似乎要去往某一处。
明风惊中有喜,不免多了两分侥幸,于是运使玉牌,传出了求救之声。
倘如是遭遇三转妖仙,以自身三转剑仙的修为,敌不过它,那么死便死了,技不如人,求救也难以启齿。但既然是遭遇这等远胜于自身妖物,便有些不甚甘心,只是输在境界高低上面,而不是自家学艺不精所致。
他发出求救之声,但暗中也思忖自救。
把他衔住的这头妖物,足有八十丈长,五十丈高,好似一头四肢行走的猩猩,满是凶厉之气,几乎能比蛮荒疆域的一些神魔。
这巨妖浑身灰黑毛发,头颅顶上有一撮白色毛发,双眼幽深,而下颚一片嫣红之色。它躯体庞大,显得极为凶悍野蛮。
但不知为何,这等凶恶模样的妖物,却并未把明风吞下,而是衔住他,一路疾奔而至。
“也不知谁人来救?”
明风暗自叹道:“小师叔祖乃是此次主事人,他势必看见了我的求救消息,却不知他老人家赶来了没有?也不知他老人家是不是告知了我附近的其他师兄师叔师伯等人?”
景色不断飞退。
然后来到了一座大山。
这巨妖八十丈长,五十丈高,躯体庞大得极为惊人,却能攀岩行走,攀上了悬崖断壁。
在悬崖上端处,有一个巨大洞穴,方圆三十余丈。
巨妖深吸口气,身子迅速缩小,最后蜷缩了一圈,才勉强可以通过这个洞穴。
它沿着洞穴入内,蜿蜒曲折。
这大山之内,几乎已被掏空,每一条山道都极为宽阔,容得下这头巨妖穿梭行走,颇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知奔走多久。
终于来到了一处地方。
这里红光闪烁。
前方是一座池塘,内中是深红色的水流。
若不是满室阴寒之意,明风几乎要认为这里是地火岩浆所在。
他仔细看了一眼,发觉不止一人被生擒至此,也不止一头巨妖在擒人。
这里有各宗地仙,都是二转地仙及二转地仙以上,却在四转地仙以下。
“这群妖物……想要干什么?”
他原本冷静坚毅的心,忽然有些慌乱。
六百四十八章诱而杀之
诸多妖物,齐聚于此。
而被妖物衔来的,足有上百人之多,均为地仙,未过二重地境,但却大多是三转地仙。
明风心中微凛,然后就觉一股邪气游走全身,然后禁锢了自身的仙家气息。
这妖物把他往前一甩,便即抛出数百丈,狠狠砸落,把岩壁也砸得塌陷下去。
“你是燕地的弟子?”
身旁有位老者,约莫是太青符宗的三代长老,略感无奈。
明风微微点头。
老者声音稍微有些喘息,道:“老夫太青符宗,历吴。”
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个字辈,历字辈。
此人乃是三转地仙巅峰的级数,但未过四转,身为历字辈弟子,寿元着实也无多了。
明风道了声师兄,然后问道:“这些妖物,是要作些什么?”
老者微微摇头,说道:“老夫也不知……”
忽然,他面色微变,问道:“你可曾求救?”
明风点头道:“确已向门中长辈求救。”
老者顿时长叹一声,颇为遗憾。
明风心觉讶然,问道:“师兄何以叹息?”
历吴摇头说道:“这些妖物堪比地仙,神智亦是不低,它们其实知晓你我腰间的灵符,乃是联系之用,但却并未将之毁去,反而留存了下来,自有许多狡诈想法。如今你我法力被邪气封住,不能运转,但之前你被妖物擒来时,却不曾封住法力,期间求救出去,这些妖物其实也是知晓的。”
明风心中暗惊,说道:“以我们为诱饵。吸引各宗长辈前来?”
历吴微微点头,说道:“此处潜藏着许多法力高深的妖物,之前那边玄庭宗的一位六转地仙长老前来,也敌不过那些妖物,被这些妖物集众者之力而围杀。”
明风心觉愕然。
九幽邪物设下陷阱,以各宗地仙为饵。诱杀诸多长老?
按理说不该是如此的。
怎么好似反过来了?
“这里潜藏着许多妖物,只怕还有超出三重地境的妖物,哪怕你有着与它相当的本事,却也寡不敌众。”
历吴说道:“各宗落入此中,遭到围杀的长老,已有许多,但不知为何,它们只留下未过二重地境的地仙,大多是三转地仙。少数是二转地仙。”
明风低声道:“未必是以我们为诱饵,恐怕我们还另有用处。”
历吴面色凝重,说道:“大抵是如此。”
明风言谈之间,也竭力要用灵符去联系小祖师爷,奈何体内法力受禁,不能运用灵符。
他心中微感急切,只不过燕地之人,骨子里都泛着锐气。法力也比旁人更为锐利许多,要冲破禁锢虽然艰难。但并非全无希望。
“只盼在燕地来人之前,可以冲破禁锢……”
明风心中暗道惭愧,不禁有些懊恼愧疚,忖道:“不知哪位长辈或是师兄前来相救,恐怕要对不住了……若是小师叔祖亲自前来……”
“虽然他老人家进境飞速,听闻已过三重地境。但终究修道年浅,而且并非修行燕地剑典,剑道造诣只怕也有限,争斗起来多半是没有燕地一代长老来得厉害……”
“若真是小师叔祖亲来,只怕我要犯下大罪过了……”
……
“明风呼救时的消息。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秦先羽目光凝重,感知放开。
方圆千里尽在掌握之中,蝼蚁虫豸俱能知之。
以他如今的道行,感知范围原是不仅于此的,但此地非同外界,阴邪之气参半,故而受了阻碍。
方圆千里之内,有一处朦胧凝滞之处。
“找不到明风?反而出现了这么个地方?”
秦先羽心道:“莫不是被擒入其中?”
他眉头微皱,身子一晃,分出三具分身,并运使抱婴功,敛尽气息。
虽是一具化身,但也胜过了六转地仙,敛息之后,也是无声无息的状态。若非亲眼所见,在感知里是全然虚无的。
三具化身,有两具是分了两个方向去追,若是明风被带往其他方向,也可避免寻错了地方。至于秦先羽本人,则尾随在第三具化身之后,去探那诡秘洞穴,
他来到这处地方,只觉此地极为邪异,而岩壁上方处,有一个洞穴,颇为巨大,足有方圆三十来丈,内中幽深莫测。
论起邪气,以这洞穴最重。
秦先羽几乎错认为这就是九幽之气的源头,就如同当年凝煞时的那个寒煞地穴一样。
“且去探上一番。”
他心中这般想道。
化身已经往前去探。
洞穴处没有守卫,但有着许多痕迹,似乎有许多妖物来回行走。
化身往深处走去,仔细感应,并无异处,也无阵法。
秦先羽本人便尾随在后,入了洞穴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化身却在通道的一个转角口,碰上了一头妖物。
那妖物乃是个黑影形状,诡异无息,乃是以潜行为主。
秦先羽吓了一跳,而那妖物未有感应到秦先羽的气息,也是吓了一跳。
只不过秦先羽终究修为胜过了它,反应也更为敏锐,顺手点去,就把这黑影定住。
一记定身术,悄无声息。
若是换了其他手段,不免会有动静。并且,若不能一个照面将之拿下,多费了几手功夫,又只怕要惊动其余妖物。倒是这定身术,只要修为低于自身,便可立时定住,任你这妖物本领通玄,哪怕这妖物身为六转妖仙却能力敌七转地仙,却也能让你空有一身本事,使不出来。
因为境界高低,便摆在这里。
这就是定身术的绝妙之处。
“这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秦先羽用化身在前引路,避免陷阱。
而他自身则跟随在后,倘如遇上妖物,便是一记定身术。
好在一路行来,并未遭遇三重地境以上的妖物,倒让他这一路走得颇为顺畅。
前方通道处的左侧,有两个巨大的洞口,红光闪烁,看起来左侧应该是一座巨大的地窟。
秦先羽心中凝重,让化身往前去探,悄然探出洞口一侧,望向地窟之内。
入眼的是一片红光,遮蔽了眼前一切视线。
红光闪烁,又有水一般晶莹的波纹,甚至倒映着秦先羽的模样。
后方秦先羽本人深吸口气,拔出守正剑来。
因为他已经知晓,这并不是一片红光,而是一道目光。
荡漾着晶莹波纹的红光,是一只眼睛。
这里有一头巨兽。
一只眼睛,方圆数丈。
其躯体之庞大,只怕有数百上千丈。
六百四十九章大山藏妖
焱古元剑诀!
秦先羽如今道行高深,施展出来的焱古元剑诀,其实足可胜过地火之威,足能烧化金铁,熔尽岩石。
他把剑往前一挥,直接烧穿了岩壁。
厚实的岩壁好似一层薄纸,被他刹那烧穿,而火焰剑诀烧穿岩壁之后,火焰则朝着那头巨兽劈头盖脸得席卷过去。
与此同时,那巨兽也张开巨口,猛然吐出一口烈焰。
这烈焰朝着眼前的化身而去,瞬息将之淹没其中。
秦先羽这一具化身,顿时被火焰烧化,成了一道袅袅白烟。
然而这巨兽也被一片火焰罩头而下,瞬息间,便面目全非。
它仰首怒吼,实则也万分惊疑。
分明见到了眼前的地仙,并用烈阳将之烧死,怎么还有一个?并且还烧穿了岩壁,以火焰伤及自身?
秦先羽登时看清了这巨兽的模样。
这是一头酷似人身的异兽,头颅狰狞,而双腿粗壮,一双前肢颇为细小,背后一条长尾,也不拖在地上。
这异兽有七百余丈高。
它竟是处在大山内部。
而若是仔细去看,这地窟极为广阔,也足以让它伸展开来。
“这是什么妖物?怎么此前不曾见过?”
秦先羽心头暗惊,倒是有心将之擒下,如同之前那巨人一样,送入玉牌之内。但此地显然不是善地,须得速战速决,要将之生擒。并无多少把握。
于是他出手便是狠手。
六阳至境神雷!
一道雷霆炸响!
雷是天威。又是至阳至刚之法。专门克制幽冥邪物。
那巨兽震了一震,近千丈的巨大躯体,一闪一动,却避过了六阳至境神雷。
秦先羽倒吸口气,心中颇为难以置信。
如此庞大的躯体,竟然不显笨拙,速度之快几乎可比他的蝉翼步。
不待秦先羽再度出手,那巨兽已经一条长尾扫了过来。秦先羽踏蝉翼步,飞离这边。
然而巨兽长尾横扫,穿透了岩壁,炸碎了山石,声势无匹。
于此同时,它身上覆上一层黑甲,乃是法力所化,而它张口一吐,便是火焰灼灼。
秦先羽把五色烟罗往上一抛,悬在头顶。五色烟气垂下,护住周身。而他正要与这巨兽再度动手时。却发现四面八方俱有气息升起。
每一道气息,都不亚于七转地仙。
连同这头巨兽,共有六道堪比七转地仙的气息。
九幽邪物,每一头都能比仙宗的七转地仙,实际上斗起来也不见得就会落败。如今六头妖物齐来,联手合攻,任何一位仙宗的七转地仙都难以承受得住。
同等级数之下,所谓是双拳难敌四手。
“真是不讲规矩……”
秦先羽并无惧色,只是低声笑了笑,挥剑一发,乃是洞虚剑光。
这一道洞虚剑光,穿透了那巨兽的胸腹。
然后又自迸裂。
一座陷仙剑阵,分化开来,遍布千丈,把这巨兽收拢进去。
……
明风等上百仙宗弟子,俱都感应到了斗法的气息。
“炎火气息?”
历吴面露讶色,说道:“这等级数的波荡,恐怕是超出三重地境往上了罢?”
明风也感应到炎火气息,然后仔细再去感应,忽然有些熟悉味道,心中大骇,暗道:“焱古元剑诀?”
这是燕地的剑诀!
来人是燕地的弟子!
超出三重地境,并且修成焱古元剑诀,莫不是小师叔祖?
正当心中惊疑不定时,他又感应到远方传来了雷霆气息,随后又是一道锐利得远隔数百里都感到刺痛的锐气。
六阳至境神雷!洞虚剑光!
明风心中已经确知,来者定是小师叔祖无疑。
这座大山之内,果然暗藏玄机。
这些邪物未免太过狡诈,居然以各宗弟子为诱饵,引来上层人物,并围而杀之。
山中有七转妖仙级数的邪物,难怪有恃无恐,不惧引来无法抵抗的仙宗高人。毕竟各仙宗来此历练的一代弟子,数量其实不多,而九转地仙级数的更是寥寥无几。
“糟糕……这山中七转妖仙级数的妖物,似乎数量还不少……哪怕小师叔祖能胜过一个,又如何胜得这许多个妖物?”
明风心中已万分急切,唯有万分自责,暗道:“但望小师叔祖能够知晓进退,快些离开,否则弟子将是燕地的罪人了。”
那边,许多被擒来的仙宗弟子,也万分惊异,心中颇多猜测,只不过大多还知晓是燕地的路数。
历吴原本在思索是哪个仙宗长老到来,落入陷阱之中,却忽然发觉气息中含有锐气,仔细感应,乃是燕地的路数,于是他不禁把目光落在明风身上。
历吴大概能够猜测得出来,来者多半是接到明风求救消息而来的燕地长老。
那燕地长老出手的气息,约莫是七转地仙。
燕地素来攻伐锐利,七转剑仙应当能够胜过一头七转妖仙级数的妖物,然而又有许多气息迸射而起,朝着那位燕地长老的方向而去,形成合围之势。
“双拳难敌四手,只怕凶多吉少……”
历吴心头暗自叹息,也颇感惋惜。
之前来营救各宗弟子的那些位长老,都并无超出三重地境者,只是有许多是六转地仙。可是这座大山之内有许多高深莫测的妖类,还未有真正的高深妖物展露出来,其余的妖物就能把那些六转地仙级数的长老,逐一撕杀,各自分食。
如今终于出现了七转妖仙,证实了历吴心中的猜测。
这座大山果然是深不可测,却也不知,六位七转妖仙,是否已是这座大山之中潜藏的真正底蕴?
或者说,山中深处还有七转妖仙级数以上的妖物?
若是如此,这山中潜藏的妖物,论起底蕴来,几乎可以跟一二流宗派相提并论了,至多只差了一位道祖坐镇罢了。
各仙宗弟子均有低声谈论,但又颇为紧张,心中盼望那位燕地长老能够取胜。其中就包括历吴。
但真正心中忐忑的还是明风,他若早知这些妖物如此狡诈,会让小师叔祖也面临这般艰难局面,那么他就是葬身兽腹,也是不愿求救的。
……
正当明风心怀忐忑惧怕之时,秦先羽却已经用洞虚剑光穿透了这头巨兽,用陷仙剑诀将之灭杀,最后施展出了六阳至境神雷,将之残存的一点微末生机,打成了虚无。
最终便把这头巨兽的尸身,收入玉牌之中。
秦先羽竭力施为,不敢停顿,终于在被众妖物合围之前,灭杀一头堪比七转妖仙的巨兽。
如今六大妖物,已去其一,但还剩五头。
五头七转妖仙,围杀他这一位七转剑仙。
局势依然不甚乐观。
唯有秦先羽心头颇为欢乐。
心中欢喜,不禁喜上眉梢,让他嘴角翘起,自信充足。
“五头妖物?”
秦先羽暗笑道:“来得也好……”
六百五十章煌煌一剑耀千山
三重地境以上,乃地仙七转。
七者为北斗之术。
北斗主杀。
丹向北斗,应有北斗真武之气。
此为杀气。
剑仙者,在这一步,便有远胜于其余地仙的优势。
也正是因此,连同秦先羽金丹之内的道剑清气,几乎能比洞虚剑光来得锐利。
“这些年,一手洞虚剑光,一手六阳至境神雷,一手陷仙剑诀,一手焱古元剑诀……许多手段也极少施展了……”
秦先羽目光微凝,面上却有几分笑意,拍了拍玉牌,对雪蚕蛊说道:“但许多手段,虽不如这些燕地的上等剑诀,可却对我自身极为契合,施展出来,未必逊色于这些燕地的手段。”
雪蚕蛊发出一声低吟,甚是欢喜。
五方妖物,均为七转妖仙,堪称妖中帝者。
秦先羽笑了笑,道剑之气从金丹而生,过中丹田,经十二重楼,从口中发出,徐徐落于剑上。
守正剑蒙了一层清光。
然后他把守正剑竖在面前。
锋刃正对面颊,只见一条细线。
然后他吹了一口气。
气成风。
风吹过剑。
此为剑风。
剑风徐徐,不汹涌,不凶狂,徐徐如女子纤柔手指,吹拂而过。
所过之处,一切俱成齑粉。
岩壁化风而散。
通道刹那扩展百丈。
以秦先羽为中心,风吹五方。
五方剑风起。
……
遥遥相隔数百里,明风等人依旧感受到风中传来的锐气。扑面生疼。仿佛带着刺儿。
“剑风?”
明风目光一凝。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燕地也有剑风剑音此类的法门,但却与这风中吹来的锐气不同。
这是另类的剑风!
小师叔祖如何习得这等剑法?
或者说,他老人家的剑道造诣,已经高到了这等地步?
……
天空暗色。
有一道剑光穿梭而过,快得惊人。
但凡妖物阻路,尽被斩成粉碎。
剑光乃是林景堂。
他原是奉命前去营救善信,然而刚与那妖物交手,一个照面便占得上风。意欲将之斩杀,却发觉手中灵符有了新的消息,竟是明风以锐利法力打破了禁锢,暗中传出的消息。
消息中称,那山中诡诈,暗藏玄机,似有诱杀各方长老的意图。
林景堂心中大惊,顾不得斗那妖物,弃了对手,便即赶来。
至于善信。则被他抛之脑后。
如今面对那妖物,只怕善信也难以幸免了。
在林景堂眼里。一个四代弟子,终究比不得小师叔祖来得重要。
剑光穿梭虚空。
忽然顿了一顿,然后才继续飞行。
之所以顿住,正是因为他感应到了那剑风。
剑风中的剑意,与自身的剑意颇为相似。
当初在尘世之时,曾施展过一剑破万法的剑意,供小师叔祖观摩,后来他悟出的剑意,大约也是如此。
“他的剑道造诣,竟有这般高了么?”
林景堂心中的忧虑,忽然散了许多。
但速度仍未减慢。
只是忧虑减少之后,思虑也得以周全,他以灵符放出消息,通知本门各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又借此联系上方主持此方天地的浩然宗长老。
……
延绵数千里的山脉,从中开始坍塌。
烟尘滚滚,哪怕在这略感潮湿的天地之间,也同样朝着云霄之上滚荡上去。
剑风在山中肆虐,扫灭岩石,荡灭妖魔。
以秦先羽身周百里,不论死物活物,尽皆灭去。
连同那五方七转妖物,俱都受损,待得欺近前来,已是伤痕累累,虽未伤重,仅是外伤,但外表颇为狼狈。
待五方妖物来时。
便见那年轻道士手执仙剑,一手执印诀,又有五色烟气垂落,罩住自身。
方圆数百里尽成虚无,不单是周围,更连上方亦是坍塌,下方亦是扫灭,损了山基地石。
他悬在空中,眉宇淡漠,神色冰寒。
见状,五方妖物俱都惊讶,遥遥对视一眼,大多心惊。
事出反常,必有异处。
这年轻道士有何依仗?
莫非不是真身?
真当这般想来,就见那年轻道士一剑指来,剑尖处迸出金色剑光,洞穿虚空。
然后左手一按,掌心一道痕迹生出蓝白光芒,而五指尖端亦是迸出雷芒,六道雷光交织一起,汇成六阳至境神雷。
刹那间,北边那头妖物先后遭了洞虚剑光及六阳至境神雷。。
洞虚剑光来得太快,不能抵御,不能闪避,而它又迎面而上,直接撞了上去。
哪怕一身妖术,一身邪法,却也还未施展,就遭了劫数。
洞虚剑光能够把仙家法力以世上最为锐利的剑光施展出来,无物不破,无物不穿,尽数打灭,不可抵挡。
而六阳至境神雷则至阳至刚,对于克制阴邪之物,有着绝妙效用。
尽管只是两方道术,但却堪称是他最为依仗的手段。
施展出了这压箱底的两手道术,其实便算是竭力而为了。
但那妖物毕竟是七转级数的妖物,虽然伤重濒死,却是未死。
而其余四方妖物,心中大惊,可是却已经断定,这年轻道士乃是本人无疑,非是虚假幻象。
于是四方妖物一拥而上,有专修肉身者,爪撕尾扫,口齿并用,有法力滔天者,妖术凶异,亦有天生神通者,张口便是一道神光。
这等阵势,哪怕是再如何厉害的七转地仙,亦可围而杀之。甚至八转地仙都不敢轻易接下,或许只得暂避锋芒。
那年轻道人如何接得住这等手段?
于是在四方妖物眼中,这个手段凌厉的剑仙,便在许多妖术神通之中,烟消云散。而那位仗着肉身强悍的妖物,一扫却落空,反而被妖术神通所伤,郁郁不乐。
这方妖物自知妖术没能灭杀那年轻道士,只当是对面那大妖的神通得了功。而那面的大妖,自知神通未能灭杀那年轻道士,只当是那肉身强悍的妖物,将之扫杀。可这仗着肉身强悍的妖物,不但未有得功,反而自己还落得伤势,心中只以为是其他妖物得手。
这个以为是那个得了手,那个以为是这个得了手,于是便不在意。
至少那年轻道士确确实实是死了。
四方妖物若在九幽之地汇集,不免就是一场撕杀,捕猎与被猎。但在此地,勉强压住了凶性,合力斩杀那上界的剑仙,可互相之间还是宿敌,凑近了一些,不免敌意骤生,但最终还是压下了凶性,意欲各自退去。
然而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悠悠道:“四位……不,五位……你们不必走了……”
四方妖物心中一震,往上看去。
阴云偏移,露出云后的一人。
这人手执仙剑,左手捏印,头悬五色烟雾,腰挂玉牌,脚踏云雾。
他气息似虚如幻,若非现身,几乎无人感应得到。
“一个是杀,两个是杀,五个也是杀……”
这年轻道士平静道:“也就是一道陷仙剑诀的事。”
他把剑往下一点。
一道笔直的金光!
粗达百丈!
从云霄而落,直穿地底。
遥遥望去,只见一条金色细线从天空垂下。
洞虚剑光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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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五十一章大焱剑阵
煌煌一剑!
百丈粗细的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四方妖物的中央,穿入地底。
洞虚剑光之威能,不可抵御,而这一道则是秦先羽竭力施为,耗费大量法力而施展出来的洞虚剑光,尤为锋锐。
这几头妖物俱都知晓,这等锋锐剑光,任何七转级数的妖仙,都不能接下。若是强行去抵御,必死无疑。
四位妖物散开,避过了剑光,看着那剑光穿入地底,感应着扑面而来的锐利锋芒,刺痛之意,不禁暗自惊骇。
然而避过了洞虚剑光,却未必脱离了危险。
秦先羽身在高空,四面八方俱有妖物袭来,但他身周垂下五条各色烟气,不惧寻常妖物,甚至他也不去反击,不去斩杀,任那些妖物攻打。
而他本人面色凝重,脸色因法力运使过度而显得苍白如纸。
他把手往下一按。
手下的虚空处,迸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好似琉璃瓷器上面迸裂出来的裂纹。
虚空迸裂。
“陷仙剑诀!”
声音低沉,只在身周传开,便被风儿吹散。
然而落在下方那些妖物的耳中,不亚于惊雷炸响,而随着这酷似惊雷的声音,眼前的百丈剑光,也伴随着一声炸响,迸裂了开来。
无数道剑光,朝着四面八方射来。
这四头七转妖仙级数的妖物心道不好,有心要逃,有心要抵御。有心要上去灭杀那年轻道士。却颇为身不由己。
它们便见身周布满了剑光。微小而又细密散碎。
仿佛无处不在。
一道从天而降的百丈剑光,刹那分作三百六十五万道细微剑光,充斥了方圆百里每一处,组成了一座浩大剑阵。
不是大周天星斗剑阵,而是陷仙剑阵!
秦先羽俯视下方,只见陷仙剑阵覆盖百里,把五头妖物尽皆收在其中,包括那一头伤重濒死的妖物在内。
陷仙剑阵。能陷仙于凡,能斩仙体,灭仙魂,破仙道,丧神仙之根本,毁修道之根基。
仙家入内,化作凡人,削顶上三花,闭胸中五气。
然而在秦先羽手中,只有一个用处。
诸天破碎。万界崩塌。
大阵一旦粉碎,导致此阵之内的虚空亦是粉碎。而阵中生灵,不拘你是仙家,还是神灵,或是妖物,俱都伴随着阵法而湮灭。
饶是秦先羽还未成就真仙,不能尽展此中变化,但这等手法,却也有了诛灭鬼神的威能。
大阵已经往内坍塌,内中的五头妖物,只觉虚空迸裂,有无数乱流,然后一阵迷乱。
五头妖物,有两头尸骨无存,一头是之前受了重伤的,一头是仗着法力深厚,而肉身较为孱弱的。
之前那头虽然受了重伤,可却是秦先羽化身所为,因而连续遭了洞虚剑光和六阳至境神雷,依然未死。如今在陷仙剑阵之中,它终究抵御不住了。
另外三头妖物,一头留下残尸,但已经生机寂灭。
另有两头,一头天生有神通护身,一头则仗着肉身强悍,只重伤而未死。
秦先羽从上空降下,落在两头妖物中间。
两头妖物对视一眼,全无惧色,只有怨毒杀意。
尽管两头妖物重伤到了濒死的地步,但依然还有许多本事。至于这年轻道士,先前已经对付七转妖仙,施展出了不凡的手段,如今又施展出这等滔天剑诀,煌煌剑光,体内还有几分法力?
两头妖物前后合围,欺近身来。
秦先羽声音略显虚弱,但他却又神色自若,缓缓道:“以为贫道耗尽了法力?”
两头妖物顿时惊疑不定。
“以各宗弟子设下诱饵,引来各宗长老,然后围而杀之,果然是一些高明手段。只不过,九幽邪物便是九幽邪物,用什么计谋?”
秦先羽微微笑道:“两位以为贫道先前的剑风,只是为了扫杀那些小鱼小虾,只是为了让你们身上添些无关紧要的皮肉伤?”
两头妖物忽然有些心惊胆颤。
它们乃是七转妖仙,哪怕是在九幽之下,也是一方霸主,妖中帝王。但见识了之前的手段,却终究是有些惊惧。
这年轻道士若是油尽灯枯也罢,倘如还有余力再度施展先前的手段,哪怕只剩三分威能,可两位妖仙自忖,谁都抵御不住。
若换了那些神智低劣,念头大多被血腥凶性占据的妖物,也就直接冲上去了,哪怕必死无疑,亦不退缩。可是修行到了这等地步,这两头妖物神智极高,已压过了天生的凶性,可以冷静思考。
秦先羽深吸口气,手中的守正剑,泛起许多道纹路,火红透亮,形成许多符文。
他淡淡道:“贫道只是在布阵。”
这声音虽然平淡,可又如惊雷一般,惊得两头妖物心头颤抖。
方圆百里,尽被陷仙剑阵毁灭,虽然虚空破而重复,可一切都曾湮灭。
但百里之外,却有一道又一道的红色纹路,在虚空闪现。
秦先羽脚下踏出一步。
在他脚下,酷似裂纹的法力纹路,弥漫了出去,好似蛛网。
法力在空中绘出痕迹。
他并未拜入太青符宗,然而怀有庖丁解牛的眼力,又曾在应皇山见识过无数阵法,如杀阵,如困阵,如幻阵,最终添上在大德圣朝京城外草庐下的阵法,又添上了剑道真解上面记载的火符纹路。
去粗取精,也把重叠的符文以及阵法作用,尽数抹去。
最终汇聚成了一座属于他的阵法。
当初阵法未成时,他曾在南州长柳村布下阵法雏形,用以对付列苍乌元神。后来被列苍乌元神以毁灭大地的方法,毁去了阵法布置。
如今,秦先羽成就七转地仙,可以虚空画符,也可虚空布阵。
除非如陷仙剑阵一般湮灭虚空,否则便无法抹去这座大阵。
这座阵法,如今融合了燕地的火焰剑阵,加上他曾打破过几个宗派的护山大阵,颇有心得,用心将之融合,抹去重叠的部分,最后终得大成,唤作大焱剑阵。
“此阵虽比不得陷仙剑阵,但我如今确是法力消耗过重,眼下便有些另外的用处,对付你们足矣……”
秦先羽脚下一踏,法力阵纹印在虚空中。
守正剑泛起光芒,上面火符的纹路,闪现出烧红烙铁一般的光华。
而他本身则渐渐隐去。
下一刻,有个身影在阵中浮现,就在一头妖物头顶。
持剑往下刺去,又有一道六阳至境神雷打下。
剑入半尺深,剑光穿入半丈深,六阳至境神雷打在剑上,顺着仙剑,传入妖物体内,遍身俱是雷霆。
大妖重伤!
那大妖尾部一甩,扫灭了这个身影。
当初在大德圣朝京城的草庐下,秦先羽所遭遇的阵法,本就有着虚实幻化的身影,连秦先羽都看不出真假。尽管后来他所获的阵法残纹,失去了这般效用,可却用一气化三清弥补,反而更增一筹。
见状,左边那怀有神通的妖物,更为心惊,倍加警惕,有意打破阵法逃离,却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这时,方圆数百里,虚空生焰。
火焰在虚空中燃烧。
火焰凝成了火剑。
大焱剑阵!
六百五十二章万丈大妖
当初在蛮荒大地,连山门之前,秦先羽曾遭百万神剑合攻。
而那百万神剑,亦是连山门阵法所化。
最终被他腰间玉牌所落,尽成废铁。
他当时视线扫过,也见得几分纹路,以神仙中人的眼力,过目不忘,并能事后揣度。他怀有庖丁解牛的目光,事后细思,把这手段也添入了大焱剑阵之中。
如今火焰熊熊,凭空自烧。
秦先羽隐在阵中,不见本人,只得化身出现。
此刻火焰凝成剑形,颇有适才禁地长老满山青色剑影的味道。
“贫道法力十不存一,两位伤重濒死,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火焰中传来声音,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然后火焰神剑纵横交错,来回穿梭。
两头大妖在火焰之中,虽能不受水火之伤,却禁不住那火焰神剑之威。两者奋力抵御,奈何身上的伤本就极重,危及性命,此刻不能恢复,反而愈发恶化,加上神剑来袭,瞬息落入下风,眼见着便要被火焰神剑所杀。
火焰无物而烧,遍布虚空每一处。
“本尊从未见过似你这等剑仙……真是……”
一道深沉的苍老声音,带着少许无奈,从火焰底下传出。
两只巨手从下方,把火焰往两边拨开。
那手掌布满鳞甲,不惧水火,方圆百丈之宽阔,把火焰如同杂物一般拨开。
“你终于肯现身了。”
秦先羽的声音,淡淡响起。没有什么波荡变化。哪怕来者是八转妖仙。
那是一头无比庞大的巨兽。酷似人形,好似之前的巨人神灵,却又完全不同。它浑身布满鳞甲,更显巨大,一双手掌就有方圆百丈之宽阔。
这巨兽浑身鳞甲略感灰暗,又有几分苍老之色。
它从地底深处现身,从下方撕开了大焱剑阵。
秦先羽早已感应到这么一头巨物潜藏,因而一直有所收敛。如今要斩杀最后两头妖仙,这巨物终于要出手相救了。
至于那妖仙开口,并非异事。
一般妖仙都能通晓人言,而九幽之下多半没有人族生存,也或是九幽人族的语言跟上界不同,因而九幽妖物俱都并未听过上界人言。可来到了这里,与仙人争斗,若有心学习人言,未必不能习得。
只是九幽邪物,虽然能够学习人言。却都不屑于去学。就如秦先羽等上界仙家,也都不愿去学得九幽邪物的语言。
至于这头八转妖仙。明显便是习得人言的异类。
“你竟知晓本尊在此?”
这苍老声音略感讶异,然后又释然道:“也是,同等级数下,能以一己之力,斗败六大妖仙,确非常理可以度之。”
秦先羽平静道:“一位八转妖仙,不惜潜藏地底,屈尊于此,贫道更是好奇,你有何图谋?”
那声音没有答话,只是探出一只巨手,探入大焱剑阵之中。
它在阵中搅弄,火焰席卷。
但依然寻不出秦先羽真身所在,最终作罢,转而把手拿向两头七转妖仙。
两头七转妖仙,被它一手拿住,竟是轻而易举。
阵中传来声音,虚幻缥缈,悠悠道:“贫道设此大焱剑阵,不为它二者,只为前辈而来……至于它二者,此刻还能逃得出贫道手中么?”
言语落下,在火焰中的某处,迸出一道清光。
那是道剑清气。
如今丹向北斗,内藏锋锐,融于剑中,因而道剑清气,已不亚于剑光之利。
刹那之间,朝着那大手而去。
这鳞甲大手蓦然一屈,抵住道剑清气。
然而震荡之力传过鳞甲大手,震荡到两位妖仙身上。
这两头妖仙,在陷仙剑阵中,本就伤重濒死,经过大焱剑阵,更是油尽灯枯,最后受了这一点震荡之力,顿时绝了生机。
火焰底下传来一声叹息,颇为惋惜,然后这鳞甲大手一收,把两头妖仙握成肉酱,缩了回去。
秦先羽隐在阵中,可以见到,下方那头八转妖仙,将那团肉酱,按入了口中。
在八转妖仙眼中,这七转妖仙的肉身,也算美味佳肴。如若是在九幽之下,只怕它早已自行出手,将这些妖仙扫杀吞食了。
“你说你设阵是为了本尊,倒不知你还有几分本领?”
那八转妖物说道:“虽然你能以一己之力,斩杀这数头七转妖物,然而老夫可与他们不同。你就是能斩再多的七转妖仙,却也未必斩得了本尊……呵呵,七转妖物,千年以来,本尊在九幽之下也吞食过数十了。”
秦先羽问道:“食过七转地仙否?”
“仙人食过不少,七转地仙自然也吞食过,甚至也曾吞过一个八转地仙。”这苍老声音哈哈一笑,说道:“仙人者,灵气氤氲,仙根道骨,不含俗气,比之于饱含阴煞气息的九幽阴邪之物,确实是难求的美味。”
秦先羽也随之笑道:“贫道身为仙家,虽然素来不忌荤素,但常是餐霞饮露惯了。你这身皮肉,贫道就不享用了,只是,贫道手中有些小家伙,吃过九劫神魔,要吞八转妖仙,虽有不如,但聊胜于无。”
底下火焰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
然后大焱剑阵蓦然一动,无数火焰神剑遍布虚空。
万千神剑,从天而降。
那八转妖物,神情自若,淡然无波。
它满身鳞甲,不惧火焰神剑。
“这就是你设阵来对付本尊的手段?”
这妖物伸手一捏,按住手中的一柄神剑,手上一松一放,顿时消去,道了声,“如同儿戏。”
“既知本尊在此,你就该逃。”
“妄想设计本尊,也不掂量一下自身的本领。”
它声音满是冷嘲热讽,万丈身躯,从地底拥挤出来,甚至探入了阵中。
它把整个身子都探入大焱剑阵之中。
这是何等的自信?
又是何等的嘲讽?
四野的火焰仿佛怒火,将它卷在当中。
火海延绵数百里。
它在火中,全无损伤。
握拳打出,甚至不去施展天生的神通,便把大阵打缺了一角。
秦先羽烙印在虚空中的法力纹路,消去了大片。
“本尊把你这阵法,一寸一寸地打灭,看你如何隐遁。”
它万丈身躯,凶悍到了极致。
它拨弄火焰,意欲让秦先羽无所遁形。
六百五十三章声震九霄,下达九幽
火焰炎炎,炽热难当。
火焰遍布数百里虚空,更把阵外的岩石点燃,于是火焰还在不断扩大,熔化岩石。
此刻距离明风等人,仅有一墙之隔。
墙后是一望无际的火海。
尽管众人法力被封,但金丹犹在,感应也在,对于远处的斗法,隐约还能感应一二,虽不能清晰,但大致上却能知晓。
六头堪比七转地仙的妖物,尽都受诛?此后更是引出了一头八转妖仙?
历吴心有猜测,不禁偏头看向明风。
然而明风面上却也并不平静,眼中亦有惊愕之色。
他未有想到,小师叔祖竟是如此厉害?
修为过了三重地境,同等级数之下,能胜对手便已是令人惊讶,然而小师叔祖受到围杀,以一敌六,竟也能够得胜。如今更是匹敌八转妖仙,简直令人无法置信。
他惊讶而又感到惊喜,可冷静下来,心中顿时降到了谷底。
尽管他暗中打破了禁锢,法力已经恢复,却也禁不住满身冷汗,背后湿透,只觉极为寒冷。
八转妖仙!
与小师叔祖争斗的是八转妖仙!
小师叔祖能胜否?小师叔祖能逃否?
若是小师叔祖在此出了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明风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有心要杀过去相助,但自知本领低微,恐怕不能接近就已化作灰烬。并且周边镇守的这些妖物,虽然被小师叔祖震骇住,但也不是能够偷袭得胜的。
那许多各宗地仙。俱都禁不住朝着明风看来。
山后那位跟八转妖仙匹敌的剑仙。显然是燕地的路数。
那是何人?哪一位燕地长老?
明风不曾理会他们。心中只盼能有八转地仙乃至于九转地仙来援,否则小师叔祖恐怕未必能够逃生。
当初秦先羽回归燕地,乃是明风接引,因此他对于这位小师叔祖也颇为熟悉。当初自身还是三转地仙,小师叔祖还未得道成仙,如今自己温养金丹有成,可以尝试推转至第四转金丹,可小师叔祖已经是七转地仙。虽是燕地鼎力相助,却也足见惊才绝艳。
但七转地仙,就是七转地仙。
哪怕出身燕地,手段凌厉,终究难敌八转仙家。
修道之路,过了三重地境以上,互相之间的差距便是极小了。
哪怕出身再差,可是能够一路修炼到这等地步,其根骨,悟性。功法,手段。阅历,势必都是不凡,否则也不可能有这等修为。
修为越高,差距便越小。
古往今来,便不曾听过道祖能够胜过圣祖的。
而小师叔祖修道日浅,修为虽高,却缺了底蕴,纵然在七转地仙之中或许无比杰出,但面对八转妖仙,终究胜算不大。甚至在明风心里,小师叔祖若能脱身逃去,便是大喜了。
饶是明风性子颇为风轻云淡,此刻也不由万分焦虑,几乎便想要以死谢罪。
“学艺不精,被妖物所擒,死不足惜。可非要求救,万一搭上了小师叔祖,让我燕地第十脉遭此重创,实是万死不足以谢罪。”
他暗中运用灵符,四下发去消息。
心中猜想,此刻想必各宗都有高人朝此处赶来了,毕竟羽化仙君身份太高,乃是燕地一代弟子,更非寻常的一代弟子,不仅有十脉首座之位,更是未足百岁的七转地仙,古来罕见。
至于燕地,却也不乏弃了对手赶来的长老,其中甚至有些长老,不惜为了脱身,生生挨了妖物的手段,带伤而来。
其实在八转妖仙现身之前,明风已经朝着小师叔祖的灵符中发去消息,希望小师叔祖可以迅速离开,却如石沉大海,未有回信。
实际上,他的消息发到了林景堂手中,然而林景堂无意回复,只一心赶来。
明风深吸口气,微微闭目,把周边各妖物镇守的情况收入感知,心中思忖着脱身之法。
然而灵符又有变化,他悄悄看了一眼,目光蓦然一缩。
消息来自浩然宗掌教,乾坤正气真人齐冥圣。
……
大焱剑阵。
火焰神剑无处不在。
火焰神剑炽热无比,又是极为锐利,然而却大多无法穿透那万丈巨兽的鳞甲。毕竟是八转妖仙级数的大妖,非同寻常。
在混乱驳杂的火焰之中,倏忽生出一道清脆声响。
上方出现一人,身着淡色道袍,手持仙剑,腰挂玉牌,正是秦先羽的模样。他手中的守正剑,泛着火符的纹路光芒,挥动之间,带动了阵法火焰,又有许多神剑汇聚而来,融入他手中的守正剑之中。
身子降落,落于万丈巨兽头顶,一剑往下刺落。
剑锋吞吐三百丈,穿透巨兽鳞甲,迸出白烟袅袅。
“不知死活!”
苍老的声音已经有了少许怒意,甚至不必动手,法力一运,头顶生光,就把秦先羽笼罩其中。
相较之于万丈躯体,秦先羽仿佛蝼蚁般微小。
光芒将他罩住,往内挤压,顿时灭去。
又是一具化身。
随着化身毁灭,有大片火焰凝成海浪之状,拍打过来,而数万柄火焰神剑钉在海浪前头,锋刃朝外,触目惊心。
这万丈大妖目露不屑,亦有几分不耐,于是张口怒吼。
声震数千里,压服无数生灵。
大山摇摇欲坠,山外有岩石崩塌,有树木震碎,有生灵破胆。
火海被它一吼而散,神剑被它吼得破碎。
火浪散开,大阵散碎不堪。
然而在火焰之中,倏忽一道金光闪现。
这大妖心有不屑,哪怕是那年轻道士施展出先前那锋锐无匹的剑光,它也不见得畏惧了。然而当金光临近时,它心头却忽然一凛,自知已是大意了。
那一声嘹亮的长鸣响起。
声音不仅嘹亮,更显桀骜,还有着特有的味道。
似一声,似百声,又如千声。
那是八百金翅大神鹰汇成一声的长鸣。
鹰乃天空霸主,金翅大神鹰尤是如此,因而八百金翅大神鹰一声长吟,惊天动地。
饶是万丈大妖,也不由震了一震,但它道行深厚,瞬息恢复。
然而斗法胜败,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当它回转过来,那金光已经触及眉心。
一道凛冽的寒意,从眉心渗入,遍及全身。
纵是八转地仙,也惊骇到了极点。
“疏忽大意了……”
它这般想道。
……
火焰平歇。
一阵死寂。
死寂过后,是一声更为深沉的怒吼。
来自于更深处的地底。
来自于九幽缝隙裂口。
直通九幽!
六百五十四章九转妖物
八百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光,堪比八转剑仙所施展的洞虚剑光。
这一道金光,足以斩杀八转地仙,甚至可以伤及九转地仙的性命。
但秦先羽毕竟只是金丹七转,虽有斩杀八转地仙的手段,但能否得手又是另外一回事。
三岁孩童持刀,可以斩杀壮年之人,但是否斩得到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秦先羽深知这点,因此,一直深藏金色虹光的手段。
哪怕遭遇数头七转妖仙围攻,着实让自身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却也把这一手金光手段收在了后面。直到如今面对八转妖仙,他还要以大焱剑阵为遮掩,出其不意,才用金光藏在其中,将之斩杀。
虽然看似轻易得手,实则已让秦先羽颇有筋疲力尽之感。
只是斩杀这八转妖物之后,地底更深处,又自传来一声更为深沉的声音。
秦先羽面色凝重,但并未多么惊慌。
因为他之前的猜测,便涉及了这九转妖仙。
“好在这一处天地极为特异,乃是两界之间的缝隙,道祖乃至圣祖俱都不能降临。”
“修为越高,便越是难以降临。”
“九转级数的妖仙,虽然可以降临此方天地,却极为艰难。”
“因此,这里没有九转级数的仙宗长老,也没有九转妖仙。”
秦先羽低语道:“看来……事关重大,连九转妖仙都坐不住了,要亲自降临?”
他看向远方。
那里应是明风等人所在。
而九转妖仙从九幽之下而来。也是在那个方向。
但它要踏足这方天地。并非易事。
秦先羽把手一扬。放出野龙及雪蚕蛊。
雪蚕蛊趴在肩头,替他护法。
而野龙则把身子盘卷起来,把秦先羽护在中间。
至于那一道金色虹光,则围绕着万丈妖身,不断盘旋,每卷过一圈,那妖身便少了一片血肉。
……
明风等人眼前的岩壁,已经逐渐熔化。热浪逼人。
甚至可以透过被烧得只剩薄薄的一层岩壁,隐约看到背后的炎炎红光。
仿佛下一刻,岩壁就要彻底熔化,然后火焰凶猛地扑过来,将所有人笼罩在其中,烧成灰烬。
这些仙宗弟子虽然面临这等险境,心中或有不静,但绝大多数人,表面上却都保持了仙宗弟子的风度,还没有太多的变化。也无表现出惧怕之意。
只不过在众人的等候之中,火焰中的浩大气息骤然消去。迅速烟消云散。
八转妖仙的庞大气息,浩瀚磅礴,却是这般倏忽散去了?
好似装满水的大桶,底下忽然破了洞,水流尽数倾泻而去,令人感到惊愕。
那八转妖仙受诛了?
燕地的七转剑仙,斩杀了一头八转妖仙?
各宗弟子长老对视一眼,无不惊骇,不乏倒吸冷气的声音。
历吴偏头看向明风,虽未开口,然而目光已经有了许多闪烁的味道。
明风目光亦是惊喜,然而想起灵符传来的消息,心底顿时凉了半截。
岩壁后面的火光逐渐消去,扑面而来的热气忽然降温,一层薄薄如纸的岩壁遮掩住了众人的视线,但遮掩不住众人的感知。
“高兴……早了些……”
明风声音极低,略微沙哑。
历吴听得他开口,心中一滞,凑近前去,压低声音道:“怎么?”
明风说道:“你且看周边这些妖物。”
历吴目光扫过一圈,诸多妖物俱都守在众人身旁,寸步不离,共有十余头妖物,不乏超出四转地仙的级数。
明风问道:“师兄看出什么了?”
历吴说道:“依然如旧,未有变化,看不出什么。”
明风登时苦笑了声,说道:“这就是最大的异处了。”
历吴并非愚鲁之辈,被他这么一点破,顿时明朗,心中暗惊,说道:“你燕地来的这位长老,屡屡出人意料,手段惊人,甚至斩杀了八转妖仙,火焰几乎扑到了这里来。但这些妖物,全无惧怕之色,也无半点警惕之色,仿佛未曾发觉……莫非……它们另有依仗?”
明风点头道:“正是。”
历吴一双白眉渐渐皱起,道:“连八转妖仙都被诛杀了,它们还能有什么依仗?这里埋伏了好几头七转妖仙,乃至于一头八转妖仙,如今尽都伏诛,总不至于还有九转妖仙罢?”
这般喃喃自语说罢,两人俱是浑身一怔。
对视一眼,两人都呆了一呆。
明风瞳孔一缩,道声:“糟了……”
忽地,猛然一震,只觉山摇地动。
众仙宗弟子俱都听见一声深沉幽邃的声音,愤怒咆哮,昂然怒吼,震慑心神。
声音源自于众人下方的地底深处。
当这声音响起后,周边众多妖物,无不惊呼出声,以昂然咆哮,响亮长鸣,与之交相呼应。
“九转妖仙……”
“怎么会有九转妖仙?”
“除道祖之外,如何得胜?纵是仙宗九转地仙,要从上方降临下来,也是不易的。”
历吴等人心头俱都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化作惊骇之意。
九转妖仙的气息,愈发厚重,渐渐浓郁。
因为那妖物从九幽之下,挣扎拥挤着上来,尽管艰难而缓慢,却逐渐逼近。
……
一道剑光逼近大山,忽然顿住。
剑光消散。
林景堂脸色阴沉。
而在大山之外,在林景堂之前,已来了许多各宗长老。
这些长老之前所在,有些则比林景堂离此地近些,而有些则因为修为比林景堂更高,故而飞遁来此的速度则更为快捷,已先一步到来。
“这大山被九转妖仙的气息遮蔽住了。”
“除三重地境以上人物外,俱都难以入内。”
“即便得以入内,没有九转地仙的本领,也无法对付那九转妖仙。”
各宗长老俱是觉得棘手,甚是焦急。
林景堂眉头皱紧,身子化作一道白光,就朝着那大山飞去。
“鲁莽!”
有一长老呵斥了声。
果然,大山之内,不知为何,九转妖仙之气连接每一处,几乎让人误认为这大山就是九转妖仙的本体。
白色剑光忽然受阻,然后光华涣散。
林景堂现出身形来,口中吐了口鲜血,飞退百丈。
最终还是一位燕地长老把他扶住,才能止住退势。
燕地长老松了手,放了林景堂,低语道:“事情似乎有些复杂……麻烦了……”
众长老围住大山,竟无从下手。
只有少数人在思索着什么,仿佛看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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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五十五章打退九转妖物
遥遥古时,天地原是浮动不定的。
天灾地祸无穷,大海波涛汹涌,土地焰火冲天,云霄雷云滚滚,又有雷霆撕裂苍穹。
这等天地之中,生灵大多难以存活。
直到九鼎镇世,才定下了天地,从此分化九州,更分上界秘地,与下界尘世。
只是如今秦先羽才知晓,原来九鼎之间,还有九幽大地。
至于这一方天地,乃是九幽与秘地的交界之处,唤作九幽缝隙。
九幽缝隙并非固定,因机缘巧合而生。
但因为九鼎乃是天仙至宝,从天上而来,能镇住天地乾坤,便非一己之力所能撼动。
纵然是圣祖之尊,也不能将之撼动分毫。唯有天仙级数,才有这等撼动九鼎的本事。
正因为九鼎纹丝不动,故而无数万年来,九幽和人世依然没有太多交集,只有机缘巧合而生的九幽缝隙,才是两界唯一产生交集的机会,但两界的所谓交集,尽都是在杀戮之中。
这九幽缝隙,修为越低,越是容易踏足,修为越高,则越是难以降临。
类似真仙道祖这等人物,已经强大得难以揣度,因而无法穿梭九幽缝隙,而又不能撼动九鼎,不能撑开缝隙,因此不能降临。
就如一面渔网,道行越高的大鱼,越是不能穿过。只有道行低微的小鱼,才能从渔网的网洞之中穿梭。
正因这些限制,因此这九幽缝隙之中,最为强大的仙家与妖物。至多便是九转级数。
然而九转级数的地仙或妖仙。若想踏足这方天地。所遭受的阻碍,却也不得小视。尤其是九转仙家,体内亦有元胎,其实算是道胎之雏形,有了道祖的几分意味,因而受阻尤为严重。
秦先羽运功几个周天,勉强恢复些许法力,然后起身来。伸手一抹,把雪蚕蛊收入玉牌,又把盘踞身旁的野龙也收入玉牌之中。
至于那金光,已经吞食了八转妖物的过半血肉,骨骼外露,但终究没能吞噬殆尽。
好在玉牌之中地域广阔,足以存放,秦先羽便运用法力,撑开了玉牌,将那万丈妖身收拢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收拢如此巨大的物事。不由得感到极为吃力。
但这也算一件宝物,不论是喂食金翅大神鹰及雪蚕蛊等物。还是用以钻研道胎真玄悟真篇,又或是炼作法宝,俱是极好。
“九转妖仙……来吧……”
他身子一晃,消失在原地。
蝉翼步愈发快捷,若以肉眼见之,只觉他身形消失不见,只有用感知去感应,才能察觉他的速度,已经快得难以用视线捕捉。
明风等人尚在惊骇之间,然而上空陡然现出一个人影。
来人相貌清秀俊朗,脸色淡然,目光却显冰寒。他身着道衣,头挽道鬓,手执仙剑,腰挂玉牌,显得出尘脱俗。
只是他道衣略有破损,发鬓略微散乱,呼吸略微喘息,形态稍显狼狈。
但落在众人眼里,却忽然觉得那身材颀长的年轻道士,仿佛撑天巨人一般高大,魁梧壮硕,宛如山丘。
连诛六头七转妖仙,又斩一头八转妖仙。
有这几桩事迹在前,就算此刻形态再如何狼狈,落在众人眼里,也是威武不凡。何况他还谈不上狼狈,只是斗法之后,仪表略有散乱罢了。
秦先羽目光往下一扫,就见了众多仙宗弟子,尽数受困于此。又有十余头妖物看守在此,围住各处。
这些妖物发觉秦先羽到来,心中也是惊讶,但它们素来凶悍,便用妖术神通轰打过去,又有仗着体魄强悍的,往上迎了上去。
秦先羽眉头微皱,并未出手斩杀这些妖物,只把五色烟罗悬在头顶,立时有五色烟雾垂落身周,护持己身,不受侵害。
面对九转妖仙,容不得半点消耗,自己不能分心去对付这些妖物。他把玉牌一抹,将内中正在吞食八转妖仙血肉的野龙以及雪蚕蛊,尽数放了出来,将这两头妖物送去对这十余头妖物。
野龙与雪蚕蛊,跟随在他身旁多年,也颇多际遇,就算不能胜过这十多头妖物,但至少拦阻这些妖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秦先羽本身,则面色凝重,看着下方的地面。
看似平静的地面,底下有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息。
那是九转妖仙的气息,以及九幽大地传来的阴邪煞气。
平静之下,是汹涌澎湃。
“乖乖回去罢……”
秦先羽把守正剑往下一刺。
剑尖处的泛出金芒,然后迸出洞虚剑光。
洞虚剑光刹那穿透地面,直通九幽。
下方传来极为愤怒的声音。
这头九转妖仙,因为道行高深,所以要从九幽之下上来,乃是极为艰难的,它这般硬生生挤上来,便卡在那里,不能左右。
因而面对秦先羽的洞虚剑光,它不能闪避,更难以防御。
只得张口往上一吐,吐出法力所化的洪流。
但面对至为锐利的洞虚剑光,并无用处。
洞虚剑光穿透了法力洪流,刺在那九转妖物的口鼻之间,穿了过去,从头顶落下,至胸腹间斜斜破出。
秦先羽面色依然凝重。
哪怕这九转妖仙卡在那里,仿佛一个定住的靶子,任他攻打,但他依然不奢望能够斩杀九转妖仙,能够将之打退,已是极好。
洞虚剑光之后,是六阳至境神雷。
六阳至境神雷,乃是雷霆,属天威,并是阳刚之法,对于九幽之下的阴邪妖物,有着克制的作用。此外,雷霆还能传导,打中身上一处,雷霆瞬息游走全身。
那九转妖物固然道行极高,但硬生生受了他这么些手段,却也不甚好受。
秦先羽目光微寒,他眼下最为凌厉的手段,终究还是那八百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色虹光。
这道金色虹光,几乎可比八转剑仙施展出来的洞虚剑光,能够诛杀八转妖仙,也能伤及九转妖仙的性命。
似这一头九转妖仙,卡在中间,不得左右闪避,面对秦先羽的金色虹光,便是想要护住自身,也是颇为艰难的。
“其实贫道还是想尝试一下,能否将你诛杀……”
秦先羽目光骤然一寒,把金光往下打去。
金光倏忽而出,宛如一条金色游龙。
鹰鸣千声如一声,嘹亮清明,能震慑心神。
那九转妖仙心血来潮,心知不好,顿时止住了拥挤,开始往后退去。与此同时,它张口喷吐,法力所化的洪流,顿时凝成一束,朝着那金色虹光迎去。
金光穿透法力洪流,刹那落在九转妖物头顶。
这妖物气息迅速消减,坠落在九幽深处。
秦先羽不知这一道金光是否诛杀了九转妖物,但心中庆幸,总算是把九转妖物打回了九幽之下。
至于这九转妖物是否在金光之下伏诛,秦先羽倒是不甚在意了。
他满是骇意,心头不禁松了口气。
哪怕这座大山之内,卧虎藏龙,有着深厚底蕴,有着数头七转妖仙埋伏,一头八转妖仙潜藏,甚至能够连通九幽,接引九转妖仙。
但到了这一步,想来也应是见底了罢?
此刻,秦先羽颇有筋疲力尽之感。
但他依然强撑着身子,开始相助雪蚕蛊和野龙,意欲诛杀这十多头妖物。
就在这时,明风忽然出剑,斩向了身边的一头妖物。
众人无不讶然,其中尤以身旁的历吴最为吃惊。
秦先羽忽然露出笑容。
明风性子虽然平淡,但手段可不平淡,他早已脱了禁锢,直到此刻,才寻得机会开始出手。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数头妖物忽然朝着下方的仙宗弟子而去,各自衔走一个。
明风斩了一头三转妖仙,转眼却被一头五转妖仙衔住。
这许多妖物,竟是各自衔住一个仙宗弟子,朝着那破碎的幽深地底而去,直降九幽之下。
“糟糕……”
秦先羽瞳孔一缩,施展出蝉翼步,朝着下方降落。
六百五十六章二十七息
九幽缝隙只容得道祖以下人物。
修为至道祖往上,便如渔网中的大鱼,无法通过。
然而九幽之下,却有一种血祭之法。
此法乃是于九幽大地之上,立下祭坛,以生灵血祭,再以九鼎生灵的血脉为引子,最终经由道祖乃至于圣祖级数的大神通者施法。
施法时,牺牲一位九转妖物,将之打灭,然后收拢所有气息,经由祭坛,传至九幽缝隙,落于仙宗地仙之上,两相融合,便会超出九转地仙的级数,重新化作一头全新的九幽妖物。
而容纳九幽邪物法力者,须得有限制,道行要在地仙之上,怀有仙根道骨,方能承受得住。但又不能越过二重地境,否则将会与九幽阴邪法力冲突。
类似明风等地仙,未过二重地境,能承受九幽邪物之法,并与之法力融合,所以才被留下,作了融纳九幽法力之人。
一方是九幽法力,乃是九转妖仙级数,另一方则是上界仙家法力,道行未过三重地境。融合之后,超出九转地仙级数,却并非是真仙道祖,又非是同源之法力,因而融合起来,却不受九幽缝隙排斥。
九幽邪物的法力,已经是九转妖仙,添了上界仙家的法力,便能超出了九转地仙的级数,足以横扫无敌。
那么这九幽缝隙中的各仙宗弟子,便要尽数覆灭了。
依照九幽大神通者的谋算。
血祭过后,九幽法力压倒仙家法力,然后污秽了仙宗弟子。不论仙根道骨还是其坚定意志。俱都在幽冥法力之中受到侵染。如同魂飞魄散,最终被邪意所侵,神智凶厉,躯体变化,不复人身,化为九幽邪物。
而这一头九幽邪物,将会横扫九幽缝隙,杀尽所有仙宗弟子及长老。
这便九幽之下那些大神通者的谋算。
但似乎被秦先羽打破了。
于是便有九转妖仙亲自穿梭九幽缝隙。前来融合。
但却又被秦先羽打退了回去。
最终便将这群仙宗弟子,带往了九幽之下。
在九幽之下,明风等人就算化身邪物,但恐怕也难以回到这九幽缝隙。
只不过对于九幽的大神通而言,能有一个上界地仙作为宠物,以法力将之同化,留在身旁,却也算得是不错。
就像大德圣朝之中,一些达官显贵,喜好养鸟弄雀。
秦先羽面色冰寒。未有想到这些邪物竟有如此作为,他以蝉翼步而来。降落九幽通道。
那些邪物都在三重地境以下,而秦先羽已经是七转地仙,道行较高,反而受阻较重,下落的速度还不如那些衔走仙宗弟子的妖物。
看着那些九幽妖物渐远渐小,他面色微变,然后把金光一收,朝着九幽之下打去。
金光倏忽而落,刷了过去,连杀三头妖物。
妖物一死,三名被衔住的地仙失了限制,顿时腾飞而起,朝着上方飞来。途经秦先羽身旁,三位地仙俱是拱手致谢。
“先上去……”
秦先羽只说了一句,又专心运使金色虹光。
金色虹光虽然堪比八转剑仙的洞虚剑光,然而却是金翅大神鹰所化,那些金翅大神鹰还都未过二重地境,因而并无多少阻碍,下落的速度要比那些妖物更快,接连斩杀许多妖物,解救了数位仙宗弟子。
然而就在这时,九幽之下迸出一道幽深光华,竟与金翅大神鹰所化的虹光斗在一起。
那幽深光华来自于九幽大地的妖仙,约莫是九转妖仙施展出来的法门,才能抵御得住这道金色虹光。
眼见明风还有一名太青符宗的弟子被九幽妖物衔着往九幽而去,似乎已经快要消失在眼前,快要穿入九幽大地。
秦先羽心中焦急,然而他道行太高,在这里受到极大阻碍,身周仿佛陷入沼泽一般凝滞,想要降落九幽,速度着实比那些妖物缓慢。更何况,他根本不能踏足九幽大地,否则遭遇那些大神通者,根本无望逃回。
只能在明风和那太青符宗弟子落入九幽之前救下他们。
只是秦先羽此刻竟觉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昂然声响。
秦先羽抬头看去。
只见一条黑龙蜿蜒而下,龙须飞舞,鳞甲纹路甚为悠长,但见云雾绕身,雷霆隐隐。
雪蚕蛊趴在黑龙头顶,随它一同降下。
“快……”
秦先羽喝道:“快去截住,不必死斗,只须缠住片刻。”
黑龙眸光微闪,在他身旁穿梭而过,未有停顿。
看那黑龙及雪蚕蛊朝着下方降去,秦先羽目光微有凝重,心中忽然一凛,开口道:“若事不可为,迅速退回,不得留恋。”
黑龙一声长吟,用以作答。
……
上方的妖物其实并未杀尽,只是见秦先羽降落九幽,雪蚕蛊和野龙心中忧虑,竟是弃了正在争斗的妖物,不顾其余仙宗弟子的安危,朝下方落下,为秦先羽助力。
至于上方,原本那些妖物失去了野龙和雪蚕蛊这两大对手,便想朝着剩下的仙宗弟子大开杀戒。
然而那时,已有仙宗长老闯入,斩杀妖魔。
只因为秦先羽打退了九转妖仙,使得这座大山不再阻碍众位仙宗长老,于是众长老闯入山中,其中就有林景堂。
林景堂仗剑斩杀妖魔,扯过一个仙宗弟子,询问之下,竟听闻秦先羽坠入九幽。他心中骇然,素来淡漠的面容上,竟有许多惊惶,不待众人反应,他一剑当先,已经朝着九幽之下而去。
另有燕地长老紧随在后,但无奈道行较高,反而受阻,还比林景堂慢了许多。
……
秦先羽听得一声剑吟,往上看去,便见一道剑光降下。
剑光散开,现出林景堂的身影。
林景堂松了口气,然而脸色颇为难看,他伸手搭住秦先羽肩膀,道:“你尽力了。”
说罢,用力往上一扯,便想把秦先羽抛到上方。
秦先羽运劲一沉,林景堂便抛不动他。
“倘如事不可为,我自会懂得取舍,保全自身。”
秦先羽说道:“但眼下事情还未到最后的地步。”
林景堂寒声道:“燕地身死于此的三代弟子,已不少了,再添一个也不多。但你乃是十脉祖师,不容有失,怎能为了一个三代弟子而涉险?纵是本门掌教真人及太上长老在此,也必定不愿因小失大。”
秦先羽摇头说道:“当年明风接引我回燕地,又待我素来敬重,倘如换了是我在下方,他必定比我更为奋不顾身,甚至不惜生死,降至九幽。我如今若不尽力,心中有愧。”
林景堂喝道:“可你法力耗竭,此刻不退,待会儿便退不走了。”
他把手一指,指向下方,说道:“那道金光应是你的手段罢?九幽之下也有**力之人,它们阻住了你所依仗的金光,现下你法力又是耗竭,还有什么手段?”
秦先羽沉声说道:“我已过三重地境,虽然法力耗竭,但仙根道骨,功法自行运转,会逐渐恢复,眼下只须再过二十七息,就能恢复少许,达到足以施展洞虚剑光的地步,便可斩杀妖魔,解救明风。如今野龙和雪蚕蛊已经下去拦阻他们,只须缠住二十七息……”
说罢,他心中忽然叹了声,还剩二十六息。
林景堂脸色阴沉,朝他看了几眼,手上忽然放开,身子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朝着下方而去。
秦先羽心中一惊,要伸手将他拉住,却落了个空。
“我去拦阻妖物,还剩二十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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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五十七章浩然火焰,焚烧天地
林景堂性子凌厉,无所畏惧,凡事一往无前,只知一剑破万法。
这等性子的人,古来便有,数量亦谈不上稀少。
然而锋芒毕露者,大多早夭,正所谓刚则易折,便是如此。
但若是锋芒毕露者,得以不死,那么必然是天地间最为闪耀的星辰。
如昔年冥空,如蛮荒昔年未有收敛锋芒的孟长锋,如当初的孟星然,如眼前的林景堂。
他们都是冠绝一代的人杰。
但是这等人物,正是容易夭折,如同孟星然,虽然光芒闪耀,然而只如流星一闪而逝,眼下其实已算是死了。
但得以不死的人,光芒还映照着眼前的人,遮掩住了同辈的锋芒。
没有畏惧,没有惧怕,一往无前,把天地间一切阻碍尽数斩碎,在那些碎片之中穿梭磨练。
或许在磨练中受挫,从此锋芒断裂,身死道消,如冥空,如孟星然。也或者受挫之后,锋芒收敛,如当今的孟藏锋。或许斩碎了一切的阻碍,然后绽放出更为锋利的光芒,又如此刻的林景堂。
他已经是三代弟子的佼佼者。
但他也知晓,深入九幽,必死无疑。
可眼下,他依然没有畏惧,义无反顾,往下方降去。
那两头衔住仙宗弟子的妖物,已经被黑龙和雪蚕蛊阻拦住,林景堂身化剑光,倏忽而至。
只是还不待他出手斩杀妖物,下方又有一片流光卷了过来。
那流光源自于九幽大地上的妖物,它们也在九幽大地之上。出手阻拦。
林景堂面色冷漠。仗剑斩了过去。
一剑破万法!
那流光被他这一剑从中撕开。
秦先羽深吸口气。专心运功,试图加快法力恢复速度。
“撑住……”
还剩二十息。
……
两界山。
浩然宗有八位长老,各执一处。
这八位长老,均是浩然宗一代长老,修为俱是达到了九转地仙的级数,金丹历经九转七返,已经大成,内中孕养出一尊元胎。
只是元胎火候未足。不敢轻易破碎金丹。
这八位长老原本藏在浩然宗山门中,闭关数百年之久。
这一次事关重大,奉掌教真人之命,执掌两界山阵法。
至于阵法中枢执掌之人,乃是浩然宗掌教,乾坤正气真人齐冥圣。
这是九大仙宗掌教之中,除却道德仙宗掌教外的另外一位道境人物。
这位乾坤正气真人,身着青色儒衫,手执一卷古册,他面貌尚未至不惑之年。好似三十七八的岁数。
他气息缥缈,虚幻不定。又有一股发自骨子里的书生文气。
“诸位长老手中的字帖,乃是本门太上长老以法力所凝,俱都蕴含仙圣的一缕法力。”
齐冥圣背负双手,把书卷背在身后,徐徐说道:“这阵法由本座主持,事关重大,诸位还须谨慎。”
众位长老面色凝重,沉重点头。
他们早已知晓,这两界山是浩然宗和禁地的交界之地。为了能够主持这一场,浩然宗送了禁地不少宝物,并还算是承下了这个极大的人情。
至于收获,自然也非同寻常。
其中一位长老沉吟说道:“里面似乎出现了一些变故。”
齐冥圣平淡道:“缘起缘灭,各人缘法不同,生死亦属各人造化。”
那长老略感迟疑,然后说道:“但事涉羽化仙君……”
九幽缝隙里面,各宗杰出弟子不少,一代弟子亦有许多,但身份最重的,莫过于那个羽化仙君。
因为他不单单是一代弟子,更是燕地一位年纪不满百岁便踏足七转地仙的奇杰,此外,还有一重最为重要的身份。
燕地第十脉的初代首座祖师。
齐冥圣眉宇略沉,似在沉思。
过得片刻,便听他开口说道:“不必理会。”
大阵泛起一道又一道光华。
阵中是两界山。
两界山中是九幽缝隙。
于是那一方天地,尽数容纳于阵法之中。
浩然宗将要炼化这方天地,将内中一切生灵死物,不拘大小,不论高低,尽数凝练,化成一桩仙家异宝。
那将是仙宗镇压山门的底蕴。
足以传承无数万年的仙宝。
……
天是阴暗色的。
善信喘息不定。
他趴在岩石上,觉得这种姿势不妥,至少也该翻个身子,避免背后遭到偷袭,但他着实是一丝气力也没有了。
景堂师叔……真是……混账……
原本林景堂来救,已经得脱大难,哪知他不知道接了什么消息,忽然弃了妖物,却也忘了把自己带走。
然后自己又去与那大妖争斗,好在景堂师叔已经把它重伤,勉强撑住了。
斗法之间,善信运转金丹过度,疲累之余,反而让金丹焕发光华,似是温养到了某一种地步。他急忙推转了金丹,顿时法力增厚,剑道造诣随之领悟。
饶是已经突破,但终究道行还不如那妖物,于是费尽了气力,才总算斩杀了妖物。
忽然间,天色有些亮光。
那是火光。
善信心中一突,竭力翻转身子。
只见天空仿佛布满了火烧云。
就如同晚霞时分的云彩。
善信默默赞了一声,正要说一句好美,忽然面色大变。
天空燃起了火焰,布满每一处天幕。
一望无际的火焰,从天而降。
“这是……”
善信倒吸口气,眼中有着无法置信的光芒。
然后他便发现周边的物事尽都燃起了火焰。
包括自己身下的岩石,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大地也燃烧着火焰。
赤红的火焰,布满每一处。
善信恍惚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地底岩浆池中,受地火烘烤。
然后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衫已经开始燃烧。
不止是衣衫,连同骨骼,血肉,也在燃烧。
……
怒吼声此起彼伏。
玄京看着眼前的一幕,怔怔难言。
原本与他斗得势均力敌的这头妖物,无端端自行燃烧,此刻在地上翻滚,哪怕是妖仙,竟然也显得痛苦不堪。
渐渐地,那妖仙化作了一团火焰。
而类似的火焰,并不稀少。
一眼望去,林间有许多妖物都燃起了火焰。
有妖禽冲天,带着火焰往上飞去,然后坠落下来,仿佛一道陨星。
“怎么回事?”
玄京惊愕难言,然后忽然发现,天空已经被火焰布满,并压落下来。
刹那间,身周无比灼热。
然后树木开始燃烧,脚下的青草开始燃烧,岩石开始燃烧。
接着自身开始燃烧。
一眼望去,不论生灵,还是死物,都在火焰之中。
六百五十八章弃书
浩然宗布阵。
阵中是两界山,两界山中有九幽缝隙,九幽缝隙中有无数生灵。
这一座阵法,便要炼化九幽缝隙,炼化一方天地,以及内中无数生灵及死物。
齐冥圣目光微寒,说道:“缺了一个……”
有长老答道:“那一个被羽化打回了九幽,未能融合。”
另一个长老皱眉道:“缺了一个,阵法便不圆满,比起上一次太青符宗所获的那桩仙宝,只怕要逊色过半。”
齐冥圣默然不语。
相比起那一桩异宝来,便是十个九转妖仙的分量,都显得远远不足。然而如今缺了一个,阵法便不圆满。
那不再是缺了一个妖物的问题,而是阵法是否能够圆满的问题。
倘如那头九转妖仙融入了仙宗弟子身上,超出九转妖仙级数,便可补足阵法。然而被燕地那羽化打退了九幽,缺了一头超出九转级数的妖物,便不够圆满了。
适才那长老微微迟疑,然后说道:“如今阵法虽不圆满,但若是炼化之后,这装桩仙宝也不容小觑,唯仙圣方能抵御,道祖亦难撼动。”
众人微微沉默。
齐冥圣忽然笑了笑,他青衫飘扬,眉宇微昂,那儒雅文秀的面容上,带着些许笑意,说道:“布置许久,耗费无数心力,承了极大的人情,怎可功亏一篑?”
他将手中书册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露出些许叹息。
燕地弟子有本命仙剑之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浩然宗乃儒道仙宗。修的是圣贤古经。
眼前这一部书册,乃是齐冥圣亲手所著,多年温养,与自身已经密不可分,几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几位长老不禁心惊。
适才那长老劝说道:“掌教真人天纵奇才,乃是在九大仙宗掌教之中,除却道德仙宗掌教外的另一位真仙道祖。今后掌教真人乃是有望成就圣贤的。如若自损此书,不知又要多少年才得恢复……兴许……”
齐冥圣淡淡道:“兴许我折损了此书,创伤不能圆满,自绝了圣贤之路?”
那长老微微点头。
其余长老欲言又止,只是叹息了一声。
齐冥圣眉宇微挑,把书册抛了抛,悠悠说道:“一本书……只是一本书……”
他顺手一抛,那书册化作一道流光,穿入两界山,落入九幽缝隙。撞入那一座原本将有超出九转级数的妖物出现的大山。
“本座的未来,难道被一本书便阻住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本座读书何止万卷?所行之路何止万里?”
齐冥圣脸色苍白,然而眉宇间的气息,却愈发凛冽,“圣贤?本座修仙炼道,通读古今典籍,要的是天仙道果,至圣业位……”
……
景柯行走在山中,他一身均是火焰,手中雷霆闪烁不定,与火焰融合,形成雷火。
雷是乾坤正气元雷,火是浩然焚书之火。
明文与他并肩而行,身上亦是火焰灼灼。
火焰不是来自于身外,而是来自于每一处。
经脉,骨骼,皮肉,血液,都在燃烧。
但两人并无惧意。
因为这是本门浩然之火。
“看来本门有大谋划。”
景柯身在火焰之中,一眼望去,这方天地尽在火焰之中,他沉吟道:“约莫是本门布阵,将这一方天地乾坤,尽数收纳,要加以炼化。”
明文说道:“不论生灵死物,俱都燃火,看来本门要将这天地之中所有一切,都炼化了。”
景柯微微点头,说道:“应是如此。”
明文略有迟疑。
景柯笑了笑,说道:“倘如真要你我葬身此地,受火焰焚烧,一同炼化,难道你不惧怕?”
明文轻笑了声,不甚在意,说道:“本门既然有此谋划,必有所图,至于你我,想来本门会妥善处置。如若不能妥善处置,将你我作为弃子,也定是因为所获之物,远胜于你我众弟子的分量。你我出身浩然宗,熟读圣书,我辈之人,为宗门护道而死,重于山岳,有何惜之?”
景柯微微笑道:“正是。”
但他背负双手,似乎又有几分自信。
明文露出疑惑之色。
景柯拍了拍身上的火焰,无法拍灭,哪怕法力都好似在火焰中燃烧,他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我师兄弟为宗门护道而死,自是重于山岳。但此中天地,不仅有本门弟子,还有其余仙宗弟子,且是磨砺到如今还未有死去,还未离开此地,都是已经磨砺出锋芒的奇杰,若是将他们一并作为弃子炼化,代价不可估量。所以,本门应当是会有妥善处置的……”
明文迟疑道:“可是……火焰烧身,你我师兄弟,也只能再坚持两炷香,接着便要化为灰烬了。”
景柯笑了笑,说道:“是啊,我修为胜于师兄,也同样只能坚持两炷香。”
明文怔了一怔,似有所悟。
景柯说道:“火焰因人而异,你再看那些妖物,大多已经开始化为灰烬了。”
明文眉头紧皱,似乎沉思什么。
就在这时,天上划过一道流光。
那是一道白光,在火焰之中穿梭而过,投入天地之中的某一处。
景柯深吸口气,说道:“清香书卷味,想是掌教真人的白玉册。”
明文惊了一惊,道:“这是掌教真人的至宝,温养多年,气息几乎相融,若是这书册折损,掌教真人亦要受创。”
景柯说道:“这一本白玉册,乃是道祖至宝,内中变化要远胜于九转地仙,实是难得的至宝。但掌教真人既然弃了此书,恐怕……本门的谋划,要比你我所预料的,还更重一些。”
明文忽然问道:“如此说来,掌教真人连自身至宝都能弃之,谋划之事必定无法估量,那么付出极大代价,把各宗弟子一并炼化,却也是有可能的?”
“不可能。”
景柯沉声说道:“因为我们是浩然宗。”
明文想了想,然后点头。
景柯寻了一个被烧裂的岩石,抹去了上面一层灰烬,坐在燃火的岩石上。
“等!”
他并无惧色,也无质疑。
六百五十九章弃子
林景堂身化剑光,缠住了下方的两头妖物。
明风等人得以脱身,随野龙以及雪蚕蛊,联手对付妖物,立时占得上风,约莫能在十息之内斩杀这两头妖物。
然而九幽大地上的妖物,却也并未坐以待毙,它们并未穿过缝隙而来,但却施展手段攻打而至。
林景堂一面对付妖物,一面运剑斩灭下方袭来的妖术。
然而他修为虽高,却比不得九幽大地上那出手的妖物,顷刻间遍体鳞伤,岌岌可危。
“速退!”
秦先羽清喝一声。
然而那两头之前衔住明风和历吴的妖物悍不畏死,竟是阻在了前方,将林景堂等人尽数截落。
而下方的妖术神通轰打而至。
秦先羽深吸口气,持剑一点。
洞虚剑光刹那迸出,然后一分为二,将两头妖物斩杀当场。
然而下方的妖术神通,则轰打了上来。
秦先羽心中大惊,把五色烟罗抛下,垂落五道烟气,将他们尽数罩住,却也耗尽了一身法力。
危机还未解去。
忽然,身上一阵灼热。
秦先羽内外滚烫至极。
然后眼前是火焰。
不单是眼前,他浑身都是火焰,道衣丝带,俱都燃烧。不仅体表,便是体内亦是燃火,皮肉,血液,骨骼,经脉,俱在火焰之中。
“怎么回事?”
无故生火燃烧,让秦先羽心中惊骇莫名。
呼吸之间,气息灼热。仿佛吐出一口气。都是火焰所化。
再看下方。那两头被洞虚剑光斩杀的妖物,在坠落九幽的途中,也泛起了火焰,顷刻间燃成灰烬。此外,林景堂,明风,历吴,以及野龙和雪蚕蛊。都在火焰之中,火焰内外交加,几乎伤及性命。
秦先羽蓦然一震,才惊觉那些九幽大地上的妖物,为何只施展妖术神通阻拦,却不亲自前来截杀。
“莫非九幽妖物都知晓离开九幽,踏足此地后,将要燃火,所以只用妖术阻拦?”
他抬头往上看去,只见上方全是火焰。仿佛陷入火海之中。
双目开始刺痛,泪水不断留下。
仙根道骨。原已是水火不侵,但这火焰来得诡异,非是凡火,让他身子开始在火焰之中变化。
“上方也是火焰?”
“不单单是通向九幽的这条通道,更连上方九幽缝隙的一方天地,都陷入火焰之中?怎么回事……”
若是燃火也便罢了,偏偏是虚空起火,连同自身都无故燃烧起来。
他法力耗尽,无法扑灭火焰,只能任由火焰烧身。
甚至心中有些猜测,就算法力尚在,恐怕也无法扑灭这些火焰。
下方野龙咆哮,凶性迸发,不断甩打。
雪蚕蛊亦是在火焰之中翻滚。
反倒是林景堂和明风等人显得较为平静,运用法力压服火焰,但终究无用。
“先退回来!”
秦先羽喝道:“这火焰暂时不伤身,反有少许助益。”
林景堂等人对视一眼,俱是感觉如此,于是不予理会,往上退回。
然而野龙和雪蚕蛊,似乎遭受火焰侵害较为严重,痛苦不堪,极为伤身。
“它们是妖物,所受火焰,反而极为伤身?”
秦先羽仔细感应,他体内道剑未有动静。
道剑乃是护道至宝,能够护住自身不被侵害,使他成就万邪不侵之体。
然而此刻,体内处处火焰,皮肉骨骼,经脉血液,乃至于脏腑之中,都是火焰,可却还未致死。道剑面对这般情景,却也还未斩灭火焰,全无动静,可见火焰并不伤身,至少眼下还未伤身。
“火焰淬体?”
秦先羽低声道:“火焰燃烧,似乎把你我等仙根道骨,都淬炼一遍,凝练了一回。只不过……事过恐不美,我已有刺痛之感,接下来若不能灭去火焰,恐怕会有性命之危,如同先前那两头妖物一样,化作灰烬。”
明风说道:“这火焰来得怪异,不像是九幽邪物的手段,倒像是从上方来的,趁着火焰还未害命,弟子看还是先上去,与其他长老商谈为重。若是仙宗手段,想必上方会有解救之法。”
秦先羽点头道:“如此正好。”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眼前的林景堂忽然闪了一闪,身影顿时虚幻,然后下一刻便消失无踪。
接着是明风和历吴,两人几乎是同时变化,身子虚幻,然后便没有了身影。
野龙和雪蚕蛊被火焰烧得几乎开始熟透,甚至要变化成为焦炭,已经危及性命,却还在眼前。
“这是……”
秦先羽呆了半晌。
他忽然倒吸口寒气,然后迅速往上升去。
“你一个弃子,还想要走吗?”
下方传来一个浩大的声音,沉重彷如山岳。
声音传来,便把法力耗竭的秦先羽压得肩头沉了一沉。
声音来自于九转妖仙级数的大妖。
但不知为何,秦先羽却能知晓,那并不是九转妖仙,而是九幽的大神通者,道祖乃至于是圣祖。
只是因为道祖与圣祖道行太高,深不可测,因而无法透过九幽缝隙,才降为九转妖仙的级数,代为开口。
“你还不明白吗?”
那沉重的声音说道:“听你们适才的言语,看得出你身份极高……只不过,他们被接引走了,你却还留在这里,可见你还是一个身份较高的弃子……也是,若都是一些小家伙,也引不起我等的兴趣,只有类似你这般身份较高的,才能让我等之前吃过亏之后,这次还愿意冒险布下祭坛,牺牲九转妖物,将你们一网打尽。”
“可惜还是如同上次那般,吃了大亏。”
那声音叹道:“都说九幽生灵阴邪狡诈,但论起计谋,还是比仙宗逊色了些。九幽之物天性较为鲁莽,明知有些陷阱,还免不了要去尝试。”
秦先羽默然不语,没有回话,他尝试要往上飞去,却发觉极为凝滞。
“这不是本尊的手段,而是你们仙宗封住了这条通道,要把九幽缝隙尽数炼化,杜绝我九幽生灵逃回。”
那声音说道:“你身在此地,他们便封住了通道,看来你是被仙宗舍弃了。只是看你身份又是极高……”
那边忽然顿了一顿。
略微沉思,然后说道:“从小妖们传回的消息看,你好像是仙宗一代弟子?”
秦先羽无法逃离,只得放弃,他见野龙和雪蚕蛊几乎要被火焰烧死,伸手一抹,便将它们两个收入了玉牌之中。
说来也怪,入了玉牌之中,火焰居然渐弱,然而却还未熄灭,只是遏制了火焰伤身。
“还有一件至宝?着实是身份不低……”
那声音略感讶然,然后说道:“适才那几个是三代弟子罢?你们几个一同在此,然而你这当师叔祖的却被遗弃在这里,着实可怜……看来你这身份,其实是虚高,并非真正遭受多么重视……”
秦先羽目光陡然一凝,异光闪烁。
那声音说道:“你似乎是个人才,又有这么一件至宝,应当是倍受重视才是,如此又被遗弃……莫非你其实不被宗门看重?只是……你门中把你当作了诱饵,只为用你这个身份较高的,来引出我等九幽生灵出手?”
秦先羽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那声音说道:“你要死了。”
秦先羽默然不语。
ps:上一章说的是浩然宗掌教,又不是俺们……o(n_n)o哈哈~
六百六十章枭獠
身体内外的火焰,愈发灼热,伤及身体,只不过道剑已经开始分出清气,将体内火焰斩灭。
但火焰并不是致命的危机,真正要命的是这处地方。
这里是连接九幽大地的通道,如今被封住了。
至于上面的九幽缝隙,势必产生了变化,就算不产生变化,九幽缝隙也迟早会消失泯灭。到时他身在这处通道之中,便会遭到通道破碎,虚空泯灭的危机。
那不是陷仙剑阵泯灭虚空,而是真正的天地破碎。
未成道祖,必死无疑。纵是道祖,也有性命之危。
所以九幽这位大神通者说秦先羽要死了。
秦先羽却也默认了。
“你还有一条活路。”
这大神通者说道:“往上的路被封了,但往下的路还可以走,本尊命一头九转妖仙接引你,可以让你落至九幽。”
秦先羽平淡道:“你想收服我?”
“不,不是豢养鸟雀妖禽一般的收服,而是招揽。”
那大神通者说道:“看得出来,你年纪极轻,本领却极高,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本尊不忍你一介奇才,夭折于此。若你下至九幽,本尊可以将你护住,不受其他妖物侵害,并赐你身份,为本尊座下第九十七位神将,若你成就真仙,可自立一方,本尊绝不阻拦。”
秦先羽冷声道:“你当我信么?”
那大神通者说道:“你无从选择。”
秦先羽说道:“死也总比作了傀儡好,传闻九幽侵染人身,侵染人意。你道行高深莫测。若用法力侵染。我断然是不能保持本身的。”
那大神通者忽然一叹,说道:“本尊仅是惜才。”
秦先羽说道:“这并不是一个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
“九幽之中,生灵无数,不乏修行上一路畅通无阻的奇才,然而身在九幽,天性都不免阴邪诡诈,满身邪气。虽然你我非是同族,然而上界仙宗之辈。反而性子平和,本尊见惯了邪物,乃至于自身都是满身邪气,因而对于你这类仙气灵韵之辈,颇多看重。”
顿了顿,那声音忽然又道:“此外,上一次九幽缝隙产生之时,我那对头命一头九转妖物,衔回来一个地仙,视之如珍宝。豢养起来,供人赏乐。羡煞我等。因而本尊想要你入我麾下,但你不会是被本尊豢养,而是真正的神将。”
秦先羽没有开口,似乎在沉思,他暗中把感知释放出去,试图寻找出路。
“仙宗又如何?他们便是好东西了?”那声音说道:“现在这座大阵,要炼化九幽缝隙,但他们却还要把九幽生灵都炼化在内,这里原本是有一头九转妖物,融合仙宗弟子,成就超出九转级数的妖物,但是被你损害,已经出错。于是上方已经来了一件至宝,以作顶替。”
“仙宗本来就预料到有许多超出九转级数的妖物出现。”
“仙宗早已知晓,我等要布下祭坛,以仙宗弟子为基本,容纳九转妖物的法力,但他们是……这句话应当叫做将计就计?”
“那几个仙宗弟子,都是弃子。”
“如今,你也是弃子。”
那声音渐低,然后不再开口。
秦先羽默然不语。
他知道眼前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降落九幽,作为这位大神通者座下神将。尽管他心中信不过这位九幽的大神通者,但不可否认,这是唯一的生路。
下落九幽,或许位列神将,或许只是笼中宠兽,受豢养而用以观赏。
此刻那位大神通者,之所以好言相劝,只因为此地无法透过它的法力。但秦先羽落至九幽,便如它掌中鸟雀,任它把玩,逃也逃不掉。
入得九幽,从此再也无望脱离那位大神通者的手中,除非秦先羽成就道祖仙圣之流,但这位大神通者会任他成就真仙道祖乃至于仙圣?
就算他能成就道祖仙圣,逃脱掌控。
然而超出了九转地仙的级数,便不能再穿梭两界。
从此再也无法归来。
他忽然想起柳若音,想起自家那孩儿,也想起那不知是否已经怀上的女儿。
“回不去了……”
“跟死了也无不同……”
他怅然叹息一声,抬头看去,只见一片火焰。
火焰上方,空无一物,唯有一片虚空。
没有山水,没有岩石,没有地火,没有仙人,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已被炼化了。
上面的九幽缝隙已经损毁,这一条连接九幽与缝隙所在的通道,正在崩塌。
瓷器般的裂纹,从上方弥漫下来,声音清脆。
“再过一盏茶功夫,你便会死于虚空破灭之中。但你没有一盏茶考虑的功夫,半盏茶之后,你若还想不通,便逃不掉了,只能静静等死。”
那大神通者再度出声,说道:“半盏茶之间,你若想通了,本尊将会命九转妖仙接引你。如若不然……”
它再度沉寂无声,然后说道:“这是你最后的想法了。”
它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刻意的平淡之意,但依然有着无法抹去的寒意。
这种寒意,秦先羽颇为熟悉。
这是杀意。
仅有细细的一缕杀意,但比起他所遇的任何一人,都更为纯粹,比之于宋野等人,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秦先羽忽然问道:“九幽道祖乃至于圣祖一辈,仙宗俱都从小妖物们身上获知,不知前辈是其中哪一位?”
那大神通者低沉道:“枭獠。”
秦先羽默然半晌,然后笑道:“那贫道便是死了,也不能坠落九幽了。”
枭獠,杀气与污秽邪气所化,天生的杀神,天生的邪灵。
放在上界,便是一头天生地养的天生神魔。
九幽之下,布满了杀气邪气秽气。
它依此而生,天生即是堪比仙圣之流,圣祖之尊。
“那你便等死罢。”
阴沉的声音,已失去了耐性。
秦先羽默然不语,抬头看去,那裂纹已经逐渐蔓延过来。
最上方处,裂纹细密,于是承受不住,虚空湮灭,宛如瓷器破碎。
然后破碎的虚空,往这边而来,渐渐把他覆盖进去。
“有妻有儿有牵挂……”
“我终究是不想死的。”
他自问道:“是罢?”
然后他按住丹田,按着大道金丹,按着金丹内的道剑,说了句:“我要亲自打碎这片虚空。”
大道金丹散出大片光芒。
道剑颤动不休,清气游遍全身。
六百六十一章诸天破碎
道德仙宗。
仙山福地,灵气氤氲,道意盎然。
山顶上有石桌石椅。
虚极坐在椅上,遥望远山,桌上有清水。
那清水微微荡漾,泛出五色虹光,然而水依然清澈。
这是取晨曦炼化,用朝霞点缀,以晨露为底,运先天混元祖气而炼化。
对于常人而言,乃是琼浆玉液,仙家灵水。然而对于虚极而言,仅仅是顺手而为,对于自身谈不上有益,只是内中纯净,并无弊端罢了。
倏忽间,石桌另一端蓦然现出一人。
道骨仙风,高深莫测。
道德仙宗掌教。
“师叔可要救他?”
道德仙宗掌教真人忽然开口,眉宇略有惊疑。
虚极微微摇头,说道:“本门在他身上花费了无数心思,不必再费力了。”
道德仙宗掌教真人沉吟道:“花费了这般多的心思,若他这般死了,岂非落空?燕地给予本门的,可还比不得本门付出的。”
虚极说道:“是啊,本门付出不少,你身为真仙道祖,道德仙宗之掌教,犹有心疼不舍之意,但那头大德圣龙和燕地,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又是何等之重?真正要费力的,还是大德圣龙与中州燕地,倘如他们都不费力,你我又何苦费心?”
道德仙宗掌教真人叹息说道:“我看不出他们出手的迹象,师叔觉得他们会出手相救么?”
虚极摇头道:“不会。”
道德仙宗掌教问道:“为何?”
虚极说道:“道行越高,越不能触及九幽。因为有九鼎阻隔。哪怕有仙圣相救。亦是无从下手。”
道德仙宗掌教叹息一声。不再开口。
虚极偏头,朝那株青树神将,看了一眼,平淡道:“其实本门已经出手了,只不过能否存活下来,还须看他造化。”
……
燕地。
山如剑,仿若冲霄。
这本就是一位道祖遗留的法剑,寿尽之后。化作剑山。
冥昼站在山顶上。
山顶原是剑尖。
遥想当年,谁人胆敢身在这剑尖之前?
这座剑山,乃是他师尊所留。
冥昼叹息一声,于是天上闷雷滚滚,不见雷光,只听雷音。
“冥空死而复生,再非冥空……羽化,你可活否?”
冥昼背负双手,一道光华在身侧游走,仿佛游龙。
那是跃跃欲动的仙剑。
燕地掌教从山下走来。一步登山。
燕地掌教真人躬身施礼道:“太上长老。”
冥昼应了一声。
燕地掌教道:“羽化师弟有难。”
冥昼平淡道:“劫数。”
燕地掌教道:“似乎必死无疑?”
冥昼默然片刻,说道:“有一缕生机。”
燕地掌教眉宇微皱。神色凝重,道:“弟子眼拙,敢问生机何在?”
冥昼说道:“生机在于他是否自认为燕地弟子。”
燕地掌教问道:“若他已将自身视为燕地弟子?”
冥昼道:“未必能活。”
燕地掌教复又问道:“若他不将自身视为燕地弟子?”
冥昼道:“必死无疑。”
燕地掌教真人沉默良久,然后躬身道:“多谢太上长老赐教。”
……
应皇山。
在一片金光之中。
那是鳞甲倒映出来的光芒。
只因为一片鳞甲,便有房屋般大小,故而只见一片金光,未见全貌。
有一缕先天混元祖气袅袅而生,落在金光上,化作一个中年人,身穿黑袍,神色冷漠,眉宇威严,颇有睥睨天地之意。
王舒克与青衣女子并肩而来。
青衣女子容貌精致,气质冰冷,一身青衣,随风而动。
王舒克一身细密鳞片,虽有人形,却无人貌,也无人心,更无人性。在他眼中,尽是残虐冰冷之意,甚显疯狂。
“他要死了。”
王舒克言语中有着说不出的快意,他乃是龙龟所化,但却曾在秦先羽手中吃过亏。
青衣女子默然不语,冷漠的目光中,有些闪烁不定。
大德圣龙化身点头道:“是要死了。”
王舒克意味深长地看了青衣女子一眼,然后才看向大德圣龙化身,问道:“可要相救?”
大德圣龙化身缓缓说道:“本座一言九鼎,既然与冥昼定下了约定,便不会反悔。”
王舒克咧嘴一笑,满口利齿尖牙。
青衣女子忽然说道:“在他身上,已经花费了太多心血,若他死了,当如何?”
大德圣龙化身神色冷淡,说道:“燕地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比本座犹盛三分,道德仙宗亦有所想法。若是他们舍得让秦先羽去死,本座又如何舍不得?”
青衣女子微微咬住下唇,道:“但是……”
大德圣龙化身说道:“但是……秦先羽死了,必将毁我大计,甚至,今后再也不会如此好的苗子,也不会有如此高的机缘,再也难以培养出另一个秦先羽。本座心知,燕地也知,道德仙宗也知,但他们既然有此想法,本座随他们赌一把也未尝不可……”
“当然……”
大德圣龙化身露出几分嘲讽之意,说道:“本座身为仙圣祖龙,是无法触及九幽的,因为九鼎的缝隙太小,这张渔网,我这条大龙便钻不过去。于是救不下他……”
这话已是有些自损威风。
但从一面讲,却是令人更觉高深莫测。
青衣女子手在袖中,暗中已捏得骨节发白,纵是仙根道骨。亦被她指甲刺破了掌心。
大德圣龙化身缓缓说道:“你去把那山河观仙图取来。若秦先羽死去。便撕了这张仙图,把内中冥空的残魂,吞了罢。”
王舒克忽然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大德圣龙对于这个天性邪恶的龙子,自是极为了解,缓缓说道:“你要有些耐心,莫要心急,若是秦先羽不死。山河观仙图已经被你吞了。那么为父便只能生生剖了你……”
王舒克蓦然一颤,低下头,眼中闪过几缕寒色。
青衣女子深吸口气,说道:“他能活罢?”
大德圣龙化身说道:“必死之局,便是本座,也看不出生机所在。但冥昼必然给他留下了一缕生机,只看他能否把握住了。”
……
应皇山外。
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逗弄着怀中的孩子,看着不远处玩耍的男孩儿,满面笑意。
男孩儿悄悄跑到隔院去。看凝儿姨娘裁剪花草。
忽然,他听见小妹莫名啼哭的声音。然后便见凝儿姨娘捂着心口,忽然蹲了下去。
“不好了……凝儿姨娘……”
他奔跑着回到前院,就见小妹在啼哭,而娘亲脸色苍白,也捂着胸口,满面泪水。
柳若音蹙着眉头道:“没事,娘亲……只是有些喘不过气……”
男孩儿有些不高兴,因为他也有些不舒服,胸口好似塞了什么东西。
……
京城,秦家药堂。
两个年轻女子正在称量药材,对照丹方,并互相谈论,然后都忽然一滞。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俱都苍白。
“莫非药味有毒?”
……
太漓门中,讲经阁。
有长老讲述道书记载,点拨门下疑难。
那姑娘一席红衣,修长而高挑,不显娇媚,反有冰冷高远之态。
她盘膝而坐,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身旁几个男弟子频频侧目,也常猜测那香囊是些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那里仅有几片碎纸。
忽然间,她脸色苍白,心头一震,略有窒息之感。
那长老眼神极好,立时看出不对之处,问道:“上官缘儿,你可有事?”
上官缘儿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消息。
“月儿姑娘跟鬼将比试道术,无故失手,被鬼将误伤了……”
……
“阮清瑜,你欺人太甚!”
“你们伤了梁婷儿,还想逃命?”
“老夫何曾伤她?”
“那她莫不是自己倒下了?”
“我……”
“接剑罢……”
一道剑光扬起,血光四溅。
然后那持剑的女子,忽然从空中掉落下来。
她胸口一阵窒息,几乎喘不过气来,暗道:“果然是自己倒下的?”
……
东海之上,荒岛之中。
一个花甲老者,持罗盘演算,终于踏足此方岛屿。
“这里应有散仙遗蜕,恐怕还是过了三重地境的仙人。”
这老者笑容平淡,颇显神秘。
忽然心血来潮,他拨动法物,演算一番。
天机混沌,一片迷茫。
“秦先羽?”
“又出事了?”
……
两界山外。
一道剑光袭来。
齐冥圣屈指一弹,将那剑光打散,淡淡道:“不得放肆。”
浩然宗等长老守护在侧,对林景堂怒目而视。
齐冥圣看着那九幽缝隙,渐渐化作一桩仙宝,内中妖物,一切生灵死物,尽都炼化。
有长老低声道:“已经炼化到了尾声。”
另有长老说道:“羽化仙君身在九幽缝隙与九幽大地的交界,我等炼化这方缝隙,那条交界的通道,将会崩塌。”
“虚空破碎,纵然是我,也未必抵御得住。”齐冥圣眉头微皱,然后笑道:“我等熟读经义,怎可如此作为?”
身旁那九转地仙长老讶然道:“掌门是要?”
齐冥圣伸手一捞,把这桩即将炼化的仙宝,拨动了一番,于是影响了九幽大地上的那条通道,折转了方向。
“保他一条全尸,就算只是残尸……至少不要落入九幽……”
齐冥圣轻笑一声,“本座熟读圣贤书,总要讲些道义。”
……
秦先羽身旁布满了裂纹。
那是虚空裂纹,仿佛蛛网般密集,好似瓷器上面的裂纹。
九幽下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阴沉道:“自寻死路,除非天仙下界,否则谁也就不了你。”
事到此时,秦先羽反倒平静许多。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人,许多事。
“终究还是有牵挂的。”
他紧握守正剑,腹内一道清气,经中丹田,过十二重楼,落于剑上。
他一剑悠悠而落。
斩开了虚空裂缝。
无数裂纹,被这一剑斩下,彻底破碎。
诸天破碎!
六百六十二章鸿蒙混沌虚无
不是虚空湮灭我!
是我斩碎了虚空!
便是身死道消,也须自身动手,怎可坐以待毙?
“但我还不想死……更不能死……”
孩童的啼哭声,女子的轻柔声,化作一缕抹不去的牵挂,一缕尘缘,系在了身上。
他眼前是一片黑暗。
身上是无法忽视的剧痛。
他在虚空中颠簸翻转。
虚空并未在瞬间将他湮灭,但却逐渐把他侵蚀。
“弃子……弃子……”
“不可能……”
“但明风等仙宗自幼栽培的真传弟子,都能作为弃子,用来容纳九幽邪物之法。而我不过外人,一并弃了,却又有什么不可能?”
“也许,燕地扶持我一个外人,坐上高位,本就是为了今日,用作诱饵,钓出九幽的大鱼。”
他的神智极为散碎,只有金丹之内,道剑清气游走,斩灭一切不利于己身之物,才勉强保存了神智,还未昏迷,还未泯灭。
他手上忽然触及了腰间的玉牌。
系着玉牌的丝线,虽是仙家法物,却也被虚空割裂。
玉牌将要落于虚空深处。
他伸手握住了。
如此重要的宝物,里面有着野龙与雪蚕蛊,还有金色虹光。
“如此重要的宝物,燕地怎会让它与我陪葬?”
他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丝灵光。
然后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连山门一事,属于你的私事,本门不去助你。乃是规矩所在。避免门下仗着燕地之威。胡作非为。”
“原本是要破例去帮你一把,但掌教真人既然将你视为真正的燕地弟子,那么就以燕地弟子的身份来办。”
“不单是之前,就是以后,也是如此!”
“你既是本门的弟子,凡事就该按本门的规矩!”
“但老夫如今的想法,又与当初不同了。”
那声音沉声说道:“相较之下,你与冥空。如今老夫想要保住的,反而是你。”
冥昼的话,仿佛惊雷一般,划过了脑海。
秦先羽心中忽有恍然。
冥昼太上长老,早有所料?
但如今,确是必死之局,纵然是燕地弟子,又如何?纵然仙圣之尊有心保住我这条性命,可身在九幽交界,又能如何施救?
他感受到虚空乱流。把自身卷了进去,不断伤及自身。好在体内道剑清气护住己身,但似乎也坚持不了多久。
虚空湮灭,本该在一瞬之间,就化作灰烬的。
但为何如今遍体鳞伤,却还未死,却还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人身?
他忽然想起传自于九幽下那一道冰冷的声音。
枭獠阴沉道:“自寻死路,除非天仙下界,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秦先羽忽然一怔。
天仙下界?
天仙不曾下界,但此界之中,有不曾飞升的天仙。
道德仙宗之内,有一具融入了仙胎道果的天仙遗蜕。
秦先羽曾与之对视一眼。
然后获益良多。
他身上有天仙之气,于是虚空破碎之后,并未将他泯灭,至今还留存性命,留存肉身。
“原来如此……”
他心有恍然,然后心中叹息一声。
“毕竟不是天仙下界啊……”
“生与死,且看命数了……”
他眼前是一片黑暗,心中是一片黑暗。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再也看不到任何的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彩。
此为道门所述,鸿蒙混沌虚无。
此为佛家所言,无眼耳口鼻舌身意。
……
黑暗中有许多冰冷的感觉,仿佛冰冷的水流。
浑身无力,甚至无法睁开双眼,也无法感应到周边。
但他能够知晓,在虚空泯灭之中,他已存活下来。
“人死之后,应当不是这种感知罢?”
他这般想来。
然后身旁有些脚步声,轻柔缓慢,略带着些试探。
豺狼虎豹之流?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至。
应当是一头妖物张开血盆大口了。
他如今沦落至此,身上气息泯灭,竟是被一头寻常妖物近身来?但他并未有多么惊惧,毕竟仙根道骨,寻常妖物也吞不下他。
但一番受苦,只怕免不掉。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响声,倏忽过去。
秦先羽心道:“有人射杀了这头小妖?”
过了片刻,有人近前来。
那是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说道:“爹,这里有个人死了。”
她似乎才十岁左右,声音中并无畏惧,显得极为平淡,似是看惯了这般场面。
“面目全非,浑身都是血,倒不像是被野兽撕咬的。”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不要管他,把这头豹子带回去,天要黑了,待会儿有夜禽凶物出来,那便麻烦了。”
那清脆女孩儿道:“嗯,只有咱们村里的佛像,才能吓走那些妖物。”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临近。
那清脆女孩儿高兴地呼唤道:“彤儿姐姐。”
然后有一个女子声音轻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讶然道:“这是……”
之前那个沉稳的男子声音说道:“我们来时,有一头豹子在这儿,被我射杀了,至于这具尸体,像是被剥了一层皮,肉都烂了。”
“他还没死。”那女子声音顿了顿,然后说道:“还有一口气。”
“这样还没死啊?”之前的小姑娘惊讶道:“都成这样了,谁也救不了罢?要不要帮他一把,杀了他?”
“这人应是神仙中人,道行极高,不知为何受此重创。这种人物,既然还有一口气,就有活命的希望。”那名为彤儿的女子说道:“带他回去罢,若能救活,且结个善缘,在这凶禽猛兽无数的蛮荒大地上,也能多一分依仗。如果不是善类,我会在他恢复之前,将他杀死。”
那个沉稳男子说道:“要浪费很多药材。”
彤儿说道:“不必用药。”
沉稳男子说道:“那好。”
秦先羽忽然觉得浑身剧痛,哪怕是他这等七转地仙,都有些昏厥之感。因为虚空割裂了他身上的每一处,每一接触外物,便是如同抽筋剥皮,剜肉挫骨般的疼痛。
有人背起他,往前走,每一步,都会加剧疼痛。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停下了。
那个清脆的女孩儿忽然问道:“彤儿姐姐认得他?”
彤儿说道:“认识。”
女孩儿问道:“是朋友?”
彤儿笑着道:“不是。”
女孩儿疑惑道:“那为什么不杀他?”
彤儿默然不语。
六百六十三章伤势
道剑运转至今,从未休止。
此乃护道至宝。
秦先羽体内乱得一塌糊涂,所谓仙根道骨,几乎成了废体。于是道剑之气四处游走,把体内一切损害自身之物,尽数斩灭。
但伤势终究是要自行恢复的。
而道剑斩灭了许多在体内纠缠的弊端。
秦先羽已知自己身在蛮荒大地。
他不知为何会来了蛮荒,但至少算是上界。
他眼下唯一的保命手段,就是道剑清气。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手段,而他动弹不得,张口吐气都是不易,其实也施展不出来。比如当初那野豹想要吃他,秦先羽便只能忍下。
“蛮荒大地……若不是被捡来了这里,恐怕真的要葬身兽腹了罢……”
他在这里躺了大约半月。
几乎没有人来照顾他,任他在此自生自灭。
毕竟他不必饮食,不必用药,而且此刻惨状过于令人心惊,谁也不愿看见一团鲜红的血肉。
“看来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了。”
……
又过了一月,他勉强恢复了少许体力,至少可以开始动弹。
只是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大约是被虚空割裂了眼睛。
体内大道金丹反而没有受损,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滋润,大约是天仙之气的护持以及助益。
但他体内经脉断裂,法力难以运用,只能一点一滴接续。
若没有道胎真玄悟真篇,那么要等经脉自行恢复。哪怕仙根道骨。神仙之躯。却也至少数年之久。如今有了道胎真玄悟真篇,只要有法力在身,那么便不会太久。
秦先羽感知极为细碎,好在他修行的是先天混元祖气,本就是魂魄的本源,所以才没有魂飞魄散。但能够思考事情,已经极为不易。
……
又过了一月。
他已经可以动弹。
从外貌看,依然是一具血肉。没有皮肤,极为骇人。
然而内里已经恢复了大半,经脉大多接续起来,用道胎真玄悟真篇凝练出来,至少此刻,法力已能够运用少许。他乃是七转地仙,哪怕法力运使,只有千中取一,也非常人可比。
……
过得半年之久。
村中都知晓这座木屋之内,有一个伤势惨重。但依然不死的人。
只是来过这里的人极少。
那个声音清脆的小女孩儿因为好奇,来过几回。至于那个沉稳的男子。应是村中的猎手,能在蛮荒之中捕猎,本事亦是不小。
但真正来得多的,还是那个彤儿。
秦先羽只觉熟悉,但依然不知她的身份。
因为她罩着面纱,又用宝物隐去了气息。
秦先羽虽有感知,但极为散碎,故而不能窥探其身份。
只不过,这个彤儿近日频繁来此。
秦先羽大约明白,这个女人已经猜测出来,他在开始恢复。频繁来此,是因为对自己不甚放心。
想来再过不久,她便坐不住了。
……
又是一日。
那个女人进了木屋,在自己身旁坐下。
先是一阵静默。
“其实第一眼,我便认出了你的身份。”
她终于开口,缓缓说道:“我原是想要杀了你的,但细想来,你除了想要杀我这一点不可饶恕之外,似乎不算坏人。也可能是我在这里太久,磨灭了该有的性子,变得优柔寡断了,这就是妇人之仁?”
她伸手一抚,忽然笑道:“堂堂燕地的一代弟子,祖师般的人物,仙中之仙,居然也沦落到这般地步,其实我还是很快意的,这就是女子记仇的心思?”
“我也不知你能否存活下来,但细想之下,毕竟是燕地的祖师,非同寻常,也许可以活命。就算你活不下来,大不了也就费些气力,挖个坑,把你埋了……”
“或许你还不能开口说话,但作为一位四转地仙,想必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听见外人说话的程度。”
“我不敢任你继续恢复,因为神仙中人,只要熬过了前面,那么后面的伤,便恢复得很快了。或许再过几日,你便可以动弹,可以杀死我,但现在……想必你连说话的气力,也都缺乏罢?”
这女子轻笑两声,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如果现在我亲手杀了你,倒是十分解气的。”
然而就在这时,那面目全非的血肉,忽然说道:“你是谁?”
彤儿惊得退了数步,指着他,惊讶道:“你……”
忽然,那具血尸从地上跃起,扑了过来。
彤儿心中惊惧,扬手洒出黑烟。
血尸张口吐出一道清气,散了黑烟,余威不止,从彤儿身侧划过,穿透了木屋一侧。
然后血尸临近,一手捏住她的脖颈。
“当初确是四转地仙,现如今……乃七转地仙。”
秦先羽的声音显得极为沙哑,说道:“七转地仙,恢复起来,比四转地仙自是快了许多,而且,正如你所言,我非寻常地仙,身份不同,自然也恢复得更快一些。另外,在你们带我回来时,我便已经能够感应外界,至于眼下,我专于恢复体内伤势,可以不去治愈外伤,倒让你失算了。”
彤儿心中万分惊惧。
她如今还未踏破仙凡壁障,哪里想过,居然有人在短短的时日中,从四转地仙,成就七转地仙?
更不曾想过,这个燕地的小祖师爷,居然如此戒备,外表依然是全无皮肤的一团血肉,极为凄惨。然而内里的伤势,已经暗中恢复了。
“若非你救我一命,适才那一道清气,已经穿过了你的脑袋。”
秦先羽说道:“听你所言,你我以往好像是敌非友。”
言语之间,他忽然伸出血淋淋的手掌,扯下那一张炼制过的面纱。
看着眼前那惊慌失措,懊恼后悔的柔媚面颊。
秦先羽忽然沉默下来。
“姬彤。”
……
西北邪佛,试图在燕地尝试传教,试探燕地。
最终被秦先羽所破。
而当时因为西北邪佛不敢踏足燕地,也顾忌有佛门金身的佛子惊动燕地,于是就让低于地仙级数的邪门佛徒进入燕地。
眼前这个女人,便是修行阴阳欢喜禅的西北佛宗出身。
后来她引秦先羽入两界虚空之处,让秦先羽受困于法宝之中。
待秦先羽脱困之后,已在南州与蛮荒的交界处。
至于这个女人,便一直没有踪影。
“原来是你。”
秦先羽松开了手,然后法力运转。
道胎真玄悟真篇,已经有了许多领悟。
先天混元祖气,乃本源之气。
于是他血肉开始恢复,皮肤开始生长,头发开始垂落。
姬彤眼前一阵变幻。
然后就见一个五官端正,面貌清秀俊朗的年轻人站在身前,皮肤白皙柔嫩,头发漆黑如墨。
然后他身子一晃,法力凝成道装衣衫,变成了一个清秀俊朗,气质清逸的年轻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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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六十四章每一人都应有不该杀的理由
木屋之内。
忽然响起了动静。
木屋一侧,骤然破碎。
然后便见一个年轻道人,将姬彤擒住。
秦先羽收回手之后,平静道:“你居然会救我,着实令人意外……”
姬彤惊魂未定,心中对于救人,不免懊悔。
正当说话时,倏忽一声锐响。
秦先羽略微偏头,然后一支箭矢从他脸侧划过,钉入身后的木屋内壁之中。
“放开她!”
一道清脆的女孩儿声音响起,带着少许颤抖,但握着小弓的手,竟是纹丝不动。
秦先羽偏头朝着那小女孩儿看去。
姬彤颤声道:“不要伤她,她才十岁……”
秦先羽收回目光,平淡道:“贫道还不至于恩将仇报。”
一阵杂乱的声音响起,不过片刻之间,木屋外侧,已经站满了人,大多是身材壮硕的男子,还有一些不亚于男子的部落悍妇。
他们或是手执猎刀,或是手拿长矛,但最前方一列,则是强弓劲弩。
能够在蛮荒大地上生存的部落,一是地域较好,不受妖物侵扰,二是村中部落之人,都非泛泛之辈。
蛮荒大地,哪怕不是修行之人,亦是善战之辈。
“退开!”
首领是一位面容刚毅的男子,声音沉稳,正是当初一箭射杀那头野豹的人物。
秦先羽面色冷淡,但却依言退了两步。
姬彤回过头,深吸口气。说道:“收了弓箭。”
村落首领有些迟疑。
姬彤忽然摇了摇头。
然后他便想起来。姬彤当初曾经说过。眼前这个乃是个神仙中人。当初浑身都溃烂,筋肉外露,皮肤磨灭,身有那等伤势,又不吃不喝许久,不但未死,反而恢复了伤势。
这等人物,怎是他们这些凡人所能伤的?
传闻真正厉害的神灵。能够搬山填海,能够擒星拿月,能够力压凶兽,能够震碎山河。
虽然他不曾见过,但也不曾想过,能与神仙争斗。
于是他松了弓箭,把箭矢分开,又示意众人,放下弓箭。
……
“当初你在两界虚空中,打碎了黑烟无界真佛的禁锢。”
姬彤轻声说来。道:“我遭受波及,受了些伤势。但从两界虚空中出来,却不是南州,而是蛮荒大地。”
秦先羽微微皱眉。
想来还是虚空乱流所致。
当初他和姬彤,应当是一起被搅乱,然后出现在南州与蛮荒的交界处。但他们的方向是不同的,秦先羽和景叶往南州这边走,而姬彤则直接往蛮荒这边。
蛮荒浩大,即便秦先羽后来返身,穿过两界山,到达蛮荒,但姬彤已离得远了。
“蛮荒处处危险,我虽是龙虎级数,堪比炼体士的鲸象巨力,但在这蛮荒大地之上,还是显得过于弱小。尤其是那些堪比地仙的妖物,令人望而却步,我已失去黑烟无界真佛的佛宝,故而处处受挫,最终受了伤势,被这部落之人救下。”
姬彤轻声说道:“你知我出身西北佛宗,乃阴阳欢喜禅的门人,算不上好人。但此地民风淳朴,与西北那处处淫秽,处处血腥的地方,有着极大的不同,后来仔细想想,留在这儿,似乎也并无不可,至少心底安静了许多……”
“我并未显露道行,只当了这部落里的医师,救治受伤之人,但有一次,用药粉,暗中运用法力,洒落在外界,避免了一群野兽侵袭,所以他们对我极为敬佩。”
“我将西北那便一些有用的物事,一些在中州以及南州所见到的东西,教给了他们,教他们如何制作,如何使用,如何让平日生活中的琐事变得更为简易。”
秦先羽没有开口,神色依然冷漠,看不出表情。
姬彤说道:“那个小女孩儿,就是首领的女儿,她什么都好,心地也善良,就是在这蛮荒大地上,看惯了生死,见多了血腥,学会了开弓射箭,举刀用斧,布置陷阱。当年她娘亲胎位不正,原本是要一尸两命的,再高的医术也救不回来。后来我暗中运用法力,扶正了胎位,使她得以安然无恙,母子平安。”
她轻笑了声,说道:“那时,我心中是十分高兴的。救人,也是一件乐事……”
“不瞒你说,我已经很久不曾杀人了,只有三年前抹杀了一个路经此地,妄想杀戮的炼体之士。”
姬彤悠悠道:“我已再无当初的想法,即便修行受挫,从此止步于此,也未必不好。每当想起西北佛宗的场面,总是令人不寒而栗,不知何时,就会被某些大人物,顺手抹杀,剖了脏腑,用以血祭。”
秦先羽平静说道:“类似你这一类人,应当不少罢?”
姬彤笑道:“身在西北,几乎都会遭受影响,变得阴邪,那些心中犹存善念,执意要逃离西北的,大约不多,但想来还是不少的,只是妄图脱离西北佛宗的掌控,大多都会死得极为凄惨,我能逃至蛮荒,倒还算是个意外。”
她顿了顿,说道:“至于我,其实以往若是让我在这里停留,我必然是不愿意的,或许杀尽了这部落之人,便回归西北了。只不过是受伤时候的相处,才渐渐令人感到不同,于是我便留下了……这算是改邪归正罢?”
“改邪归正?”秦先羽微微点头,说道:“我手上也杀了不少人,其实每一人,若细细去接触,大多会有不该杀的地方。哪怕是你,以往罪大恶极,或许没有不可以杀的理由,但如今,经历许多事情,却也有了不该杀的地方。”
姬彤轻笑道:“若是换了个地方,恐怕容不得我解释,便已被你顺手一剑,斩杀了罢?”
秦先羽没有否认,说道:“是的,哪怕你已经改邪归正,但我若不经此事,不知缘由,依然会杀你。也许当年死在我手上的人,便有许多是这样的……比如你西北佛宗的那些师姐师妹,不正是如此?”
姬彤轻轻捂着唇,眼睛眯得如月牙儿一般,“其实相较起来,那些师姐师妹,比我更有几分良知,还更多三分善性。只是她们死了,我这心地黑暗的,侥幸未死,如今反倒明白了许多事情,是比她们过得好了……”
秦先羽说道:“造化与缘法……各有不同。”
想了想,他忽然说道:“附近若有神仙打斗一场,千万里为之翻覆,这部落之中,不论善恶,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不论美丑,俱都要死。但对于那打斗的神仙而言,却也算不上罪孽,至少他们并非主动杀人,因而心中全无罪恶。”
“善与恶,不能定论。”
“但今日起,或许能定了。”
他起身来,手上放下一物,然后飘然远去。
“意欲害我者,为恶。”
“待我善意者,即善。”
他想起了地仙方谷,想起他顺手抹杀许多人,想起他妻儿俱成牵挂,善恶难断。
又想起当初黑龙涧处,野龙和雪蚕蛊,也曾杀戮不少心怀良善者,但它们为了护持自身,对秦先羽而言,却不能称之为恶。
“顺心意……顺心意……”
秦先羽因九幽缝隙一事,至今心头积郁,他心中想道:“此刻心意不畅,既是如此,便来了断蛮荒一些旧事罢……姑且泄了这一阵郁气……”
看着那身影飘然远去,姬彤忽然有些惆怅。
她拾起眼前之物,乃是一根骸骨。
姬彤略感惊愕,尝试着运用法力去探查。
蓦然间,那骸骨迸出冲天的气息。
姬彤吐出了一口血,目露惊骇之色。
然后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
有这么一根骸骨供奉在部落之中,单凭气息,便可惊走许多妖物,包括踏足妖仙级数的妖物。
六百六十五章剑指连山门
连山门。
自当初被一个名为言分道人的剑仙打破了山门,便让这个宗门的威势,一落千丈。
掌门大怒,便开始改换门中风气,斩杀了一批人,换上了一批人,这般清洗过后,又重新把门中大阵修缮一遍。
尽管后来那言分道人被掌门所杀,然而后山许多闭关的长老,才是本门的底蕴。
后山崩塌,许多长老在闭关之中,遭受这等动荡,有过半走火入魔而亡。另有许多人则因此折损了原本的道行,还有一些落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势。
一个未过三重地境的剑仙,便几乎令连山门为之覆灭。
但到了如今,却有浴火重生之态。
连山门底蕴虽然不如往昔,然而却有一股茁壮成长的态势,有着超出当年盛景的趋势。门下弟子亦是修炼刻苦,蛊虫每日都在繁衍,每一头蛊虫都以吞食人身而诞生,几乎让连山门境内的寻常部落城池,有些不堪重负,死者极多,而新生婴孩却不如死去的多。
正是因此,连山掌门已开始着手,扩展本门地界,把远方的部落城池,都划归连山门之内,或是逼迫他们迁徙过来。
凭借连山门如今发展的趋势,只要有足够的人种,繁衍出足够的蛊虫,便能让门下弟子能够尽心修行。
凭借一股心气,许多连山门的弟子,似乎都有所突破。
然而就在这一日,远方的天空,出现一点微光。
那光芒越来越近。
乃是一个人影。
如今守山的弟子均是龙虎真人。往远方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道人。走在虚空。徐徐而来。
那年轻道人面貌清秀,身材颀长,着淡色道衣,甚是熟悉。
正是当初打破连山门的那一位剑仙!
“言分道人……”
当头一个弟子倒吸口气,然后蓦然发出示警之音。
连山门上下,光芒迸射,虽显杂乱,却有滔滔威势。
……
秦先羽徐徐走来。
手中的剑。不再是守正剑。
他只握住了腰间的玉牌,然后不再放手。至于守正剑,已经丢失在虚空乱流之中,他依稀记得,当时的守正剑,已经被虚空湮灭的裂纹,裂成了粉碎。
若不是天仙之气护身,此刻他也已经尸骨无存。
如今,手中的剑是清离剑。
燕地的弟子,几乎都有一柄飞剑。甚至是本命飞剑,乃是亲自培育而成。不假手于他人。
燕地剑阁之中,藏剑无数,均是前辈仙人所留,但极少有人取用。
因为那毕竟不是自身培育出来的宝剑。
秦先羽当初得了守正剑,此乃七转地仙的配剑,足够他运使很长一段时日,甚至随着他道行高深,加以温养,提升仙剑品阶,却也未必不能。
但他还是选了一柄剑胚,从头培育。
如今失了守正剑,他便取出了这一柄还未完善的剑胚,时至今日,已成剑胎。
若是此剑得以完善,将与他自身的道行相合,恐怕还要胜于守正剑一筹。如今还未完善,只是剑胎,但也可比一般的仙剑,并不逊色于善仁善信等人的飞剑。
培育飞剑,按照燕地的一般的路数,乃是取众多天材地宝,以秘药熬制,与剑胚一同放置于剑匣之内,让剑胚吸取内中药力,得以壮大。而飞剑主人,每日按照特定的时候,对着剑胚呼吸吐纳,渐渐有了联系,最终便得以运使。
但秦先羽本身是地仙,他的仙家法力,要比任何天材地宝都更为不凡,每日运用法力洗练,便让剑胚有着极为快速的成长。加上法力洗练,便省去了呼吸吐纳这一步。
因为仙家法力不凡,到了如今,已经堪比寻常仙剑。
这一次来连山门寻仇,他双手空空,便取出了这一柄剑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都要运用这一柄新的清离剑。
来到山门前,他看着满门上下,尽都运转起来的连山门,心中略有感慨,连山门经历上次挫折,如今似乎焕然一新了。
他举起剑来,降落山门处,一剑劈落下去。
这一剑是秘剑,禁地的路数。
但他的剑道初解,只能修到这一步,而没有一剑引动天地之威的惊人变化。但也可比寻常道术,极为不凡,无愧于禁地秘传。
他这一剑斩落,撕开了连山门大阵的一道裂缝,然后他便从裂缝之中,落到了连山门之内,踏在了连山门的土地上。
“许久不见,诸位别来无恙……”
秦先羽微微笑了一声,然后伸手一挥,野龙倏忽而出,昂然咆哮,雪蚕蛊振翅高飞,嗡嗡作响。
这两头妖物,在九幽缝隙中,遭遇火焰烧身。后来被他送入玉牌,才免去化成灰烬的下场,直到虚空破灭之后,那火焰才算熄灭了。
两头妖物修养至今,勉强恢复过来,但心中不免积郁了许多不畅快的意念,今日正好一起发泄出来。
秦先羽看着连山门上下,所有长老弟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一笑。
天空已经被蛊虫遮蔽,看不见光芒。
各色云彩,延绵而去,四方八方,俱都看不到原本的蓝天白云。好似整个天穹,都被蛊虫所笼罩。
“好!”
秦先羽笑了一声,顺手一挥,有一道金光飞出。
金光散开,化作一片布匹,长达百丈,宽有三十丈,往天空一裹。
天空上数十万蛊虫被裹在当中,然后金光布匹抖开,空无一物,内中蛊虫都已吞食殆尽。
连山门众人无不惊骇。
就在这时,那金光各自迸散开,然后回返原身,又作金翅大神鹰。
八百金翅大神鹰,每一头都是妖仙,且底蕴颇为深沉。
它们分头追食各方蛊虫。
蛊虫逃散,金翅大神鹰追食其后。
连山门又显乱象,似昔年一般,天空及地下,整个连山门都乱成一团。
有长老放出不凡的妖仙蛊虫,比之金翅大神鹰道行更高。
于是又有金翅大神鹰自觉斗不过那蛊王,便相撞在一起,一同化作金光,卷了过去,便让一头三转妖仙蛊虫,消散成空,尽数吞食。
“贵宗掌门何在?”
秦先羽淡淡问了一声,然后把清离剑往地上刺落。
剑尖刺入泥土,约半尺深。
然后火焰从剑身上燃起,顺着地面,往四方燃烧,迅速扩散。
连山门顿时陷入火海之中。
焱古元剑诀!
六百六十六章八劫不朽者
言分道人!
所有人都以为当初事毕,此人已被掌门所杀,而掌门也认下了此事。
但今日,他竟是卷土重来?
当初掌门没能杀他?
所有人都震骇万分。
但那个言分道人,把剑刺入土中,燃起了火焰,烧遍了整个连山门。
连山门的阵法,只抵御了片刻,就被那滔滔火焰所烧化。
“原来是你?”
一个暴烈如焰的声音,在天空炸响,令众人心中一凛,不禁升腾起炽烈之意。
秦先羽收回清离剑,看着远方一道火光扑来。
那是一片火焰,火焰中是火虫。
无数火虫凝结在一起,扑了过来,并凝成了阵法。
这是一位六转地仙。
秦先羽持剑一挥,大片火焰席卷而出,形成浪涛,迎了上去,于是卷灭了众多火虫。
“言分道人?”
那声音临近前来,厉声喝道:“当年老夫修行,便是被你打断,伤及本身,毁了前路,如今金丹受损,此生不能越过三重地境。老夫若不杀你,心境难平……”
天空上一头蛊王往下扑来,那是一尊火红色的蛊虫,百丈大小,背生六翅。
秦先羽抬掌一拍。
掌心雷迸发出去。
那蛊虫中了一记雷霆,骤然僵住,然后摔落下来,化作一片焦炭。
秦先羽如今乃是七转地仙,那老者尚未过三重地境,还是六转地仙,哪怕只是掌心雷,也足以应付。
六转地仙,面对七转地仙。其中差距,不亚于龙虎真人面对地仙人物。
本命蛊虫死,那长老也没能存活。
但下一刻,已经重建的后山,飞出许多光芒,数量不少。有六转地仙长老,又六转妖仙蛊虫,他们各自凝结,居然化作阵法,几乎可敌七转地仙。
经当初一事,后山闭关的长老竟是如此警觉。
面对着这般阵势,寻常七转地仙,倒不至于落败,甚至也谈不上麻烦。但终究不会那般轻松。
而在秦先羽眼前,哪怕他们凝结的阵法堪比九转地仙,也是无用。
因为结成阵法的各位长老,俱都在七转地仙之下。
秦先羽身为七转地仙级数的人物,放在仙宗亦能坐稳一代弟子的身份,堪比那些仙宗人物数百年的道行,自是要比他们道行更高。
于是秦先羽把手一点,便喝了一声。道:“定!”
定身术,这一道秘术放在道祖人物的面前。也是颇为难得。
经秦先羽施展而来,那一众连山门长老,尽数定住了身子。
他举剑一点,剑尖处泛出金光,迸射出去,分化千百道。洞穿诸位长老以及蛊虫,尽数伏诛。
……
“当日果然没能将之打杀,今日竟然复返而来,想是要报当日之仇。”
连山掌门目光睁开,微有冷色。“想我连山门立派至今,还未受过这等屈辱。”
他起身来,化作一道青光,撞破了大殿之顶。
连山门的天空,尽被蛊虫覆盖,而连山门的山门之中,蛊虫上下纷飞,四方乱逃。门中上下一众弟子长老,竟无法抵御。
他目光看向那些金翅大神鹰,瞳孔骤然一缩。
鹰类克制虫豸一类,哪怕同等修为之下,但天性使然,虫类便要稍弱一筹。金翅大神鹰,乃是克制蛊虫的鸟类之一。
上一次,这年轻道人手中的银羽神鹰虽然厉害,但毕竟未过地仙级数。后来虽然突破,有了许多金翅大神鹰,甚至可以跟自身较量一番,可终究是有限。
而今日一见,满空俱是金翅大神鹰,追捕蛊虫,肆意吞食。
蛊虫素来是凶厉之类,凶名远传,然而今日却如寻常虫蚁,四散而逃,唯恐逃之不及。
蛊虫是连山门的根本,竟然显得这般不堪?
连山掌门脸色微沉,再看那些未能应对的长老弟子,心中只得叹息一声,一盘散沙。
蛊虫宗门,每人手中都有数以十万百万计的蛊虫,仗之对敌,能以数量取胜,往日都注重蛊虫间的操纵,疏于同门之间的配合。正是因此,连山门之人,却都与其余同门,配合不善,乱象纷呈。
哪怕经过这些年连山掌门的严苛条例,这般现象已有变化,但终究令人失望。
他不再犹豫,挥手就是大片光华,朝着那年轻道士打去。
秦先羽轻笑了声,伸手一招,有数十头金翅大神鹰落下,然后凝成一片金光,往前一扫,把连山掌门的一片蛊虫,都卷了进去,然后点滴不留,尽被金翅大神鹰所食。
连山掌门面色微变,此刻他也发觉,这些金翅大神鹰极为特异,一旦遭遇道行较高的长老或是蛊虫,则能与身旁的其余神鹰相合,化作一道金光,本领倍增。
这般手段,倒有些类似于本门镇派典籍中的一些杂乱想法。
那是蠡神老祖的一些细碎想法,当年连山门得到的典籍,是他老人家在地仙级数时所书。后来这位老祖已是道祖级数,不知是否完善了那些想法?
“你终于来了。”
秦先羽说道:“贫道等候许久。”
连山掌门缓缓说道:“当年你侥幸未死,只因有高人相助,但如今还敢回来,实是愚蠢之极。连山门被人踏破一次,如今又是一次,如不杀你,本门几乎再无立足之地。”
他仔细看了几眼,目光稍凛,然后口中却道:“短短时日,从五转地仙,成就七转地仙,果然令人惊叹。”
秦先羽淡淡笑了笑,没有回话。
能够成就地仙的人物,俱都不是庸才。
但初成地仙,有五百寿数,此后每推转一次金丹,便能增寿过百。然而,哪怕是如此,世上也不知有多少地仙,因寿尽而亡。
因为他们都在百多年,乃至数百年之间,都无法使得金丹推转,无法增寿,使得寿元耗尽。
面临二重地境,三重地境之时,尤为艰难。
而秦先羽不仅从五转地仙升至六转地仙,更踏破了三重地境,达到七转地仙。
三重地境,便是第三重仙凡壁障。
不知多少人杰,越不过三重地境,而无奈寿尽。
可他自上次踏破连山门至今,却才过了几年?
连山掌门并不知晓这个年轻道士,是在来到连山门之前,初破五转地仙,否则还要更为惊骇。
当初仅是五转地仙,便能让七转地仙的他,感到颇为棘手,最终却还不能将之打杀。
如今这年轻道人已是七转地仙,堪比他当年的道行,可他却没有了半分畏惧。
因为这些年来,他也并非原地踏步。
连山掌门往前一踏,缓缓说道:“且看你如何在我手下逃脱!”
他往前踏出一步,气势滔天。
一头蛊虫,蓦然从身后浮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成就八劫不朽真身!
这头本命蛊虫,亦是八转妖仙。
两者联手,一个七转地仙,且看你如何抵御?
六百六十七章狂言
“掌门……成就八劫不朽真身了?”
“八劫不朽,那是堪比八转地仙的级数,能与当初太上长老并肩。自太上长老死后,本门一落千丈,想来上天见怜,如今终是要恢复当初荣光……”
连山门上下,亦是极为震撼。
连山掌门,显然此前未曾展露道行,故而门中上下,极少人知。
今日连山掌门成就八劫不朽,门中上下人尽皆知,然而却都不知,掌门之所以成就八劫不朽,便是因为当初的耻辱,激励了自身,勤修苦练,不敢懈怠,甚至有多次冒险,不惜拼死修行。
这是以往不敢尝试的修行之法。
蛮荒虽然处处危机,但若是能够平稳一些,保住性命,便不会去拼命。
可经过昔日打击,连山掌门为修行,不惜拼上性命,险死还生,但正因他改变了修行的方式,且改对了方向,才能成就八劫不朽。
尽管这些日子来不惜性命的修行,已使得他成就八劫不朽,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意。
因为这个年轻道士,比之于当年愈发深沉。
虽说修行到了三重地境往上,根骨悟性俱都不差,功法亦是不凡,手段大多奇高,而经验也极为老辣,其实没有太大的差距。然而五转地仙的言分道人,都能让七劫不朽的连山掌门感到棘手,如今一个是八劫不朽,一个是七转地仙,差距缩小,几乎被对方追上,如何平静?
秦先羽看着他气势攀升,未有打断。
“言分道人……”
连山掌门叹了一声,心道:“你若不来。我便当你死了,本门上下也当你已是死了,可谓皆大欢喜。但你既然卷土重来,便容不得你离去,哪怕要得罪当初将你救下的那位大神通者,哪怕有覆灭之危。”
他往前一踏。身涨百丈,化作猿魔,浑身青鳞森然。
不论是气势,还是道行,俱都比当初更为深沉。
但这还未止。
他身旁那本命蛊虫,蓦然飞来。
百丈猿魔张口一吞,便把蛊虫吞入腹中。
刹那间,百丈猿魔,背生双翅。青鳞更显森然,他手掌两面尽是细密白刺,双目幽深。
气势攀升,至八劫不朽之巅峰。
他往上一吼,有气吞山河之势。
他双手按下,裂开大片土地。
山摇地动,整个连山门都在颤动之中。
……
连山门上下,无不震惊万分。更有一些年迈老者,为本门兴衰而感到悲哀。可见此一幕,不禁喜极而泣,老泪纵横。
“蛊虫相融?”
“这是当初太上长老都未能练成的手段!”
“本门从未有过九劫不朽真身或是九转地仙出现,自创派以来,修为最高的便是八转地仙,如今掌门踏足八劫不朽之巅峰。实为本门创派以来最为厉害的人物之一。”
“连山门复兴有望。”
那些年轻弟子还觉惊骇,又觉欢喜,然而在老辈人物眼中,却有着另外的念头。
“掌门如今正值壮年,寿数还有数百年之多。有着成就九劫不朽真身的希望,甚至可以尝试触及大成神魔的境地。”
“哪怕掌门只能止步于此,数百年直至寿尽也不能再有进境,然而他富有才能,胸怀大志,有雄才伟略,定能开拓连山门。”
“当初这一个未过三重地境的年轻道士,能将多年传承的连山门,逼迫到那般地步,便是门中从无一位怀有雄才大略的人物,因而本门一旦遇事,竟似乌合之众,只有传承,没有底蕴。纵然是历代修缮过后的大阵,都显得粗陋不堪。”
“纵然是当初太上长老等八转地仙,也只以修炼为重,虽然注重传承,然而却无头绪,不知如何壮大本门。”
“历年来,连山门便是如此。”
“现如今掌门有了这等成就,以他的雄才大略,日后本门前景,可谓一片坦途,至少本门上下,再非如此不堪。”
……
秦先羽看着那猿魔的变化,已令人感到心悸。
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经过九幽缝隙一事,心境冷了一些。
毕竟不能如清净之心,赤子之心者那般,不受任何物事所侵。他只是清净境,平复心绪,却平复不了自身性情的变化。
“不够!”
秦先羽抬手举剑,剑上有洞虚剑光,吞吐不定。
“一道洞虚剑光,你便难以抵御。”
“若化作陷仙剑阵,湮灭虚空,你便是不死,也须脱下一层皮。”
“最后贫道再使一门手段,杀你便轻而易举。”
秦先羽缓缓道:“纵是八劫不朽之巅峰,亦是如此。”
那百丈猿魔身子顿了一顿,僵滞在原地。
……
这话落在连山门一众弟子长老的耳中,便是无比狂妄。
一个七转地仙,面对八劫不朽真身,竟是如此狂妄自大?
连山掌门知晓,任何一个七转地仙,面对自己这八劫不朽真身,都不会轻视。
哪怕这言分道人是出身蛮荒神宗的弟子,或许争斗起来,能够与自己斗上一场,但要胜过自己,希望渺茫。如今蛮荒神宗之内,能以七转地仙或是七劫不朽的修为,胜过八劫不朽真身巅峰的,实是屈指可数。
这言分道人,或许是其中之一。
但也不可能如此轻易胜过自身。
或许这言分道人夸大其词,贬低了他,而吹捧本身。
连山掌门眸光闪动。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连山门既是一盘散沙,便彻底打散。本座自当再寻一堆好土,重塑真身,再复本门昔年荣光,或许犹盛昔年鼎盛之时。”
那百丈猿魔双足蓦然踏地。
大片焦黑的土地,都翻了起来。
焱古元剑诀都未能波及的地方,尽都被他自身所毁。
连山门的大阵,霎时间,崩塌大半。
然而新生的裂纹,却替代了原本的阵法纹路。
他伸手一招,自身豢养的百万蛊虫,缩于掌中,凝成一团,然后被他抛入这片土地之中。
如此犹未停下,他看向连山门众弟子长老,眼神冷漠,伸手一慑。
大量蛊虫被他吸摄过来,包括一些弟子的本命蛊虫,乃至于一些站得较近的弟子,都被他凝成一团,搅在一处,然后抛入土地之中。
“本门阵法经历代修缮,犹有逊色之处,本座自成就八劫不朽真身以来,颇多钻研,今日便以新阵招待!”
百丈猿魔立身大地,只觉体内法力源源不绝,汹涌不断。
山门毁了,可以重建。
弟子死了,可以再收。
但传承不能灭,心境不能破。
于是他毁了山门阵法,害了门下弟子,重结新阵,只为斩杀大敌,平复心境。
“便只是如此?”
秦先羽叹了一声,略感失望,道:“还是不够。”
于是他也往前迈出一步。
气势冲霄!
六百六十八章八转剑仙者
气势冲破云霄。
近些日子的郁气,随之迸散。
七转地仙与八转地仙之间,终究有着极大的差距,似秦先羽这般怀有燕地手段的剑仙,或许有着与之争斗的本领,但胜算并不算大。
可他仍然敢放狂言,可见心中早有底气。
也正是因此,连山掌门不惜自损山门,结成新阵,并吸取了门中众多弟子长老的蛊虫,乃至于把许多弟子长老都一并扫杀。
新阵只能维持片刻,然后就会崩毁,这宗门立派之地,便是一片废墟,灵气道韵尽消,非千百年不能恢复,只得重建。但在废墟之中重建,却还不如另寻他处,再立山门。
连山掌门放手一搏,此刻全无悔意,他经昔年一事,心中犹有忌惮。
狮子搏兔,尚尽全力。
眼前这个年轻道人,却不是一只白兔,而是一头隐而不发的真龙。
当秦先羽气势冲霄时,连山掌门忽然有些“果然如此”的念头,对于自家的猜测,有些少许认可。然而这一点小心思,终究是被他凝重之心所占据。
“八转剑仙……”
连山掌门眸光闪动。
他与不朽真身融合,并兼容本命蛊虫,提升至八劫不朽真身的巅峰境地。若无九转地仙到来,便可无惧,但眼前的年轻道士,终究是个不能轻视的人物。
新阵已经破碎。
从新阵之中出来的,是一头百丈蛊虫。
这蛊虫神色凶厉,双眸赤红。背上两侧。各有九翅。共十八翅。它形如金蝉,然而气息滔滔,竟不亚于连山掌门。
一头八转地仙巅峰的蛊虫!
九翅金蝉蛊!
连山门众人寂静无声。
秦先羽略感惊讶。
这座新阵的效用,竟有些类似于他把金翅大神鹰凝成金光的手法。
只不过,新阵就如一个大瓮,把所有蛊虫都收拢其中,使之争斗,互相厮杀。弱肉强食,最终胜者,即为蛊王。
吞食了诸多蛊虫,便怀有各类蛊虫的本领。
至于新阵,则有着辅助效用,否则短短十几息之内,如何能够凝成一头逼近九转妖仙的蛊虫?
这是寻常人炼蛊的手法,但也类似于蠡神老祖炼蛊的手法,连山门源自于蠡神老祖,有此类似手段。倒也正常。
但秦先羽知晓,连山门此前是没有过这类先例的。
“真是个奇才。”
秦先羽看着那百丈猿魔。心中忖道:“人与不朽真身融合,又能与本命蛊虫融合,这在蛊道之中,极为罕见,此人练就了这般手段,可见不凡之处。如今又创立新阵,练就一头八转妖仙巅峰的蛊虫,非同小可。”
“连山门经过上次挫折,被此人一场清洗,已有焕然一新之感,更有蒸蒸日上之趋势。”
“再看他破碎山门,牺牲弟子,心中不乏魄力,更不乏狠辣。”
“细数来,此人天资悟性极佳,能练就不凡手段,更能借前人思路,创立新阵。又能统御门下,御下有方,如今破碎山门,牺牲弟子,手段狠辣,足见此人魄力。”
“他是个怀有雄才大略的人物,且不说日后修行的前程,便是他这些才能,便颇为耀眼。”
“燕地第十脉,或许便缺这么一人。”
“可惜了……”
“若此处不是连山门,若此派不是蛊道之宗,若不是修炼要用人命养蛊,倒还可以饶过一回。”
……
羽化之境,乃道家修行至高境界,象征着羽化飞升。
羽化之境,便要成就仙胎,而此仙胎又称道果。
鸿空遗蜕,非是寻常天仙遗蜕,内中有仙胎道果,实与天仙无异。只是他当初便已死了,这便只是一具死去的天仙。
不是天仙遗蜕,而是天仙本体。
秦先羽与之对视一眼,后得益不凡,当时察觉到的益处,便是金丹受天仙之气温养,有了许多补益,然后他能连推二转,乃至轻易破开三重地境。
他原以为益处便到此为止了,毕竟只是对视了一眼,得益再多,也不可能更多。
但他似乎低估了天仙的气息,也低估了鸿空赐予他那天仙之气的多寡。
天仙者,永恒不朽,永世长存,无法揣度,无法估量,只知这等人物,比之于天地乾坤尤为难测。
天地朽而我不朽,天地灭而我不灭。
一个真我,不朽不灭。
这就是天仙。
地仙终究只是地仙,得了那天仙之气,且极为不少,益处自是难以估量。
经过此次虚空破碎,天仙之气保住了他。
在虚空破碎之中,他在其中险死还生,天仙之气护持在外,却也渐渐打入了自身,逐渐相融。
直至如今,身上每一处血肉,都融入了天仙气息。
原本金丹补益肉身,渐渐化作仙根道骨,然而经过此事之后,反而是肉身补益金丹,加之道剑护持,成长极大。
金丹温养,须得历经九转七返,代表着温养金丹的火候,其实秦先羽大道金丹凝结至今未有多少年,也谈不上多么深厚的火候功夫。但屡屡得获仙缘,反而助益金丹,胜过了许多温养数百年的老辈人物。
他如今只把金丹一推,立过八转。
金丹八转!八转剑仙!
这才是他轻视连山掌门,轻视八劫不朽真身巅峰人物的底气。
天仙之气,其实又有存留,仍能让他修为再增一筹,然而八转地仙之上,乃是九转地仙。
这一步有别前者,乃是内孕元胎的重要步骤。
金丹九转,内孕元胎,而这元胎,却不是天仙之气所能相助的。
……
天空不能平稳,白云被撕碎,蓝天被覆盖,有狂风阴沉,无湿润之意。
一头百丈猿魔,乃八劫不朽真身之巅峰。
一头九翅金蝉蛊,乃八转妖仙之巅峰。
一位剑仙,不知出处,不知来历,不知正统或是旁支末流,以初入八转地仙之境,直面连山门有史以来最为强悍的两尊神灵。
“来!”
秦先羽举剑往前,说道:“贫道与你斗上一场。”
他身周虚空幻灭,幻象重叠。
有无数花苞,缓缓绽放,只知鼎盛娇艳,终至凋零枯落。而落花之中,花种复生,又历轮回。
在他身旁,烟雾袅袅,色泽朦胧,宛如白雾,好似仙云。
六百六十九章羽化仙君
蛮荒浩大,凶禽猛兽无数,大妖精怪层出不穷,也有妖仙之祖,大成神魔,真仙道祖这等级数的人物。
然而过了三重地境往上,俱都不是俗类,较为少见。
哪怕是妖仙,哪怕是神魔,但到了这等级数,修行也是极为重要的,它们不再依靠猎食,不再任意行走,它们划分了领地,修持本身。
因而浩大蛮荒,却也极少见到三重地境往上的人物,或许这等人物并不稀少,但却鲜少现世。
连山门古往今来,不曾有过九转地仙,或许是蠡神老祖当初传下典籍时,还未是道祖,因而功法有所疏漏的缘故。但经过这么些年,历代杰出门人的修改,也趋近于完善的地步,然而时至今日,仍无踏足九转地仙的门人。
因为这一步,太过于艰难。
连山门历代以来最为厉害的人物,便是八转地仙或八劫不朽真身,如今同时出现三个,场面极为壮观。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在众人眼中,几乎难以直视。
连山门弟子处在震撼当中,然而那些长老等人,俱是人老成精,他们深知八转地仙的厉害,大多面无人色。
这等人物的争斗,波及甚广,若离得远了倒也还罢,然而同在这山门之中,未过三重地境者,活命的希望,极为渺茫。
有人渐渐开始逃窜。
秦先羽淡淡道:“截回来!”
野龙长啸一声,蜿蜒而上,在空中游走。兴云布雨。
雨水万分沉重。落地生坑。顷刻间。满地疮痍。
人在雨中,只得竭力抵御,不得分神。
雪蚕蛊昂然长鸣,但凡妖仙级数以下蛊虫,尽数颤动,然后纷纷坠落。
八百金翅大神鹰,重化金光,围着连山门绕了一圈。
这圈子足有方圆五百里之遥。而金翅大神鹰气息犹存,于是以连山门方圆五百里所划的圈子,变成了一个界限。
越界者,杀之!
……
金光绕了一圈,然后直扑那九翅金蝉蛊。
一个是八百金翅大神鹰所化,一个是无数蛊虫借新阵而炼成,两者均是八转地仙的级数,正是旗鼓相当。
连山掌门叹道:“你这手段,比我的高明。”
秦先羽说道:“这不是我的手段,是你连山门所尊的那位祖师。蠡神老祖的手段。”
连山掌门蓦然一震,庞大的身子略有僵滞。
连山门众弟子长老更是膛目结舌。
而那金光与九翅金蝉蛊争斗却未停顿。
九翅金蝉蛊怀有各类蛊虫的本领。更有强悍体魄,当金光刷了它一下,也仅损了几片甲壳,未有伤重。然而九翅金蝉蛊举翅将那金光一扫,宛如利刃切割,顿时把金光切成两段。
可是金光仍无变化,再度凝合,又自刷了过来。
九翅金蝉蛊怒吼咆哮,声音震荡得使人心中惊悸,有道行较差的弟子,只听一声笑音,登时七窍出血,暴毙当场。
金光宛如水流一般,不论如何击打,都能恢复原本,且未有半点折损。
抽刀断水水更流。
唯有九翅金蝉蛊施展出神通之时,才能把金光打退一些,显现效用,能伤及那八百金翅大神鹰。然而它们当初凝结大周天星斗剑阵时,便有了均分伤势的特异本领。
除非九转地仙至此,一举把八百金翅大神鹰尽数打杀,否则便难以磨灭。
类似九翅金蝉蛊这般,虽然能够伤及金翅大神鹰,但八百金翅大神鹰伤势均分,受创却已是极为细微了。
“果然是道祖级数的手段啊,看来当真是本门祖师爷。”
那猿魔忽然开口,声音沉闷,说道:“金翅大神鹰,化成金光,这便是祖师爷这个念头最终演化而成的道术罢?似我等连山门之人,历代揣摩祖师爷的典籍,只把他老人家遗留下来的粗浅想法,加以演化推算。”
“练就九翅金蝉蛊的方法,乃是从那一个记载之中兴起,借着祖师爷已经有了头绪的进展,开始推演。时过千百年,历代人杰完善,却也只得完成一半,而这护山大阵,便是前人所留,希望有练就九翅金蝉蛊的作用。”
“我花费三百年,精研此术,推翻了前人的许多错处,终于寻到炼制九翅金蝉蛊的办法。如今看来,却还依然不如你的这道金光……”
猿魔沉声道:“九翅金蝉蛊不如你,但我却还不服你!”
他身子一颤,倏忽升至高空,握掌化拳,从上方打下。
滚滚气流,凝成狂风暴浪,好似天上的海流决堤,汹涌而下。
秦先羽微微抬头,然后口中迸出一个音。
“分!”
一道清气,倏忽而出,划过天际,冲入云霄。
气浪从中分开。
连山门大山塌陷,岩石翻滚,草木无生,许多弟子长老躲之不及,绞成了灰烬。
但上方还有一道光芒坠下。
那是猿魔额间的一道神光。
额间有一块镜骨,乃是猿魔这一种先天神魔的天赋神通。连山门掌门修成这一门不朽真身,便练就了这一道神光。
秦先羽未有惧色。
他执剑刺天。
然后一道洞虚剑光,洞穿了虚空,洞穿了那神光。
余威不消,让连山掌门都被洞穿了肩头。
连山掌门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寒意。
昔年自身以七转地仙压制于五转地仙的言分道人,犹自感到棘手。如今两者道行相仿,自身道行虽然稍显深厚,但却并无多大优势。
这一番交手,果然全无胜算。
“言分道人……不该是无名之辈……”
连山掌门咬着牙道:“洞虚剑光,燕地的路数……你是燕地哪一位人物?”
此刻,那九翅金蝉蛊,已经伤痕累累。
而金色虹光虽然势弱了一些,却依然凛冽森寒,未有折损。
胜败将定!
而连山掌门,落败已是必然。
尽管他已极为重视,饶是他尽出本领,哪怕不惜损毁本门根基,练就九翅金蝉蛊,却也依然小瞧了这个年轻道人。
剑仙者,以三地剑仙为正统,其余旁枝末节者,虽有传承,但远比不得三地。此人必是出身三地剑仙,以洞虚剑光推测,九成是中州燕地之人。
但燕地之中,何来一个言分道人?
秦先羽抬头看向远方。
言分道人来到蛮荒寻仇,毁灭一座与自身怀有血海深仇的宗派,倒还情有可原。但燕地的一代弟子,十脉首座,却有些身份不同。
上一次来,他听从蛮荒神宗的建议,避免不该有的变化,因而名作言分。但这一次,他心中淡漠,未有在意。
于是秦先羽答道:“贫道名为羽化。”
声音落下,然后他举剑往上,不缓不急,徐徐一剑斩出。
浩浩荡荡,煌煌生光,耀眼之极。
撕裂苍穹,斩破蓝天。
百丈猿魔虽有厚实鳞甲,却也抵御不住,登时鳞甲破碎,血洒苍天。
六百七十章余晖
煌煌一剑。
剑光闪耀。
百丈猿魔血洒当空,鳞甲破碎。
但他乃是八劫不朽真身的巅峰,比之于秦先羽,道行犹高三分。
秦先羽虽自觉远胜于他,却不敢有任何轻视。
一剑过后,便是一记六阳至境神雷。
百丈猿魔遭受雷击,生机迅速减弱。
“你着实是一个人才,不单是修炼上的才能,更有统御宗门的才能,手段狠辣,魄力充足。若换了一个地方,或许我可以饶你一命,但连山门以人饲养蛊虫,流毒无穷,罪恶滔滔,断然是不能留存的。”
秦先羽手中放出一剑,剑光迸射出去。
洞虚剑光,刺破猿魔眉心境骨。
剑光分化,在猿魔体内迸射,以大周天星斗剑阵之法,遍布全身。
“去罢……”
秦先羽再发一剑,乃是陷仙剑阵。
此阵玄妙,将猿魔收拢在内,一收一放,肉身粉碎。
秦先羽修为到了如今,已是可以掌控陷仙剑阵,不至于彻底湮灭虚空,导致把猿魔肉身毁灭,他适时留手,如今便留下了一具百丈肉身。
那猿魔肉身,乃是神魔不朽真身,虽比不得先天神魔,但也相差不远。加上连山掌门的本命蛊虫融合其中,这一具肉身可谓大补至极。
他偏头一看,金色虹光已是黯淡,然而九翅金蝉蛊,却伤痕累累。
秦先羽挥手一剑,打在九翅金蝉蛊身上。却未伤及其性命。只阻了一阻。
然后金光趁机一卷。把它头颅卷了下来,在空中绕着那硕大的虫头旋转,好似一个金色旋风。
蛊虫头颅尚未落地,已经被金光刷灭,尽数吞食,全无留存。
九翅金蝉蛊只剩一具无头尸首,金光迎上,绕着蛊虫尸首旋转。不断吞食。
秦先羽再看那连山门一众弟子,默然不语,然后把手一招。
雪蚕蛊飞到手上,又腾飞起来,落到肩头。
“此地乃是蛊道宗派,有多年传承,你去把藏宝库中的宝物,尽数收取,此外,蛊道典籍今后你可细细观看。加以揣摩。但蛊道秘术阴邪,你看过之后。尽数焚毁,不必留存。”
然后他手上一翻,现出玉牌。
“持我玉牌,去罢……”
雪蚕蛊飞落手上,身子柔嫩至极,一双水雾般的眸子闪动两下,然后才把头顶上那胖乎乎的两条触须,夹起了玉牌,振翅飞去,穿破虚空。
野龙乃是鳞甲类之长,亦是虫豸之长,虽不算克制蛊虫,但天生有龙威压迫。只是它终究不似金翅大神鹰以及雪蚕蛊这般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且本身的道行也谈不上多么高深,于是身上伤势不少。
但看它伤痕累累,鳞甲残破,血液喷洒,颇为凄惨。
野龙亦是恼怒万分,上次来此,龙躯几乎断成两截,如今又吃了许多亏,于是杀性大涨。它原是一方野龙,虽被秦先羽压服,然而它野性难驯,素来连秦先羽都不大顺从,今日受此挫折,恼怒到了极致。
它昂然长吟,风云雷动。
“你心中亦有郁气,便尽数发泄罢。”
秦先羽深吸口气,冷声道:“我许你大开杀戒。”
……
日暮西山。
残阳如血。
地上都是鲜血。
西方的彩霞绚烂夺目,好似太阳不甘坠下,最终发出的余晖。
日暮西山犹未足,扯得苍天一同落。
连山门便是将要落幕的太阳,在此灭门之祸当前,散发着最后的光辉。
然而以秦先羽八转剑仙的修为,放眼连山门历代祖师,除却蠡神老祖外,谁也抵御不住他。
连山门所谓底蕴,尽数耗空,门中阵法,已然损毁。
秦先羽意欲断绝这一脉蛊道传承,避免流毒于世,因而这些连山门弟子,尽数都不能留存,须得斩尽杀绝。
当众弟子无法逃离,便只得拼死。
连山门上下众多长老弟子,以及他们修成的众多蛊虫,爆发出令人震撼的光芒。
便是秦先羽,也不由感到凝重。
然而他身怀一指定身之术,八转地仙以下,谁也抵御不住。
不论你身怀多么厉害的神通,怀有多么厉害的法宝,心有多么热烈的执念,藏有多么不屈的信念。
不管能够爆发出多么璀璨的光芒,但修为不足八转地仙,谁也无法动弹。
定身术!
定住了连山门满门上下!
秦先羽退出连山门外,看着那残破不堪的山门。
他招手收回那一道已经把猿魔食尽的金光,缠在小臂,衣袖落下,遮住了金光。然后又召回口衔玉牌,收尽连山门所有宝物典籍的雪蚕蛊,最终把杀性大发的野龙也招了回来。
“昔年冥空一剑斩了蠡神老祖,今日我一剑斩了连山掌门。也罢,这一脉害人的传承,便断了罢。”
秦先羽伸手一点,有一道洞虚剑光往前点去,然后分化作千百道剑光,形成陷仙剑阵,把连山门尽数笼罩其中。
连山门中,众多长老弟子尽数被定身术定住,只有无穷蛊虫,漫山遍野地腾飞,满空俱是密密麻麻的蛊虫。
许多地室中,还有一些年幼的孩童。
他们或许不曾作恶,或许未曾杀人,但他们或许已习得连山门的蛊虫之术,能够以常人为根基,杀人取蛊。
秦先羽并不确定。
但陷仙剑阵仍然罩住了整个连山门。
“陷!”
秦先羽道了一声。
陷仙剑阵往内塌陷。
山峰在崩塌,岩石在破碎,草木在泯灭,生灵在消散。
一切都化作虚无。
连山门传承至今,终致泯灭。
连山门境内,许多感应到此处动静之人,便只见得那年轻道人放出一剑,旋即乘龙飞去。
……
“羽化师叔不经通报,踏足蛮荒,并灭去一山,未免太不把我神宗放在眼里了。”
阻路者,人似青年,但面貌寻常普通,眉眼平淡无奇,他中等身材,不高不矮,身着藏青色衣衫,双手笼罩袖中。
这是一个普通人。
把他放在大德圣朝的街道上,你便找不到他。
因为他没有半点出彩的地方。
他朴实无华,他仿佛一个路人。
但他阻住了秦先羽的道路。
秦先羽眉宇微挑,细细看了几眼,然后方自开口,缓缓道:“孟藏锋?”
六百七十一章神仙陨落三千二,掌指横推八万里
孟长锋。
这是二代弟子中,横压一代的人物。
道德仙宗有苏原业,蛮荒神宗有孟长锋,除却他们之外,其余各宗的二代弟子,几乎都要逊色。哪怕是如燕地这等剑仙圣地,在二代弟子中,都少有人能与他们二者相提并论。
孟长锋,昔年踏遍蛮荒,他锋芒毕露,他桀骜不驯。
拳碎山河,足踏众神。
他比之于当初的孟星然,尤为桀骜,尤为不驯,尤为凶厉,尤为倨傲。
这是一个风采无双的人物,宛如黑夜间的星辰。
直到后来,他销声匿迹,从此化名孟藏锋,身在蛮荒神宗,不再现身于世。
如今你再看他,朴实无华,寻常普通,找不出半点出彩之处,看不见半丝桀骜之意,见不得半点闪耀光彩。
他就如同路边的一个寻常人。
但秦先羽心中隐约感到凝重。
因为此人全无锋芒。
利剑寒光逼人,但你若是收剑入鞘,也同样是遮掩不住锐气。
但此人已经把锋芒尽数收敛。
看似平静湖泊,底下实则漩涡汹涌。
孟藏锋比之于孟长锋,尤为深不可测,尤为令人心惊。
“锋芒毕露者易早夭,过于刚强者易断折。”
秦先羽淡淡道:“如今你收敛锋芒,看来此道近乎大成,想必神魔不朽真身熔炼的道路,已经摸索清楚了。你这一身修为道行,犹在我之上。今日阻路。想必是要锋芒出鞘了?”
孟藏锋微微摇头。他拱手躬身,好似一个认真求学的青年,语气平缓,道:“弟子虽然辈分较低,然而年岁比之于师叔,痴长了许多。如今弟子尚未熔炼真身,孕育元胎,只摸索出了一条道路。然而师叔却已经赶上了我。都说孟长锋与苏原业,是如何惊才绝艳,但比之于师叔,实是太过低劣了。”
秦先羽说道:“你倒是看得起我。”
孟藏锋微微笑道:“中土九宗,东海十三仙岛,西北邪佛,北方冰原,西土佛宗,以及我蛮荒神宗,哪个不知燕地第十脉的祖师。未满百岁而过三重地境的羽化仙君?”
秦先羽淡淡道:“谬赞。”
孟藏锋微微叹道:“但今日仙君未免过分了些。”
秦先羽眸光微凝,问道:“又如何?”
孟藏锋语气一滞。旋即苦笑,说道:“弟子当年狂妄无边,无人胆敢在弟子面前放肆,后来收敛锋芒,身在神宗之内,余威犹在,同样无人敢用言语堵我。却不想素来以平淡自然为称的羽化仙君,竟比弟子当年还狂三分。”
秦先羽徐徐说道:“你是要擒我去蛮荒神宗?若无道祖出手,若无九劫不朽动身,恐怕你还不足。”
孟藏锋叹道:“试试也好。”
言语落下,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挥了一拳。
平淡无波,平静无涟漪。
与寻常人出拳无异。
没有烟火气息。
没有气浪掀起。
没有虚空破碎。
只是这么一拳打来。
淡然无波。
秦先羽浑身寒彻,蓦然退后。
这一拳随身而来,直打面门。
……
道剑之气蓦然而动,自下丹田起,升至中丹田,过喉间十二重楼,自口中迸发。
秦先羽口中一张,道声:“分!”
一道清气从口中徐徐而出,迎向了那个拳头。
……
这一个朴实无光的拳头,没有光华,也没有打得空气无法流溢的涟漪。
道剑清气倏忽而出,打在这拳头上。
一阵变化闪动。
拳面无伤。
但拳势终究阻了一阻。
于是孟藏锋收拳而立。
秦先羽目光扫过那完全没有半点破皮的拳面,瞳孔稍微一凝,然后说道:“受我一记道术,完全无损,你这具肉身实是真正神魔不朽之体了。”
孟藏锋低声笑了笑,说道:“一具皮囊罢了。”
秦先羽缓缓说道:“你是因连山门一事,要拿我治罪?”
孟藏锋拱手说道:“弟子不敢,只是门中有令,请师叔往神宗一行。”
秦先羽笑了笑,反手拔剑,说道:“我架子太大,请是请不到了,你若想要动强,把我绑去蛮荒神宗,倒是可以的。”
孟藏锋轻笑了声,温和说道:“弟子确是有此想法,只可惜不敢放肆,既然师叔开口,正是却之不恭。”
他徐徐往前迈来。
秦先羽握紧清离剑。
“当年师叔曾与星然那孩子斗过了一场,只是后来引出了大成神魔,那孩子性子较倔,似我当年,不肯退避。”
孟藏锋叹息道:“他直面大成神魔,心无畏惧,可惜本门太上长老出关之后,也觉棘手,不能使之复生。最终只得请出另一位精通此道的圣祖人物,为他重塑身躯,但如今的孟星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孟星然。虽是同样的躯体,但魂魄化为先天混元祖气,再度分化三魂七魄后,已经是全新的魂魄。”
“如雕塑打碎,入池再造,虽是同等材料,但已是新的雕塑。”
“只可惜我那侄儿,虽然复生,但以往的他,确是死了。”
孟藏锋缓缓走来,说道:“当年那一场斗法,便让我来为他续一续。”
秦先羽道声原来如此,随后又即问道:“你不敢面对那大成神魔,所以把孟星然死去的罪责,推到我的头上?所以你今日,是为孟星然复仇来的?”
孟藏锋说道:“师叔也有干系,但真正打死孟星然的,是那头大成神魔。待弟子此道大成,自会去寻它的。”
“大成神魔不好对付,我便好对付了,所以你要来寻回三分利?”
秦先羽举剑笑道:“那便来罢。”
孟藏锋已经走到他前方百丈处,然后立定,弯腰躬身,施礼道:“弟子失礼了。”
当他直起身子,便一掌按了过来。
“住手!”
天空传来一声厉喝。
然后一道剑光,撕裂了天穹。
那声音凛冽生威,剑意凛然。
孟藏锋顿了一顿,眉宇微挑,然后全不理会,一掌按了过去。
狂风席卷,朦胧迷茫,隐约间,只觉土地刮起三层,岩石破碎,草木倒拔,山峰倒塌。
飞禽走兽,尽随之飞上高空,然后在狂风中卷成肉酱,被岩石草木搅在一起。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神仙陨落三千二。
掌指横推八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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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七十二章藏锋者,应无锋
神仙陨落三千二,掌指横推八万里。
这便是当年孟长锋的风采。
秦先羽神色凝重。
他倏忽退后,然后扬手是一记焱古元剑诀。
三火为焱,焚烧天地。
孟藏锋一掌按动,狂风席卷。
风助火势。
因而火焰烧遍了天穹,烧遍了大地。
秦先羽继续以蝉翼步后退,口中迸出一道清气。
清气撕开了狂风,余威打在孟藏锋掌心之间,被他握起,然后散去。
然而秦先羽已经止住退势,往前迎来,一剑劈落,乃是禁地的秘剑。
孟藏锋眸光如深潭般,全无波动,他双掌往上迎去,从两侧夹住了清离剑。
清离剑虽是仙宝之列,然而还是秦先羽尚未孕养至大成的仙剑,如何经得住孟藏锋的巨力?
剑身刹那黯淡,几乎便要迸裂。
然而就在这时,剑身上迸出金光。
光芒灼灼,炫目耀眼。
洞虚剑光!
纵是孟藏锋,也难以抵御其锋芒,只得偏头避过要害。
然后洞虚剑光便斩在肩头,几乎切开半边身子,血洒当空。
清离剑亦为之迸裂,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纹。
秦先羽胸腹间一震,已是被孟藏锋一拳打中,皮肉俱烂,骨骼粉碎,内脏搅乱。
两败俱伤!
“太久没有动手,有些生疏了。”孟藏锋把手一抹,将伤口凝起。虽然伤势还在。但至少不会恶化。他略有感慨,说道:“师叔果然厉害。”
秦先羽感受到体内劲力肆虐,法力镇压不下,最终还是道剑将之斩灭。
秦先羽神色凝重,随后说道:“若是当年的孟长锋,或许还讨不到好,如今实则也是占了你这多年修养的便宜。”
孟藏锋低笑说道:“我虽多年未动,以致生疏。但修为高过师叔半筹,也可折过。”
秦先羽缓缓说道:“看来不分个胜负,是难以罢休了。”
“那师叔可要小心了。”孟藏锋说道:“弟子会越来越熟悉,抹去生疏之感的。”
气势一激一荡。
空气与空气之间,几乎迸出裂纹。
两人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那临近的剑光,已经停下,光芒消散,显露出一人,他面貌冰冷。寒声道:“你们是不把我的话放在耳中了?”
来人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身着白衫,神色冰寒。
他手执一剑,从上俯视,剑指二人。
来人乃是燕地一代弟子,分宗主事之人,丰先。
秦先羽依然看着孟藏锋,视线未有偏移,好似没有听见,只是他也默然不语,没有开口。
孟藏锋则偏头看去,眉宇微皱。
丰先抛出一物,摔在地上,昂然说道:“此乃你蛮荒神宗之令牌,你拾了令牌,自行离去。至于羽化,乃是我燕地的人,自当有本门之人处置。”
孟藏锋想了想,然后躬身道:“弟子领命。”
他往前走去,然后弯下身子,蹲在地上,拾起令牌。
随后他看向秦先羽,又看向丰先,目光平和,没有开口。
他转身离去,渐行渐远。
丰先从云端降下,立身于秦先羽身侧,看着孟藏锋远去的方向。
“此人当年是与我较为相似的。”
丰先缓缓说道:“我经受多年磨砺,不曾挫了锋芒,依然如旧,反而愈发锐利,如今本门的林景堂,便与我极为相似,走的是同一条路。至于他,当年也是如此锋芒,后来受挫,反而挫尽了锐气,走了这收敛锋芒的路子。”
秦先羽说道:“返璞归真,锋芒敛尽,也是一条大道。”
丰先说道:“若是以他当年的性子,莫说一个令牌,就是蛮荒神宗掌教亲至,也不能让他如此退去。如今我抛下一个令牌,便能让他弯腰拾起,施礼告退,虽然比之当年看似平和,实际上,却更为深不可测了。”
秦先羽捂着胸腹,法力运转,开始治愈伤势,听了丰先的话,缓缓答道:“可惜他还有少许心气不平,心中仍怀些许锐意,否则你先前那一声喝斥,就能让他停下了。”
丰先说道:“但也仅差半步,只须磨灭这一点锐气,他也该历经九劫了。”
秦先羽偏头看去,然后笑道:“你不也是一样么?”
如今的丰先,已不再是七转地仙,而是八转地仙巅峰,而且元胎几乎已经孕育出来,只差一线就能功成九转,金丹大成。
这一线,丰先已经堪堪迈过去了。
接下来只是水磨的功夫,不过数年之间。
至于孟藏锋,道行高于秦先羽,却还低于丰先。
“我已卸下了分宗的担子。”
丰先说道:“掌教真人本就是用分宗来磨砺我,但现在无法磨灭我的锋芒,反而愈发锐利,这场磨砺起了相反的效用。如今磨砺充足,他放开了我,鹰飞长空,再过数年,我将成就九转地仙。”
秦先羽道了声恭喜,然后又自无言。
……
“九幽缝隙一事,我虽未涉及,但也知晓其中详细。”
丰先忽然开口,说道:“炼化九幽缝隙之事,早有前例,非是今次而始。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只是磨砺。”
“各仙宗弟子去往那里,本就为了磨砺,至于技不如人者,要么被妖物所食,要么被擒去用以血祭,承载九转妖物的法力,其实并无区别,学艺不精罢了。”
“灵符不止是为了联系,也是一道生机。”
丰先说道:“据说你的灵符,是落在了林景堂的身上?”
秦先羽淡淡点头,却不回话。
丰先说道:“你失了灵符,绝了生机,侥幸能够逃生,着实令人长出一口气。但现在看来,你心中似乎有心结未解?”
秦先羽道声不敢。
“灵符一事,你或许知晓,但是明风等人作为弃子,被九转妖物附体,想必你是因为这个过不去?”
丰先说道:“他们学艺不精,被妖物所擒,但实际说来,那些妖物只是没有咬上一口罢了,这诸多妖物饶过了明风这些弟子,但也是它们的事情。至于妖物附身,也只是如何死去的方式而已。”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
丰先神色平静,语气平淡,道:“上一次九幽缝隙,家师死于其中,三位师兄身亡,一位师兄被九转妖物附身。当时我门下弟子,尽数死绝……”
秦先羽眸光中的寒色,逐渐褪去。
丰先缓缓道:“我看开了,你又凭什么看不开?”
秦先羽道:“没有。”
丰先目光如剑芒般锐利,凝视着他,道:“有。”
六百七十三章丰先和羽化
“你若无想法,如何不返燕地?”
丰先目光炯炯,冷声道:“正因为你心中有结,因而才不愿回返燕地。”
“甚至你在心中还有疑惑,燕地是否将你当成了弃子?是否培养出你这一个当代弟子,其实仅是要用以引出九幽之下的大神通者出手?”
“你不愿回燕地,是因为心有畏惧,生怕入了燕地,就如同入了渔网,成了瓮中之鳖。尽管你心中知晓,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仍不能脱出燕地诸位太上长老的眼内,但却依然不愿回去。”
丰先淡淡道:“说得可是?”
秦先羽平静道:“丰先师兄是去西边学得佛门的他心通,还是习得了读心术?只是这手段,却不如你的剑道造诣来得精深。”
丰先冷笑道:“莫非我说错了。”
秦先羽道:“是的。”
丰先冷笑了声,只当使他犟嘴,便不再开口。
两人僵持良久,竟无言语。
似想起一事,然后丰先忽然抛出一物。
秦先羽接过,问道:“这是何物?”
丰先继续说道:“可还记得当初中州边境的南梁国?”
秦先羽道:“记得。”
丰先说道:“南梁国那两个外门弟子,转入内门,但元凌因为受到邪佛蒙蔽,出手杀你,已经伏诛,削肉锉骨。至于元牯,试图尝试踏破仙凡壁障而未能成就,身死道消。这里面,是从燕地传来的消息。当初你曾与他们有过交集。消息是传与你的。”
秦先羽闭上双眼。深吸口气。
……
天色黯淡,星夜如昼。
秦先羽静静打坐。
孟藏锋那一拳,虽无硝烟火气,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异色。但这一拳返璞归真,终究不是容易接下的。
秦先羽伤势颇重,好在先天混元祖气有着奇异的效用,以及体内道剑斩灭纠缠的劲力。护持本身。这般下来,虽仅过半日,但他身上的伤势,实则已恢复了七八成之多。
他动了动身子,虽未尽数恢复,但也足以应付许多事情。他起身来,然后说道:“我要宋野与安阁栏的消息。”
丰先知他与这二人都有过节,但依然问道:“你想如何?”
秦先羽抚了抚背后的剑柄,说道:“当年的旧事,总该要了结的。这么些年过去,他们两个造的杀孽。恐怕又不少了罢?”
“还好,已是收敛了许多。”
丰先微微皱眉,积蓄说道:“自你离开蛮荒之后,对于那些人口过万的部落,宋野只屠了二十七座,至于未足万人,仅有数百上千人口的部落,屠杀仅有数十,还未足百个。”
“至于安阁栏,他依然如旧,人命只当路边的杂草,偶尔兴起便杀人,平常倒没有多少杀孽。只是凭借吕阳天尊洞府,有了些依仗,渐渐肆无忌惮。”
丰先平静说来,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他就如手上的仙剑一般冰冷。
秦先羽问道:“他们两人的行踪如何?”
丰先把手一翻,仔细查看过后,便即说道:“如今最新的行踪,也是半月之前。你若真要知晓,我这便放出消息去,明日应能寻得他二人。”
秦先羽说道:“如此甚好。”
夜深,无言。
两人静修,盘膝打坐。
月影偏移,入云中。
有星光洒落,罩住了两人,一片迷幻光彩。
……
“宋野行踪寻到了,安阁栏暂时还未有消息。”
丰先取出一物,扔到了秦先羽手上。
秦先羽扫过一眼,说道:“那我便先去找宋野,事后再寻安阁栏。”
“也好。”
丰先点了点头,但兴致不高。
秦先羽问道:“怎么了?”
丰先说道:“朱升死了。”
秦先羽怔了一怔。
朱升,出身亦正亦邪,行事也谈不上行侠仗义,仍是亦正亦邪的风格。
在外人眼中,这是一个和燕地有着过节的邪派人物,与燕地掌教当年乃是死敌。然而,实际上他与燕地掌教惺惺相惜,乃是至交好友。
当初吕阳天尊洞府一别,便不曾再有过朱升的消息。
且看丰先的神色,想来是知晓燕地掌教真人和朱升之间的交情,也知晓秦先羽和朱升在吕阳天尊洞府有过交集。
秦先羽默然半晌,然后问道:“怎么死的?”
丰先说道:“当年掌教真人斩了他一剑,使他金丹退转,道行减弱,终究留下了隐伤,如今是金丹破碎而死。”
秦先羽叹了声,说道:“可惜了。”
丰先道了声:“确是可惜了。”
朱升可惜了,宋野也可惜了。
……
满地血肉。
宋野深吸口气,闻着血腥味,深深陶醉其中。
他脚下是一团肉酱,原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只是被他踩在脚下,踩入了泥土中。
一眼望去,部落中残尸遍地。
血腥味已经引来了许多凶禽猛兽,但没有一个妖物胆敢上前夺食。
宋野沉醉在杀戮的快感之中,几乎难以自拔。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有了少许舒适之感。
但前方的血雾中,忽然有了些许动静。
宋野心中一凛,只觉对方本领极高,气息居然压住了自身。但他素来杀戮无数,心中却也无甚畏惧,只是有许多想法在心内转动。
“可惜本领不足,否则上次将你斩杀,便不会有这么多凄惨故事。”
来人是个年轻道人,面貌清俊,身材颀长,衣着淡色,有些冰寒冷漠,以及少许惋惜,只听他说道:“当年若斩了你,这脚下又怎会有满地残尸?也罢……当年的错,今日弥补了去,避免日后之事……”
“你是……”
宋野看了他一眼,然后瞳孔一缩,蓦然想起当初吃了亏的事情,愈发凝重。仔细观察,竟发觉这年轻道人比之于当年,更显深不可测。
至少如今,便不是宋野所能抗衡的。
秦先羽看着他满身杀气,灰暗阴气,紫黑杀气,令人见之生畏。秦先羽目光渐冷,然后抬起手来。
手上有剑
剑名清离!
“去罢。”
一道剑光,耀得令人无法张开双目。
宋野心中沉了下去,眼睛骤然刺痛,然后便再也看不见任何的一切。
蛮荒大地,淮阴山凶榜第三,血魔宋野。
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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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七十四章一夜消失的仙山福地
五年前。
这里曾经出现过一座仙山。
有人进山访道,被收入仙门,得授长生妙法。
那仙山坐落深处,招收怀有根骨的,有资质的,或青年,或少年,或稚童。
入山者,拜仙为师,成高徒,作仙童。
仙家盛景,空中楼阁,繁荣兴盛,几乎成就洞天福地。
这附近千里,妖物不敢近,神魔远避之。
但前些日子,不知为何,那洞天福地,仙山楼阁,一夜消失,再也看不见半点痕迹。
从此之后,许多有心寻仙访道之人,尽是无处去寻,懊悔莫及。
但原本仙家福地所在的旧址,依然有许多人在寻找,尽管一无所获,依然有许多人物前来,其中不乏已经修成神仙的人物在暗中勘察。
此事已记入典籍,成了悬疑异事。
甚至在一些偏远部落的眼中,已经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故事,真假难辨,或许只成后人的一桩异事闲谈。
这一日,有个年轻道人前来,询问仙山旧址所在。
看他一身淡色道衣,气质飘逸出尘,应也是一位有心寻仙访道之人。看他双目明净,悠远深邃,或许已经有了几分缘法际遇。但他既然是如此恭敬询问,想来还是不得仙法。
山下的老翁如是想道。
秦先羽问明了仙山旧址所在,然后便入了山中。
此山草木枯败,但从许多萎靡恹恹的花草树木种类来看,确是奇花异草,灵韵之地。
虽然一片枯败景色,但却有满山寻仙访道之人,也有许多人试图寻找一些残留下来的物事。寻得蛛丝马迹,甚至售与那些有心寻仙访道的人物,也能得不少好处。
“仙山福地?”
秦先羽露出少许嘲讽之色,说道:“连这种家伙,也会因为无趣而造出这么一个地界?还是说,得了天尊洞府之后。当真是有所感触,因而想坐立一方,隐居避世,造出一方仙家盛景,成为一方仙尊?”
这里是安阁栏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此后全无踪影。
燕地分宗的消息里,有许多猜测,比如是因蛮荒分宗的追杀,不敢驻立某一处,比如一时心气。想要尝试创立仙山盛景,后来兴趣消去,才立即离去。
秦先羽还是倾向于后一种。
易位而思,若是自身没有燕地弟子的身份,还与当年一样是散人修道者,那么他得了那一座天尊洞府,自然是会寻一处深山秘地,停驻洞府。从此隐居避世。
但安阁栏终究不是秦先羽。
以他的性子,世间一切俱是草木。生灵与死物并无不同,世人与野兔山鹿并无异处,喜是与之交谈两句,恶时顺手抹杀,就好似踢走了路旁的一个石子。
安阁栏得了天尊洞府,身居其中。时日一长,或许受得洞府之气侵染,有了安宁之心,意欲安居一地,因此才会有这般举动。才会有这一方仙家盛景。
然而,他的性子终究不是那种淡然心性。
于是到了如今,兴趣消去,便运使天尊洞府,远离此地。
按说以他的性子,离去前,那些招收的徒弟仙童,终究是要顺手抹杀的。但此地竟然看不到半点血气,看不见半点阴秽,更没有枯骨可见。
秦先羽本是来此找寻线索的,未想却是一无所获。
他细想片刻,终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生灵与死物并无不同,活人与牲畜也无不同。”
“或许只把那些徒弟仙童,当作内中豢养的仙鹤灵兽。”
“也或许顺手抹杀了,又视作石头砂砾一般,弃在天尊洞府之内,没有理会,便任其腐烂。”
秦先羽腾云驾雾而起,初时只见一道流光,旋即消失在天际,实则已经是肉眼无法望见了。
那满山寻仙访道之人,有眼尖者,一眼瞧见这年轻道人飞空而去,不禁惊呼出声。
然后满山热烈喧嚣。
此后数年,此地便又更显热闹了些。
……
秦先羽腾飞空中,撤去了罡气,仍有风拂面颊。
他速度太快,快过了声音的速度,快得肉眼无法看见,倏忽穿破了大气。
他身形过处,虽不见踪迹,然后身后尾处,火光炎炎。
以这等速度,摩擦生焰,几乎让人熟透,速度之快,肉身几乎要被空气刷得灰飞烟灭。
秦先羽乃是仙根道骨,抵御得住,于是速度渐快,几乎让他的仙根道骨都有炙热之感,灼痛之意。
直到这时,他方自停止提升速度,保持这等极速,直奔东方。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等酣畅淋漓的举动。
过了许久,才渐渐停下。
他停在一处山上。
看这浩瀚山河,苍茫大地,渐生意气风发之态,最终才平复了下去。
“恭喜小师叔祖,又得一场感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少许笑意。
秦先羽没有回头,但面上露出少许笑意,说道:“元帆。”
那年轻人往前走了几步,比秦先羽靠后半个身子,低声道:“九幽缝隙一事,宗门之内虽无传扬,但从丰先师叔祖那里也已得知,弟子着实有些忧虑。直到听闻小师叔祖现身蛮荒,剑破连山门,才松了口气。”
秦先羽知他不是假话,笑道:“有心了。”
元帆低声道:“弟子辈分低微,不好说话,但至少弟子是将您当作真正的师叔祖看待的,相信燕地上下,俱是如此。说句不甚好听的,如今您修为到了这等地步,足以坐稳当代弟子的身份,与掌教同辈。至于燕地十脉祖师的身份,虽稍显不足,但您未过百岁,这一身道行,已经高到了这般地步,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其实门中已没有任何不服之人了。”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为何你等俱是如此想法?”
元帆讶然道:“难道不是?”
秦先羽说道:“知道我是如何脱困的吗?”
元帆微微摇头,说道:“虚空湮灭,天地破碎,按说连道祖人物都难以幸存,至于九幽缝隙之中,只怕冥昼太上长老等圣祖,就是有心相救,也要受阻。”
秦先羽道:“正是如此。”
六百七十五章大荒蛮龙之血
“冥昼太上长老与我说过,燕地将我视为门下弟子,因而不会施以援手。”
“既然我也是燕地的弟子,那林景堂等弟子被接引而去,为何独留我一人?”
“细想之下,因是灵符的缘故。”
“林景堂的灵符毁去,我将自身的灵符给了他。”
秦先羽说道:“冥昼太上长老这等圣祖人物,有着预知之能,识天机,辨未明。他之前那一番话,必有深意,既有深意,大抵是预料到了我的处境。”
“既是如此,想必还是会有后手的。”
“我于道德仙宗之内,曾见天仙遗蜕,此乃燕地与道德仙宗交涉的另一场缘法。而天仙之气,便是令我脱困的护身符。”
秦先羽双手拢在袖中,遥望山景。
闻言,元帆片刻无言,旋即笑道:“看来是我等多心了。”
秦先羽没有给他颜面,点头道:“不错。”
元帆苦笑了两声,然后翻出一张白纸,双手呈上。
秦先羽接过白纸,运使法力一震,上面抖出了一片字体。
细看一遍,秦先羽顿时露出少许笑意。
“当初我把天尊洞府之内的藏宝库搬空了,连同炼作藏宝库的那一具神魔之躯,也喂了神鹰。那神魔之躯原是九劫神魔,后来被吕阳天尊所杀,炼作藏宝库,也能用以对敌,能够发挥出七劫不朽的本领。”
秦先羽把那白纸碾成灰烬,往山前洒落,摊了摊手,笑着道:“看来如今倒是错了,应当是给他留着的。”
元帆躬身道:“也亏得小师叔祖灭了那一具神魔之体,否则安阁栏怀有一具堪敌七劫不朽。超出三重地境的神魔之体,加上他本身的手段,一座天尊洞府,可谓是如虎添翼。此人虽不显凶厉,也不嗜杀,可他是天地生灵尽是岩石砂砾。委实令人心寒。”
“七劫不朽,已过三重地境,到了这等级数,几乎已是蛮荒上等之列,除却小师叔祖这等有心寻他的大人物之外,其余七转地仙以上的人物,若无偶然遇见,是不是特意出手杀他的。”
“如三年前,他屠杀一座部落。便是有蛮荒分宗一位长老敌住了他。倘如他有这么一具肉身,莫说救下那一座部落,恐怕连蛮荒分宗的长老,都要栽了进去。”
元帆徐徐说来,带着少许笑意。
秦先羽悠悠一叹,说道:“可他没有这一具肉身,却是死了……没能亲手杀他,还是令人颇为遗憾的。”
“未必也就死了”
元帆缓缓说道:“消息中称安阁栏已经伏诛。但他死去的地方,却另有玄机。丰先师叔祖曾在那里遇上过一道暗流。少有人知,看安阁栏出身蛮荒大地,未必不知,而吕阳天尊从中土而来,晚年在蛮荒行走,或许也留有线索。”
秦先羽问道:“他没有死?”
元帆说道:“约莫有六成生还的希望。”
秦先羽再度问道:“暗流通往何方?”
元帆低声道:“东海。”
秦先羽眉宇挑了挑。渐生笑意。
“东海……我还不曾去过……”
……
“这附近可有大荒蛮龙否?”
“附近没有。”
“近处哪里有?”
“据弟子所知,距此七万里外有一头。”
“一头不够,还须一头。”
“弟子所知的另一头荒龙,远在四十万里之外,但也或是弟子孤陋寡闻所致。不若等放出消息。至多半盏茶的功夫,便会有消息传来。”
“好。”
……
当消息传来,却发现北边三万里,西边五万里处,各有一头大荒蛮龙,盘踞一方,凶名赫赫。
“三头大荒蛮龙……大抵也是够了……”
秦先羽微微笑道:“还有一头是过了三重地境的。”
元帆稍微迟疑,然后才斗胆问道:“小师叔祖要大荒蛮龙,是要作甚?”
秦先羽说道:“我要龙血。”
元帆说道:“弟子早年杀过一头初成气候的荒龙,用了一些,如今还剩余半池龙血,二十七片龙鳞,一根龙角,小师叔祖可有用处?”
秦先羽摇头道:“你把龙血给我,其余皆免。我是要用龙血浇灌一物,一头荒龙只怕不足,因而至少要两头。”
元帆略感惊讶,心想以龙血每日浇灌,还惧怕一头肉身强健的龙族取血不足,想来是一件极为不凡的物事。但他知晓此事已涉及隐秘,故而不敢开口。
其实大道之树对于秦先羽而言,也谈不上隐秘,但元帆既然没有开口询问,秦先羽也便不去多说。
尽管秦先羽不认为那是一桩隐秘之事,然而在他心里,大德圣朝应皇山下的那一株大道之树,是极为看重的。
自从得知要有龙血浇灌,他便时常抽取野龙以及那一条寒潭蛟龙的血液。但蛟龙之血毕竟差了些,野龙乃是正统龙族,效用极好,奈何每日抽血,却也是虚弱得奄奄一息,几乎对秦先羽有了惧怕之心。
野龙自从被秦先羽降服之后,虽然还有些野性难驯,但却没有什么恶心恶念,就好似一个稍显叛逆的少年。毕竟跟随多年,秦先羽终究有些不忍,于是便起心要寻大荒蛮龙,生擒下来,日后领回大德圣朝,用以浇灌龙血。
其实荒龙以体魄为重,千锤百炼,虽不善道法神通,却凭借一具肉身,崩山裂地,甚至还有以荒龙为原本的神魔不朽之法。
大荒蛮龙,比之于正统龙族的血液,更为浓烈,恐怕效用更足。
但每日浇灌龙血,哪怕是大荒蛮龙,只怕也要日渐虚弱。
秦先羽不愿断了源泉,所以要寻两头大荒蛮龙。
如今共得三头大荒蛮龙,自是再好不过。
至于生擒荒龙之后,下一步,便是要往东海一行。
一来寻安阁栏,然后斩之。
二来,他不曾去过东海,也正好去开开眼界。
东海临近幽州,今后归返大德圣朝,却也简单了些。
“元帆。”
“弟子在。”
“可要随我去同往,看我如何生擒大荒蛮龙?”
“弟子愿往。”
一座古朴浩大的楼船,横在空中。
秦先羽先一步登船。
元帆紧随其后。
六百七十六章乙木青龙王
山崩,地裂,河竭。
野龙死斗荒龙。
平分秋色。
元帆讶然道:“这头黑龙,肉身竟是几乎能与那荒龙媲美,加上神通道术辅助,看似平分秋色,但隐约略胜半筹。”
秦先羽背负双手,淡淡道:“它早年是山中野龙,无知无识,不识神通,未学道术,如同野兽一般,也以肉身为重,肆意猎杀。”
“如今虽然开了灵智,得了龙珠,成就真龙,得了神通道法,但实际上,对于肉身也是颇为依仗的。”
“你看……”
秦先羽把手一指,说道:“它要胜了。”
元帆顺着视线看去,忽然倒吸了口气。
两头龙族互相争斗,打碎山河,扫断山峰,让河流枯竭,让河床改道。而野龙时而以龙族神通抵御,你来我往,颇为激烈。
元帆仔细看去,却发现两头龙族打出来的痕迹,有些异处。
土地迸裂,山峰断裂。
一道又一道的痕迹,竟然形成了阵法。
有些是荒龙的痕迹,有用的痕迹已是留下,无用的则被野龙在争斗之余,不露声色地抹去。
至于野龙本身,在争斗之中,悄然布阵,裂出一道又一道的阵纹。
有些地方隔得远了,则用龙族神通攻打荒龙,待荒龙避过,那神通打在山上,打在地上,留下了新的阵纹。
到了如今,竟然形成了一座大阵。
一头地仙级数的真龙,肉身强横。又识神通道法。已是十分厉害。但如今。这头真龙竟然还懂得暗中布阵,简直惊世骇俗。
“原来不是平分秋色,而是已经胜了。”
元帆叹道:“这是什么阵法?”
秦先羽说道:“大焱剑阵。”
元帆一阵惊讶,说道:“本门之中,似乎没有这一道阵法。”
“这是我自创的,它跟随在旁,学得几分真意。”秦先羽淡淡笑了笑,说道:“这头野龙本领不亚于荒龙。但荒龙体魄强悍,抵御得住它的手段,至于一些威能浩大的神通,则蓄势太久。它便用上了这一座剑阵,虽形态略有异处,但得了我**分真意,要胜过这头荒龙并不难。”
元帆道声佩服。
秦先羽说道:“它毕竟初用此阵,只恐把握不住,你先退一旁,我来护着那头荒龙。将它生擒。”
元帆依言退下。
前方火光浩浩,遮盖百里。草木尽化灰烬,原本遭受波及而死的飞禽走兽,也也尽数灰飞烟灭,岩石为之烧化,水流为之蒸干。
天空浓雾滚滚。
一头妖龙迎空盘旋,游走四方。
大荒蛮龙身在阵中,翻滚不休,凄厉惨嚎。
火焰忽然朝内一缩,凝成千百神剑,骤然刺下。
每一柄神剑,都恰好刺中一片龙鳞。
“散!”
秦先羽伸手一挥,大阵破开,然后用手一挥,将那数百丈的大荒蛮龙凭空擒拿起来,又把玉牌一翻,现出一个漩涡。
大荒蛮龙被他用定身术定住,然后投入玉牌当中。
野龙颇觉不满,于是低吟了几声。
秦先羽伸手一点,把它一起定住,然后抛入玉牌之内。
……
“这一头大荒蛮龙,堪比七劫不朽真身的神灵,出身不凡,怀有天赋神通,曾打退过一位八转地仙,方圆五千里被它视作领地,极为凶狂。”
元帆说道:“先前两头荒龙都已生擒,这一头非同小可,小师叔祖还须当心。”
秦先羽微微笑道:“只要道行低于我,哪怕它有堪敌道祖的手段,也能让它不得翻身。”
元帆怔了怔,然后才想起传言当中,小师叔祖曾经习得一指定身之术,适才降服定住两头龙的手段想来便是定身术了。
如此说来,八转地仙以下的道行,不论有什么不凡的神通道法,都是枉然。
……
这一头大荒蛮龙,过了三重地境,在这蛮荒大地之上,道祖不出,三重地境往上的级数,便是蛮荒最上等的行列。
于是它在妖物之中,有乙木青龙王的称呼。
荒龙大多是灰白之色,因为肉身锤炼到了太过于强悍的地步,神通道法反而次要,长久传承下来,肉身便与寻常真龙有异。
乙木青龙王父辈是一头大荒蛮龙,然而其母乃是东海而来的青龙,于是它的鳞甲也是泛着青芒的。
今日有四方妖物朝拜。
乙木青龙王盘踞当中,食美酒佳肴,吃人肉血食,揽诸般宝物。
它通体青鳞,双眸油绿,血气涌动,一双龙角宛如碧玉翡翠。
四方妖物匍匐,以示恭敬。
这头青龙王,习的是大荒蛮龙之法,血气浩荡,还有一道传自母辈的神通,更为厉害。据说青龙王幼年时本是要走东海真龙的法门,然而后来发觉母辈最为厉害的这一道神通,与自身血气强盛与否有关,于是便走了这锤炼体魄的路子。
如今它乃是七劫不朽级数的荒龙,然而凭借这一道神通,可以抵御八转地仙,斩杀七转地仙。
各方妖族无不恭敬。
“今日你等前来朝拜,便结下了交情,日后只要不是事关道祖,便可尽数来寻本王。”
乙木青龙王说道:“本王盘踞蛮荒多年,修至今日,乃是……”
就在这时,众妖物一阵惊慌。
远方徐徐走来二人。
当头那年轻道士气息飘逸,不怀半点杀意,他缓缓说道:“据说乙木青龙王义气当先,贫道有一事相求,不知允否?”
乙木青龙王面色微变,龙须飘扬,双眸闪动,寒声道:“八转地仙?”
秦先羽笑道:“乙木青龙王这方山水不甚灵韵,贫道那里倒有一方仙山福地,来请龙王移步,诸位俱可前往欢聚。”
乙木青龙王低沉道:“你要擒我?”
秦先羽点头道:“或请,或擒,便看龙王愿意否。”
乙木青龙王说道:“莫要以为你是八转地仙,便吃定了本王。既然你知本王名号,就该知本王的手段。”
“自是知晓的。”秦先羽笑道:“自是知晓的,乙木青龙王乃是七劫不朽真身的级数,然而传自母辈的神通,以气血强盛为根本,以七劫不朽真身的气血可以发出八劫不朽的手段。”
乙木青龙王说道:“既是知晓,你还敢来寻我的麻烦?”
秦先羽说道:“就是你能施展出道祖级数的手段,有如何?”
一缕寒光骤然闪现。
乙木青龙暗中运使神通,便要从双角之中凝成。
只在一瞬之间!
秦先羽不慌不忙,伸手一点。
定身之术!
六百七十七章金翅大鹏鸟
乙木青龙王被他定住,神通还未施展出来,便即停在那里。
哪怕这一道神通能够抵得住道祖,施展不出来,也是无用了。
在秦先羽想来,这一道神通,能够伤及八转地仙,大约和六阳至境神雷相当。
满山妖物万分惊恐,被神威所摄,若不是早有灵智,恐怕已是满山逃窜。
谁也不曾想到,连高不可攀的乙木青龙王,也只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被对方一指点去,便即定住。
这道人从何而来?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莫非是所谓神宗所处的神仙?
元帆能够感应到那青龙双角中间的气势鼓荡,心中也略感惊骇,正要应对时,却见小师叔祖一直点去,便使之定住。
那青龙定在那里,仿佛一座雕塑,青光闪烁,幽幽寒芒。
元帆见状,不禁暗暗惊叹,再看满山妖物,他略微起了心思,便凑近前去,低声道:“小师叔祖,这些妖物可要……”
“如此也好。”不待他说完,秦先羽便即点头,说道:“便一并收了罢,我得玉牌多年,内中数百里山脉并无多少生灵,虽然这么些年偶尔收取,但都是一些小妖小怪居多。如今这满山妖物,都属大妖,还不乏妖仙级数,正是极好。”
元帆领命,低声道:“这些妖物之中,有些识机的,已暗中逃了,待弟子前去把它们截回来。”
秦先羽叮嘱道:“小心些。”
元帆点了点头,说道:“燕地的弟子。好歹都不会输给这些妖物。”
……
元帆化作一道剑光。去截住那些逃离的妖物。但也不死斗,道行高过自身的,他只稍微阻隔,略作纠缠。至于那些道行低于自身的,能拦则拦,拦不住或者无暇阻拦,那便顺手一剑杀了。
至于这里的满山妖物,更是简单不过。
诸般妖物。道行都低于秦先羽这位八转地仙,他只是一记定身术打了过去,满山遍野的妖物,便尽数凝住,几乎成了雕像。
然后玉牌往上一抛,化作一道漩涡。
漩涡迅速转动,声势浩大,一眼看去,又是深不可测,内中幽暗深邃。
漩涡扩宽至方圆百里。
秦先羽伸手一摄。众多妖物纷纷升空。
场面壮观至极。
至于远方那些,秦先羽同样是一指点去。把它们定住,然后伸手摄来,复又投入漩涡当中。
众多妖物,尽数收拢一空。
元帆收了仙剑,身化光芒朝着这边投了过来,立定之后,正要与小师叔祖道贺一声。
却见秦先羽眉宇微皱。
抬头看去,天空降下一片金光,遮天蔽日,方圆数百里都呈金黄之色,好似烈日临世。
金光之上,探出一双利爪。
那是一双鸟爪,色泽灰暗,上面有着鳞甲般的皱纹,寒光闪烁,冰冷森然。
爪下拿住了那百丈漩涡。
然后金光一闪,天空清明。
没有了漩涡,没有了金光,没有了鸟爪。
元帆露出惊愕之色。
秦先羽皱眉道:“玉牌被夺走了。”
元帆道:“玉牌?”
秦先羽点头说道:“那是燕地的一件至宝,日后中州燕地第十脉的大山根基。”
元帆倒吸了口气,惊道:“那还不追?”
秦先羽眉宇微皱,说道:“不急。”
元帆急切道:“如何能够不急?”
秦先羽说道:“因为急也无用。”
元帆顿时一怔。
秦先羽说道:“追不上它的。”
元帆心惊,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秦先羽说道:“扶摇直上九万里,此为金翅大鹏鸟。”
金翅大鹏雕,速度极快,有着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美称,实际上也确是如此,并无夸大。这等神鸟,是与凤凰齐名,与真龙并列的神物,至于金翅大神鹰,血脉却要逊色许多,只能算是妖仙,却算不得神鸟。
秦先羽说道:“它速度太快,快得来不及反应,你我飞遁之速比不得它,是追不上的。实际上,莫说飞遁之速,就算你在后方发出一剑,也快不过它,在我身上,约莫也只有洞虚剑光和六阳至境神雷才能追得上,至于其他道术,都追不过它的速度,就会被它轻易甩在身后,或是轻易闪避。”
顿了顿,秦先羽忽然笑道:“现在追也不追上它,更别说与它交手了。”
元帆咬牙道:“那现在该如何?”
秦先羽说道:“蛮荒大地,有无数凶禽猛兽,有众多大荒蛮龙,先天神魔相对来说较为罕见,但金翅大鹏鸟,则要比天生地养的神魔更为罕见。蛮荒大地上有几头金翅大鹏鸟,都可细细数来,想必不难寻的,你先放出消息,让各处燕地弟子传来消息,再行定夺。”
元帆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秦先羽,心中总觉小师叔祖似乎一点也不急切。
秦先羽笑了笑。
他心中也颇低沉。
哪怕早有所料。
……
万里之外。
剑光拦阻。
金光倏忽冲破云霄。
丰先面色阴沉,剑上染了一丝血液,正是伤了那金光所致。但不能将之留下,对于心高气傲的他而言,实是极大的耻辱。
“金翅大鹏鸟……是哪一头?”
丰先寒声道:“识得至宝,眼力倒是不错,只是抢到了燕地的头上,且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放出消息,大肆搜寻金光去向,并命弟子探查各方已知的金翅大鹏鸟的行踪。
……
金光一闪,入云霄,过山河。
最终落入了一座深山老林之中,现出本身。
这是一头鹏鸟,千丈之高,但随着降落,身子渐小。
最终只有丈许高度,落在这些高大树木之上,已不甚起眼。
至于那金光下方的漩涡,则在它逐渐变小的过程中,变作了一个玉牌。
且看这鹏鸟,双眸如焰,光芒灼灼,鸟喙尖利,光芒森然。再看它身躯修长,毛羽金黄,一片金光罩身。
头顶一根长羽,直往上长,显得更为精神。
且看它姿态高傲,目光冰冷,好似不将一切放在眼中。
金翅大鹏鸟之倨傲,尤胜于鹰隼之类。
它低下头,叼起了玉牌,然后一口吞下。
六百七十八章遍寻蛮荒
燕地分宗。
秦先羽闭关已有数日之久。
元帆则是万分急切,丰先四处搜寻,命弟子广寻各方。
在这蛮荒大地上的燕地弟子之中,或许便只有秦先羽这个玉牌的主人较为平静。
“蛮荒大地之上,本门九转地仙级数的长老共有三人。”
元帆手上摊着一张纸,徐徐说道:“有两位是当代弟子,均为古字辈,一位是古夜长老,一位是古念长老。另外一位,乃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玄字辈,玄机。”
一代弟子,年岁大多较高,因而道行较深。至于那些道行浅薄的,早已在岁月中泯灭,寿元耗竭,只余枯骨。
辈分较高的弟子,修为必定也高。
但辈分低的弟子,却未必修为低浅。
三代弟子中,也有许多未入地仙的人物,而四代弟子里,已经有得道成仙之人。
如此道理,二代弟子中,也有胜过一代弟子的佼佼者。
如二代弟子玄机,乃九转地仙,比之于寻常一代弟子的道行还高一些。
秦先羽寿未过百,若不是辈分较高,其实也就和四代弟子的年岁相当,但他如今也已是八转地仙。
“三位九转地仙?”
秦先羽微微笑道:“当今若道祖不出,当以金丹九转者为上仙,燕地在蛮荒有三位九转地仙,可谓万事无忧,至于涉及道祖级数的人物,便都深不可测,非常理可度之。”
元帆苦笑道:“小师叔祖。您身为玉牌之主。怎就如此安静?那可是本门至宝。未来第十脉的根基……”
秦先羽轻声笑道:“若连九转地仙都不能得手,必然会有道祖现身,倘如连真仙道祖都无能为力,又岂是我一个金丹八转的地仙可以解决的?既然焦急无用,何苦焦急?”
元帆手上一抹,又有一道光芒闪现,色泽幽青,入手即是白泽。然后抖开,成了一张白纸。
“小师叔祖……您真是……”
元帆笑容十分苦涩,他把白纸递了过去。
秦先羽伸手接过,眉宇忽然一挑。
“真是连九转地仙都无能为力?”
……
山风习习,清凉舒爽。
然而丰先神色凝重,好似那风都有些燥热烦闷。
蛮荒大地的金翅大鹏鸟并不多,虽然谈不上屈指可数,但也是可以逐一道来的。如今经过各方弟子传来的消息,都确定了众多金翅大鹏鸟栖息之地,以及诸多金翅大鹏鸟在昨日的行踪。
如今不能确定的金翅大鹏鸟。共有二十一头,其中修为过了三重地境的。共有七头。
燕地有三位九转地仙,以及八转金丹的剑仙有七位,合力围杀,将七头金翅大鹏鸟合围斩杀,只得一头逃脱,但并未寻得玉牌。
如今可以确知,蛮荒大地上,那许多已知的金翅大鹏鸟,都并非昨日抢夺玉牌的那一道金光。
这般说来,昨日那金光,应是一头此前未知的金翅大鹏鸟。
“按说过了三重地境,在蛮荒大地上,也不算寻常,或多或少都该有些名气。更何况,金翅大鹏鸟本就稀有,一头过了三重地境的金翅大鹏鸟,不该无人知晓的。”
丰先深吸口气,目光闪过许多寒意。
他剑尖前端处,有几许血液。
这是昨日截杀那金翅大鹏鸟,伤及对方,因而在剑上留下的痕迹。
“查一查那些已经死去的金翅大鹏鸟,是否有诈死的狡诈之辈。”
“另外,暗中探查,把那些曾经降服过金翅大鹏鸟的仙家人物,都探过一遍,且看他们座下的金翅大鹏鸟,是否还在。”
丰先脸色低沉。
他因为长辈旧事,对于秦先羽素无好感,只在听闻秦先羽未足百岁而过三重地境时,心生佩服,有所改观,甚至也隐瞒了这些仇怨,推说长辈是因九幽缝隙而亡。
但在近日,便又恶感加重。
因为他忙活至今,玉牌主人却显得极为悠闲,不甚在意。
若是秦先羽个人的宝物,或许丰先便不去理会了。
但这是燕地的至宝。
这是燕地第十脉的根基。
丰先深吸口气,心道:“蛮荒大地,在我手上执掌数百年,从不曾有过此类事情。若不将此事查明,斩杀那金翅大鹏鸟,断然不会罢休。”
……
玄机与两位古字辈的师叔,以及三位八转地仙的师叔,俱都互传了消息。他心头有些沉重,不甚欢喜。
倏忽间,又有三个金丹八转的师兄弟传来消息,围住了一头金翅大鹏鸟,虽不曾斩杀,但却没有感应到玉牌的痕迹。
玄机貌如青年,面如冠玉,眉宇中虽有一些燕地弟子常有的锋锐傲气,但相对而言,他的傲气较淡,只是有些冰冷。
“金翅大鹏鸟?”
玄机心道:“燕地第十脉的玉牌?”
他乃是聪慧之人,嗅出了少许不同的味道,心下也有许多猜测。
玄机不敢独断,早已朝燕地发出消息,告知于掌教真人,此刻想来,应当已经传与太上长老所知。
玉牌是第十脉的根基,无上至宝,就算惊动了仙圣祖师,也在意料之中。
仙圣者,一念遍及天地,通彻云霄,下达九幽,诸般秘事都不能瞒过。
只要本门有圣祖知晓此事,那么便有了无惧任何变化的底气。
只要祖师一辈不出,玄机自忖,可以无惧天地间任何人物。
九转剑仙,本就该是真仙道祖之下,最为凶厉的人物。
玄机踏风而行,念头放出,遍及万里。
他一步一行,却身在万里之外。
一步万里。
此为缩地成寸之法。
嗡!
就在这时,背后仙剑颤动。
剑鸣清脆,乃是一道示警之音。
玄机目光扫去,直达万里之外,只见一道金光刹那远去,扶摇直上九万里。
“孽畜!”
玄机身子一动,追赶过去,与此同时,已经反手拔剑,直指那道金光。
那金翅大鹏鸟还未足金丹九转的级数,但天赋极高,速度极快,天生便有这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神通。
若非玄机身为九转地仙,几乎无法追寻。
哪怕是此刻竭力飞行,都只能与之速度相仿,一前一后地追逃,而无法拉近距离。
金翅大鹏鸟善于飞行,而玄机竭力飞行,却后力不足。
再这般下去,只怕便要被金翅大鹏鸟逃去。
六百七十九章通玄化莲至妙碎虚法剑
燕地之中,有洞虚剑光,可以洞破虚空,而速度极快,刹那而去。
玄机不曾学得洞虚剑光,但却学得了燕地的另一道剑诀。
通玄化莲至妙碎虚法剑!
这也是一道上乘法门,并不逊色于洞虚剑光。
“妖孽!”
“夺我燕地至宝,还妄想能脱身么?”
玄机手上一放,仙剑鸣啸出声,顿时有金白二色剑光,从剑上放出。
这二色剑光,交织旋转,倏忽千里,立时赶上那金翅大鹏鸟。
然后那二色剑光放出剧烈光华,已是一朵莲花。
莲花十丈,底色为金,而花瓣则二色掺杂,金白两色各自参半。
金翅大鹏鸟如今仅化丈许化身,翼展三丈,便被十丈莲花困在当中。
玄机手上一按,便想要把莲花收作花苞,然后破碎虚空,就如陷仙剑阵一般。只是正要动手,却顾忌那玉牌至宝。
他对于玉牌不甚熟悉,只知是一件至宝,能纳须弥于芥子之中,能缩乾坤于方寸之间,乃是第十脉的根基。
生怕连同玉牌一并毁了,于是手上一顿,略有迟疑,便想换上一种剑诀。
然就在这时,那金翅大鹏鸟猛然一涨,眨眼间千丈高大,翼展三千丈,一去九万里。
十丈莲花骤然破开,漫天花瓣飘洒,有金有白,二色交杂。
玄机面色微变,伸手一收,莲座落在手上。然后以莲座为根本。收尽漫天花瓣。复又成为一朵金白二色的莲花。
他面色变幻几下,然后又即赶去。
金白莲花在手上转动,偶尔流溢出一缕气息,竟是割裂虚空。
虽是莲花之状,实为锋锐利剑。
此为通玄化莲至妙碎虚法剑!
……
“古夜古念二位师叔,弟子玄机,已寻得那金翅大鹏鸟之踪迹。”
“在它身上有玉牌之气息,确认无疑。”
“然此妖速度极快。虽然初破三重地境,但天赋神通使然,已尽得‘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真意。”
“弟子虽有金丹九转的道行,然而飞遁之速逊色于它,只得尾随在后,避免失去此妖行踪。”
“两位师叔且将自身所在告知,待弟子推算过后,得到确切位置,再请二位师叔前去拦截。”
“另外,本门三重地境以上弟子。俱可在附近布阵合围。”
……
得了消息,丰先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下也不甚轻松。
因为金翅大鹏鸟速度太快,让人无法企及,哪怕九转地仙都无法赶上。
之前围杀金翅大鹏鸟,乃是知晓位置,暗中合围所致。如今陡然遭遇,不能困住,就算是九转地仙都无法将之擒拿。
至于丰先,他已经尝试过了,自家飞遁之速,断然追不上那金翅大鹏鸟。甚至是施展出道术神通,燕地剑诀,都赶不上那金翅大鹏鸟的速度来得更快。
当开始猜测那金翅大鹏鸟不是现今已知的某一头,他便隐约感到棘手。
未知的金翅大鹏鸟,便不知其巢穴所在,不能布阵合围,只能搜寻,试图遭遇。可一旦寻到踪迹,又必然要被它逃掉。
丰先已经作好准备,拉下脸面,向燕地求援,或是让一些剑光遁速较快的弟子前来,也或是让一些善于隐匿并搜寻的弟子前来。
甚至是请出真仙道祖,擒拿金翅大鹏鸟。
至于那个丢失玉牌的混账,据说出关之后,已经进了藏经阁,观看如何孕育元胎的法门,想来是为金丹九转作好准备。
……
古念和古夜均是长出一口气。
他二者其实暗中互通消息,已经要开始请示本门太上长老,让真仙道祖级数的人物前来。
其实蛮荒神宗若是可以相助,必然是更为轻松。
然而燕地之人,如何会因此事去依仗外人?
古念和古夜暗中把那个丢失玉牌的羽化骂了个狗血淋头,泄了愤气,此刻便要开始尝试布阵。
燕地的剑阵,素来是极为凶厉的。
“倘若是寻常的妖物,此刻便能前去合围。然而金翅大鹏鸟速度太快,只怕你我还赶不到地方,它已经穿过去了。”
“且看玄机如何推算,把你我的飞遁速度,那金翅大鹏鸟的飞遁速度,以及风向的走势,各方的位置,推算完毕,再确认应当去哪一处地方等候,拦截那金翅大鹏鸟。”
两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但他们师兄弟二人相识多年,颇有默契,此刻均是在演练剑诀,到时便先作好准备,不必匆忙应对。
然而就在这时,玄机忽然传来消息。
“金翅大鹏鸟不见了。”
“弟子……跟丢了……”
……
且不说古夜和古念是何等惊怒,也不说丰先是如何拔剑泄愤。
而在这藏经阁中,秦先羽便在观看诸般典籍。
大多是关于八转地仙成就九转地仙的。
金丹历经九转七返,便可温养大成,内蕴元胎。
而秦先羽大多是受了天仙气息的补益,省去了许多步骤,虽然未经九转七返的路数,但金丹已经火候充足。
然而孕育元胎这一步,终究是不能相助的。
对于道德仙宗一些专于修道的人物而言,他们只会温养金丹,而不会去推转金丹。
金丹温养才是根本,至于推转金丹,只是添上法力与道行罢了。
当金丹温养大成,火候充足,内蕴元胎,自然而然便是九转地仙。
至于真仙道祖这一步,燕地分宗之内并无记载,只有中州燕地才有藏书。
真正涉及到了真仙道祖这一步的燕地弟子,都早已被召回门中去了。
“玄玄玄,莫把大道作等闲。”
“休夸炉内紫金丹,须知火里焚玉液。”
“谁人体内降龙虎,哪家丹里藏道术。”
秦先羽默默诵读,静静记下。
藏经阁蓦然打开。
元帆深吸口气,然后躬身递过一张纸。
秦先羽接过,眉头微挑,说道:“果然,连本门的九转地仙,都拿不下它?”
元帆低声道:“失了踪影……但是……”
秦先羽看他迟疑,便即问道:“但是如何?”
元帆说道:“与安阁栏当初失去踪迹的地方相同。”
秦先羽问道:“这么说,这头金翅大鹏鸟,逃去东海了?”
元帆神色凝重,沉声道:“九成把握,应是如此。”
闻言,秦先羽眉头皱紧,思索道:“燕地在东海之中,可有太上长老?”
元帆低声道:“弟子修为尚浅,不能知晓太上长老这等人物的行踪,也对东海之事不甚祥知。”
秦先羽说道:“去问。”
六百八十章剑气纵横十万里
关于东海是否有本门太上长老所在,倘如认真去寻,却也不算难事。
只是一道消息传回中州,而中州巡查一番,传消息至蛮荒。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元帆再度进入藏经阁,手中已多了一点光芒,躬身说道:“东海之上,虽有中州燕地之人行走,但并没有太上长老这等真仙级数的人物。”
秦先羽问道:“九转地仙的长老呢?”
元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上面也有记载,并无九转地仙的长老,至于三重地境以上,共十七位长老,五位是八转地仙,余者均为金丹七转。”
秦先羽笑道:“果然。”
元帆看他至今依然全无半点忧虑,细想之下,好似从一开始,小师叔祖便是如此,未有担忧,也不曾有过惊讶。
仿佛早已知晓玉牌会被金翅大鹏鸟夺走。
元帆迟疑道:“小师叔祖似乎知晓些什么?”
秦先羽把木简卷上,放回书架,然后笑道:“我什么也不知,但现在大约能猜得一二。此事你不必担忧,告知丰先师兄等人,待我往东海一行,如能不死,此事必能平息。”
顿了顿,他才说道:“如若死于东海,万事皆休,但玉牌是至宝,必然有本门太上长老出手夺回,旁人不知,至少冥昼太上长老,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罢,他背负双手,缓缓走出藏经阁。
外面正值夕阳垂暮。光芒昏黄。闪耀人眼。
秦先羽在夕阳下。肌肤泛着金色的莹润光泽,风儿吹拂,发丝飘扬。哪怕道衣宽大,也仍能看出身材颀长。
仙剑背负在后,剑刃在鞘,不露锋芒。
元帆看着他的背影,只觉这位小师叔祖愈发深不可测。
遥想当年,唤上一声小师叔祖。并不是尊敬眼前这个人,而是尊敬燕地一代弟子的身份。
而这位小师叔祖,当初道行虽然比他高上一些,但在元帆眼中,还是颇为稚嫩的,不论是气质,还是行事的风格,均是如此。
直到如今再见一面,才惊觉这位修为过了三重地境的小师叔祖,已经深邃悠远得不可揣度。不能揣测。
“他年纪尚未过百,能有一代弟子的身份。也并不仅仅是运道使然,更是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元帆心中道:“无敌于百岁剑仙,果真是名副其实。”
……
秦先羽看着前方的夕阳,倒映在眼中,仿佛烈焰。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然后递了过去。
元帆见此物仅巴掌大小,寸许来长,好似一座楼船,通体金色,极为奢华富丽。
“此为燕地传承的古皇金船。”
秦先羽说道:“我将往东海,然后归返大德圣朝,待日后时机到了,便回燕地,途中可慢走慢行,好生观看这天地诸般景色。至于这古皇金船,在我身上也无多少用处了,听闻丰先师兄卸下了分宗的担子,即将回返燕地,但路途遥远,这古皇金船对他而言正是合适,”
元帆道:“这……”
秦先羽说道:“你代我转交与丰先师兄。”
元帆低声道:“那师叔……”
他顿了一顿,然后眉头紧皱,没有继续开口。
秦先羽笑着说道:“既然是去东海,便不必惊动其余长老了,我自己能够将之理清。再者说,如今的丰先师兄,却也未必就比我厉害多少……”
元帆没有开口,心中只是想着,好在丰先师叔祖不在,否则以他老人家的性子,说不得要打上一场,尤其是今日因为玉牌一事,让他老人家受了许多气。
这般想着,他问道:“小师叔祖不等丰先师叔祖,古念师叔祖,古夜师叔祖,以及玄机师伯等人回来?”
秦先羽说道:“你代我告知他们便罢。”
元帆自觉辈分低微,并且再也看不透这位师叔祖了,于是不敢妄言,只低声应是。
秦先羽看了他一眼,笑道:“当年初至蛮荒,便是你跟随在侧,如今也代我办了不少事情。日后若无事情,想必不会再踏足蛮荒,除非你回中州燕地,否则便是难以得见了……这般离去,也总是不好……”
他反手拔出清离剑,说道:“你且看着……”
元帆知晓自家造化机缘来了,顿时闭口,不敢多言,只是屏息细看。
秦先羽举剑向天,剑刃锋芒两侧,朝着前后两方。
“风来!”
仙者能呼风唤雨。
登时便有清风习习。
风儿吹过剑刃,染了剑气,便是剑风。
但见秦先羽把剑一点,剑尖朝前,指向斜阳处。
剑风吹拂,但凡过处,草木断折,岩石迸裂,生灵肉身为之割碎,然后渐渐吹成粉末。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风,浊气滚荡,夹杂当中。
元帆呼吸愈发凝滞。
那剑风中的剑意,极为清晰。
“当年我从林景堂身上,悟得剑意,但与他的剑意,又有不同,今日我以此剑表露剑意,却也不知你能悟得多少。”
秦先羽笑道:“虽然我并非习练燕地的剑典,但在剑道天赋上,想来还是不错的。以我八转地仙的道行,施展此剑,想来你能悟得不少。”
元帆也不知是否听见,他双眸凝重,看着那剑风余威散去,逐渐消逝。
直到剑风彻底消去,前方出现了大片荒芜之地,元帆才惊醒过来。
然后再仔细看去,小师叔祖已经不见了踪影。
元帆叹了一声,闭目沉思。
过了大约小半刻功夫,才睁开双目,眼中闪出少许锐利锋芒,又有许多得益。
他收了剑,下了山。
行过许久。
前方有一人,神色冷漠,气息锋锐。
元帆躬身道:“丰先师叔祖。”
丰先说道:“他走了?”
元帆点头道:“小师叔祖已去往暗流处,那里通往东海。”
丰先良久不语,然后才说道:“他要么是对本门这一件至宝,从未上心过,要么则是因为他早有所料。否则,他不该如此平静。”
“玉牌之内,藏有一片天地,更是第十脉的根基,没有任何人可以视之为等闲。”元帆微微一笑,低声道:“小师叔祖似是早有所料,如今去往东海了。”
元帆想了想,又说道:“太上长老各自制衡,不会妄动,想来会有九转地仙级数。此番之事,必然是少不了九转地仙掺和其中。”
“那又如何?”
丰先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已经让玄机尾随在后了。”
六百八十一章顺流而下至东海
暗流汹涌。
但这一处暗流,是在深山岩洞之内。
此乃地下之水,深藏地底。
这水直通东海,并且是一往而去,比之于陆地及天空,都要更为直接,更为快捷。
岩洞之内,视线昏暗,但修道之人俱能夜间视物,神仙人物更不必说。
秦先羽目光微凝。
五色烟罗在当初九幽缝隙破灭之时,已经损毁,点滴不存。
但这暗流虽然汹涌,却不如何危险,凭他堂堂八转地仙的道行,要护住自身,水火不侵,也是轻而易举,如饮水喝茶一般简单。
秦先羽深吸口气,然后吐出来。
那口气落地化人,又是一个羽化道人。
化身变作一道光芒,穿入暗流之中。
秦先羽方自随在身后,同入暗流之中。
黯淡的岩洞之中,只有暗流激扬的声音。
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过了许久,岩洞忽然亮了几下。
一个道人徐徐从外走来,手执一剑,乃是燕地的二代弟子玄字辈玄机,九转地仙者。
他剑上泛光,金泽闪耀,照亮这地底岩洞。
“暗流?”
玄机眉宇微挑,他身为九转地仙,乃是日后有望尝试成就真仙道祖的人物,如今要落入水中,顺着地底而去,就如同钻水沟一般,感到厌恶。
但燕地的弟子,虽然倨傲,却从不狂妄。
水沟又如何?
于是这位九转地仙。一跃而下。落入水中。随流而去,直往东海。
岩洞中复又黑暗下来。
许久之后,又有一个道人前来。
这人面貌清俊,神色淡然,背负一剑,正是秦先羽。
“安阁栏是迫于无奈,被追杀至此,倒也还罢。”
秦先羽思忖道:“但那头金翅大鹏鸟。想必是早有想法,前方恐怕是设了伏。我原想让两具化身一前一后去探,却不想背后还跟了一人……此人应是燕地的九转地仙,不知是古念还是古夜,或是二代弟子中素有声名的玄机?”
“恐怕还是玄机罢?”
这般想来,他眉头陡然皱紧。
第一具化身已经灭去,第二具化身也不能幸免。
那金翅大鹏鸟果然狡诈,设下的阵法,足能伏杀任何七转地仙,乃至八转地仙都难以抵御。
只不过有玄机在前开道。应是无事了。
秦先羽迈入水中。
然后岩洞中一阵黑暗。
这里本就是绵绵无尽的黑暗,只有暗流汹涌之音。
偶尔有修道人至此。光芒闪现,然后又是无尽的黑暗。
地水激扬的声音,颇是好听,然而听得久了,终究是枯燥寂静得可怕。
……
秦先羽一入水中,立时便觉水中有血腥味。
按说在水中,是不能闻见气味的。
而水是直奔东海,一去不复返。
本不该有血腥味传来。
但秦先羽便是知晓,前方出了变故。
九转地仙之血,其血腥味道,清香扑鼻,竟能逆流而上。
“这头金翅大鹏鸟,手段倒是不凡,还是说,另有高人替它布置陷阱?”
秦先羽暗自想道:“竟九转地仙都受了损伤,倘如是我在前,就是不死,恐怕伤势也不轻。”
虽然前方似乎有些变故,但九转地仙却并不是那般好对付的,能够伤及这等人物,已是难得。
若要困杀九转地仙这等人物,除非布阵之人乃是太青符宗精通阵法造诣的九转地仙,也或者是真仙道祖这等人物。
至于玄机,他怀有燕地剑诀,一身本事,善于破阵,能洞穿万物,打破万物,更是不惧困阵之类。
玄机此人,在二代弟子中,也是声名显赫之人。
他虽不比孟藏锋及苏原业这二人来得惊才绝艳,但修道年深,比他们二人年岁更高许多,如今乃是九转地仙,道行可要比这二人都更高几分。
并且,到了九转地仙的级数,涉及金丹大成,孕育元胎,却也不能从过往去揣度了。
孟藏锋,苏原业,今后能否成就九转地仙,孕育元胎,还未必能定。但玄机如今便已是九转地仙了。
玄机此人极为厉害,就算秦先羽身入九转地仙,与他道行相仿,都未必敢说能胜过对方。
前面设伏,竟能伤及玄机。
这让秦先羽都不禁感到吃惊。
但好在玄机已经扫平了障碍。
秦先羽跟随在后,倒是一路畅通无阻。
……
蛮荒至东海,不知多少万里。
哪怕这条暗流是直通东海,未有转向,且流速极快,加上地仙本身飞遁之速。
但要去往东海,却也在水中过了很长一段时候。
水中是极为枯燥死寂的。
时而有游鱼顺流而行,被秦先羽赶过去。
除此之外,只有一片黑暗,然后水流之音入耳。
若是常人,几乎便要疯癫。
但神仙人物,一个闭关就是数十上百年,却也受得住这等枯燥。
秦先羽放出感知,前方已经有光亮闪现。
至于玄机,之前比他早了片刻入水,然后被水流冲刷,加上本身借了水遁,速度极快,那片刻间早已远出万里之外。
如今玄机出了暗流,身在东海,想必也已经离去了。
秦先羽先在水流中定住,稳若磐石,不受水流影响,过了许久,确保玄机已经离去,然后才顺着水流而去。
水流滚滚,冲得大海凶狂。
秦先羽立定住了,便发觉自己身在海中。
至于先前那暗流,其实便是在海底一处崖壁上,不断冲出水流,汇入大海之中。
有一条白鱼游荡过来,长达百丈,身躯扁平,好似一条丝带。
这白鱼张口便咬了过来,它牙齿尖利,森然有光,齿尖末端还有少许倒刺。
秦先羽顺手一剑,将之斩杀。
血液散开,在水中飘荡,未至远处,血色便已经渗入海水之中,不见猩红,只有淡淡一缕,并随着海水冲刷,逐渐消去。
原以为无事,然而顷刻之间,便有成千上百的妖物循着血味而来。
秦先羽放开感知,便发觉那都是海中巨鲨。
海中鲨鱼,最能感应水中血味,循迹而来,性子极凶,喜肉食,常有渔民在外打鱼,落水时被鲨鱼吞食。
秦先羽之所以识得鲨鱼,乃是因为在大德圣朝鹤云楼中听过这一味食材。
传闻海中之鲨,皮肉俱都不甚美味,独独背上一块鱼鳍,极为珍贵。
六百八十二章感应
海中鲨,论起凶性,比之巨鲸更甚无数。
鲨鱼肉食粗糙,但背上鱼鳍则十分珍贵。
常有渔民捕捞鲨鱼,猎杀之后,只取背上鱼鳍,便将鲨鱼尸首尽数抛回海中,不去理会。
这背上鱼鳍,号称鱼翅,制作工序繁复,但属一种美味,顺滑清香,入口柔软。
便是大德圣朝的皇帝,也极少能有这般口福。
“我从未踏足东海,倒不曾食过……”
“取些食材回去,也能尝鲜一番。”
“成了气候的妖物,这背上鱼鳍,想来更为珍贵罢?”
秦先羽露出少许笑意。
他手中一放,有剑气发出,顺着水流,转过一圈,把众多鲨鱼背上的鱼鳍尽数割下,然后顺手一揽,全数收取。
他并未斩杀这类妖类,但伤及它们背上鱼鳍,又有血腥之味传出,在这凶险海域之中,这些鱼类未必就能存活下来。
收了鱼鳍只是一时兴趣,日后归返大德圣朝,可请名厨烹饪,与家人一同尝鲜。
他原本还想收下几头鲨鱼,豢养在玉牌之中,但玉牌已失,加上海中鱼类难以养活,于是作罢。
秦先羽飞腾而起,踏出海面,遥望前方。
只见汪洋大海,连天一线。
他在大海之上,不论前后左后,俱都是一望无尽的海水。
水汽潮湿,并有咸涩之味,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未曾停歇。
无尽汪洋。看不见尽头。仿佛与天相接。
东海!
……
玄机先一步临至东海。以他九转地仙的道行,一念之间,感知万里,发觉不到附近的异状之后,便先离去了。
以九转地仙的速度,几乎能与那一头金翅大鹏鸟齐平,如今早已不知远在何方了。
至于秦先羽,则并不急切。
他看着无尽汪洋。遥想道书中的记载。
传闻东海仙人无数,尤其是闲散游仙,更是数不胜数。
大多是已经得道的仙人,但无门无派,闲散无忧,故而便是散仙,乃是散人修道者成仙。
天地间的散仙,大多齐聚东海,哪怕是中土的仙人,也时常来东海行走。
比如秦先羽就时常在大德圣朝的道书中看到这一类故事。
某某人一心寻仙访道。然后伐木造舟,越过汪洋大海。寻得仙缘,终于得道。
又如某一位道人,出海采药,餐霞吐雾,成就仙人业位。
又如哪一家修道者,得道成仙,往东海而动。
甚至连武林之中,也常听闻某些武道大宗师,已经达到武道之巅峰,出海寻仙,得居仙岛,从此成就大地游仙。
诸如此类故事,数不胜数。
因为幽州临近东海,因而神仙故事中,总是免不了东海的影子。
再者说,幽州确实是有许多修道之人,乃至得道的散人修道者,往东海一行,一去不返。
只因为中土仙宗,对于九州大地的掌控,着实太过精细,仿佛成了九大仙宗自家后院。正是因此,这些散仙便都意欲往东海而去,从此逍遥。
这便类似于当初大德圣朝的那些龙虎真人,为了避开钦天监首正先生袁守风,而从北迁移至淮水之南。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
秦先羽心道:“能够从中土来到东海的,势必道行不低,想必以散仙居多,寻常修道人还较少。至于凡人……更不必说,且不说能否出海寻仙访道,就算真能出海,也难以踏足深海之域。”
“海中时常掀起风浪,至于那些伐木造舟来寻仙访道的,只怕也不知有多少人是在其中葬身海底,被海鱼所食的。”
他目光四处扫视,好似一片风平浪静。
八转地仙的气势散发出去,登时便惊走许多暗中窥视的妖类。
海中妖类惊散而逃,顿时海水滚滚,波浪无穷,几乎掀起漩涡海潮。
但这一回,才是真正的风平浪静。
“方向……”
秦先羽仔细感应,然后目光微凝,思索片刻,朝着玉牌所在的反方向而去。
……
玉牌是燕地至宝,许多玄妙奇效连秦先羽都还未发掘出来,想必只有当年炼制玉牌的那些大人物才能知晓。
据说为了炼制玉牌,动用了许多位太上长老,有真仙道祖之辈,甚至也有仙圣至尊,又有许多精通炼器造诣的大师人物。
而这些人物之中,或许还暗中藏了几手,在玉牌中炼入一些其余的妙处,但仅有自家才知,未曾告知一同炼制玉牌的其余同门。
也正是因此,就算炼制玉牌的那些大人物,也不见得都能尽知内中玄奇。
但有一种效用,是必然有的。
那便是认主。
秦先羽已经是玉牌之主,自当初得了玉牌之后,不久便洞穿了玉牌正反两面,阴阳贯通,从此成为玉牌主人。
他既然是玉牌主人,就能感应玉牌所在,哪怕遥遥千百万里,哪怕相隔两界,亦有感知。
然而那金翅大鹏鸟来者不善,早已将这一道感知遮蔽掉了。
燕地之内的人物,都是活了许多年的老辈人物,几乎都成人精,心知那金翅大鹏鸟来者不善,那么秦先羽对于玉牌的感知,势必难以清晰。也正是因此,燕地之内,俱都不曾让秦先羽这位玉牌主人去感应玉牌之所在,因而他们早知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只能是徒增麻烦。
但谁都猜错了。
因为秦先羽还能感应到玉牌的所在。
金翅大鹏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玉牌遮蔽起来,让秦先羽对于玉牌的感应,极为模糊。
只不过,玉牌之中,还有一头雪蚕蛊。
雪蚕蛊乃是从秦先羽体内孕育出来的,食他血气而生,依他真气而出,被他道剑斩出体外,实如血脉至亲一般。
金翅大鹏鸟的遮蔽手段,遮掉了秦先羽对于玉牌的感应,却遮不去秦先羽和雪蚕蛊的联系。
秦先羽知晓玉牌所在,但他也知晓,此去必定凶险。
“九幽缝隙之中,虚空湮灭,都未有灭去这一个玉牌。”
“就算是道祖,都未必能够将之损毁。”
秦先羽心道:“至于玉牌之内,没有我亲自施展,或者是我意念许可,谁也打不开玉牌。玉牌之中的野龙及雪蚕蛊等,应当也无任何危险。”
六百八十三章海岛
东海素来汇聚天地间诸多散仙。
或许在海中漂流,就会遇上一张木筏,上面有一具尸首,也或是直接便是一具尸首在水中漂来,经海水浸泡,依然如生,好似熟睡,而海中鲸鲨不敢食之,不敢近之。
或许遭遇的并不是尸首,而是一个活人。
那么遇上的人,也许就是一位仙人。
若是遇上尸首,或许便是仙人死后遗蜕。
传闻仙人遗蜕极为宝贵,恒久不朽,甚至能够入药,能医百病。另外,倘如心诚,将之供奉起来,便能聚合四方灵气,成为风水宝地。
诸如这类传说,并不稀少。
而秦先羽看得最多的,还是海中仙岛的故事。
东海之上,海岛无数,或大或小,数量仿佛天上星辰,数之不尽。
许多无人踏足的荒岛,或许就曾是一位仙人的洞府。
或许会在岛上遇上一位活着的散仙,然后仙缘到来,拜师得成,从此有望得道成仙。也或许那位散仙不是善类,因为冲撞了他老人家,所以就被顺手打杀了。
也或许在无名的荒岛上,发现一个山洞,其实是仙人洞府,然后内中是散仙死后的肉身遗蜕,仙丹妙药,或者功法传承。也或许洞府中布置着阵法,甫一踏足,立时被阵法打作齑粉。
但绝大多数时候,荒岛就是荒岛,荒无人烟,没有任何仙人遗留的痕迹。
或许有些草木,也或许没有。
或许有些飞禽走兽,也或许没有。
或许岛上会有淡水青菜等物。能使人得以维生。也或许荒芜得什么也没有。
只是对于秦先羽这等八转地仙而言。哪怕是荒芜枯寂的虚空之中,都能存活,荒岛是否有水,是否有食物,都不甚重要。
但秦先羽的运道还算不错。
这里确实如同道术所述的故事一般,有一个仙家洞府。
……
这座荒岛,草木青葱,欣欣向荣。有猿啼虎啸,有野鹿山羊,也有鹤鸣鹰飞,有怪蟒奇蛇。
但这里荒芜人言。
秦先羽寻了个洞穴。
却不想洞穴之中曾有人居住。
其实谈不上洞府,只是有人在此隐居,以山洞为凭,开辟出一片居所罢了。
至于开辟这所谓洞府的人,也着实是一位修道人,但却还未得道成仙,还谈不上仙人。只算是一位龙虎真人。
当然,对于寻常人而言。龙虎真人,其实与神仙并无异处。
秦先羽顺手一打,烟尘袅袅,打出一个土坑,然后顺手一慑,把那龙虎真人埋入土中,凭空一扫,又顺手推平。
然后他在这粗陋洞府之中,四下行走。
洞中有功法传承,有道术传承,其中竟然还有两门仙家级数的道法。
至于另外一个石室,则又不同,内中有一座火炉。
这是丹炉,分别按八卦五行分化,底下是一张八卦图。
上方是五头火龙,头朝炉中,作喷火之状。
四方是许多药材,有些保存完好,有些散乱摆放,有些则不曾保存,似是来不及收拾。
八转地仙,对于未足地仙的龙虎遗物,确实也不甚看重。
秦先羽在这洞府走了一圈,然后有些怅然。
……
这是一位修道难成的龙虎真人。
虽然修成龙虎,但要得道成仙,凝成大道金丹,希望着实不大。
于是他便分心丹道,钻研外丹之学,辩大药,识红铅,进秋石,如此之类,以丹炉炼制,试图炼就一粒仙丹,让他以外丹成道,成就伪仙。
毫无疑问,这位龙虎真人并没能以外丹成道,于是便寿尽而亡了。
修道之人,虽然在凡人之中是万中无一的,但天地广袤无边,人口无穷,修道之人却也着实不少。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修道人都能成就大道金丹的。
但凡修道之人,机缘,根骨,悟性,毅力,传承,俱都缺一不可,只要缺了一种,那么得道成仙的希望,便极为渺茫。
哪怕你根骨奇佳,并且艰辛刻苦,心性坚毅,却也并非都能成仙得道。
想当初观虚老道,根骨上佳,悟性奇高,毅力坚韧,然而却被人断了机缘,一世无为。
“不成金丹是凡人,不成道胎是地仙。”
“只有成就道胎,才是真仙!”
“元胎乃是道胎的雏形,若能成就,才算踏足天地间第一等的行列。”
“修道绵长,不知多么艰辛,然而,若不能成就天仙,终究还是要化作一堆枯骨的。哪怕生前本领滔天,哪怕生前威名浩荡,哪怕生前横压当世,哪怕已是仙家圣祖,但终究是不能永恒不朽。”
秦先羽叹了一声。
他看着那埋骨之处。
这个龙虎真人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自己还在路上。
但路有多长……却还未知……
只有成就天仙,才是无穷无尽的仙路。
……
东海海域之上。
一道剑光闪过,刹那千里。
下方海水似乎被锐气激荡,随之掀起波浪。
那剑光时而稍微降低两分时,下方的海水,仿佛便被劈了一剑,从中间裂出一道深沉悠长的鸿沟。
剑光散开,乃是燕地二代弟子玄字辈的玄机。
“东海龙族倒是众多,但金翅大鹏鸟也并不多……”
玄机心中忖道:“这头金翅大鹏鸟是顺着暗流过来的,那么便会在这附近出现,哪怕一瞬万里,看不见痕迹,但东海还是有**力的人物,能够察觉的。”
“一头金翅大鹏鸟出现在此,不该无声无息。”
“除非它识得隐藏,又有人接应,然后不再出现?”
玄机眉宇微皱,他已经寻过附近许多修道之人,都没能寻出金翅大鹏鸟的踪迹,也不排除是他们道行低微,看不出金翅大鹏鸟的痕迹。
但连几位散仙都未能察觉,便有些不甚对劲了。
“话说……怎么连羽化师叔都不见踪影?”
玄机皱紧眉头,心中暗道:“按说羽化师叔也是在这附近的……”
“莫非这道暗流其实有着分流,连我都察觉不出来,前后不同之人下水,便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眼下……是先寻本门在东海的那些弟子,还是去仙岛一行,询问一二?”
六百八十四章剑阵围困
一道剑光从北往南,刹那千里。
另一道剑光则从南边往北,也是一闪而逝。
两道剑光在半途相遇,剑光稍缓,但并未停止,直到将要相撞之时,才停顿下来,光芒散开,各自化作一个人影。
两人相距未足一丈。
这一道是燕地二代弟子,玄字辈玄机,九转地仙。
另一道则是燕地一代弟子,丰字辈丰余,八转地仙。
玄机虽是九转地仙,却不敢自恃修为,躬身一礼,恭恭敬敬道了一声师叔。
丰余常在东海行走,也常回燕地,但极少见到这位杰出的师侄,于是面对一位九转地仙见礼,还是显得不甚适应。但他毕竟出身燕地,这类事情当年也并不是没有,一瞬之间便平复了心境。
两人见礼之后,玄机将事情尽数告知。
丰余点头道:“此事我大多是知晓的,只是羽化师弟来了东海,怎么无声无息,全无半点消息?”
玄机摇头道:“这个弟子也不知晓……但不知为何,这位羽化师叔,经过九幽缝隙一事,虽然性情不变,但行事似乎愈发深沉了些。”
丰余沉吟道:“毕竟不是赤子之心,不能保持原本,终究会被世事影响,但他是清净境,倒不会性情大变。”
玄机微微点头。
丰余说道:“羽化师弟似乎不甚上心,但玉牌是本门至宝,我等断然不能坐视。”
玄机凝声说道:“正是因此,弟子才跟随至东海。”
丰余点了点头。
两人又自商议一番。
东海浩瀚。汪洋广阔。要寻一头飞遁之速堪比九转地仙的金翅大鹏鸟。着实不易。
要么请出燕地的太上长老,除此之外,便只能借助东海仙门。
……
东海十三仙岛,距此最近的是蓬莱仙岛。
东海素来是中土之人眼中的逍遥天地,也不乏散仙出海,觅地而居。
总体而言,东海与中土的关系,较为融洽。也有红霞彩雾,尽显仙家气象,不似蛮荒大地那般弱肉强食。
去往蛮荒的人,大多是以磨砺为主,便免不了要有争斗,因而中土九大仙宗,和蛮荒神宗,其实暗地里也有许多不合之处。
至于东海,则没有这般顾虑。
也正是因此,在蛮荒时不去借助神宗之力。但在东海时,却并不忌惮仙岛。
“师叔我常在附近海域行走。与蓬莱仙岛的一位长老关系不错,如今已传讯于他,待他前来,领你我往仙宗一行。”
丰余笑着说道:“以师叔本人和那位长老的交情,或许还不足以让蓬莱鼎力相助,但以中州燕地的名义,想这蓬莱仙岛,也必然会尽力而为。”
玄机皱着眉头,忽然说道:“倘如那金翅大鹏鸟出了这片海域,又当如何?”
“先请蓬莱相助,如若搜寻不到,便去拜访其余仙岛。”丰余眉头微皱,说道:“东海十三仙岛,俱都各自掌控数百万里海域,广袤无边,除却一些偏僻遥远,或是势力交界的地方之外,都难以逃过仙岛法眼。就如在中州境内,我燕地若是有心寻找一头金翅大鹏鸟,也是不难的。”
玄机松了口气,说道:“如此也好……弟子手上恰好有一座楼船,可以赶路。”
……
丰余和玄机两人还未到达蓬莱仙岛,然而那位与丰余交好的长老,已经传回了消息。
蓬莱愿意相助。
……
过了数日。
蓬莱便传来消息,在一座海岛之上,曾有海船行驶时,见一道金光落入荒岛,临近荒岛时,也见过一头金色鸟类。
丰余和玄机大喜,然后迅速召集本门三重地境以上的弟子。
……
一场忙活之后。
那荒岛附近,已经有了许多位燕地的弟子。
丰余则在远方,作为剑阵布阵之人。
玄机乃是九转地仙,自然是坐镇此处,而要擒拿金翅大鹏鸟,也不免要他亲力施为。
玄机遥隔五千里,望向那海岛,目光微凝。
他修道之路向来顺畅,与人争斗不知多少次,仗着燕地剑诀,极少吃亏,同等级数之下,剑诀锐利,几乎所向披靡,无所阻碍。甚至在当年面对道行高于自身的散仙时,还曾斩杀过数位。
如今身成九转地仙,面对一个修为低于自身的妖仙,竟然无法擒住。
如今还要借助本门众多弟子之力,在方圆万里暗中布下剑阵,生恐那金翅大鹏鸟逃遁而走。
修道数百年,何曾遭遇这般窘境?
“之前追不上你……但如今笼中捉鸟……”
“你总是逃不掉了罢……”
玄机深吸口气,低语道:“金翅大鹏鸟……且看我把你双翅撕下来,架在火上去烤……”
“剑起!”
一道又一道的剑光,此起彼伏。
剑光汇聚,刹那交结。
以荒岛为中心,万里之外,剑光几乎凝作了一个圆圈,仿佛一座困笼,困住了这海岛。
“往内推!”
丰余冷声道:“把剑阵缩小!”
而玄机则冷笑一声,刹那间身化剑光,投入那荒岛之中。
荒岛上传来一声鸣啸。
九霄震荡,直冲斗牛。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然后被剑光压落。
……
秦先羽还在洞中修行。
他性子平淡,心中也不急,情绪也平定。
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心有动荡。
但没有过于理会,平复了心境,又自开始修行。
……
而在剑阵之中,玄机冷笑了一声,剑光扬洒,铺天盖地。
“知你是金翅大鹏鸟,天赋异禀,惧怕你感应到本门布阵的痕迹,特意在万里之外结阵。”
“此阵就如一个圆圈,围住了方圆万里,上至云霄之顶,下至海底深处,俱都围困在内。”
“你想逃命,便只能往上或者往下了……”
“金翅大鹏鸟,号称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便追你到九万里之上!”
“且看你如何逃!”
玄机手执仙剑,剑光挥洒。
金翅大鹏鸟已经不见身形,只见一道金光上下翻飞,时而上,时而下。
然而万里阵法,正被燕地众位弟子往内推近。
原本在万里之外布阵,只是惧怕惊动了那金翅大鹏鸟,被它逃去。
如今阵法已经完成,便可往内推去,直到把那金翅大鹏鸟围在当中,虽如笼中捉鸟,却还更易于瓮中捉鳖。
六百八十五章鸟腹龙吟
元胎乃是道胎之雏形。
道胎是真仙之根本。
成就道胎者,方是真仙,才是道祖。
秦先羽闭关不为增长法力,也非运转功法,只是在心中思索。
悟道是一回事。
修道也是一回事。
这些是机缘,也是运道,急不来。
但另外一些,倒须得先有知晓。
道胎修炼,不止悟道,不止要凭借功法运转。
须得配合易学,星数,甲子,天干、地支等,运转小周天,由小周天转为大周天,配合青龙、白虎、铅、汞、阴、阳等等。
玄之又玄,神之又神。
识得这些该知晓的妙里,便不受外力侵扰,可一心修炼本身。
他的情况较为特异,乃是借了天仙之气,以致于火候充足,但感悟不足,而孕育元胎的路子也尚是迷茫。
金丹修成之后,温养得当,历经九转七返,火候充足,自此丹中大道,化成元胎。
一旦元胎化道,神游身外而通灵,即是真仙,便为道祖。
他在洞府中静坐,静思。
至今已有多时。
忽然间,他感应到心中动荡,乃是先天混元祖气赋予的出色感知。
到了如今的道行,先天混元祖气的益处不但未有降下,反而愈发明显。
因为他修行到了如今,自身已经接近道祖级数。
先天混元祖气随着他道行提高,也接近了道祖的级数,不再稚嫩,临近大成完满。
倘如秦先羽修成元胎,自身的先天混元祖气几乎便与道祖体内的先天混元祖气相当。
到了孕育元胎的地步,虽然难以并肩道胎级数的祖师。但他却可以凭借先天混元祖气大成的特性,以及道胎雏形的元胎,互相补益,能够发挥出类似道祖的手段,可以远胜于任何一位九转地仙。
但这一步,也着实艰难。
他枯坐山中。细细思索。
这一思索,该有多久,其实他自身也不知知晓,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千年。
但有一场动静,使他心血来潮,动荡不安,然后便顺手一挥。
只是这么一挥动。似乎便引动了什么东西。
然后那种不安之感便消去了。
秦先羽继续思索。
他忘了这一挥手,却挥出了什么。
……
剑阵收缩至五千里,然后越来越快,至三千里,二千里,一千里。
金翅大鹏鸟所化的金光,上下腾飞。
若是往常,它往前飞走。哪怕玄机速度再快,可以在后尾随。但跟得了几个时辰,跟得了几天几夜,却不能接连数十上百年紧追不舍。
九转地仙竭力施为,终究会有力竭之时。
而金翅大鹏鸟其余本领平平,就是这一个飞遁之速,乃是天赋传承。宛如呼吸一般,不会力竭。
换个地方,它便可以从容逃去,只要不是道祖,只要不是速度远胜于它的。那么谁也捉不住它。
但这里被剑阵围住,并且剑阵越来越小。
金翅大鹏鸟能够逃遁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玄机剑光挥洒,把它逼得上下腾飞,几乎被剑光削中。
到了此时,玄机反倒不急,有了少许猫戏耗子的味道。尽管他素来看重一剑杀敌的路数,知晓这是大忌,可为了这头金翅大鹏鸟,费了不知多少心力,一剑杀了,终究还是不够泄愤。
“小东西……”
玄机轻笑道:“你可让我好生辛苦……待我看看,玉牌藏在哪儿了……”
他正要一剑发出,忽然有一声龙吟响起。
龙吟悠远,海水荡漾。
在东海之上,龙族众多,并不好惹,尤其是海底深处,有水晶龙宫,乃是龙族圣地,能与仙岛并肩。
玄机面色微变,还当是有龙族插手此事,然而听得清了,则愈发古怪。
因为那龙吟之声,是从那金翅大鹏鸟的腹中传出来的。
一头金翅大鹏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可直冲云霄,清脆的嘹亮,声势浩大。但曾几何时,鸟也能发龙吟?
就在这时,金翅大鹏鸟哀鸣一声。
然后在它腹下,一片血光闪现。
一双满是细密鳞甲的龙爪从腹中探出,往两侧一拨,撑开了鸟腹,窜了出来。
这是一头黑龙,双眸幽深,鳞甲墨黑发亮,龙须鬃发稍显暗灰。它迎空摆动,风云交加,又有雷霆伴生,阴云密布。
它昂然而啸,声音满是桀骜不羁,充满了野性,充满了不驯。
金翅大鹏鸟受此重创,奄奄一息。
但这野龙却不客气,摇头摆尾,身子一盘,将金翅大鹏鸟卷在其中,生生绞杀,然后张开血盆大口,龙牙尖利,鼻息粗壮,一口咬去了一边鸟翅。
“这是……”
玄机怔了一怔,然后想起小师叔身边,传闻就有一头野龙,经降服之后,授予法诀,赐予龙珠,已经化为真龙。
莫非这野龙就在玉牌之内,如今破开玉牌而出,于是破开鸟腹?
他脸色惊疑不定。
玉牌若无小师叔亲自打开,谁能使之开启?
既然小师叔能够打开玉牌,必然是知晓玉牌所在,又为何一直默然不语?
他若早用这一手,何至于借助仙岛之力?又何至于让自身倍受苦恼,奔波劳走?
若是早使了这一手,这头金翅大鹏鸟就算速度再快,又怎能逃得过破腹厄难?
为何小师叔一直平静,又不愿出声告知同门,也不愿出手制止?
还是说,他一直在努力与玉牌取得联系,钻研如何打开玉牌,然后如今才有得益?
不待他有更多想法,那野龙已经撕开了金翅大鹏鸟,大肆撕咬。
在金翅大鹏鸟腹中,赫然有一个漩涡,方圆丈许。
漩涡中忽然迸出一道金光,然后开始吞食血肉。
玄机知晓,这一道金光,应当便是小师叔祖仗之斩杀强敌的手段。
身旁光芒闪动,丰余已经停在他的身旁。
“这头金翅大鹏鸟,堪比九转地仙竭力飞行之时,但九转地仙终究是要力竭的,可金翅大鹏鸟不会,并且……倘如日后有所突破,那么便是道祖之下,速度最快了……”
“可惜了……”
丰余叹息一声,幽幽道:“若能生擒下来,用以代步,实是一头令人羡慕不已的坐骑啊……”
玄机看他一眼,目光中颇有深意。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漩涡骤然闭了,复又化作一道玉牌。
玉牌往下坠落。
然后海水凝结,化作一只大手,往上扑来,覆盖百里,尽数收拢。
玉牌赫然被大手擒拿在内。
海水落入海中,掀起万丈波澜,声势滔天,震耳欲聋。
刹那间,剑阵破开一角。
竟是有人盗走玉牌,破阵而逃。
玄机面色骤变,身化剑光。
剑光速度迅疾,倏忽千里。
然而水中那人气息陡然分化,竟然朝着几个方向而去。
玄机一时不知该追哪个,顿了一顿,却都被这几道气息都逃散了,脸色阴晴不定。
一位九转地仙!
且是一位精通水遁之术的九转地仙!
此事愈发离奇了!
玄机脸色变化,目光微微闪动。
丰余停在他身侧,缓缓说道:“先不找玉牌,先找羽化……”
六百八十六章方术
龙入大海。
尽管这是一头山中野龙,但修成真龙之后,能呼风唤雨,操控雷霆,对于水流已是有了许多舒适之感。
这头野龙入了大海,便四处游荡,翻浪弄潮,猎杀诸般妖物,撕开巨鲸,扫杀巨章。
天空上那金光则自此散开,散作千百头金翅大神鹰,四散而逃,从高空而落,擒拿海中妖类,以作猎食。
这一片海域,又有了许多动荡。
玄机和丰余各自沉吟。
至于那些结阵的燕地弟子,也已经散了阵法,侍立周边。
玄机皱眉道:“看来这头黑龙以及那些金翅大神鹰,并没有去寻羽化师叔的意思。”
丰余点了点头,说道:“之前搜寻金翅大神鹰的时候,也已经寻过羽化师弟的踪迹,没有任何线索。依我想来,多半是羽化师弟寻了一处偏僻地方,安静修行,未有现世,或许适才放出黑龙的异变,就是他修行中参悟了玉牌的几分玄妙。”
玄机低语:“看来要寻羽化师叔,也着实不易。”
丰余说道:“正是如此,但此事还须禀报掌教,由掌教定夺,哪怕道祖人物不能擅动,但本门定有九转剑仙来援,你我也可以轻松许多。”
玄机点头道:“适才那人精通水遁,也是九转地仙的级数,照弟子想来,只怕不止一人。”
……
地室光芒淡白,好似轻纱。
四边岩壁镶嵌了许多夜明珠,连同周边岩壁仿佛都有了许多玉质之感。仿佛玉璧。
又有淡淡的清香。在地室中飘荡。
神仙所在。虚室生芒,满室馨香。
那所谓玉璧,乃是秦先羽金丹转动,八转地仙之气外溢所致,灵气侵入岩壁,顿成玉璧,而其中岩石凝散有别,便有一些突出的岩石凝成了夜明珠。
他眉宇微皱。只觉心口骤然一痛,打断了沉思。
“玉牌打开了……”
秦先羽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思索片刻,便走出了这方地室。
他看着湛蓝天空,良久,然后化作一道光芒,飞上高空,一瞬而去。
玉牌打开,野龙与金翅大神鹰俱都脱逃。但雪蚕蛊知晓玉牌被人遮蔽,只能靠着它与秦先羽的联系。因此不敢擅动,还在玉牌之内。
至于野龙,秦先羽便任之龙入大海,去搅弄风浪。毕竟这野龙的本领也已经不低了,等闲散仙或是妖魔都不能伤它。
金翅大神鹰分散猎食,但大抵还有联系,一旦遭遇危险,便会聚集,然后凝成金色虹光,九转地仙以下,谁也受不住。
他飞上高空。
心口愈发疼痛。
“怎么回事?”
秦先羽眉头紧皱,运转法力,竟然镇压不下,只有道剑在金丹之中颤动,然后不断放出清气。
道剑清气游走全身,消去了痛楚。
然后下一刻,心口复又疼痛难忍。
道剑清气倏忽而去,再度解了痛楚。
“不是偶然……”
秦先羽目光微凝,低声道:“传闻东海之上,也残存上古练气士,甚至还有古之术士,以方术修炼。”
“莫非是哪方术士,以方术害我?”
“但这其中,好似没有杀意一般。”
……
虽无古皇金船,但秦先羽如今的飞遁之速,也并不缓慢。
而蝉翼步,仿佛天生神通一般,不必精心苦练,只要道行越高,便是越快。到了如今的程度,他的速度,比之于当年那头羽化蜕变的蝉,也不止快了多少倍。
哪怕对于九转地仙而言,蝉翼步也是极为不凡的身法。
只有到了真仙道祖这等级数,才显得平常了些。
但道祖级数的人物,已经对于身法不甚看重了,因为这等人物,举手投足之间有大神通,一步一行,能缩地成寸,能步踏虚空。
秦先羽速度极快,朝着远方而去。
那里也是一座荒岛。
岛上仅有一座草庐。
草庐前有一张桌子。
桌子前有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有常人大小,身上披着道袍,背上斜背一根木棍,胸前扎满了箭矢。
而那扎满箭矢的地方,有着一张纸,纸上虽然扎了许多箭矢,依然可以勉强辨别上面书写三字:秦先羽。
草庐门口,有一个老人,大约是花甲之年,头发灰白,眼神幽深,身着灰青色的衣衫,好似青山染了一层灰尘。
而在他手上,挽着一张弓。
他正张弓搭箭,然后一剑射出。
那箭矢倏忽而去,此中稻草人的胸前,正中书写秦先羽三字的那张纸。
空中的光芒骤然一顿,秦先羽又觉胸口隐隐作痛,运用法力都压制不下,唯有道剑清气,才能抹去那钻心的苦痛。
这灰青色衣衫的老人,好似不觉高空中的遁光,他依然张弓搭箭,朝着那稻草人处射去。
秦先羽看清他的面貌,顿时高喝道:“住手!”
老人手上忽然颤了一颤,然后握不住弓箭,顿时失了手。
箭矢脱手而出,离弦而去,刹那间临至那稻草人。
而因为这老人手上一颤,故而箭矢失了准头,不再是朝着胸口而去,反而斜下了一些,朝着那稻草人双腿之间。
秦先羽面色微变,伸手一点,顿时有一道法力化作剑光,快如闪电。
剑光从高空落下,把那箭矢打成两段,坠落地上。
“失手了……失手了……”
老人拍了拍脑袋,露出少许歉意,笑道:“没想到你来得这般快,一不小心,险些把箭射错了地方。”
秦先羽落在草庐之前,顺手一拍,掀翻了那木桌,打碎了这草庐。
他面色冰寒,朝前走来,口中说道:“袁守风……你想干什么?”
这老人呵呵一笑,说道:“老夫算到你要来到东海,故而等候许久了。”
秦先羽目光微凝,说道:“你的先天神算倒是愈发准确了,知晓我会踏足东海?”
“北方冰寒且贫瘠,西方乃是荒漠所化的佛陀净土,此二处俱都不是好去处。至于中土,你已经走得十分熟悉,蛮荒也去过多次,倒是东海,至今未曾到来。”袁守风笑着说道:“幽州临近东海,此为海外逍遥之地,但凡成仙得道者,大多会来此游历一番,我倒没怎么动用先天神算的。”
秦先羽说道:“你在道德仙宗就料到我会来东海,或许也是,修为高了,总想四处游走,当个游方道人。只不过,你不动用先天神算,不免出了些意料之外的变故……可知我在九州缝隙之中,险些丢了性命?”
六百八十七章箭书
“原来如此。”
袁守风忽觉恍然,笑道:“之前关于你的卦象,一直平稳,只是前些日子忽地有些变化,卦象是九死一生。如今想来,大抵是有道祖乃至于圣祖级数的人物掺和其中,蔽了天机,使我不能测算。”
秦先羽神色不变,心中却想,何止是道祖和圣祖人物,甚至是涉及了天仙级数。
但他没有点破。
袁守风此人,素来神秘莫测。
哪怕秦先羽如今已经是八转地仙,然而再看袁守风时,依然是一片朦胧。
秦先羽指着那稻草人,说道:“这算什么回事?”
袁守风呵呵一笑,抚须说道:“东海天空湛蓝,夜间繁星无数,我常观天象而测算,前两日看见南边一颗星辰的光芒,侧照东方。后来掐指一算,朦胧不清,便再度卜卦,然后得知是有一位道行高深的人物,从蛮荒来到东海,只因道行高于我,故而掐指测算不准,只得卜卦。”
“老夫左右细想,也就只有你了。”
“而你近些日子似乎也有些行事收敛,不像往昔,每到一处都要惹出许多风波,要么振响了言分道人之名,要么抬出了羽化仙君之势。”
袁守风双手一翻,然后笑道:“老夫不知你行踪所在,故而出此下策,引你过来。毕竟你道行高深,以先天混元祖气,冥冥之中必有感应,可以循迹而来。”
秦先羽冷笑了声,说道:“那你这手段,也未免太厉害了罢?以我金丹八转的道行,都压制不下,若无道剑抹去伤势。只怕也才能承受七箭,而你看看这草人,受了何止十七箭?”
“你竟自觉能受七箭?不知你是高估自己,还是真的厉害……”袁守风笑道:“老夫也正是奇怪,按说你中了一箭,气息就该降下。两箭便会察觉,三箭之后,就是三重地境以上的仙家,都难以承受。即便你天赋异禀,出身不凡,但承受五箭已是极限,至于七箭……就是九转地仙都受不住的。但我接连射了三箭,都不见你气息减弱,好奇之下。便一直张弓搭箭,险些忘了正事。”
“七箭?连九转地仙都受不住?”秦先羽寒声道:“你就把这等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老夫本领低微,而你道行太高,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道古之方术,才能找得上你。”
袁守风说道:“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令人惊讶。老夫自知此术厉害,九转地仙都受不住七箭。但你居然受了快二十箭。”
秦先羽说道:“二十箭……只怕九转地仙都要被你射杀了,你还未清楚我是如何抵御这道方术的,就敢继续射箭,也不怕我手段用尽,被你这些箭取了性命?”
若无道剑护身,秦先羽着实难以抵御。
方术向来诡诈。不善于正面与人争斗,却善于背后施法,暗里念咒,比道术不同,防不胜防。
也就只有道剑这等护道至宝。才不惧方术此类。
袁守风轻笑了几声,不甚在意。
秦先羽问道:“这是什么手段?”
袁守风答道:“此为七箭书,乃是我布阵七七四十九日所成,珍藏多年,此番无奈,故而用在了你的身上。”
秦先羽还颇为惊异,不甚了解。
袁守风说道:“这是一道传自古时术士的方术,极为厉害,虽不能咒杀道祖,但地仙之辈也是躲不过去的。只可惜我道行还低,暂时还咒杀不了内中孕育元胎的九转地仙,虽说七箭可杀,但九转地仙,内中孕育了元胎,这等级数的气息,却还拓印不到这箭书上面。”
秦先羽笑了两声,似乎颇为开心,说道:“七箭可杀九转地仙,你就射了我二十箭?”
袁守风听他笑音之中暗藏寒意,却故作不知,笑着说道:“我知你是不会死的,那燕地的道剑,其实我也并非全然不知。你那道剑有护道至宝之称,可以护你万邪不侵,实则如你这一类人,是不惧任何方术咒杀的。”
秦先羽指着那稻草人,说道:“如何解术?”
袁守风无奈说道:“施术时的法宝都在桌上摆放着,适才被你毁了,原本草庐里也有解术之物,如今草庐也被你毁了。”
他看着秦先羽,似笑非笑地说道:“这箭书暂时不好解,不如放在一旁?”
秦先羽强忍着拔剑斩了他的想法,说道:“我素来自认心境平和,险些被你破了。”
袁守风看着他,认真说道:“毕竟是清净境,放宽些,待会儿就好了。”
秦先羽说道:“闲话少说,我原在闭关修行,你此番找我,可有要事?”
袁守风摇了摇头,说道:“多年不见,我死而复生,你好歹也高兴一番罢。如今故人相见,你非但没有表露喜悦之意,反而把我庐中备下的酒席都掀了。如今还问我可有要事……莫非叙旧也不可?”
秦先羽看了他半晌,说道:“袁守风。”
“怎么?”闻言,老人抬头,露出疑惑之色。
“以往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位大德圣朝最令人惧怕的人物,原来是如此无赖。”
秦先羽指着那稻草人说道:“你若不说,就快些把这术解了,我自回去修行。”
袁守风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老夫须得有人为我护法罢了,而你正是最好的人选。”
秦先羽眉头微挑,看了他片刻,然后说道:“护法对你本身而言自是重要,但对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需要出生入死的事情。只不过,你先前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如今还想要我给你护法,就不怕我顺手一剑劈了你?”
“你道行远胜于我,若想杀我还用等到我修炼之时,此刻便能动手,老夫也是抵挡不住地。”
袁守风拍了拍衣衫,悠悠说道:“好歹当年老夫也帮了你许多,谈不上大恩大德,但总算交情不浅。你就不能念在往日情分上,助我一把?适才这点玩笑,总不至于抹去你我之间的交情罢?当年你也是唤我一声前辈的,如今修为高过了我,总不好把眼睛抬到天上,不认故人了……”
秦先羽揉了揉头颅,说道:“你这就吃定了我?”
袁守风笑道:“这倒也不是……老夫行事,从来是令人心服口服的,你若帮我,自然有一番报酬。尽管老夫知晓,哪怕没有报酬,你也不会拒绝。”
秦先羽忽然笑出声来,说道:“你知晓没有报酬,也能让我助你,但依然愿意取出报酬来。既然连你都惜得舍弃,可见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货色……”
袁守风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秦先羽,一敛先前谈笑之状。
秦先羽见他如此严肃,不禁收了笑意。
袁守风正色道:“此物并非送你,只是借你,再过些年,可还是要还的。老夫之所以愿意给你这一番报酬,第一是因你确实急需此物,其次,借你几年,也不会缺斤少两,又不是什么赔本的买卖。”
秦先羽目光微凝,问道:“此为何物?”
袁守风说道:“此为方士陆终所传,道门苏庭所著,号为陆庭封道传。”
秦先羽不禁背负起双手,口中低语道:“陆庭封道传?”
六百八十八章陆庭封道传
陆庭封道传。
秦先羽在中州时,曾翻阅过一些关于道胎之类的典籍,其中便提过这一部陆庭封道传。
昔年天地变化,练气士消退,导致道法脱胎而生,取而代之。
但其中却还有许多秘辛,鲜为人知。
道学的前身则是方术之道,乃是练气士消退之后的新一脉修行之法,随着演变,愈发完善,然后彻底变化,成就道学,方术成了道术,术士成了道士,传承至今,源远流长。
陆庭封道传著于方术演变为道术的时代。
陆终便是术士,而苏庭传承于他,原也是一位方术之士,后历经天地演变,跨过了这个时代,成就道门最为古老的天仙之一。
而这一本书,乃是苏庭编著,所述的便是方术之学,如何演变为道法之学。
方术演变为道学,乃是一个时代的变化,而当时的苏庭,已经是功参造化,他参与了这一场变化,甚至与其他的惊才绝艳之辈,共同推动了这个时代的变迁跨越。
陆庭封道传,深得道学之精义,从根本上剖析了方术与道法的不同,以及相同之处,点出了急需完善之处。
其中,对于大道金丹,真仙道胎,细说最重。
“老夫手上这一部,便是专门讲述真仙道胎的。”
袁守风徐徐说道:“你如今修为也到了凝练元胎的时候,元胎是道胎之前身,这一部典籍。对于你有莫大的助益。”
秦先羽神色凝重。说道:“典籍在哪儿?”
袁守风亦是正色说道:“这是一部手稿。乃是真迹原稿,并非临摹,因此涉及天仙,事关重大,老夫不敢携带在身。待老夫得道成仙之后,自然领你前去。”
秦先羽仔细看了他几眼,缓缓说道:“得道成仙谈何容易……但您老人家,倒是心有成竹。想来是有十足把握了……”
闻言,袁守风嘿嘿笑道:“你这后辈如今都要触及真仙道胎,老夫将要成仙得道,却还要受你的质疑……嘿,你也莫要太瞧不起人了……”
秦先羽微微摇头,说道:“我之所以能够得道,乃是以燕地的名义,厚着脸皮住入了道德仙宗,并是道德仙宗掌教真人许可,游遍了道德仙宗。拜见了诸般诚心修道之人,最终悟得真意。才能侥幸成仙得道,哪有那般容易?哪怕是道德仙宗那些弟子,专于修道,一心修行,不为神通道术所迷惑,只求大道,不求本领,却也都有许多弟子在仙凡壁障之外徘徊,此生都未必能入仙家境地。”
袁守风背负双手,叹道:“仙道难成,哪怕仙宗弟子,也未必能入此境。”
秦先羽淡淡道:“若无当初道德仙宗一行,我要成仙得道,必是倍受波折。当然,若能凝就元胎乃至于道胎……那么对于天地感悟,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时便是让我重新修行,也不会再被仙凡壁障所阻。”
“确实艰难啊……”
袁守风叹息道:“可是你都八转地仙的修为,金丹温养至今,几乎大成,将要尝试内孕元胎,九转七返而圆满。至于林景堂那厮,当年比我都还稍显浅薄,可现下都已经是五转地仙……至于老司空,早已入了龙虎巅峰,他为了得道成仙,闭关数十年之久,指不定哪天便凝就了大道金丹,当然,也或许是未能成仙而化作一堆枯骨……”
袁守风偏了偏头,无奈道:“你说到了今时今日,老夫还不能得道,还未能成仙,还尚是凡人,怎么也说不过去罢?”
秦先羽皱眉道:“这可不是说不说得过去的事情。”
“若这样都还说得过去,那便是不讲道理了罢?”袁守风微微笑道:“你们是不讲理的,但这天地乾坤总要讲些道理。如今老夫要成仙,这天地也不好阻拦的。”
他指了指天上,笑意吟吟。
秦先羽没有抬头。
因为他早已发现,天空乌云如幕,遍布千里。
这座荒岛,已经被阴云笼罩。
云层厚实,内中雷龙电蛇游走,雷音震耳欲聋。
狂风席卷,海浪滔滔,几近于海啸之狂。
荒岛上的树木大多连根拔起,还有许多拦腰截断,越是高大树木,便越是吃力,便越是容易断折,正是树大招风。
“你这得道成仙的异象……怎么不按常理来……”
秦先羽静静看着他,说道:“这动静比之于当年我成仙之日,还要更大许多,莫非你要创前人之未有,一举成就真仙道祖不成?”
袁守风笑了笑,说道:“似我这类人,倍受天妒,有些异象也是常理。”
秦先羽看着天空,然后反手拔剑,看向高空。
“这只是先天神算的事,说得好像你多么惊才绝艳似的。”
……
云层漆黑如墨,厚实得几乎压下。
乌云呈转动之势,一眼观之,便是惊心动魄。
荒岛上的寻常生灵,早已匍匐下去,瑟瑟发抖,哪怕是有些道行的妖类,都不能幸免。
袁守风看着那稻草人缓缓颤动,然后笑了声,伸手一点。
稻草人身上的箭矢,纷纷脱落,胸前写着秦先羽三字的残破纸张,燃成灰烬。
然后整个草人,便在狂风之中散去,散作无数根稻草,卷上了高天。
秦先羽只觉胸腹之处一清,然后也不再理会,他顺手一拍,打塌了不远处一座山峰,露出一方陷坑,宛如幽深洞穴。
袁守风轻笑了声,纵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那幽深洞穴之中,闭关突破。
秦先羽深吸口气,然后一口吐出,落地化人。
化出来的分身,朝着那洞穴处而去,然后侍立一旁,为袁守风护法。
倒是秦先羽,看着天空上面的阴云,低语道:“天劫啊……”
……
狂风席卷,雷霆四起。
然后骤雨袭来,扑面生疼。
一眼望去,海面上尽是迷茫一片。
雨水落在海面上,便落出一个陷坑,溅起许多细珠。无数雨水,便有无数个痕迹。
感悟天道,又怎比得直面天威来得深刻?
秦先羽轻声道:“与天斗,其乐无穷也……”
六百八十九章天劫
乌云覆盖千里,整座岛屿都被覆盖其中,周边海域亦不能幸免。
一眼望去,天地阴暗。
一眼望去,遮天蔽日。
天上地下,仿佛都在阴云雷霆之中。
秦先羽低头看着清离剑,微微笑道:“此剑当能小成。”
他张开左手,掌心迸出雷光。
雷霆撕裂苍穹,瞬息冲天而起,仿佛化作雷龙,咆哮激昂。
雷入云中,顿时把这云层之中原有的雷霆引动,打乱了原本的平衡,立时雷霆滚荡,每一处阴云都显露出雷光。
雷霆遮盖千里。
然后亿万道雷霆,齐齐打下,同朝一处而来,正是袁守风闭关之所。
秦先羽把剑一抛,化作一道剑光,形成一道剑幕,拦阻在前。
雷霆乃是天威,触之必死。
而剑幕乃是剑光所化。
一根长针可以刺破人身,但无数根长针并和,就会化作一面钢板,再无锐利,只觉平滑,不能伤人。可剑光不同,一道剑光可以伤人,无数道剑光凝在一起,依然可以伤人。
无数道剑光汇聚的剑幕,看似平和如一面薄透的镜面,实则就是无数道剑光,触及剑幕,就如同触及千百道汇聚在一起的剑光。
雷霆攻伐而至,一往无前,充满威势,强绝霸道。
而剑幕看似承受雷霆袭来,实则亦是以攻为守,以无数剑光攻伐。
两相攻伐,掀起了浩大声势。
秦先羽背负双手。目光微凝。
寻常的雷霆。他可不惧。哪怕雷霆遍及千里又如何?
以他如今的道行,挥手之间可搬山填海,也可翻江倒海,能让岛屿沉没,能使千里无生,能使天地变色。
但这不是寻常雷霆,而是天罚!
……
袁守风不是寻常人物,哪怕到如今。都让他这位八转地仙觉得极为神秘,观之不透,看之不清,只觉在他身上,时时刻刻都有一层迷雾。
这等人物,如今便引来了天罚。
秦先羽知晓,这其中是因为先天神算犯了天机,但必然还另有缘故。只不过这属于袁守风的事情,他不开口,秦先羽也无意询问。
反倒是这天劫。让秦先羽心绪较为激荡。
雷霆乃是天威,为此。他还习练五雷正法,并与掌心雷相并,凝成六阳至境神雷。
如今直面天劫,无数道韵激荡,心中的感悟,竟有许多在破碎重生。
……
千里雷霆,汇聚一处,几乎可以穿破虚空。
清离剑所化的剑幕,已是支撑不住,刹那破碎。
而这一柄剑,便陷在雷霆汪洋之中。
剑是金者,金能导雷,于是剑上布满了雷霆。
然而雷是天威,又是高温灼烫之物,堪称雷火。
火克金。
清离剑在逐渐消融。
内中刻画的火符微微亮起。
就在这时,那一具化身施展出了手段,阻拦在前,拦住了余下的雷霆。毕竟是秦先羽的化身,道行却也比寻常的七转地仙还高许多。
这具化身所阻拦的雷霆,只是流溢过来的余威。
剑幕虽然损毁,但清离剑还在。
剑在雷霆之中,几近熔化,却也还在抵御雷霆,甚至在吸取雷霆。
因为秦先羽在其中用**力刻画了火符,便于吸纳雷火。
“只待收尽这满天雷霆,想必清离剑便可小成……至于此剑大成,应是在我道胎成就之后……”
秦先羽微微沉吟,然后抬起头,低语道:“三灾九难……能来多少?”
……
有风起。
是巽气所孕,故称巽风。
海水掀起狂风,掀起海啸,几乎要扑灭这座海岛。
秦先羽以**力镇住周边,不受海啸所侵。
然而巽风则从天上而来,抵御不住。
风吹过,树木化灰,不拘是树叶还是躯干,尽数随风去,点滴不留。
那风再吹过,岩石粉碎,散作灰尘,随风而行。
山崖被风吹过,矮了一截,后面风儿接续再来,山崖消失不见。
风吹过大地,刮起地皮三丈,散作灰烬,随风而去。
秦先羽看那风原是清而无色,随着扫灭诸般物事,逐渐秽浊,风儿不清,色泽低暗昏沉,黄黑交加,青紫伴随。
荒岛上无数生灵,如虎狼之类,亦是瑟瑟发抖,诸如鹿羊之属,几乎吓死。
风吹过,然后任何生灵,也都伴随着岩石树木等物,化作灰烬去。
有妖物勉强镇定下来,振翅高飞,只在顷刻间,被风吹灭,尸骨无存。有妖物在陆地奔走,试图逃过巽风,却也无用。
倒是有一些小妖,善于钻地,便投入了地下。
巽风刮地三丈,这些小妖钻地三丈以下的,勉强未死,未足三丈的,也都随着泥土岩石尽数化灰了。
但这风还未停歇,危机也自然未过。
前一道风刮地三丈,后面一道风也是要刮地三丈。
风是无穷尽的。
若无护持之人,这座岛屿迟早也将化成灰烬。
秦先羽想了片刻,忽然闭目。
风吹过他的发丝,寸寸崩碎,然后他法力运使,头发再生。
道衣撕裂,他视如不见。
巽风没能将他化成灰烬,但却把这位仙根道骨的神仙,吹得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只是他依然站在原地,半步未动。
风中如他,稳若磐石。
那边的雷霆已经停歇。
有一柄剑悬在当空,清亮如水,宛如一泓秋波,唯有剑身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如若符文,闪耀着蓝红两色光泽,乃雷火相生。
清离剑自此小成,纵是在九转地仙手中,亦是难得至宝。
秦先羽伸手一招,那剑振破虚空,落在手上。
风在身旁狂吹,吹灭无数事物,不论生灵死物,俱不能幸免。
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刮去许多丈,因此秦先羽是悬在当空的。
他在空中,仍有狂风吹来,也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才见他举剑向天。
风是狂风,也是巽风,吹过清离剑,染了剑意,就是剑风。
剑风吹拂,愈发锐利,比之先前尤为惊人。
莫说这荒岛之上,就是外面的大海,都在风儿吹过时,撕裂出无数道痕迹,好似被剪碎的蓝色布匹。
海上的痕迹未能停歇,因为风一道接着一道,无穷无尽。
秦先羽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中隐隐有了少许暗红之色,在云中流转,好似岩浆一般凝稠。
“剑起!”
秦先羽把剑往上一扬。
方圆千里。
剑风滚滚。
往上倒卷!
六百九十章炼剑
方圆千里,剑风倒卷,破碎诸天,灭尽乌云。
乌云深处,已然有了暗红之色,光华流转,好似地底岩浆所在,隐约透出炽热之感。
此乃天火之劫。
秦先羽引剑风登天,反而风助火势。
刹那之间,方圆千里,天穹生火。
天上遍布火焰。
火焰坠落,形成火雨。
火雨入海,几乎让大海沸腾。
天空仿佛烧熔了一般,扭曲得不见光景。
秦先羽手上一翻,清离剑光芒闪烁,他运使法力,尽数灌注其中。
“清离剑虽然小成,却还未大成,须得我在成就道胎之后,加以温养,方能成就。”
秦先羽不去看着天空剧变,而是低头看着手上的仙剑,思忖道:“适才以火符吸取了千里雷光,至此雷火相生,但以雷为重,以火为次,不能均衡。如今天火降临,若可吸取入剑中,或许能落个均衡,逼近大成……只是,这柄仙剑还能再吸纳这满天火焰么?”
秦先羽目光微凝,心道:“只怕承受不住了罢?”
他想了片刻,依然把剑往上抛去。
清离剑化成一道光芒。
光芒冲霄,入了天火之内。
不在火焰中毁灭,便让满天火焰尽入剑中。
……
秦先羽已在剑中灌注了许多法力,加以相助,但最终如何,还看此剑的造化。
如若此剑得以不灭,必然近乎大成。到时便能胜过任何一件地仙法宝。堪比真仙至宝。
他抛了那剑。神色凝重。
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去,只有天火熔浆形成火雨。
三灾九难,历经雷霆巽风之后,这天火已是最后一劫。
若清离剑得以吸取这满天火焰,自是大喜。
若吸取不了,那么秦先羽便失了这一把趁手的仙剑,但他还另有手段,足以护得袁守风的周全。
……
袁守风意欲得道。引得天地骤变。
然而他得道成仙的异象,却颇为平淡。
只见一道白光冲霄,然后接连听得三声响动。
金丹三转!
秦先羽目光微凝。
初成金丹,能顺势推转,至于二次推转金丹的,却是极为难得,就是放在仙宗之内也算罕见。而金丹三转者,屈指可数,如林景堂之类,金丹三转。便被实为当世仙宗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如秦先羽金丹四转,则是古往今来俱都鲜有的异类。
“三转地仙……好个袁先生……”
秦先羽低声笑了笑。然后看向漫天火光。
……
袁守风破地而出,身上气息暂未收敛,震得四方颤动。
他拍了拍衣衫,露出少许笑意,看向天上的火焰熔浆,露出少许异色,然后看着秦先羽,说道:“你是要借这天劫来炼剑?”
秦先羽平淡道:“总不好让这雷霆巽风天火,都作了无用功,那实为暴殄天物。”
袁守风道:“你也不怕把这仙剑毁了。”
秦先羽收回目光,说道:“若此剑能成,便是我一大手段,若此剑不成,毁了也不可惜,今后再炼一柄也就是了。”
袁守风略微沉思,然后说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我分别多年,如今再看,还是成熟了太多。”
秦先羽说道:“世事教人变,我又不是赤子之心,也非清净之心,只是清净境罢了……至于你,难道此刻的袁守风,还是一个时辰之前的袁守风么?”
“自然不是。”袁守风笑道:“一步踏出,仙凡两界,老夫如今亦已是地仙人物也……”
秦先羽说道:“再过不久,便是仙中之仙了。”
袁守风顿时笑道:“可也比不得羽化仙君,初成地仙,连推四转。老夫可没有你这般厉害,今止步于第二重仙凡壁障之前,也算不错。”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火焰,顿时消散。
火焰消去,天空骤然一暗,仿佛也冷清了许多。
虽是空无一物的天穹,却也有了许多寂寥黯淡之态。
只有一团火液,呈暗红之色,仅饭碗大小,在空中转动,好似一团岩浆。
袁守风皱眉道:“那剑毁了?”
秦先羽目光微凝,道:“险些是毁了。”
袁守风露出少许异色。
险些是毁了,也就是没有毁去。
但见秦先羽把手一点,往上一招。
那火液骤然伸长,两端各自伸出一段。
一端是剑柄,一段是剑尖。
伸长至三尺,复又重化剑形之状。
秦先羽把手一打,法力飞去,印在仙剑之上,打出了火符的印记,贯穿剑刃两面。
“雷火均衡,皆在其中,此剑已胜过任何地仙法宝,哪怕是燕地九转剑仙的本命飞剑,都比不得它。”
秦先羽微微笑道:“虽未至大成,但勉强可比寻常道境法宝了。此剑在手,又是一大助力。”
袁守风听他言语,又暗中掐指算来,然后那深邃的瞳孔骤然一缩。
秦先羽笑着问道:“算出什么来了?”
袁守风倒也并不意外,在八转地仙的眼前暗中卜卦,如何瞒得过对方?这毕竟不再是当初大德圣朝里的那个年少道士,而是九大仙宗之一,剑仙圣地的十脉祖师。
袁守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算得出你的处境似乎不妙。”
秦先羽面色依然如旧,说道:“处境如何,还看你这陆庭封道传是如何厉害,也须看你这位钦天监首正先生,是否能给我护法了。”
“看来老夫是要赔本了。”袁守风叹道:“让你给我护法,费了不少气力,还要搭上一部天仙手稿,如今反倒转过来给你护法。”
秦先羽握住重新凝形,看着清凉如水,实则暗藏雷火的清离剑,淡淡道:“你这天劫,若无我这般道行,谁能抵挡得住?三重地境以下的仙人,只怕必死无疑……”
他偏头看了袁守风一眼,“看你初入地仙就引起这般天劫,也真是伤天害理,若是无人护法,也不知你们这一类人是如何才能得道成仙的。”
袁守风呵呵一笑,没有答话。
“走罢,事不宜迟,那陆庭封道传,也该落在我的手上了。”
秦先羽收剑入鞘,然后似是想起一事,问道:“你既然知晓我处境不妙,可有应对之策?”
袁守风登时一笑,把手抚须,淡淡说道:“老夫虽不能测算道祖仙圣之辈,但自认为遮蔽天机的本事,还是有的,尤其是在我成仙之后……”
秦先羽神情不变,然而心中已是服气,暗中道了声佩服。
六百九十一章闭关
陆庭封道传,天仙之手稿。
这位天仙乃是道门最为古老的天仙。
原是方士,后为道士,参与了推动天地,改换道诀的旷世举动。
昔年天地骤变,练气士消退,方士依练气士脱胎而生,取而代之。此后道士又以方士脱胎而生,取而代之。
集万古之学,集众家之学,成就道门之学,流传至今。
练气,罡煞,龙虎,大道金丹,元胎,道胎,圣胎,仙胎。
这诸般境界,若说剖析得最深,认知得最深的,莫过于把方术之士,改换为道学的那几位前贤。
因为道学,便是这许多位古老祖师联手创立的。
陆庭封道传出自于其中一位祖师,何其珍贵也?
秦先羽眼前的古书,哪怕是仙家材质,宛如玉质,可时至今日,都已开始泛黄,几近腐朽。
他运用法力,裹在手上,劲力极轻,生怕损毁了这一部道书。
这道书便是陆庭封道传,而且是讲述道胎的一卷。
这一卷是从温养金丹至大成开始。
金丹历经九转七返,内孕元胎。
如何孕育元胎,如何让金丹走出最后的九转七返,上面有详细记载。而在后面,则是大篇幅地讲述元胎如何化作道胎。
这一步,唤作元胎化道。
在这位创立道家学说的天仙祖师眼中,诸般道家境界,自然是与常人不同的。秦先羽得了这一部典籍,便相当于以这位祖师的角度。去剖析道家的境界。
……
袁守风看着身后的山洞。神色幽深。
他手中正在编织一个新的稻草人。
东海是没有稻草的。但荒岛上有着类似于稻草的杂草,他便抽了几根,编织草人。
眼前是一张桌案,桌案上有一碗水,水中不断泛起涟漪,上面不断颤动。
“老夫屏蔽天机,看谁能测得准。”
袁守风冷笑一声,“哪怕你道行再高。于我面前玩弄天机,也实是班门弄斧了。”
他不再理会,只是在桌案一旁燃起了一段焦炭。
焦炭上面有白烟袅袅,融入了稻草人之中。
先前箭书已毁,如今再造一个。
以他如今得道成仙之后的本领,再造箭书,威能势必更高。
哪怕九转地仙级数的人物,若是一个不慎,被他拘禁了气息,依附在草人上面。也是性命堪忧。
方士不善于正面斗法,但暗地里施术咒杀。却是极为玄妙诡异的。
……
浩瀚东海,无穷无尽。
龙归大海,可谓是春风得意。
野龙在海中畅游,时而潜入深底,打得海底震动,绞杀深海大妖;时而又浮上海面,只因它畅游海中,掀起了波澜,又见白色浪花连成一片,十分使人震撼;时而疲累,又破水而出,冲上空中,兴云布雨,操控雷电。
它如今的道行,远胜于当初在山中作为懵懂野兽之时,但它修成真龙以来,却一直受秦先羽的管束,心内十分不喜。
尽管受了多年的管教,但这野龙依然桀骜难驯,如今无人在侧管束,更是肆无忌惮。
“你是哪家的龙子,如此不守规矩?”
正在这时,一道沉重的声音,传入耳中。
野龙吓了一跳,它抬起双眸,四下观看,均是海水,见不到半个踪影。
那声音良久没有再开口。
野龙正自疑惑,又想迅速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便听那声音说道:“傻龙,本座在海下。”
野龙登时大怒,昂然咆哮,震得大海翻涌,浪潮滚滚。
它低头往下看去,口中张开,便想将下方那家伙绞杀撕裂。
然而目中所见,是一对相似的眼眸。
眸光幽深,几乎令野龙陷入其中。
再看全貌,乃是一个龙头。
那也是一头黑龙,双眸生光,面上满是细密鳞甲,充满褶皱,龙角宛如鹿角,龙须在水中飘动。
它盘在海底,被淤泥覆盖,只见一个龙首抬起。
“还是一头幼龙?”
这黑龙讶然道:“虽是幼龙,尚未成长,却已经胜过许多真龙的本领,看来你倒是刻苦修炼的一类,真是不错。看你龙珠传承的气息,似乎也还颇为高深,不知是哪一等层次的传承……”
野龙在这黑龙眼前,颇有稚嫩之感,躯体也稍显微小了些。它暗暗惊讶,就好似一个小孩儿,遇上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看你模样,想必出生便是真龙之状。如此说来,父母双亲必定都是真龙,乃是纯正的真龙血脉。”
那黑龙问道:“你是哪家的龙子?”
野龙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有心要退走,但在那老龙的眼中,却有些不敢妄动。
“怪事,真龙素来难得后裔,似你这一类纯正血脉,按说本座该是认得的。莫非这数十年沉眠,东海又有了许多新生的幼龙?”
黑龙再度问道:“你是谁家的龙子,怎地这般无礼,也不答话?”
野龙眼神闪动,尝试着退走。
那黑龙见它不答,也不再难为它,只觉得东海纯正血脉不多,这小龙的长辈自家应是识得的。于是这黑龙便暗中传讯东海海底深处的水晶龙宫,询问了一番。
片刻,它收得龙宫传讯,然后极为惊讶。
“龙宫之内,未有记载此幼龙?”
“真是怪事,东海之中,但凡有几缕龙族血脉的,都记载龙宫之内。怎么这海中出了一头血脉纯正的龙族,连几位龙王都不知晓?”
“莫非是初生不久的?那它父母怎不曾记入龙宫之内?”
“还是说,以往身在别处,近来才入海中?”
这头老龙极为惊讶,心中有颇多猜测,然后便又收到龙宫来讯,它翻开一看,不禁讶然。
水晶龙宫来讯,赫然是要它拦住这头幼龙,带回龙宫,宫中龙王必有重赏。
老龙吃惊之余,更是大喜。
抬头一看,却发现那头幼龙,早已顺着水流,逃到了远处。
“那小龙,给本座停住。”
老龙蓦然动身,掀起海底巨浪,淤泥散开,顿生动荡。
海下滚滚尘流,翻滚不休,礁岩动荡,珊瑚破碎。
野龙不敢回头,只是逃得愈发迅捷。
它虽然性子桀骜难驯,但并非狂妄自大。那头老龙的本领,显然是远高于自身,无望取胜,便只好逃遁了。
或许那个道士,能够敌得过这老龙。
反正那道士近来四处寻找龙族,要去灌溉那一株树木。
这头混账老龙若是被抓去抽血浇树,便是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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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九十二章擒龙
大海汪洋,一道白浪倏忽而过,声势浩大。
另有一道白浪,紧随其后。
常人只觉一道白浪过去,却不知那白浪的源头早已远去数百里。
只有修行有成的人物,眼力较好,才能在白浪中隐约见得黑影。
“那小龙……给本座停下,你逃不掉的……”
老龙紧随其后,渐渐追得近了。
它离得较近,于是便要张口使出神通,把那野龙禁锢住。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打来一道海浪,把这老龙前方阻拦。
只这么一个阻隔,野龙已经逃得远了些。
“好大的胆子!”
这老黑龙偏头怒吼,翻海弄浪,喝道:“你一个杂色蛟龙,也妄想拦我?”
海中有岛,向这一面的是一方悬崖峭壁。
悬崖峭壁陡然撞破,轰然破碎,从内撞出一头妖龙。
这是一头真龙,然而却是杂色,龙须如火,双眸幽深,一身鳞甲,色泽灰暗,略显斑驳。它粗壮三丈许,长达数百丈。
这原是一头蛟龙,后修成妖仙,蜕变真龙,也是水晶龙宫登记在册的真龙。
只不过它本是蛟龙,血脉不甚纯正,在正统龙族眼中,终究是比较低下的。
就好似寻常俗世之中,名门世家总是瞧不起后来发迹的家族。
这杂色妖龙冷笑一声,说道:“老龙,你想要得了龙宫这一场封赏,可是不易。”
言语落下。它摇头摆尾。追上远方。
老黑龙紧随其后。它心中暗自惊讶。
连忙查看一番,才知整个东海龙族,都知晓了此事。
“擒住此黑色幼龙,领回东海龙宫,可获龙王封赏。”
但凡龙族,俱都知晓,既是龙王赏赐,如何能是寻常封赏。必是一场重赏!
老黑龙心下一突,暗道糟糕,心想:“这小龙是个什么来历?单是一头纯正血统的幼年真龙,也不该如此重视……莫非它父母双亲,来历不凡?”
老龙心知,此事既然传了出去,那么附近的龙族势必都会赶来。
若不能及早把这小龙擒住,送回东海龙宫,那么接下来便要面对诸多同族,一场相争。希望渺茫。
这般想来,它速度愈发快了。
那杂色妖龙。血脉不正,天赋神通略逊色于它,然而道行却不低。老黑龙只得凭借翻江倒海的天赋,压过这杂色妖龙一头。
而在远方,又有一头妖龙拦路,白中透蓝,晶莹如玉。
那边有一头青龙,从天边落下,撞入海中,掀起浩大波澜。
那边有一头鱼龙,父母一方是龙,一方是鱼,交合孕生。
这边来了一条带鱼,从侧边看去,好似一头白龙,然而仔细看去,却是扁平,乃是一条海中带鱼,它虽无龙族之状,却也有些微薄的龙族血脉,只因道行不低,故而记入水晶龙宫。
这边有一头鲤鱼,头顶生角,鱼生角即是化龙之状,它祖上也有少许龙族血脉。
老黑龙心中微凛,只不过扫了一眼,心道还好,来的众多龙族,道行大多不如它,就算有些道行比它也不低的,血脉却不甚纯正,以龙族血脉天赋,大约还能胜过。
真正道行高深的真龙,都各自盘踞一方。
至于此刻便赶来的妖龙,大多是附近原本所在的龙族,道行也谈不上高。
但接下去,势必有修为高深的龙族赶来。
老黑龙心中大急,往前赶去,口中传音,说道:“你这傻龙,本座奉命领你回东海龙宫,乃是大机缘,大造化。水晶龙宫是本族圣地,内中有无穷妙法,无数神通,更有无数玄妙之地,俱都对龙族有极大益处,对于你这类血脉纯正的幼龙更为关照,势必竭力栽培,乃是你大运道之所在。”
野龙又被称作傻龙,它暗自恼怒,只怪本领不足,否则便将那老龙一爪撕了。
这老黑龙见它无动于衷,欲待赶上,却又被其他妖龙所阻,心中大怒,但也不敢以势相压,引得众龙斗它一个。它心中无奈,只得以劝说为主,再度说道:“你不曾回过龙宫,不知龙宫可贵……本族圣地所在,若论机缘造化,若论运道玄机,对于龙族而言,天地间哪一处能比海底龙宫之所在?”
野龙见得许多龙族来围,心中慌忙。它虽然素来是桀骜不驯,但也并非盲目狂妄,也是识机知趣,否则便不会被秦先羽收服了。
心中想了片刻,这野龙便算开窍,不再倔强,低吼一声,答道:“我早年便被仙人收服,已是坐骑,乃是家养的,不是野生的,如今已是有主了。”
这声音宛如少年,却低沉厚重,但隐约还有少许桀骜飞扬之意。
那老黑龙闻言,更是大怒,说道:“哪家的仙人,敢降服真龙血脉?东海之内,便是仙岛出来的,都不敢如此放肆!你随老夫回去,以你的血脉,哪怕以前曾受人降服,但龙宫之内也必然不会因此看低了你,依然会悉心栽培……”
野龙低低咆哮,穿破风浪,答道:“我那主人乃是个有法力的人物,你们把我擒走,只怕被他打上门去。”
老黑龙笑得低沉,不屑道:“就是真仙道祖前来,又能如何?想要去我水晶龙宫放肆,就算是仙家圣祖,都要慎重,我龙族传承无数万年,可比不任何仙宗海岛来得逊色。”
野龙身子顿了一顿,只因前方又有一头妖龙赶来,截住了前方,它不得已,只能往一旁走。
但这么一来,又被老黑龙赶近了一些,好在其他妖龙阻拦,也试图擒拿自身,于是它们相互制衡,倒能看出一缕脱困的缝隙。
野龙回道:“不必你们操心,我那主家自会栽培于我的。”
老黑龙登时大怒,说道:“于龙族而言,哪家的栽培,能比得东海龙宫?你莫要糊涂,且把那个胆敢降服你的家伙报出来,待本座前去,必定让他乖乖放你归来,释你自由。”
野龙登时便想把中州燕地羽化仙君的名字放出去,但心中又有迟疑。
若是报出了真名实姓,万一被人赶上门去,这场麻烦可要怎么办?
此外,因为九幽缝隙一事,这头野龙心中也颇厌恶,此外,也隐约发觉那个道士,近来都不甚动用羽化仙君的身份,似是不曾有过这一层来历。
如此,它便有了许多迟疑。
那老黑龙顿时喝道:“你这小龙,莫不是自由之身,因惧怕回到龙宫,所以用话欺瞒?你可放聪明一些,龙宫不会限你自由,只会念你同族身份,加以照顾。”
闻言,野龙大怒,说道:“我自是有主的。”
老黑龙问道:“又是何人?”
野龙脱口而出,答道:“乃是言分道人!”
六百九十三章敢问是何方神仙
言分道人,寂寂无名,自是不如燕地羽化仙君的名头来得响亮。
那老黑龙也不识得这所谓言分道人,甚至还细想了一遍,也识不得有这么一位大神通者。
什么言分道人,必然是一个无名之辈,于是它心中底气愈发充足。
然而,还不待它有其余想法,便听一道雷霆骤响。
天空云层滚滚,雷电交加。
一头真龙在云层中翻转,兴云布雨,操控雷电,隐约在云层中露出一鳞半爪,令人不禁感到敬畏。
“完了……”
老黑龙心中怅然一叹,知晓这幼龙的封赏,是落不到自己手里了。
来的这位,乃是这方圆万里最为强大的真龙,盘踞一方,自号为王。这方圆万里之内的龙族,俱都不如于它,也算臣服,其中便包括老黑龙在内。
这是一头青龙,掌乙木清气,善于操纵乙木青雷,也算雷龙之属。
它昂然咆哮,爪子一按,便拿起数百里的水流。
方圆数百里,海水升腾而起,亿万吨之重,便朝着它爪下凝聚而去。
“小辈,你入了我的地界,合该这一场封赏要落在我的身上。东海龙王亲自封赏,倒不知是什么宝物?”
这青龙须发飘飞,满是沧桑之态,沉声说道:“不论你是谁家的龙子,谁家的坐骑,既然龙王有令,我便擒你入龙宫,换了这一场封赏。”
眼见那数百里的亿万吨水流,就要落在它爪下。
忽然空气激荡。
于是那水流不再受限,重新砸落回去。
轰隆隆骤响,惊彻天地,震骇万里。
大海掀起了万丈波涛。底下的妖类鱼虾之辈,尽数震死其中,鲜有存活者。
“入我地界,夺我造化,是要与我斗个不死不休么?”
青龙昂然咆哮,雷云降下。便想朝着海中劈上一记。
水能传导雷电,若遭了这么一记,方圆千里万里,只怕生灵都要死绝。
“装什么样子?你敢造此杀孽,龙宫势必将你擒拿,便是不上斩龙台,也让你入困龙狱,受苦千年!”
水中探出一个白色龙首。
这一位是玉肌白龙,鳞甲如玉。温润柔色,然而道行却也极为高深。
青龙咆哮道:“这是我的地界,你若侵我海域之地,要么臣服于我,要么分个生死,胜者可得这一方地界。”
白龙嗤笑道:“浩浩东海,龙族遍布,都是水晶龙宫的地界。哪里轮得到你?”
青龙立时哑口无言。
哪怕是在寻常的山林间,虎豹豺狼之流。都有领地之念。某一方地界,便是自家的领地,若有外来生灵踏足,即是挑衅。
青龙可不在意低于自身的妖物,但却极为重视那些能与自身作为敌手的妖物。
“就是按你的说法……”白龙说道:“方圆数十万里,都是圣阁龙王的地方。你我俱在它领地之内,谈什么高低?”
青龙说不过它,一怒之下,窜出云层,朝着白龙而去。
白龙飞空而上。意欲争斗。
然而在远方,又有一头妖龙前来,这也是一头白龙,但却是异龙,它的本领,不亚于乙木青龙和玉肌白龙。
于是两头妖龙俱都停手,又往前赶去。
那老黑龙暗暗心惊,东海有水晶龙宫,乃龙族圣地,有着祖龙之辈,故而龙入大海,繁衍生息,多年至今,数量并不缺少。可它修行千年,也就一次入龙宫参拜,另一次得以入龙池,两次在龙宫才见得这般多的龙族。
今次见了许多同族,还有三头远胜于它的妖龙,便是这头黑龙也不禁心惊胆颤。它心中暗想,即便夺得那头幼龙,只怕也是保不住的,在去往东海龙宫的半途,必然是要交出去的。
……
那边,三头妖龙缠斗一处。
后来赶至的白色异龙,分出爪子,去擒拿野龙,却又被其余两头妖龙拦住。
几次出手无果,三者便都开始了互相争斗。
至于那野龙,已逃远了去。
而这三头妖龙争斗之余,却也不断朝着野龙的方向而去。
它们并不急于把这头幼龙拿下,毕竟是一头道行不算高深的幼龙,翻不了风浪,当前要事,便是要打败其余两头妖龙,再去擒住幼龙。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又生。
天边飞来大量金翅大神鹰,随着近前,不断相触,一旦相触,就即融合。
前端已是一道金光,后方的金翅大神鹰还在融入其中。
野龙见状大喜,跃出海面,卷起一条冲天水柱。
那金光迎空一兜,把野龙兜住,往来处一折,便迅速远去。
这三头妖龙登时愕然,然后齐齐罢手,迅速去追。
“哪来的金翅大神鹰?怎么化作金光,抓去了这野龙?”
青龙暗自心惊,想道:“怎么好似哪家神仙的手法?”
三龙尾随在后,仗着道行高深,以及龙族腾云驾雾的天赋,竟也不慢,至少没让那金光脱逃。
……
海岛之上。
袁守风身前是一张桌案,上面香火蜡烛齐备,黄纸符箓俱有,他正自运功做法,要把前方那稻草人凝就箭书。
箭书乃是他一大手段,先前用来引秦先羽出现,已经用过,现在趁着材料还足,道行提高,在为秦先羽护法闲暇时,正可炼制。
然而天边忽然变化,风雨交加。
袁守风遥遥看去,便见一道金光倏忽而来,内中好似还有一道黑影。
至于再远处,三头妖龙齐至,风雨相随,雷霆伴生,整个天际都阴沉一片,好似狂风暴雨袭来。
袁守风目光微凝,陡然露出少许笑意,背负双手,先把那稻草人和身前的桌案护住,其他的却不甚理会。
便是有心要去理会,也无能为力。
袁守风修为终究还未越过二重地境,再者说,他修得道法,却习练方术,善于背后施法弄咒,而不善于正面斗法对敌。
“也不知秦先羽这小子领悟得如何了?”
“感悟最忌打扰,或许扰了一次,此生都未必能够再悟。”
袁守风偏头看去,低笑道:“老夫可拦不住它们,一旦扰了你的修行,那也是你的命数了……说来,老夫这护法之职,还是不甚尽职,真是惭愧……”
那金光朝着这边过来。
三头妖龙,一是乙木青龙,乌云滚滚,雷霆交加;一是玉肌白龙,玉光闪动,晶莹温润;一是白色异龙,天赋异禀,气势滔天。
它们还未临近这座岛屿,浩荡气势,便几乎让岛屿崩碎解体。
就在这时,地穴中飘荡出几许雾气。
白雾朦胧,悠悠而生。
没有白光冲天,没有气冲霄汉,没有气势惊天,没有山摇地动,没有惊天地,没有泣鬼神。
只有少许仙雾,溢出岛外。
平平淡淡,悠悠然然。
那三头妖龙,无不停滞。
它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玉肌白龙问了一声。
“敢问是何方神仙在此?”
六百九十四章金丹九转,内孕元胎
着作陆庭封道传的这位古老天仙,也是推动天地,创立道学的人物之一。
正因为是他们那一辈人创立道学,改变方术,才有了如今的道家传承。
他们对于各方境界的认知见识,自是最为深刻,最为精深,也是最为正确的。
后人揣摩他们的真意,但终究会有偏差。
而秦先羽从陆庭封道传之中去看,实则便是以这位古老天仙的角度去看,哪怕因人而异,会有不同偏差,但差异之处也极为细微。
……
元胎者,乃精气神所化,其实与金丹极为相似。
但它孕育在金丹之中,就如仙根道体之内孕育的金丹。
实为金丹之中的金丹。
精气神凝合之后,这也是未来天仙之体。
元胎乃是道胎之雏形,是未来仙胎之根本,它聚集了修道人一生的感悟,精气神等真意,三魂七魄等本源,而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一点真灵本意。
有了这真灵本意,这元胎才是活物,才是生灵,否则,也便如同金丹一样,是凝聚大道,收敛法力的一个仙物,而非生灵。
这一步,往往会把人阻住,一生一世难以顿悟。
而陆庭封道传,则直接点明了此事。
待到金丹九转七返,温养至大成,人之本体,再非这一具肉身皮囊,而是丹中之胎。
丹中之胎,才是根本,余者皆为皮囊外物也。
只是仙胎未成,皮囊就如渡世之舟,一旦弃之,便沉沦苦海。只有修至仙胎,才算渡过彼岸,可以脱离肉身,逍遥自在,永驻天界,永恒不朽。
秦先羽沉思许久。终是惊觉一事。
道剑在金丹之中,便如元胎在内,只是缺了真灵意念,也缺了自己精气神入内。
他有道剑在金丹之中,借此为根本,加之洞察明悟之后,便一举凝就元胎。
以道剑为根本,化出了一个胎儿,怀抱道剑。坐于金丹之中。
元胎已成,感悟圆满,金丹立时大成。
他有天仙之气温养金丹,火候充足,无须时日磨练,无须日夜温养,差的便是这元胎。如今元胎能成,金丹立时圆满。经九转七返,又自进阳火。再次退阴符。
金丹九转,内孕元胎。
九转地仙!
……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天崩地裂,也无气冲九霄,也不惊动万里,更无三灾九难。
只有仙雾悠悠。缥缈难寻,无法捉摸。
仙雾之中,徐徐走来一人。
他依然如旧,面容清秀俊逸,身形颀长。而道衣色泽平淡。只是较之先前,气息悠然缥缈,好似天上白云,但双眸却又似深邃如渊,未能看出一丝半点真相。
他背负一剑,那剑气息冲霄,只因归在鞘中,才敛了锋芒。
他行走之间,白气萦绕,遮掩身形。呼吸之间,宛如白雾吞吐。
在场者俱非俗类,都是仙家,袁守风是地仙,那三头妖龙是妖仙,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那年轻道士头顶,隐约能有一个虚影,抱成一团,约拳掌大小,色泽白中泛金,朦胧之中带着通透。
隐约可见那一团光华之中,有个人影盘膝,形如幼儿,端然安坐。
在场者俱都知晓,那虚幻光团,便是金丹虚影。而那光中人影,自是丹中胎儿。
但这一个元胎,却和寻常九转地仙来得不同。
只见这人影盘坐之中,怀抱一剑。
那剑纤细,却满是道韵。
人与剑,仿佛共生,好似不分彼此。
“此剑不受天地乾坤之气,只在他体内运转,如能成就,脱出金丹,必然分属先天,与道胎相似。”
袁守风这般想道。
……
三头妖龙面面相觑,但心中皆知,这道士非同小可,乃是九转地仙,远胜于它三者,非是它们能敌。
但这一头幼龙,惊动龙王,引得龙宫封赏,也是非同寻常。
三头妖龙俱都不愿轻易放弃,正欲放低两分姿态,问上两句。
然而就在这时,那头幼龙从金光之中扑了出来,绕着这位九转地仙,盘卷起来。
初时还以为这幼龙不识高低,想要绞杀这个年轻道士,然而见到此状,三位妖龙俱都恍然。
那些金光已经散开,化作满空的金翅大神鹰,围绕海岛之上。
玉肌白龙缓缓说道:“原来你就是降服了这幼龙的言分道人。”
秦先羽眉宇微挑,扫过身旁的野龙,心中念头转动,顿时明朗。于是他点头说道:“正是。”
乙木青龙陡然喝道:“本龙掌控方圆万余里海域,怎不曾有听过你这么一号人物?”
秦先羽微微笑道:“自是新来的。”
那青龙顿时言语一滞。
三头妖龙对视一眼,正欲以东海龙宫的威势相压,然而在这时,天空忽然出现一个声音,说道:“你们三个,且退下。”
那声音好似遮蔽苍天,传遍四面八方,沉重威严,使人为之心颤。
圣阁龙王!
三龙盘踞,头颅低伏,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袁守风眼睛闪动了两下,似是觉得愈发有趣,但心内却无半点惊惧。
那边满空金翅大神鹰都为之一滞,而野龙已是颇为惊骇,自觉招来了麻烦。
反倒是秦先羽,依然未有变化,伸手朝着野龙拍了拍,然后看向高空。
高空处,蓝天白云,然而有风吹拂,吹出许多虚幻的线形,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龙首,沉稳厚重之余,又显沧桑老迈。
然而落在秦先羽眼中,那便是来自于岁月沉淀的底蕴。
圣阁龙王缓缓说道:“小道士,你是哪家的小辈?”
这位龙王倒是不曾拐弯抹角,直接点明了许多事情,比如看出了他并非一般散仙之流。
说来也是,秦先羽温养金丹至大成,适才显露气息,乃是先天混元祖气,可见所修炼的,是少见的直指大道之功法,多半是出身道德仙宗。然而他丹中藏剑,而剑意凛然,背后又有一柄用燕地秘术炼就的仙剑,又像是燕地的路数。
而在他身旁,又有一个修行道法,兼修方术的人物,介于道士与术士之间。
因而显得古怪,但可以知晓,此人定非寻常散仙之流。
秦先羽微微笑了笑,说道:“言分道人,乃出自于中土幽州地界,自祖辈便处于大德圣朝之中,乡土属淮水之南,丰行府,奉县。余自幼习医,于残旧道观中,幸得道法传承。”
他轻笑道:“可详细否?”
六百九十五章山中野龙
幽州,大德圣朝,丰行府,奉县。
中土之中共分九州,幽州临近东海,但距此仍是相隔千百万里之遥,乃道德仙宗所掌控。
对于绝大多数东海水族而言,大多只知晓一个道德仙宗,至于幽州其余一流宗门等,只怕都是不知晓的。
上界秘地之中且是如此,更不必说下界尘世。
尘世中凡俗朝廷众多,大德圣朝不过是其中之一,不甚起眼。
更何况,仙人之辈,动辄数百上千年的寿数,俗世朝廷的变迁更迭,在神仙人物眼中,着实如过眼云烟,白驹过隙。
龙族寿元更为绵长,就像是这位圣阁龙王,堪比道境,其岁数之高,还要在大德圣朝太祖立国之前。
对于修道人而言,道祖之辈寿至两千三百之多。而妖类则寿元更长许多,其中以龟蛇之类为最,龙族也在其中。
秦先羽报出自家来历,心想这堂堂东海一位龙王,也是不知幽州一个尘世帝国的。
果然,那头青龙便先开口,喝道:“你这道士,还当是多大出身,原来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看你虽有九转地仙之级数,然而在龙王面前,岂还能容得你放肆?”
秦先羽背负双手,面上含笑,却不答话。
青龙继续说道:“先前那幼龙说你是什么大神通者,还说是要去龙宫寻个公道,不知晓的,还当你是一方仙家圣祖。也罢,你快些束手就缚。把那小龙送回。听候处置罢……”
“这小龙跟在我身旁。又如何辱没他了?”
秦先羽徐徐说道:“贫道也是金丹大成的人物,放眼天地间,勉强也还能算得是一号人物。我那道观固然残旧,却也算是仙家洞府。我大德圣朝之中,也有万里晴空,也有深山老林,也还有一条万里淮河,浩浩荡荡。澎湃激昂。”
他淡淡笑道:“若是祖龙驾临,倒还惧怕招待不周,但它这头小龙,跟在我身旁多年,倒也足以招呼得住它的。”
乙木青龙登时昂然咆哮,抬起头来,双眸幽深,鳞甲青碧,有雷云孕生,又有雷霆霹雳。
“区区小道。怎能比得我族中龙王教导?”
“小小道观,怎比得我族传承之圣地?”
“万里淮河。如何比得浩瀚汪洋?”
这青龙怒吼道:“凭你一个道士,如何拘禁得我族中上等纯正血裔?”
其余二龙俱都助它声势,齐齐怒吼,吼得天地变色。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中那虚幻龙首沉声说道:“若是应皇山下的大德圣朝,确实有这个资格,养得住一头血脉高贵的真龙。”
这话一出,秦先羽微微一惊,似乎不曾想过这位圣阁龙王,居然能够知晓大德圣朝这么个尘世朝廷。
三头妖龙的气势猛然一滞,然后消散无踪,面面相觑,不免惊异。
若说平静,只怕唯有袁守风一人。
在这个花甲老者眼前,世上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感到惊讶,也或许,任何一件事情都在他预料当中。
秦先羽正自惊讶,然后发觉那位圣阁龙王的这一句话,似乎提及了应皇山。
应皇山中,囚困住了大德圣龙。
这头大德圣龙,虽然来历神秘,但也是龙族,且是一头堪比道家仙圣的圣境祖龙。事关大德圣龙,这东海龙宫或许对于大德圣朝,便不甚陌生了……
或许明日大德圣朝皇位更迭,都能传入东海龙王耳中。
“如若可入应皇山中,实也不亚于水晶龙宫之内。如若可在大德圣龙之下受教,也不逊色于龙宫传承教导之法。”
圣阁龙王在天空中的虚幻头颅,似乎近了一些,于是也显得更大了一些,几乎覆盖半个天穹,“你虽能让它以大德圣龙一脉的龙珠为传承,但若是想要让大德圣龙亲自教导于它……哼,我且问你……你有这个本事么?”
秦先羽沉默片刻,说道:“没有。”
圣阁龙王说道:“既然没有,你又凭什么降服我族中幼龙?”
秦先羽伸手抚着野龙双角之间的鳞片,轻笑说道:“凭我当时比它更强,凭它如今愿意臣服于我。”
“放肆!”
圣阁龙王语气愈发低沉,响彻天穹,喝道:“在老夫面前,还不愿讲些道理,那老夫便与你讲一讲修为的深浅了。”
秦先羽登时笑出几声,意欲开口,却偏头看去。
天边飞来一道剑光。
剑光瞬息千里,落在近前。
散去光华,内中是一个剑仙。
此人乃是燕地弟子,玄机。
他见小师叔数日不见,居然已是金丹大成,内孕元胎,不禁一凛,暗觉惊骇。但身为燕地弟子,也是极为稳重,他定住了心神,朝上看去。
“圣阁龙王陛下。”
玄机微微躬身,说道:“您是不愿讲理,要夺本门的护山神兽么?”
圣阁龙王眸光微凝,道:“燕地的护山神兽?”
玄机说道:“此为本门当代弟子,与掌教同辈,名号羽化。”
圣阁龙王眸光大盛。
中州燕地乃是九大仙宗之一,剑仙圣地之一,其门中多出了一位年轻后辈,位列当代弟子,又有传言称,燕地将有第十脉,便是以这名弟子为开山祖师。
这名弟子未足百岁,已是过了三重地境。
世人尊称,羽化仙君。
“未足百岁……九转地仙……”
圣阁龙王低沉道:“原来不是言分道人,是羽化仙君……”
“羽化仙君是我,言分道人自然也是我。”
秦先羽微微一笑,温和说道:“出身大德圣朝的言分道人,分量不足。那么中州燕地的羽化仙君,分量想来要更足一些……至少中州燕地当代弟子的坐骑,可不是那般好抢的……”
“抢?”这老龙王说道:“若要抢,你拦得住么?”
秦先羽摇头道:“拦不住。”
话虽如此,但他语气寻常,哪有半分忧虑?
一头道祖级数的龙王,哪怕身在遥远海域,到了此刻,也该赶来了,既然它不现真身,必有限制。
老龙王不再朝他开口,只是看向野龙。
野龙盘踞在秦先羽身侧,至今未有变动。
“你血脉上等,父母俱为真龙,若要寻得父母,该须回返水晶龙宫,查阅典籍名册。”
“此外,大德圣龙一脉的龙珠传承,固然是好,但那圣龙未有教导,总比不得是水晶龙宫之内。”
老龙王思索片刻,终究是开口劝说,“你若要万里河水,我可招来浩浩汪洋,卷成十万里长河。”
“你若要深山老林,我可让陆海翻转,命青龙栽满花草树木,放养凶禽异兽,另作一番天地。”
“你若要仙家洞府,我可去杀一位九转地仙,取他洞府,给你作为龙巢。”
它徐徐说来,颇为令人心惊动魄。
“祖龙有令,送你回宫,加以厚待,地位可比龙王之子,可作水晶龙宫之太子,尊号为殿下。”
圣阁龙王问道:“你可愿否?”
野龙眸光闪烁,朝着秦先羽看了一眼,然后答道:“我为山中野龙,不喜深海。”
六百九十六章圣龙血脉
黑龙一脉,大多肉身较为强横,而善于兴云布雨,操控雷霆,常入大江湖泊,性喜汪洋大海。
于幽州道书记载中,此乃水瑞之德,掌万千水流。
但这一头黑龙,竟说它不喜深海?
哪怕是山中野龙,此前未入大海汪洋,但来自于血脉中的影响,总是免不了的。久不入海,应是更喜大海才是。
圣阁龙王知晓这是那幼龙已拒绝了它。
当年它游走各方,以真龙之躯,万分高贵,但凡开口,便极少被人违逆。直到后来,修成了龙王之身,可比道祖之辈,更是不曾有谁违逆过它的一言半语。
但它并无多少恼怒,只是安静了片刻,就想退走。
然而,那天空中的虚幻龙头,骤然一顿。
秦先羽修得先天混元祖气,感应极为敏锐,尽管龙王也是修得本源之气的道祖人物,却也被他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异状。
那龙首渐渐凝实,虽然还是通透,然而勾勒龙头的虚线,已经极为清晰。
“东海水晶龙宫之内,龙王传来消息。”
圣阁龙王缓缓说道:“要么你便留在东海,如若不然,便须在离开东海之前,将这头幼龙留下。”
玄机面色微变,正要说话,却被小师叔一手搭在肩头。
秦先羽朝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圣阁龙王,说道:“燕地当代弟子,未来十脉祖师,如此身份。也压不下?”
圣阁龙王苍老声音中。带了少许平淡。答道:“压不下。”
秦先羽登时一笑,然后问道:“东海龙王莫不是黑龙出身?”
圣阁龙王道:“当今东海龙王,乃是祖龙血脉,承九彩九爪神龙一脉,获五爪金龙之身,并非黑龙血脉。你问这个作甚么?”
秦先羽伸手按着野龙,笑道:“你若不说,我还当这小龙会是东海龙宫的太子。东海龙王的血脉。”
野龙摆了摆头,颇为不满。
那边三头妖龙,俱都出声怒吼,颇为不喜。
圣阁龙王悠悠说道:“辱及水晶龙宫里的那位,可是胆大包天。就不怕惹恼了我,将你打杀于此?”
秦先羽说道:“我这坐骑,也是一方真龙,血脉高贵,否则也不至于让你们如此上心。既是如此,做它的长辈。又如何辱了龙王?”
圣阁龙王说道:“这头小龙,血脉确实不低。其父母应当也是水晶龙宫里有名的龙族,或许可以为它寻得双亲。但它不会是龙王血脉……”
“按说这一头真龙,跟了我也不算辱没了它。除非它是龙王的直系血脉,地位高贵,否则不该让水晶龙宫得罪我这燕地的当代弟子。”秦先羽把手缓缓收回,笼在袖中,说道:“燕地向来不喜吃亏,以燕地的风格,你夺了我这一头坐骑,我斗不过你,但也不会让你龙族好过。燕地的弟子,在东海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圣阁龙王没有开口。
倒是那三头妖龙,恼怒至极,甚至要动身过来。
秦先羽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既然知晓此事,依然要夺去这头幼龙,想来还不是看重它的血脉。当然,倘如它父母双亲来历不凡,又是另外一回事。只不过贫道只意在修行,不善谋算,较为愚鲁,只能想到它的龙珠传承。”
“燕地羽化,果然是聪慧之辈。”
圣阁龙王说道:“它的龙珠传承,是大德圣龙一脉,而这一脉虽是龙族,却有异处,至今未归东海龙宫。龙王今次便是要借此,将这一脉列入龙宫。”
秦先羽想起这野龙的龙珠传承,一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那龙珠唤作玉丹,也是自身手里的一大依仗,胜过了任何天材地宝,乃是修行上的莫大助益。
时至今日,玉丹入了野龙体内,化作龙珠,授其传承。
秦先羽忽然问道:“这是哪一位的龙珠?”
圣阁龙王微有迟疑。
秦先羽道:“水晶龙宫既然看得出来是大德圣龙一脉,总不至于连这点都不知晓罢?”
圣阁龙王缓缓说道:“此乃大德圣龙长子的龙珠,你身旁这小龙获得此中传承,也即是得了大德圣龙的传承,龙珠之中实如道家金丹,内中也有它这一脉的精血,如今合并在一处,这头小龙其实可算是圣龙的血裔。”
“大德圣龙这等级数,只怕堪比你龙族九爪神龙罢?”
秦先羽看着野龙,笑道:“原来也是血脉高贵的缘故,你得了这大德圣龙的血脉,也算祖龙直系嫡传,怪不得跟在我身旁之后,道行增进如此快速。”
圣阁龙王说道:“它血脉不凡,加上有龙珠传承,未来不可限量,除非你能让大德圣龙亲自教导,否则,龙宫便是它最好的去处。”
秦先羽低声叹道:“龙宫,确是所有龙族最好的去处。”
圣阁龙王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阻它前程?”
闻言,野龙骤然咆哮,竟压过了心中恐惧,对着一头龙王,竭力嘶吼。
圣阁龙王倒不甚在意,依然看着秦先羽。倒是那三头妖龙,看得心惊胆颤。
玄机立身在秦先羽侧边,只握住仙剑,却未有开口。
“它跟随在我身旁多年,有大德圣龙的血脉,有大德圣龙的传承,也只是因为我送它龙珠所致。”
秦先羽抬起头来,说道:“它是我的坐骑,也是我这一脉的守山神兽,以它的道行,也足以作为一大臂助。既是如此,我凭什么要把它送给水晶龙宫?”
圣阁龙王默然片刻,说道:“若是常人,自是斩杀了他,擒龙归去。但你身份不凡,倘如愿意依本族之意,事后必然会有补偿,定让你满意。”
秦先羽淡淡道:“我还须考虑。”
圣阁龙王说道:“在你离开东海前,都可静心考虑。”
言语落下,天空白云飘荡,凝成一面白色龙旗,插在地上,“此乃龙旗,用它可以联系于我,也有闭水分浪之能,可操纵水流,不惧波涛。”
秦先羽伸手拔起白色龙旗,笑着说道:“我要联系你,离开东海不就得了,还须此物?”
圣阁龙王陡然冷笑一声,说道:“东海浩瀚,谁知你何时有离去之意?你若要走,从此处往幽州,路途遥遥,等你逃到东海边界,我再去拦你?你若愿意倒也可以,便让你慢慢飞往幽州去。”
秦先羽笑了两声,没有答话,收了龙旗。
天空中,圣阁龙王已经隐去,恢复蓝天白云。
野龙眸光黯淡,稍显低沉。
秦先羽叹息一声,按着它的头顶,说道:“东海龙宫,确是你最好的去处。你若有心,便尽力学好本事,早日归来……东海龙宫,总不至于将你永世局限于龙宫之内……”
“或者……我可以去接你回来。”
“前提是,你要学得本事,学得龙族神通,今后才能有望成就祖龙,否则,如何能跟得上我?”
他轻笑道:“我的坐骑,可不能是潜力耗尽,无法增进的。”
六百九十七章等不及了
静室落座。
玄机略感拘束。
按说他入了九转地仙,至今已有百年,但面对这位小师叔,竟然有些面对太上长老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面对长辈的缘故,也或许是其余的缘故。
“师叔才入八转地仙未有多久,已是孕育出了元胎,丹成九转,实是可喜可贺。”
玄机微有感慨之意,说道:“未足百岁,身作九转地仙,真是古今罕见。”
袁守风坐在一旁,带着些许笑意,却无什么惊惧恭敬之态。
玄机目光瞥过,心中不禁讶异。
秦先羽坐在椅上,手上一抹,已经多了许多清泉。
那是用法力运转而至,取的地底灵泉,在一瞬之间,又经法力炼化,纯净无暇,谈不上灵液琼浆,但至少不会污了仙家之体。
外边,那三头妖龙已经随着圣阁龙王退去,而渐渐隐没海中。
野龙盘踞山林,似乎不甚欢喜。
而那满空的金翅大神鹰,已经重新化为光芒,缠在秦先羽臂上。只不过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光,虽然能够伤及九转地仙,堪比秦先羽之前施展的洞虚剑光,但随着他道行增高,用处已经不甚明显。
但是金光施展起来,倒不必耗费法力,而且运转随心,不用暴露真正的本领,倒是简单许多。
到了如今,金光要变得更为锐利,便须得这些金翅大神鹰得以增进道行。
细想这些日子以来,众神鹰吞食诸般妖物乃至于神魔,都有极大增益,只可惜未能再往上突破。这也是因为秦先羽当初的拔苗助长,到了如今。终究显现出来的弊端,使它们难以再进一步。
“你倒是来得快。”
秦先羽说道:“如今的东海之上,燕地众长老弟子当中,便只有你一个九转地仙了罢?”
玄机低声道:“还有师叔。”
秦先羽顿了顿,笑道:“也是。”
玄机沉吟道:“之前传讯本门,已有九转地仙级数的长老赶来。想来再过不久,便要到了。”
“终究是迟了些。”
秦先羽轻笑道:“但我诞出元胎,也不算迟了。”
玄机早觉此事有许多诡异之处,而小师叔行事也变得不按道理,似乎知晓内中缘由。此刻想来,多半真是另有隐情。
只是,这事情未免令人捉摸不透。
倘如涉及太深,那么当初还是八转地仙的小师叔就不该如此平淡。若是涉及太浅,那么又何至于让自己这位九转地仙都为之晕头转向?
玄机迟疑道:“何不等待几日……”
秦先羽微微一笑。说道:“等不及了。”
……
等不及了。
这四个字,玄机原以为是小师叔等不及了,但未过盏茶时候,他就知道,不是小师叔等不及了,而是夺走玉牌之人,等不及了。
因为适才不久,蓬莱境内。有二十七名燕地弟子被杀,其中成就地仙者有二十人。其余七个均为善字辈龙虎弟子,也是极为杰出的后辈。
另有十二名弟子,连同两位过了三重地境的长老,就此失踪,不见踪迹。
因此事,蓬莱仙岛大为震怒。已在大肆搜索,要给燕地一个交代。
如今唯一可以得知的是,动手之人手段非凡,并且遁速极快,甚至不止一人。
因为蓬莱境内的这数十名燕地弟子。只在一刻钟的功夫之内,便尽数遭了劫难。
秦先羽盘膝而坐,缓缓说道:“蓬莱未必尽力,但定会寻出线索来。”
玄机问道:“何以见得?”
秦先羽道:“此举招惹燕地,有就地斩杀者,也有生擒活捉者,不为其他,便是为了引我过去。若无线索留下,教我如何去?”
玄机微微皱眉,说道:“是哪方人物,胆敢如此畅快,挑衅本门?”
九大仙宗之内,若说最不好惹的,莫过于三大剑仙圣地,只因习练剑诀者,手段锐利,本领强绝,而且此类人物,性子也颇多倨傲,行事不羁。
但偏偏就有人特意前来招惹。
秦先羽说道:“自是有心杀我之人。”
玄机微微一惊,问道:“又是哪家人物?”
秦先羽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便不甚清楚了。”
玄机愈发沉重,思索片刻,问道:“可要借蓬莱仙岛之力?”
秦先羽摇头道:“他们不会相助。”
玄机讶然道:“这是为何?”
秦先羽道:“因为涉及有些广泛,蓬莱不愿多惹事端。”
玄机惊道:“这又是何意?莫不是涉及大神通者?这等人物,古来罕见,当世俱是有名可数,又是哪一位?”
秦先羽摇头说道:“我也不知,或许……或许蓬莱之内,也有大神通者,意欲杀我。”
玄机未曾想到,事情涉及如此之广,陡然倒吸了口气,说道:“这又怎敢?纵是东海仙岛,古老传承,可比中土仙宗,但我燕地在九大仙宗之内,也属前列,蓬莱莫非要与燕地决裂?这数十个弟子的性命,加上您这位燕地第十脉的祖师,便是称不上要覆灭一方,却也不可能轻易作罢的。”
秦先羽登时发笑,说道:“东海距中州虽然遥远,但若是有大人物赶来,此刻也该到了。如今来的是九转剑仙,你还不能知晓么?其实燕地也不太容易插手此事……”
言语一顿,他暗自冷笑,心道:“便是燕地之中,难道就没有想要杀我的?”
玄机不知他心中想法,但燕地竟是不容易插手此事,已经令玄机极为惊讶,不禁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在他心目中,燕地实为天地间攻伐第一的宗派,乃仙宗,乃圣地,乃正统剑仙之源头。
是何等事情,才能让燕地都不甚容易?
“如此大的手笔,只是为了我这个地仙的一条性命罢了。”
秦先羽微微笑道:“正是因为燕地太过厉害,谁也不敢得罪,因此我才活到了今日,也正是因为燕地太过厉害,大家互相制衡,我如今才有这一线生机。”
玄机惊骇莫名,但总是没有头绪,更不明白事情来龙去脉,诸般缘由。
“我修炼至今,与大德圣龙息息相关。”
“大德圣龙扶持于我,必然暗中有所图谋。”
“我如今道行愈发高深,或许某一日,就能应了大德圣龙的谋算。而在此之前,我若死了,不论那大德圣龙有什么想法,岂不是都要落空?”
“我有亲朋好友,心中不乏想念挂念之人,也不乏仇怨大敌,有些想要斩杀的人物。有人想我念我,也有人意欲杀我。”
秦先羽笑道:“修炼未足百年,尚且如此,那头大德圣龙至少有数千年的道行,又怎会没有想要害他的人物?但他深不可测,想要害他,便只有害我了。至少如此一来,能让他谋算落空。”
说罢,秦先羽背负双手,看了袁守风一眼,道声多谢,然后领着玄机,往静室外去。
“若猜得不错,蓬莱仙岛,应当传来消息了。”
六百九十八章荒岛
东海岛屿万千。
这座岛屿极为偏僻,位于偏远海域,少有船只至此,鲜有人迹临近。
此刻在岛上,已有了一人。
这人貌似青年,眉眼普通,他坐在湖泊之旁,手上把玩着一面令牌,令牌呈玉质,朴素无华。
而在他前方的湖泊,略显红色光泽。
这小小湖泊,大不过二十里,却化入了十四位地仙的肉身。
那十四位地仙,自然便是燕地被他生擒过来的十二名弟子以及两位长老。
所谓生擒活捉,也只是为那羽化仙君导引道路,待捕捉到这岛上之后,他便顺手杀了。
“为了这么个后辈小子,倒是兴师动众。”
他心思颇为复杂。
……
秦先羽和玄机结伴而行。
野龙与金翅大神鹰俱都不曾到来,因为它们的修为,还不足以与九转地仙争斗。哪怕那金翅大神鹰所化的金光,堪比八转地仙施展的洞虚剑光,可伤及九转地仙,但终究是比不上秦先羽与玄机施展的手段。
至于袁守风,素来趋吉避凶,自然也不曾随行而来。
“其实我并无多少把握应对此事。”
秦先羽说道:“你可以不必涉险。”
玄机只是微笑,然后说道:“弟子怎能眼看师叔涉险,而不管不顾?好歹也是金丹大成之辈,出身燕地的剑仙,总不至于沦落到拖累师叔这般不堪罢?”
秦先羽与他一同落在这座岛屿之上,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面貌普通的青年。
玄机手执仙剑。气息锐利。同时也对诸般气息极为敏感。他立时便知,眼前这人,便是当初在金翅大鹏鸟死去之时,夺走玉牌的那人。
玄机低声道:“玉牌就在他手上。”
秦先羽说道:“我看见了。”
那人把玩着燕地至宝,好似一件有趣的食物,抛来丢去,显得较为轻松写意。他看着秦先羽,说道:“等你许久了。”
秦先羽笑道:“我也等了许久。”
那人面色微变。眼瞳稍微凝了凝,说道:“早有所料?还是事后再来神机妙算?”
秦先羽问道:“有何区别?”
那人答道:“没有,反正你也终究是要死的。”
秦先羽背负双手,四下看了看,说道:“这葬身之地,有些偏僻冷清。”
那人缓缓说道:“你向来喜欢故作清净,正是适合。”
“其实也算不错的。”秦先羽微微笑了笑,然后问道:“他们在哪里?”
这人也不多说什么,朝着湖中指了指。
秦先羽默然不语。
先前他早有感应,只是还要再确认一番罢了。
玄机手上稍微紧了一些。
被生擒活捉的那一群燕地弟子中。不乏当初随他前去围杀金翅大鹏鸟的弟子,甚至还有丰字辈师叔丰余。
如今都坠入湖中。骨肉销蚀,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
“应该不止你一人的。”
秦先羽说道:“单凭你一个,杀不了我,眼下反而要死于我手。诸位大人物虽然互相制衡,但道祖以下的人物,总不会缺少的。”
那人微微一笑,面容上的笑意有些冷毅,似是常年不曾发笑的缘故。
就在这时,水中浮起一个硕大的头颅。
那是一个龙首,双角狰狞,面目凶厉,它龙须飘扬,张开口来,便是满口利齿。
这是一头真龙。
“这头龙,是从东海龙宫的斩龙台上面逃出来的罪龙,俗称孽龙。”
那个青年说道:“至于我,名王波,一介散仙,只是得了古仙传承,侥幸修炼到这般地步。”
普通的面貌,寻常的名字,平淡的出身,但他有一身不可忽视的道行。
他渐渐起身,把玉牌收入怀中。
正待动手时,又有动静。
空气被一团火光撞破。
那火光本就是撞破了大气所致。
这是一个九劫不朽真身的人物。
神魔不朽真身,到了这等地步,与自身融合,逼近大成神魔。
来人面貌粗犷,身材壮硕,堪称虎背熊腰,他手上提着一支巨斧,斧柄丈许来长。
玄机目光微凝,说道:“蛮荒神宗弃徒,焱勘。”
……
那边气息袅袅,呈灰白之色。
杀气与阴气并重。
一杆灰幡摇动,鬼哭神嚎,摄人心魄。
手执灰幡者,是个老者,慈眉善目。
但他非仙非神也非人,乃是阴鬼。
生灵死后,魂魄回归本源,化作先天混元祖气。因环境,或执念,或其余缘故,若能得以不灭,最终仍可分化三魂七魄,化作阴灵鬼物。
如同当初凝煞时遭遇的那头鬼王,便是如此。
但这一头阴灵鬼物,显然成了气候,已是鬼仙,甚至可以返本还源。
“阴山阁的路数?”
秦先羽问道:“连一个二三流的蛮荒宗派,也敢涉及此事?”
那老者手执灰幡,低声笑道:“老夫只是一头阴鬼,侥幸从阴山阁逃出,这数百年来,其实一直被阴山阁的太上长老追杀。”
秦先羽继续问道:“今日我若死了,阴山阁便饶过你,从此不再与你纠缠?”
那老者没有开口,只是低笑,显得森冷低沉。
“想的也太过简单了些。”秦先羽说道:“其他的不好对付,但阴山阁这么一个小派,燕地要灭尽满门,又有何难?哪怕出师无名,哪怕真的与阴山阁无关,但既然阴山阁跟你有些渊源,燕地又何曾向这些小门小派讲过道理?”
玄机接口说道:“今日事毕,弟子打上他阴山阁,灭其满门。”
秦先羽拔出清离剑来,扫过一遍。
“神仙鬼怪,今日俱都齐了,这等阵势,便是去攻打一座传承数千年的道派也绰绰有余。今日用来伏杀于我,倒是三生有幸。”
秦先羽仍无惧色,再看下方,复又问道:“这座岛屿,可有阵法?”
王波见他如此安定,心中有些不安,但想起此事涉及到那些大人物,他不禁心中定下。然后说道:“为保万无一失,确有阵法。”
秦先羽问道:“太青符宗的路数?”
没有人答话,也没有人否认。
“神仙鬼怪……想来还不止罢?”
秦先羽看向王波,说道:“不过,你们既然自恃身份,不愿联合相欺,也是个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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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九十九章乱象
东海之中,燕地在此游历磨练的弟子并不多,大多数也还未踏足九转地仙的级数。
不像蛮荒大地之上,处处磨砺,弱肉强食,充满生死与血泪,所以去往蛮荒磨砺的燕地弟子,数量较多,甚至在蛮荒创立一脉分宗。至于九转地仙级数的人物,也不稀少。
那些受命伏杀秦先羽的人物,略施小计,把秦先羽要杀的安阁栏赶到东海,又把秦先羽的玉牌夺走而逃至东海。
便是因为东海没有九转地仙,所以要引秦先羽来到东海。
燕地在此没有九转地仙级数的人物,面对他们,除非大神通者出手,否则谁能抵挡?
至于大神通者,则因互相制衡,而不能轻易腾出手来。
但原本设好的伏杀之局,却因为秦先羽销声匿迹,而谋算成空,待到秦先羽再度出现时,已经是金丹大成,有了自保之力。
而秦先羽之所以能销声匿迹,自是因为有人助他掩藏了行踪。
此人便是袁守风。
……
先前秦先羽闭关的荒岛处。
袁守风面前摆了一张桌案。
前方是一个稻草人,胸前贴着一张白纸,没有姓名。
野龙在他身后盘踞,为他护法。
岛上有八百金翅大神鹰,凝成一道金光,绕着岛屿上空飞转,也是守护这一座岛屿。
袁守风微微闭目,感应着天机混乱,好似被搅得无法窥探的漩涡。
之前。他其实也在其中添了一把火。尽管自身道行不足以和那些祖师人物相比。但传承神秘,最善于天机一道,自是不少秘法。
当初那些人把秦先羽引来,便是想趁着东海没有九转地仙,把这个羽化仙君伏杀于此。
但秦先羽一直没有现身,也没有被人寻上门来,便是因为他袁守风添了这一把火,遮掩了天机。屏蔽了行踪,使得秦先羽暂避杀劫,谁也不寻到他。
后来这把火烧尽了,又来了一头圣阁龙王,乃是道祖级数,于是便牵扯得更深。
龙王不说,最终还被燕地三代弟子玄机找上来,既然连玄机都找得到,那些要伏杀秦先羽的人物,又如何寻不到?
只不过因为秦先羽在这段时日内。迅速修得金丹大成,使他们不敢擅动了。
于是那些原本的杀局便骤然一空。如今想必重新谋划。但经过这一段时候的耽搁,秦先羽修成金丹九转,在没有道祖降临的杀局之中,再是凶险,也有自保之力了。
袁守风想着那道士临去前那一声多谢。
“看来这个小道士,也知老夫用心良苦,助你无数,那你便要争气一些……”
……
中州,燕地,山上。
布满石子沙砾的山峰顶上,燕地太上长老冥昼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膝前横着一剑。
仙剑在颤动。
每一个颤动,都让他身影开始虚幻,似有似无,似虚似幻。
时至如今,他已彻底入了仙圣境地,堪称圣祖。
但未有想到,初成仙圣不久,便要面临这般大的压力。
这一次变化,放眼这天地乾坤,近乎过半的圣祖及道祖,都参与其中,互相混乱天机,谁也辨不清是谁,敌友难辨。
冥昼意欲一剑破开天穹,使天机清明,知前后,断是非,却觉重重叠叠,好似迷雾,不能妄动。他有心亲自前往东海,又发觉天机连接,颇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味道。
一旦自身动了,去往东海,那么在东海之中,必将出现其余圣祖级数的人物与自身对峙,最终恐怕要让东海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若是如此,却又是犯了东海仙岛的忌讳,便如同有人来到中州打得山崩地裂,燕地自然也是不允许的。
如今众道祖圣祖互相牵制,不可妄动。
于是便派出了九转地仙级数的人物前去。
此去自是伏杀羽化。
“羽化的分量……还不足以这般重……”
冥昼深吸口气,低语道:“大德圣龙,这一回本门可是替你分担了太多。”
……
秦先羽昔年修行,还未入诸位祖师级数的人物眼中。
然而,修行到了如今的地步,甚至触及道境,他这不起眼的后辈,便在众位大神通者的眼中,变得显眼,分量也渐重了许多。
以往分量太轻,不足以入得诸位大神通者的眼中,即便有些大神通者意欲斩杀于他,却也碍于燕地,碍于道德仙宗,碍于那大德圣龙,不好轻易动手。
毕竟那时的秦先羽,不足以一提,不足以为他而得罪其余仙宗,或是跟大德圣龙直接撕破颜面。
也或许他根本成长不起来,途中夭折。也或许一道瓶颈,从此定住,修为止步不前。
但谁都未曾料到,这个后辈道士,竟然如此出色,借着各方栽培,以未足百岁的年纪,越过了三重地境,甚至在九幽缝隙破碎之时存活下来。
百年光阴,在道祖乃至于圣祖级数的人物眼中,不过一个闭关的时候,也只是盏茶的功夫,打盹的空闲。但这个小人物,便趁着他们还在犹疑的时候,便成长了起来。
以往若是斩杀了他,只因分量不重,即便得罪燕地和道德仙宗,但后果还不甚沉重,而如今,他越是惊才绝艳,燕地和道德仙宗便看得越重。
也正是因此,如今想要杀他,便是困难重重。
有人杀他,也有人保他。
大德圣龙栽培出一个秦先羽,必然有所谋算,甚至是借他而脱困。但这诸多大人物,都猜不出大德圣龙谋划的方式,不知该如何借用秦先羽来谋划事情,只能猜个大概,想来涉及大德圣龙的脱困,便该是秦先羽修成仙圣时,才能相助,否则,力有不逮。
但也是未必,修成道胎,便算是怀有**力的人物了,或许修成道境,便可以助得大德圣龙。
世事难料,也或许再过不久,他就修成了道祖,继而在众人打盹的功夫里,修成了仙圣。
毕竟事有前例,短短时日,他便已经悄悄接近道境了。
有人要破坏大德圣龙的谋算,故而要杀秦先羽。也有人是与燕地有仇,暗中浑水摸鱼。另外有人,纯粹是要把这滩浑水搅得更乱。
而另一边,燕地和道德仙宗都要保住他,一些跟大德圣龙有些故交的,也要保住他。
有人保他,有人杀他,最终互相制衡,竟然谁也不能出手。
甚至到了如今,仙圣出手,屏蔽天机,致使一片混乱,各自牵制,分不清是谁要杀人,是谁要救人。
哪怕是燕地的仙圣,都难辨敌友。
但不论如何,羽化仙君这等杰出弟子,燕地是必定要保住他的。
这是燕地未来第十脉的祖师。
而他也着实表现出了惊才绝艳的资质,足以堪当十脉祖师的重任,也胜过了燕地当今世上的各代弟子。
“地仙以上的人物,气息交感,都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线,暂时难以拆分,无法出手。”
冥昼心想:“至于地仙以下者,便该靠你自身了。是生是死,造化缘法,且看自身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