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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鲧禹治水

《《太上章》》

001、为什么

吴回当然不会认为奔流村灭族惨案是禄终做的,禄终不会绕过他擅自做此决定,就算有此打算也会事先与他商量。而且以禄终的脾气,杀人也不会以这种方式,报仇就是报仇,必会公开宣扬。

至于是不是帝江干的,尽管是处于水火不容的对立关系,吴回也没有妄下断言,这需要虎娃自己去问帝江了,前提是虎娃能找到帝江,并有机会当面问这种问题、让对方心平气和的回答,据说帝江的脾气很是凶残暴烈。

提到帝江时,吴回一度咬牙切齿,最终去仰天长叹道:“老夫率大军渡泽,信心满满以为能一举击溃九黎,不料却大败而回,过于托大自负了。但老夫之败非重辰之败,此番亦非败于九黎之手,只是帝江可恨!”

虎娃也很无语,对这场战争不太好评价。吴回其实已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统帅,无论从战略计划、战术安排、战场指挥或战斗意志等方面都挑不出任何问题,但他却输了。吴回说自己过于托大自负,但是像他这种人完全有自负的资本,在战场上也没犯什么错误。

而且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看,失败的也未必是重辰部,因为九黎诸部的损失远比重辰部大得多,所受损失的持续长期影响也更深远。

在虎娃看来,吴回战败主要有两点原因。其一是低估了九黎反击的决心,最后一场决战中孤注一掷,集合族中精锐青壮前赴后继发起一波波冲锋,竟然能承受那么大的伤亡代价仍奋勇死战,而蛊黎钟则在大战更开始时,便以那种方式将重辰部军阵撕开一个缺口。

其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共工部的插手。

重辰部豢养的猪龙数量毕竟有限,一次将十支军阵悄然护送到云梦巨泽南岸,已经是后勤能力的极限,这一点倒怪不着帝江。那时的吴回也自信,满心认为凭自己率领十支军阵奇袭,就能吸引九黎大军主力决战并胜之。

可后来战事进入相持阶段时,重辰部本可以运送更多的精锐军阵陆续抵达战场。现在回头看,假如在最后一次决战中,吴回手中能出多几支整编精锐军阵,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共工部君首帝江以调停的名义屯重兵于领地边境,禄终也率领另一支大军在边境与之对峙防范,这不仅牵制了吴回大军的后援力量,更重要的是,禄终也未能来到九黎战场。假如吴回身边有禄终,还有禄终调来的增援军阵,结果又会怎样呢?

可惜自古很多事情,是没法回头去假设的,尤其是战争的结果。

吴回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岩洞口看着远方的水面道:“这里是何处?奉仙君想问的已经问了,又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虎娃:“我从巴原来,按巴原古时的传说,此地名叫武落钟离丘。五百年前,少典氏之后盐兆和武夫率领一支族人,从这里造船筏渡过云梦巨泽,又越巫云山脉进入巴原,最终开辟蛮荒建立了巴国。此地若在枯水季节与云梦巨泽东岸相连,步行可达。

至于我,不想处置你,也用不着处置你了。这不是我的战争,我也无意插手战场。既然你不是奔流村灭族血案的凶手,那就不必改变什么。我若未拿下你,你便会逃回重辰之地,那么此刻也请回吧。”

吴回走出洞口,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道:“我如今伤势未复,但时间紧迫,既然是奉仙君带我来的,也请您继续帮个忙。”。

虎娃:“送你回去当然没问题,但也请伯君大人帮我一个忙。此去重辰之地,能否创造机会,让我当面问一问禄终和帝江?”

吴回当然能把禄终叫来回答虎娃的问话,可是帝江他怎么约?吴回却很干脆的点头道:“可以!天子使者应该很快就要到了,届时我儿禄终、共工部君首帝江以及九黎诸部的首领都会到场。奉仙君只要自己愿意当然也可列席,在那种场合你尽管问话,但也得回答众人之问。”

天下各部有纷争冲突,天子帝尧职责所在,必须会派人查问、调停并做出公断,更何况是涉及到共工、重辰这样重要的大部族。吴回在盛夏时发动奇袭,就是想抢在天子使者到达之前击溃九黎,届时战场上大局已定,天子使者也不得不接受即成事实了。

吴回的确赶在天子使者到达之前结束了战争,可惜这场大战是他败了。

吴回也提醒了虎娃,想到那个场合参与查问,也得接受其他人的质询。虎娃的所作所为本就受人猜疑,似是一场大阴谋的推动者,如果他在那种敏感的场合再现身再插一手,搞不好就是坐实这种嫌疑了。

虎娃当然清楚吴回的暗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远方道:“看伯君大人的身体,醒来后最好再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我便送你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了,吴回定坐调息,而虎娃站在不远处算是为他护法。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吴回这才长出一口气,还没等他睁开眼睛,又听见虎娃问道:“为什么?”

这一问没头没尾好突兀,但在这种情况下,指的不可能是别的事。虽然心中已经想到了很多理由,但虎娃终于还是没忍住,要亲口问吴回本人。

吴回睁开眼睛道:“奉仙君大人是想问为何有这一战吗?这其实早已不是第一战。我重辰部先祖本无祝融氏封号,那本属于炎帝后人。自颛顼为帝时起,重辰部便坐镇于云梦北岸,历代君首之责奉帝命传承至今,便是镇压与防范九黎之乱。

炎帝榆罔归顺轩辕天帝后,天下本可大定,可蚩尤野心勃勃再度叛出、自立炎帝,又掀起滔天战祸。蚩尤战败后的残部九黎,经历代南迁而居南荒深处,自称获罪流放、无姓之黎民。可是奉仙君大人想一想,九黎各支虽多有消散、融入中华之民,但存留后人可曾放弃不甘之异心?

二百年来,拢聚南荒中的九黎诸部想干什么,我亦不是不知。他们仍企图行招魂之事。蚩尤已死数百年,可他们仍想唤醒另一个蚩尤,或者说另一个蚩尤始终未去。

颛顼帝为天子时,曾下绝地天通之令,九黎残部抗命反叛,为我重辰部所败,云梦巨泽北岸大片领地就是那时被重辰部所得,而九黎则再度南迁。颛顼天子行怀柔仁策,战后并未赶尽杀绝,同时取了重辰与九黎女子为妃,并命我重辰与奔黎联姻。

可是九黎五大部如今仍在南荒聚谋,怀不甘之心而谋异志,暗中动作早已被我所悉。历重辰部历代君首传承之责不可忘却,奉仙君只看到我率大军进犯九黎,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无重辰部在此,数百年来又会经历怎样的九黎之乱?”

同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看,往往都有道理。历代天子对待九黎的政策,都是想尽量让他们与中华各部融合,而不是总带着蓄势反叛的异心。

尤其是颛顼帝当年便有想法,欲像少务平定巴原一样,将九黎也视同为中华子民,可是已五大为首的一批黎民自己不愿意啊。他们觉得自己数百年来一直就是受欺压的,从心理上并不认同除黎民之外的中华各部。颛顼帝是取得一些成功,但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

九黎若无异心,这话说出去连虎娃都不信。此番重辰部比预计提前半年发动了进攻,但九黎仍立刻就能组织起那样一支强大的军队。有些事情若去深想,会令人出一身冷汗的,吴回做出了这么多有针对性的战略布置,才重创了九黎,但他最终还是战败了。

假如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换成九黎大军突然进犯呢,猝然之间谁又能挡得住?九黎在暗中蓄积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想干什么?是去山野中猎杀野兽,还是去开荒种地?

须知黎民的生存环境艰苦险恶,而且所居的地域易守难攻,很少有外族会打他们什么主意,若仅是为了自保则远远超出了必要。而且蓄积与保持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对民生也是极重的负担,会使黎民的生活更加困苦。

既然不是为了自保,且对内部而言更是加重了生存的负担、使民生更加困苦,那么其目的就只能是为了随时对外发动进攻。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么做,因为在大江北岸,有重辰部和共工部镇守并时刻保持着警惕。

假如九黎与巴原之间没有蛮荒阻隔,能悄然打通了顺畅的道路,那样一支大军若突然杀入巴原,事先若没有针对性的准备或布置,巴国肯定也会吃大亏的。等少务反应过来组织反击,九黎想彻底打败巴国则不太可能,但割据巴原一隅未尝不能做到。

这只是一种假设,但仅仅是这个假设就令人直冒冷汗了。

若九黎总是怀有敌意和异心,暗地里还有实际行动,重辰部又怎能放心?如今五大部整合,九黎也算完成了自蚩尤战败后的首次残部一统,又通过丹朱与共工部成为形式上的友盟,扫清了在南荒发展的障碍,那么下一步呢?

在吴回看来,九黎根本不是真正地臣服于丹朱,无非想是利用丹朱和共工对付重辰部而已,他甚至认为丹朱误国,表面上建立了功勋,却养成了更大的隐患。当然另一方面的原因他没法说出口,这也是颛顼帝一系的势力与少昊帝一系的势力之间的冲突。

吴回最后说道:“天子帝尧在位多年,天下承平日久,很多事情都已经懈怠了,明知有祸患却不能除,如今看似太平,但迟早乱事纷起。”

吴回竟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虎娃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天下乱事,今日便从君起。”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回答。吴回感叹天子帝尧明知国中潜藏祸患却不能消除,但他本人的行为,实际上是率先挑起了冲突纷乱。这一场大战打得还不够惨吗?死了多少人!

从吴回的角度,自能说出这番道理;但从九黎的角度,也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九黎一再南迁直至避入蛮荒,很多支部族已经消散,但剩下来的五大部仍然聚合。既然重辰一直在云梦北岸防范着他们,哪怕使族人的生活更加困苦,他们当然也要蓄积力量时刻准备着反击。他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重辰部这次不就是主动打过来了吗?

九黎越是这么做,重辰的敌意便会越浓;而重辰部的敌意越浓,九黎则越会这么做。只要部族之间的裂隙未能弥合,这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而那道裂隙可不仅仅是云梦巨泽与大江。

更何况在如今的形势下,还有很多方势力怀着各种目的在幕后推着事态,使这道裂隙越来深,直至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未完待续。)

002、禄终的敌意

季考大人已经在渡口站了三天三夜,这三天没吃没喝,甚至动都没动一下,在盛夏里承受着风吹日晒,就如一座石雕般望着南方。

重辰部从一年多之前就开始秘密修建这个渡口了,位置在云梦巨泽北岸的一片密林中,岸上生长的都是高大的参天古木。低处的杂草以及枯枝败叶被清理干净,岸边是一片礁岩,经过削凿之后适合船筏停泊,而高大的树冠遮挡住了地面众人的活动痕迹。

这个渡口远离重辰部各村寨,位于无人关注的荒僻地带,就是季考亲自率人悄然建成的,九黎诸部事先毫无察觉。重辰部大军从这里登上船筏、渡过云梦巨泽,突然出现在了九黎之地。战事开启后已没有了再隐藏的必要,很多树木被砍伐打造了更多的船筏,露出一片营地。

季考是一名大成修士,也是吴回的亲卫队长。

在巴原上,以少务独一无二的地位,其亲卫也都是国中特意挑选出的精锐,但也不可能有一名大成修士担任亲卫队长。就算在中华之地,大成修士亦地位超然,重辰部虽势大,但吴回的权势也不可能超过少务。

季考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自幼就在部族中受到了严格的军事训练,是一位出色的勇士。他被吴回本人提携,先担任亲卫又担任亲卫队长,就是在亲卫队长的任上突破了大成修为。从成为伯君亲卫的第一天起,季考所发的誓言就是遵从吴回的命令、护卫吴回的安全。

他突破大成修为后,吴回也不便强行让他屈尊继续担任亲卫队长,让他可选择卸任并在部族中享受更尊荣的地位。但季考自己拒绝了,他仍守护着自己的誓言。

身为大成修士,这位亲卫队长有了吴回亲口承诺的一个特权。若不是吴回的安全遭到威胁,在其他情况下他可以不出手,也不必理会其他的事情、服从其他人的命令。此事就发生在这场大战前不久。

在那场决战中,吴回周围站在前侧的亲卫,季考是唯一活下来的。蛊黎钟舍命掷出的长杖,季考腾空跃起扑在了最前面,却被吴回的坐骑巨犀一蹄子踹了下去。巨犀在他后背踏足借力腾空吞噬了法杖然后炸裂,近处的季考也被炸飞了。

季考受了伤,爬起来之后一起就站在吴回的前方,替君首抵挡器黎部远程军械攻击,本来不算太明显的伤势也越来越重。吴回也看出他难以再力战了,给他下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率领残军撤离,并掩护大营中的后勤人员撤回云梦巨泽北岸。

身为亲卫队长本应誓死保护主帅,但这是吴回的命令,季考最终还是执行并完成了这个命令,他是乘坐最后一只木筏离开的。季考也清楚君首大人的本事,凭借化境修为以及神通广大的火灵幡,自能在战场上脱身而去。

当吴回御火灵幡飞向云端时,撤退的重辰部残兵以及后勤人员已经离开战场很远,正乘坐船筏穿行于云梦巨泽中。其他人看不见那最后一幕,季考却看见了,吴回被另一道流光截获、似是被强敌拿下了。

但那莫名出现的高人“劫走”吴回后,却没有落到九黎大军的方向,而是直接冲上天际向消失不见。季考很意外,不知君首是被人劫走了还是被救走了,他当然深感担忧。

季考知道吴回的计划,君首大人应该与撤退的部队在这个渡口汇合,他就一直在这里等着,这一等就是三天,心情越来越沉重。曾有几名属下劝说季考暂时休息,结果都被无声无息的法力隔空扔出很远,大家知道他的心情,然后谁都不敢再靠近了。

连同季考在内,吴回的亲卫还活下来十几个,几乎人人带伤。主帅没有撤退,而亲卫却离开了战场,在通常情况是绝不允许,可这恰恰就是吴回的命令。

假如吴回安然归来,当然就没有问题;但吴回若是失踪或阵亡,季考连同那十几位亲卫都算犯下了死罪。除了吴回本人没有能赦免他们,新任伯君恐怕也不可能去赦免。就算禄终因情况特殊赦免了他这位大成修士,季考还有什么脸面容身立足?

重辰部君首的丧葬,向来有人殉的习俗,殉葬者一般都是没有留下后代子嗣的妾室。若是君首在正常情况寿终正寝,亲卫是没有责任的,可能还会受到下一任君首的重用。可君首若是死于刺杀或在战场上阵亡,所有亲卫同样要殉葬。

季考在渡口站了三天三夜,感到越来越绝望,他倒不是怕死,而是遗憾未能死在战场上,假如吴回出了任何意外,都是他这位亲卫队长的失职,根本没脸再回去。

撤下来的军阵残部以及后勤人马,此刻仍留在大营中。吴回没有归来,大家也不好擅做主张,吴回将撤退的指挥权交给了季考,而所有人都在等季考的命令。

季考的身形虽像一尊屹立的雕像,但他却感觉身子发软,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就快坚持不住了。他从战场上撤退时伤势就已经很重,又断后掩护与指挥撤退,之后又在这里等待吴回,并没有得到及时妥善的调治,全凭一股期盼的信念在支撑。

季考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身后还两千多人呢,应该留一部分人马指挥猪龙在这里驻守,然后他要率领大部队返回,哪怕回去后所面对的将是死亡。就在这时,季考突然眼神一亮,抬头露出狂喜之色大喊道:“伯君大人回来了!”

只见高空中有一道火光如流星般朝渡口方向飞射而来,正是催动火灵幡的吴回。火光后面还跟着另一道光华,当然就是护送吴回的虎娃了。

虎娃倒不是有意耽误时日,但吴回在武落钟离山昏迷了好几天。他的伤势不轻,而且所中的毒性发作猛烈。是虎娃带着吴回从武落钟离山飞过来的,但快到渡口的时候,吴回却让虎娃放开了自己,奋起余力御火灵幡从天而降,不失往日威仪。

见吴回仍威风凛凛地就落在前,季考已泪流满面,噗通跪下声音哽噎道:“伯君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营地中两千多人都奔涌出来,齐声发出欢呼并跪拜行礼,只有虎娃和吴回还站着。虎娃忽有一种颇难形容的古怪感觉,他已不止一次听见这种欢呼。上一次是在云端出手拿下吴回时,欢呼的是九黎诸部族人;这一次是将吴回送到此地时,欢呼的又换成了重辰部族人。

君首安然归来当然值得所有人欢呼,吴回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也受得起族人们崇敬。这场大战虽然输了,但也可以说成赢了,吴回率大军渡泽奇袭重创九黎,并亲自断后掩护大部队安然撤退。

这样的说法也不能说是撒谎,只是换了一处描述的方式。重辰部绝对将这么对外宣称,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这么坚信的。吴回的强势归来,是战败后对民心士气最大的鼓舞。

等众人欢呼并拜见完毕,吴回这才示意大家起身,下令道:“诸位等得辛苦,再休整半日,明天一早便拔营启程,回师落汉城。”

落汉城是重辰部领地中的城廓,也是君首的驻地,如今的城主由禄终兼任。季考起身后问道:“请问伯君大人,这位少年又是何人?”

吴回特意高声介绍道:“这位便是名扬天下的彭铿氏大人,如今已受天子册封为奉仙国国君,此番就是奉仙君在战场上救了我!”

营地中一片哗然,刚刚起身的众人又再度跪了下去,既拜见奉仙君也感谢他相救吴回的义举。虎娃只得还礼请大家起身,也没法再解释什么。

吴回这种人说话当然高明,他一开口便令人感觉虎娃与重辰部是站在同一阵营地。但仔细琢磨,吴回也不算撒谎,虎娃确实将吴回从战场上带走了,这几日曾为他疗伤驱毒,也算是救治了吴回。

假如虎娃不插这一手,吴回也能御火灵幡回到这个渡口大营、得到及时的救治。但论驱毒疗伤手段,天下少有人能超过虎娃,至少吴回大营中没有。届时吴回就得凭着自己深厚的修为强压了,绝不会像此刻这般看上去若无其事。

虎娃陪着吴回走进了营地中的大帐,重辰部众族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神态皆极为尊敬。吴回当众宣称虎娃救了自己,却没有说出虎娃与少甲辰之死有什么关联,此事本就极少有人知晓。

来到大帐中坐定,吴回召来了营地中所有的首领,而虎娃的座位居然在吴回之侧与之平齐。吴回又给众人做了一番介绍,最后说道:“奉仙君是崇伯鲧大人的信使,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诸位应敬之如敬我!”

吴回给了虎娃好高的地位、好大的面子啊!照说以国君的身份,地位也不低了,但得看是什么样的国君。奉仙国只是深山中的小国,人丁总计尚不满万数,这样的国君在重辰这样的大部族眼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而吴回给虎娃安了另一个身份,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的使者,地位却比一位小国之君要尊荣得多,至少在重辰部中,甚至可以和他这位君首平起平坐。

虎娃不过是拿了一件崇伯鲧的信物,崇伯鲧并没有明言让虎娃代表自己,更没有托他转高任何事情。但那件信物应该非常重要,持之者甚至能成为崇伯鲧本人的代表,否则吴回也不会是如此态度。这么重要的信物,没想到崇伯鲧就随手给了虎娃,且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吴回又吩咐季考道:“在族中就由你来负责接待与保护奉仙君,任何人皆不得对奉仙君不敬。奉仙君若有所需,定要尽全力满足。”

亲卫队长当然是吴回最信任的人,吴回让季考负责接待与保护虎娃,也相当于给了虎娃等同于自己的地位。季考上前领命,正要起身回位,却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当即昏厥不醒。

这位亲卫队长早就快撑不住了,凭着深厚的修为和吴回归来的惊喜一直强挺到现在,精神一放松终于还是倒了下去。吴回赶紧命人救治,虎娃道:“若伯君大人信任我的手段,就让我来救治这位将军吧,必可保他无恙。”他趁机也离开了大帐。

……

落汉城中的景象与中原之地略有差异,风土人情带着黎民的痕迹。重辰部居南方已久,而且融合了奔黎部,有着自己独特的风俗。

重辰部伯君府邸,比虎娃在奉仙国的王宫还要宽阔敞亮。虎娃伯君府中见到了从边境奉命紧急赶回来的禄终。传言中的中华四大战神,虎娃已见其三。

禄终比父亲吴回整整高出一个头,就算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隆起、条块分明,不仅健美壮硕,还仿佛充满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若从五官看,或许少甲辰长得更像他父亲,但禄终却继承了吴回的发色与那种形的气质。

吴回头发略呈现枯黄,那是因为他的年纪大了,而禄终披散的长发带着暗红的光泽,应更像吴回年轻时的样子。此番见面并无外人在场。

吴回的态度对虎娃十分尊敬,但禄终可不一样。待父亲介绍了虎娃的身份以及来意,也讲述了少甲辰之死以及奔流村灭族惨案的经过,禄终便冷哼了一声,用凌厉的眼神朝着虎娃直瞪过来,带着一丝敌意,显得很不满也很不服。

随着这声冷哼,一股如火山爆发般的威压气势朝着虎娃扑面而来。假如换一个普通人,恐会当场跪下、吓得屁滚尿流;就算意志异常坚定者,也坑会全身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虎娃却毫不在意,从容起身向禄终行了一礼道:“久闻禄终大人之威名,今日亲见,果然不凡!”

这是礼节性的场面话,但仅仅是“久闻”与“不凡”,对禄终而言也不算恭维。禄终一见面显然就想以威势压人,可虎娃最不怕的偏偏就是这一套。

虎娃未突破大成修为前,就曾领教过啸山君仙家遗蜕所蕴含的气势威压,到了如今,他本人已有九境七转修为,且和伯羿、崇伯鲧、句芒这样的高人都打过不少交道。假如动手斗法他可能还打不过禄终,但怎会在意禄终流露出的神气威压。

在贵客面前,禄终这样显然是很失礼的,吴回赶紧喝道:“禄终不可无礼!奉仙君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你当事事尊敬!”然后又叹了口气道,“至于少甲辰之死,其责在他自身,实怪不得奉仙君。如今奔流村一族尽皆亡命,此事就不要再提了,族中无论是谁,皆不得因此为难奉仙君。”

禄终却仍怒目而视道:“幼弟之事且放过不提。奉仙君既是崇伯鲧大人的使者,我倒想好好问一问。你既然带着崇伯鲧的信物而来,此前却为何身在九黎大军营中?你既然一直身在战场,且有地仙修为,又为何眼睁睁的看重辰部大军溃败?这难道也是伯鲧的意思嘛!”

禄终最后一句话是直呼“伯鲧”,连“崇”这个尊称都去掉了。虎娃突然有些反应过来,为何禄终会表现得对自己如此不满。更多的原因恐是冲着崇伯鲧去的,怪就怪吴回一直把他介绍成代表崇伯鲧而来的使者。

虎娃眼看着禄终的幼弟少甲辰被奴民所杀,非但没有阻止,事后反而帮助那些人成功逃走,禄终对他印象不好也很正常。但此事已被吴回压下,禄终还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这样失礼。

重辰部此番战败,损失了至少十支军阵,上千精锐青壮阵亡,这是禄终难以接受的。若是换一个角度去看,少甲辰的死,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感到悲伤,甚至更多的只会私下里偷着高兴。但千余名勇士的阵亡,则是对重辰部沉重的打击。

崇伯既是鲧颛顼帝后世派系公认的领袖,他派来的使者当然就要帮助重辰部,绝不能倾向于外敌。可虎娃在战场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重辰部溃败,等大战结束之后才突然出手带走了吴回。

禄终方才已做试探,虽难以断定虎娃的神通法力究竟如何,但至少也有地仙修为。假如在战场上站在重辰部阵营一方,哪怕只是在蛊黎钟发出舍命攻击时,他能协助吴回及时出手阻挡、令敌军不得撕开战阵缺口,决战的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所以禄终想质问,崇伯鲧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派来的人,就眼看着重辰部大军战败吗,一点忙都不打算帮?

吴回内心中的确很尊敬崇伯鲧,但他表现出的态度却更加夸张,多少也是刻意做给天下各部看的。但禄终的脾气不一样,他既懒得搞这种表面功夫,内心中也不是像父亲那样对崇伯鲧深怀敬意,甚至还有几分不服。(未完待续。)

003、苦差事

还有一种微妙的心态,旁观者虎娃也许比禄终本人体会得更清楚。伯羿、崇伯鲧、禄终、帝江并称中华四大战神,但大家提到这四人时是有先后顺序的,崇伯鲧位列第二而禄终位列第三。

伯羿神弓在手则举世无敌,这是天下各部公认的,但好斗的帝江心中并不服气,曾在帝子丹朱南巡途中邀斗伯羿,结果被伯羿所败。至于战力不亚于帝江的禄终,他对伯羿是什么观感且不提,但至少对崇伯鲧是不太服气的。

伯羿就是一名战将,也是个不大的部族首领,平日无论谁想与他切磋,伯羿都不会拒绝,他天下第一战神的威名,完全是一个又一个对手成全的。但崇伯鲧从来不以个人战力闻名,更借此扬名,他是颛顼帝一系所有部族势力公认的领袖。

从没有人去挑战崇伯鲧,就算有人想去挑战,恐怕早就被人拦下了。崇伯大人需要亲自动手吗,他是你想挑战就能挑战的人吗?

禄终曾经就有这个心思,结果还没等别人劝阻呢,就被他老子吴回揍了满脑门的包。吴回不仅数落他不敬,还呵斥道:“你咋不去找天子帝尧切磋呢,那样一定能取胜的!但有人会夸你了不起吗?只会说你无耻、无礼,天下高人不群起攻之,就算你命好了。”

吴回的话说得倒不错,可禄终心里能服气吗?像他这种人,哪怕是伯羿手持神弓站在面前,也敢上去大战一场,心中难免憋着一股火,甚至认为崇伯鲧名不符实。再加上重辰部最近的战败,禄终有敌意与怒意也正常。

面对禄终的责问,虎娃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发出了一道神念,如实展示了崇伯鲧交给自己这件信物的经过。很显然,崇伯鲧可能只是担忧虎娃和吴回之间会起冲突,所以叮嘱他可在必要的时候出示信物,并没有委托虎娃做别的事。

如此说来,虎娃真的不算是代表崇伯鲧的使者,这个身份是吴回加到他头上的。吴回这张老脸倒也能挂得住,又咳嗽一声道:“禄终,你怎能说奉仙君只是在战场上眼睁睁的看着,就是他出手救了为父!”

禄终的神情不再像方才那般愤怒,但仍很不满的反问道:“救您?他若不插手,您一样能回到渡口大营,而且还能早回三天。他在战场上将您劫走,见者皆高呼您被擒获,还平白让后方大军担忧!”

吴回面露不悦之色,重重的一拍大腿似要发作,最终却只是长叹道:“终儿,你有所不知。假如奉仙君不出手,我的确能早三日回归渡口大营,但一定是昏迷中躺着回到落汉城。也许醒来后只能与你见最后一面、匆匆交待几句后事而已。

为父自诩英雄一世,怎能忍受那样的结局?此番战败之后,是奉仙君让我能不失尊严体面,并保证重辰部人心不乱,为父心中真的是感激万分!我如今已时日无多,紧急召你归来,不仅是奉仙君大人要问你话,更是要为重辰部安排将来之事。”

听到这里,虎娃也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吴回如今是什么状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突破大成修为后,修士便可拥有先天完满之寿元,且修为越高寿元便越长久。但只要没有突破地仙修为,寿元终究是有尽头的。而另一方面,梦生之境中渡过的时光以及施展诸如推演等大神通手段,同样会以常人看不见的方式消耗寿元。

假如吴回直接返回渡口大营,虽也能得到及时救治,但伤势很难稳定下来,尤其是体内的毒素更是难以驱除干净,只能暂时以修为强压。待他回到落汉城中,只能勉强保持神智清醒交待一番后事,随即恐怕就要离世了。

虎娃为吴回疗伤驱毒,至少在表面上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甚至禄终面对面时都没有察觉父亲的异状。吴回原先还能活多少年,虎娃也说不清,只知此人的生机已到了逐渐衰竭的时候,而如今受此重创,已是时日无多了。

因为虎娃,吴回还能若无其事地重新整编队伍,率众人回到落汉城。这一路上军容齐整,他本人看上去仍是威风凛凛,并对外宣称此番是重创了九黎大军、胜利回师。这对鼓舞人心是非常重要的,至少重辰内部绝不能乱,否则后果比战场上的失败更严重。

少务平定巴原时,战胜以战败处之;而吴回与九黎大战,战败了却摆出战胜的架式,这是针对不同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吴回能以正常的状态、有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地安排后事。

虎娃当初仅有四境修为时,就曾经为后廪做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已有九境七转修为,手段当然更加高明。更令吴回感激的是,虎娃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并没有对任何人说破。

禄终闻言大吃一惊,扑过去跪倒在地,握住吴回的手腕道:“父君,这是真的吗?事情怎会是这样!”

这当然是真的,以禄终的修为已经握住了吴回的脉门,怎能还不清楚父亲的状况。吴回伸手抚着他的头发道:“我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遗憾此番进军九黎未能大胜。你这些年早已做足了执掌重辰的准备,可以走得比我更高、做得比我更好……”

禄终已伏在父亲怀中泣不成声,虎娃见此情景便悄然离开了。

……

吴回的亲卫队长季考大人醒来时,虎娃就坐在床头。他轻轻一动,就听见虎娃说道:“季考将军,你的伤势已无大碍。我本想让你多昏迷几日彻底恢复,但今天却不得不提前将你唤醒。你在一月之内尚不得与人激斗,仍须好生调养。”

季考赶紧下床向虎娃行礼道:“是奉仙君救了我吗?请受我一拜!”

虎娃摇了摇头道:“也不能算是我救了你。以你的修为自能恢复,只是耗费时日更久,一些隐患短期内难以尽数消除罢了。”

季考:“您为何今日将我唤醒,是伯君大人那里出了什么事吗?”已经回到了部族,有什么事也用不着非得季考去办了,但虎娃却在其伤势未完全恢复之前将其叫醒,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虎娃点头道:“是的,明日就是重辰部新君首受禅的典礼,吴回大人将君首之位传于禄终,季考将军须统领仪仗。”

次日,就在落汉城中,吴回举行典礼,正式将重辰部君首之位传给了次子禄终。这早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如今终于完成了这个仪式,奉仙君亦到场观礼。

禄终对虎娃的态度变得和善了很多,也不再提少甲辰之事。假如不是虎娃,吴回甚至都不能从容地完成这个仪式了,而对于每一个部族而言,这样的仪式都是神圣而重要的。不论禄终对崇伯鲧还有什么看法,至少对虎娃本人不应再有敌意。

紧接着重辰部就接到了消息,天子帝尧正式派使前来,召集重辰、共工、九黎各部君首相见,为冲突调停并做出公断。此番帝尧任命的中华天使是重华,重华还带了一名副使前来,便是侯冈部的君首侯冈。

中华天使的名头听着威风,可未必都是好差事啊。像卢张当初去册封侯冈为伯君,那是求之不得的美差,也是天子帝尧对卢张的褒奖。那一路就是游山玩水,倒了地方之后定会受到热情而隆重的接待,私下里还能收到不少贵重的礼物。

可重华此来是为各部调停并公断,并要代表天子当场做出裁决。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怎么裁决往往都会有人不满,假如因为调查不清、或裁决不公引起各部质疑,天子帝尧的权威当然不能受影响,那么为了平息众怒,恐怕受到斥责甚至惩处的就是重华了。

天子朝会时,很多人都提议让帝子丹朱来当这个使者,原因也很简单,丹朱刚刚巡视了共工与九黎,还因收服九黎得到天子的褒奖,转眼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也应该由丹朱来收拾残局。

可更多的人却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反对者大部分倒不是为了维护丹朱,而是质疑丹朱能否做到裁断公正。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皆心知肚明,九黎与共工皆与丹朱私下结盟,若派丹朱为天使,不是明摆着对重辰不利吗?而且很多人还直接质疑了丹朱的能力。

无论如何,此事对丹朱的威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商议到最后妥协的结果,这个苦差事便落到了重华的头上。

当时重辰与九黎大军正在激战,而虎娃托卢张带的玉箴已送到天子朝堂。很显然这场冲突看上去与少甲辰之死有关,吴回打的是为子报仇、逼蛊黎部交出幕后凶手的名义。

此事不仅牵连到奉仙君,还牵连到侯冈氏。重华离开帝都后没有直奔南方,而是拐了一个弯先去了一趟沇城,带着天子的任命找到了侯冈。

任命侯冈为副使,就是重华的建议,侯冈亦是少甲辰之死的现场见证人,带他去更能说明情况。并不是每一位中华天使都可乘坐轩辕云辇的,以重华的身份尚无这个资格,但他带着使者队伍规模却不小,还备足了各种给养辎重。

为战乱调停,可不像去册封伯君那样会受到热情的接待,而且就算有人想好好款待,重华也得注意避嫌,接受一方的好意必会受到另一方的猜忌。所以重华干脆连扎营的帐篷都备好了,吃的用的一律自给自足,至少在态度上表明了公正的立场。

这样一来,路上便不可能走得太快。等重华到了地方,重辰与九黎的仗不仅打完了,就连重辰部的君首都换人了。

重华扎营的地点就在大江岸边,江对岸是器黎部与木黎部的地盘,东侧是共工部的领地,西侧是重辰部的领地,然后召集各部君首来见。在这种场合是不允许动手的,否则视同为反叛,君首本人只可携一名随员进入天使营地议事,可能也是为了防止场面失控吧。

但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各部肯定都要派驻大军到外围防范。共工与重辰本就有大军驻扎在边境,此时都向南靠拢到江边对峙,对岸也有九黎大军的营地。

九黎来了五位君首,就是重华不久前刚刚册封的五位伯君,他们都没有带随从。

共工部君首帝江带了一名随从,其人身份显赫,为雨师计蒙。雨师是炎帝时的官职,是国中地位非常重要的祭司,当年最出名的雨师名为赤松。据说赤松早已登仙而去,这位计蒙修为高超、得到了赤松的传承,亦被今人尊为雨师。

在天子帝尧朝中,历正宫掌管祭祀诸事,已没有雨师这个正式的司职。但计蒙在民间仍享此尊号,就如共工部的君首在民间仍被尊为水正。

别的人都到齐了,可是按照约定的时日,重辰部君首吴回却迟迟未至,让中华天使和各部君首多等了三天。在这个年代,长途跋涉耽搁几天倒很正常,但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太正常了。重华倒没说什么,但其他几位君首已连番斥责吴回无礼、傲慢,应当受到严惩。

三天后,重辰部君首的队伍终于到了,众人在大营门前远远望去都吃了一惊,就连准备好了斥责喝骂的几位大巫公皆下意识地闭了嘴。重辰部来的人并非吴回而是禄终,而且禄终的亲卫仪仗看上去也不对劲。

仪仗不仅起到护卫作用,更多的是为了显示威仪,平日当然都是衣甲鲜明、刀枪耀眼。可是禄终的仪仗护卫皆身着没有纹饰的素服,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是折断的。那些本该起到礼仪作用的长斧,此刻仅剩半截断杆。

按照重辰部的传统,这是服丧时的风俗啊,能令君首仪仗这么做的情况,那只能是前任君首刚刚去世……吴回竟然已经死了!

吴回确实已去世,禄终因此才会耽搁时日。虎娃为吴回调治伤势后,吴回本可以精力旺盛的正常状态再坚持一个月,若他想强行支撑,再苟延残喘一年半载也有可能。但若吴回自己想离去,那就是说走便走,他本人毕竟也有化境修为。

传位于禄终、安排好诸般事务,吴回世事已了,几天后便从容离世了。当禄终的队伍到达天使营地时,气氛显得悲壮而凝重。其他人不能进入营地,亲卫仪仗也要留在外面,季考如今已不再是亲卫队长,禄终进入天使大营后,他便是重辰部驻防大军的统帅。

还有一人陪同禄终而来,众人本以为是禄终的随从,不料却发现是虎娃。九黎五位大巫公皆吃了一惊,他们亲眼看见虎娃出手拿下了吴回后便不知去向,如今再见时吴回已死,而虎娃却与禄终结伴而来。就算他们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黎望失声道:“奉仙君,您怎会出现在这里,还与重辰部同来?”

虎娃答道:“我听闻重华大人奉帝命为各部调停公断,此事据说少甲辰之死而起,而我是当初的见证人,理应来此一趟。……诸位且谈诸位的事情,而我还有我的私事。”

话音中带着仙家神念,将重辰部领地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介绍了一番,包括吴回已传位禄终,然后逝去等情况。同时他也声明,各部冲突是各部自己的事情,如何调停公断是重华大人的事情,他来这里只想追查杀害奔流村全体族人的凶手。

看禄终寒着脸的样子,应该也没心情跟另外几位伯君多话,虎娃的神念顺便将很多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免得大家再追问。重华迎上前来道:“奉仙君,您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先前不知您将至此,我还特意将侯冈大人也给请来了,侯冈大人便是天子任命的副使。”

虎娃与侯冈暗中自另有神念交流,讲述了彼此所了解的情况。侯冈听闻了那场大战经过,也是震惊不已,又听说了奔流村的灭族惨案,更是面有忿色。

禄终没和另外几位伯君打招呼,甚至连见面的礼数都懒得做样子,只是朝重华行了一礼道:“因父君离世,因此耽搁了时日,劳天使大人久候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要静思缅怀父君,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谈吧。”

大家抖已经干等了好几天,禄终来了之后却不议事,反而继续把众人晾在一旁。假如来者换成吴回,其他几位伯君弄不好就直接开骂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再看看禄终的脸色,谁都感觉不好说什么。

免去一切饮宴游乐之事,每日静思哀悼亡亲,这确实也是重辰的风俗。禄终说话时没看五位大巫公,只是瞟了帝江一眼,目光深处带着凌厉的杀意。雨师计蒙却示意脾气暴躁的帝江不必计较,反正人都到齐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一天了。

当夜休息时,虎娃并没有和禄终待在一起,而是住进了侯冈的大帐中。这个天使营地其实被各方大军重重围困在中央,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未完待续。)

004、平黎策

“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们的愿望与世上其他人有关,且是除你们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无法满足与接受的,那结果只能是灾难与毁灭……”

这是在重华的大帐中,他面前坐着的是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望。这帐篷不大却是一件宝物,以双层材质缝制,外层是兽皮,内层是绸料。案上点着一支烛,但烛光完全透不出帐篷。从根本察觉不了帐篷中有人,就连声音也传不出去,更可阻挡神识窥探。

重华的身份很敏感,他和禄终一样都是颛顼帝的后人,其父瞽叟就是颛顼帝的六世嫡孙。颛顼帝治国刚柔并用,一方面在天下各部推行绝地天通的政令,另一方面又行怀柔之策。颛顼巡视天下各部,只要是有些影响的部族,他都会娶其中一位女子为妃,留下的子嗣也极多。

这些子嗣开枝散叶,后人也不可能皆是贵族,比如瞽叟就是一位平民。但重华的才干贤名传扬四方,受到了天子帝尧的重用,他成为了有虞氏部族的君首、重新获得贵族身份,如今又在朝中担任要职。

丹朱南巡时,重华曾随行,去年册封五位大巫公为伯君时,他也是使者,对这一带的很多情况都了解、与很多人都熟悉。面前的这位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望,当初也是重华提名的,否则飞黎望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机会并不大。

从某种意义上说,飞黎望就是重华在九黎的亲信与心腹。今日飞黎望代表五位大巫公,入夜后单独来找重华大人商谈。听见重华大人的问话,飞黎望却低首不能答。重华的话中带着神念,回顾了九黎的历史与现状——

重华指出,九黎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像他们自认为的那样受到天下各部的敌视与孤立,而是他们始终拒绝融合入正常的部族共处社会,潜意识里将除黎民之外的所有人都视为异类,内心本能地带着先天的敌意。

在这种情况下,九黎怎会不遭到孤立与敌视、不断受到驱逐与削弱?

九黎口口相传的神话史,自称数百年来一直受到欺压,所以不断迁徙远避南荒,但永不忘继承蚩尤遗志志,总有一天要在蛊神的带领下征服天下。

部族的口述历史,是在不断演变与重新编撰中的,如果历代人不断地向族人灌输仇恨意识,成为根植于每个人内心中精神共识,这种影响就太大了。九黎这么做,总是在不断蓄积力量欲挑起冲突甚至仇杀,谁又能欢迎他们呢?

当年蚩尤反叛,战败后其残部获罪,这是正常情况。天下之大、自古这么多年,各部之间爆发过大大小小的各种冲突,这也不令人意外。但九黎的眼中、心中一直只有这些,那才是问题所在。

蚩尤残部并非全部都南迁了,当年还有很多人仍生活在原地,包括重华为君首的有虞氏部族、侯冈为君首的侯冈氏部族终,有不少人就是数百年前的九黎后裔。如今回头看,他们并没有被孤立于敌视,更非无姓之黎民,而是融入了现代。

九黎在南迁的过程中,不断有小的分支部族离开、与天下各部融合,或独立发展而共存。但总有另外一部分人,坚持将其他部族皆视为异类,拒绝这样的交融共存,以至于越迁越远。

如今花黎、水黎、吴黎三大部早已分化散居,成为中华各部的一部分,而奔黎部则融入重辰。可是另外的五支残部来到南荒后,仍然持着当初的心态,期间还经历了被“蛊神”暗中操控之事。九黎越这样做,处境就越艰险,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的伤害可能就越大。

丹朱曾给了九黎一个与外界弥合裂隙的机会,那就是接受天子册封融入中华各部、推行人皇教化改善民生。可是九黎诸部又是怎么做的呢,借此机会整合力量,不惜代价仍要挑起冲突争斗。

重华的神念中还有一连串的质问。迁居到南荒的这二百多年来,是不是总有人夸赞它们英勇不屈的抗争精神、总拿起武器冲杀的勇气?这的确是一种夸赞,听得多了,黎民万众恐怕也以此自诩。

但这些夸赞的目的又是什么?若是来自外界,恐怕都是想借黎民之刀,去对付自己的敌人。比如重辰和共工都想利用九黎去牵制对方,这二百年来暗地里各种的小动作和挑唆始终没有停过。

另一方面,九黎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如果他们仍然坚持将黎民之外其他的部族都视为异类,口号是征服异类,而拒绝冲突之外正常的相处,这种情况谁也不能容忍。

而且这么做,只会使九黎越来越衰弱,越来越孤立与封闭,越来越显得落后偏远。说句令人悲哀的实话,二百年来九黎未成大祸,并非因为九黎已无祸心,只是因为实力太弱。如果九黎想改善自己的处境,学会与各部相融共处,那么重华倒是愿意尽力相助。

半晌之后,飞黎望才抬头呐呐道:“是重辰部先动手的,吴回才是进犯者。”

重华反问道:“吴回动手之前,没有和你们打招呼吗?他只是说到做到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此次公断,吴回确实应当受惩处,但九黎就没有责任吗?

蛊黎钟拒不交出奔流村一族,目的又何在?若是为了保全他们,那些人又为何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尽受屠戮?九黎早就打算激重辰部动手,想借机引诱吴回出兵,好给予重创。

只是你们低估了吴回,他既然要打这一仗,就不会按照你们期待的方式动手。吴回来的时间比你们预料的提前了半年,因此九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对吗?”

飞黎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答道:“飞黎赤死后,蛊黎钟便是五大部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一位大巫公,他暗中已为此谋划多年。”

重华意味深长道:“还好他已经死了,对吗?”

飞黎望:“是的,那‘蛊神’、飞黎赤、蛊黎钟如今都死了。”

重华长出一口气道:“既如此,很多障碍已经扫除,很多事情已能看到希望,就看你们想不想抓住希望。今日不论我怎么裁断,这场大战已经结束了,结果改变不了。

请问你们得到了什么,真的是战胜了吗?几十年来省吃俭用的蓄积一空,四千多精锐青壮族人折损,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重辰部是你们这一战的敌人。但今后如果还谁再宣扬,诸如重辰部每一个人都该死之类的蠢话,请你第一个先弄死他,因为那样只会带来灭族之祸,不论是灭谁的族。

战场上或分不清谁是无辜,但在战场之外、战事前后,却总有人想煽动罪行、卷入无辜,只为了达到自己那一点可怜的目的。请问大战之后,九黎又将如何自处?”

九黎虽胜,但已被吴回打残,至少在二、三十年内已无力再主动挑起什么冲突,只能潜伏于蛮荒深处依仗地利休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放下原先的心态,有外人愿意帮助他们吗?难道还想等九黎将来缓过气来、蓄积力量再给自己一刀吗?

飞黎望也是个聪明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被重华看中了,赶紧伏地道:“请重华大人指点!”

重华面无表情道:“我能给你的机会,其实丹朱大人都已经给过了。我想问一句,伯羿大人斩尽妖邪、奉仙君揪出了那位蛊神,你们这些九黎各部的首领,可曾真正感激过他们?就算心中有那瞬间的感念,可曾愿意真的以诚相处?”

飞黎望仍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有所指道:“蛊黎钟已死,这一战不仅五大部精锐损失惨重,怀仇好杀之徒亦伤亡殆尽。我不愿见黎民永陷苦难,更希望世事能有转机。”

重华:“你恐怕也不愿意自己失势、身处困顿吧?有这个想法也没什么,只要那‘不愿见黎民永陷苦难的心思’是真的便好。所谓转机不仅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争的。”

他又在案上摊开一幅绘制在兽皮上的地图道:“第一步,你们五位伯君之间先划清领地。领地之外的广大蛮荒,则是你等可自行开拓之地,但彼此之间已有的地域必须划分清楚。

第二步则是正式休战立誓。这不是重辰、共工、九黎三部之间的盟约,而是重辰、共工、蛊黎、飞黎、器黎、木黎、山黎七部之间的盟约。

你飞黎部的领地正插入五大部中央,那么接下来有些事就从飞黎而始。中华天子可助你开商道、建城廓;而你要真心成为中华各部的伯君之一,推自古人皇教化、行中华政令礼法、安顺民众之心。”

飞黎望:“我或可如此,但其他四大部呢?”

重华:“他们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我们要让人看到,只有这么做的人,才能得到好处与帮助。用不了多久,黎民万众便会发现,选择不同处境便会不同。”

飞黎望又问道:“若是此举遭受敌视,飞黎部因此招至其他大部的攻伐呢?”

重华冷笑道:“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内伐异己,那真是没救了!不过你且宽心心,若是因此行而遭受无理攻伐,中华各部亦不会坐视不理,当守盟约。……依你看,另外四大部中,还有谁可能效仿此举?”

飞黎望想了半天才答道:“器黎部最有可能,蛊黎部亦有可能。”

重华沉吟道:“器黎部多巧匠,擅造器物,其他很多部族都喜欢招募,他们有此想法我倒不意外。蛊黎部地处最偏、怨念最深,为何也有可能呢?”

飞黎望一指地图道:“若是五伯君明确划清领地,蛊黎部便完全被我飞黎与其他三大部隔开。而此番大战,不仅蛊黎钟已死,蛊黎部所受损失亦最大。我飞黎部所需的是休养生息,蛊黎部所须的则是困境求存了……”

重华摆手道:“不必多言,我已明白了。”

开道路、拓田园、建城廓,既能改善黎民的处境,同时也将他们的主要力量消耗在内部建设而非对外冲突上。重华又让五位伯君明确划清领地,收天下各部的认可与盟约的保护,这也是谁都不会拒绝的要求。

那么飞黎望要做的事情,便是所谓的“伯君治民”,在这一点上,崇伯鲧和重华堪称中华各部中的表率人物。重华也希望飞黎望能成为九黎五大部中的表率,更重要的是,飞黎部应该率先做出改变,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

重华最后拍着飞黎望的肩膀道:“为中华开拓南荒,亦是莫大功勋。要想世事有所转变,就必须自己先做些什么,今日便从君始。”

……

“我去年收了一名弟子,名为子丘。子丘在我门下受教,听闻了你的很多事迹,对你甚为仰慕。此番我为副使随重华来此,子丘便离乡远游,他还想借助崇伯鲧大人新近开辟的道路,去巴原拜访你、向你求教。

我曾特意给了他一件信物,不知他已走到哪里,不料我却在这里见到了你……”

这是在侯冈的帐篷中,他正在对虎娃说话,两人已经聊了很久。虎娃反问道:“子丘?听此人之名,难道是出身济丘氏?”

侯冈笑道:“他的确是济丘氏族人,难得一间的才思敏捷之辈。”

侯冈未归乡时,代掌族中事务的沇城城主侯乐昌,与相邻的济丘氏关系就不错。侯冈后来弄死了侯乐昌,凉济能也因此羞愤自尽,他和济丘氏的关系一度有些紧张。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侯冈氏与济丘氏毕竟只是邻居而非敌人,没必要继续敌视。

像村民械斗之类的冲突时有之,按法令处置便是,两部之间更多的是通婚、交易之类的关系。侯冈特意收了济丘氏的一名出色才俊为弟子,其实也是缓和关系以示亲近的手段。在侯冈的培养下,假如子丘将来能成为济丘氏的君首,两部之间的相处则会更为融洽。

虎娃亦笑道:“若是那位子丘带着你的信物来找我,就算我不在,奉仙国也一定会好生接待。能让你看中并刻意对我提及的弟子,定有不凡之处,我也很好奇他是怎样的人才?”

恰在这时,门外有护卫禀报,重华大人求见奉仙君,他有话想与奉仙君私下相谈。侯冈赶紧起身挑帘请重华进来,他先出去将地方让给重华和虎娃。重华很客气的摇头道:“就不打搅侯冈大人休息了,我想请奉仙君一起出去走走。”

重华来找自己,虎娃并不感到意外,重华身上就带着他交给卢张的那枚玉箴呢。身为天子使者,重华在做出公断裁决之前,有责任将所有的情况都调查清楚。而虎娃以旁观者的身份几乎经历了所有的事件,重华怎会不来询问。

侯冈身为重华的副使,其实虎娃刚才已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他了。但重华仍要单独找虎娃谈谈,显然还有别的事情。

重辰与共工的军阵,当然不能无礼地直接包围天使营地,只是在三里外扎营对峙。重华与虎娃离开了营地向南来到了大江岸边,这里是唯一没有闲人打扰的开阔空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重华在江岸边站定脚步后,这才开口道:“这还是上次那条江流吗?”

上次,当然指的就是他随丹朱南巡的那次,重华与虎娃,当初就是在渡江之后于北岸分手。虎娃答道:“是也不是。”

重华又很突兀的说道:“奉仙君欲追查奔流村灭族惨案的凶手,而凶手就在天使营中。”

虎娃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更想查清楚,究竟是谁出手行凶?”

重华说得不错,对奔流村惨案负有责任的各方势力首脑,此刻全在天使大营里呢。人到底是谁杀的,现在还没搞清楚,但奔流村一族究竟因何而死,其实已经很明白。可怜奔流村三百多名族人,都成了这场冲突的陪葬者,他们也是无辜的被卷入者与牺牲者。

他们很不幸地遭遇了一股风暴洪流,无论怎么挣扎,终究还是被吞没。重华的责任是为各部冲突调停公断,奔流村一族死于谁手,并不能改变结果,只要裁断清楚各方的责任,他便算完成了使命。但这恰恰是虎娃想追究的事情。

两人又沉默了半天,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好谈了,都望着江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九黎大军营地中点燃的守夜篝火。

良久之后,还是重华先开口道:“奉仙君就没什么要说吗?”

虎娃闷声闷气道:“有,你来晚了!”

重华的确来晚了,他明明已经拿到虎娃祭炼的那枚玉箴,却还建议天子任命侯冈为副使,先绕道去了一趟沇城。待继续出发时,他又筹备了那么多辎重物资,使团队伍规模庞大,行程当然快不起来。

表面上谁也挑不出重华的毛病,无法指责他是故意要拖延行程,而他在路上也确实是一天都没耽误。可是谁都能看出来,重华并没有打算在冲突彻底结束前到达。

重华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苦笑道:“奉仙君见过市井中的劝架吗?”(未完待续。)

005、看不透的重华

市井中两伙人打架,大致有这么几种情况:一是受激动手,其实本没打算非得怎样,假如有人劝架,弄不好就趁势罢手了,只是在口舌上继续占几句便宜;二是心中本就胆怯,但又恐他人嘲笑自己没种,如果有劝架者拉着,反而会吵吵得更来劲,但始终是能拉得住的。

另一种情况则最难办,双方本就是死仇,找准机会就要将对方往死里削,一旦杀红了眼谁都劝不住。若强行去拉架,弄不好劝架的自己还得挨刀。那么重辰与九黎属之战,毫无疑问是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重华率领的是使团而不是军队,若是他跑到战场中央,能拦得住双方吗?他是代表天子来调停公断的使者,并无力阻止这样的大战,若天子使者卷入战场被误伤甚至被误杀,那么乱子将会更大,甚至是无法收拾。

所以重华就先等双方打完了再说,不论是一方把另一方打死打伤,还是双方两败俱伤或同归于尽,总之无力再战后才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甚至已无话可说了。届时调停已不必,他直接做公断裁决即可。

虎娃仍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

他显然对重华的这个回答不满意,因为事情不能随便类比,这毕竟不是市井斗殴,而是两个大部族之间的生死冲突。重华也不是看热闹的、可自行决定劝不劝架的,他是天子使者,调停是职责所在,若是真的出现在了战场上,也得先站出来尽量阻止战争。

可重华显然用自己的方式回避了这件事,没有在第一时间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方才那样的比喻,并不是能令人信服的解释。

重华背手望天,叹道:“天子已老,只想眼下太平,国中有大凶而不能去,却留祸患于后人。”

虎娃微微变色,重华竟然这么说天子帝尧的不是,也不怕他传扬出去带来麻烦?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还真不是这种人,而重华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帝尧青壮年时确曾励精图治、很有一番作为,是受到天下各部赞颂的一代贤君。但如今帝尧在位已经快八十年了,天下承平日久,他的年纪也大了。也许是晚年只想尽量图个安稳,只要天下看似太平,那些潜在的矛盾冲突只要不爆发,总能暂时安抚下去便好。

重辰、共工、九黎之间的紧张关系,帝尧心里不可能没数。但是这三方之间积怨已深,各种情况盘根错节,想彻底解决太难了,能维持住安稳即可,这也许就是帝尧的心思。但在重华看来,隐患迟早是要爆发的,这样却是将更大的难题留给了后人。

虎娃语气凝重道:“重华大人所称的大凶,有何指?”

重华缓缓道:“自古传说,太昊持规治国、神农持衡治国、轩辕持绳治国、少昊持矩治国、颛顼持权治国,实为何指?规矩画方圆、权衡论轻重,绳约定诸行之度,有礼法方有人世,令我等不复为蒙昧野民。”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又抬手向周围划了个圈道:“我为天子使者,所谓公断,应依国中礼法裁论各方行止。此时此地放眼四望,皆是违规、越权、当受绳之举。非是他们故意将罪证放在眼前,而是积年至今早已自以为无事,难道不是国中之大凶?”

别人也许听不太懂这番话,但虎娃自能明白。重华是来为冲突公断的,首先就得指出谁都犯了什么错。可如今往周围看看,放眼全是罪证。虎娃也了解中华礼法,各部伯君是不允许蓄养私军的。

所谓私军,就是未获天子授权的情况下,自行武装操练的常备军队。中华各部享受封地的伯君,与接受天子册封的各属国之君,最重要的一点区别就在于此。

属国向天子表示臣服、接受册封,定立与天下各部以及其他各属国之间的盟约,但内部还是个相对独立的政权,有自己的军政体系,当然也拥有军队。

属国之所以有这种地位,因为它们几乎都位于荒凉偏远之地,是中华帝国控制不了或者无法直接统治的,而且几乎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只有巴国是一个例外,它强大而繁盛,远非其他属国能比。而除巴国之外所有的中华属国,无论是规模还是所在的地域,情况基本都和山水国、奉仙国差不多。正因如此,巴国一统后才会受到各方势力的特别关注。

但各部伯君的情况不同,他们享有的权势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其私人封地,二是起所统御的部族领地。私人封地可被继承也有可能被收回或者赐予他人,也是更广义的部族领地的一部分。伯君享受封地中各种出产的供养,同时管理部族内部事务。

至于部族之间将领地划分清楚,是为了避免因争夺权益归属而导致的冲突;另一方面,当真有冲突发生时,也便于清晰地裁断各方责任。这对于已开垦了千年、人口相对稠密的中原之地而言,显得尤为重要,因为各部族的生活区域早已交织在一起。

比如侯冈氏和济丘氏都是伯君,但他们在名义上并不直接拥有军队。侯冈氏与济丘氏族人曾因争夺水源发生冲突,那也只是村民械斗,并非军阵对战。后来裁定案件时,双方还是要跑到冲突所在辖境的城主府中解决。

沇城实际上被侯冈氏部族控制,而城廓拥有守备军阵。但城廓守备军阵规模有限,主要任务是维持境内治安,并无跨境征战之权。能调动城廓军阵的是城主,而城主名义上是天子任命、执行的是天子政令。

伯君能拥有的私人武装,就是其本人的亲卫,不同等级的伯君,所拥有的亲卫人数是有定制的。比如三等伯君,其亲卫规模不能超过一支完整的军阵。

只有在两种特殊的情况下,伯君才可以临时扩充军队:一是遭遇外敌入侵;二是接受天子征召。

假如是天子征召各部族大军,通常都有规模要求,比如指定哪个部族要出几支军阵,部族领地所在的城廓也会打开兵库提供军械。青壮族人放下农具拿起武器,经过整编操练之后便组成了军队。

遭遇外敌入侵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这种事往往来得都很突然,伯君可紧急号召族人拿起武器御敌。这时伯君本人蓄养的亲卫起到的作用就很大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会成为指挥各支临时军阵的将领。

为了有备无患,很多伯君也会私下打造军械囤积,并在农闲时组织族人操练。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些军阵事后都是要解散的,不能私自保留常备大军。在平常情况下,常备大规模的私军,明显是违反了国中礼法。但此刻向天使营地周围看看,哪个部族遵守了这些规定?

虽然每位伯君都可以辩解,这些军阵是为了应对与防范冲突临时召集的,但这话谁信啊!重辰与共工就不必说了,九黎五位大巫公也已经接受天子册封为伯君,却同样都没有遵守伯君应守的礼法。

这三部常备大军只在此地牵制内斗还好说,但假如换一种情况,他们万一联合起来突然向中原进犯,天子帝尧若未及防备也会吃大亏的,更别提沿途各部能否抵挡了。虎娃暗自推演了一番,若是完好无损的三部大军联合起来突然杀入巴原,少务也难以挡住啊。

越矩蓄私军,而且规模这么夸张,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在天使重华面前,这么明晃晃的罪证,居然就公然摆出来了!

这表达了一种公然藐视的态度吗?应该也不是,甚至也谈不上是无视,只是完全忽视了。他们明知道有礼法,但各自也都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相信不会受到责罚,因为这几十年来情况一直就是这样。

天子帝尧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既可说是宽容亦可说是纵容。处于中原腹地的侯冈氏和济丘氏,不可能去违反这样的礼法,但重辰部和共工部却不在意,也确实是因为情况特殊,甚至是历史遗留。

重辰部与共工部彼此水火不容,又共同坐镇大江北岸防范九黎为乱,他们不可能不暗中蓄积强大的军事力量。

他们在很多年以前还是私下蓄势,比如暗中贮备大量军械,每年农闲时组织族人操演军阵。可是到了后来,干脆就直接长备精锐私军阵了。既然天子帝尧从一开始就没有追究,后来这些私军的规模便越来越大,再想管就更不好管了。

但若继续长期放任,甚至渐渐引起其他各部效仿,后果则更为严重。届时天子又该怎么办,到底是处罚谁又不处罚谁呢?

重辰和共工是两个强大的部族,又远在南方镇守大江,彼此之间还互相敌视,起到了一种牵制作用。他们与大江以南的九黎诸部,又形成了一种三角均衡关系。假如这三股势力之间没有矛盾,恐怕天子帝尧也睡不安稳。

利用各部势力之间的互相牵制与监督治国,是一种政治智慧;但发展成各部私蓄大军彼此仇视,随时可导致大规模的冲突战乱,那就是埋下了莫大隐患。

因此重华说国中有大凶、而天子不能去,虎娃也无法反驳。有意思的是,吴回竟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吴回所指祸患是九黎、却将自己排除在外,而重华所指的大凶,将他们都包括进去了。

虎娃又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明明眼见如此,天使大人却治不了他们的罪。”

这也是实话,这些罪证明明就在眼前,重华却不可能以此去处罚所有人。就算他想追究,明面上也没有过硬的证据,各位伯君私下里还有各种苦衷。更何况重华的使命是为这场冲突调停公断,而不是来追究蓄养私军的事情。

重辰终于再次回答了虎娃最初的问题:“所以我来晚了!”接着又说道,“我方才见了飞黎望,私下和他谈了很久……”说话时直接发送了一道神念,将他与飞黎望密谈的内容竟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了虎娃。

虎娃难掩惊讶之色,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平黎良策,重华大人深谋远虑。”

重华淡淡一笑道:“多谢奉仙君夸奖,但我并不比他人更聪明。这样的平黎良策,难道当初丹朱大人不知吗?只是那时尚无法施行!”

虎娃亦苦笑道:“的确只能等到现在,而眼下机会难得。”

一个杀红了眼的人,假如手中挥着刀,上去劝架会是什么结果?至少先得等他手中的刀被打落了,才好劝说。九黎如今是被重辰打残了,多年积累的战争资源消耗殆尽,力主仇视征杀的那一批人也几乎死差不多了,才有可能接受重华的建议。

重华又说道:“九黎并非一部,而是五部。飞黎望仰仗我才成为伯君,如今要继续得我之助才可稳住局面,所以我借他之手前行此策。”

虎娃:“那么重辰呢?”

重华:“重辰如今已不可能再犯九黎,但民生大体未损,这是好事。……吴回已死,说起来,我真得感激他!”

重辰部是一个大部族,领地中直接控制的人口就将近十万,还间接控制了周围几个附属小部族。一千多名精壮族人的损失,虽有损于民生,但影响还不至于太大,真正重大的损失是在军事上。

且不论那一千多人都是常年操练的精锐战士,就算那八十多头成年赤甲兽,平时培饲的耗也足够供养万人了。吴回私蓄的军队主力是被打残了,就算再有冲突,也只能于领地中紧急征召武装力量采取守势。

在重华看来,吴回死的正是时候。他此番代表天子主持公断裁决,定要重罚率先挑起大战者,若吴回不死,说不定要将吴回带到帝都去治罪,但这样重辰部怎能答应?

而现在倒好,重华可以该怎么裁断就怎么裁断,尽管去重罚吴回本人。反正吴回也不可能再被拿下治罪了,至于其他的处罚,倒是重辰部可以接受的。

虎娃今日好像就是想穷追究到底了,又开口道:“共工呢?”

重华:“就因共工部实力未损,所以重辰与九黎更不可能再起冲突,否则平白便宜了帝江。而共工内部派系众多,多年来只因帝江之强势而凝聚,若帝江一倒,必然分崩、不复为国中大患,再处置倒也不难。”

虎娃眯起眼睛道:“帝江会倒下?”

重华:“奉仙君来此有你的私事,想必禄终也有他的私事。你可知禄终近年神通更进,据说已有当年蚩尤之威。我既主持公断裁决,自会给他一个报父仇的机会,不知奉仙君又是怎么看的呢?”

听重华的意思,分明是暗示禄终想报父仇,会私下里找帝江决斗。吴回并没有死在战场上,共工部更没有参与这场大战,禄终怎么会把账算到他头上呢?可虎娃却清楚,重华说的情况未尝不可能发生。

禄终和帝江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对手,私下里已斗过三次未分胜负,但那时他们的目的只是想分胜负,并没有必要搏出生死,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虎娃也和禄终相处了多日,并且眼看着禄终在吴回离世前后的诸般表现,悲哀之中蓄积着杀意。

今天走进天使大营时,禄终看了帝江一眼,那股杀竟完全就是针对他的。重辰与九黎之战,因为帝江突然屯大军于边境,吴回才会有那场大败。更重要的是,禄终被帝江牵制,未能随父上战场,吴回因此才会受重伤,归来后不久便身亡。

战场上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吴回杀的九黎战士也不少。可是战场之外的手脚,却令禄终愤懑难言,他认为吴回之死就是因为帝江,定想为父报仇。重华居然打算在公断裁决时给吴回创造这样一个机会,而且他还断言帝江不是禄终的对手。

虎娃终于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道:“重华大人,您要做的事情,恐超出了天子帝尧的预计,究竟是站在哪一方呢?”

重华:“未来天子一方。”

虎娃:“丹朱还是崇伯鲧?”

重华竟苦笑着摇头道:“很多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可为何奉仙君大人也要这么问呢?既可是丹朱也可是崇伯鲧,也可以并非他们。若来日丹朱为天子,我今日助的就是丹朱;若来日崇伯为天子,我今日助的就是崇伯。而在我看来,能为国去凶除患者,才能真正配得上天子大位。”

虎娃眯起眼睛道:“我想问的都问了,只是不知,重华大人为何要特意来找我说这些?”

虎娃当初见到丹朱与重华时,心中曾有一个比较,他觉得以丹朱的才干性情,有点像巴原上的樊翀,反倒是重华更像少务。但接触越多,重华便越来越让虎娃感觉看不透了,看来少务也不及此人啊。

连虎娃都感觉看不透的人,他人就更难测度了。虎娃很好奇,重华为何特意找到自己说这些?须知今夜谈的很多话都非常敏感,假如传出去,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未完待续。)

006、至简之人

重华看着虎娃,缓缓开口道:“先答奉仙君之问,才好请奉仙君解惑。我拿到了奉仙君托卢张大人转呈天子的玉箴,很多人都私下赞叹奉仙君手段高明,毫无痕迹便挑起一场大乱。不知奉仙君有何话可说,你与巴君少务又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好尖锐,以虎娃的身份为何要挑起这场战争,并导致中华南方几个最重要的大部族之间的矛盾大爆发?天子朝堂上很多人都有这种疑问,只是不好公开说出来而已。

重华还特意提到了少务,想必很多人都很清楚虎娃与少务的关系,以及他在巴原上的影响力。少务恢复了强大的巴国,无论看人口还是地域,天下各部、各属国皆不能单独与巴国相比。

在外人看来,虎娃行事就代表了少务,这两兄弟简直就是穿一条裳的。虎娃挑起中华南方大乱,崇伯鲧又从自家领地中打通了联接巴原的道路,这一切难免令人浮想联翩啊。

虎娃直视着重华的眼睛,反问道:“我需要解释什么吗?”

重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奉仙君的确不需要做任何解释,你那枚玉箴已将事情经过说清,至于他人有何猜疑,那只是他人的事。我单独约你来此,就是想当面问问你本人,至于奉仙君愿不愿开口,我亦无法勉强。”

虎娃终究还是叹息道:“若非重华大人已先答我之问,我此刻也就不必再与你多说什么。你方才居然提到了我师兄少务,怀疑此事与他有关。我倒想多问一句,少务不接受册封当如何,接受册封又如何?”

重华想了想,答道:“不接受册封,于巴国无损;接受册封,于巴国或有益。”

虎娃:“除虚礼之外,如何才能见实益?”

重华:“打通常人可行之路。”

虎娃:“九黎、共工、重辰能威胁到巴国吗?”

重华:“不能。”

虎娃:“巴国能威胁到中华各部吗?”

“不能。”答完之后重华又想了一会,开口补充道:“但在很多人看来,少务通过崇伯鲧开的那条道,若有必要时,可随时发兵、运物相助崇伯鲧。”

虎娃:“无论谁为中华天子,能威胁到巴原吗?”

重华:“当然不能,就算崇伯鲧也不能。那条路穿行蛮荒盘旋六百里,沿途险关重重,难以用之互相攻伐。”

虎娃:“无论谁为中华天子,又会如何待巴国?”

重华:“只能安抚交好,有利而无害。”

虎娃:“既然你我都能看明白,巴君少务是白痴吗?”

重华又苦笑道:“当然不是,但奉仙君此刻非是答我之问,而是在答天下各部之问。……就不谈巴君了,只谈奉仙君本人。”

其实很多人担忧或者猜疑的事情,是巴国会通过那条道路发兵或运送战略物资相助崇伯鲧。他们又将崇伯鲧开道入巴原和南方大战联系到一起,因为虎娃的身影出现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就像一个幕后的大阴谋家。

而虎娃通过反问告诉重华,少务自知之明,巴国完全没有必要卷入中华各部之间的冲突中,那样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却得不到相应的好处。无论谁是中华天子,都会尽量安抚与交好巴国,只要少务安坐巴原,各方势力都不会去得罪他。

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又何必付出代价卷入冲突呢?少务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跑到巴原之外去挑事,他要防备的反而是其他势力在巴原生事。

声明此事与少务无关,虎娃又反问道:“我本人还有什么好谈的?”

重华:“只是有疑惑而已,您出现在在所有的事件中,不得不令人起疑。您早知大江两岸各部形势,以仙家手段只需顺势为之,便可导致一场大乱。只是不知,奉仙君为何要这么做,您幕后又是何方势力?”

虎娃笑了:“莫说重华大人不知,我自己也不知啊!你是故意要这么问的吧?但你有句话说错了,我当初并不知大江两岸各部形势。你此番与侯冈同来,想必也问过他了,清楚是那时是什么情况。”

重华的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我当然已问过侯冈,他和你当时是什么情况,也都清楚,但在他人看来,恐难以置信啊。你路过就是路过,少甲辰该死就是该死,只是顺手帮了那些可怜的奔流村族人一回。奉仙君当真是至简之人!”

虎娃做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太多几乎不敢相信。他接着反问道:“重华大人若不清楚实情,又会猜疑我挑起大乱与谁有关,不会是真的想到了少务身上吧?”

重华:“在见到侯冈之前,我曾猜疑你是雨师计蒙的同谋。”

虎娃纳闷道:“雨师计蒙?我又与此人何干?”

重华解释道:“因为奉仙君先前并不认识帝江,所以未觉共工部此番行事阴损异常,那不是帝江的脾气。待见到计蒙出现在帝江身边,我才明白过来。……你想追查屠灭奔流村一族的凶手,禄终和帝江都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们不是不会杀人,但不会那样杀人。”

虎娃眯起眼睛道:“重华大人在暗示我什么吗?”

重华:“我只是说出我的判断,但我亦无证据。”

虎娃:“您方才问我的那些话,其实蛊黎钟和吴回都问过。他们也曾提醒我,屠灭奔流村一族究竟符合谁的目的、对谁最有利,谁就可能是凶手。”

重华低头叹息道:“如此说来,可怜的奔流村一族,谁都有可能杀了他们,因为那符合所有人的目的。重辰氏要有开战的借口,九黎要以此激发士气,共工巴不得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还有幕后欲挑起这场争斗者,更有可能暗中下手。”

虎娃:“若我真又阴谋欲挑起大乱,连我自己都有可能杀了奔流村一族,甚至连重华大人您都脱不了嫌疑,是不是这样?”

重华:“所以我说该为奔流村一族之死负责者,今日皆在天使大营中。但此事的确与我无关,我甚至事先毫不知情。”

他用脚尖在岸边的泥滩上划出一道深沟,然后又一脚把这条沟给踩平了,接着道:“若裂隙已深,难以弥合,只能让壁垒自行崩塌。我为除凶平患而来,凶患已成、冲突难抑,只能待其爆发宣泄后方可平定。我实非挑起争端者。”

虎娃:“丹朱当初做的,符合天子帝尧的想法,可惜终究不能弥平隐患。……而我当初若未路过奔流村,会有今日之事吗?”

重华:“当然还会有,实也与你无关。……奉仙君方才说,蛊黎钟和吴回都曾问过与我今日同样的问题,我倒是建议您,此话今后莫再对人提起。”

虎娃:“为何?”

重华似是玩笑道:“假如这真是你的阴谋,曾当你面揭穿阴谋者都死了,这不更令人起疑吗?”

虎娃亦笑道:“我若真是那样的人,重华大人今日约我私谈,又当面揭穿谋,处境不是更危险吗?”

重华:“那倒不会,你若并无阴谋,我自然无恙。若真是你的阴谋,那么多人都看着我单独与你离开大营,若我出了任何意外,你都难逃嫌疑。所以奉仙君此刻反而得保证我的安全,我没什么好怕的。”

虎娃:“不开玩笑了!重华大人是否想到自己的处境真有凶险?若有人存心挑起大乱,先刺杀你再栽赃于某一方,可比死一个少甲辰后果严重多了。”

重华无可奈何道:“我当然清楚,无论谁来做这个天子使者,都会有此凶险,但总得有人来吧?而且你能想到,在场各方势力也都能想到,都会防着对方这么做,至少我在此地还是安全的。

但话又说回来,真有人这么干的可能性并不大。有怨恨冲突而互相指责对方很正常,但想刺杀天使栽赃,那就是公然反叛、欲招至灭族之祸了。”

虎娃:“我该说的都已说了,重华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重华:“大营之中,奉仙君原是最不可测之人,明日公断之前,我见奉仙君一面,是不想再出节外事端,就算是我多心了。此刻只有最后一问,你如何能在战场上顺利劫走吴回?”

虎娃取出一枚玉环道:“我今日在大营门前唯一未说的事情,就是崇伯鲧大人曾交给我一件信物。”

重华微微一怔,有些变色道:“奉仙君将这信物随身带着,怎不早说!”

虎娃有些无辜地一摊双手道:“我忘了,真的是忘了!今日并非是我去找你,而是重华大人来找我的。”

两人结束了这番私谈,并肩走回大营,虎娃突然以神念道:“如你所言,能为天下除凶平患者,才真正配得上天子大位。你今日既行除凶平患之事,有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天子呢?”

重华突然怔住了,停下脚步好半天都没说话,眼见虎娃已经走向大营,又突然开口道:“奉仙君,请留步!”

虎娃转过身来道:“重华大人请放心,今日之语,我不会对他人提起。”

重华:“我今日之所以私下与奉仙君说了那么多,是你令我感觉似曾相识。”话音中带着还复杂的神念,然后举步走入大营。

虎娃令重华感到似曾相识?他们当然不是同样的人,一个人是“看不透”,另一个人是“很简单”,但重华另有所指。

重华虽然是颛顼后裔,但到他父亲这一代已是平民。重华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凭的就是他本人的才干,且能人所不能。

其父瞽叟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如何几次三番谋害于他、而重华又是如何恭顺仁孝待之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各部,令重华博得美名。对于此事,虎娃曾有不同的看法、认为重华谋虑甚深,但它同样也说明了重华能人所不能——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出身低微而有才华的人很多,但仅有才华是不够的,因各种缘故被埋没的人才还少了吗?对于别人而言,那样的经历可能只是苦难,但重华却恰恰能让它成为一种机会。

而另一方面,就算身处高位而无才干,或有才干却无实行,都不可能成就功业。重华能有今天,不仅是他抓住了机会,随后也展示了才干、真的做了很多事情。

他成了帝尧的女婿,看似受尽天子恩宠,但处境也很尴尬。若崇伯鲧未能成为天子,在帝尧眼中,重华就可成为与当年仓颉类似的一个过渡人物,然后再传位于丹朱。

这种可能性也许不是很大,因为丹朱想与崇伯鲧争位的胜算并不大,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重华就得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

重华已了解虎娃的身世。虎娃出身巴原北荒村寨,少年时孤身进入巴原,一步步走到如今,其人看似至简,其实又是多么不凡!重华的神念并没有明确表达任何意思,只是发出了某种感慨,这感慨耐人寻味。(未完待续。)

007、人皇教化

在共工部君首的帐篷里,帝江手持一枚玉箴道:“伯羿斩杀的妖邪中,未曾听说掌机之名,但掌机自那时起便下落不明,想必已凶多吉少。当初他获罪远遁南荒,暗中收集九黎各种情报定期告知族中,这便是他失踪前送来的最后一枚玉箴。”

一旁的雨师计蒙道:“若真是撞在了伯羿手中,掌机恐难生还,可惜了这等人才。但他也没有白在南荒潜伏这么多年,送来的情报非常重要,否则我等也不知九黎竟操练了那样一支大军,伯君大人您则顺势定下了今日的妙计。”

帝江:“这不是我的妙计,而是雨师您的妙计。按我的脾气,就直接率大军渡江进入九黎,就不信吴回还能跑得掉!”

计蒙:“九黎诸部本就希望借共工之势与重辰相斗,您若真率军进入九黎之地,禄终必然也会随吴回渡过云梦巨泽。胜负且不说,却白白便宜了那些黎民。”

帝江收起玉箴道:“所以说还是雨师大人之计高明,您来了,于我若得天助。明日中华天使公断,不可不罚重辰。而重辰若有不满,我便可助中华天使弹压,正等着禄终暴怒呢。”

计蒙:“无论计策再高明,也得有帝江大人您这样的明主方能施行。……重辰军力大损,暂时已不足为患。至于九黎已元气大伤,更与重辰结下死仇,各位大巫公若想自保,将来都不得不投效于您,可先从器黎入手分步蚕食,九黎各部皆将为共工所属。”

帝江得意地笑道:“丹朱收服九黎,很好,那我就以丹朱的名义真正去收服九黎吧。以共工如今之势,再借九黎之手,来日也必创重辰。云梦两岸、大江南北,中华南方将来尽是共工之国。如今既有少务在前,我未尝不可效仿之。”

计蒙:“那巴君少务,不过是坐拥父辈之余荫、巴原之地利而已。巴国只能困守于偏远一隅,少务哪能与帝江大人您相提并论。”

这便是帝江如今的野心,而巴国以及巴君少务的出现,也促使帝江萌发了这种野心。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亦煽风点火者,就是眼前这位雨师计蒙。

计蒙的打算,第一步就是助帝江收服与吞并九黎,然后再重创重辰,成为一统原共工、重辰、九黎三地的霸主,在中华南方建立共工之国,就像巴原上的巴国。这第一步打算如果能够成功,那么下一步的计划未尝不可更大胆、更惊人。

共工部是炎帝后裔,其祖先跟随末代炎帝榆罔一起归顺轩辕,也参与了击败蚩尤的大战,所立功劳甚大。炎帝所属部族后来被称为四岳部,共工原是四岳的一支,而且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

因为战蚩尤、防九黎,共工部在大江北岸获得了大片的领地,逐渐脱离四岳部的控制成为一支独立的大型部族势力。当年掌机曾怂恿共工部反叛中华天子自立,谋事不密被人告发,天子下令将掌机擒下送往帝都治罪,结果却让掌机跑掉了。

掌机能跑得掉,当然也是共工部故意放走的,这也是其布置在九黎之地的一招后手,掌机与共工部君首之间总是保持着秘信联系。如今雨师计蒙来到帝江身边,煽动起帝江的野心,也让帝江看到了成事的机会,一番谋划之后赢得了今日的大好局面。

帝江志得意满道:“我若成事,国中不设历正宫,当复炎帝朝之司职,以雨师为大祭。”所谓大祭是泛称,指的就是国中地位最高的、掌管祭祀的官员,类似虎娃曾在巴国的司职。这也曾是炎帝时期的雨师赤松曾担任的职务,势力与影响极大,在国中宛如神灵。

计蒙笑道:“多谢将来之水帝!”

共工部历代君首享“水正”尊号,从计蒙口中冒出来“水帝”这个称呼,可让帝江开心无比啊,他很亲热地抓住计蒙的胳膊道:“水帝、雨师,乃是把臂兄弟。我帝江有生以来,最佩服的就是雨师大人您,如今诸事每一步,皆如在您的指掌之间。”

计蒙:“这是您的福缘,我愿为水帝之大业臂助。”

帝江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看着计蒙道:“雨师大人料事如神,您的指点如今已一一应验,包括南荒战事的每一步。而我今日在大营前听那位奉仙君之言,奔流村一族莫名尽遭屠灭,他是来找凶手的。此事很是蹊跷,究竟会是谁做的呢?”

计蒙似笑非笑道:“谁都有可能杀了他们,包括那位奉仙君本人,但妙就妙在,此事对您的大计亦有利。区区村寨黎民,已死得其所,帝江大人何必再为他们操心。明日天使公断,我等且看好戏吧。”

帝江:“有雨师大人在一旁随时指点,本君放心得很。”

……

此日天明后,天使营地中央的大帐周围护卫环列,但有资格进帐议事者却不多。重华居中而坐,侯冈在其右侧,帐中还有禄终、帝江、器黎干、木黎户、山黎狻、飞黎望、蛊黎涂等七位君首坐于对面,另有虎娃和计蒙随同列席。

这里不是巴原,虎娃虽身为奉仙君,但未必比这几位君首更有权势,再加上他只是陪同列席者,所以座位排在七位君首之后、雨师计蒙之前。

虎娃并不计较这些,反正坐哪儿都行。禄终却不干了,起身沉着脸道:“奉仙君是代表崇伯鲧大人而来的使者,怎可位列众君首之后?”

尽管禄终对崇伯鲧或有敌意与不满,但另一方面,就算崇伯鲧是他的敌人,在这种场合也要尊重其身份。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纷纷开口让虎娃坐到前面去,不是和大家坐在一起,而是转过身来与天使大人并肩,与侯冈一左一右坐在重华的两侧。

不仅禄终如此坚持,就连五位大巫公甚至包括帝江也都是这个态度。

帝江与崇伯鲧当然不属于同一派势力,但在这个年代,就算是不同阵营的各部族之间,也是很注重身份的。崇伯鲧的确地位尊荣、威望极高,大家都认同代表他而来的使者就应该坐在那样的位置。

重华一指左手边道:“看来在这边远之地,崇伯鲧大人的私使,地位犹胜帝都公派之天使。奉仙君,您且上前就座吧!”

重华说出这句话时并不带任何其他的语气,就是很平淡地在描述一个事实,但若仔细琢磨,可能其含义颇深呐。

虎娃解下腰间的神器玉环,摆手道:“我并非代表崇伯鲧大人的使者,只是临行之前,崇伯鲧大人交给了我一件信物而已……”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神器玉环突然飞了出去,将帐中众人皆吓了一跳,各自闪身露出警戒之色。竟在这里御器施法,难道是想刺杀谁吗?大帐中众人修为清一色皆在大成之上,他们虽做出警戒的姿态,却没有出手阻拦,因为并没有感应到任何敌意与杀机。

虎娃也大吃一惊,因为神器玉环是自行飞出去的,并不是他施法催动的。只见玉环在大帐中央化做一人多高的光圈,宛如一道门,然后崇伯鲧的身形就穿过这道奇异的门户走了出来。

一直端坐的重华立刻站起身行礼道:“崇伯鲧大人!您不是已奉帝命远去西荒高原了吗?”

九黎五位大巫公原先并不认识崇伯鲧,此刻也知道来者是谁了,帐中人全部站了起来向崇伯鲧大人行礼。崇伯鲧一一还礼道:“我的确已远去西荒高原,这只是一道神意随奉仙君路过此地。不打扰重华大人公断,今日只想列席旁听、做个见证。”

路过?虎娃是目瞪口呆,崇伯鲧什么意思,远去西荒高原,怎么能路过这里?而崇伯鲧此时确实已身在西荒高原,来的并非地仙之阳神化身,也不是什么幻影或者分身之类,但情况又与之都有点类似。

或可将眼前之人,就视为崇伯鲧从遥远的西荒高原上,以仙家大神通发来的一个投影,除了施展不得神通法力,行止皆与常人无异,见之就如同面对崇伯鲧本人。

虎娃此刻才完全反应过来,为何吴回见到玉环时会有那样的态度,想必他是认识这件神器的、清楚其代表了什么意思。而且虎娃也明白了,为何昨夜重华看见这件信物时会当场变色,还责问他为何不早说?

重华与虎娃私下说的有些话,确实不适合被外人听闻,因为是在特定的语境中面对特定的人,若传入他人之耳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玉环一直在虎娃手中,而虎娃也不清楚这是何等仙家手段,他的修为毕竟不如崇伯鲧。但虎娃也有感应,在平常情况下,崇伯鲧应不能通过神器玉环窥见虎娃之私,否则虎娃早就发现异常了。而且以崇伯鲧大人的性情,想必也没有窥探他人私秘的癖好。

但另一方面,重华昨夜当场变色也很正常,他也没想到崇伯鲧竟让虎娃带来了这件神器。

此刻崇伯鲧以真仙境界施展大神通,通过虎娃随身携带的神器玉环,相当于穿过万里之遥来到了此地参与这场公断。他一露面便表态不会干涉重华的公务,就是坐在旁边看着。

崇伯鲧本人“到场”了,也就没有虎娃什么事情了,于是虎娃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重华坐的地方得稍微让一让了。大帐正中央排了长案,崇伯鲧与重华并肩落座面对众人,侯冈还是坐在右侧。

崇伯鲧的身份也是中华天使,只是他此刻执行的使命不在此地,而论本人的地位,他的确比大帐中所有人都要高。坐下之后,崇伯鲧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但他的目光本身就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崇伯鲧也是来给重华撑腰的。但有他在场,重华也难偏袒某一方。

重华这几天该见的人都已经见了,针对公断现场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意外枝节,基本都做到了心中有数,没想到又出了这样的变故。

经过了这一系列波折,重华深吸一口气,先侧身向崇伯鲧点首示意,然后转回来面对众人,终于神色郑重地缓缓开口道:“自古人皇教化,部民不以身戴罪。凡受人皇教化各部,若有纷争,共伐挑起仇杀之人。天子派使公断,只惩治为恶之徒……”

帐中众人此时或不知,重华今日主持公断开场说的这一段话,将一度传扬天下,甚至在此后的一千多年中,天子使者为各部冲突调停公断时,都会先说这一段话,若约定俗成。

重华的话是什么意思,含义很复杂,很多地方只能去意会,若勉强用语言解释,首先要追溯到上古时太昊的事迹。太昊开创中华之国,被尊人皇,而后才有青帝、炎帝、黄帝等人皇世系。

太昊创立中华之国,就是一个不断联合与融合各部族结盟的过程,其间当然也经历了很多征伐与纷争。太昊立国之后,在解决各部冲突的实践过程中,总结和推行了一种原则,那就是部民不以身戴罪。

后世之人可能很难理解是怎么回事,但在当时的年代却有非常强的针对性,甚至是某种文明思想的奠基。当时的部族冲突往往非常残酷,获胜的一方经常会把敌对一方的男女老幼尽数屠灭,就连其村寨也全部焚毁。

能讲明白的道理,都是人总结出来的,在还没有人总计的时候,那当然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了。因为各种缘由,爆发冲突的部族之间,往往会宣样各种互相仇视的思想。比如甲部就会宣称,乙部如何不堪,因此乙部中的每个人都是该死的,这种情况下冲突,结果往往惨烈得难以想象。

太昊身为中华人皇,在为各部调解冲突、做出公断时,并不认可只要是出身于某个部族的人就该死或有罪,只看他们具体的行为是否有罪,从而做出不同的惩治。

战场上杀人,难说是私仇,因为在那种场合你不挥刀都不行,那么公断的原则,就看是谁挑起了战争,又有没有道理挑起这场战争?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无论是什么理由导致的冲突,谁都不能屠杀无辜。

一个部族如果犯了错,确实应该承担后果,而且这后果有时是举族承受的。该赔偿就赔偿、该道歉就道歉,有罪行的人将受到处罚,无论是哪一方的行为。

需要注意的是,“部民不以身戴罪”,与国中有没有株连亲族的重刑是两回事。株连亲族的刑罚,还是针对某些人具体的罪行,由天子公断后做出的一种处罚。

那么人皇主持公断的标准又是什么呢?起初是把各部首领召集在一起,去一一询问,比如甲部对乙部做出的某种行为,你们希不希望它出现在自己身上?如果不希望的话,那么这样的行为又该受到怎样的处罚?

以此为基础,渐渐形成了最早的国中礼法,然后大家才有道理可讲。

这就是重华方才提到的上古人皇教化,而中华所属各部,皆受人皇教化,也都应遵守这样的盟约。而不遵从这一准则的各部族,往往被称为化外之民。

人皇教化,也是后世天子号令中华各部制定盟约的基础,也代表了某种文化思想的萌芽。无论是在重华之前还是在重华之后,中华各部之间的纷争冲突常有,这种准则有时并不能得到真正的贯彻与施行,但它始终存在于思想中。

这就像世间有很多法令规定的罪行,但还是总有人会不断地去违反法令,而大家也清楚那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用后世的语言来说,所谓人皇教化代表了一种“政治正确”。

重华今日开口首先提到上古人皇教化,便是奠定了这场公断的基调,也打消了在座某些人内心深处可能会有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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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后世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时期,那些大思想家当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传承自上古萌芽厚积薄发、集大而成,有相当长的历史积淀过程,这也形成了每一种文明不同的特色。因此写《太上章》的基调,与写《天枢》有很大的不同。

写到“人皇教化”这一章时,莫名想起了曾看过的一部电影《卢旺达大饭店》。唉!最近的章节,几乎都是文戏没有武戏啊,其实难写,也请众书友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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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008、侯刚之问

重辰与九黎的冲突,自少甲辰之死而起,天使公断,也当从少甲辰之死开始。重华将虎娃转呈天子的那枚玉箴交给众人传看一番,事件过程已经很清楚了,而且虎娃与侯冈此刻都在座。

还没等别人说话呢,禄终已开口道:“我父君离世前已声明,少甲辰之死与奉仙君及侯冈大人无关,他们只是路过,只怪沿途众族人认错。……父君伐九黎时尚不明内情,事后也多谢奉仙君与侯冈大人作证,方能明了真相。”

重华又说道:“我也得多谢奉仙君与侯冈大人,否则此事难以辨明。是奔流村族人杀了少甲辰,禄终大人又想怎么追究呢?”

禄终面无表情道:“他们都已经死了,已无从追究。但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请天使大人公断吧。”

重华点了点头:“下面就该轮到蛊黎部的事了。奔流村族人杀了少甲辰之后,害怕被追究,于秋收后渡泽而去、到达蛊黎之地。蛊黎部欲开拓南荒正缺人手,便收留了他们。

重辰部发现少甲辰失踪而奔流村众族人逃亡,查到了奔流村族人的下落,派使前往蛊黎部索人。蛊黎部却拒不交回,此举无理。”

蛊黎涂开口解释道:“既然收留了他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再受重辰残害,怎能把人交回?”

禄终却冷笑道:“话说得倒好听,可他们人呢?都死在你蛊黎部的地盘中,却连凶手都不知是谁!”

重华咳嗽一声道:“诸位不必争执。奔流村族人为吴回大人逃亡之家奴,吴回大人派使追索,蛊黎部应当交出。若怜其困苦、欲收留庇护,按国中礼法,也应先与来使协商、出财货赎人。”

既然已经上升到天子使者公断的高度,对有些事情的看法,就不应该带太多个人感情色彩,而要先讲国中礼法。奔流村原在吴回的私人封地中,其族人的身份也都是吴回的奴仆,某种意义上类似于私人财产。

奴仆逃亡的事情常有,有时主家若追不回来也就算了,但如果派使追索,蛊黎部确实应该把人交出来,否则在当时的年代,会被视为一种非法侵占行为。不想交人也可以用另一个办法解决,那就是交财货赎人,但这需要双方协商、征得重辰部的同意。

山黎狻开口道:“在那种情况下,天使大人难道认为吴回会答应吗?”

若是换一种情况,只要蛊黎部姿态放低一点,象征性的交点财货也许就行了。可是事涉少甲辰之死,而重辰部也早就准备好了欲攻伐九黎,哪怕蛊黎部愿意交出再多财货,吴回都不能答应——在座众人对此皆心知肚明。

重华却板着脸道:“吴回大人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情;而蛊黎有没有这么做,则是蛊黎的责任。我想问清楚,蛊黎部是先提出交财货赎人的要求,而后被吴回大人拒绝,还是直接就拒绝交人?”

蛊黎涂小声道:“无谓之事何必再做,蛊黎钟直接拒绝了吴回的要求。”

重华追问道:“这些都是蛊黎钟做的?”

蛊黎涂:“是的。”

重华又用目光扫视另外四位大巫公,那四人也都点了点头。重华厉声道:“蛊黎钟私留吴回大人逃往之奴仆,被人上门追索却拒不交出,亦不出财货赎人。况且事涉少甲辰之死,不交出案犯让重辰部查明,在吴回率大军到来之时,反将奔流村全体族人尸身摆到阵前挑衅。

若说蛊黎钟怜奔流村族人无辜而有心庇护,此辩称之言,在公断时不可采信!因其既未保全奔流村一族性命,事后又辱其遗体。蛊黎钟行事无礼,存心挑起两部之战,当受重罚,应押往帝都交有司论罪,由天子下令惩处。”

在场众人都有些错愕。重华公断,第一板子居然打到了蛊黎钟身上,但仔细一想,将事情层层剖析,重华的公断并无偏颇之处。首先要为两部之争负责任者就是蛊黎钟,在座的九黎五位大巫公也都没有出言反驳。

副使侯冈适时开口道:“蛊黎钟已死,尸骨无存,无法押至帝都处罚。”这才是问题关键,反正怎么罚蛊黎钟都无所谓了,五位大巫公又何必再计较什么呢?

重华:“无论其人还能不能受罚,也要先明其罪。其人已死,有些事情已无法再追究,但另一些处罚仍应承的。蛊黎钟身为蛊黎部伯君,私自劫藏他人之奴仆,等吴回大人上门追索时见到的却是尸体,他亦有责任交出杀人凶手。”

侯冈:“蛊黎本人也交不出凶手了。”

重华:“可是他仍须交财货赔偿,这是整个部族的责任,就算蛊黎钟死了,这笔财货也要由蛊黎部来出。今日我主持公断,就请重辰部与蛊黎部当面协商,究竟要赔多少?”

蛊黎钟人虽然死了,但帐还得算,他是以君首的身份代表蛊黎部做的事,所以这笔钱得由蛊黎部来出。共工部君首帝江忍不住质问道:“吴回因一己之私怨,率大军进犯九黎,残害黎民无数,这笔账又怎么算?”

帝江此时开口说这样的话,显然是在拉拢九黎。重华瞄了他一眼道:“账要一笔一笔地算,事情要一件一件地断,先了结这件事,再谈下件事。……禄终大人,你要多少财货?蛊黎图大人,你又想出多少财货?此刻就现场协商数目,若有分歧难决,便由本使公断。”

禄终冷冷道:“我要的,他们赔不起!”

这时虎娃突然开口道:“天使大人,按您的裁决,奔流村一族是否仍是吴回奴仆?”

重华:“如今是禄终大人之奴,尽管他们死了。”

虎娃起身来到禄终面前行了一礼:“君首大人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出钱将他们从您手中赎出。”

禄终看了虎娃一眼,意味深长道:“看在我父君的面上,我可答应奉仙君的请求。说什么赎,人又不是你私留的,我直接卖给你得了,出多少财货随意!”

虎娃:“中华天使公断的场合,我怎能随意,这些黄金请您收下!”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颗金灿灿的头颅,将这块人头大小的黄金以双手递给了禄终。

金头很沉啊,一般人根本拿不动。虎娃一直随身带着不少黄金,曾经用金头“买”下玄衣铁卫的人头,但黄金还没用完,此刻又掏出来一颗。

禄终接过黄金道:“奉仙君真是大方,奔流村族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值钱吧?”

重华见禄终已收起黄金,接着开口道:“禄终大人的奴仆已成奉仙君的奴仆,不论是死是活。既如此,就应是蛊黎部赔偿奉仙君。”

虎娃摆了摆手道:“我与蛊黎部很多族人有旧,也曾接受过他们的招待,之所以从禄终大人手中买下奴仆,就是想免去蛊黎部赔偿之责。”又换股帐中众人道,“奔流村一族既是我的奴仆,我便要追究杀害他们的凶手,那颗金头,其实是买下凶手的人头。”

重华:“奉仙君的私事暂且不提,我们公断重辰部大军进犯九黎之事。”

副使侯冈突然开口道:“重华大人且慢,请问重辰部何时进犯九黎了?”

山黎狻、木黎干、蛊黎涂皆面现怒容道:“侯冈大人为何明知故问?”

侯冈却不动声色道:“我说的话,可能让九黎诸位伯君不满,但在这种场合,必须要问清楚——吴回大人率军究竟进犯了哪一部的领地?”说着话一挥手,一张画在绸布上的地图飞起,凭空悬挂于大帐后方的正中央。

地图上不仅标注了重辰与共工的领地,还标注了九黎各部的村寨位置,包括山川、河流、道路等分布情况,更用醒目的颜色画出了吴回的进军路线,以及重辰与九黎大军交锋的战场所在。

侯冈解释道:“这幅地图,是重华大人亲手绘制。九黎各部村寨的分布,是依据当初帝子丹朱南巡时、九黎五位大巫公亲自提交的图册所注,还标明了各路妖邪曾盘踞之地。

我曾陪同奉仙君远游,自云梦巨泽西岸进入蛊黎之地,沿途尽是无人荒野,渡泽之后又走了很远才到达九黎村寨。所以我想问清楚,吴回大军究竟进犯了个部族的领地,双方交战的地点又在哪里?”

帐中众人都有些傻眼了,五位大巫公皆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帝江欲言又止,似是被雨师计蒙暗中阻止;计蒙则眯起眼睛大有深意地看着侯冈。

地图上标得清楚,吴回大军登岸、扎营、与九黎大军交战之地,根本就不在蛊黎部的地盘中。蛊黎部离那里最近的村寨也有八十里远呢,那一带******原是修蛇占据的地盘!

别说是九黎南迁之后,就算是轩辕打败蚩尤之前,修蛇便早已盘踞在那一带了。修蛇盘踞之地原本不适人居,伯羿与修蛇一番大战,林木摧折、山陵崩颓,才平整了那么一大片地方。

伯羿斩尽南荒妖邪,九黎诸部可顺势开拓地域,但他们的人丁有限,短时间内不可能涉足太多地方。吴回奇袭当然要讲究出其不意,他选择的登岸进军路线,便是尚无黎民活动的区域。无论怎么算,那里在开战前也都是无主之地。(未完待续。)

009、意料之中

九黎诸部想当然地认为,伯羿斩杀妖邪后,清出的地盘就是他们的,因为他们离那里最近,这就是一个被默认的事实。但侯冈却指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严格的说起来,吴回大军并未进犯九黎之地,那一带尚是无主之荒野、自古有修蛇盘踞。

从军事角度,九黎早就准备好了大军,不可能等到吴回突破隘口之后再迎战,他们要给后方村寨的战略安排争取时间。在他们的意识当中,云梦巨泽之北是重辰之地,云梦巨泽之南就是九黎之地,却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

大家都愣了好半天,还是雨师计蒙率先开口道:“吴回大军压境,难道九黎要等他杀入家门才奋起御敌吗?”

重华看着计蒙居然笑了,点了点头道:“说得好,大军压境,请问‘境’在哪里?按中华礼法,君首不得兴兵进犯另一部领地,若想公断明白,也必须问问在座的各位君首,你们的领地边境究竟划在何处?”

侯冈却叹了口气道:“其实此事也怪不得诸位君首,重华大人,您上次为天使册封五位伯君之时,就没有将使命尽数完成啊!封伯君而不划各部领地,因此才有今日难决之事。”

副使侯冈居然当场指责正使重华上次没把事情办好,而重华也没有反驳,他作痛心疾首状,用拳头打着胸口道:“是我之过!……既如此,今日就请五位伯君划清领地吧。”

部族领地的意义,不仅是自己划出一块地盘,它是接受册封、与其他各部定立盟约的基础,代表着天下公认的利益和责任,受到监督与保护,其他各部不得随意侵占与进犯。但重华去年册封九黎五位伯君时,却没有划清楚。

这其实也怪不了重华,就连九黎五位大巫公自己都排斥。当时刚刚扫平妖邪,有大片无主之地尚待开垦,且九黎五大部很多村寨都是交错分布,划界之事也就暂时放下了。而更早的时候,丹朱就提过这件事,但九黎诸部大巫公根本就没接茬。

他们当时不接茬的原因很微妙也有些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可能是在内心深处,隐约对除九黎之外的其他各部族始终怀着敌意。

历代口述传承的巫史,在不断重新编纂、演变的过程中,也在有意无意给九黎各部民众灌输一种敌对意识,要在巫神的指领下,为蚩尤招魂、征服天下。他们迁至南荒,便认为南荒之地都是他们的,甚至重辰、共工……之地将来也是他们的,目前不过是暂时偏居。

但这无论是从历史还是从现实的角度,都是扭曲的,不接受人皇教化也就罢了,甚至也拒绝相安共处,为自身与天下各部都埋下了祸患。

因此重华昨夜才会有感叹,幸亏“蛊神”、飞黎赤、蛊黎钟等人都已不在了,而且经此一战,九黎各部中强烈坚持上述观点的死硬分子,也几乎都被打光了。九黎各部无力再战,只求在自保中尽量改善处境,因此有很多事情,如今才有机会去推行。

侯冈一招手,那悬挂在空中的地图又落了下来、平铺于众人眼前,不紧不慢道:“重华大人去年就该完成的使命,便在今日了结吧。五位伯君都在场,并有中华天使公断、众人共同见证,将各部领地划分清楚,愿将来莫再有今日之争。”

帝江忍不住喝道:“今日是裁决两部大战之事,还是来为诸部划分领地的?此事可容后再议,应先论吴回之罪!”

重华面无表情道:“以前事为师,乃后事之资。将来再有冲突,也好断明是非。五位伯君早已受天子册封,天下各部不得侵犯其部族领地,首先得明确其领地何在,这也是保护黎民得以生息安宁,怎可不于今日裁定?”

虎娃看着重华与侯冈,心中暗叹不已。这两人来的路上应该早就商量好了,在裁决现场一唱一和,突然将事情引到划分部族领地上。而且重华昨夜与飞黎望的密谈内容,虎娃已知晓,子安在完全就是有备而来,反倒令帝江感觉是节外生枝了。

五位大巫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飞黎望率先开口道:“大战之后,黎民疲弱急需休养,我等得向天下各部明示,哪些地域不得受进犯,这是保境安民之举。既如此,我先划出飞黎之地,若有不妥,则与四位伯君商议,并请天使大人公断。”

飞黎望这一出头,其他四位大巫公也坐不住了。重华既然当场抛出这件事,便是就料到这几位大巫公会有什么反应。

飞黎望刚才说的话很对,九黎刚刚遭受重创,若再遇外敌入侵,只能龟缩在南荒深处据险固守,根本无力发起反击。他们是随时会受到威胁的人,既请中华天使公断,就要尽量得到各部盟约以及中华天子的庇护。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将责任和利益范围划分清楚,哪些地方是你的、他人不得进犯?大战已经过去,结果难以改变,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将来的生存与发展。

飞黎望已经带头划领地了,而飞黎部的未知可是在九黎各大部的中央,他向外多划一片,其他各部就等于少了一块,怎能不商议清楚。只要其他四位大巫公与飞黎望商议,就等于自己也开始划领地了。

此时关系到每个人眼下最大的切身利益,在搞明白之前,其他的事情都得暂时放下,就算帝江不满亦阻止不了。

九黎五大部原先只是一个整体的族群分支传承概念,但从这一刻起,也有了明确的地域以及权责概念。不仅重辰或共工不能无故侵犯九黎之地,九黎五大部之间也会受到盟约的束缚。

重华给了他们五根削尖了的软树枝,沾着红色的颜料就在地图上现划,五位伯君之间很快就起了争执。

飞黎望故意向外多划了一点,山黎狻立刻就不干了,指出那本应该是山黎部的地盘。飞黎望则笑着劝说,如今妖邪已除,山野深处还有大片地方可以开垦,就不必计较这些了。

木黎户却插话反驳,尚需开辟的荒野,怎能比得上早已定居开垦两百年的地域?原先诸妖邪占据之地好商量,大家谁先开垦就是谁的,但已有的地域必须先严格分清楚。

重华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在众人争执最激烈时摆手插了一句:“五位伯君划出部族领地,也别忘了划出你们本人的封地。封地本应天子所赐,但九黎情况特殊,只要你们自己在部族领地中划出来了,族人不反对,我自当禀明天子认可。”

好嘛,这下五位伯君又有得忙了,先在部族领地中划出本人的封地,然后再协商各部族的领地边界。各大部有不少村寨是交错分布的,此刻也看出了各位大巫公的聪明才智,对着地图居然当场就想出了解决办法,互相交换搬迁村寨,使各部的领地都连接成一整片。

好在南荒地域广大,各村寨散布得很开,中间很多地方根本就没人住,想划出边界并不难,九黎五大部已有的村寨地域,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就搞定了。接下来有点难办的是大片适合开垦的无主之地,既然谁都没有占据,又该怎么划呢?

看他们在那里争了半天,禄终冷笑道:“既是无主之地,诸位却想划入自家之中、禁止他人开垦迁居,这又是何道理?若这样也行,当年我重辰部就将广袤南荒都划入领地之间,哪还有九黎南迁之事,你们一来便等同进犯!”

重华适时开口道:“颛顼为天子时,便有垦荒之策。中华四野之无主蛮荒甚广,颛顼帝鼓励众部族生息繁衍、多蓄人丁、开垦边荒。各部领地之外的无主荒野,邻近者皆可开垦,而后上报天子,再封入领地之中。”

重华首先还是以礼法公断。对于适合人居的无主之地,中华天子也鼓励各部拓荒,但要开垦之后才能纳入受盟约公认与保护的部族领地,原则上是谁开垦便归谁所有。

若是一片尚无人涉足之地,某个部族未经开垦就想私自把它划进自己的地盘,这也是不被认可的行为。因为部族领地就意味着受到盟约的保护,邻近的其他各族便不可再进犯了。

对于九黎五大部而言,某部划一片无主之地归自己,看似没有侵占别人的地盘,但其他四大部也不能答应啊,那就意味着他们将来也不可涉足了。

所以重华提醒各位伯君不要太过分了、互相之间也得盯紧点,不能让对方随意乱划。无主之地就是无主,各部机会共有,谁先组织人手去开垦拓荒才算谁的。

其实在上古年代,无人占据的荒野很多,更宝贵的资源是相对不足的人口,就算在各部族已有的领地中,还有大片的荒郊野林分部。有些地方也根本不适合开垦、甚至是常人不可能涉足的。

真正的有价值的地方,是那些已经历了上千年开发的沃野田园,凝聚了历代人的劳动与智慧成果,修建了水利排灌设施与来往运输道路,并建造了起到治理中枢作用、可在很大程度上抵御各种天灾人祸的城廓,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部族领地。

中华天子鼓励各部拓荒,但各部族在盟约中受保护的领地边境,必须要明确。在这个前提下,五位大巫公当然也想尽量多占一些便宜再说。他们最终划出来的地盘,要想受到国中礼法的保护,也得经过重华的公断裁决。

重华允许谁多划一点,都是在给面子,所以九黎五位伯君皆有求于重华。重华将这份地图带回去,受保护的部族领地也只是暂定,最终还要由中华天子下令核准。至于中华天子怎么核准,那还不是要听重华大人怎么向他解释嘛!(未完待续。)

010、请从我始

又用了一个多时辰,五位大巫公将各自的部族领地边界基本都已划分完毕,这是经过一系列协商后彼此都能接受的结果。交错分布在各部现有村寨之间的无主之地,基本都划入了各部领地之中;而处于各部现有地盘之外的无主地带,则大多还保持原状。

从现实条件来看,也没别人会跑到险恶蛮荒去和九黎争那些地方,而九黎自身目前缺少的则是精锐青壮。至于那些可能适合于开垦的无主地带,只看邻近的部族在将来有没有精力去继续拓荒了。

结果在现场由天使公断,而所谓公断,就是重华指着某一部划出来的领地,问其他四大部有没有意见?等到将五部领地都询问完毕,此事就等于告一段落。

由重华封存图册带回去上报中华天子,若将来再有部族争端冲突,包括九黎五大部之间的冲突,这份图册都可做为明确的裁决依据。

侯冈又将图册现场拓印了五份,交给五位大巫公每人一份。而五位大巫公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想着赶紧回到部族。他们虽在地图上划出了各部领地,但族人们还不清呢,很多村寨需要协商搬迁,有太多的事情都得赶紧落实。

看着五位大巫公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帝江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开口道:“天使大人,接下来该公断吴回率大军进犯九黎之事了吧?”

禄终冷笑着反驳道:“帝江大人是聋子还是瞎子,方才侯冈大人说得清楚,事实大家也都看见了!我父君率大军并未进犯任何一部领地,而是进入无主之地,却遭遇了九黎五大部联军挑衅,因而有一番激战。”

雨师计蒙插话道:“禄终大人这么说,难道是想把别人都当傻子吗?大战的确爆发在无主之地,但吴回事先宣告,将要血洗九黎诸部,然后率大军突然出现在云梦巨泽南岸。他自己都没有否认其目的就是要进犯九黎,也是他率先开启战端。

至于九黎五位君首,也千万不要只想着赶紧回去划分领地。这一战九黎折损四千多青壮,是五大部是共同上阵杀退了强敌。如今中华天使公断,你们就不想着回去该怎么和族人交待吗?难道黎民万众就能忘记这血仇吗?”

坐在重华身边的崇伯鲧突然开口道:“计蒙,你这是何意?若说九黎五大部多有折损,重辰部何尝也不折损了千余精锐青壮?如今侯冈大人指出的事实,是这两部大军在无主之地遭遇,因少甲辰之死以及奔流村族人的逃亡相争不下而爆发激战,各有损伤。

这就是一场部族之间蓄谋已久的械斗冲突,既然调集大军动手,就要想到会有什么后果、要能承担那样的后果。挑起争端者,首先就要自承其责。若有人自行跃下高崖,就应想到坠亡的结果,他人怎能指责是因那山崖太高?

天使调停公断,首在平息各部纷争;而平息各部纷争,应先罚有罪之人,警醒他人勿再挑起纷争仇杀之事、今后应相安共处。你之言,却分明是惟恐天下不乱,煽动九黎万民继续与重辰为敌。按照这般道理,你是否亦想怂恿重辰再发大军南征?

我也要提醒九黎五位君首,如今应已明了此战因何而起。吴回有吴回之责,而你们也不是没有责任,否则方才重华大人怎会先定蛊黎钟之罪?如今大战已止,还有人欲挑唆你等继续与重辰为敌。九黎若上此当,那便距灭族不远,重华大人一番苦心也将白费。”

崇伯鲧刚才没说话,但也没人能忽视他的存在,他一开口便直截了当提醒九黎诸部不要再上当。九黎如今的处境是图战后自保,须尽量修复与重辰的关系,至少要先放下敌意、不可再起冲突。

假如在第三方的暗中煽动下,九黎宣扬仇视思想、继续挑衅重辰,那么倒霉是的将是他们自己。雨师计蒙看似站在九黎的立场上去指责重辰,实际上就是想让这两部矛盾继续激化,最好是再来一场大战。共工部说不定还会暗中资助九黎、给他们提供刀枪武器。

但共工部如果这么做了,并不是真正在帮九黎,而只是将九黎当成了手中的刀。以九黎诸部如今的实力,不可能进攻重辰部的领地,一旦矛盾再度激化,只能是禄终率大军渡泽征伐九黎。无论那样的战争结果如何,被打烂的只能是黎民自己的村寨田园。

谁能从这种事情中得到好处?只有暗中煽动冲突的第三方。反正那样的战争也不会在共工部的地盘里打,被打烂的只会是黎民自己的家园。在那种情况下,九黎诸部恐怕只能彻底倒向共工部、成为完全受其控制的附庸。

共工部不仅可借冲突控制九黎,而且还可借九黎削弱重辰,可谓一举两得。崇伯鲧说话很直,干脆当面将这种阴谋都给挑破了。他不仅提醒九黎五大部不要再上当,也再次强调了天使公断的前提与准则。

帐中众君首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崇伯鲧最后又指着计蒙向重华道:“重华大人,今日由你主持公断,我本不该干涉,可眼见此人分明包藏祸心,忍不住开口。”

就这么手指着计蒙说他包藏祸心,这等于是当场打脸了,但崇伯鲧就这么做了,也不在乎计蒙能将他怎样。计蒙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崇伯鲧呵斥得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重华向崇伯鲧点首道:“多谢崇伯鲧大人提醒!我身为天子使者,自知轻重,当会谨慎裁断。”

然后他面朝众人道,“接下来,我们该谈吴回的责任了。尽管侯冈大人方才已指出,大战爆发在无主之地。可是在此之前,吴回就已扬言将发兵血洗九黎。

那么究竟是谁率先挑起战端,又造成了怎样的后果,还须依据事实、以国中礼法而断。奉仙君,您一直就在大战现场,能否为各部作证、详细告知当时情景?”

虎娃是现场最重要的一位证人,他不仅经历了奔流村之事,后来又见证了那场大战的整个过程。他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发出了一道神念,让帐中众人如身临其境般了解到战场上的各种情况,尤其是战端开启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重华面无表情道:“前事已有公断,是蛊黎钟挑衅在前,吴回率军而来事出有因。但在交战之前,蛊黎钟摆出了奔流村族人的尸身;吴回可索取赔偿,亦可要求蛊黎部协查凶手,总之并不一定要展开大战。

可吴回分明早有预谋,以一己之私念执意开战,也是他首先下令军阵冲锋。重辰与九黎皆损失惨重,导致数千无辜死伤。应将吴回押至帝都交有司论处,并由天子下令治罪。”

禄终面现怒意,但终究忍住了没说话。重华不仅给蛊黎钟定了罪,此刻也给吴回定了罪,但不论怎么定罪,反正也不可能真的去处罚吴回本人了。

侯冈小声道:“吴回大人已死,不能押至帝都。”

重华郑重道:“吴回大人虽死,不能再以身受罚,但得明其罪以公告天下,此番大战,吴回并非无过。今日我既为天使公断,便裁定重辰部不得再因此怨恨与报复九黎五部。

纷争应止,器黎部、木黎部、山黎部、飞黎部、蛊黎部,亦不得再宣扬仇杀之心、挑衅重辰。各部应安然相处、渐图修好,罚有罪之人、抚无辜之创。”

重华话说完了,禄终没有开口反对,九黎五位大巫公也没有再说什么。等了半天,还是帝江忍不住道:“重华大人,这就是你的公断裁决,事情就这么完了?”

重华点头道:“是的,本天使的公断裁决,结论便是如此。帝江大人若有不满,自可派使向中华天子申诉,指出重华有违国中礼法、行止不端、裁决不公之处。”

崇伯鲧又冷冷开口道:“重华大人奉天子之命,为重辰及器黎、木黎、山黎、飞黎、蛊黎六部冲突调停,不关共工部的事。

就算谁要向天子申诉,也应是对裁决有所不满的当事一方,帝江大人却无此资格。我倒想问一句,如今冲突各方的六位君首皆无异议,难道帝江大人还想再挑起一场血战吗?”

帝江未及答话,虎娃却突然开口道:“重华大人,您的公事办完了吗?”

重华答道:“受天子委派,为六部调解争端、平息冲突、惩治罪徒,眼下已毕。有不满者自可申诉,不知奉仙君又有何事?”

虎娃:“私事!我要追查杀害奔流村全体族人的凶手,恰好中华天使在场,也请您做个见证。”

重华:“既是私事,我便不是代表天子公断,但见证无妨。除了我,还有崇伯鲧大人与各部君首在场呢。只是迄今为止,尚未发现那凶手是谁。”

虎娃淡淡道:“世间万事,只要是做了,便总有痕迹可追。想当初路过奔流村时,曾有族人欲对我等下蛊。后来我等在村中搜出了‘听话蛊’与‘妇人蛊’,并由我的弟子太乙以身试蛊、辨明其效。由此可知,奔流村族人会用蛊。

我后来亦去过奔流村族人遇难现场,他们皆保留着受害时的模样。凶手修为高超、至少已有地仙修为。奔流村族人遭屠戮时欲以各种手段保命,但皆无可奈何。

我也发现了现场有用蛊痕迹,奔流村有人企图以蛊术制敌。是他们的区区蛊术,于凶手而言根本无所谓。

不瞒诸位,我也曾修习九黎用蛊之术,并曾亲身见证奔黎村族人之蛊。那蛊术虽奈何不得凶手,凶手中蛊后也毫不在意,我却能分辨其气息。毕竟那人并不懂九黎秘术,但是我懂,或可察觉有谁曾中奔黎之蛊。”

蛊黎涂惊讶道:“竟有此事!为何奉仙君当初未说?”

虎娃:“因我当初并未察觉谁有中蛊气息,亦不知奔流村族人在遇难时是否施蛊成功,所以未提。”

禄终追问道:“蛊黎涂,你也是精通用蛊之人。奉仙君方才所言,是否可以成真?”

蛊黎涂解释道:“若论蛊术,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想做到这一点,奉仙君必须亲自见证过奔流村族人所用之蛊,且自身也精通九黎秘术,又恰好有人中了奔流村族人所施蛊术。这三个条件齐备,才会有气息感应。但时日已久,若中蛊之人修为太高,这感应则弱而难辨。”

侯冈开口道:“我可为奉仙君作证,当日我等的确研究过奔流村族人所炼之蛊,而奉仙君也的确曾研习九黎秘术。”

重华:“奉仙君真能凭此手段,查出那凶手是谁吗?”

虎娃坦然道:“正如蛊黎涂大人方才所言,先要满足那三个条件,但若对方修为太高,气息感应则弱而难辨。我认为凶手可能就在这大帐之中,想请诸位放开形神让我查探,在座若真有人曾中奔黎蛊术,便可当场指出。”

重华身体前倾道:“奉仙君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可能查出来也可能查不出来,但你却猜疑凶手此刻就在大帐之中,希望大家配合?”

虎娃点头道:“除了身在西荒高原的崇伯鲧大人,我想请帐中所有人放开形神配合,并请天使大人见证。”

重华道:“此举应众人自愿,本天使亦不可勉强,但我愿第一个放开形神让奉仙君查探。”

侯冈紧接着就说道:“我亦自愿放开形神,让奉仙君施法查探。”

九黎五位大巫公对望一眼,飞黎望率先点头道:“我愿意配合。”见他表了态,其他四位大巫公也都点头表示愿意、以示自己问心无愧。

虎娃却摆手道:“多谢诸位如此信任我,但你等就不必受查探了。那凶手至少也有地仙修为,不可能是你们。”

这时帐中就剩下了另外三个人,禄终、帝江和计蒙,这三人的修为法力皆在虎娃之上。禄终和帝江位列中华四大战神,自不必多说。而计蒙的修为,虎娃竟也有些看不透,不知究竟是什么境界,总之比虎娃更高。

禄终沉着脸开口道:“看来奉仙君认为,凶手就在我等三人之中了。”

虎娃:“确有此猜疑,但也可能不是,要查过方知。”

禄终:“好吧,我父君曾以性命相托于你,我也信你这一回,愿意配合。”

帝江却怒道:“放开形神任奉仙君施法查探,若其稍有歹意,岂不是任他宰割?况且我身为共工部君首,任人如此,岂不是奇耻大辱?”

他说的也是事实,这就等于毫不反抗地让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只要虎娃稍有敌意突然发难,修为再高当场也会受重创。而且以帝江的身份,确实也等于受辱。

禄终反诘道:“帝江,我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莫非是心虚了?刚才重华大人、侯冈大人和九黎五位君首都答应了,你又有什么不可答应的,难道是不敢?”

帝江怒道:“查就查,我怕什么!但我若不是凶手,奉仙君这么做了,就必须给个交待,我不能平白受此达辱。你们跟奉仙君有交情,我可没有!”

虎娃:“帝江大人且慢发怒,我打算最后一个查你,先从禄终大人开始,第二个查计蒙先生,就不知计蒙先生是否愿意配合了?”

计蒙断然道:“我拒绝!我与奉仙君素不相识,亦不知其为人品行,更不知其是否有敌意,怎可平白以性命相托,更不能无端受此大辱。奉仙君若有证据就尽管亮出,若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人说不定还是你杀的呢!”

虎娃环顾众人道:“大家都答应配合,独计蒙大人拒绝,我又该怎么办呢?”

在场唯一与此事无关的崇伯鲧开口道:“奉仙君,放开形神让你施法查探,事关重大,绝不可勉强,必须得他人自愿。就算有人拒绝,也不好据此妄下结论。”

像这种事情的确不能勉强,等于是平白受辱且是将性命交给虎娃掌控,不信任他的人完全可以拒绝。计蒙拒绝虎娃这样的要求是正常的,可在此刻又显得那么不正常,因为其他人都答应了!

虎娃点了点头道道:“看来是我鲁莽了,方才的要求的确过分。计蒙先生方才之言未尝没有道理,人说不定还是我杀的呢。那么便换一种众人皆可接受的方式,我与禄终、帝江、计等四人,皆施展溯缘神通,将从此刻起向前追溯两个月的所有经历,展示于众人。”

虎娃所谓溯源神通,就相当于一种时光倒影,施法者以神念将以往的经历展示给别人“看”,而且是连续不间断,所要求的时间是两个月,恰恰回溯到奔流村族人遭遇屠戮之时。如果四人中真有凶手存在,那么众人就可亲眼看到他行凶的场景。

虎娃接着又说了一句:“为示公平坦荡,且无辱人之意,此事请从我始。”(未完待续。)

011、滚出去

没等帝江他们说话呢,重华率先开口道:“奉仙君有此等仙家手段?可是这两月之中,每人经历颇多,亦有诸多隐私之事不便为外人所知。”

重华这么说当然不令人意外,他自己这段时间就经历了很多私下密商的场合。虎娃的其他的经历重华不清楚,可是昨夜两人在大营外江边的密谈,说的很多话也是不方便被外人知晓的。

禄终也开口道:“重华大人所言极是。”看来他也有所顾虑,这两个月内别的事情不提,父亲吴回去世前私下里交待的很多情况,也只能由他一个人掌握。

帝江更是横了虎娃一眼道:“这两个月内,我和自家婆娘的行房之事,也要让外人围观吗?”

计蒙则反问道:“奉仙君或精通此等溯源神通,但他人未必皆曾习此仙家秘术。就算以类似法门施展,观者亦难辨真假。”

虎娃既提出了这个请求,当然是早有准备,缓缓开口道:“这门溯源神通自有特异,我先将它传授诸位,再以亲身施展详解其玄理。这两月之间若有私密隐事,不便告人处,诸位可自行掩饰。”

说着话他先以神念发送了一道法诀,传授了帐中众人他自悟而创的溯源神通,然后又现场施展了这门神通。众人都“看”到了虎娃这两个月来的经历,以一种时空倒溯的方式。

首先就是在大帐中重华的公断过程,倒过来观看的感觉颇为怪异,但这并不是重点,虎娃的目的就是展示他曾经历了什么。很快又追溯到了他昨夜与重华之间的密谈,重华也松了一口气。

众人知道重华与虎娃有一番密谈,但是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甚至连口形也被一片阴影遮住了。这是虎娃所施展的神通,当然可以自行选择掩饰哪一部分,重要的是让人清楚他昨天夜里做了什么——当时是和重华去聊天了。

虎娃这两个月的经历,对于他本人而言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有两段却可能牵涉他人隐秘,就是分别与重华还有吴回的私谈,虎娃都展示了事情经过,只是隐去了谈话的内容。接下来众人又看到了重辰与九黎之间的大战、虎娃发现奔流村族人尽遭屠戮的惨剧。

时间回溯到两个月前,恰恰是虎娃离开奉仙国之时。幸亏在座者皆有大成以上修为,且不需要去仔细观察所有细节,才能旁观见证内容如此庞杂的神通。虎娃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如实回溯了两个月来的经历。

虎娃先传众人神通法诀,然后通过亲身施展演示玄理,等施法结束之后,大家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门神通的确很有讲究,不仅消耗法力甚巨,同时也消耗了施法者至少两个月的寿元。理论上要有大成修为方可掌握,但一般的大成修士却很难练成,要有化境修为才能运转自如。但对于九境地仙而言,虎娃既将法诀尽数传授又现场演示了,转念间应该就能学会。

这并不是普通的神念展示,回溯过程是完全不间断的,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法力一气呵成,虽然可以遮掩某些细节,但除其余的所有经历皆完整出呈现,包括任何细节都可以让人去详细查探。

这样的神念展示所包含的内容太庞杂了!一个人回顾自己的经历时,往往只是描述重点,其他所有的无关内容都是被省略的。可是虎娃所传的溯源神通一旦施展出来,那就是事无巨细皆向前回溯。

哪怕他曾路过一棵小树旁,有心的高人甚至能将树枝上有多少片叶子、叶子上有多少个虫眼都搞清楚。想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回溯近两个月中经历的所有事,帐中也只有虎娃、禄终、帝江、计蒙等四人有这等本事了。

至于其他人施展不出来,甚至还没有掌握呢,但虎娃事先传授此神通秘诀自有用意,至少在场者都是大成修士,他们又亲眼见证了虎娃如何施展,自能明晰其玄理。比如侯冈,就算自己施展不出来,也能分辨出他人施展得对不对、是否就是虎娃方才所演示的神通。

禄终叹了口气道:“此术应是秘传法门,奉仙君所付的代价不小,亦让我等皆得此传承。……我就第二个来吧,我之后便轮到帝江了。”

像这种神通法术,往往应该是宗门或师徒之间的秘传,在座者并非虎娃的弟子,虎娃却毫无保留的教给给了大家,在他人看来,应该就是为了追查凶手所付出的代价。虎娃自己倒不太在乎这些,这不过是一门自创的神通法术而已。

禄终开始施法,他掌控得非常好,也是用半个时辰回溯了近两个月来的经历。其中有一些场景隐去了某些内容,比如他和父亲吴回的很多私人谈话;还有些场景则看不清周围的人,但可以分辨他在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大体在做什么事。

这门回溯神通若是由九境地仙施展,可锁定施术者本尊的经历、无法以化身替换。旁观者只要有地仙修为又掌握了这门神通,就能看出来真假。

在一种情况下也可能会漏掉凶手,就是凶手早在两个月之前就斩出了仙家阳神化身,然后此化身去杀了奔流村族人,那么用这种回溯神通也是发现不了的。仙家修为手段本就玄妙莫测,虎娃也不可能想出绝对完美的办法来。

若凶手就在帐中,而且当初是以本尊去做的这件事,施展这等神通就会无所遁形,虎娃认为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所谓的仙家阳神化身,都与具体的修行相对应,并不是人们单纯所理解的就是弄出另一个分身,凶手专门斩一个化身去杀奔流村族人的可能性极小。

虎娃刚开始所说的那些,其实只是铺垫。奔流村确有族人在临终前曾施展蛊术,但他也不敢肯定凶手究竟中没中蛊、中蛊后是否已驱除了可查探的痕迹?

但虎娃却很清楚,九黎蛊术在传闻中向来很诡异,而且每个村寨炼的蛊都有其独特之处。若不精通九黎秘术又不了解奔流村族人所炼之蛊,谁也不敢妄下断言,他只要那么说了,凶手必然会有所担忧。

虎娃提出放开形神让他查探的要求,早就料到凶手绝不会答应。若是查不出来倒也罢了,万一若真查出来了,虎娃可能会当场杀人,而对方在那种情况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所有人都答应配合,只有计蒙拒绝了,虎娃已心中有数。

重华昨夜就曾暗示虎娃,奔流村灭族惨案,计蒙的嫌疑很大,但虎娃也不能仅凭猜测就下结论。计蒙的修为在虎娃之上,至少是一位地仙说不定还是真仙,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让虎娃怎么去针对他?

提出了一个真正的凶手不可能答应的要求后,虎娃目的就是为了第二步,他又要求众人施展溯源神通。怕泄露隐秘没关系,可以掩饰,不会此种手段没关系,他现场传授,而且虎娃本人第一个站出来亲身演示,等于将计蒙逼得没有借口了。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在奔流村族人遇害的时间,禄终正率军镇在领地边境与共工部大军对峙。

施法完毕之后,禄终又以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帝江。虎娃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神气法力消耗过巨正在调息,而禄终施展同样的神通却似若无其事,这就看出修为法力的差别了。他此刻用这种目光看着帝江,仿佛就是在问——我没事,你行不行啊?

以帝江的脾气,怎能受禄终这样的挑衅,而且刚刚得到了此等神通秘法传承,当然也想亲自演示一番,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哼一声,随即也开始施法。

相比虎娃这两个月那么简单的个人经历,帝江这两个月经历的事情倒很复杂,他的精力旺盛、好像也正是心情舒畅得意之时,哪怕率军在边境与禄终对峙,每夜仍召美人侍寝。

有些场景本可稍加掩饰不必完全展现,结果帝江倒好,这些事情也让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防腐带着某种刻意炫耀的意思。但帝江却掩饰了很多别的事情,至少在这两个月时间内,他与雨师计蒙之间就有多次私下密谈,只是没有向大家展示究竟谋划了什么事。

至于奔流村族人遇害之时,帝江也率大军在边境与禄终对峙,而那段时间,计蒙并没有出现在帝江的身边。可这也不能证明计蒙就是凶手,接下来就要看计蒙自己怎么办了。

帝江施法完毕,也是若无其事的回瞪了禄终一眼,而其他人此刻都看着计蒙。计蒙却眯着眼睛看着虎娃,眼中有杀意闪现。计蒙也许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位奉仙君非常不好对付,就这么一步步当场把他逼得没有退路。

假如换一个场合,计蒙恐怕早就抽身走了,根本没必要去和虎娃纠缠。但是在这里却不是他想脱身就能脱身的,本就是他自己主动要来参与天使公断。有崇伯鲧和重华盯着,还有这么多人在一旁见证,他若从一开始便抽身而去,那就跟不打自招差不多了。

虎娃分明就是在借势,借天使公断这个特殊的场合的势。计蒙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地抬头道:“我拒绝施展此等神通,因为恰在那个时间,我有私密要事,任何情况都不便向他人透露。”

重华开口道:“这两个月中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雨师大人施展神通时皆可掩饰,但那几天的经历最好交代清楚。就算有不可告人之私密,遮掩之余,也应让我等知晓你去了何处。”

计蒙仍然摇头道:“我方才已说,那几日经历的一切皆是私密,不欲为外人道。我想问天使大人,就算我拒绝施展奉仙君所要求的溯源神通,便能断定我是凶手了吗?”

禄终冷笑道:“依国中礼法论,当然不能断定,可是你把我们都当成白痴了吗?”

计蒙拒绝,如果谈证据确实仍然没有证据。可是在座的皆是大成以上修士,若到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恐怕真是白痴了。

见众人皆面露鄙夷之色,计蒙又说道:“就算是我杀了那些人,又能怎样?区区村寨野民,奉仙君以一颗金头从禄终那里买下他们,我赔十倍之资便是。”

虎娃断然道:“若是你杀了他们,我只想要你的人头。”

计蒙:“请问奉仙君有证据吗?我之所以愿出十倍之资,只是不想让你难堪。莫说你没证据,就算你有证据,我也不过是杀了逃亡之家奴,以资抵刑即可。”

以资抵刑,巴原上也有,前文已有介绍。贵族犯罪,只要不是必死不赦之罪,可用服役抵刑。比如说某人的罪很重,国君判他服劳役五百年抵罪,实际执行时,他可以花钱雇人代自己服役五百年。

什么人能服役五百年呢?账不是这么算的,花钱雇五百人服役一年也是一样的。若是忽略中间的过程只看结果,往往就变成了直接以资抵刑。

侯冈突然厉声喝道:“计蒙,你算什么东西?在中华天使、各部君首面前,妄谈什么以资抵刑?”

重华适时问道:“侯冈大人,这位计蒙先生究竟是何出身,在国中有何司职、受何爵位?”

侯冈很干脆地答道:“白身。”

重华郑重开口道:“屠村灭族之罪,想以资抵刑,恐不合适。按国中礼法,若无亲族血仇在前,当属不赦。况且以计蒙的身份,更没有这个资格。”

听计蒙的口气,似是没把此案当回事,或者想尽量淡化其性质,宣称不过是杀了一批逃亡的奴仆而已。理论上他可以先和这些奴仆的主人虎娃私下协商,赔以重资;如果虎娃不再追究,其他的事倒也好说。

而虎娃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就是想要凶手人头。计蒙又搬出以资抵刑的说法来,却遭到了重华的反驳,指出这种行为的性质太过恶劣。

屠村灭族之举,按当时礼法,只在一种前提下才有可能被饶命,那就是凶手本人的亲族是被仇敌所屠灭,他这么做是为报亲族血仇。中华天子裁决时或可网开一面,不处死凶手而罚以另外的重刑,但这也只是有可能,还要视具体的情况而定。

奔流村族人当然没有屠灭计蒙的亲族,而且侯冈也指出,计蒙本人并非贵族,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谈什么以资抵刑。

侯冈先前那番话让计蒙心中怒意升腾,他堂堂真仙、早已不是凡人,居然拿世俗身份说事,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羞辱!

计蒙的来历有些复杂,他得到了炎帝时雨师赤松的传承,历天刑而成真仙,却从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中被驱逐了出来。

说是神农天帝主动驱逐他,倒也不太确切,神农天帝恐也没兴趣单独针对做什么。须知帝乡神土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天帝本人的元神世界,若心境与修行所证不能与之相容,那么这片世界于它而言就相当于不复存在,与之格格不入,也等于被放逐到了无尽的虚空。

既然帝乡神土消失,计蒙又回到了人间。他也不知在无尽虚空中迷失了多久,回到人间时已是天子帝尧当朝。计蒙本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和修为,帝尧还不得把他高高在上的供着,尊他为朝中大祭。

而天子帝尧朝中的大祭,当时则是历正宫主官的羲和。自从颛顼帝颁布“绝地天通”的政令之后,就由历正宫掌管天下的官祭与国祭,礼官也皆出自历正宫,早已不设雨师之职。计蒙趾高气昂而来,但别说帝尧尊他为雨师了,就连羲和都看不上他。

计蒙想入朝受职当然可以,但就在历正宫种当一名礼官吧,要接受羲和的管辖与指挥,更别指望什么雨师之职、大祭之位了。计蒙心高气傲,认为这简直是受辱,根本没有接受任何职位和爵位,便这么负气而走。

后来计蒙跟帝江搞到了一块,暗中出谋划策煽动帝江的野心,又挑起了这一系列事端,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自诩为世外仙家,除非是自己看得上愿意要的,否则其他的司职和爵位就是无所谓之浮云,不料侯冈今天却恰恰揪住了这一点。

计蒙离席而起道:“我堂堂仙家,岂能受凡夫之辱。方才所言,只是在探讨事理,若无证据,那便废话少说!”

重华一指计蒙道:“你,滚出去!”

禄终也说道:“计蒙,你还有资格待在这里吗?……帝江,你事先恐也不知情吧?”

既然众人共同见证虎娃追查凶手,而虎娃连续提出的两个要求其他人都答应了,唯独计蒙拒绝,摆明了就是不配合的态度。再加上他方才又说出那等话,那么就别怪重华当场把他赶出去了。

至于禄终又问帝江的话,是指计蒙是凶手之事,帝江也应不知情。计蒙正想找机会翻脸走人呢,随即拂袖道:“恕不奉陪!”转身便离开了大帐。

崇伯鲧又突然开口道:“奉仙君,你不可在天使大营中动手。”(未完待续。)

012、请崇伯为证

崇伯鲧提醒虎娃不能在这里向计蒙动手。因为在天使公断的场合,各方若有争执亦不能动手私斗。就算到了现在,谁也没有拿到计蒙杀人的确凿证据,重华身为中华天使,任何裁定都要以国中礼法为据,所以也不可能直接下令拿人。

况且以计蒙的修为,假如虎娃在这里与他动手,恐怕整个天使营地都会被掀翻,这绝对就等于是砸了天使公断的场子。但崇伯鲧的话分明也有另外一层意思,只要计蒙离开了天使大营,虎娃就不必有这些顾虑了。

虎娃并没有立刻追出去,不仅因为神气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就算在状态全盛之时,他也不是行事鲁莽之人。

计蒙一出帐身形就消失了,施展穿行空间的大神通不知去了何处,很可能是回到了共工部大军营中。虎娃的确想为奔流村族人报仇,但也不急于一时,更不可能为此蛮干、跑去单挑共工部大军,况且计蒙回没回军营还两说呢。

只要知道了凶手是谁就好,而且经此一事,谁都能想明白是什么包藏祸心、在这场冲突的幕后阴谋挑唆。无论是九黎还是重辰,甚至包括天下各部,恐怕谁都得堤防着计蒙。

虎娃留在大帐中,知道接下来还有大事发生,看着重华不禁暗叹一声。重华昨夜真的没有白来找他,其人谋略高明之处,就是明知道他想怎么样,别人也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配合他行事。

比如虎娃方才站出来追查凶手、针对计蒙发难,然后计蒙走了。而重华的目的就是要把计蒙先赶走,才好对付单独留下来的帝江。如果计蒙还在场,有些事情就不太好办了,至少他一定会暗中劝阻帝江的。

假如计蒙不是凶手,虎娃刚才那么做了也没用;但假如计蒙真是凶手,虎娃就等于主动在配合重华进行下一步计划。

计蒙刚刚离去,果然就见禄终站起身来道:“还有一事,要请天使大人公断!”

重华:“哦!方才诸事已裁定,禄终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禄终:“我要为父报仇。”

重华皱起眉头道:“禄终大人,难道你没有听清方才的裁断结果吗?这场争端,吴回亦有其过,在战场上受伤、归来后身亡,不得再追究南荒五部。”他话语中使用的称呼此刻已有了微妙的变化,将九黎诸部改称为南荒五部。

禄终:“天使大人误会了,我要追究的不是南荒五部,而是共工部君首帝江。”

因为计蒙的事,帝江也有些发懵,正在那里憋着气呢,闻言喝道:“禄终,你搞没搞错?你父吴回自不量力,率大军与九黎作战,结果因伤重而身亡,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禄终的声音很低沉,竟然听不出一丝怒意,语气平静得令人感到不寒而栗:“我父君为中华名将,一世能征善战,这一战亦重创强敌、退而未败。战场上的伤亡,正如重华大人方才所说,裁决已定我不再追究,可是战场之外呢?

帝江,若非你率大兵压境,我未能随父君出征,部中精锐军阵也未能尽出,父君因此才未获大胜。他人本为掩护后方族人撤退,在战场上力战至最后一人,才受了重伤。这笔账,难道不能找你算吗?”

帝江嘲笑道:“我可是来为两部调停的!吴回过于托大狂妄,未带足精锐便进犯九黎,而且他想用出人意料之奇袭,一次率十支军阵渡泽已是极限,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禄终:“调停有率大军压境的吗?况且你算什么东西,难道自封天子使者?”

帝江霍然起身道:“禄终,你说话客气点!”

禄终:“我就是不客气了,你待如何?”

侯冈咳嗽一声道:“二位君首,有事说事,不得在此谩骂争执。”

禄终:“那我就说事了!首先要多谢方才奉仙君的提议,我与帝江都展示了回溯神通,诸位也都能看见,最近两个月我们各自都做了什么?两个月前,我父尚未发兵渡泽,帝江就已集结大军进发,期间更与计蒙有多次密谋。

帝江说是调停,重辰与南荒五部尚未开战,甚至我父尚未进军之前,就准备好了大军来调停吗?帝江身边的谋士计蒙,暗中下手屠灭奔流村一族,挑起九黎与重辰仇恨,使此番大战在所难免,而他趁机发兵牵制重辰部,此举分明就是早有预谋、欲谋害我父!”

帝江以调停为举兵的理由,确实站不住脚,因为他举兵竟在吴回进军之前,人家那边还没开打呢,他这边就准备好了要调停?再说调停轮得着他吗,而且举兵压境、还跑错了地方!

帝江瞪眼道:“计蒙杀人之事,我事先并不知情!”

禄终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事先并不知情,这种事情只要达成目的即可,他也没必要让太多人知晓。但计蒙是你身边的谋士,你身为君首用了谋士之计,就要不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谁还不明白吗?”

帝江:“你想怎样?”

禄终:“我想请天使公断。”

重华沉吟道:“共工部君首帝江,私蓄大军列阵于重辰部边境,所谓调停之说的确不足采信。但帝江毕竟没有进犯重辰之地,禄终大人若认为此举导致其父身亡,这只是个人私怨,本使难以代表天子公断,最多只能处置共工部蓄养私军之事。”

帝江反驳道:“说我蓄养私军?往大营周围看看,九黎诸部与重辰部不一样都在蓄养私军吗?”

侯冈开口道:“天子使者为平息纷争而来,有过者皆应处置,或责令改之或接受刑罚。如今事出有因,各部于冲突中皆召集大军,也不能断定平日蓄养私军。但天使公断之后,应各自散去私军,不得再犯其禁。”

重华点头道:“侯冈大人所言有理,就如此处置,不知诸位君首可否满意?”

重华突然提到了各部蓄养私军之事,但公断结果却只是让大家不要再犯,给了每位君首都有一个台阶下。谁能在这种场合还会坚持说自己要继续违反礼法,九黎五位大巫公率先点头,禄终与帝江也不得不答应,同时还不得不多谢天使大人宽仁。

重华又说道:“禄终大人所言之事,只是与帝江之间的私怨,我不能代表天子公断,但能以天子使者的身份做个见证,在座诸位亦皆可为证,就是不知你们二位想如何解决?”

禄终直视着帝江的眼睛道:“你我曾有三番大战,始终胜负未分。你可知我一直未尽全力、每次斗法皆留有余地?”

帝江怒道:“你手下留情,这么说还要不要脸?三番大战我亦未尽全力,要不早将你干翻!”

禄终居然笑了,只是这笑容看上去有些阴沉:“好啊,我倒很想看看——你怎么将我干翻?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吗,再有下次,出手绝不留情。若是大丈夫,也别再说什么废话了,就在此立下生死契约,你我放手一斗,就是不知你敢不敢答应?”

帝江:“斗就斗,难道我会怕了你?”

重华似劝说又似在强调道:“二位大人且慢冲动,以你们的身份若生死相斗,必然震动天下。不论是谁出了意外,皆会导致部族大乱、后果难测。”

禄终很平静地说道:“天使大人不必担心,我来之前就安排好了后事。若我死于帝江之手,就由我的长子昆吾继承重辰部君首之位。我在此起誓,这是我与帝江之间的私人约斗,与重辰部无关。无论结果如何,重辰部也不可因此追究于谁。”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以帝江的脾气,又没有同伴拦着劝着,岂能拒绝。他当即拍胸道:“那好,我答应你,与你同立此誓。你我便放手一斗,无论结果如何,皆与各自部族以及他人无关!但我有一个要求。”

禄终:“你说。”

帝江:“此番斗法,届时须请崇伯鲧大人到场主持并见证结果。”

禄终缓缓点头道:“好,若有崇伯鲧大人在场,我也能放心一斗。”

此刻帐中的所有人都是两人起誓约斗的见证者,但真到了禄终和帝江真正斗法之时,在座大部分人是去不了现场的。这两人一旦全力相搏,修为不足者哪怕离得稍近点,都有可能会受波及而伤亡。

崇伯鲧修为足够高,在斗法现场足以自保,而且威望也足够高,由他来主持见证,也能令天下人信服。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要考虑,两人之间的相斗,必须要防止第三方插手干扰,恐也只有崇伯鲧才有这等本事与威望能镇得住场面。

众人都看向了崇伯鲧,重华也转身看着他。崇伯鲧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你们二位心意已决吗?”

禄终与帝江皆点头称是,崇伯鲧又叹了口气道:“既然水火不容,与其重辰与共工两部冲突,还不如让你们二位解决。禄终大人来时已安排好后事,但帝江大人却无准备。所以帝江大人还是先回去,将部族事务都安置妥当,然后你们二位约好日期再来找我吧。”

崇伯鲧说完这番话,身形化为一枚神器玉环,从座上飞起撞开帘幕出了大帐,飞向西方遥远的天际消失不见。崇伯鲧早已声明就是来旁观的,并不干涉重华公断,他也确实遵守了承诺,不料最后却揽上了这么一件事。

眼见各部争端已有裁决,崇伯鲧便以仙家大神通摄回了那神器玉环,不再理会接下来的事情了。(未完待续。)

013、昆吾剑

崇伯鲧离去后,五位大巫公亦起身告辞,帝江接着匆匆离去,只剩下了禄终和虎娃仍留在天使大营中。大江对岸的九黎大军以及营地东侧的共工部大军随之散去,大营右侧的重辰部军阵却未撤离。

重华走出大帐看着周围,扭头问禄终道:“重辰部的军阵,为何还不退呢?”

禄终躬身道:“不知天使大人北还之时,是否需要我派大军护送?……我有感觉,帝江回去后,计蒙恐再生毒计。”

禄终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帝江接受禄终的决斗邀约则是个意外,他肯定要先回去将部族事物做好安排。另一方面,禄终、重华、侯冈毕竟都是颛顼的子孙,就算他们自己没有在私下结盟,但在外人眼里也都是同属一个派系。

虎娃昨夜就提醒过重华,他的处境凶险,若有人欲暗中挑起大乱,未尝不可能发生刺杀天使再栽赃于某个部族的事件。

如今九黎诸部元气大伤,而重辰的军事力量也遭受了重创,共工部占了很大的优势,帝江完全没必要与禄终搞什么个人决斗。须知以共工部目前的形势,假如帝江意外身亡,很可能就会瓦解分崩。

等帝江回去之后,计蒙闻讯就会意识到他“上当”了。但誓言已立,中华天使与各部君首共同见证,想直接阻止已不可能,只能暗中再用阴招试图将水搅浑。禄终当然不傻,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所以主动留下来了,还打算派重兵护送使团队伍北还。

重华摇头道:“我是代表天子公断裁决的使者,你这样做不是平白落人口实,令人怀疑我的裁断有所偏私吗?禄终大人不便公然单独送我,您还是赶紧回去遣散逾矩之私军吧。”

禄终又对虎娃道:“那计蒙修为高超,奉仙君若想杀他却感觉力有未及,我在斩了帝江之前,倒不介意帮你多宰一个计蒙。”

虎娃答道:“多谢禄终大人好意!但我想以计蒙的心性,是不会给您这种机会的。”

禄终:“那奉仙君自己也要小心,现在不仅是你想杀他,那计蒙也一定欲除你而后快。”

禄终这天本想宴请重华等人,但重华却拒绝了他的款待。禄终想一起吃晚饭没问题,那就在天使大营中吃使团这边做的饭。禄终留下来了,又将季考将军与自己的两个儿子叫进大营,让他们拜见众人并陪席。

禄终是吴回的次子,却比其幼弟少甲辰足足大了六十岁,他自己当然也有子嗣,其中最出色的就是长子昆吾与排行第六的幼子芈连。禄终和父亲吴回的脾气不太一样,他专注于修炼,妻妾与子嗣并不算太多,昆吾今年四十五岁、芈连十九岁。

吴回并非庸才,但他的儿子们也不可能个个出色,比如禄终和少甲辰之间的差距就太大了。昆吾和芈连应是禄终最看重的子嗣,所以特意带在身边与大军随行,好让他们随时熟悉与学习各种情况。

禄终早已做好了安排,若他与共工的决斗出了意外,就由昆吾继承君首之位。吴回是中华天子册封的伯君,禄终继任君首的同时也等于继承了伯君之爵,将来若真有那一天,昆吾的情况也一样。

除非是有人逆乱篡位,否则甚至不需要中华天子再专门派使册封,只须重辰部按制上报天子。这与侯冈当初的情况有所区别,因为侯冈的经历实在有点特殊。

禄终将昆吾与芈连介绍给众人,就是为将来做铺垫,而且他有两手准备。吴回已死,但重辰部还有禄终能主持大局;若禄终出什么意外,还有昆吾足以引领重辰;退一万步说,假如昆吾再出什么意外,那么由季考辅佐幼主芈连,也能勉强镇得住场面。

共工部君首帝江虽然强势,但在这一方面却比不了吴回亦比不了禄终,假如他本人出了什么意外,部族中却没有一个同样强势、能镇得住场面的继承人。

对重华与侯冈,昆吾和芈连都是礼节性的拜见。但对虎娃,禄终却叮嘱两个儿子,要与之多多亲近。

吃饭的时候,禄终还特意说道:“听闻奉仙君早年在巴原时,曾与同门师兄弟结义,如今师兄少务已成巴君、师弟盘瓠已成山水君,真是自古未闻之佳话。世间年轻才俊,就应多多亲近交善,昆吾、芈连,你们当以奉仙君为兄弟。”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很希望两个儿子能像少务、盘瓠那样与虎娃结交。禄终虽自信满满能斩杀帝江,但也要预防万一,假如他的继承人能跟虎娃搞好关系,就等于和巴原三国交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禄终清楚重华在想什么,所以也没有坚持派大军护送使团,晚饭后便离开了大营,重辰部大军当晚便撤走了。禄终却将两个儿子留了下来,说是代表他恭送天使。昆吾和芈连在某种意义上也相当于人质了,禄终将他们留在使团中便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重华终于下令拔营北还,他此时已顺利完成了使命,要防备的就是路上再出意外波折。昆吾和芈连以代父相送的名义跟着使团一起出发,禄终虽表面上已离开,但一定会在暗中随行护送的。

哪怕禄终不担心重华,也得担心自己的两位继承人啊。只要是昆吾和芈连还在使团队伍里,就没人敢轻易动歪心思。

虎娃也没有着急离开,暂时跟随使团一起北行,这一路上,昆吾和芈连都在找各种机会与之交流亲近。尤其是昆吾,几天之后,就差拉着芈连要和虎娃一起结拜了。

昆吾曾对虎娃说:“我与奉仙君一见投缘,既痴长几岁,便视奉仙君为弟,而芈连应视奉仙君为兄。我三弟若还在世,应与奉仙君年岁相当,奉仙君若不嫌弃,为兄便叫你一声三弟吧。”

昆吾这么说话,倒不是有意要占虎娃的便宜,虎娃今年确实也只有三十岁。昆吾还特意提到了自己的三弟,若在世应与虎娃年岁相当。

禄终三十年前有个儿子,论兄弟排行应在第三。此子是娘家出生的,当时恰逢修蛇渡过云梦巨泽兴风作浪,禄终与修蛇曾有一番激战。

岸上的好几个大型村寨都被修蛇卷起的风浪冲毁,禄终刚刚出生的儿子也被卷入风浪中遇难,就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昆吾虽知自己有个三弟,却连面都没见过,而那孩子也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起。

虎娃对禄终将两个儿子留下的用意当然心知肚明,但他对昆吾和芈连并不反感,至少人家流露的都是亲善好意。昆吾还私下里传授了虎娃一套法诀,说是父亲特意叮嘱,为回报虎娃在天使公断时传授的回溯神通秘法。

虎娃得此传承,当时便吃了一惊道:“竟是神农天帝正传之大器诀!”

昆吾点头道:“是的,当年重辰部先祖重黎得到祝融封号时,也得到了神农天帝的大器诀传承。父君命我以此答谢奉仙君,奉仙君亦可传授于弟子,但莫要在外显扬。”

虎娃不得不暗自苦笑,他对此秘法当然是再熟悉不过,当年不仅自悟大器诀,还从瑶姬那里也得到了传承。他本以为神农天帝的大器诀只在炎帝仙宫中留有正传,却没想到重辰部中也有。

禄终想让儿子交好虎娃,当然要表示足够的诚意,此诚意居然是以大器诀传承相授。而昆吾本人也有大成修为,亦将大器诀已修炼大成。

禄终不可能知道虎娃从瑶姬那里已得大器诀正传之事,更不知道虎娃早已自悟其玄理。尽管虎娃不需要从昆吾这里得到大器诀传承,但禄终这么做了,他也不得不感激啊。

这一路上,虎娃常找机会与昆吾交流修炼大器诀的感悟,也算是在指点对方。昆吾擅长炼器,与云起一样堪称炼器宗师。虎娃在与昆吾探讨大器诀的时候,便以炼器为引,指点昆吾打造了一柄短刃。

以昆吾的修为,眼下还打造不了神器,虎娃本可以帮他完成,却没有多事。像昆吾这等炼器宗师,若有朝一日也能突破地仙修为,自可将之打造为神器,那是他人无法取代的独特机缘。昆吾很喜欢这柄断刃,甚至就将它命名为昆吾剑。

芈连的年纪尚幼,更像是两位兄长身后的小跟班。虎娃孤身而来没有带随行仆从,有什么事,都是芈连抢着做,显得极其恭顺。芈连身为大部伯君之子,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重华的使团队伍规模不小,还带着很多辎重,行进速度不可能很快。或是为了小心防备、或是为了显示无惧、或是为了迷惑外人,重华走得一点都不着急,足足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才走出了重辰部与共工部交界处的北境。

昆吾与芈连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去,虎娃也能感觉到这不舍之意确实发自真心,并非刻意装出来的。这两人“三弟”、“三兄”的叫着,请虎娃有空不要忘了再到重辰部作客,并表示将来有机会要到奉仙国拜访。

昆吾和芈连回去了,自有其父禄终在暗中接应护送。当天扎营之后,重华却命人将虎娃叫到大帐中密商,他面露凝重之色,显得有些紧张。

虎娃进帐后发现候冈也在,有看见重华的脸色不对,赶紧问道:“天使大人何故如此,难道出了什么状况吗?”

重华不无担忧道:“禄终大人今日早间已离去,而计蒙刚刚来到了附近。”

虎娃皱眉道:“他居然还不死心!天使大人又是怎么发现的呢?”虎娃并没有察觉计蒙在附近,想必禄终早先在暗中也没有发现他,计蒙应是等到禄终离开后才出现的。

重华答道:“是侯冈大人察觉的。”

侯冈解释道:“九黎秘术中有追踪之蛊,太乙曾用原身叶片施展。其实我这里还有一种神符,计蒙当初便中了我的法术。”

虎娃:“在公断时的大帐中吗?我就在现场竟未察觉,你是怎么办到的?”

侯冈解释道:“若你能察觉,定然也瞒不过计蒙本人。我本没想动什么手脚,这是重华大人建议的,只是有备无患。与其说计蒙中了我的法术,还不如说他中了我师尊的仙术。

师尊留给了我一种追踪神符,我早知计蒙会坐在什么位置,在他进帐之前便已施展,施法灵引便是他座下的垫子。

若他不是你要找的凶手,无非是浪费了一道神符。就算他中了法术,若未曾追踪而至,我在离去时也打算将神符交给你。但若计蒙潜到附近窥探,我便就能有所感应,方才正式凭此发现计蒙来了。”

虎娃:“他在什么位置?”

侯冈苦笑着摇头道:“计蒙的修为太高,一般的追踪法术很难不被其察觉,所以我才想到了师尊留的神符。神符感应因计蒙的窥探而生,我只知他方才在窥探我等,却不知他在什么地方,可能离得很远也可能很近。”

仓颉的修为在计蒙之上,他炼制的神符被候冈悄然施展,就连计蒙都中了招。但计蒙毕竟是一位真仙,普通的追踪手段必然会被其察觉。所以这道神符的玄理很巧妙,并不是追踪计蒙本人,而是在被计蒙窥探时便会生出感应。

虎娃又问道:“所谓神符,乃仙家之秘宝,往往只是封印了一次性施展的法术。你那道神符祭用之后,仅是你本人感应,还是能让别人掌控?你说本打算在离去时交给我,又是怎么交呢?”

侯冈:“此乃无形之秘宝,我也可以交给你掌控,但只有三月之效。在这三月之中,若遭计蒙窥探,持符者便会心生感应。”

虎娃:“此时计蒙还在窥探天使大营吗?”

侯冈摇头道:“现在没有,方才他可能只是以仙家神识扫过。”

重华又补充道:“计蒙不必时刻盯着我等,只要掌握了使团的行程即可。他可能还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却不知想图谋什么。”(未完待续。)

014、莫名上古洞天

虎娃沉吟着问道:“重华大人,你手中有没有前行各条道路的详细图册,知道在什么地段最方便制造意外吗?”

重华:“不论我们走哪条路,前方都避不过某些凶险地段,眼下只是不知计蒙的目的何在。”

侯冈已经展开图册,指出使团可以选择的几条路线,又解释道:“若是天子使团遭遇袭击,就算重华大人与我安然无恙,后果也一样严重,天子必会下令严查到底。”

重华叹道:“这世上不是没有疯狂之徒。”

侯冈提醒道:“需要赶紧联系禄终大人吗?”

重华摇头道:“就算禄终大人还在,他也只能防着计蒙。若真有人打使团的主意,恐不会亲自露面动手。假如出了这种事,天子必然要下令追查;而追查所能得到的结果,恐怕就是人家早就准备好的、要让你查出来的。”

侯冈又说道:“计蒙可能不是冲着使团,而是冲着奉仙君来的。但奉仙君一直和使团在一起,他找不到机会下手。……倘若只是他本人想动手,倒也不必太担忧,只要有人为我护法稍作牵制,我可用师尊所赐的神符打发他。”

重华皱眉道:“史皇氏大人所赐神符,面对计蒙这等高手,侯冈大人可凭之自保或脱身,但想战而胜之却不太可能。神符数量毕竟有限,且不是自己神通法术。……但计蒙除非有绝对的把握不会自暴身份,否则便不可能亲自动手。”

侯冈:“他已经暴露了。”

重华:“可是计蒙本人尚不知晓,我们能感应到他的窥探,是否需要想个办法让他知道这些,其人或会知难而退。……其实我怕的倒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不知前面究竟有什么埋伏?若不小心中了埋伏,又会导致什么后果?”

重华未必会怕了计蒙,他这种人向来谋虑甚深、喜欢将各种可能情况都考虑到,如果发现事态超出了预料,就难免感到焦虑。禄终会在暗中一路将使团护送出境,早在重华的预料之中;但他本以为计蒙已不会再来了,特别不喜欢这种前路不明的感觉。

虎娃:“重华大人思虑甚重啊!”

重华:“任在肩,不得不重。”然后又指着地图道,“其实只要过了这段路,再往前便是平安地带了。”

虎娃:“为何?”

重华:“那里已进入中原腹地,大道上城廓村寨相望,没有暗中动手的机会。而且再对使团动手已失去意义,我们已离开南方冲突之地,想栽赃都说不过去了。”

虎娃:“既如此,重华大人便不必担忧,就按原定的路线走,我可以把你们直接送到平安地带,而不必理会前面有什么阴谋埋伏。”然后又以神念暗中说了一番话。

重华惊讶道:“奉仙君竟有此手段?”

虎娃叹道:“这原本是为奔流村族人准备的,没想到却用在了这里。我送你们平安离去时,侯冈将那感应神符交给我,若计蒙是冲我来的,我也好有所防范。”

次日重华看上去若无其事,使团照常启程,到了日落之前又停下准备扎营。这一带周围已是荒野,前方道路将穿越谷壑险地。侯冈又感应到计蒙的窥探,随即暗中提醒了虎娃,虎娃则让重华指挥使团做出准备扎营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侯冈告诉虎娃计蒙已不再窥探。像计蒙那等仙家高人,只要远远地以仙家神识扫一番,即可掌握使团的行踪,反正这么多人也跑不掉。

就在这时,虎娃祭出了妖墨与石屋。一座雾气承托的洞府凭空浮现,令使团人员皆大吃一惊。重华立刻下令,让所有人带着东西都进入这座莫名展开的仙家洞府。紧接着灰雾一拢,虎娃化身为一条夔龙钻了进去,然后一切就凭空消失了。

整支使团在准备扎营的过程中,突然凭空消失不见,直接就出现在三十里外。这原是虎娃为带走奔流村族人所准备的仙家手段,此刻却送天子使团越过了险要谷壑,直接到达了重华在地图上指出的安全地带。

使团出现在三十里外的大道上,周围都是大片农田,还好黄昏时分农人们早已归家,并没有人发现他们。重华取出地图找虎娃确认了一下位置,看了看周围道:“成阳城就在五里之外,我等不必扎营,速度快点,还能赶到城中过夜。”

此处已是成阳城辖境,虎娃方才施展仙家大神通,越过的那片险要地带叫成阳山。虎娃已用仙家神识远远地望见了城廓,假如速度快点,天完全黑之前确实能够赶到。

他对重华道:“无人料到天子使团已来到成阳城下,依重华大人先前所言,到这里便已平安,我便在此别过。”

见虎娃要走,重华赶紧劝阻道:“奉仙君还是随使团一起入城吧,我看您方才施法消耗甚巨,先休息一夜再说。”

侯冈也说道:“使团干脆就在成阳城中休整三天,待奉仙君完全恢复了再启程。”

虎娃倒也没有推辞,方才借三件神器施展仙家大神通,确实把他累得够呛,恐怕需要调息涵养一天后才能完全恢复鼎盛状态。待他们赶到成阳城南门下,城门已经关了,随行官员上前叫门,通知城中天子使团到达。

城主大人当然被惊动了,赶紧跑到南门亲自将使团迎入城廓、安排住处休息。重华原本不打算多耽误时日,但还是按照侯冈的意思在成阳城待了三天,借口是远行疲倦。

成阳城中难得有重华这样贤名远扬的贵客到访,这几日各方应酬不少,但虎娃一直没有公开露面。三天后虎娃终于向重华与侯冈辞行,悄然离开了城廓。

临行之前,侯冈拍了拍虎娃的左手背,似打下了某种无形的烙印,便是那道追踪神符。秘宝是一次性的,一旦使用也就消失了,它只化为了无形的烙印,能持续三个月的时间,二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假如计蒙在暗中窥探虎娃,虎娃的左手背就会生出感应。侯冈还以神念暗中叮嘱道:“若是你落单时察觉被计蒙窥探,最好赶紧脱身而走莫要你这纠缠。你想杀他,来日方长,那计蒙是下界之真仙,眼下恐非其敌。”

虎娃以神念答道:“侯冈师弟不必担忧,想想当初我斩白煞,又做了多少准备、等了多少年?”

重华也以神念暗中对虎娃道:“奉仙君,您已扬言要杀计蒙,计蒙必不会放过你,如今已是不死不休,您要早做准备先发制人。为防意外变故,最好能在禄终与帝江决战之前除掉此人。”

虎娃仍以神念答道:“多谢重华大人提醒,我心中有数。”

使团在成阳城中已休整了三天,计蒙应早就发现他们不见了,只要留意打探,也应该知道使团到了哪里,假如原先真有什么埋伏布置,那也是白费功夫。虎娃掉头往回走,在成阳山脚下却离开了那条大道,走入荒野之中。

接近成阳山时,虎娃有一种莫名的感应,却并非来自右手背上的神符烙印。他摘下了一件东西握在手心,凝神施法催动此神器的妙用,仙家元神笼罩周围的山野。此物就是他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兽牙,最初只是当成一件空间神器,后经仓颉先生的提醒,才知它另有玄机。

步金山小世界、黑白丘仙家洞府中的空间门户,都可用这枚奇异的空间神器开启。这枚兽牙是山神理清水给他的,是理清水得自太昊遗迹的传承之一。仓颉先生告诉虎娃,此兽牙神器是开启多处上古仙家秘境的枢键,有些仙家秘境甚至远在中华之地。

虎娃上次远游中华,是斩出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化身,如今还是第一次以本尊持此物离开巴原远游。他一路上也很留意,倒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直至来到成阳山附近,才有了莫名的感应。

这也是因为虎娃的修为已远远胜过当初,突破九境地仙境界是一个标志。当初他进入步金山时,若不是早知小世界门户所在,持神器也很难发现位置。如今催动神器的妙用,以仙家元神笼罩山野,很快就有了清晰的指向,附近果然有一处上古仙家秘境。

虎娃没有直接冲天而起,而是在树冠间缓缓飘行,他已确定了那处古仙家秘境的门户位置。恰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因为左手背上又有莫名的感应——计蒙居然在暗中窥探!

虎娃有些纳闷,天子使团三天前就到达成阳城了,计蒙在半道无论有什么埋伏都失去了意义,该撤的人早就撤走了。计蒙本人为何还待在这里,又恰好发现了他的行踪?

须知虎娃从离开成阳城后,未必一定要走这条路,那神符印记先前并没有反应,说明计蒙并不知他的行踪,虎娃更没有提前告诉谁自己要去何处。此刻计蒙应该就是突然撞见他的,这种概率也太小了吧!

虎娃想杀计蒙,并很清楚计蒙也对自己动了杀机,虽不知计蒙在何处,他已经感受到天地灵息中弥漫的那股杀意了,但他并不想与计蒙在这种突然遭遇的情况下动手。

在神符印记有所感应的那一瞬,虎娃的身形忽然化做一道流光,没入了远处的山腰消失不见,他进入了那处上古仙家秘境。(未完待续。)

015、神农遗迹

虎娃现身于一片奇异的山川中,周围是竹林。此竹一人多高,颇为纤细、丛生如蒿,新生的嫩竹枝呈绯红色,已长成的老竹干呈深紫色,叶子却片片翠绿欲滴。

仙家洞天结界当然与普通的山野不同,这些竹子并未随意生长蔓延,有明确的分布界线,竹林间还有一条蜿蜒的小道。

虎娃沿着小道前行,发现竹林中有食竹之鼠,又有食鼠之貂,天空偶尔还能见到食貂之鹞。这片天地显得生机勃勃,不像黑白丘仙家洞府中那样一片荒颓景象,与步金山小世界也有所不同。

走出竹林是一处山坡,远方有谷地、谷地中有泉流。脚下的道路穿过谷地,途中还有小桥,通往正面的一座山丘。远远能看见那对面山丘的高坡上有一座祭坛似的高台。

虎娃忽觉眼前场景似曾相识,莫名想起了南荒深处的黎山圣地。那里也是一处仙家小世界,格局与这里类似,就是规模小了许多。黎山圣地是祭蚩尤之处,为蚩尤残存的部属所开辟,与黎山圣地又有何渊源呢?

刚进入黎山圣周围是一片枫林,而这里穿过的是一片奇异的竹林。走到谷地平原上,虎娃发现那些看似平常的植被,其实都是各种人间罕见的灵药,有很多甚至是他从未见过的,哪怕拥有勘破生死轮回境的仙家见知,也同样认不出来。

不认识没关系,虎娃自能分辨天地间的各种物性,可知各种灵药之效,只是不知其名,也完全能自行给它们起名字。这处仙家小世界中的山野几乎全是药田,打造的手法高明至极。

开辟这处小世界的上古仙家,并非简单地将灵药像耕作田园那样成片种植,而是看似像野外杂生,在不同的地域将不同的灵药混值在一起,从而形成一种巧妙的相辅互生关系。。

虎娃走过一座桥,此桥竟然是直接抟土而成,经仙家大法力凝炼得似石似玉,简直就是一件超大型法器了,但是打造者仅是为了在泉流上架一座桥而已。虎娃不禁暗暗咋舌,造桥者的修为法力、炼器手段,他如今也远远不及呀。

虎娃走上山丘来到那高台前。这高台却不是祭坛,正中央安放着一尊三足鬲,双耳,形如圆鼎,表面有雷、火、云形纹饰。其材质似陶,但不是凡人所能烧制,莫说在上古时代,就算如今的虎娃都没有见过。

此大鬲竟是一件神器,且是搬不走的神器,它余下方的高台一体,而那高台又与整个仙家小世界一体,就是这处洞天的中枢所在。鬲中竟然还有奇异的药香,这药香并不是散发出来的,而是以神识感应时映射入感官的,一片清凉之意。

看来有仙家曾在此炼药,竟打造了这样一件神器为药鼎。虎娃低头向鬲中望去,底部还有几寸厚的无色结晶颗粒残留,应是最后一次炼药时留下的药渣。

就算是药渣,在虎娃看来也极具灵效,不亚于很多修士炼制出的最好的灵药,几乎可解世间一切疮毒。但它毕竟是药渣,本身也有毒性,不可乱服。

高台旁有一个架子,乌木打造,架上有钩,原本应该挂着什么东西,但如今却是空的。走下高台,前方不远是一片削平的山壁。山壁上有雕纹,很像是一个“釜”字,或者是画了一尊釜形器物。

虎娃认识仓颉。仓颉先生观天地万物纹理、鸟兽行迹、各部图腾造字为文,像物之形、会事之意。仓颉所造之字不是凭空而来,他收集整理了很多图腾包括器物纹饰,创制了成体系的文字。

虎娃与仓颉先生初次见面喝酒时,以枝划地也创写了一个“李”字。眼前石壁上雕纹,出现的年代应早在仓颉造字之前,而虎娃一眼看见,便感觉它就像一个“釜”字,同时元神中莫名印了一道玄妙的仙家神意。

这面石壁上的雕纹,附有这座仙家小世界的开辟者所留下的信息,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为方能感应。虎娃震惊当场,他能想到此地来历不凡,却没料到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开辟这处仙家小世界者,就是神农天帝。从神农天帝留下的信息可知,他历天地大劫飞升,曾去过太昊天帝所开辟的九重天仙界、得到了太昊的指点。神农天帝对此虽没有更多的介绍,但虎娃可推知,在其成仙之前,应也得到了菁华诀传承并将之修炼大成。

神农当年和虎娃一样,没有在突破地仙修为后直接飞升,直至修为九境九转圆满、历天地大劫而成真仙,然后才前往九重天仙界见到了太昊天帝。但后来神农却离开了九重天仙界返回人间,成为一位下界真仙,原因他自己没说。

至于这处仙家小世界,方圆八百里,名叫神釜冈,是神农天帝先后分两次开辟而成,总计耗时三百余年。

第一次是他成就地仙之后、尚未历天地大劫求证真仙之前,在这里开辟了一座仙家洞府,平日就在此修行、炼药,并于庭院中打造药园。第二次是他从九重天仙界返回人间之后,又用大神通将这处仙家洞天结界开辟成如今过规模,留下了那尊神器药鼎和满山遍野的药田。

神农天帝为何要开辟此处神釜冈小世界?其目的或与很多其他的上古仙家不同。

比如步金山中的上古仙家祖师,他们成就地仙后开辟小世界,是想尝试着打造所谓的仙界,实际上开辟的是仙家洞天结界。所谓仙家洞天结界其实仍在人间,虽若原本并不存在的独立时空,却与人间天地灵息相融才得以开辟并运转

而神农天帝早就去过了九重天仙界,他回到人间再开辟这样一片仙家小世界,是否另有印证修为的目的,虎娃就不得而知了,他只知神农“讲述”的事情。

神农天帝开辟神釜冈小世界的目的之一,竟与不死神药有关。据神农所言,不死神药并非一般的草木或灵值,而是天地间某种规则显化。他服用并研究过五种不死神药,还留下了一张丹方。

“看”见这张丹方,虎娃愣住了,那根本不是一般修士能理解的炼药之法,而就是他在炎帝仙宫的服常树上留下的那朵花苞!虎娃自悟并尝试的手段,本以为是前人所未有,不料却与神农天帝当年的想法不谋而合。但神通天帝却指出,那其实是一味神药。

至于此神药有何效,则言语难述、妙不可言,虎娃自能体会,但他先前却没有以神农天帝所指出的这种方式去理解。因为自古及今,炼成此神药的只有神农,它却对神农本人已无太大用处,而虎娃如今也不能算已完全将之炼成。

神农天帝虽然炼成了这味神药,却认为天地间的不死神药属可遇不可求之物,要将五种不死神药聚齐并以仙家形神为药引,后人再想炼成简直是不可能的。

神农指出,不死神药并非普通的灵植,从其自身的物性来看,只是一种大道规则显化,因此其寿元无穷尽,或者说根本无所谓生长期限。但不死神药本身也会莫名出现和消失,世上并不是总能找到。

这就是虎娃从未听说过的隐秘了。据神农所知,太昊当年在蛮荒中修炼时忽有感悟,见地有泉流涌出、忽现五色神莲,天有辉光洒落、化为琅玕玉树。这两种不死神药一出现,就已在天地间生长了很久,而在此前的一瞬间,它们却是不存在的,这仿佛是一种时空悖论。

神农天帝对此有所解释,虎娃也能“听”得懂,却很难用语言描述。后世之人由历代见知开智、传承积累,所知所习当比上古更多,或又会以量子纠缠、超维理论等等去解释。但那仍是以所知去描述未证,只是自己的一种理解方式而已。

神农天帝还指出,不死神药既会莫名显化,那么也会莫名隐迹。这种隐迹并不是指因人为的损毁而绝迹,而就是在某段时间会自然地于天地间消失,而另一段时间又会莫名的在天地间出现。既如此,人们恐怕很难总能凑齐五种不死神药。

神农天帝便萌生了一个想法,那么就利用天地间本有的各种灵药,能否代替不死神药炼制出同样的神药呢?有了想法便去尝试,神农天帝培育他所搜集的各种灵药于神釜冈中,又打造了那样一尊神器药鼎。

神农的尝试并未成功,至少在他留下这段信息时仍是失败的,但也不能算白费功夫,他因此自悟而创大器诀,然后就离开人间开辟属于自己的帝乡神土、求证天帝成就了。他特意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留下这段信息,也是希望后人能够尝试成功。

虎娃此刻已经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此地在成阳山中,而山外的成阳城一带,在古时被称为神农原。那祭坛边的木架上,原先挂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农百草鞭。传说神农以此鞭抽打天下草木辨其物性灵效,后来又在神农原上教万民农植之事。

石壁雕纹中的仙家神意,所蕴含的信息太多,虎娃一时也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向这石壁、药鼎、木架各行了一礼,以示对先人的敬意。

虎娃刚刚站直身体,却突然眯起了眼睛,左手背上的神符印记又有感应——计蒙居然也进来了!

如果说在成阳山中不巧被计蒙撞见,是小概念巧合事件,那么计蒙也跟着他进入了神釜冈小世界,那绝不可能是巧合了。虎娃也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计蒙并不是到成阳山种特意来找他的,甚至三天前重华也反应过度了。

计蒙可能并没有在成阳山中针对天子使团设了埋伏,他原本就是打算进入神釜冈的,却碰巧发现了天子使团的行踪,顺便“窥探”了一番,却惊动了侯冈,又让重华大人虚惊一场。

若未得传承,便根本找不到仙家洞天的位置,更无法打开门户出入。虎娃能进入这里是因为兽牙神器,那么计蒙能进来,肯定也是得到了传承。

计蒙是下界真仙,当年也曾飞升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也许就是在那里获机缘得到了神釜冈传承。他回到人间后,可能就将此地当成了他的修行洞府,经常往来出入。

虎娃方才已经发现,山谷中的很多灵药有被采摘的痕迹,应该近期还有人来过,看来此人就是计蒙。身为已历天地大劫的真仙,那些灵药对计蒙本人已无太大用处,但拿到外面仍是珍贵难寻之物,亦可用于结交或收买他人。

虎娃已做好准备应对计蒙的突然偷袭,可是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若不是左手背总有感应,他甚至会认为计蒙根本不在这里,别说发现计蒙的位置,就半点杀意都感觉不到。

虎娃有些奇怪,方才在神釜冈之外的成阳山中,他忽然感应到计蒙在窥探时,也能感觉到天地间有一股杀意涌现。而进入神釜冈之后,计蒙连杀意都已完全收敛,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既如此,虎娃也没露什么破绽,不动声色地走过了这座山丘。神釜冈小世界的规模非常大,若是以普通人的脚程,想逛一圈不知要用多少天。虎娃看似走得不紧不慢,其实脚下的速度极快,并随时防备着各种突发状况。

如果将方圆八百里原神釜冈小世界当成一座仙家居所,那么刚进来时的那片竹林就是“门房”,虎娃先前穿过的那片谷地便是“前院”,方才登上的山丘便是“正厅”,接下来就到了“后园”。

绕过山丘往后走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间点缀着散落的湖泊与平原,向左右远方望去,又有蜿蜒交错的山脉分布。四周还是药田,有各种各样的灵植分布,而在这“后园”地带的平原上,虎娃又发现了成片种植的作物,就像世间村寨周围的田地。

虎娃竟然发现了类似菽豆、火麻、麦、黍、粟一类的灵植,这些本是世间寻常的农作物,却被特意种植在这里,还被培育成了灵植。外人见了可能会感到奇怪,而虎娃已见证了石壁雕纹中的仙家神意,明白是怎么回事。

人们早已习惯的、最寻常不过的事物,往往却是最不寻常,只是少有人去深想。对于世人而言,最好的“灵药”是什么?并不是琅玕、离珠,而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主食。可是在上古之前,这些东西都是没有的,发现与挑选的过程极为漫长而艰难。

它们既要有足够的营养能维持生机、补足元气,又要有合适的口感使人长食不腻,还要让几乎所有人都不会过敏,更不会对身体有副作用,要便于栽培、种植、收割、加工、保存,产量也得足够高。同时能满足这么多条件的“宝物”,一开始几乎是不存在的,需要漫长的筛选与培育过程。

上古传说中的神农尝百草,所找到的最珍贵的“灵药”是什么,这种传说又象征着什么?答案已不言而喻!

神通天帝在神釜冈中培育的是灵植,这种灵植却不可能适合万民耕作,其收获周期太长了、培育过程太艰难了。但他却选育了一些种子,就是适合万民种植的普通作物,在山外的神农原一带教会众人培育与播种。

在神农年代,人们所培育的各种作物可能与当今已有所不同,如今的作物应更能满足人们的各种需要,这也是历代选育良种之后的演变结果。

神农天帝不仅教万民耕作,更教会了大家如何去选育作物。在神农为天帝数百年之后,高辛氏帝俊之臣后稷,亦专擅此道,得万民敬仰。

哪怕再过千、万年,后世凡人因知智慧传承积累,掌握了更多的高明手段,能培育出种种良植,但仍是秉承着这条思路。是神农最早指引民众这么做的,他恐怕也早就预见到这种结果,此乃不世之功!

虎娃在感慨之余,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计蒙始终在暗中窥探,左手背上的印记一直都有感应。虎娃原有些纳闷,计蒙为何在进入神釜冈之后变得这么谨慎。再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计蒙应该是被他吓着了!虎娃在成阳山遭遇计蒙应该是个意外,计蒙当时就想动手来着。但是虎娃却突然遁入了神釜冈,计蒙何尝不也是大吃一惊。

计蒙必然会在暗中猜疑,虎娃为何也知道这里而且能进得来?他是从何处得到的传承,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出身来历?在这个时候突然进入神釜冈,其目的又何在?神釜冈小世界本是计蒙得到的秘传,他本以为在人间独享,不料虎娃却早已知晓。

计蒙可不知虎娃是刚刚发现的神釜冈,今天尚是第一次进入,他必然会猜疑虎娃是否会借机设下什么埋伏,就等着他来自投罗网呢。在这种情况下,计蒙难免越想越多,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尽量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有意思的是,计蒙并不知虎娃已发现了他;而虎娃虽察知计蒙也进来了,却不知其人身在何处,毕竟修为不及。一位真仙尚没有暴露行迹,若是存心藏匿,虎娃也确实发现不了。两人就在这种很诡异的状态下各怀心思兜起了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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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篇是二合一长章节,不好意思,明日有事请假一天,下章更新在周一,请见谅!

**(未完待续。)

16、嘴砲

虎娃用了三天时间,将神釜冈小世界中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从“后园”又回到“前院”,还在那竹林外的山坡上徘徊了很久,却始终不见计蒙有什么动静,终于悄悄摸出一道遁空神符,飘身而起向门户处缓缓飞去。

这道遁空神符是仓颉先生亲手炼制,侯冈送给了虎娃。虎娃既察觉不到计蒙的位置,又不能这么无休止地跟他耗下去,只能先有动作了。

受仙家洞天结界所困,在这里就算使用遁空神符也离不开神釜冈,最好是等出去之后再说。假如真能出去,那么计蒙便不可能再追上他了。但虎娃也知道,计蒙绝不会就这么放他走。

虎娃这几天之所以迟迟没有离开,也是因为在用兽牙神器开启门户的那一瞬,处境最为危险,若是计蒙有心偷袭,他根本就躲不开。

当虎娃来到洞天门户前,刚要施法开启门户时,却突然转身大喝道:“计蒙,你果然在这里!”

这一嗓子带着破空法力卷向周围,反倒将正准备出手偷袭的计蒙吓了一跳。虎娃身后不远处的半空,计蒙的身形被法力所逼,不得不闪现而出,瞬间向后退出百丈有余,站定道:“奉仙君,你早知我在此地吗?”

虎娃反问道:“你跟我了三天三夜却不现身,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虽不知计蒙身在何处,却料到计蒙在这一刻肯定不会放弃出手偷袭的机会,那么就利用这个机会将其逼出来,果然一试成功。

计蒙的神情更加惊疑不定,连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神釜冈?是从何处得到的传承?又怎知我会出现在此地?难道你早就在窥探我的行踪,还打算利用此地埋伏我?”

虎娃怕计蒙从暗中偷袭,而计蒙也怕他堵门设伏,且更想搞清楚虎娃的底细。这处秘境,计蒙也绝不想被他人知晓,更别提被外人占据,如此一来,他就绝不能放虎娃出去了。

虎娃却答非所问道:“此仙家洞天名叫神釜冈,山外便是古时之神农原。从神农天帝留下的神意可知,他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亦名为神农原仙界。你就是从神农原仙界返回人间的吧?想必也是从那里得到了神釜冈传承。”

计蒙忿然道:“是又怎样?难怪你在天使公断时坏我好事,又扬言要杀我。我还纳闷呢,为了区区村寨奴民,你竟然跟我作对。那些果然只是借口,你应是在人间得到了神釜冈的传承,却发现我已占据此地,所以妄想借势除掉我!老实说吧,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虎娃差点没让计蒙给气乐了,这都哪跟哪的事?他可不是因为想独占神釜冈而欲除掉计蒙,实际上是三天前才刚刚发现这个地方,而且事先亦不知计蒙也得到了神釜冈传承。

虎娃淡淡道:“我不是想和你作对,也不想坏你好事,本就无意卷入各部之争,原本只想救走奔流村族人。但是他们死了,无辜被屠村灭族,那么我能做的又想做的,便是斩除凶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计蒙冷笑道:“说这些,你自己信吗?”

虎娃:“修为如你我,开口怎有妄言。”

计蒙:“你说的都是实情,但未必尽言其实。假如不是碰巧发现你潜入神釜冈,我还不知奉仙君的心机如此之深呢!我再问你一句,你真要与我作对吗?我已经观察了三天,你就是孤身一人在此,难道自以为是我的对手吗?”

虎娃:“皆是实情?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我来到神釜冈既已被你撞见,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会放我离开吗?”

计蒙:“奉仙君果有自知之明,如果我不点头,你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神釜冈。但你也不是没又安然脱身的机会,只要立誓不将此地的秘密泄露、今后为我效力,并将我方才的问题皆回答清楚,我便可放你离去。”

虎娃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计蒙,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会被神农原仙界驱逐了。”

计蒙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区区凡夫,你怎知……”说到这里,他又突然住口不言,盯着虎娃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计蒙从未说过自己是怎么下界的,那也不是什么脸上有光的事情。虎娃只有地仙修为,既然当初没有飞升,当然就不可能亲自去过帝乡神土,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虎娃却没理会计蒙是什么反应,仍然自顾自说道:“我的修为虽浅,但见过的下界真仙已不止一位,对帝乡神土并非一无所知,很多事情已有所悟、只待将来印证。

你应该就是在神农原仙界中得到了人间的神釜冈传承,不知当时你动了什么念头、有了什么想法,但我可以肯定,你如今再也回不了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

计蒙怒道:“你尚未证我的境界,凭何妄下断言?”

虎娃指着前方的神釜冈小世界道:“仙界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人间的事我已见到。你来到神釜冈小世界,想必也见到了那石壁雕纹,清楚神农天帝为何要留下此处传承。

说实话,这里满山遍野的灵药,在人间虽珍贵难得,可对于你这样一位已历天地大劫的真仙而言,并无多少用处。你却以为我想找借口除掉你,竟是为了独占此处?

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无非是自己有独占此秘境之心,可是它对你而言又有什么用呢?你见到那石壁雕纹,是否想过要以人间普通灵药炼成神农天帝所说的那一味神药,还是根本就没动这个念头?”

计蒙眯起眼睛道:“所谓不死神药,只是对凡人有效,服之亦不可能真的不死。就算它真能令人长生不死,我早已求证长生,对我亦无用处。神农天帝想用人间灵药取代五种不死神药,所欲炼成的那一味神药,对我并无意义。

只要你答应我方才的条件,此地灵药,我未尝不可让你取用,更可给你更多仙家好处。

我下界特意寻到神釜冈,在此修行的目的,岂是你所能妄测。神农天帝当年离开九重天仙界回归人间时,与我今日一样亦是下界真仙。他在此地不仅领悟了大器诀,也堪悟了天帝修为玄妙,而后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

虎娃点了点头道:“哦,我明白了!你当年得到神釜冈传承,由此获知神农天帝这段往事,便想窥见其私,欲从这里找到神农成就天帝之秘。但你又何必费这个劲呢?神农天帝就在神农原仙中界,你直接去向他请教不就得了!

但你为何没有直接去请教神农天帝呢?应是认为他不可能会告诉你,认为这是神农天帝不可告人之私秘。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其实是你自己将之视为不可告人之私,心怀不可告神农之秘。

但别忘了,你身处神农原仙界之中。据我所知,帝乡神土相当于天帝元神世界所化,仙家置身其中,就相当于天帝元神见知的一部分。既如此,你怎么可能还待得下去?并非神农天帝将你放逐,而是你自己把自己驱逐出了帝乡神土。

若说帝乡神土之事,尚非我可断言,但眼前之事,我已看得清楚。神农天帝留神釜冈传承于此,是想后人见之,能印证他当年所未尽之事,不论最终能否成功,也要尽力为之。而你倒好,见到了石壁雕纹,竟对神农遗愿竟毫不在意。

神农天帝会希望你这种人得到他的传承吗?这神釜冈小世界,根本就不是留给你的。你就算是下界之真仙,亦没有这等仙家缘法,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所以我才敢断言,不论你是怎么离开的神农原仙界,却再也回不聊那帝乡神土。”

计蒙暗暗心惊不已,他原先并没有将虎娃本人放在眼里,之所以表现得很谨慎,只是忌惮虎娃的来历和来意、猜疑其人或有什么未知的背景,此刻心中的猜疑更盛,因为虎娃的每一句话都说中了。

他下意识的退后半步,沉声道:“奉仙君认为我无缘得此传承,难道自为是神釜冈的有缘人吗?”

虎娃笑了,反问道:“你说呢?”

计蒙:“你的口气倒是不小,但不要再逞口舌之利,今日若想保住性命,就赶紧立誓吧。”

虎娃:“大道不在口舌之争,但你真的认为——我刚才仅仅是逞口舌之利吗?”

计蒙:“废话再多,也救不了你的命。你想与我做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虎娃摸出了石头蛋,此刻这枚神器又变得与当初一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枚鸡蛋,他用手掂着石头蛋道:“谁说卵不可击石?”

计蒙撇嘴道:“奉仙君,这里不是奉仙国更不是巴原,我知你在巴原上一呼百应、从者甚众。但在此时此地、在我面前,你那两下子还不够看。我劝你莫要做无谓挣扎,难道你还真的自以为能是我的对手吗?”

虎娃的“废话”还真不少,偏偏不用神念,又接着缓缓开口言道:“是不是你的对手,我并不清楚,但你的底气如何,我已经掂量出来了。废话多的人不是我,你若真有底气,何必在暗中躲了三天三夜,现身后还与我说了这么多?

下界之真仙又如何?当年蚩尤,斩落了多少下界真仙?而我所见过的众多地仙,也就是在你眼中的凡人,无论是活着的禄终、帝江,还是已殒落修蛇、凿齿,真论神通法力,哪一个不能宰了你?

当年高阳天帝有‘绝地天通’之令,你身为真仙,难道还不解其中真意吗?无论你是什么来历,只要在这人间行事,那就是人间事。我眼前的你,不过是阴谋挑起大乱的罪魁祸首,也是屠灭奔流村一族的凶手。

若是三天前你刚进入此地时,便当机立断出手,我猝不及防恐难幸免。可是你却掩藏在暗处惊疑不定,直至此刻才不得不现身,算是自己断送了自己。

从你做的这些事情,就不难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味只知躲在背后用阴谋诡计。哪怕是面对我这样一位凡人,哪怕你与我是不死不休之仇敌,你也是心虚不已、行事鬼祟。越是这样,你就越不是我的对手!”

虎娃这是在嘲笑计蒙,一味只知用阴谋诡计,已经养成行事习惯,甚至已忘了怎样去堂堂正正地解决问题。

计蒙难道不想杀虎娃吗?从头到尾,他曾有无数次机会,却始终没有动,不得不现身之后,又说了那么多的话,本意是想让虎娃立誓臣服。不料虎娃却越说越令计蒙心惊,到最后连心境都被扰动了,他自为根本不需要与虎娃动手,其实也是没有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

虎娃已等到了最佳的机会,说话间抡起手中的石头蛋就向计蒙劈头砸去。动手的可不止一个虎娃,在计蒙身侧的后方一左一右,又凭空出现了另外两个虎娃,一个持紫金葫芦对准了计蒙,另一个手挥竹杖祭出了无数片飞舞的竹叶。

这三个虎娃都是虎娃,并没有本尊与化身的区别,展示的是一种境界更高的玄妙神通,仿佛是一个人出现在不同的时空,各自独立施展神通法术。虎娃方才还在慢条斯理DI与计蒙说话,突然就动手了。

计蒙大叫一声,随即就变成了一枚巨大的鸡蛋。

也不能说是计蒙变成了鸡蛋,而是他的身形已堪不见,原先立足之处出现了一枚直径十余丈的鸡蛋。那是虎娃祭出的石头蛋,将他困于其中,此神器如今已有这等妙用。若换成一般修士,就会被当场封印、瞬间变得无知无觉。

竹杖祭出的无数片竹叶如雨点般洒落在蛋壳上,而那蛋壳仿佛就似不存在一般,竹叶直接就穿透了进去,在这鸡蛋的内部又化成了一座剑阵。

虎娃的紫金葫芦始终对着鸡蛋的方向,并不要把里面的计蒙给收走,而是另一道无形的攻势,正在炼化封困于石头蛋以及剑阵中的计蒙。

虎娃蓄势已久,主动出手。真正到了斗法之时,假如有人旁观,却看不清计蒙在干什么,甚至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只见三个虎娃站在不同的方位,一个在高坡上,另两个脚踏虚空,围着半空中一枚硕大的鸡蛋。(未完待续。)

017、怎么回事

虎娃神色凝重,运转神通法力仿佛感觉很吃力。那枚鸡蛋起先是静止的,后来又渐渐于原地开始缓缓旋转、翻滚,看上去显得异常沉重,并伴随着嗡嗡震颤之声。虎娃占了先手,也占据着攻势,却很难就此搞定计蒙。

鸡蛋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蛋壳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的亮光,仿佛是金属被烧红的痕迹。亮光划过之后又渐渐消失,随即又有另一道亮光出现,然后越来越多变得密密麻麻,虎娃的双肩也在轻轻发颤。

紧接着就听咔嚓一声巨响,那硕大的鸡蛋突然炸裂,法力的冲击将三个虎娃的身形也炸得粉碎。披头散发的计蒙冲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支长鞭。

此鞭亦是神器,为计蒙本人祭炼而成,也参照了传说中神农百草鞭,但神通妙用却有所差异,更偏重于打造成攻伐利器。计蒙脱困而出,喝骂道:“技止此尔!”随即向神釜冈小世界正中央的高空冲去。

虎娃蓄势已久的大神通为计蒙所破,他并没有殒落,已趁机遁入了高空。但这里是仙家小世界,无论他飞得多高也是出不去的,相当于被无穷无尽的空间封困。斗法中被计蒙的仙家神念锁定,虎娃闪得再快也无所遁形。

计蒙在十里之外一鞭抽了过去,虎娃的身形在高空露了出来。此鞭之威仿佛能分解天地间的所有物性,虎娃在高空伸手去挡,瞬间就被打散无形。

但计蒙这一击并没有得手。虎娃的身形被打散,仿佛化为无数精微的碎末落入整个神釜冈小世界,紧接着又出现了漫山遍野的虎娃。

方才围住石头蛋的只有三个虎娃,而此刻神釜冈小世界中却到处都是虎娃。虎娃在这三天三夜的时间里,以他的足迹为引,布下了一座大阵。

这是什么阵法,剑阵?踪阵?既是也不是。虎娃是以自己的形神布阵,最确切的称呼好应该叫“虎娃阵”。他出现在每一步足迹曾走过的地方,也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虎娃,或者说他们都是虎娃形神的一部分,然后这满山遍野的虎娃都化为了一道剑光射向高空。

虎娃当年为斩白煞,花了那么多功夫在彭山中布下了杀阵。如今他用了三天时间,以自己的足迹为引,又在神釜冈小世界中布下了这样一座形神大阵。当他发现计蒙也进入神釜冈小世界时,就已经在做准备了,是计蒙自己给了虎娃从容布阵的时间和空间。

虎娃如今的修为更进,不知何时已突破至九境八转,而且做的毫无痕迹,就连计蒙都未察觉。计蒙虽有真仙修为,但他毕竟不像虎娃不像虎娃这般自悟修行、能将每层境界都演化到极致,竟然被虎娃这样反算。

计蒙手中的长鞭化蛟、蛟化流云、风卷流云似有无数雨滴洒落,高空中已看不见他的身形。大阵中的每一道剑光都在风雨中消散,似乎又重归于无形的天地灵息中,计蒙看上去应对的并不吃力

计蒙的真仙手段确实高妙,却越斗越是心惊,他没想到虎娃全力施展神通,真的与他已有一斗之力,而且种种手段出乎意料,已经让他吃了不小的亏。

激斗之间,计蒙却突然发出一声厉喝,云止雨收,重新现出身形,冲破无数道剑光绞杀,眨眼间已来到小世界门户前,高喊道:“哪里走!”

虎娃以形神布阵,其中有一道却剑光悄然射向了小世界门户处,又化为虎娃的身形,左手持兽牙神器正欲开启空间门户。

虎娃居然想跑,神釜冈中的无数道剑光其实也都是他,若被计蒙灭去大半,他必然也遭受重创。虎娃的打算应该是开启门户,瞬间能收回多少剑光算多少,然后用遁空神符离开。但计蒙怎会让他得逞,瞬间就追了过来,手挥长鞭朝着虎娃当头打落。

神釜冈小世界的门户,与凡人所理解的“门”不同,它没有什么开或关的状态,平常情况下始终都是关闭的,只有以传承秘法开启时方可出入。虎娃并没有收回左手,同时转身举起了右手。

其实无论是挡住计蒙这一鞭,还是开启小世界门户,一道剑光所化回的神形,法力都远远不够,但虎娃对此早有准备。

形神大阵所化漫天剑光都消失了,神釜冈洞天中瞬间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虎娃。那无数道剑光都收到了他的右手中,又化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虎娃一剑斩了出去。

那是武夫神剑,当年武夫丘祖师武夫大将军的佩剑,也是如今巴原上的镇国神剑。虎娃的修行虽是自悟大道,但也不能说没有宗门传承,他是武夫丘宗主剑煞的弟子,这一剑直锐无匹,仿佛凝聚了天地最凌厉的杀意。

计蒙暗叫一声不好,以仙家神念厉喝道:“你疯了吗,竟然……”

他看见了虎娃的表情。虎娃竟然在笑,似冷笑又非冷笑,剑意中也带着仙家神念,居然还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虎娃想谢计蒙什么,是谢计蒙想杀他,还是计蒙给了他杀自己的机会?计蒙的那一鞭,虎娃竟完全没有理会,他凝聚形神已收起了大阵,这一剑是如此决然,若穿透时空直斩计蒙,谁想收手都来不及了。

直到这一刻,计蒙才真正感绝到惶恐骇然。眼前这位奉仙君,居然真的就是为了那些陌生的奔流村族人要杀他吗?虎娃方才也想遁走,可是计蒙显然不能放他脱身,他便决然转身杀人,没有丝毫的犹豫,而且这一击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是一国之君,在巴原上威望无双,年纪轻轻便地仙修为,何必要这样呢?倘若换作计蒙,是万万不愿亦不会如此的。已有如此修为,世上最不划算的事情就是与人以命相搏。计蒙根本就没有与虎娃拼命的打算,就算已动手斗法,他也是想着获胜后再收服此人。

但此刻一切都晚了,计蒙碰到了一位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对手,他发出的最后一道仙家神念是:“你等着……”

计蒙让虎娃等着什么?回头再找他算帐吗?他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做鬼也不放过虎娃吗?可惜他是真仙,与凡人确实是不一样的存在,身即是心,形即是神,殒落了便是彻底殒落,炼做鬼的机会都没有!难道还能再行什么阴谋诡计吗?

计蒙被虎娃的剑光吞没,虎娃的形神也被计蒙这一鞭彻底打散,这一次是真的化散无存了。

在将将开启了小世界门户的那一瞬间,兽牙神器便落到了地上,竹林间还洒落了一片器物,包括虎娃的石头蛋、紫金葫芦、竹杖、比翼飞舟、石屋、夔角、妖墨、镇国神剑、离火叶、威虎刺、琅玕枝、五色神莲……等等原先融于形神的神器。

……

一枚红色透明的晶石也落在了众神器之间,此物约有野生的李子大小,呈现完美无缺的正十二面体形状,正是旱魃当年历天刑时凡蜕凝结之物,她在王屋山中将之送给了虎娃。

神釜冈的西北方向,万里之外的一片戈壁荒漠中,旱魃移步踏出虚空,全身似燃烧着火焰,又似飘舞的半透明红纱裙裹着曼妙的身躯。她的神色却很凝重,忽感一阵心悸,皱起眉头望向东南。

她当初送给虎娃的那两枚红色晶石,就是其飞升成仙时的凡蜕精血所化,籍此可以感应到持有者所在的位置,甚至可以直接穿行虚空到达彼端。虎娃的那一枚当然没什么异常,旱魃一直都能感应到,但是托虎娃转赠句芒的另一枚,旱魃后来却感应不到了。

虎娃进入神釜冈小世界后,旱魃也感应不到神器晶石的位置,这种情况本也不令人意外,想必他是进入了仙家洞天结界。旱魃曾对虎娃说过,若遇险可凭晶石向她求助,但此刻她已感应到虎娃出事了,事先却并没有收到求救的讯息。

虎娃在成阳山中遭遇计蒙时,根本就没有想过向旱魃求助,当时的情况并不是很凶险,他突然发现了计蒙在暗中窥探,于是遁入仙家洞天结界,以为这样就能把计蒙给甩掉了。

不料虎娃也有失算的时候,计蒙居然跟着他也进入了神釜冈小世界。这样一来,虎娃再用神器晶石向旱魃求助也是无用了,因为神釜冈小世界隔绝了仙家感应。

旱魃此刻虽然感应不到那神器晶石的位置,却知道它先前“消失”的方位,既然虎娃出了事,她也想赶过去看看。可是还没等旱魃有所动作,燥热的戈壁上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清风,拂过旱魃如火焰般飘飞的头发,她又站住了。

旱魃眼中有忧虑和惊讶之色:“不需要我担心?不需要我插手?更不需要我赶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又是何人送来的消息?为何知道我在这里,恰好在此时传话于我?难道是……”

带着这一连串的疑问,旱魃的身形又缓缓消失于虚空中,并没有赶往遥远的成阳山。离旱魃数千里之外的某处,中华之地的西境边荒,仙童句芒站在一座高岗上,手握一枚红色的晶石,刚刚挥袖祭出一阵清风。

紧接着山风吹来,羽衣银丝漫卷,句芒的身形也化为漫天的银丝渐渐消失于风中。神釜冈小世界的门户外,风拂草木若波涛之声,风中忽现银光,渐如银丝漫卷,渐渐又化作了身着银丝羽衣的句芒。他竟直接穿行到了这里。

这里看上去与普通的山野好像没什么区别,句芒眯起了眼睛伸手朝前一摸,迈步便出现在了另一片奇异的天地间。这位仙童自言自语道:“这里果有仙家洞天!咦,我是怎么进来的?”

也不知他这句话是在问谁,声音虽不大,但若神釜冈小世界中还有人,无论在何处都能听得见。说话间句芒的身形一闪,已经走出竹林来到高坡上,眼前一片光华耀眼。这位仙童张大嘴道:“这么多宝贝,难道是哪位天帝的宝库被打劫了吗?”

自古以来飞升帝乡神土的仙家不少,其中有不少人在离开人间之前也打造了神器留于后世传人,这些散落人间的神器加起来也不算少了。可是眼前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还是极为罕见的情况。而且这里的不少件神器打造的机缘都极为特殊,神通妙用更是难得,绝非普通货色。

句芒伸手拣起了一件东西,不是神器却是一片神符,自言自语道:“仙家遁空神符,打造者好高明的手法,好像是仓颉。……有遁空神符在手,只要打开门户就能跑啊,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三千里外,怎么就没跑掉呢?”

说着话他又将神符扔回地上,顺手招来了一根长鞭,皱眉道:“还以为是神农百草鞭呢,原来是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祭炼手法学好像还反了。神农百草鞭为凝炼物性之器,此鞭之威却是化散万物。”

这位仙童又叹了口气道:“修行啊,那虎娃所言之修行!哪怕是已超脱生死轮回,历天地大劫之真仙,凡心重动仍有殒落之忧,可惜再想入生死轮回亦不可得。……你既已殒落,何必还留着神魂烙印,此器不如留给有缘人吧。”

句芒握住场鞭,从鞭柄到鞭稍都抹了一把,又将这件神器又扔回了地上,然后开始翻拣其他的东西,一边翻还一边自言自语道:“嗯,这是他所炼制的神器,不简单啊不简单!这些不是,应是凭机缘得来,居然还有少昊炼制之物。咦!这些神器又是怎么回事?”

令句芒感到惊讶的那些神器,都是虎娃从太昊遗迹中带出来的,有琅玕枝、琅玕果、五色神莲的花朵、莲叶、长茎、莲蓬等。句芒看着这些神器似是陷入了思索之中,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甩了甩脑袋,似是不再想了,然后微微闭上眼睛感应着什么。

虎娃与计蒙激斗的结果是同归于尽,仙家法力凝炼只攻向对方,对周围的破坏并不大,但在法力集中爆发的位置,除了神器、神符则是什么都留不下来。但天地灵息的扰动总有痕迹可寻,句芒似是在以某种仙家大神通回溯此地曾发生的事情,又微微皱起了小眉头。

他方才曾为计蒙的殒落而感慨,此刻又叹息道:“虎娃啊虎娃,你真不走运呀,明明结界门户都已经打开了,却没有来得及遁走。或早知如此,又有遁空神符在手,还不如不进来呢!……你分明已殒落,我却感觉你无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未完待续。)

018、我回来了

句芒飘身形向神釜冈小世界中央飞去,落在了那石台上的药鼎前,突然神色一变,斥道:“你既已下界,动凡心重堕凡尘,那就要想好了会有什么后果。死就死了吧,居然还死得不干净,临死都不忘设下阴谋陷阱!……嗯,看来你是妖修出身,这手段很像。”

妖修有凝炼妖丹之说,其实就象征着开启灵智、凝炼形神,而大成妖丹被虎娃称为玄牝珠。就算是妖修出身,历天地大劫成就真仙后,也无所谓妖丹了,因为真仙并非血肉凡躯,如果勉强形容的话,他本人就是玄牝珠。

虎娃与计蒙发出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时,两人居然都分出余力做了另一件事。虎娃是开启了小世界门户。计蒙自知已不能幸免,干脆牙一咬、心一横,以仙家形神凝炼了一种奇异的无形“丹药”。

说是丹药也许并不确切,但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来形容来,总之计蒙殒落是还留下一种言语难述的东西。此神釜冈小世界为神农所开辟,本身就有妙用,计蒙殒落时凝炼的仙家形神精华,自然被小世界中央的药鼎吸引,就在这药鼎上方聚而不散。

但是句芒发现后却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正打算挥袖将其击散,却又突然住手道:“虎娃已在他眼前殒落,这个陷阱又是留给谁的呢?……嗯,肯定有问题!我且留着吧,假如虎娃真能再来,这未尝不是一种大考验。”

句芒又来到了石壁前,看见了那釜形雕纹,惊讶之余竟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看来那小子应是有机缘得到了神农传承。你们居然能这么玩?高啊!”

……

句芒说出这句话时,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神农原仙界中,有一片地方与神釜冈洞天的景象极为相似。山中有高台,高台旁有木架,架子上挂着一支赤色长鞭,就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神农百草鞭。

高台中央却没有药鼎,而是端坐着一名形容有些怪异的男子。此男子肌肤黝黑,年纪不太好判断,看上去约在四、五旬左右,额头很高很宽,两侧额角凸起,就像是要长出两只角来,阔口,鼻孔很大。他就是神农天帝。

神农天帝睁开眼睛,不知望向何方,那木架上的百草鞭似乎也有感应,轻轻抖动发出嗡鸣之声。神农似自言自语道:“计蒙已殒落,我在人间所留的机缘,竟真有人能得之!他居然炼成了丹方上的神丹,不知能否完成我当年的愿望?”

……

句芒似是发现了什么,说了一句“你们居然能这么玩”,指得肯定不是一个人,难道是神农天帝与虎娃吗?言闭双袖一招,飘然离开,他走到神釜冈洞天门户处正准备出去,却突然一低头,有一件东西飞到了手中。

此物正是虎娃遗落在地的那枚兽牙神器,兽牙上有孔,用一根细麻绳穿着。它与另外一堆神器隔得有些远,句芒方才并没有拣起来察看,准备出门时才发现了它。

句芒满面疑惑之色,喃喃自语道:“这不是他的东西,我怎么越看越眼熟……”这兽牙在渐渐变化,竟在句芒的手心化作一片如翡翠般的叶子。

句芒突然手一抖,又将这东西又给扔了出去,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地说道:“蒙蔽天机之事,果然没有这么简单,我再多看一眼,恐就没法继续待在这里了。当初想的这个主意,好像不怎么样啊,差点把自己直接送回去了。”

……

虎娃殒落,旱魃有感应,句芒甚至就赶到了现场。与虎娃关系越亲近、缘法牵连越深者,这种感应就越强烈,而其中修为高超者,甚至能隐约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都莫名心悸。

……

玄源这几日并不在奉仙国也不在赤望丘,她一时兴起,跑到炎帝仙宫做客,瑶姬当然热情接待。玄源在此盘桓两天后,瑶姬却有事要离开,却请她在仙宫中坐镇数日。

炎帝仙宫中有炎帝传承,不仅是大器诀正传,还包括很多炼药与炼器秘法。但很多灵药和天材地宝仙宫中并没有,要到外面去搜集。炎帝仙宫刚刚出过事,若无高手坐镇,瑶姬也不放心就这么离开,正巧玄源来了。

瑶姬离去后,玄源就等于暂时接管了这座仙宫,若是换作别人,瑶姬还不放心呢。这天玄源坐在仙宫大殿前的亭阁中,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精灵少女时而身着彩裙、时而化为飞鸟,正在采取百涎草籽和各种花蜜,又莫名想起了虎娃当年之事。

虎娃当年孤身进入炎帝仙宫,却不知瑶姬是刻意为他开启的门户,他也是这么多年来炎帝仙宫中的第一位客人。瑶姬在仙宫中设宴,并让众精灵少女陪席,挽留虎娃就在炎帝仙宫中修行,而虎娃却婉言拒绝。

虎娃是来找“胭脂虎”的,不料却是个误会,当然不会留在此地,然后又跑到樊室国继续寻找线索了……玄源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恰在此时,玄源秀眉一蹙,形神中有竟有难言的痛感。她的修为已接近八境九转圆满,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呢,就连心神也悸动不安,突然飞身而起,朝着仙宫大殿后面去了。炎帝仙宫后面是服常树生长之地,那枝桠虬结的树冠如一朵垂天之云笼罩着重重宫阙。

玄源刚刚来到树下,抬头就看见了树上的一朵花苞。那是虎娃的化身,原意是想借此躲过天地大劫,后来他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并不现实,然后又用另外四种不死神药祭炼其中,又是为了印证某种修行。

仙家阳神化身,也是一种修行功果。并不是随意想斩一个化身便是印证某种境界机缘,化身既有修成亦有可能修不成。比如虎娃当年斩凡人化身远去九黎之地,也未必一定能习得九黎秘法、习得九黎秘法也未必一定能印证自身修行,有时甚至可能会有损修为。

虎娃能斩此化身,是因为他从小就是吃不死神药长大的,在相当长的修行岁月中,也一直在炼化吸收不死神药的灵药,直至服尽了天地间五种不死神药。假如换另一名修士,哪怕修为不在虎娃之下,恐怕也修不成这样一种化身。

现在这朵花却突然绽放,随即以凡人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瓣枯萎凋零散入风中。服常树当然会开花结果,但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也不是此刻的样子。服常树的花瓣是不会凋落的,而是渐渐化为为无形,然后从花蒂中结出服常树的果实。

眼前的场景,分明就意味着虎娃殒落了!

仙家阳神化身,可以代替本尊行走各地,甚至了断各种因果,若不幸被人斩落,有损地仙修为,但地仙本人并不会因此殒落。

但这种事情也要分情况、看对手,比如像虎娃与计蒙斗法,就是本尊力战。计蒙若斩灭虎娃,便等于将他所有的化身一齐斩灭,而不论这些化身身在何处。面对计蒙这种敌人,虎娃想凭借一个在外化身而逃脱殒落之劫,是不可能的。

这朵花突然绽放,然后凋谢,从树上落了下来,就是在这一瞬,竟开花结果了!结出的却并非服常果,而是一枚紫气氤氲的丹药,竟宛如天成神器。

玄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莫名感到了一道玄妙的仙家神念,似是此神器的神魂烙印。若福至心灵,她什么都没有去想,下意识地就将之融入形神。

紫气神丹融入形神中消失不见,只有玄源才能察知它的存在,莫名感应它似蕴育着什么,但又缺少了点什么。仍如福至心灵般的自然感应,玄源随即施展了一种秘法。

此秘法是虎娃根据九黎秘术自悟而创,当然也传给了玄源。玄源以自身精血祭炼此紫气神丹,立刻就感觉到了变化,她又将紫气神丹祭出,竟在空中化为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是个赤条条的小崽子。

玄源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她早就见过呀,赶紧伸手将婴儿抱入了怀中,以最轻微、简单的神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赤子见风便长,几个呼吸后就变得有几个月大小,呀呀开口,声音稚嫩无比,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一句最简单的话:“阿源,是我回来了。”

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见风便长的婴儿,在一个时辰后已长成虎娃“前世”的样子,就是他当年十八岁突破大成修为时的形容。

……

虎娃在与计蒙的斗法中的确殒落了,但身为九境地仙,他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在神念可及的范围内夺舍,二是重入轮回而去。

可是神釜冈洞天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合适的夺舍对象,无非是那些食竹之鼠、食鼠之鼬、食鼬之鹞。别忘了那是斗法殒落时的一瞬,就算是仙家神念,也不可能感应得很远,而且困在神釜冈洞天中,并没有别的选择。

假如真是那样,恐就很难再说回来了。夺舍便意味着修为尽失,相当于刚刚开启灵智的妖物,没有丝毫法力,就以那夺舍之躯,先解决生存问题再说。而且受夺舍之躯所限,灵智也是有限的,上一世之见知并不能立刻完全恢复,更别提修为了。

虎娃也可以选择重入轮回,但新生后便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就连是不是人还两说。就算是一个人,也不能立刻恢复前世之见知,这同样也受新生之躯所限。当年玄源给婴儿时的虎娃留下御神之念,也不是直接印在婴儿的元神中,而是留在那天青藤环上,就是这个道理。

新生之人慢慢长大,才能渐渐恢复上一世的见知,也有可能重新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上一世中的很多修行机缘是再难重现了。

夺舍是主动的,再入轮回是被动的,虎娃只有那么一闪念的机会,而他所做的是哪一种选择呢?两种都不是,也可以说两种都是,虎娃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看见了神农天帝留下的丹方,而他自己恰好也做过同样的尝试,就差最后一步亲身印证了。

虎娃之所以在殒落之时,还要分出余力开启小世界门户,也是这个原因。

不死神药可炼化为神器,虎娃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而神农天帝留下的丹方便是以此为基础,分为好几个步骤。第一步是亲身服用不死神药,以自身形神为炉鼎,炼化吸取其灵效,第二步就是选择一种不死神药,然后融入其他四种不死神药,将之凝炼为神丹。

这既是炼器也是炼药的过程,炼成的神丹同时也是一种奇异的神器,便是玄源见到的那一枚紫气神丹。

虎娃的经历,与神农天帝这张丹方中的炼药思路相谙合,但也毕竟有所区别。虎娃从未想过要炼出一味紫气神丹,他只是在修一种奇异的化身,做为某种境界的印证,所以很多细节与丹方相比还是有差异的。

按照神农天帝的丹方描述,紫气神丹要先炼出来,或蕴养于形神之中,或收藏于某个隐秘之处,带着炼制者的神魂烙印,所以它是专属于炼制者本人的神丹。既是神器,炼制者至少也要有九境地仙修为。

此丹的神效可移炉换鼎,相当于给人换一副全新的身体,且能保持青春长在。但这对于九境地仙来说几乎没什么用处,它真正的大作用在于地仙意外殒落之时。

九境地仙修成不灭之神魂,在殒落的那一瞬若有选择便可尝试夺舍,哪怕夺舍不成也可再入轮回新生。那么就在这一瞬催动紫气神丹,可凭借神丹妙用重塑炉鼎,既似夺舍,有宛若在轮回中新生。

紫气神丹的妙用,就相当于代替了原先并不可控亦不可知的轮回新生的过程,重塑血肉炉鼎来到世上。在这个过程中重塑的新生之躯,前世之见知记忆不会受到蒙蔽,睁开眼睛便可完全恢复,而且能在短时间内迅速长成,就相当于原来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这一切也要付出不可避免的代价,新生之人修为法力尽失,必须从头开始修行。但相比于殒落,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新生之后拥有最完美的身躯,修行中有些关于筋骨形骸的劫数,从突破二境时的身受到突破化境时的换骨,只要功夫到了就没有关障。

但修行中的劫数玄妙难言,所经历的种种考验并不仅在于修炼,还包括谙合大道的世事所遇,这些并不紫气神丹能够解决的。新生之人需要一步步恢复前世的修为境界,至于神通法力当然也需要从头修炼。(未完待续。)

019、比翼为裳

神农天帝之所以会研究这张丹方,当然另有目的。这样一种神丹,若是凡人服用,几乎可以解一切病症、换一副全新的完美身体,并能保持青春常驻。对于修士而言,则有更大的意义。

但从神农天帝留下的丹方来看,已断绝了这些用处,只有地仙以上修为才能炼制,而且只能是炼制者本人使用。所以他对这张丹方并不满意。

其实神农天帝就算炼成了紫气神丹,对他本人也没什么用了,真仙已超脱生死轮回,殒落便是殒落,不可能再于轮回中新生,更谈不上重塑凡人炉鼎。

神农天帝便萌生了一个新想法,换一种丹方,就用世间本有的各种灵药,炼制出灵效类似的神丹。神丹炼成之后,不仅本人能用还可让他人服用,甚至连未到地仙修为的修士也有可能炼制成功。

能留下这样一张丹方,已是可遇不可求的仙家大机缘,而神农天帝的另一个想法,最终没有尝试成功,在人间只留下了神釜冈小世界传承。

其实神农天帝在人间之时,虽创制丹方成功,却并没有亲自验证过紫气神丹的灵效,因为他早已是真仙,紫气神丹虽好对他本人却无用处。而神农创此丹方以来,真正第一个亲身验证它的人便是虎娃。

但虎娃修化身只是与丹方谙合,他事先也没有想过自己要炼一味神丹,所以还差最后成丹的那一步。他看见的那张丹方时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在殒落前的那一瞬,打开了神釜冈小世界的门户,使仙家感应不受阻隔,才能将不灭神魂依附于那朵花。

化身斩落,紫气神丹炼成。但虎娃所做的比照神农天帝的丹方还缺了点什么,因为他毕竟不是提前将紫气神丹炼成,只相当于封印不灭神魂于神丹中。紫气神丹会从服常树上落地,直到有人施法解开封印,他才能借助神丹灵效重塑炉鼎回归。

但冥冥中仿佛自有感应,玄源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一时兴起跑到炎帝仙宫,因此恰好能及时来到服常树下。她所做出的反应,每一步都是对的,正弥补了虎娃“炼丹”的不足。

玄源在服常树下布置了一个临时法阵,听虎娃讲述了这段经历。她下意识地抱住虎娃,越想越是后怕,到最后眼泪都下来了,不住地拿拳头捶虎娃的胸口。

虎娃长这么大,当然不是从为犯过错。他小时候就曾在路村撵丢过鸡,还挨过山爷的揍;此前栽的最大的一个跟头,便是夜闯赤望丘差点送了命;而这一次遭遇计蒙判断失误,更是当场殒落。幸亏他看到了神农天帝留下的丹方,而且早就做过同样的尝试。

虎娃咳嗽一声道:“阿源,你轻点,我如今已无修为法力,可架不住你这位高人的拳头。”说着话一手搂住玄源,另一只手帮她拭去眼泪。

玄源不哭了,却又好奇地用手掐着虎娃的胸膛道:“你现在算什么状况,还是不是原先的虎娃?”

虎娃笑道:“我一直就是这个虎娃,如今就当成又一次脱胎换骨吧。”

玄源:“这可不仅是又一次脱胎换骨!你的修为法力尽失,要从头开始修炼,短时间内是别想恢复如初了。”

虎娃笑道:“我修至九境八转,也不过三十岁。至于从头开始修炼之事,我也不是未斩化身试过,于我而言亦非难题。恢复修为境界并无大碍,只是神通法力尚需修行岁月积累。

世间很多高人,三十年可能只是闭关一场,而我不过是重来一回,精进只能比当初更快。……其实说起来,这未尝不是因祸得福,我还得谢谢计蒙呢!”

假如换一个人,可能不敢说这样的大话,但虎娃说出来却显得很自然。他本就是自悟修行、谙合大道之本源,将每一层境界都演化到极致。至于重来之事,他也曾斩凡人化身印证,对此早有经验。

修为境界的恢复可能并不需要太漫长的时间,神通法力的积累有点麻烦,但也绝不需要再用三十年。

虎娃殒落之时,确实对计蒙说过一声谢谢。他如今是什么状况?也可视为殒落后再入轮回新生,只是过程极为特殊。有一些事情,玄源的修为境界尚未到,虎娃也不便明言,有关成就真仙时的天地大劫。

虎娃“前一世”已了,而“这一世”将会面临的天地大劫便与“前世”无关,因为“前世”的他的的确确已经陨落了。

恰恰是眼下这段时间,虎娃的处境可能最为凶险,因为他没有神通法力,若遭遇意外没有自保之能。除了拥有完美的炉鼎、仙家之见知,他此刻其实与一个普通人并没什么两样。

玄源又说道:“这几年,你就安心在奉仙国当国君吧,不要到处乱跑了。若是国中无事,最好就在赤望丘秘境中修炼,那里最安全。”

虎娃又笑道:“修行谙合大道自然,无需刻意怎样,我身为奉仙国君,本就比普通人安全得多。照你这说法,这世上并无修为之凡人还怎么活,难道就不出门、不做事了?”

说到这里,见玄源拿眼瞪他,还拿手掐他胸口的肉,赶紧又补充道,“当然了,我定会汲取教训,小心谨慎行事……那个,先给我弄套衣服呗。”

一天之后,虎娃才离开服常树下来到炎帝仙宫的大殿前。那些精灵少女看见他时,皆露出既高兴又惊讶的神色,纷纷飞到近前叽叽喳喳的询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何穿得这么奇特?

虎娃的样子有点像上古蛮荒的野人。玄源就地取材,用服常树的叶片编织了一件裳给他围在腰间,揉炼一根细软的枝条为衣带,上身披的也都是树叶。衣物的材质当然没得说,这些叶片经过精挑细选,其实都是可以打造为神器比翼的天材地宝。

虎娃是赤身裸体而来,玄源事先也没想到这一出,不可能提前给他准备好衣物,只能暂时这么凑合一下。

其实只要有四境修为,就能以幻化之法掩人耳目,但虎娃现在哪有四境修为啊,只有初境而已。地仙利用紫气神丹转世重回,一出世便等于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玄源陪着虎娃在服常树下待了一天一夜,就是让他修炼的。而虎娃果然厉害,此刻已是初境九转了,只可惜还幻化不出衣服来。

那些精灵少女从未出过炎帝仙宫,她们只是以好奇或欣赏的眼光看待虎娃的新打扮,有人还觉得这样挺有趣,也琢磨着做一套同样的衣衫。服常树上的叶片她们不敢随便摘,但是用仙宫中其他的草叶或花瓣总可以吧?

玄源哭笑不得,劝阻这些精灵少女们若要效仿,又解释虎娃是穿行空间至此,原先的衣服尽毁,才暂时这么遮掩身躯。可是干嘛要遮掩身躯呢?那些精灵少女都觉得虎娃的身材很好看,把树叶都扒下来也许更值得欣赏。

玄源干脆就不再多言,又在仙宫中寻找合适的材料给虎娃做了新的衣服,好歹在瑶姬回来之前,把那一套树叶装给换了。

玄源答应帮瑶姬镇守仙宫,所以并没有着急离开,而且留在炎帝仙宫中,对虎娃而言也很安全。瑶姬是五天后回来的,她见到虎娃当然很高兴,开口便道:“数月不见,奉仙君的修为又有精进,已收敛无形、毫无痕迹可察。”

这本是随口之言,就是想夸赞虎娃,对瑶姬而言,再见虎娃时感觉其修为更加深不可测。但说完了却发现虎娃和玄源的神情都很古怪,她又微微皱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虎娃苦笑道:“瑶姬仙子,你这此可是看走眼了。我此刻并无修为在身,若说有修为,也仅是刚刚突破二境而已……”

时间又过去了五天,虎娃的修为已有二转。这看上去虽然很快,但别忘了二转修为不过相当于世间强大的武者。虎娃拥有紫气神丹所化先天最完美的炉鼎,又拥有前世的修行见知,想做到这一点很轻松,而修行是越往后越难的,修为恢复的过程也越漫长。

因为事涉神农天帝传承,虎娃并没有打算隐瞒自己的经历,将所遭遇的一切都告诉了瑶姬。他如今只相当于世间二境修士,尚动用不得神念,就这么开口讲清楚也颇不容易,用了好半天功夫,才勉强解释了大概。

瑶姬大惊失色,也是后怕不已,叮嘱道:“此事千万不要泄露!只要你不露破绽,旁人便不可能想到,亦不敢乱打你的主意。”

玄源道:“见瑶姬妹妹方才一见面赞虎娃的话,我倒放心了。连你都看不出破绽,世间其他人则更难看出破绽。虎娃无论在奉仙国中还是在巴原上,已没什么事情必须他亲自出手了,更没有人会无故来试他的修为。”

这话倒是不假,假如虎娃自己不逞强,有什么事情确实已不用着他亲自动手。比如少务为巴君多年,谁又清楚他的修为如何呢?

瑶姬这次出门,还带回了两个消息,一喜一忧。她先说的是坏消息,冥冥中可能与虎娃刚刚遭遇的变故有关。瑶姬此番出门采集灵药和天材地宝,也曾顺道拜访孟盈丘、见到了宗主青黛。孟盈丘中刚刚发生了一件震惊宗门的大事,那三株离珠树莫名不见了!(未完待续。)

020、剑煞成仙

那三株离珠树莫名消失于天地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无论怎样查探,它们竟似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推算时间,它们恰好就消失在虎娃殒落之时。

瑶姬到达孟盈丘时,就是离珠树莫名消失的第二天。当时孟盈丘中众高层乱成一团,在想各种办法去查明真相,甚至还请瑶姬也出手帮忙,但没有任何线索可寻。

发生这种事,孟盈丘中众高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怀疑被仙家高人偷走了。可当时青黛宗主就坐在离珠树前的法坛上修炼,宛如当年的命煞,她忽觉天地灵息有变,睁开眼睛便发现离珠树已不见,而前一刻的感应中分明还在。

谁能突破重重禁制,潜入宗门道场绝对隐秘的中枢之地,还能无声无息的将离珠树弄走?当年白煞也曾打过离珠树的主意,却根本就没办法将离珠树移栽,只能摘走了上面已成熟的离珠果。

除了玗琪之外,虎娃曾亲眼见过其他四种不死神药的植株,据他所知,除了琅玕和玗琪,另外三种不死神药皆无移栽之法传世,就连太昊和神农都没找到办法。

少昊天帝曾移栽玗琪,但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手法。理清水懂得如何移栽琅玕,那是得自太昊天帝的传承,用一种凝炼菁华气的神通,但想成功移栽琅玕则非常困难。

至于离珠树,就算世间可能存在移栽之法,也绝不可能有人那么轻松就将之移走,哪怕是太昊或神农都做不到。

虎娃叹道:“其实不用找了,世间如今恐已无离珠树。不仅是孟盈丘中,若其他地方还可能存在离珠树,此刻恐怕也一并消失了,亦不知何日才能重现……”

对不死神药最有研究的神农天帝曾有言,不死神药是天地间某种大道规则的显化,会莫名出现也会莫名消失。谁也不敢保证天地间一定会有这种东西,有可能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根本就见不到它们,能将其搜集齐全更是困难。

神农天帝留在神釜冈中的石壁雕纹,既是一道传承又像是一种预言。他既预言了虎娃可以用这种方式重塑炉鼎新生,又预言了不死神药的消失,而这二者几乎是同时应验的。

听了虎娃的解释,瑶姬追问道:“如此说来,服常树也会消失吗?”

虎娃点头道:“有此可能,但我亦不知何时会发生、又会不会发生。”

瑶姬也叹道:“我听说了祖先留下的丹方,亦想有朝一日去尝试炼制。但离珠树已消失,就算其余四味不死神药仍在,世间亦再难炼成紫气神丹。”

玄源突然开口道:“等等,我这里还有!”她取出了一枚收存于随身空间神器中的离珠神药,此物仍在,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虎娃苦笑道:“已采摘的离珠神药当然还在人间,它相当于离珠树所出产、大道规则显化的结果。如果连它都不在了,那么恐怕我也不在了,毕竟助我托舍新生的紫气神丹,也是借助离珠炼成。我遗落在神釜冈小世界种的神器离火叶,应该也还在。”

瑶姬:“我当初将所有成熟的服常果都摘取下来,为答谢巴原众高人在赤望丘开了一场服常法会,看来很是明智。”言下之意,假如哪一天服常树突然也没了,那些还没摘的服常果也等于是浪费了。

虎娃也在暗自琢磨,是不是要通知山爷和盘瓠一声,将太昊遗迹以及树得丘中成熟的琅玕果都摘下来保存,成熟多少便随时摘多少,只要尽量不损伤植株便是。

至于五色神莲就有点麻烦了,因为其莲藕、莲茎、莲叶、莲花、莲蓬、莲子可以说都是神药。假如都摘采光了,就等于把五色神莲给毁了,总不能为了防止其不知会在何时莫名消失,事先便去毁坏它吧。

对待五色神莲,还是应像对待世间其他的灵药一样,保持有限度的采摘节奏,不损其生长规模。而且五色神莲生长得极慢,虎娃当年离开蛮荒时摘走了那么多,直到现在还没恢复呢。

玄源又用神念对虎娃暗语道:“你换下来的那套树叶衣裳,我也替你好好留着,将来说不定就是天地间的至宝呢,想找都找不着了。”

瑶姬带回的第二个消息,则令虎娃大喜过望,在经历了殒落、新生、重塑炉鼎这一系列波折后,终于精神一振。武夫丘宗主、虎娃的师尊剑煞已成仙!

这是瑶姬在返回炎帝仙宫途中刚刚听到的消息。很多世人包括巴原上的很多修士,如今并不知迈过登天之径之后,还可以选择不飞升帝乡神土继续修行。听说了武夫丘上传来的喜讯,剑煞先生已迈过登天之径,众人皆道他已成仙。

自从武夫丘祖师、武夫大将军飞升登天后,已有四百多年了,武夫丘中虽每一代弟子都有人突破大成修为,但一直没有人再能成仙,剑煞则是第二位成仙之人。

消息传开,各宗门纷纷派人祝贺,据说武夫丘还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剑煞将露面接受众人拜贺,然后才会飞升。巴君少务已决定亲自去参加这场庆典,想必山水君盘瓠也会去的。玄源这几天待在炎帝仙宫中未得外界消息,但奉仙国与赤望丘那边应该已经听说。

虎娃清楚,师尊这是堪破了生死轮回境,迈过了八境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径,已修成不灭之神魂、求证地仙成就。他先前还一直在为剑煞担心呢,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玄源思忖道:“剑煞宗主迈过登天之径,巴原众修齐贺,少务和盘瓠都会赶往武夫丘,你当然也应该亲往拜贺。只是以你现在的状况,一切都得小心,我送你去吧,最好再把善吒和哈洽都叫回来一同前往,这样才更稳妥些。”

虎娃突然问道:“阿源,你离开赤望丘时是否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到炎帝仙宫来吗?”

玄源:“我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和谁打招呼。”

虎娃一拍大腿:“师尊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奉仙国,我们赶紧回去吧。”

虎娃殒落,很多人都莫名有心悸之感,与虎娃越亲近、修为越高之人,这种感应就越强烈,剑煞先生恐怕也不例外。

……

虎娃料得没错,剑煞果然来了,而且已在奉仙国等了三天。

剑煞身化剑光邪穿巴原而来,直接落到了奉仙城中询问虎娃的情况。以剑煞的身份,奉仙国上下当然恭谨接待,但谁也说不清虎娃去了何处,只知国君不在国中。剑煞紧接着又去了赤望丘找玄源,结果玄源也不在宗门,只说是行游去了、不日将回。

剑煞虽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亦忧虑不安,离开赤望丘就在奉仙国王宫中等待。而如今他成仙的消息已渐渐传到巴原各地,很多人正准备赶往武夫丘拜贺呢。

剑煞从赤望丘回到奉仙国王宫后,又有另一位高人飞天赶来,竟是若山。在虎娃殒落之时,远在树得丘的山爷也莫名心神不宁,总是隐约觉得好像是虎娃出了什么事,不仅是他,水婆婆和盘瓠亦有同感。

恰逢剑煞成仙的消息传来,盘瓠定然要赶往武夫丘拜贺师尊,还要带着少苗一起,但那莫名之感总令人放心不下。几人商量一番,决定还是让若山到奉仙城一趟,确定虎娃无恙才好安心。这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毕竟以虎娃的修为与身份,恐怕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若山在奉仙城中见到剑煞,心中当即就是一沉,剑煞怎会在这个时间赶到了奉仙国,看来虎娃是真的出事了;而剑煞见到若山同样是一阵心惊。

还好两人一交流,各自先松了半口气,原来并没有虎娃出事的确凿消息。虎娃如今的修为在两人之上,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的状况,其玄妙亦非他们所知——暂且也只能这么互相安慰了。他们于是都暂时留在奉仙国中,哪怕等不来虎娃也得等玄源啊。

玄源终于陪着虎娃回来了,奉仙君看上去安然无恙。

在奉仙国的王宫大殿中,剑煞还没等虎娃行礼呢,就竖眉呵斥道:“你这孩子,既已身为国君,不好好地治国安民,成天瞎跑什么啊?……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留在武夫丘洞府中的本命精血印迹为何散去?开这种玩笑,想故意吓谁呢?难道以为我收拾不了你了!”

说着话他一把扯住虎娃的胳膊,另一只手作势欲揍。剑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开始生气了,他确实是被虎娃吓了一跳,放下诸事专程赶到奉仙国,结果是虚惊一场。

若山前一步伸手挡道:“剑煞宗主,别着急发火啊,先问明白怎么回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虎娃在武夫丘修行洞府中留下的本命精血印迹散去,这两天您怎么没跟我提呢?”

剑煞:“我之所以不提,也是不想让你胡思乱想。看来是这孩子修为高了、手段也精了,不知用什么仙家大神通将那精血印迹抹去。……虎娃,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嫌那座洞府太简陋了,还是不想再认武夫丘弟子的身份了?”(未完待续。)

021、飞升之前

剑煞的话音中自带着神念解释。虎娃当年登上主峰成为武夫丘正传弟子后,就有了一座专属的修行洞府。此洞府依山凿建,院中有泉池,泉池旁还有一株高大的冷剑杉,院门前有一根石柱,石柱中镶嵌了一枚武夫石。

虎娃领取这座洞府时,按照武夫丘的规矩,在上面施法留下了本命精血印迹。为什么要有这个规矩?因为武夫丘主峰上有很多常年清修的弟子,往往一闭关就是很长时间,有人甚至就在闭关中殒落。

假如发生这种情况,那么石柱上留下的精血印证就会消失,因为它是与洞府主人的生机互感。如果洞府主人离山或者搬到别处,那么主峰上的执事长老就会施法将这个印迹抹去。

但是虎娃离山后,他的洞府还一直留着,意思就是还可以随时回来住,那与生机互感的精血印迹就一直还在,反正武夫丘中也不缺这么一座洞府。

剑煞刚刚破关而出、求证地仙成就不久,忽然心有所感,略一思忖,便不动声色的来到了虎娃当年居住的洞府前,对那石柱众的武夫石施法,结果发现虎留下的本命精血标记已消失无踪。剑煞大吃一惊,只说自己要出去办点事,匆匆交待了几句便直奔奉仙国而来……

若山闻言一怔:“还有这等变故?剑煞宗主怎不早说!”又瞪眼道,“虎娃!你这孩子也太调皮了吧,这又是在试炼什么仙家手段,凭白让剑煞宗主为你担忧?……剑煞宗主,您且松手,让我来教训他。”

虎娃如今修为已失,无法用神念解释什么,被两位尊长一顿抢白连话都插不上。玄源赶紧上前以神念道:“二位且住!剑煞宗主,您的手轻点,虎娃如今修为已失……”

王宫大殿中的场面有点乱,有人想收拾国君,但殿前众侍卫都不敢吱声,也不好上前管闲事,只能将眼神瞅往别处装做没看见。

剑煞与若山齐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剑煞的手已下意识地变抓为扶,若山也伸手扶住了虎娃的另一条胳膊。玄源仍以神念暗语道:“此事复杂,三言两语难尽……。”

奉仙君虎娃就在王宫大殿中被当场带走了,胳膊被剑煞与若山一左一右扶着,既像是被护送的病人,又像是被押送的囚犯,玄源无语跟随在后。

在王宫偏殿的一间密室里,虎娃好不容易才讲清楚事情经过。好半天之后,剑煞才平复心神道:“我迈过登天之径后、第一眼看见你时,竟觉仍看不透你的修为,原来是这么回事。”

若山心有余悸道:“的确高深莫测啊!”

玄源:“既然连剑煞先生也没看出破绽,我倒是更放心了。”

若山:“此事当严守机密,绝不能外传。”

剑煞又不轻不重地给了虎娃一巴掌:“如此也好,你就老老实实地当国君吧。年纪轻轻吃点亏、受点挫也不是坏事,修为自可恢复,但将来要记住教训!”

剑煞和若山的主意,都封锁这个消息绝不外传,甚至是盘瓠、少务、水婆婆以及武夫丘的四位长老都不要告诉。这并不是不信任他们,但是保守一个秘密,最明智而稳妥的办法就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晓。

虎娃可以找个机会公开露面,就能打消某些人莫名的疑虑。眼下最合适的场合,便是武夫丘上即将举办的庆典了。剑煞既然已经来到了奉仙国,他会亲自护送虎娃前往武夫丘,玄源与若山也将随行。

商量完了这些,虎娃又问道:“师尊,我听说您打算在庆典之后飞升帝乡神土,可有此事?”

剑煞捻须道:“确有此打算,难道你是舍不得我这个老头子吗?这种事情,你应该恭贺为师才对。为师此生一心练剑,终于踏过登天之径,已无憾事,也没什么未了之凡心。”

虎娃:“弟子确实不舍,但更应恭贺师尊。只是据我所知,九重天仙界莫名封闭,眼下再难飞升而入。若是借巴原国祭大典沿建木登天,去向则是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

这些是虎娃听句芒说的,但上次他化身远游回到巴原后,剑煞就已经闭关了,先前并没有来得及告诉师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虎娃如今对仙家修行的了解,已远远超过了师尊剑煞,但他却不可能去干涉师尊的选择。

剑煞是武夫大将军的七世嫡孙,从小就在武夫丘中修炼,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如武夫大将军那般飞升登天。如今巴原已平定,三名弟子分别成了国君,既已求证长生,确实也没有什么世事好留恋了。飞升帝乡神土,就是剑煞心目中自古以来的“正道”。

虎娃当初可以飞升却没有飞升,选择继续前行面对天地大劫,但他不可能强劝别人也做同样的选择。突破九境修为后,修炼不灭之神魂知常,就隐约能感应到那天地大劫的存在,既能飞升帝乡神土永享长生,何乐而不为?

但虎娃隐约感觉,地仙直接飞升帝乡神土未必是修行正道,但他眼下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劝说师尊。他只能尽量对剑煞解释清楚九境与修为是怎么回事,也告诉了师尊有关九重天仙界的传闻。

剑煞惊讶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催动不了武夫丘祖师留下的接引剑符!我自小的愿望,就是能飞升帝乡神土、拜见武夫祖师。如今既可飞升,当然还是要去九重天仙界。

既然九重天仙界暂时封闭、原因不明,那么为师可以多等一些时日,飞升之事本就不必着急。想当年武夫祖师成仙后,也曾在人间驻留了很长时间,安排好诸般事务后这才飞升。”

剑煞的话涉及到一段宗门隐秘传承,原来武夫大将军在飞升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居然是留下了接引剑符。此剑符并非是剑煞赐给少务防身的那种秘宝,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后世若有弟子能踏过登天之径,可在飞升时凭之被接引到武夫所在的帝乡神土。

武夫大将军考虑得倒挺周全,手段也很高明。武夫丘并无菁华诀传承,巴原上的建木大阵也有可能被摧毁,那么武夫丘后世传人若成仙,亦可凭此剑符被接引到他所飞升的九重天仙界。剑煞成仙之后,曾按照祖师所传之法祭炼一道接引剑符,却发现毫无感应。

剑煞心中也很纳闷,找武夫祖师本人询问当然不可能了,他也打算找修为更高的弟子虎娃请教,只是方才还没有来得及说。这还没等他问呢,虎娃便已先解释了原因。

接引剑符无效,剑煞还可以沿建木登天,但按句芒仙童的说法,眼下去的将是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武夫祖师在九重天仙界,剑煞当然希望能去那里,因为地仙飞升到帝乡神土后,便再也离不开了,只能选择一处。

剑煞原本就不算太着急,当年武夫祖师成仙后也在人间做了不少事情。比如祭炼一十四柄武夫神剑,其中一柄是盐兆当年所赠的随身佩剑,他将其打造为神器之后又送还给盐兆,另外十三柄则留于武夫丘中传承,还打造了锁山剑阵,留下了秘宝剑符……

武夫飞升后,武夫丘中再无弟子成仙,剑煞是迄今为止的第一位,所以他也不可能就这么直接飞升而去。

剑煞至少得再给宗门留下几件神器,最终飞升之前,像那种接引剑符,他也得给后世传人留下一批,至于少务随身携带的那种秘宝剑符,也得尽量多打造几枚,然后再巩固一番宗门道场中的各种禁制。

这样算下来,至少也得好几年光阴,或许到了那时,九重天仙界已经重新打开了。

既然已经做出了这种选择,剑煞的修为就不会迈入九境二转。但九境初转的修为,本身也可以无穷无尽,就是巩固与壮大那不灭之神魂。

见师尊心意已决,虎娃该解释的也都解释了,对此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又问道:“师尊,我还有一事,不知能否请您帮忙?”

剑煞很大气地一摆手:“说吧,反正为师还要在人间多留一段岁月,能帮你什么就尽量帮,你现在恰好也挺困难的!”

虎娃:“我想重回一趟神釜冈小世界,恐需高手护送。”

虎娃丢了太多东西在神釜冈小世界里,尤其是赤望丘的宗门传承信物比翼飞舟。少昊天帝留下的比翼飞舟有两艘,其中一艘当然由宗主玄源执掌,另一艘一直是虎娃随身带着,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啊。

虎娃不仅将携带的那么多神器都丢在了神釜冈小世界中,其中的空间神器里还有他修行至今搜集的各种零碎器物,有很多东西都非常重要,需要赶紧找回来。神釜冈小世界理论上很隐秘,但先前既然计蒙能找到,别人也未尝不可进入啊。

剑煞当即点头道:“没问题,武夫丘庆典之后,为师就护送你去一趟神釜冈小世界,先把东西都拿回来再说。……只是,你如今这个状况,还能打得开小世界门户吗?”

虎娃苦笑道:“当然是打不开了,所以此事也不必着急,待到我恢复六境大成修为再说。”(未完待续。)

022、百日大成

兽牙神器是开启神釜冈小世界的枢键,可是虎娃已经弄丢了。他见到了神农天帝留在神釜冈中的石壁雕纹,也算是得到了传承。但无论是凭神农传承还是凭兽牙神器打开门户,至少都要有大成修为。

在虎娃突破大成修为之前,尚未用不得神念心印手段,想把传承交给别人都不行。

所以虎娃要想重新返回神釜冈小世界,就得先恢复大成修为,届时玄源肯定要陪他一起去,瑶姬也约好了同去,为稳妥起见,虎娃又请师尊剑煞“帮忙”。有剑煞这种高手坐镇,当然更能防范意外状况,而且见证神农遗迹,对剑煞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机缘。

山爷也在旁边听说了这件事,不禁大感兴趣,于是也约定同去。

……

巴原上三大修炼传承宗门,近年来其宗主接连“成仙”。赤望丘宗主白煞飞升而去,但并没有举行庆典;孟盈丘宗主命煞在国祭大典上飞升登天,这已经相当于最隆重的庆典了,但事先谁都不知情。

如今武夫丘宗主剑煞踏过登天之径,在飞升之前接受世人拜贺,这是巴国恢复一统以来,巴原上最隆重的大事了。武夫丘上的庆典与凡人无关,只有各派仙家高人才能参与,但民众们对此事的关注程度,却明显超出了当年的巴原一统。

说来也有意思,巴原一统关乎每个人的福祉,而剑煞登仙实与他人无关,但巴原万民似乎对后者更感兴趣,至少是平日谈论得更加热烈。

只有极少数人比如虎娃才清楚,命煞并未飞升而去,而是在国祭大典上魂飞魄散了;白煞倒是迈过了登天之径,但亦未飞升帝乡神土,而是殒落于黑白丘仙家洞府,只有剑煞“成仙”才是真的。

白煞之后,谁是巴原第一人?论影响、威望、修为,当然都应该是虎娃,可是也有人说是剑煞,原因很简单,巴君、奉仙君、山水君都是剑煞的弟子。

如今剑煞已成仙,威望当然更盛,而且虎娃并没有在普通民众间宣布自己早已踏过登天之径。武夫丘上的这场庆典,规模之隆重前所未有。各路高人闻讯,立刻就带着贺礼提前赶来,大家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剑煞宗主。

直至山水君和巴君都已经到了,剑煞宗主这才露面,原来他老人家出门办去了,此番在奉仙君虎娃和赤望丘宗主玄煞的陪同下返回宗门。盘瓠、武夫丘四位长老等人,见到虎娃安然无恙,也都松了一口气,曾有过的那种莫名心悸之感看来只是错觉。

在庆典上,虎娃见到了很多老朋友,巴原已知的高人中只缺了两位,就是瑶姬和太乙。

炎帝仙宫乃世外之地,瑶姬并没有来凑这个热闹,只是托虎娃转送一份贺礼。炎帝仙宫中人少物多,瑶姬随便出手都是世间难得的好东西。但人间之物,剑煞将来飞升时是带不走的,都将留给武夫丘中后人,其他人送来的礼物其实也都一样。

太乙跟随崇伯鲧前往西荒高原,照说时日也不短了,至今都没有回转。有崇伯鲧和轩辕云辇在,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凶险,只是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因此才耽误了这么久。

果然没人能看出虎娃的破绽,众高人只觉他的修为更加深不可测,这倒是个有趣的误会。当初就连剑煞和瑶姬都没意识到,其他人更不可能发现端倪了,最重要的是,根本就没有人能想到竟会有这等事情。

庆典之后,各路高人纷纷离去,若山却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虎娃则很抱歉地对同样来参加庆典的云起、古今、贤俊等三人说,那三件神器恐怕要多借用一段时间,暂时还不能归还。

云起等三人也不疑有他,只说奉仙君尽管拿去用,爱用到什么时候就用到什么时候。这反而搞得虎娃挺不好意思,因为他把人家的神器给弄丢了。

虎娃也暂时留在了武夫丘,主峰上的那座洞府也一直给他留着在,地方也算不错,在这里不能摆什么奉仙君的架子,就和玄源一起住在了原先的洞府中。

孟盈丘宗主青黛离开之前,还刻意来向虎娃和玄源单独辞行,告辞时眼中明显有惆怅之意。虎娃也能理解青黛那种复杂的感受,在命煞离去后,原先在巴原上与武夫丘、赤望丘并称的三大宗门之一孟盈丘,如今确实式微了,最近又莫名失去了三株离珠树。

白煞之后,虽然星煞亦殒落,但赤望丘仍有玄源坐镇,其威势未损,只是不再插手巴原的诸事。而少务、虎娃、盘瓠皆成国君,如今剑煞更是已经成仙,武夫丘在巴原上的影响到达了顶峰。相形之下,孟盈丘虽然还谈不上衰落,但在巴原上的影响的确大不如前了。

宗门传承总有式微之时,比如武夫丘当年也曾一度沉寂,山中众高人也只能坐看巴原分裂内乱百年。

还有些事情,虎娃不便告诉青黛宗主。其实命煞并未飞升而是已经殒落,其仍保留着生机却无神魂的肉身炉鼎,被虎娃以寒玉封存收在空间神器里,如今也遗落神釜冈小世界中。

虎娃当年曾在武夫丘中修炼,如今新生重修,又来到了这里,不得不说是一种奇异的轮回。虎娃此番重修,感悟的不仅是本人的修为成就,也是在回顾这三十年来的巴原世事。从北荒部落村落变迁起,堪称一场前所未见之剧变,而他恰恰身处这个“大时代”。

世事的演化,或者说历史发展,往往并不是匀速前进的,往往在很漫长的时期内都看不到什么明显的变化,可是契机一旦到来,很可能便是翻天覆地。虎娃经历的这三十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比以往三百年还要丰富得多。

剑煞在庆典之后也没这闲着,首先开始打造秘宝留于宗门。武夫丘传人擅长打造的秘宝就是剑符。剑煞如今打造的剑符可称神符了,有很多玄妙之处,他还经常跑来请教弟子虎娃。虎娃虽用不得神念,但有时往往也能一语点出关窍,令剑煞很受启发。

剑煞不住感叹,当年这个便宜徒弟收得真是太值了,根本就不用自己怎么教,如今还能反过来指点师尊。从剑煞打造剑符的过程中,虎娃也深切地体会到,随着修为越高,所谓的秘宝越来越无法取代祭炼者本人施展的神通法术了。

理论上剑煞炼制的剑符,可以封印自己的一击之威,但实际上却很难拥有这样的威力,若炼制失败还可能伤及自身。别说是剑煞,就算虎娃本人也难以做到,比如他斩杀计蒙那一剑之威,就绝不可能封印于神符之中传于弟子。

虎娃当时借助了形神大阵,还使用了镇国神剑,他虽然可以炼制剑符封印自己的一击之威,却不可能将形神大阵与镇国神剑的威力也炼入剑符中。而且得到剑符并使用它的人,更不可能凭之重创计蒙那种对手,有可能连祭出剑符的反应都来不及。

为了尽量追求威力,剑煞只炼制成功了数枚剑符。虎娃指出,与其将之赐予哪位传人防身,还不如将之融入护山剑阵守护宗门。剑煞也听从了他的建议。

炼制剑符不太容易,而炼制神剑就更难了。剑煞对此其实早有准备,他在山中修炼了这么多年,搜集了很多天材地宝,打造了数十柄上品法剑,就差最后一步炼化为神器了。可是真到动手的时候,接连损毁了三柄上品法剑都没有成功。

若不是另外四位长老在其炼器时结阵护法,说不定剑煞本人都会受伤,看来每一柄神器出世确实皆须机缘,有时候真是勉强不得。在剑煞打造第四柄神剑时,又听了虎娃的建议,没有将它炼化成武夫神剑那样的利器,而是直接祭炼成一件飞天神器,这次倒是成功了。

剑煞名叫“武锋”,只是如今已少有人知晓,更无人再提起,这件飞天神器便被他命名为“武锋梭”。大成修士御武锋梭,可身化剑光穿行云端,但它却没有武夫神剑那样锋锐无匹的妙用威力,亦不可成为护山大阵的剑枢之一。

但这是毕竟剑煞平生打造的第一件神器,当然也值得庆祝。虎娃平生炼器从未失手,也因各种机缘得到了很多件神器。当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别人去打造神器时,才真切地体会到那是多么不容易,机缘更是难得。

若说机缘,其实虎娃的修行就是机缘,但世间修士不可能人人如他。剑煞成功打造了三枚武锋梭,其间又失败了两次,这也算是将来武夫丘中传承的制式飞天神器了。至此他暂时停手,需要涵养恢复,等巩固地仙修为后再尝试去打造神剑。

武夫大将军当年打造的武夫神剑太过锋锐,以至于武夫丘众长老平日都不将之融入形神,而是直接佩戴在身上,只有剑煞是唯一的例外。可是剑煞当年祭炼武夫神剑、将之融入形神时,也曾被锋锐之气伤过肺腑,所以总是咳嗽,因此才创出了一门咳嗽功。

当剑煞暂时结束炼器后,虎娃也恢复了大成修为,其精进神速令人目瞪口呆,只用了百日时间。百日大成,自古以来都没有听说过,但自古也没有修士会能又虎娃这样的经历。虎娃恢复的只是修为境界,至于神通法力,目前仍远远不足。

如今的虎娃,可以说是自古以来根基最为精纯的一位大成修士,也可以说是法力最弱的一位大成修士。(未完待续。)

023、风水

法力虽弱,但虎娃毕竟已有大成修为,还是可以勉强御神器飞天的,他便向师尊剑煞讨要了一枚新炼成的武锋梭。虎娃不是没有别的飞天神器,就算自己随身的神器都丢了,门人弟子那里还有呢,玄源手中更是不缺。

可是虎娃特意要用武锋梭,这也是哄师尊高兴,剑煞果然很开心。

众人正要出发时,忽有一位高人赶到了武夫丘,竟是半年多未见的太乙。虎娃派太乙跟随崇伯鲧远去西荒高原,主要是为了带路,因为太乙对那一带比较熟;其次是帮忙,干干跑腿送信之类的活,跟随在崇伯鲧这样的高人身边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如今西荒高原那边的事终于忙完了,太乙回转巴原后,恰好听到剑煞成仙的消息,得知师尊正在武夫丘,便赶来拜见。

虎娃见到太乙,当然要问江河水情有异究竟是何成因,而崇伯鲧大人解决了没有?太乙反问道:“师尊就在巴原,难道未察觉近日之异象吗?有云雨自西来,洒落巴原东去,越巫云山至云梦巨泽,沿大江径入汪洋。”

巴原最近下雨了。有一大片雨云从西荒方向飘过来,沿途凝聚水汽裹挟着大雨,从西向东下了个遍,然后越过巫云山脉还经过了九黎、重辰、共工的地盘,最后进入了汪洋中。但在这个季节下大雨很正常,而虎娃和剑煞等人都在武夫丘中修炼,所以也没有特别注意。

据崇伯鲧调查,江河水情有异,主要有两个成因。其一已经解决了,就是自西向东飘过去的那一大片雨云。雨云中藏着一位真仙,名应龙。

应龙与旱魃一样,都是下界之真仙,曾奉轩辕天帝之命参与了斩杀蚩尤的大战。后来他也回不去了,夜潜居在南荒深处。伯羿深入南荒斩杀妖邪,却惊走了旱魃与应龙。旱魃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她经“高人”指点跑到了王屋山想找仓颉,结果却等来了虎娃。

应龙则远去西荒高原,潜居在西海之中。与旱魃躲在王屋山不同,西海一带并无人烟,应龙也不必收敛气息。他的修行很特殊,能感应天地灵息凝结水汽,所在之处大雨不断。西海一带是江河源头,因此导致下游水位上涨。

崇伯鲧驾轩辕云辇来到西海一带,应龙以为其是来斩杀他的,吓得收敛气息躲到了西海深处,崇伯鲧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应龙发现自己暴露之后又逃了。崇伯鲧并未下杀手,逃逃追追就像捉迷藏一样费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才将应龙拿下。

应龙最终逃不掉,也曾与崇伯鲧动手,结果他败了,然后才确定崇伯鲧其实并无恶意。崇伯鲧收服应龙之后没有杀他,而是指点应龙远去汪洋中修行。汪洋中一座岛,天地灵息很适合应龙修炼,崇伯鲧让他就在那里建造洞府。

那团雨云自西向东飘去,其实就是应龙过境。太乙奉崇伯鲧之命是跟着应龙一起去的,既是护送也是监督,直至看着应龙到达汪洋中崇伯鲧指定的那座岛,这才放心回转。然后太乙又分别去了共工部和重辰部,向帝江与禄终传达了崇伯鲧的吩咐。

崇伯鲧就在西荒高原上等着禄终和帝江,其实主要是等帝江安排好族中事务,两人的决斗就将在那远离人烟之地进行。崇伯鲧的正事忙完了,他们也该去了。

江河水情有异的第一个原因是应龙导致的,第二个原因则难以察觉,而且崇伯鲧也解决不了,便是天地间自然的变化。江河总有丰水和枯水之年,在漫长的上古年间,气候的大范围、长时间变化并不罕见。只是以凡人短短不到百年的寿元,体会得并不明显。

天地间有时会遭遇多年大旱、多年洪水、多年闷热或多年低温,若是感应那些裸露的岩层物性,也可以察觉到这种变迁的痕迹。据崇伯鲧判断,江河流域将迎来一次多年丰水的时期,降雨量可能长期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

虽然以普通人寿命很难感觉天地间的这种变化,但是自古以来历代人却积累了相应的经验。很多村寨的选址,都在大规模的洪水威胁不到的地带,就连开垦的田园也有这种讲究,与此同时,在场年干旱时期也要保证有最起码的水源可用。

这也不能说明古人一定聪明,而是曾做出错误选择的部族村寨,早已被各种灾害摧毁了,就算其族人尚未灭绝,也都迁居到了更安全的地带。当前人的教训变成了后人的经验,也就留下了所谓的祖训。

每个村寨中几乎都有地位尊荣的长者,他们会告诉年轻人历代相传的祖训,比如不能把房屋修建在什么地方、哪里不可以开垦田园,外出要避开什么时间、什么地段。这些讲究,有的能说清楚原因,有的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反正是代代相传的。

假如后人不愿意遵守这些祖训呢?这在部族分裂时是常又的情况。有可能并无影响,族人们仍然能过得很好,因为世事总会发生变化,历代祖先总结的经验未必就是对的;也有可能在较长时间里、甚至好几代人都察觉不到问题,可一旦灾害来临,人们才会反应过来。

崇伯鲧逐走了应龙,也察觉到天时的周期变化。但某种意义说,这种影响并不大,各部族的历代祖先也曾经历过了,只要提醒天下各部多加防范即可。

虎娃又问了太乙,有关禄终和共工的近况。得知禄终那边是早就准备好了,但帝江却迟迟没有动情。帝江不是想反悔,实际上他也不可能反悔,只是有些迟疑。

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帮帝江出谋划策的计蒙,最近却莫名失踪了,这让帝江又联想到即将与禄终的决斗,心中更加惊疑不定。据太乙所知,帝江这段时间借口要安顿部族事务,一直在闭关修炼。

虎娃闻言却暗暗摇头,他原本对帝江与禄终这一战的结果也难以预料,因为这两人的修为境界与神通法力都在他之上。但如今看来,帝江恐已未战先怯。大战之前尽量做足准备是没错的,但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准备。

帝江和禄终同在中华四大战神之列,且曾三番交手不分胜负,到了他们这种层次,斗法高下也就在一线之间。适当闭关回顾修行经历、将已掌握的各种手段融会贯通,当然是很有必要的,但想在短时间内显著提高实力,除非是有特别的大机缘,否则已不太可能。

帝江为了闭关修炼,甚至耽误了妥善处理部族后事,这就说明他心里并没有把握,越没有把握就越想做更多的准备。虎娃这位旁观者反而看得更清楚,假如帝江以这种心态迎战禄终,恐怕结果堪忧。

虎娃又想起了重华曾经说过的话,禄终近年来修为已更上一层,通神甚至堪比当年蚩尤之威。不论这种说法是否有夸张的成分,看来也并非虚言,或许帝江也听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原本虎娃还想届时远远地观摩帝江与禄终决斗,可眼下的状况已不允许他再凑这种热闹了,还是老老实实先恢复自己的修为再说。

太乙是虎娃最信任的弟子,所以虎娃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状况,带着他一起出发了。虎娃、玄源、剑煞、若山、太乙一行五位高人,在途中又汇合了接到消息赶来的瑶姬,从巴原东偏北方向越过连绵蛮荒,悄然来到成阳山中,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虎娃之所以这么谨慎,集合了这么多高手同行,还请师尊剑煞押阵,也是为了防范未知的威胁。别的且不说,当初在国君册封大典上的刺客,至今身份尚未查明。

虎娃曾托卢张私下到伯羿大人府上询问,又托侯冈暗中调查可疑对象,结果却令人哭笑不得。伯羿的箭法并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曾得到过他的指点,就看谁能真正练成了。但只要练成者自己不说,外人也不清楚啊。

伯羿少年时就是部族中有名的擅射勇士,他的箭法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然后又传授给了部族中的其他人。伯羿的神弓据说是某位天帝所赐,得到神弓后他又自创了神箭之法,天下有很多高手都曾找他切磋、向他请教,中华第一战将的威名最早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想当初伯羿随丹朱南巡路过共工部时,伯羿就在斗法中战胜了帝江。当时帝江、计蒙还包括共工部的好几位高手都曾向伯羿请教箭法,而伯羿都传授了。得到传授只是一个因素,能否习得精髓,但重要的还在于习练者自己。

虎娃在天使大营中见到侯冈后,才了解到这个状况。早知如此,上次就直接向伯羿请教仙家箭法了,以虎娃的悟性,一定能学得形神兼备,说不定还能从中另有所悟。

当虎娃打开神釜冈门户、带领众人进入这片小世界时,大家都有瞬间的失神。这是神农天帝留下的秘境,气象当然不凡。众高人都算是很有见识了,但来到这里仍深感震憾。

等回过神来,大家又看见眼前满地的神器,不禁又是惊叹不已,尤其剑煞简直是佩服得直叹气。大家都知道虎娃宝贝多,可是除了玄源之外,谁也不清楚虎娃竟然有这么多宝贝!有些是因机缘所得,有些是他自己炼制的,这是怎样的大机缘与玄妙手段?

见众人看着自己都像看怪物似的,虎娃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他可并不想炫耀什么,这个场面纯属意外。

进“门”后虎娃首先拣起了兽牙神器,此物就落在在离小世界入口最近的位置,接着往前再一招手,随即一脸尴尬之色。(未完待续。)

024、遗迹中的遗计

这些都是虎娃的神器,本可以瞬间收回形神,但他忘了一件事,自己已不是原先那个人。虽无论在自己还是别人眼中,他还是原先那个虎娃,但在天地之间,他已相当于转世新生之人。这些神器如今还不是他的,就算他掌握了传承,仍须重新祭炼才能收回。

虎娃红着脸走上前去,开始一件件的重新祭炼神器,首先是他亲手炼成的那些。祭炼神器需消耗大神通法力,而虎娃如今神通法力尚弱,收回一件神器就要休息好一阵子,足足弄了大半天,才将自己炼成的那些神器都重新祭炼收回。

再看剩下的那些神器,虎娃朝剑煞、山爷、瑶姬道:“此番烦劳诸位陪同我前来,这些神器中若有感兴趣的,你们就分了吧,我将神魂烙印奉上。”

若山笑着摆手道:“你已经孝敬我不少好东西了,我和你水婆婆如今已不缺这些,盘瓠那边更是不缺。这种东西太多了也没用,你带着这么多神器,不是照样被计蒙斩了吗?”

剑煞捻须道:“若山先生说得对!为师不拿你的东西,想要神器可行炼制,而你收回这些东西,以后要多长记性。”

瑶姬则说道:“奉仙君助我之事很多,不必如此客气,而且此番能见证祖先之传承,我已需多谢奉仙君。这些神器本就是您的,您就一件件收回吧,我们不着急。将来若有用处,我再向奉仙君借用便是。”

虎娃不多说了,让玄源帮忙将石屋、夔角、妖墨、比翼飞舟先收起,他自己又开始重新祭炼另外的神器,第二天才把遗落之物都收回了。东西是一件不少,最后反而多出了两件神器,一柄紫黑色的长鞭和一杆小巧的旗幡。

那长鞭虎娃见过,就是计蒙斗法时所使用的神器,旗幡应该也是计蒙遗落。这位下界真仙还挺“穷”的,随身携带的神器只有这么两件,但想必都是精品。

神器妙用各不相同,虎娃虽带着这么多神器,但与计蒙生死相斗时也没用几件,最终还是祭出镇国神剑解决了问题,那是天地间难得的杀伐利器。而计蒙自始至终只祭出了一根长鞭,那杆旗幡根本就没动。

下界真仙遗落的神器,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尚无法收为己用,除非他能得到计蒙的传承。此刻在场众高人,就算是剑煞也洗不去一位真仙留下的神魂烙印,只能暂时先收起来。可是虎娃拿起长鞭时却吃了一惊,紧接着又抓过了那旗幡,眉头紧锁良久无言。

玄源好奇地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虎娃回了一道神念,情况好生奇怪。这两件神器居然没有炼制者留下的神魂烙印,也就是说,大成修士得到它只要重新祭炼一番、留下自己的神念心印,就可以初步掌控并使用它。至于能发挥神器的多少威能,就要看使用者的修为以及对神器妙用的堪悟程度了。

除非是仙家有意将神器传于后世、又恐后人掌握的传承断绝,才会有这种不留神魂烙印的情况,但一般都出现在普通的飞天神器或空间神器中。

计蒙这种下界真仙的随身神器怎会这样呢?就算并非他本人所炼制的神器、原先没有留下仙家神魂烙印,他到手祭炼后也不会是这种情况。要么是他本人主动抹去了,要么是被别人抹去了。

要说是计蒙在殒落的那一瞬,主动抹去了神器中的仙家神魂烙印,就连未取出的旗幡都是这种状况,虎娃无论如何是不相信的,计蒙也没空那么做。那么只能是别人干的,但谁有这么大本事,又会干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且这里的东西是一件都没少啊!

虎娃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众高人也是莫名其妙。如果虎娃的猜测是真的,那就说明在计蒙与他双双殒落之后,还有高人又来过这里,满地神器都没取,反而施法抹掉了长鞭和旗幡中的仙家神魂烙印。

剑煞皱眉道:“反正这也不是坏事,你先试着重新祭炼将这两件神器再说。”

重新祭炼没有仙家神魂烙印的神器,留下自己的神念心印以便掌控,这与收回方才那些神器的情况不同。原先那些神器,虎娃等于是得到了“前世”的传承,可他对这两件神器是一无所知,只能一边感悟其神通妙用一边尽量去祭炼。

在场众人中,也只有虎娃最擅长此道,只是如今他的修为法力弱了点。

左手握长鞭,右手持旗幡,虎娃苦笑道:“我也不知能否祭炼成功,就算成功也不知能掌控其多少妙用,但以如今的修为法力,所耗时日肯定不短。诸位也不必总是干等着,可先去神釜冈中观览一番,小世界中央有神农天帝传承,秘境中还有无数灵植奇药。”

若山摇头道:“既然你怀疑曾有人来过这里,还不知这小世界中有什么其他变故,我们还是结伴探查的好。反正也不着急时日,你且安心炼化神器,我等结阵为你护法。”

这就看出高人的心境了,假如换做一般人进入这个地方,看见满山遍野的灵植奇药,远方还有神农天帝的传承,肯定按捺不住早就四处搜寻机缘了,哪还有这种好耐心。

虎娃又开始祭炼长鞭,体会此器的神通妙用,也在感悟当初打造神器者的意图,这也是一种修炼的过程。此器为计蒙亲手炼制,也在模仿传说中的神农百草鞭。

传说神农持百草鞭可明辨天地间的各种物性,并可将之随手炼化精纯。但计蒙打造的这支长鞭却另有目的,更适合用于斗战杀伐,并不想追求分辨天下精微物性,只是直接将各种物性分解,一鞭下去,让对手湮灭无存。

虎娃祭炼这支长鞭,留下神念心印欲将之掌控时,才发现原先炼制者留下的神魂烙印被“洗”得十分彻底,并非是单纯地以仙家大法力将其封印,宛如一件新出世的神器。

想夺取他人之神器为己所用,若未得传承,可以用两个办法。一是以日积月累之功,将原先的仙家神魂烙印一点点洗去,然后再留下自己的仙家神魂烙印。但这么做很难,不仅要求修为境界远远超出原先的炼制者,所耗费的精力甚剧,而且未必一定能成功。

第二个办法就是将原先的仙家神魂烙印封印,便可以暂时掌控这件神器。这么做稍微简单一些,但也要求至少有地仙修为,而且通常并不能发挥神器所有的神通妙用,还有可能被神器的原主人再度夺走。

若这根长鞭中的仙家神魂烙印是被人抹去的,那人无疑用的是第一种办法,而且留下的是最干净的神器。虎娃从意外殒落到重回神釜冈小世界,时间只过去了四个多月,假如在这期间真有人来过这里,竟然已经干完了这件事、又拍拍屁股走了,实在匪夷所思。

虎娃有一种感觉,自己重新祭炼长鞭将之暂时掌控后,待将来修为恢复,甚至还可以重新去打造这件神器,使它具备与原先不同或者更高明的妙用。但如今谈这些还为时过早,虎娃暂且将祭炼好的长鞭融入了形神,又接着祭炼那杆旗幡。

这旗幡看上去就像将军指挥军阵发布号令之物,并非计蒙所炼制,而是炎帝时期的雨师赤松打造的神器,计蒙只是得到了雨师传承。但上古仙家赤松所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同样被“抹”得很干净,到了虎娃手中亦宛如一件新出世的神器。

在重新祭炼的过程中,虎娃初步掌握了此神器的妙用,竟可兴风作浪、呼风唤雨,威力施展到极致时更可卷动天地风云变色,不愧是雨师传承之物。

计蒙先前在斗法时之所以未用这件旗幡,一是因为他的法力还弱了点,催动旗幡很难发挥其最大的威力;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在神釜冈小世界这个封闭而独特的环境中,此旗幡的妙用会受到很大的限制,远不如那支长鞭顺手。

虎娃如今只是勉强祭炼并掌控了这件神器,以他如今的修为法力更远远难以发挥此神器的妙用威力,只能将来再做打算了。等到将来,他同样可以重新打造这件神器。

若是以前的虎娃,炼化这两件神器并将之初步掌控,只需两顿饭的功夫,可如今他足足用了十天十夜,因受修为法力所限。这也就是他,假如换一个人则几乎不可能成功,因为祭炼神器是不可间断的,神通法力太弱便意味着不可完成。

虎娃却能在这么的长时间中保持微弱的法力连绵不绝,几乎是在一边祭炼神器一边恢复法力,始终保持着精妙至极的节奏。刚刚突破大成修为,就祭炼真仙神器练手玩,这世上也没别人了。

众人就在那竹林外的高坡上足足等了虎娃十天,等虎娃将那长鞭和旗幡都融入形神,这才结伴走下高坡进入神釜冈小世界深处。大家并没有飞行,而是缓步穿过药田中的小径,不时停下来研究那满山遍野的灵植奇药。

瑶姬叹道:“炎帝传承中提到的很多味灵药,仙宫中并没有。我前段时间到巴原上搜寻,也有很多没有见到,没想到这里全能找到。”

虎娃问道:“仙宫传承中有关这些灵药的介绍,不知我能否听闻?”

瑶姬笑道:“奉仙君想学,我都可以转授。”然后又一摆手道,“不用谢我!你能邀我到这里来见识祖先留下的仙家机缘,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就算你未得仙宫传承,诸般灵药实物皆在此地,假以时日,奉仙君也都能研究透彻,所悟应比仙宫传承更多。”

因为一路随时观察、研究各种灵药,众人的速度比虎娃第一次进入神釜冈时要慢多了,足足走了两天才来到小世界中央的那座山丘。登上高台来到那神器药鼎前,剑煞皱眉道:“咦,这是什么东西?难道神农天帝当年离开之时,还有一炉神丹未及炼成?”

他说的当然不是鼎中留下的药渣,尽管那药渣也是珍贵的千年龙脑,而是鼎口上方悬浮的一团无形精气,凝聚不散,肉眼不可见,只有神念才能察觉。

剑煞这么一提醒,众人也都发现了,纷纷道:“这是什么?好精纯的元气神丹,人间难得一见!……但想炼化吸收它,恐得有相应的秘法传承。”

虎娃却皱眉道:“我上次来到神釜冈中,并无此物,想必是最近才留下的。……天!它竟是计蒙所留,因这神釜冈洞天与神器药鼎的特异,方可凝聚不散。”它以神念做了一番解释,众人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虎娃当初一剑斩杀计蒙时,其实也有感觉,比想像中的要轻松得多。勉强打个比方,就像虎娃想劈开一件东西,用足了一百斤的力气,可是一刀下去才发现,原来只要用二十斤的力气就够了。但当时也不可能再搞清楚究竟了,因为他与计蒙同归于尽。

虎娃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计蒙和他都分出余力做了另一件事,虎娃当然是持兽牙打开神釜冈小世界的门户,而计蒙则是留下了这团无形精气。

凝聚在药鼎上方的那团无形精气,是一种玄妙难言的东西,甚至以凡人的语言不可能完全描述清楚,它代表着计蒙这位仙家殒落时的某种发愿。计蒙发愿,散去真仙修为精华,可供后人以秘法采取、补益其神通法力。(未完待续。)

025、若冬涉川

计蒙的发愿,只有在神釜冈小世界这么特殊的地方才能实现。八百里方圆的神釜冈洞天本身就可视为一个巨大的药鼎,而这个“药鼎”的显形,便是石台中央的那个三足大鬲。计蒙主动散逸的仙家修为精华,自然被凝聚在神器药鼎上方成为一团无形精气。

玄源小声问道:“可有办法将之封印收存?”

虎娃摇头道:“就算我完全恢复了当初的修为,也没有办法封印收存这种东西,恐怕连下界真仙也不能。此物一旦动用,要么就散入神釜冈小世界中,成为滋养山中灵药的精气;要么就直接炼化吸取,补益自身神通法力。”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看向了虎娃,谁都清楚他现在的状况,最薄弱的就是神通法力。瑶姬好奇的问道:“奉仙君若炼化吸取了这团无形精气,会有什么作用?”

虎娃沉吟道:“若是这么做了,待到我恢复修为后,神通法力只会比原先更强,还能掌握计蒙未成仙之前的天赋神通,也能得到他留下的那两件神器传承。”

若山皱眉道:“这计蒙是什么意思,送命之时还会留下这等好处?……那两件神器的传承,不是已经被‘抹’得干干净净了吗?”

计蒙不愧是下界真仙,在明知难以幸免的情况下,于殒落前的那一瞬还留下了这样一道传承。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谁也没法再去问了,只能去揣测。像这种真仙传承,最常见的情况,首先应是留给后世传人的机缘。

假如有后人来到这里、得到了计蒙的传承,计蒙的发愿也会根植于其人元神深处。待此人修炼有成后,可能会去替计蒙报仇,或者去完成计蒙尚未完成的事情。至于事实是否如此,要得到传承才能清楚。

但后人若想替计蒙报仇,又能找去谁呢,虎娃确定无疑已经殒落。九境地仙殒落,理论上可以在轮回中托舍新生,随着成长有可能渐渐恢复前世的见知、重新踏上修行之道,计蒙是想让传人去找那新生之人报仇吗?

这种可能性不大,而且显得很无聊。神釜冈小世界十分隐秘,就连当代炎帝仙宫之主瑶姬都不知道,假如还有人能进来,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虎娃殒落后转世新生之人。如此说来,这机缘竟是留给虎娃转世之人的?

仙人之心确实难测,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还是玄源开口问道:“虎娃,要用什么秘法才能炼化吸收这无形精气?”

虎娃摇头道:“我感应良久,只有一种办法!”

太乙、剑煞、若山、瑶姬齐声问道:“何种秘法?”他们已经研究半天了,却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办法能够炼化吸收这团无形精气,就像空看着一个价值巨大的宝藏却无从下手。

虎娃缓缓道:“古天之法,或百岁童子之法。”

古天曾经是掌控步金山小世界的邪修,吸取小世界众修士的生机以延寿,后来被虎娃所斩。至于百岁童子就更不必多说了,是二百年前从凉花川被人追杀到南荒的邪修,后来死于伯羿之手。

虎娃和古天交过手,也见识过古天所修习的邪法。至于百岁童子,论修为手段比古天更高明,行事也更加凶残狠毒。百岁童子所修邪法虽没有留下传承,但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将之演创出来,无疑就是虎娃了。

也就是说,要想得到计蒙留下的这团无形精气传承,就必须修炼与施展古天老祖或百岁童子那种邪法。更有意思的是,计蒙留下的两件神器,却被后来者抹去了仙家神魂烙印,使虎娃无需得到“传承”就能祭炼并掌控,但那位高人却仍然留下了这团无形精气传承。

若山问道:“孩子,你打算怎么做?”

这种事谁也不好去劝阻,它不需要虎娃真的去残害谁,只须修炼邪法,就可以立刻弥补此世修为最大的不足,还能得到天大的好处。

玄源一直看着虎娃却没有说什么,好像也知道自己不必说什么,此时却秀眉微微一蹙,因为虎娃的反应有些奇怪。只见他从刚刚收起的空间神器中取出几枚东西,屈指一弹,远远飞过来时的那片谷地,落在了竹林外的高坡下。那里正是他与计蒙斗法之处。

太乙诧异道:“师尊,那是何物,怎么看着像果核?”

虎娃不紧不慢地答道:“你看得没错,那就是离珠的果核。我曾不止一次得到离珠,不仅炼化过离珠神药,还就坐在树下吃过,当时把果核留下来了,特意以菁华诀封印收存。……如今天地间已无离珠树,我倒想看看这果核能否栽种?”

离珠果的服用方法,是先炼化成离珠神药,而离珠神药当然是整体服用,连果核一起都炼化了。自古以来,很少有人像啃水果那样把离珠果直接吃了,可偏偏虎娃干过,还把果核给揣了起来。他身上不仅有离珠果的核,也有服常果的核呢。

说着话,虎娃看都没多看那团无形精气一眼,左手一按那神器丹鼎,右手向远方一挥。计蒙留下的“传承”顷刻消散,精微难言的仙家气息散逸在神釜冈小世界中,虎娃将之尽量引到远方抛种果核之地。

虎娃和计蒙的斗法,并没有损毁神釜冈中的药田,神通法力只是用来杀敌的,若这点都控制不住,也别谈什么仙家修为了。但最后同归于尽的那一瞬,计蒙的法力多少有些失控,波及了高坡下的一片地方,毁去了一片药田,如今虎娃就把离珠果核种在了那里。

想让离珠果核能生根发芽,普通的栽培手法肯定不行,哪怕虎娃的菁华诀已修炼大成,试过多次都没有成功。如今借助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神农药田,又用计蒙留下的仙家精气滋养,虎娃又做了一次尝试。假如这样都不行,恐就不可能再有办法了。

计蒙留下的传承就这么被虎娃散去了,只用那团无形精气去滋养被计蒙毁去的神农药田,尝试着培育离珠果核,说不定还能恢复天地间已消失的不死神药。

若山带着赞许之色点头道:“修于行,若冬涉川。有些路,走错了还可以回头,但有些事,一次都不要尝试。对错不再于你如何向他人辩解,而在于自己清楚界限。”

玄源声小声道:“夫君,我早知你会怎么做,一点都没有担心。但你居然想到以此手段栽种离珠果核,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虎娃苦笑道:“也不能浪费了!”

剑煞呵呵笑着拍着虎娃的肩膀道:“真是我的好徒儿,为师没有白白教导!”

若山瞟了剑煞一眼:“虎娃在武夫丘才待了多长时间?若说教导,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然后又面现怒容道,“这个计蒙,好玩阴谋诡计,连死了都不忘留下陷阱。”

虎娃一指前方道:“那石壁上的雕纹留有神农天帝的仙家神意,也代表了这神釜冈小世界的传承。……瑶姬姑娘,你是神农天帝嫡传后人,这药鼎是掌控神釜冈的中枢之物,你得到传承后,可费些功夫祭炼它。”

谁掌控了这个药鼎,就等于掌控了神釜冈小世界。计蒙已死,此洞天结界如今无主,虎娃的意思是让瑶姬掌控这里。瑶姬却摇头道:“谁说神农后人便是神釜冈之主?神农后人多呢,帝江是,那掌机也是,只有真正得其传承者才得享此机缘。”

玄源等人也纷纷劝道:“虎娃,你就祭炼这药鼎吧。这里是很好的修行福地,掌控乐这洞天结界,你也可以安心就在此恢复修为。”

虎娃想了想,也没有再推辞,朝众人道:“只要观看那石壁雕纹,大家便皆等于得到了神釜冈传承,自知如何出入小世界门户,神釜冈中的灵药也尽可取用,只要保持其不绝即可。”

瑶姬、若山、剑煞去看那石壁雕纹,玄源与太乙则留在石台上为虎娃护法,虎娃开始祭炼这座药鼎。祭炼药鼎之法,石壁雕纹中就有传承,掌控了这座药鼎就等于掌控了此处仙家洞天结界,可以封闭门户不让别人进来。

虎娃当初是在计蒙外出时闯进来的,计蒙也根本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假如当时计蒙就在神釜冈中运转药鼎,虎娃就算得到了开启门户的秘法传承也是进不来的。当然了,那兽牙神器或许是个例外,虎娃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其玄妙呢。

祭炼药鼎,与祭炼普通的神器不同,主要就是将神念通过中枢蔓延到整个洞天结界,并非不可间断,可以一步步慢慢来,虎娃断断续续总共用了一个月时间才成功。

神釜冈小世界其实是一处药田,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禁制阵法,虎娃掌控了药鼎也只有两种妙用:首先是以此鼎凝聚整个小世界的天地灵息炼药,只要心念一动,此地所有的灵药就会自动飞入鼎中;其次就是可以催动此鼎封闭小世界门户,让人从外面无法开启。

虎娃祭炼药鼎已毕,起身后感觉有些虚弱,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玄源很自然地就伸手挽住了他,走下石台,发现山爷就坐在神农留有雕纹的石壁前,身旁点着一盏灯。(未完待续。)

026、燃灯

仙家洞天中的天时变化非常人所能理解,这里的日夜、四季与外界一致,只是不同的地域之间有不同的气候、合适种植不同的灵药。此时是夜间,但对于他们这些高人而言,其实已无所谓黑暗,闭眼亦能感应周围事物,虎娃看见山爷时才意识到他在身边点亮了一盏灯。

灯光很柔和,并没有干扰到石台上的虎娃,只是照亮了山爷面前的石壁,灯焰在微微跳动,那被照亮的石壁雕纹仿佛也有了玄妙的变化。听见动静,山爷站起身转过来道:“虎娃,恭喜你掌控了神釜冈小世界。”

虎娃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道:“恭喜山爷脱胎换骨、突破化境。……您这盏灯与形神相感,待到将来突破九境修为时,自能炼化为神器,好玄妙的手段!”

若山竟在这段时间,不声不响已脱胎换骨成功、突破至化境修为。而他身边点亮的那盏灯,使虎娃不禁又想起很久之前,北荒路村石屋中山爷特意点燃的那盏油灯,看上去是那么像,而眼前却是一件玄妙的上品法器。

虎娃恍然有所感。这灯光融入了山爷的形神,它是山爷亲手祭炼的法器,山爷的修为每进一步,这盏灯就多一层妙用境界。假如山爷有朝一日突破九境修为,这盏灯就能随同他一起成为神器,且是自然而然。

虎娃曾亲眼见证,师尊剑煞突破九境修为后打造神器颇不容易,但山爷这盏灯却是另一种情况。他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始终在祭炼同一件法器,法器的妙用与本人的修为境界已融为一体。

修士仅为了一件法器倾注这么多心血是很少见的,比如虎娃的石头蛋,但山爷这盏灯与虎娃的石头蛋又有不同。这么多年来祭炼这件法器,就伴随着山爷的修行,不像虎娃还打造了那么多器物。它就相当于山爷的本命法宝,灯光便代表着山爷的修为心境。

虎娃还有种感觉,假如山爷将来能突破九境修为,这灯光便象征了他强大的不灭神魂,如果选择继续前行,也能成为他“点亮”的阳神化身。如果山爷能成为真仙、甚至求证相当于天帝的成就,这灯光还可在无尽虚无中化生出一方世界……

这只是虎娃的恍惚之感,甚至像是一种错觉,因为虎娃目前还只是一名六境修士,就算“前世”全盛之时,修为也只达到九境八转,离真仙成就还差得很远,更别谈天帝成就了。而眼前的山爷,也不过刚刚突破至化境修为。

虎娃回忆起当年,那夜幕下的石屋中,他第一次见到世上有种叫“灯”的东西。当时听见山爷的话语,虎娃幼稚而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望见了很远,甚至恍惚看到了今天的自己……只是那个孩子,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见虎娃有些失神的样子,若山则笑着回手一指那石壁道:“见神农天帝心血传承,又见你今日得神农天帝传承,我亦有所悟。……孩子,你还记得当初我在路村点亮了一盏灯时,你问过我的那些话吗?”

虎娃:“记得,当然记得,我刚刚正想到呢!”

若山:“那还真巧,我也恰好想起了此事。……你若想返回奉仙国,我便与剑煞先生一起送你回去;你若想留在此地修行,那我就先告辞了,你水婆婆还在家里等我呢。”

“虎娃,我看你暂且就不要回奉仙国了,此地很不错,你就留在这里恢复修为吧。……为师来此大有收获,将回武夫丘继续打造神器,再见之时,恐怕就在帝乡神土了。”随着声音,剑煞也飞到了石壁前。

瑶姬从黑暗中飘然而至道:“奉仙君,我还想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参详神釜冈洞天玄妙,也研究这小世界中的诸般灵药,以印证炎帝仙宫中的传承记载。”

……

剑煞与若山离去后,虎娃每日便坐在那药鼎前,看不出他在修炼什么神通秘法,只是在日夜不停的炼化灵药。只要心念一动,神釜冈中任何一种灵药就会自动飞入药鼎中,然后虎娃将之炼化精纯,体会其物性灵效,不知不觉已不知提炼了多少种灵药精华。

炎帝仙宫中有关神农天帝留下的各种灵药传承,虎娃已从瑶姬那里得到,就以实物参照印证。一直看着虎娃炼化的玄源并不觉得无聊,因为虎娃不断将自己的收获印入她的元神。

玄源打趣道:“夫君,我只知你炼器从不失手,没想到炼药也是。”

虎娃答道:“原因很简单,先弄清楚该怎么做成一件事,如果已能,便将之做成。比如我现在只是提炼灵药精华,并没有勉强去炼制神农天帝所说的紫气神丹,因为现在是一定不会成功的。但正因为有此积累,将来才有成功的可能。

世上或有不失手之事,但并无定能成之事。比如我也没有让一个人定能迈入初境得以修行,只知该怎么去指引;亦无法保证一名修士定能突破大成修为,只知怎样去点化。”

玄源叹了口气道:“你又想起灵宝了吗?或许只是机缘未至。”

虎娃的大弟子灵宝,如今是巴国大将军、享九爵之尊,修为也早就到了五境九转圆满,却迟迟未能突破大成。

虎娃的门人弟子不少,巴原上更有很多修士都自称彭山门下,其中不乏云起、古今、贤俊这样的大成修士,但他们毕竟不是虎娃亲受教出来的。至于太乙和羊寒灵虽修为高超,但他们拜入虎娃门下时早已有大成修为。

藤金、藤花、猪三闲等人,如今都是五境修为,相比之下,刚刚突破五境未久的小妖叽咕倒是最有希望突破大成修为的。对于座下大弟子灵宝,虎娃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希望他能修为更进。

但这种事并不是虎娃能够决定的,虎娃自己可以轻松大成,哪怕再来几次也行,却不能让弟子灵宝亦能如他。

听见玄源的话,虎娃笑了笑:“我不仅想到了灵宝,还想起了更多。其实我不过修行了三十年,或者说拥有那三十年的修行见知,如今不过修行了几个月。比起计蒙那样的真仙的修行所度过的岁月,可能只是弹指一瞬。”

玄源凑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颊道:“我的虎娃,如此说来,你到底多大了?”

虎娃:“这你还不清楚吗?寿元对仙家无谓,我所悟者,无非一颗赤子之心,于世事并无倦怠疏离之感。……其实很多修士清修岁月长久,修为不得精进,往往便是困于这倦怠疏离,心境难合大道真意。”

说话时,他就以孩子般的眼神看着玄源,一如当初。玄源打趣道:“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一国之君,却不在国中视事、好好治理你的奉仙国,反而跑到这里来炼药。自古未曾见你这种无事之君!”

自古很多国君,有贤君、庸君、明君、昏君、暴君、奢君,可虎娃算什么样的国君呢,好像都不是,他就是一位无事之君,甚至有倦怠政务、疏离国事之嫌。虎娃刚才感叹修士不能有倦怠、疏离之心境,玄源便以此反诘。

虎娃笑了:“非我倦政,国中难得无事之君,若有事,也当令其无事。小国寡民如是,治大国如烹小鲜。”

虎娃之所以是一位无事之君,只因国中的确无事。有司各尽其职、民众安居乐业,用不着国君特意再怎么样,最好也不要去故意折腾,这其实就是一种接近于理想的状态。

这对于奉仙国这样的蛮荒深处的寡民小国来说,虎娃想做到其实并不难。但对于巴国那样的大国而言,想达到这种状况就很不容易了。若少务能将巴国治理得亦如奉仙国,那么虎娃都得佩服万分,这是能化纷繁世事为朴散之道啊。

玄源:“若后世之君想效仿你,恐会国中生乱,无事便成有事了。”

虎娃:“无事之真意,不看其君,而看其国。”

玄源不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又说道:“你种下的离珠果核,如今已长成植株,去看看吧。”

虎娃与玄源飞身来到当初播种离珠果核之地,瑶姬和太乙恰好也在这里,他们都在研究新长出来的三株小树。这三株树样子就像离珠,红色的叶片有点类似于世间的李树,树梢已经长到差不多一人高,但还没有开花结果的迹象。

见虎娃来到这里,瑶姬好奇地问道:“奉仙君,这是离珠吗?已经在天地间消失的不死神药,还可以人工培植出来?”

虎娃摇了摇头道:“这不是离珠,只是一种我未曾见过的灵植。虽未开花结果,但感其物性,其果应有浓郁的火毒,炼化后也是一味珍贵的灵药,拥有离珠的某些奇效。……它虽然长得很快,但眼下计蒙所留无形精气已耗尽,继续生长就要慢得多了。”

借助神农遗迹神奇的环境,更重要的是计蒙所留的无形精气滋养,虎娃所种的离珠果核竟然生根发芽了,长出来的却不是再是原先的不死神药离珠。看来离珠真的是在天地间消失了,虎娃用这种手段培育出来的只是凡间草木。

虽然眼前的植物亦是难得的灵药,但毕竟是凡间草木,可以继续培育、栽种,尽管想培植成功仍然很难,对环境要求极高、甚至需要耗费仙家大法力。

玄源:“此树既不是离珠,那应该叫它什么呢?”

虎娃:“天地万物,皆自无名至有名,就叫它朱果吧。”

太乙沉吟道:“不死神药是天地间大道规则显化,不知何时莫名而现、又不知何时莫名消失,那么师尊怎能以其果核培育出朱果呢?”

虎娃答道:“天地间万事万物,都蕴含在大道规则之中。神农天帝当年有此悟,仓颉先生也曾这样告诉我。”

太乙追问道:“万事万物皆是大道规则显化,那么也皆是不死神药喽?”

玄源与瑶姬闻言皆眼神一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虎娃面带赞许之色点头道:“的确如此,否则神农天帝当年为何欲以人间本有的灵药炼制紫气神丹?但这句话不能是空谈,只有到了境界有所印证,说它才有意义。天地间的大道,就是超脱的指引、真正的不死神药。”

瑶姬向虎娃行了一礼道:“我最近得到祖先神农传承,又研究神釜冈中的各种灵药,听奉仙君一言忽有所悟,这就要返回仙宫闭关了。祝奉仙君早日恢复修为、成就真仙。”

在剑煞和若山离开的一个月后,瑶姬也打算告辞了。虎娃有一种形容不清的感觉,这位仙子恐怕已迈过堪入生死轮回境的最后一步关障,就看能否堪破生死轮回境了。将来若能再见,她应已突破九境。

虎娃又命太乙截取少许朱果树上生机旺盛的嫩枝,试着以插枝之法在附近栽培,看看能不能种植成功更多的朱果树。太乙是已脱胎换骨的草木之精,而且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他来做这件事,应比此刻的虎娃更合适。

瑶姬走后,虎娃接着炼药,仍是将神釜冈中的各种灵植奇药都炼化精纯,又过了一个月,这仿佛是无休止的炼药终于停了下来。玄源问道:“夫君,你终于肯歇一歇了。但神釜冈中只有数十种灵药尚未炼化,为何此时停手?”

虎娃莫名叹息一声道:“那些灵药,都是我早已熟悉的,再说我也恰好累了!”

虎娃累了?玄源突然眯起眼睛道:“真人返璞之境,神通法力尽失?”(未完待续。)

027、丹成

借助神器药鼎炼化神釜冈中各种灵药,其实也是修行磨砺,虎娃的神通法力在不断增长恢复,六境修为已经圆满。修士从六境突破至七境,须经历考验就是神通法力尽失,宛若未修炼前的凡人。

虎娃的劫数来得好突然,当他觉得累了停止炼药时,便神通法力尽失。虎娃“前世”修行时,曾连破六境与七境,堪破所谓的真人返璞之境,亦是后世修士所谓的真空劫,不过是转念之间。

“此世”的虎娃更已拥有曾堪破生死轮回境的心境,想渡过真空劫也不过是呼吸间而已,但他却真“的”停了下来,并没有瞬间破关,也不知在体会什么。

玄源道:“你好像很感慨,在想什么呢?”

虎娃:“就是那天你问我的话,说我是不是想起了灵宝?而我则说想到了更多,包括很多修士曾有的倦怠疏离之感。当初我在众兽山斩杀琮余,正是他神通法力尽失之时,而修士突破大成修为后,此劫又会因何而至、因何而渡?”

虎娃的话语中带着神念,表达了某种感慨。大成修士的寿元往往远超过了凡人,尤其是那些妖修,更别提草木之精了。他们已脱离了寻常的伤病之困,在正常情况下几乎已不会觉得疲倦与虚弱,总之能保持与心境相对应的形容。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必为很多俗务操心了,已是普通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家,往往只在世外清修。梦生之境或者说妄境,已从一种考验变成了一种成就,人世间的种种愿望,在梦生之境中皆可以得到满足,若过眼云烟。

那么在漫长的岁月中,日复一日地修炼却不得突破,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时往往就会生出一种难言的倦怠之心,亦有疏离世事之感,在常人眼中变得高深莫测。这真的是好事吗?此心境往往会意味着真人返璞之劫。

世间很多高人都曾有过这样的岁月,但说句实话,虎娃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心境,他不到三十岁就已经突破九境修为了。若说体会,或许在生死轮回境中曾有体会吧,但生死轮回境中不会刻意记住任何事,留下的不过是见知缘法。

倒是虎娃新生重修之后,已能体会到很多世间修士的感慨,没有刻意追求修为精进,只是自然堪透修行中的每一步。接下来的三天,虎娃无所事事,没有继续炼药,只是像凡人一般与玄源玩赏神釜冈小世界中的山川,甚至没有想着要怎么修为破关。

三天之后,虎娃突破了七境修为。又过了一个月,太乙培植成功了一片朱果林,有三十余株,不能与原先的那三株“朱果祖树”相比,都是一尺来高的小树苗。

培植朱果林成功后,太乙也离开神釜冈去了奉仙国。而此时虎娃又突破了化境修为。他本就是以紫气神丹重塑炉鼎,脱胎换骨并无任何关障。这是虎娃“重生”的八个月后、再度进入神釜冈小世界的四个月后。

当时间到了虎娃“重生”后的第十个月,太乙又回来了,带来了巴原以及中华之地的最新消息。奉仙国无事,巴原亦无大事,但虎娃一直在关注的禄终与帝江之战,却仍然没有动静。

算算日子,虎娃还以为他们早就打完了呢,不料还没动手。原因当然是帝江犹在闭关修炼,至今尚未出关。崇伯鲧已经离开西荒高原返回帝都复命了,回去之前留话——再约。等禄终和帝江真要动手的时候,再派人去通知崇伯鲧大人。

禄终和帝江立下决斗之约,迄今已经快一年了。重华大人促成这次决斗,是想趁机除掉帝江,以消弥中原南方大患。

帝江虽然拖延至今,但因为计蒙的失踪,他本人又在闭关,共工部无暇搞什么小动作,实际上南方一直很平静。原九黎诸部现已经划分为领地很明确的五大部,飞黎部伯君已开始建造城廓,其他各部也都在休养生息。

帝都朝中众大人以及天下各部君首听说了这件事,对帝江的拖延并没有感到不可接受,因为在这个年代,很多事情的节奏都是很慢的。比如少务刚刚派使团穿过崇伯鲧打通的那条路,前往帝都以巴原三国的名义向天子奉上贡物,给使团定的期限是两年之内回到巴都复命。

如果使团一直保持着正常的速度赶路,当然根本用不了那么久。但谁也不敢保证路上都是好天气,不会遇到种种意外耽搁行程,也不可能每天都兼程赶路,沿途总得找城廓停下来休整,并补充各种辎重给养。如果这么算,两年时间才显得比较宽裕。

那么对共工这样的大部族来说,帝江先要安排好各种事务,然后再远去西荒高原,耽搁一年半载也不令人意外。而太乙打探到的消息则更多,帝江这段时间根本没有管别的事,就是一心闭关修炼。这场决斗他若胜了还好说,假如败了,共工部就有大麻烦了。

听完了这些,虎娃以神念道:“太乙,你来得正好。为师在炼一炉丹药,已预见天地灵息紊乱,将有莫名灾劫降临。成丹之时,为师不可受扰,须有人护法,有你在则更稳妥。”

虎娃并没有开口说话,他此刻正闭目端坐在那神器药鼎前,只是分出一缕仙家神意与太乙交流,修为竟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不知神通法力如何。虎娃在一个月前就重新突破了九境修为,然后他便开始炼丹,太乙恰在即将丹成之时来到。

玄源站在虎娃身后、高台边缘的位置,惊讶道:“这是什么样的神丹,未成丹便搅动了天地灵息,竟还会降下莫名灾劫?”

虎娃以仙家神意道:“这张丹方是我所创,估计成丹时动静不小。”

就在这时,神器药鼎所在的山丘上空突然起风了。仙家洞天结界的构造玄妙,非常人所能理解,实境方圆八百里,而边际似无穷无尽,不论往前走出多远,也是一步回头。此刻这阵风就像从无尽虚空中刮来,化做无数肉眼看不见的风刃,向着药鼎直斩而下。

玄妙一挥衣袖,将高空中的这些风刃都击碎了。漫天风刃碎灭之后,竟又化成一滴滴晶莹璀璨的透明圆珠,就像是浮于空中的雨滴,随即就像雨点般落了下来。玄源再一弹指,那无数雨滴纷纷炸开,在高空中又化为一道道细碎而微小的彩虹。

紧接着虹光连成一片,带着无数锋芒罩射向药鼎……这些就是所谓的灾劫吗?以玄源的修为很轻松就能拦下,但也感觉其威势一波比一波更强,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太乙见师娘出手,刚开始也没打扰她研究灾劫的兴致,此刻见漫天虹光射落,这才开口道:“让我来!”

太乙并没有走上山丘,祭出大道宝瓶抛在山脚下,化出原身扎根于神釜冈小世界,一株参天巨木拔地而起。太乙的原身之巨大超乎想象,这株青冈橡比虎娃所在的山丘还高,展开茂盛的树冠将整座山丘都笼罩了进去……

玄源站在高台上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假如太乙并没有挡下所有的灾劫,她就是第二道防线,总之不能让天地异象干扰到炼丹的虎娃。只见枝叶间有阵阵耀眼的光华爆发,小世界上方的无尽虚空中正落下滚滚惊雷。

电闪雷鸣打在青冈橡上,沿着枝叶化为一道道淡蓝色的流光钻入树身中。太乙真是艺高人胆大,他竟然将这漫天落雷之力都给吸收了,用以炼化形神。

想当初在西荒深处,太乙修行有偏,导致原身无法隐匿就这么暴露于天地间,不知挨过多少雷劈,树身上留下的那么多雷击木,其实就是他的原身伤痕。许是劈出感觉来了,或者是劈上瘾了吧,面对这漫天落下的滚滚惊雷,他如今既然敢直接吸收了。

玄源也直叹气,如果是她倒也不是挡不住,但肯定不会用这种方式,不禁暗暗感慨,虎娃当年被两位妖修追到西荒,倒是拣了个好徒弟。想必剑煞看虎娃时,这样的感慨更深吧。

天地异象导致的灾劫持续了一天一夜,前后共有九波,却用不着玄源有再出手,因为尽数被太乙挡了下来。当神釜冈中又恢复宁静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株参天巨木也消失了,太乙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山丘下,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虎娃睁开了眼睛,幽幽长叹一声,师徒二人对望了一眼,神色都有些疲惫。

玄源有点纳闷,她感觉虎娃此刻的心情竟有些失落,赶紧走到他身旁问道:“怎么了,炼丹成功了吗?……紫气神丹,对,这就是我曾见过的紫气神丹!此神丹已成,夫君为何叹息?”

虎娃轻轻摇了摇头道:“这紫气神丹确实是炼成了,但我这番尝试却不能算成功,因为它并没有完成神农天帝当年的愿望,也不是我想要的。”(未完待续。)

028、十月飞升

虎娃按神农天帝留在神釜冈小世界的传承遗愿,尝试着用世间本有的灵药炼制紫气神丹。神农天帝当年或许已有进展,所以虎娃不需要离开神釜冈小世界到外面去采药,他须用到的灵药这里都有。

虎娃炼丹时,将这里的上千种灵药都用到了,只是量多量少的区别。这样一张丹方,换做一位普通的修士,不知要经过多少次试验才能够创制,期间也不知会失败多少次。那样一来,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灵药虽多但也不够消耗,再多十个神釜冈小世界恐也不够啊!

玄源说虎娃炼器、炼药皆从不失手,的确如此,原因就在于虎娃知道自己能够成功后才会动手。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背后不知包含了多少艰辛与多少玄妙。

虎娃祭炼药鼎成功后并没有着急炼丹,也没有着急去试验丹方,而是将一味味灵药都提炼了一遍,以体会并掌握其灵效与物性。将所有灵植奇药的物性都了然于心后,虎娃可在基础上去试验搭配出各种不同的丹方。

身为大成修士,他不必真的消耗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灵药,而是在如梦生之境般的元神世界中去推演,表面看着是闭关入定,实际上已不知在定境中炼丹多少年了。要想推演出的丹方是切实有效的,在元神世界中就不能起妄念。

想做到这一点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对所使用的灵药效用有非常透彻的了解,才能在定境中如实地推演出各种丹方,二是要有充足的寿元。未突破九境修为修士是难以完成的,因为寿元消耗不起。

所以虎娃一直等到再度突破九境修为后,才开始推演丹方,他得到的第一张可以成功的丹方,除了那尚未长成的朱果之外,将神釜冈中所有的灵药全用到了。但这些都是臣属之药,还有一味君主之药是虎娃自己带进神釜冈的,就是不死神药五色神莲。

虎娃的确成功了,眼前就是九枚紫气神丹浮于药鼎中,但离神农天帝以及虎娃本人的愿望还差得很远。

首先神农天帝的愿望是不用不死神药,而是用人间本有的灵药炼丹,但虎娃用的主药毕竟还是五色神莲,只是没有用到其他四味不死神药。

其次更重要的是,神农天帝希望炼成的紫气神丹,不仅仅是炼制者本人能服用,而且也可以让其他人服用。虎娃这次并没有做到,药鼎中的这九枚紫气神丹,只有虎娃本人能服用。这样的神丹炼成再多,其实已没有太大意义。

最后一点,神农天帝希望炼制者不必是仙家。但虎娃如今创出的丹方,还是必须有九境以上修为才能炼成。这个愿望倒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仙家炼丹也可以送给他人服用,只要满足第二个愿望即可。神农天帝的这个想法多少有点奇怪。

紫气神丹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神器,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打造出神器,又怎么能希望修为更低的修士将它炼成呢?神农这种高人不会莫名有这么荒诞的想法,必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世上其他人可能参不透,但虎娃却隐约有所感悟。

谁说没有九境地仙修为就炼不成神器?虎娃当初只有四境修为的时候,不就在太昊遗迹中炼成了一堆神器吗?神农天帝所指的,可能就是与之类似的机缘吧。

虎娃虽隐约有所悟,但他今天炼成的紫气神丹,按照神农和他本人的愿望,毕竟不能算成功,所以才会有那么一声叹息。

听明白原因后,太乙安慰道:“师尊亦不必叹息,您毕竟已成功了第一步,以这神釜冈中上千种灵药取代了原先的四种不死神药。继续试炼,未尝不可成功第二步。”

虎娃仍然叹息道:“将神釜冈中上千种灵药尽数用到,是我有意如此,其实并没有必要用这么多,这张丹方过于宏大,根本就不是其他修士能轻易炼成的,连掌握它都异常艰难。我可以尽量精简,甚至可以用神釜冈中没有的灵药去替代。”

玄源:“那么这第二步,夫君也可以成功。”

虎娃:“以我如今的修为,结合此番炼丹的感悟,其实第三步也是可以成功的。既然另外四种不死神药可以取代,这最后一种五色神莲应该也可以取代。但是神农天帝的另外两个愿望,并非炼制者本人专用之神丹,或没有九境修为也可以炼成,我尚不知该如何实现。”

玄源:“那夫君就先将已经想到的前三步,皆印证完成了再说。”

虎娃看了玄源一眼,已体会到神农天帝为何会有那样三个愿望:可以不用不死神药、可以不是本人服用、炼制者可以没有仙家修为。假如能满足这三个愿望,虎娃现在就可以炼一枚紫气神丹送给玄源,或者将丹方教给玄源、让她自己去炼制。

虎娃收起了那九枚紫气神丹,抬头望天道:“或许我可以先去向神农天帝本人请教。”

玄源一怔,而太乙惊喜道:“师尊,您要成就真仙了吗?”

虎娃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握着玄源的手道:“我将地仙修为称为九境,并不认为踏过传说中的登天之径便是真的成仙,所谓地仙仍是凡人而已。

我就是在此地突破的九境八转,那么所谓的九境九转修为又是什么呢?其实九境无所谓圆满,所谓九转就是可以感悟天地间大道规则的显化,能随时超脱而去。”

虎娃再度突破九境地仙修为后,其实什么别的也没干,就是推演丹方然后炼成紫气神丹,丹成之后便突破了九境九转,立刻就能飞升成仙了。而他刚才说的话,意思分明是指这样才是真正的飞升。

玄源下意识地握紧虎娃的手:“我曾听你说过,九境九转飞升将迎来天地大劫,你有把握吗?”

虎娃笑道:“这种事情谁也不敢说有把握。但是我想,假如我都不能成功,那么自古以来就没谁能成功了。至于其中玄妙,你的修为境界未到,我亦尚未经历,无法明言。”

玄源:“什么时候?”

虎娃:“随时。”

玄源:“那你何时才能下界?”

虎娃:“去去就回。”

玄源笑了,听虎娃的语气,怎么说得就像去邻居家串门似的?这可是飞升成仙啊,而且是历天地大劫成就真仙!本来紧张凝重气氛瞬间就被冲淡了。玄源问道:“你此刻就要飞升吗?”

虎娃:“也没那么着急,三天后再说吧。其实这种事情,修为若未突至九境,是不适合在一旁观摩的,否则有可能动摇修行心境。”说到这里看见玄源的眼神,又改口道,“我的情况不同,你想看就看吧,届时离远点就是。”

太乙又追问道:“师尊,届时您飞升而去,有什么办法确认您是成功了?”

虎娃眉头微皱道:“其实只要有九境修为,亲眼看见了,自然也就明白了。……我再教你一个方法吧,刚刚进入神釜冈小世界时,为师散落的那一地神器,你也都看见了。只要我能带走其中一件,那就说明是成功了。”

太乙:“师尊,能否也让我留在此地观摩,见证您飞升成仙?”

虎娃想了想才点头道:“罢了,你也亲眼看看吧。至于其他人,就不要再叫来了,反正我也是去去就回。”

玄源:“夫君也不必那么着急,既然到了帝乡神土去拜见神农天帝,还是多请教、多见识的好,只要别耽搁太长时间。”

当天夜间,神釜冈的后山,虎娃悄悄将一枚新炼成的紫气神丹交给玄源。玄源哭笑不得道:“你说的去去就回,难道是这个意思?那你还见什么神农天帝!”

虎娃赶紧摇头道:“不不不,这只是以防万一。其实凭这紫气神丹能否应对天地大劫,我也并不知晓,要真正经历了天刑方能明白。但我此番飞升,应不会有什么问题,这种感觉就和我平日炼器、炼丹一样。”

玄源终于明白虎娃是什么意思了。器未现、丹未成,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有把握,但虎娃炼器、炼丹的确从不失手,他只要去做,就知道自己是可以成功的,以往是炼器、炼丹,而这一回是把自己修炼成仙。

三天后,虎娃交给玄源一个紫金葫芦。这是他曾在帛室国滨城郊外白额氏一族的村寨集市上,随手买来的凡物,凝聚天地间的物性精华祭炼,以印证大器诀,突破九境后已炼化为一件神器。

葫芦里装的是他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炼化的千余种灵药精华,此番炼丹只用去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在这里,足够再开炉炼丹三次。但若再次炼制紫气神丹,已用不着这千余味灵药了。

虎娃还给了玄源一张丹方,就是如何炼制那紫气神丹的,仍以五色神莲为主药,其余的灵药已经过了精减,只需用到三百六十味。这样一张丹方也是前所未有的繁复,至少要以地仙修为反复推演多次才能正式开炉炼丹,而且也不能保证成功。

玄源如今还不能炼制紫气神丹,虎娃是希望她将来若突破地仙修为,有可能的话就自己试试。毕竟这种紫气神丹只能炼制者本人使用,虎娃炼成了也不能给玄源。

虎娃还给了玄源三朵五色神莲,都是他早年在太昊遗迹中炼化的神器,此番炼丹时已用了一朵,他自己身上还剩下最后一朵了。

但玄源将来若真想炼制紫气神丹,恐怕也不会用这些五色神莲做主药。只要太昊遗迹中还有,再去摘便是了,何必浪费一件珍贵的神器呢。

虎娃将同样的丹方也留给了太乙,太乙如今的修为是化境九转圆满,很有希望突破九境,将来有把握的话,也可以自己尝试着去炼制紫气神丹。

太乙还问师尊,为何成丹时会降下那样的灾劫?虎娃反问道:“修士由初境突破二境后,内伤隐患等种种暗疾发作;由四境突破五境时,还会招至外来风邪袭扰……修行之中难免遭遇种种劫数。以那紫气神丹之妙,既是神丹又是神器,哪有那么容易出现在天地间?”

玄源又问道:“这已不是你第一次炼成紫气神丹,想当初那服常树上开花结果,你借助紫气神丹重塑炉鼎新生,炎帝仙宫中怎么未曾降下灾劫?”

虎娃哭笑不得道:“怎能说未有灾劫?如果我那一瞬未能成丹,将是什么结果?今日炼丹所降下的灾劫,太乙都能轻松化解;而上次成丹所遭遇的意外,连我都挡不住!”

玄源点头道:“那倒也是!就不知你飞升成就真仙之时,会降下怎样的天地大劫。”

虎娃:“你很快就会看到了,尽量远离这座山丘,切不可以神识感应。”

虎娃背手站在神釜冈小世界中央的山丘顶上,神色宁静。隔着山丘前的那片谷地,玄源站在朱果林中远望,隐约感觉那山丘上方正有一股令人恐惧的毁灭之意降临。而太乙在那竹林外的高坡上,正朝着师尊站立的方向跪拜。

虎娃闭着眼睛似在体会着什么,突然伸手朝天一指,身形也飞上了高空。神釜冈小世界上方的虚空里,莫名出现了一个灰色的漩涡,仿佛是撕开了一条时空裂缝,通往无穷无尽的未知。

漩涡中有一道霹雳落下,似能将一切湮灭,就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没了,看不见光亮、听不见声响,就是绝望的黑暗。就算离得很远,元神中也能感受到那几乎无法抗拒的威压,修为稍弱一点的人哪怕只是望一眼,恐怕也会昏厥当场。

虎娃早就提醒过玄源和太乙,切勿展开神识去查探,否则会受伤,只能尽量收敛形神去感应体会。

当天地大劫真正落下的时候,虎娃印证了心中一直以来隐约的猜测。这毁灭之意就来自天地之间,既可伤形也可伤神。它之所以被称为天刑,因为不可能逃得过,就是这一世修行在人间留下的痕迹反还已身。(未完待续。)

029、去去就回

比如一位在战场上挥刀杀敌的将军,只要获胜了,当然不会受到追究,只会建立功勋、受到褒奖。但是在天刑来临时,同样的一刀之威也会砍在他自己的身上。

能主动迎来天地大劫,修为当有九境圆满,那样的一刀砍回来当然无所谓,简直跟挠痒痒没什么两样。可是人的一生当中,究竟做过多少事情?一位将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又究竟砍杀过多少敌人?

那锁定形神的黑色霹雳,就是修士超脱长生时,须洗去其在天地间留下的痕迹。虎娃甚至都没有祭出神器施法护身,只是凭自身的修为法力硬生生地直接去承受。

虎娃的神通法力尚弱,至少相对于“前世”而言,目前还差得很远。但他这一世在天刑面前也没什么“业力”可言,新生至今也不过是短短十个月,在武夫丘修炼至大成,又在神釜冈修炼至九境圆满,根本就没有对谁出过手,除了炼药之外,甚至都没有施展过神通法力。

这天地大劫的伤形之威,以虎娃的九境圆满修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天刑之威不仅伤形也伤神。所谓伤神,就是修士一生留给世间的种种感受,同样会反还己身。

比如将军上阵杀敌,刀砍在敌人身上,留下的可不仅是肉体的伤害,对方会有痛苦、愤怒、绝望、仇恨等种种感受。那么在天刑来临的这一刻,这些感受就会无法阻挡、不可抗拒地冲击元神。

这往往是最难抵挡的,因为在天地大劫中元神是不设防的。如果一个人并不清楚自己这一生给世人留下了什么感受,那么此刻就应该全明白了。仍以那位将军为例,一个敌人对他的感受所造成的元神冲击并无所谓,但一生中他又和所少人打过交道?

假如是百岁童子那种修士,在天刑来临的这一瞬,恐怕就已形神俱灭了。

但天地大劫中的伤神之威,以虎娃如今九境九转的修为,同样可以忽略不计。说句实话,他是无名之人,除了剑煞、若山、太乙、瑶姬、玄源之外,甚至无人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他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恶意的感受,更别提在天刑中元神所受到的冲击了。

在很多修士眼中,虎娃绝对算是妖孽般的存在了。当天地大劫落下时,他想的居然不是怎样运转神通法力去化解天刑之威,而是尽量体会天刑之妙,甚至还在分心思索别的事情,比如那紫气神丹能不能用于躲避天刑?

虎娃瞬间就得出了结论,并不能完全依靠紫气神丹来躲避在天刑中彻底殒落的命运。如果天刑中的伤形之威击毁了肉身炉鼎,但那伤神之威没有毁去九境阳神,倒是可以借助紫气神丹重塑炉鼎新生。

但九境修士的不灭神魂也会在天刑中受损,重生之后可能变得非常虚弱,甚至会损失这一世的很多见知,恐怕要再度突破到九境时才能完全恢复了。

假如神魂已灭,而肉身炉鼎尚存,则是毫无希望了,留下的只是地仙遗蜕而已。至于神魂俱灭,那就更不用说了。

有紫气神丹护身的情况是如此,那么没有紫气神丹呢?情况类似,若元神未灭尚可托舍新生,只是新生之人微弱的神智不能立刻承受前世见知,需要在成长中逐渐恢复;如果神魂在天刑中受损过度,有很多见知就很难恢复了。

虎娃还有一种玄妙的体会,天刑的伤神之威是如此恐怖、无可抗拒,但也不是不可化解。每个人留给世界的感受是复杂的,不可能都是仇恨、绝望、痛苦,也会有崇敬、感激与祝福。无数人的感激和祝福,也可以化解天刑中元神所受到的冲击和伤害。

从世人的角度来看,天刑也许并不公平,比如勇士斩杀妖邪,那是英雄功业,怎么还要在天地大劫中承受对等的伤害呢?一个人受万民的景仰、感激与祝福,可能是通过欺骗的手段获得,却无人识破他邪恶的真面目,怎么又能凭此化解天刑中的伤神之威呢?

但天刑无所谓这种公平,它就是要洗去修士在人间留下的痕迹。至于斩杀妖邪,那是人间的事,英雄功业自然会受到世人的赞颂,所建立的功勋也会得到封赏,这与天刑无关。至于伤神之威,也就是修士这一生在人间留下的种种感受。

假如成功渡过天刑,这将是形神所受到的彻底洗炼,凡间的肉身炉鼎不会保留,至于仙家不灭神魂,融入了这一世留给人间的所有感受,那也是极大地增长了见知,几乎已可通透所有的世事人心。

下界真仙,几乎都可以一眼看透人心,有时这与神通无关,甚至与对方的修为无关,因为他们经历过这样的天地大劫,遇事自然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会怎么做。

但这也并不绝对,比如计蒙遇到虎娃,就完全误会了。因为在计蒙成仙前以及下界后的修行经历中,根本就没遇到过虎娃这种人,也没和他这种人打过交道。

那道黑色的霹雳击中了虎娃,将其形神吞没,远方的玄源和太乙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虎娃此世借助紫气神丹重塑的炉鼎化散无存。虎娃不惧天地大劫中的伤形、伤神之威,怎么肉身炉鼎也被这黑色霹雳给击散了呢,因为他飞升了,有些东西是拿不走的。

每个人原先都是不存在的,受父母精血而生,食五谷、采元气长成,一切都得自于天地之间,历天地大劫飞升成仙,凡人肉身也要还于天地。这情形,就像虎娃曾被计蒙一鞭打散,分解为天地灵息中精微的物性。

黑色霹雳与灰色漩涡消失了,神釜冈小世界上方又是一片晴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虎娃的身形却已消失不见。玄源却吓了一跳,赶紧飞身向那安放神器药鼎的高台而去,因为在黑色霹雳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虎娃抛出来不少东西。

虎娃三天前曾说过,想确认他是否安然渡过天刑、成就真仙,就看能不能带走随身的神器,哪怕只带走一件就算成功,那么又抛出这么多东西算怎么回事?

太乙的速度比玄源更快,嗖地就落在了那高台上,随即惊喜地大喊道:“师尊飞升成功了,这里留下的都是凡物,神器一件都没有!”

玄源终于松了一口气,飘飞到高台边,随即脸色微变,抬手一指道:“这,这,这……你师尊怎么会随身带着它?”

神器药鼎周围,各种杂物堆得像小山一般。虎娃挺有钱,飞升成仙之前,手头剩的黄金还有不少呢,曾搜集的零碎器物则更多。比如曾被困啸山君仙家洞府时,挥斧凿壁收集的那些可以打造空间神器的石头,在黑白丘仙家洞府中收集的很多捆仙藤,各种天材地宝……

高台上还滚落了十来枚服常果,被虎娃以炼化后的服常树叶封存,这些是他拿到手之后还没有服用的,当然也没有炼化为神器。就算虎娃没有刻意去攒家底,但以他的身家地位,又是不喜欢浪费的脾气,随手收藏的各种东西也相当于一座巨大的宝库了。

对于化境修士而言,其实已不必有飞天神器了,因为已有飞天之能;而突破九境修为后,也不必有空间神器了,随身空间结界已可以携带各种事物,平日所需消耗的法力几乎可忽略不计,就像凡人呼吸心跳也会消耗体力一样。但有这两种神器,平日倒也更方便一些。

虎娃这些零碎,原先都收存在兽牙神器或比翼飞舟中,后来发现兽牙神器另有妙用,把比翼飞舟仅当成空间神器又太过浪费,便随手收在了另一件从步金山小世界得来的空间神器里,曾遗落于神釜冈小世界然又被收回,飞升之时仍带在身上。

也许是虎娃疏忽了,也许是虎娃有意想做一番印证。但当天刑真正降临时,虎娃却发现这种事毫无投机取巧的可能。

他若执意将这些凡物带在身上,那么结果就会像他的凡人肉身炉鼎一样,直接被天刑击散无存。由此可能会导致的毁器之威,甚至会波及到神釜冈小世界中的山丘和药田,于是他主动将这些随身的凡物都抛到了高台上。

玄源没管别的,她手指的就是一个“人”。此人玄源当然认识,想当初她在巴原上闯出玄煞之名后,曾上孟盈丘挑战命煞,结果落败。只见命煞端坐在高台上宛如入定,全身上下却未着寸缕,以神识感应却受到了阻隔,原来她的身体被一层极薄的寒玉封存。

太乙挠了挠后脑勺,低头道:“这,这是孟盈丘宗主命煞,好似生机仍在,但神魂已失,不过是肉身躯壳而已。”

“阿源,命煞之事,我曾对你提过啊。”虎娃的声音突然从山丘上方传来。

玄源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喊道:“虎娃,是你吗?这是怎么回事!”

太乙也是一脸愕然,师尊刚刚不是已飞升成仙了吗?怎么又在山顶上说话,而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声音也不对劲,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有形的口舌唇齿发出来的。假如闻者是凡人,只是自以为听见了声音,而太乙可是见过好几位真仙,当然能分辨其玄妙。

“哦,差点忘了!”随着这句话,虎娃的身形已站在山丘顶上,就像凭空凝聚而现。

玄源目瞪口呆道:“你不是已经渡过天地大劫、飞升帝乡神土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虎娃:“我不是说了嘛,去去就回。”

玄源:“那也不能这么快啊!你去过帝乡神土、见到神农天帝了吗?”

虎娃笑道:“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就先回来了。至于神农天帝那里,我随时可以去拜见,待会儿再去也不迟。”

就这么片刻功夫后再见,虎娃已是下界真仙,那么他刚才去了哪里?(未完待续。)

030、再度飞升

飞升成仙,并不是去了遥远星空中的另一片未知世界,而是“消失”了,也可以说成是一种寂灭或者永恒。

人们常用无边无际来形容空间广大,但若没有边际的概念,也就无所谓空间。什么都不存在,也就没有时间和空间,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虎娃的凡人炉鼎消失了,存在的就是属于他的意识,以世人所能理解的角度,就是每个人属于“我”的概念。

“我”是什么?天刑中将一切相还,剩下的就是无中生有之我。比如说虎娃,谁是虎娃,虎娃又是从何而来?虎娃这个“我”本是不存在的,不论是父母精血还是五谷元气,都是天地间本有,成为“我”的依托,从而造就了那么一个虎娃。

当他不依赖天地而存时,才是真正的超脱长生。凝炼出这个“我”所来到的地方,仿佛回归了万物诞生之前,那是一切尚未显化的混沌之初,不可思议,其实也不可形容,一切用语言的描述都显得很勉强。

有人也许会问,成仙之后就是脱离肉体的灵魂吗?这种猜测看似有点沾边,但也并不是答案。人们下任何一种定义时,首先都要明确定义中的事物,如果用这种方式解释,首先就要先给灵魂下个定义,那么谁又能完全定义它呢?但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也有人会猜测,历天刑飞升成就真仙,是到达了真理的世界还是获得了力量的极致?都不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当然也不存在这些概念,它在大道规则显化前的源头。

虎娃将这飞升后的“无有之境”,称为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只是为了便于世人理解。飞升至此便是永恒,若仙家未得指引,可能就会迷失在这没有时空概念的永恒之中。以凡人的见知和寿元,恐不会理解这种存在,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这样的迷失,也被称为“合道”。所谓飞升成仙,其实可分为“飞升”和“成仙”这两个步骤。飞升合道,便是进入无边玄妙方广,什么都没有,那么自然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也就失去了任何时空参照,待一个念头起,已不知穿越了多少时空。

自古以来是否有真仙迷失于无边玄妙方广未曾回转?应该是有的,却非虎娃所知了。“成仙”也相当于一种新生,于无边玄妙方广中“我”之重现。此时的“我”是无形而永恒的存在,因重现而有仙家形神。

仙家身即是心、神即是形,就是无边玄妙方广中某种大道规则的诞生与显化。虎娃飞升后随即成仙,倒不是因为他已有经验,而是早有人给他留下了传承。这传承不涉及任何秘法,就是讲解飞升后的仙家境界玄妙。

当天刑来临的那一刻,虎娃才能解读这神念心印,竟然是仓颉先生早就给他留下的。所以虎娃的“飞升”与“成仙”,是同时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迷失于无边玄妙方广中。“我”重现后,除“我”之外本一无所有,虎娃却能感应到“有”的存在。

那所谓“有”的存在,就是帝乡神土,虎娃在成仙前早已得到了指引,一念间就知道都是什么地方。以虎娃的修行缘法,他也应该首先去拜见太昊天帝,可是九重天仙界如今真的已经关闭了,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感应不到太昊的指引。

少昊天帝开辟的瑶池仙界,在虎娃在斩杀白煞之后,指引也消失了。至于轩辕天帝和高阳天帝,虎娃虽然也得到了登天指引,但确实与他们不太“熟”。

所以他首先应该去神农原仙界去拜见神农天帝,除了太昊之外,他与神农天帝的缘法也最深,就连飞升之所,都是神农天帝留下的神釜冈小世界。但这一念之间,虎娃感应到的并非只有帝乡神土,还有他曾经的来处——人间。

照说飞升时已将在人间的一切相还,已可以斩断一切去追寻永恒的超脱,可这并非意味着再无缘法。若没有人间哪有虎娃,又怎会有这个“我”的存在。重新降临人间,便是下界之真仙,也会有玄妙未知的变化。

真仙也是会殒落的,计蒙不就是让虎娃给斩了吗?而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我”就是永恒的。

真仙可以从无边玄妙方广中降临人间,在凡人眼中好似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实际上,他只能降临在曾于人间踏足之地,这与九境七转修为穿行空间的大神通类似,但也有所不同,因为真仙是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直接降临的。

神农原仙界就在那里,如今虎娃随时可去,一念之间他先回到了神釜冈小世界,就出现在方才的飞升之地,首先给玄源打声招呼。

至于玄源先闻“仙音”,却未见虎娃其人,也是因为虎娃从无边玄妙方广中初次降临,根本就是无形的存在,当他回到天地间就要显现形容,随即便出现在玄源眼前。

此刻出现的,就是虎娃的仙家真容,心境中“我”的样子。每个人都有对自我的认知,但人们所自认为的那个“我”,未必就是现实中自己真正的样子,这对于仙家而言却无区别。

四境修士若掌握了某些秘法,就能用幻化神通惑人,待到修为更高,各种变化神通便更多了。仙家当然也知变化,某些妖修成仙之后,甚至还愿意保留原身之妙,而所谓的仙家真容,就是心境中的自我认知。

有人或许会问,仙家真容可不可以是个像大章鱼那样的触手怪?理论上来讲,只要自认为就是那样的形容,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与变化神通无关。

虎娃开口说的话很简单,但声音中自然伴随着仙家神意,将一切都解释清楚了。至于玄源和太乙能理解到什么程度,则与他们的修为见知有关。若后人能将其以文字记述,那也仅仅是一种尽可能的描述而已。

虎娃已将飞身而来的玄源搂进了怀里,而太乙赶紧下拜行礼,恭祝师尊已成就真仙,然后道:“师尊,您既已成仙,我就先回去了,若有吩咐可随时召唤!”

虎娃微笑道:“你且回巴原好生修行,至于我已成就真仙之事,也不必对外宣扬,该知道的就知道,看不出的亦无所谓。……我曾说境界未至,不适合观摩天地大劫,你如今也应该知晓原因了,将来再传弟子时应心中有数。”

虎娃曾见过的下界真仙,比如伯羿、崇伯鲧等人,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是下界真仙,能看出来的人自然知晓,别人看不出来也无所谓。其实计蒙也一样,就算他是下界真仙,回到人间还是以计蒙这个身份,只是修为成就超越凡人之上。

虎娃为何说境界未到不适合旁观天刑?因为那无法理解的毁灭之威,很可能会动摇心境,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战栗,感觉人间修行的尽头竟是这样的毁灭?而天刑之妙,偏偏不能讲述得太过清楚,否则说不定就会改变一个人的行止、造成修行关障。

假如虎娃在天刑中殒落,会对玄源和太乙造成怎样的震憾?在他们尚未求证相应修为境界之前,所受到的冲击是难以估量的。虎娃之所以同意他们观摩,是因为知道自己经历天刑会很轻松,而且真的就是去去就回,提前领略一番也无妨。

那天地间抹去一切的毁灭之威,能领悟多少就算多少吧。看见这一幕,想必也能明白,为何有那么多所谓的地仙,在求证九境初转修为后便飞升帝乡神土,哪怕明知九境修为可继续前行,恐怕也不会做出将来硬抗天刑的选择。

九境修士仍会因各种意外而殒落,未必都能修到九境九转,哪怕能修到九境九转,恐怕也没有把握能渡过天地大劫。

太乙很知趣,先离开了神釜冈小世界,没有打扰师尊成仙下界后与师娘重聚。玄源在虎娃怀中也感慨万分,好半天都没开口说话,却不知以神念在嘀咕什么,最后又一指那高台道:“你只告诉我命煞已殒落,可没有告诉我她还留有肉身,且保持生机不失,你为何这么做?”

虎娃悄然给玄源发了一道神念,玄源微微皱眉道:“真的有这个可能吗?”

虎娃微微点头道:“我只是想印证一番,如今成就真仙后,发现倒也并非不可能。”

玄源瞪了他一眼道:“那你也好歹给她穿件衣服啊!”

虎娃:“我只是随手封存,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倒是忘了这茬。想当初那场国祭大典,我也算是无意间与少务合谋,说起来,这也是欠她的缘法。”

玄源挥手将高台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也不知是放入随身的哪件空间神器中,看着虎娃道:“你即将去拜见神农天帝,这些凡物也带不走,先放到我这里吧。”

虎娃:“你先回赤望丘,我拜见神农天帝后,再度下界时会直接去那里。”

玄源:“算你有心,飞升成仙后首先想到的是回来找我。此番前往帝乡神土,倒是不必着急时日了,我先回赤望丘等你。你重回人间,是否可以直接出现在赤望丘秘境?”

虎娃:“我可以直接降临在人间曾踏足之地,但对于仙家洞天结界而言,必须是我能打得开的,比如这神釜冈小世界,当然也包括赤望丘秘境。”

虎娃又交代了一些事情,玄源目送他再度飞升。只见身形一闪,虎娃便在人间消失不见,虽没有再看见那灰色的漩涡和黑色的霹雳,但玄源却能隐约感应到,那天地大劫再度降临于虎娃身上。这是无形的,玄源有感应,因为她曾见过。

看来真仙下界后再度飞升而去,同样会有天刑加身,仙家在人间留下的一切痕迹,天地仍然相还。只是这样的天刑对虎娃而言无所谓,因为他不过回来了小半天、说了几句话、安排了一些事情,并没有做别的。(未完待续。)

031、仙界见故人

凡人对所谓的仙界有种种想象,但真正的仙界是什么样子呢?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自有清晰的感应,下一瞬间,便现身于一片帝乡神土中。

他微有点发怔,并非这帝乡神土虚幻不实,而是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人间。身边是一片异竹,翠叶红枝、纤细丛生,生长在一片高坡上。远望是起伏的原野,丘陵交错,有一些村落依丘陵而建,搭设的基本都是草棚,但这些茅草屋子和亭阁却异常精致。

那原野看似野地,其实也是一片片药田,诸般灵植混杂生长,显得随意而巧妙。这里就是神农原仙界吗?怎么酷似神釜冈小世界,只是要大得多。虎娃回头望去,身后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与山脉,尽头远在仙家神识之外。

仙身并非凡躯,所谓的扭头和远望这样的动作,其实就是一种心念的反应,想看身后的什么东西,堂堂真仙是用不着做出这种动作的。可是在这片天地间,虎娃下意识地反应就和凡人一样,他转头远望所见的一切,就如凡眼所见。

并非虎娃的神通法力尽失,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真仙修为仍在,只是在人家的地盘不好施展而已,因此表现得就像一介凡人。再转过身来飘飞而起,望见了远方的一片山峰,地势酷似人间的成阳山。

眼前的帝乡神土,就像个放大了很多倍的神釜冈小世界,神釜冈中央的山丘,换作了神农原仙界中央的“成阳山”。“成阳山”主峰顶部,有一片削平了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座高台,又酷似神釜冈小世界中的那座石台。

但高台上并无药鼎,而是有一人端坐,身后左右还各有一人侍立。虎娃的目光莫名穿过那么远,很清晰地看见那山中高台,就似近在眼前。在同一瞬间,高台上端坐的那人也抬眼看向了虎娃。虎娃正在虚空中向前迈步,竟一步就来到了高台下。

虎娃并没有施展在人间穿行空间的大神通,他是被高台上那人给引过来的,神农原仙界在他脚下就似缩地成寸,或者说瞬间移位了。

虎娃来到高台前,随即下拜行礼道:“巴原奉仙君虎娃,拜见神农天帝!”

一眼看见那人,无需任何介绍,虎娃便知他是神农天帝,若无这等见知,他也根本来不了神农原仙界。

神农的相貌有些怪异,尤其是那阔鼻海口以及额头两侧凸起的鼓包。神农部族的后裔,有很多以牛为图腾,甚至在祭典上把带着角的牛头骨当帽子顶在头上,并以此为美。很多原始部族审美观念都各有特色,他们也许是在模仿祖先的形容吧。

虎娃的话语中自然就带着仙家神意,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尤其是与神农天帝之间的种种渊源。想当初他刚刚走出蛮荒来到巴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神农天帝对他而言是个多么遥不可及的传说。而如今,他还是那个孩子,神农天帝却已在眼前。

虎娃的这一番感慨,当然也包含在仙家神意之中。神农天帝笑道:“仙家飞升至此,皆与奉仙君有同感。……你在人间与我有渊源,飞升后先来拜见我,可认识我身边之人?”

虎娃抬头看见了神农天帝左侧站立的黄脸大汉,随即又下拜道:“拜见啸山君!”

竟然在这里遇到“熟人”了,虎娃曾被众兽山宗主琮余引到啸山君的仙家遗府中,见到了啸山君飞升后留下的仙家遗蜕,还得到了啸山君一世修行的感悟传承。待他看清楚啸山君的形容时,心中自有感应,便认出了对方,所以赶紧行礼。

啸山君可不像神农天帝那么平静,他很激动,已经纵身跳下高台,伸手扶起虎娃道:“奉仙君不必行此大礼,我也不过比你早生数百年!说起来,我还要多谢奉仙君!”

虎娃与啸山君有何渊源,刚才那句话中自然包含的仙家神都解说清楚了。虎娃整治众兽山,恢复了啸山君的传承真意,还留下了那么一派宗门,啸山君当然很是感激。

虎娃的修行,也包含得自啸山君的机缘,但如今他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啸山君,啸山君也不敢站在那里受其跪拜。虎娃笑呵呵地又取出一物道:“您留在人间的三件神器,啸山印和啸山风还在了众兽山,这件威虎刺,今日可物归原主了。”

啸山君倒也没矫情,接过威虎刺感叹道:“当日我飞升之时,什么都带不走,包括亲手打造的神器,便留于世间有缘人。没想到还真的等来了有缘人,将此物带到了神农原仙界,多谢奉仙君有心了!至于那啸山君和啸山风,就留为众兽山宗门传承之器吧。”

飞升之前在人间打造的神器,如今又被送到了眼前,这也是一世修行的见证和纪念,啸山君当然很高兴。他在神农原仙界中永享长生,其实也用不着那些神器了,另外两件便不打算再取回了。

虎娃:“我事先并不知啸山君也在此处,这只是碰巧而已。”

啸山君:“神农原仙界,已久无仙家飞升,更何况是您这样的真仙,更没想到与我竟有此等渊源。我就不打扰您拜见神农天帝了,回头若有空,可随时来找我。”

仙家飞升帝乡神土首先要拜见天帝,而已在帝乡神土中的其他仙家,若与新飞升之人有缘法牵连,莫名都会有感应,所以啸山君才会特意赶来相见。与虎娃打了一声招呼,并留下了自己的洞府位置,啸山君便告辞离去。

虎娃又看着神农天帝右边那位仙家,此人蓝袍黑须、面容白净,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虎娃这次并没有跪拜行礼,而是躬身拱手道:“中华奉仙国之君虎娃,见过雨师赤松先生!”

能在这里遇见啸山君是个意外,而神农原仙界中还能和虎娃扯上关系的仙家,就是这位雨师赤松了,虎娃开口便等于以仙家神意解释清楚了,他和从未谋面的赤松之间有何牵扯。

赤松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道:“老夫正是赤松子,仙家已证长生,就不要再称呼为先生了。计蒙是我的传人,殒落于奉仙君之手。奉仙君的手段好生了得,难怪能登临此地!”

虎娃走上高台,取出一杆旗幡双手递过去道:“赤松子,这是否是您之物?今日物归原主,莫要再所托非人。”

计蒙在神农原仙界中得了雨师传承,这杆旗幡就是赤松传给计蒙的,神釜冈小世界的传承,计蒙也是从赤松这里得到的。计蒙下界后他屠灭奔流村一族,又在神釜冈中逼得虎娃与他同归于尽,虎娃当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虽然这些事与赤松无关,虎娃也不能把账算到赤松头上,但这一句“莫要再所托非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语气。

赤松看见虎娃时,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礼节性地打招呼,此刻见虎娃竟主动将那神器旗幡交还,也不禁微微一怔,神色稍缓,叹了口气道:“此物我已交给计蒙带下界,他在人间所行与我并无关系,殒落于你手也是活该。你能得到这件神器,是你自己的缘法,老夫便不再取回了……”

说到这里,赤松却突然脸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何人有此等大神通,我所留之仙家神魂烙印,竟已被洗去?难道是计蒙所为,他不满老夫的传承,竟想另行打造?”

这时神农天帝也咦了一声道:“奉仙君,把那旗幡给我看看。”

神农天帝身形高大,哪怕坐在那里个头也和虎娃差不多。虎娃微微躬身将旗幡递了过去。神农天帝接在手中摩挲良久,摇了摇头道:“赤松啊,你这回看走眼了,计蒙若有这等本事,还怎会送命神釜冈中?

罢了,罢了,赤松既想斩断这段缘法、不再牵扯,这旗幡奉仙君就自己留着吧。如今它已是你的神器,就连传承都不必再得了。”

赤松亲手打造的神器,自己当然感应得最清楚,他虽没有伸手去接,却已发现当初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已毫无感应,不是暂时被封印,而是已被洗炼得干干净净。他当然不认为刚刚飞升的虎娃有此能耐,便怀疑是计蒙所为。

仙家的心境与想法当然与凡人不同,这杆旗幡,赤松并不打算向虎娃索回。计蒙下界之后与虎娃之间的恩怨那是他自己的事,与赤松并无关系,但赤松若从虎娃手中拿回了这杆神器,就意味着缘法牵扯,后事如何连仙家也难料,所以赤松干脆不想让这个起因发生。

如果虎娃不把旗幡拿出来,赤松连提都不会提。可是虎娃主动要把旗幡还给他,赤松却有些动容,既然心意已定,此物当然是不能收回的,但他可以将神魂烙印传承教给虎娃。这既是给虎娃一个面子,让虎娃欠他一个人情,也是结一段善缘。

可是有“好事者”已经先将赤松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给抹掉了。听神农天帝如此说,赤松又向虎娃拱手行了一礼道:“看来奉仙君自有福缘,不必老夫多事。你来拜见神农天帝,定有很多事想请教,老夫便不再打扰。”

赤松现身此地的目的当然与啸山君不同,他只为了结一段人间缘法。此人神情冷峻、不擅言辞,说完便告辞离去。

不过这位前辈仙家毕竟还是有点不甘心,说话时悄然又给虎娃留下一道仙家神意,详细介绍了他曾经打造这杆旗幡所用的材质、炼器手法、所追求的目的以及成器后拥有的种种神通妙用。

这也算是一种传承了,那旗幡上的仙家神魂烙印早已被抹去,赤松又拒绝收回,本来已没他什么事了。这件神器将来就是属于虎娃的,但赤松又留下了这样的传承,可能是一种很微妙的前辈高人心态吧。

虎娃也回了一礼道:“多谢赤松子前辈指点!”再抬头时赤松已消失不见。这位仙家做事倒也干脆,冷着张脸说走就走,甚至都没追问是哪位仙家抹掉了旗幡中的神魂烙印。

高台上只剩下了虎娃和神农,而神农正看着那旗幡苦笑不已。虎娃追问道:“神农天帝,您已看出这是何人所为了吗?”

神农头也未抬,答非所问道:“连我也没有这等本事啊!”

虎娃吃了一惊道:“这怎么可能!炼器一道,还有谁能超过您吗?”虎娃精擅炼器,但他也不敢说能与创出大器诀、凿建神釜冈、开辟神农原仙界的神农天帝相提并论,至少眼下万万不敢。若说炼器之道,还真想不出有谁能与神农天帝比肩。

神农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此人炼器手段如何,或许极为精擅,或许并不擅长、甚至对此兴趣缺缺。若费些功夫,我也可洗去此旗幡中的神魂烙印,但手法绝对没有他这么高明干净。抹去神魂烙印、打开洞天结界,都是他的天赋神通,那是一双神奇的手。”

虎娃:“您说谁呢,何人竟有这般手段?”

神农抬头道:“太昊啊!除了他,还能是谁?……你与太昊天帝关系匪浅,居然还不知道吗?”

虎娃大吃一惊道:“我和太昊天帝虽有点关系,但也不可能见过他。此旗幡遗落在人间神釜冈小世界中,太昊天帝怎会去了那里?”

神农:“是太昊,亦非太昊,九重天仙界仍在,太昊天帝怎可能去人间呢?但他的确手段了得,你虽没有见过他,他却见过你。其中玄妙,你境界未至,我也无法与你说清。但你已历天刑成就真仙,将来或有希望自己去求证。”

听神农的语气,不仅是因为虎娃境界未至,也是因为事涉太昊之秘,他不便多嘴。虎娃要想搞清楚玄妙,要么等将来自己的修为境界到了,要么就去请教太昊本人。

这位天帝又笑呵呵地问道:“你来到我神农原仙界,见啸山君有威虎刺,见赤松有旗幡,就没什么东西拿给我老人家开开眼界吗?”

虎娃赶紧取出一枚紫气氤氲的神丹,双手呈上道:“这是我在神釜冈中炼成的神丹,特请天帝您过目。关于此紫气神丹,尚有许多疑问须向您请教。”(未完待续。)

032、九转紫金丹

真仙说话就是方便,开口之间,仙家神意便将前后因由解释清楚。神农天帝接过这紫气神丹,凝神良久才开口道:“奉仙君比我当年更强,已多走出一步。仅以一味五色神莲为主药,便已炼成了神丹。”

虎娃:“这也不算什么,需用到的灵药您早已在神釜冈中准备齐全,我只是借药鼎成丹而已。若是稍稍更进一步,则是我又精简了丹方。但如何能不用地仙境界而成紫气神丹,您又为何希望能满足其他的条件,正是我想请教。”

神农手托紫气神丹道:“你也希望此神丹能赠予他人吧?”

虎娃:“当然是,但不可强求。”

假如紫气神丹不仅是炼制者本人才能使用,虎娃早就向玄源献宝了。但是这种神物,有当然好,没有也不可强求。神农天帝却为此专程在世间留下了神釜冈传承,简直就是一种执念了,仙家本不必如此。

以神农的修为还要这么做,肯定有不能放下的理由,甚至与其修为成就有关。而且从另一方面来看,神农应该知道这是可以成功的事情,只是不知怎样才能成功。那么神农为何坚信世间会存在那种神丹呢?这正是虎娃要向他请教的问题。

神农莫名叹息一声,这叹息竟极似虎娃在人间丹成之时发出的长叹,看着虎娃道:“你来到了这帝乡神土,方才也见过了啸山君。我想问你,若有朝一日神农原仙界无存,啸山君又将何处容身?”

虎娃已是仙身,当然不会再像凡人那样出汗,但乍闻此言,也是骤然一身冷汗的感觉,因为神农天帝的这番话中包含的信息太多、太复杂。

太昊究竟是不是人间第一位历天刑成就真仙者?这没法说,连太昊自己也不能确定,但他的确是第一位开辟帝乡神土者。

对真仙而言,求证真正的超脱长生之后,是回归一无所有、与天地万物诞生之初的混沌同化,还是来到宛若新生的长生世界,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太昊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新生”,化身万物创造出一方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是他本人的成就。

太昊在成就真仙后又回到人间,然后求证天帝成就,此成就包含了他的大愿。开辟帝乡神土后,不仅可以指引真仙驻足,更可以指引所谓的地仙飞升。抛去凡间的一切,只以不灭之神魂至此,再度显化永享长生。

如此不必继续踏上那求证九境九转的艰难路途,更可避过那终将降临的天地大劫。堪破生死轮回境后,修成不灭之神魂,自身之寿元已无限,但在人间仍会有可能因种种意外而殒落的可能,更别提最终的天刑之威了。

长生成就难得,既然已经求证了这一步,太昊便去指引他们,因此人间留下了八境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径的传说。对于地仙而言,抛去凡身飞升帝乡神土,便是一去不回,他们不可能再离开,修为也不可能再有精进,永远都是相当于九境初转。

既已经做出这种选择,也就无所谓后不后悔。但有一点要考虑到,帝乡神土究竟是什么地方,来到这里是否真的就意味着求证永恒的长生?

虎娃站在神农身前,回望神农原仙界,这片天地其实就是神农的形神所化。仙家无有凡身,形既是神,这片神农原仙界就相当于神农本人,可是神农偏偏就坐在虎娃身边,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像神釜冈小世界,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药鼎,而小世界中央高台上的那尊药鼎,其实是其显形。这片帝乡神土便是天帝本人的形神,而虎娃眼前的神农天帝,则是其显形。众地仙飞升至此,永享长生与其说是他们自己求证的成就,还不说是天帝的成就。

虎娃曾经说过,所谓地仙其实仍是凡人,九境修士而已。所谓飞升,不过是他们抛去凡身之后,以不灭之神魂存身于帝乡神土之中,相当于修行中那永恒的一瞬。

神农原仙界中生机勃勃,除了飞升至此的地仙与真仙,还有各种奇花异草与飞禽走兽。这些都是神农天帝于形神中造化而成,这方世界的大道规则,就是神农天帝的修位境界。

虎娃身为真仙感受得很清楚,这片世界不是属于他的,它完完全全就是属于神农的。他之所以能够进入这里,是因为得到了神农的指引,这里一切存在都不能超越神农本人的意志,更不能违背神农本人的见知。

也就是说,现在的虎娃只是客人,来拜访这里的主人,而并非此地的一员。他能够停留在这片天地中,是因为对主人的理解与尊重。若想真正成为其中的一员,就要成为帝乡神土的一部分,完全融入神农的见知之中。

来到这里的真仙,其修行也可能并不完全与神农的修行相融,在这种情况下,神农如果可以接受并且化为自身的见知;但假如与神农的心境见知相斥,那么自然就会被这片帝乡神土所驱逐。

地仙飞升至此是没得选择的,他们只能融为神农天帝所化形神世界的一部分,但未必所有的真仙都会希望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自己所有的修为见知都包含在神农的修为见知之中。有时候就算他们愿意,神农本人也未必愿意呀。

比如虎娃,可以进入这里做客,但并不会选择就成为帝乡神土的一部分。可是他若离开神农原仙界,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又能往何处去呢?还有别的帝乡神土,但情况也是类似的。

神农当年成就真仙后,只能选择去九重天仙界,他见到了太昊天帝。九重天仙界中有一株通天建木,建木九枝各化一片世界,如果能登临树顶,便意味着真仙修为的极致。神农登上了树顶,然后返回了人间,开辟神釜冈小世界,又求证了天帝成就。

关于更高境界的超脱大自在成就,神农并没有得到别的答案,他只见到了太昊天帝所求证,于是也求证了同样的境界。还是刚才那个问题,真仙追求的极致是什么,是怎样一方帝乡神土?答案当然是自己的帝乡神土、自己的世界,便不存在上述的问题。

很多真仙当然希望自己能像太昊那样求证天帝成就,但自古以来,也只有神农、轩辕、少昊、高阳成功。虎娃已隐约领悟到天帝成就是什么,只是他尚未求证,而想求证此等境界,现在的他还差得很远。

帝乡神土乃无中生有,神农竟能造化出一方天地,天地间还有各种生灵,这是造物之功、创世之德。

很多、很多年之后的后世之中,人间有“中二”一词。所谓“中二”或指不明世事、多生妄想,思而不学、空发臆念,希望整个世界都围着自己转,或者凭空认为只要如何如何,便能决定一切,我的意志便是世界的主宰。

如此看来,帝乡神土对天帝而言岂不是“中二”之成真?天帝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这方世界的大道规则,就是他的修行见知显化,甚至连万事万物都是他的意志所化生、于无中生有。但话却不能如此说,帝乡神土亦绝非狂发妄想之物,它超出了想象力的极致。

修为并非凭空而成,每一步的境界都是必须的根基。比如若无堪破“梦生之境”的经历,就绝无所开辟的帝乡神土的可能;若无堪破“真人返璞之境”的经历,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恐怕也不得醒转;若无堪破“生死轮回境”的经历,也不可能造化帝乡神土中的万物生灵。

天帝成就是一步步修成的,而不是闭目妄想出来的,虽然看上去是凭空造化了帝乡神土,达到了每个人在梦想中所追求的极致之境。帝乡神土是大道规则的显化,不可能妄想肆生,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崩塌无存,相当于自毁形神。

太昊天帝当初对神农说过一番话,那是他开辟帝乡神土很多年后,在神农登上建木九枝将要离去之前。太昊不知,对众多地仙的指引是不是正确,是不是谙合大道之真意。因为他们看似长生,却只能依托于九重天仙界而存。

而九重天仙界,就是太昊天帝自我之形神,开辟帝乡神土之后,太昊天帝便相当于自我化做了永恒。他也有疑问,这是不是一种真正的极致成就?换一种说法,就是隐约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假如换一个人已求证天帝成就,成为世界的主宰,而且这个世界还在不断的延伸之中,难道还会有比这更高的追求吗?但真正到了太昊这种境界,心境自非常人所能理解,他谈的并不是追求,也无意成为世界的主宰,只在意求证大道真意。

太昊是想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一片仙界,指引仙家真正永享无尽之寿元,求证了天帝成就。但帝乡神土却把太昊本人给困住了,因为这就是他的形神所化,他只是永存于自己的世界中。

假如太昊不在了,又将是什么结果?真仙还可重归无边玄妙方广,或者下界回到人间,但那些飞升至此的地仙又会怎样呢?这正是方才神农问虎娃的问题。

虎娃给了一个答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人间一切已弃,只留不灭之神魂,恐立时再入生死轮回,而托舍不知何物。这种下场还算好的,飞升时日已久,已超脱天地之外,再回人间,恐天刑立至,不灭之神魂若能保留方可再入轮回,否则灰飞烟灭。”

神农:“那么奉仙君如今应知晓,我为何要炼制那样的神丹了吧?”

至此虎娃已经知晓,神农天帝的愿望并非执念,而的确与他的修为成就有关,那紫气神丹,是给飞升至帝乡神土的地仙准备的退路。那些地仙其实并未求证长生,只是依赖帝乡神土的长存而长生,就相当于寄生在天帝形神之中。

一旦帝乡神土发生任何变故,比如说天帝本人想去别的地方见识一番,或者去哪里串个门,等待他们的将是毁灭之灾。

虎娃答道:“我亲手炼成的神丹,也亲自服用过。此神丹之妙,也只能使人再入轮回时重塑炉鼎新生。若天刑已至、不灭之神魂无存,有神丹亦无用。”

神农摇头道:“地仙抛去凡蜕而飞升帝乡神土,若帝乡神土不存,能重塑炉鼎新生已是大福缘。至于天刑至、神魂灭,有神丹亦无用,那也是他们自当承受。我当年炼成了此等神丹,却发现只有本人才能使用,并未完成愿望。”

虎娃问道:“可是您为何知晓,世上能炼成那样一种神丹呢?”

神农答道:“是太昊天帝告诉我的。他说帝乡神土既能指引地仙抛去凡蜕飞升,那么大道规则所显,天地间必然也能炼成重塑炉鼎之神丹。而论炼丹之道,当时无人能在我之上,所以太昊天帝希望我能炼成。今日一见,我将寄望于奉仙君了。”

虎娃恍然道:“原来如此!太昊天帝这般认为,也不无道理。炼丹之道,我不敢与天帝您比肩。您那三个愿望中,前两个愿望且不提,最后一个愿望却好生奇怪,为何要求炼丹者无地仙修为亦可?神丹亦是神器,无九境修为又怎能打造出神器?”

神农反问道:“无九境地仙修为,真的就不能打造出神器吗?只要一人曾经成功,就说明此法可行。奉仙君在人间时,可曾遇到过这种事?”

如福至心灵般,虎娃突然堪破了某种关窍,伸手祭出一物道:“当然有此事,便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当年四境修为时,已打造神器成功!”

他手中拿的正是琅玕枝,此刻已非拂尘模样,而是又化为一整根树枝,上面还带着枝叶花果,开口时便以神意解释清楚了此神器的来历、他是如何打造成的。

神农天帝不禁微微变色,站起身来伸手摄过琅玕枝道:“你可知自己是如何打造成功的吗?”

虎娃苦笑道:“虽已求证真仙,却至今不得其妙,只能去请教太昊天帝了,但如今又不得进入九重天仙界。”

虎娃到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四境修为时为何就能炼制出神器?琅玕枝确实是神器之材,若他已有九境修为炼制出来也不难,但当时是借助太昊封印在祭坛中的仙家法力才办到的。

虎娃本以为等自己成仙后亦能领悟出这等手段,结果到现在还是搞不明白,太昊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神农天帝身形高大,站起身来虎娃的个头也只到他的肩膀,他左手持紫气神丹、右手握琅玕枝,俯身道:“你当时还炼成了一批神器,皆是以不死神药为材质,炼成之后是否可给他人服用?”

虎娃:“当然了,给别人吃过不止一次呢!”

神农哈哈大笑道:“你这娃子,倒是大方得很,连自己炼成的神器也送给别人吃了!”随着他的笑声,神农原仙界中也充满了欢快之意。

有这么好笑吗?虎娃微微发怔,随即突然反应过来道:“这就是成就神丹的妙诀?”

神农收起笑声点头道:“是的,这就是妙诀,难怪太昊天帝说可以炼成此等神丹。如今你缺的并非不死神药,有不死神药当然最好,无不死神药亦可成功,只要找到那一味药引即可。你当初炼化的不仅是神器,亦是神药啊,可将类似的手法用于神丹。”

虎娃还在皱眉沉思,神农天帝突然又失声道:“其实你已经得到了药引,却错过了,白白浪费了那一次成丹机会。”

已几乎不太可能会失态的虎娃,此刻也突然变色惊呼道:“我竟错过了这等机缘!”

神农已研究紫气神丹多年,而虎娃是第一个亲身印证紫气神丹者,且比神农更进一步,以世间其他灵药配合五色神莲炼成了紫气神丹,两人被一语点醒皆自然有悟。

谁说虎娃就不会错过机缘呢?想炼成的神农所希望的紫气神丹,其实缺一味药引,而虎娃曾经得到却又浪费了,就是计蒙留下的那团无形精气。在心中经过一番推演之后,虎娃已有结论。

尽管神弄所希翼神丹还没有炼制成功,但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方法,虎娃也不禁很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机缘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一味药引几乎是不可能再得了,因为那是真仙殒落后的遗留之物。虎娃不可能为了搜集炼制神丹的药引,而去斩杀真仙吧?话又说回来,就算斩杀真仙也没用,因为那是计蒙殒落时的发愿而成,且借助了神釜冈小世界特殊的环境。

还会有哪位真仙闲得没事干,自己跑到神釜冈中陷入必死之境,让人给斩灭时发愿留下那样的阴谋陷阱,恰好又让虎娃再得一团无形精气药引,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虎娃长叹道:“世间曾能炼成天帝您所求之神丹,却被我错过了,如此机缘恐怕再也难求。”

神农却并无失望之色,又提醒道:“那倒未必,太昊天帝并非计蒙。”

计蒙是怎么回事,虎娃已经清楚,而太昊天帝可没有殒落啊,他当初在太昊遗迹中留下的是什么仙家手段,虎娃至今也没搞明白,神农天帝同样也不清楚。若有机会向太昊天帝请教,很可能还会找到别的药引。

恰在这时,神农陡然一惊,抬头望着远方道:“这就是机缘之巧吗?九重天仙界重开,太昊天帝神游已归,又不知出了怎样的变故,你可速去拜见!”

不用神农天帝提醒,虎娃也有莫名的感应,原先寻不到的九重天仙界,又于无边玄妙方广中重现。虎娃跪拜道:“没想到会这么巧,或是机缘所致,我将去九重天仙界拜见太昊天帝。辞别之前尚有一事请教,这神丹何名?”

神农天帝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留下了丹方,讲述了此神丹的妙用以及自己的希望,却没有给这味神丹起名字。其实虎娃自己也可以给神丹起名,比如叫什么“虎娃丹”,请神农天帝命名,是为了表示敬重。

神农答道:“九转紫金丹。”

随着话音,眼前的神农原仙界便消失了,虎娃又回归无边玄妙方广中,下一瞬间,便来到了九重天仙界。(未完待续。)

033、神游

山石草木、万物生灵,在帝乡神土中都是真切实有的存在,但对于帝乡神土之外的人,它们又是完全不存在的事物。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而成的帝乡神土,对于其中的万物生灵而言,就是世界的全部,帝乡神土之外的任何事物也是不存在的。

九重天仙界与神农原仙界景致不同,放眼是一望无际的山河,天地中央矗立着一株参天巨木。虎娃在巴国的国祭大典上曾见过参天巨木虚影,那象征着登天之径,而在九重天仙界中终于见到了建木真身,象征着太昊天帝的修为成就。

建木的树冠有九枝三层,每三枝为一层,高处遥不可及。其实建木的每一枝,也都是一方世界,修为到了相应的境界方可登临。飞升至此的九境地仙只能生活在树下的山河中,建木的树冠笼罩了整个仙界。

虎娃来到九重天仙界,抬眼就望见了树下站立的太昊天帝,也不知有多远,他的兽牙神器突然飞离了形神、被太昊摄去。往前迈出一步,虎娃便来到了太昊身前,一时之间竟愣住了,不像在神农原仙界那样立刻就下拜行礼。

神农的形容很奇特,而太昊的形容则可称妖异了,发如银蛇曳地,面色雪白,双唇鲜红,一双眼眸竟是金色的。后世的后世有“气场”一说,但别在天帝面前谈什么气场,他就是整个世界的主宰,而眼见之人是这个世界所显化出的形象。

虎娃发怔,并不是惊讶于太昊的形容,更不是被对方强大的气场给镇住了,而是另有缘故。太昊身侧还有别人,左侧有一人、右侧有六人,但无论是谁来到这里,首先注意到的能是太昊天帝。

太昊左侧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虎娃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下拜行礼道:“巴原北荒路村修士虎娃,拜见太昊天帝!”叩首之后又抬头道,“您,您……山神理清水,仙童句芒,皆是您所化吗?”

太昊一挥袖:“我代理清水受你这一拜,也代理清水多谢你!理清水与句芒皆是我所化,但我并非理清水,亦非句芒。人间已无理清水,或还能见到句芒。”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想把其中关窍解释清楚,恐怕讲一年也讲不完。

理清水生于巴原,就是一介凡人,一步步修行博得清煞之名。但那么多人都曾听说过太昊遗迹的传说,为何偏偏就让他给找着了,还得到了太昊的传承?

理清水是太昊的一丝执念所化,入人间托舍而生,他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缘法,所以才能找到太昊遗迹。这是怎样一种神通手段,虎娃尚未证天帝成就,倒也不好妄加揣测。

太昊为了做到这一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甚至将九重天中一大片世界都给削去了。太昊为何要这么做,他本人并没有解释。虎娃猜测,可能是想从凡人发端起,去重新印证修行吧,可惜这种尝试半途夭折,因为白煞。

太昊的神意中还“不小心”带出了白煞的身份,白煞的来历竟与理清水类似,是少昊天帝的一丝执念所化,于人间新生为凡人。白煞虽在修行之道上走得比清煞更远,可仍然半途而终,他是被虎娃所斩。

这二者看似皆是偶然事件,但是仔细想想,不论太昊或少昊想印证什么,这种方式哪有那么容易成功的?清煞与白煞另有根脚,与世上其他凡人不同,殒落后并未入生死轮回,就是消失无存了。至于这番尝试究竟有什么收获,只有太昊和少昊本人清楚了。

至于仙童句芒,亦是太昊的一丝神意所化,就是莫名出现在人间的一位仙家,神通法力未知,修为境界莫测,甚至拥有太昊当年的天赋神通。其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太昊并没有解释,或许已超出虎娃如今的与修为见知之外吧。

以一丝神意化为句芒出现在人间,太昊付出的代价更大,九重天仙界甚至关闭了,相当于封印了自我的形神,任何人进不去也出不来。比如虎娃如今飞升至此,太昊若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出,虎娃也离不开了。

因为在那种状态下,帝乡神土之外的一切就相当于不存在了;而对于外界,九重天仙界也相当于不存在。

方才在神农原仙界中,神农说太昊“神游”而归,九重天仙界重现,就说明那一丝神意已回,太昊打开了自我封印的状态,人间已无仙童句芒。在理清水殒落、句芒回归之后,他们所经历的事情,都化为了太昊的见知,所以他也清楚虎娃的很多经历。

虎娃一见到太昊本人就自然明了,因此才会发怔。太昊又说道:“九重天仙界中,与你有缘法之仙家皆在此,先一一见过吧。”

虎娃起身,又朝着太昊左侧那人再度下拜叩首道:“武夫丘弟子小路,拜见祖师!”

九重天仙界中与虎娃最有渊源者,当然是武夫丘祖师武夫,也是当年巴国的开国大将军。武夫的相貌与剑煞有几分相似,但形容要年轻得多,看打扮非常简朴,身形健硕,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武夫上前扶起了虎娃道:“既已成就真仙,就不必如此拘泥礼数。你之修为,可不是武夫丘上我那帮不成器的后人能教出来的。得知宗门传承兴旺,我甚感欣慰。”

虎娃刚才的话语中就介绍了自己在武夫丘学艺的经历,以及如今巴原上的种种情形,包括盐兆后人的近况。还好他来时巴原已恢复一统,结束了长达百年的纷争内乱,否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虎娃又取出一柄长剑双手呈上道:“这是当年您的佩剑,您飞升之前留于盐兆,盐兆后人又送给了我,如今物归原主。”

武夫有些诧异地接过长剑道:“此乃巴国镇国神剑,是巴君所赐,你为何要还给我?”

虎娃:“前世之缘法而已,今日之我已不以此剑镇巴国,带来还给祖师,它也是您在人间一世修行的见证与纪念。”

接受镇国神剑的那个虎娃,已在神釜冈中殒落了,他也算是轮回中新生之人。但虎娃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是带着清晰的修为见知重塑炉鼎而回,并再度恢复了修为,所以心境上还是原先那个人,但缘法上还是有所区别的。

他早就不想再拿着镇国神剑了,但并没有打算将此剑还给少务,而武夫才是正主。武夫抚剑叹道:“盐兆才智远胜于我,可惜我没有等到他登临仙界重聚。”

当年在人间时,盐兆和武夫都是部族中最出色的年轻才俊,两人曾在云梦巨泽西部的武落钟离山中比试射箭与造船,结果盐兆胜了武夫,确立了部族领袖的地位。他们率领那一支族人进入巴原、建立巴国后,盐兆成了开国之君,而大将军武夫则归隐武夫丘。

盐兆才智不在武夫之下,得菁华诀传承并有大成修为,可惜后来终究没有踏过登天之径,早已殒落了。倒是武夫飞升至九重天仙界,享长生至今,再见当年的佩剑又想起了盐兆,不知有多少感慨。

良久之后,武夫突然转身向太昊行了一礼,手中端着那柄长剑。太昊面无表情地一伸手,指尖轻轻在剑脊上抹过。武夫又说了声“多谢天帝!”

谢过太昊之后,武夫又转身朝虎娃道:“无论是为武夫丘还是为巴国,不论是为我还是为盐兆,我都应该谢谢奉仙君!此剑就送给你吧,它已不是巴原的镇国神剑,就是我的谢礼。”

武夫居然又把这柄神剑送给了虎娃,但已不是原先的镇国神剑,祭炼者所留下的神魂烙印被洗得干干净净,宛如一件新出世的神器,甚至相当于将成器而未成器之时。虎娃终于清楚,计蒙遗落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的长鞭和旗幡是怎么回事了,的确是那高深莫测的仙童句芒所为。

仙家打交道没那么多客套,也不必兜太多圈子,虎娃再拜接过了这柄神剑。然后又向太昊右侧的六位仙家一一下拜行礼,这六位仙家名为羽参、卫岭、谷角、草章、飞荒、落乙,就是开辟步金山小世界的六位祖师,他们得太昊指引飞升至此。

步金山在古时亦是传说中的巴原九丘之一,名为参卫丘,那小世界本是留于后世传人的修炼之地。可是没想到数百年后传承已断,甚至没人知道那里就是参卫丘,步金山小世界反而成了一处世外绝地,甚至出现了古天老祖那等邪修。

而小世界之外,则有人寻得当年的洞府遗迹,开创了步金山一派宗门。直至虎娃打开小世界门户、斩杀古天老祖,并且将小世界中所谓的“仙山”众修与步金山合成一派。虎娃也在步金山小世界中得到了不少机缘,他和这六位仙家祖师之间的关系一言难尽,至今方知其名。

来到九重天仙界,包括太昊天帝在内,虎娃接连拜见了八位仙家。与太昊和武夫不同,羽参等六人则忙下拜回礼,人间的事情,他们真的是应该好好感谢虎娃。虎娃又取出了几件神器,都是得自步金山小世界,如今物归原主。

但这六位祖师和武夫一样,收下之后又都还给了虎娃,所不同的是,他们并未抹去神魂烙印,而是托虎娃再将这些神器交给云起,还另他们的所有传承。严格论起来,古天其实是他们的后人,这令六位祖师深感惭愧。

看来这六位祖师将人间的传承之望,都寄托在云起身上了,云起也是他们的后人。不论他们的传承对有多大帮助,但总有参照借鉴之用,六位祖师恐步金山小世界中保留得不全,全部托虎娃再传一番。

虎娃至此方知,原来步金山小世界中还有两处隐秘宝库,收藏了这六位祖师在人间时搜集的不少天材地宝。虎娃没发现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也没把仙山轰平了寻宝,如今这些宝藏也都传给了云起。

至于与这两座宝库相当的门户外水府龙宫,则早就被虎娃发现并打开了,虎娃拿了一部分东西,敖广也带走了一部分,余下的都留给了步金山宗门,六位祖师便没有再提。

虎娃飞升至九重天仙界,武夫等七位仙家来见,是因为在人间与其有缘法牵连。而虎娃拜见太昊肯定还有别的事,众人便没有继续打扰,暂且先行告辞,皆给虎娃留下了他们在九重天仙界的洞府位置。

太昊金色的眼眸看着虎娃,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道:“武夫送你神剑,尤其是羽参等六人,又托你将传承交付人间后人,应是早就看出你不会留在九重天仙界。你是从神农原来的吧,不知神农对你说了些什么,你又有何事要问我?”

虎娃有什么事情向太昊询问和请教,实在太多了,他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山神、句芒,皆是您所化,他们怎么一点都不像您?”

太昊淡淡道:“不像吗,那你又认为我应该是怎样?早已说过,我并非理清水、亦非句芒。”

虎娃:“但仔细琢磨,还真是玄妙难言,他们确实都是您,虽然完全是不同的人。”

太昊:“你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想说的就是这些感慨吗?”

虎娃:“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提起,还是先向您请教九转紫金丹的事吧。”(未完待续。)

034、见鹤城的传说

世上本无九转紫金丹,神农刚刚起的名字,此名便代表了他希望炼成的那一味神丹。而太昊闻其名,便自然清楚了前后因由,虎娃连丹方都给了太昊。

太昊微微皱眉道:“你想问我留在巴原北荒祭坛中的手段?与天赋神通有关,亦与修为境界有关,你如今施展不了。将来就算能施展,代价也实在太大,而且它只能用于炼化不死神药,并不能助你炼成九转紫金丹。

神农所说的这味药引,其实你已见过,而且还曾经得到。但得此药引机缘实在太难,可遇不可求。”

虎娃:“这我当然清楚,只想请教天帝,还可用其他的药引取代吗?”

太昊:“既然不死神药可取代,药引也可取代,世间应该存在类似之物,甚至灵效更佳。我隐约能窥见,但此物不可言,若退而求其次,倒是另有一凡物可用。”

虎娃:“何物?”

太昊:“已突破化境千年、如今拥有地仙修为者,愿献其本命精血。”

虎娃惊讶道:“上哪里找这等人物,就算找到,也取不得药引啊。”

太昊:“为何一定是人,妖修更有可能,你曾经见过的,譬如修蛇。”

太昊又告诉了虎娃一种替代药引,就是已突破化境千年、如今已有九境修为的地仙献其本命精血。但这样的修士,不论是人还是妖,上哪里去找?但虎娃在人间还真见过,就是修蛇。

修蛇已被伯羿所斩,就算修蛇还活着,虎娃也拿不到修蛇的本命精血啊,他哪是修蛇的对手?就算虎娃的本事更大,甚至比伯羿还要大得多,能轻松斩杀修蛇,但也不一定能得到这味药引。

这不是把修蛇宰了就行的事情,本命精血需要修蛇自愿凝炼献出,对于妖修而言,其珍贵程度恐怕仅次于玄牝珠,而且无论是人还是妖修,强凝本命精血献出,皆会大损其神通法力,很长时间也不得恢复,因为这涉及修为根本。

假如有修士欲取修蛇之本命精血,修蛇恐怕宁愿拼命也不会让对方得逞啊。已突破化境千年并拥有九境修为之地仙,谁不是心志坚定之辈,除非他们自愿,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强求。

虎娃愕然良久,这才苦笑道:“修蛇已死,太昊天帝您在人间曾岁月长久,可知道还有这样的地仙吗?……若有,无论成与不成,我总可以去试试。”

太昊:“当年我在人间时,倒是遇到过几位这样的地仙。但如今他们要么早已无存,要么已被我指引飞升。至于句芒在人间,只遇到了修蛇这么一位,但修蛇已被伯羿所斩。其实就算修蛇还活着,你也是拿不到的。”

虎娃思忖道:“您当年曾见过这样的地仙,他们中还有人得您指引飞升至九重天仙界,我可以再问问他们吗?此等存在世人难寻,却往往同类相知。”

太昊微微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转念间就能想到这一点,确实有这么一位仙家,飞升时早已突破化境千年,你方才也见到了,便是参卫丘六位祖师之一的飞荒。我把他叫来,你自己问吧。”

太昊在九重天仙界中想叫谁来不用开口召唤,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动念即可。远处的山河中有一只黑色翅尖、浑身白羽的仙鹤飞来,落地之后便化为步金山六位仙家祖师之一的飞荒。飞荒行礼道:“天帝又唤我来,有何事吩咐?”

太昊一指虎娃道:“是奉仙君有话问你。”

虎娃躬身拱手道:“请问飞荒祖师,您可如今之世间,哪里有可能寻到千年灵血?”世上本无所谓的千年灵血之称,这是虎娃刚刚起的名字,但此名一出,便代表了其独特的含义,仙家神意自已向飞荒解释清楚。

飞荒微微一怔,眯起眼睛道:“奉仙君切莫如此称呼,祖师万不敢当,您既在人间呼同修为道友,那在仙界便也如此相称。若是当年我未飞升之前,太昊天帝欲取千年灵血,老夫定当奉上。可如今我已抛去凡蜕飞升,实在无能为力。

就我所知,巴原某地可能还有这样的地仙。他与我一样亦是妖修,原身是一只黄鹤,在我飞升之前亦已突破地仙修为,至于其突破化境当然更早,论岁月迄今当已超过千年。只是我飞升已有这么多年,不知他还在不在世。”

随着话音,飞荒告诉了虎娃一个地点,远古时的山川地貌竟与如今的人烟城廓风景相重合,在巴原见鹤城的辖境内,接近龙马城一带的山野中,曾有一座洞府,便是古时那只黄鹤修炼之所。

飞荒飞升已久,当然不知巴原如今风貌,但是太昊和虎娃都是了解的,已向他做了介绍。飞荒结合古今,给出了一个准确的地点。虎娃不禁暗叹一声,真是太巧了!

虎娃当年第一次遇到仓颉先生,是在相室国龙马城郊外,后来他跟随仓颉先生行游数月,领悟天地万物之纹理并修习文字。在这段时间,仓颉先生曾在相君的畋猎园林中发现了一座古时修士的洞府遗迹,并告诉虎娃,这座洞府已经废弃了两百余年。

洞府外围的建筑和法阵禁制早已在岁月中损毁,埋没于苔痕草木之间,但是真正的洞府主体还在,当年的洞府主人应仍在其中闭关。而飞荒给出的那位黄鹤仙人古时洞府的位置,恰恰正是那里。

虎娃纳闷道:“我在人间修为尚浅时,曾随前辈仓颉先生行游,在原相室国畋猎园林中发现一处古时修士洞府遗迹,据仓颉先生说,其外围建筑已废弃两百余年,但洞府主人仍在隐秘的静室中闭关。当初你们六位既知巴原还有这位地仙,为何未唤他一同飞升呢?”

飞荒有些尴尬地答道:“不瞒奉仙君说,那里原是我的洞府。我的原身是鹤,与那黄鹤同为鹤妖,可是他的修为法力比我稍强,将我的洞府强占而去。我们打过几架,但是我打不过他,是被他从那一带逐走的,后来才结识了参卫丘的五位道友。

若能飞升帝乡神土,这些人间恩怨倒也不算什么。当年得太昊天帝指引,感应到那登天之径已出现,我还曾特意去找过他一趟,不料他已闭关。洞府中的侍者说,主人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并设下了仙家禁制。”

虎娃:“可是您飞升至今,已远不止二百年。而那处洞府,是在二百年前方被废弃的。”

飞荒苦笑道:“这些就非我所知了。他本人虽闭关,却留下了仆从侍者。这些仆从侍者亦在修炼,或许也有后人,直至二百年前洞府才完全废弃。或许在我飞升之后,他也曾经出关,但二百年前又再度闭关了。”

虎娃:“既有地仙修为,自古闭关不出,又为何故?”

飞荒摇头道:“这我怎能清楚,奉仙君得去问他,若他还在的话。”

虎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飞荒祖师道:“我曾为巴国学正,而副学正西岭好搜集各地奇闻轶事,得仓颉先生传授文字,又在学宫中编撰典籍。

他曾向我介绍各城廓地名来历,说古时见鹤城一带,曾有部族民众见一对神鹤飞翔,共舞云端颈翅交缠,霞光漫射,若一对神仙眷侣。后此地有城廓,因此传说得名见鹤城。古人见到的那一对神鹤,就是您与他吗?”

飞荒脸色通红道:“以讹传讹!胡说什么神仙眷侣,我与他皆是雄鹤,当时是在打架呢!我是丹顶白羽、双翅玄尖之仙鹤,他不过是一只土兮兮的黄鹤……”

太昊摆手打断道:“在人间早已脱胎换骨,如今更是飞升帝乡神土,还在意什么黄鹤白鹤?我替奉仙君多谢你提供此消息,你且去吧。”

飞荒惭愧而去,虎娃道:“看来巴原上还真有这样一位九境妖修,就是不知能否求得他的本命精血。”

太昊:“这就要看奉仙君怎么与他商量了,奉出本命精血,大损修为法力,且与寻常损伤不同,想重新恢复极难。但你有不死神药,能以此补偿,他是上古妖修,你更可另行指引仙缘。太昊遗迹中的不死神药,你尽可取用。”

自愿献出本命精血,最大的损伤就是神通法力,若神通法力被削弱却长期不得恢复,地仙也有可能遭遇意外殒落。

服用不死神药,当然不可能立时化为神通法力,否则虎娃如今的神通法力也不会远远弱于当初,但它却可以化解这种损伤,使其神通法力能够恢复无碍,假以岁月甚至更胜当初。假如虎娃愿意赠予不死神药补偿,并承诺在其虚弱时保护他的安全,更指引仙家缘法,此事也不是不可商量。

虎娃的不死神药主要来自于太昊遗迹,而太昊已经说了,让他尽可取用,既是在人间留于后世的缘法,那就让世人得之。

说完这些,太昊却又莫名叹了口气道:“就算找到那只黄鹤,你能取得他的本命精血炼成九转紫金丹,也是远远不够啊!”

以千年灵血为药引炼制九转紫金丹,太昊是拿到神农和虎娃创制的最新丹方之后,推演出的结果。但虎娃尚未真的炼成九转紫金丹,也不知以此丹方能成丹多少。但千年灵血不可能总能得到,找到那样一只黄鹤就已这般费劲。

就算那黄鹤愿意,献出一次本命精血就相当于送掉小半条命,想恢复如初还不知要用多久,肯定不能总是从他那里得到药引。虎娃已了解神农为何想炼制九转紫金丹,需要的数量必定不少,用这种方式炼丹是远远满足不了需求的,因而太昊有所叹。

虎娃劝慰道:“天帝何必叹息,无论如何,已成丹有望,能更进一步已不虚今日。待我炼成九转紫金丹后,再寻觅他法,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太昊:“你来求教九转紫金丹药引,如今已有所得,尚有未竟之惑,也要等到真正成丹之后再说。神丹暂且不提,奉仙君还有何事要问?”

虎娃想了想才说道:“那个,那个……您能否告诉我,仙童句芒究竟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035、天帝往事

句芒是什么来历,太昊方才已有介绍,但虎娃修为境界未至,太昊也不可能完全对他讲明白。虎娃现在的心情就像一只猫,仍然充满了好奇,他追问的不是句芒的来历,而是太昊为何要这么做,句芒出现在人间又意味着什么?

太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奉仙君,你幼时做过梦吗?”

虎娃小时候当然做过梦,而且总是重复做着一个很奇怪的梦,后来才明白那与他尚未有清晰记忆时的经历有关。但后来虎娃就不再做梦了,因为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尤其是堪破心魔之后,元神清明,确实不会无故再做梦。

太昊的提问就是回答,他无法向虎娃解释清楚句芒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勉强打了个比喻。他化出句芒降临人间,就相当于其本人在做一场大梦。做梦的人当然陷入沉眠,于是九重天仙界便封闭了。

有人也许有经验,就是在某种梦境中,并不清楚自己是谁,只是在经历而已。句芒就是这种感觉,但他所经历的并非是虚妄的梦境,更非元神推衍出的世界,而就是真正的人间。

句芒游历人间,可视为某种特殊的定境,相当于太昊做的一场大梦。当太昊从“梦”中醒来,九重天仙界重现,人间的句芒也就消失了。根据虎娃的经验,同样的梦还可以继续做下去,所以太昊才对虎娃说,理清水已不存,但他将来或可再见到句芒。

太昊已求证天帝成就,其修为可造化一方世界、成为其主宰,而这方世界还可依太昊的见知而自行演化,太昊为何还要这么做?他只想不受已有修为见知的“成见”影响,超出帝乡神土之外,再去经历万事万物。

这对他而言,甚至也相当于某种劫数考验。换句话说,太昊是希望自己的修为有所突破,或者对天地大道另有所证。见虎娃沉思不语,太昊又开口问到:“奉仙君,你如何看待这帝乡神土?”

帝乡神土当然玄妙非常,虎娃刚刚飞升为真仙,其修为离天帝成就还差得很远,对此又能发表什么意见?

很多真仙如计蒙等,愿望就是造化出一方世界、成为世界的主宰。但他们想成为另外一位天帝,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太昊之后,也只有另外四位天帝成功。

太昊突然问虎娃这样的话,却不知是何用意。虎娃沉吟着答道:“溢美之词,无需多言。我只有一句困惑之语,这究竟是仙界,还是冥界?”

太昊眯起了眼睛,金色的眼眸直盯着虎娃。虎娃的身形一阵恍惚,就似要随风消散,瞬间就退出了很远,下一瞬间,又重新清晰地出现在太昊的眼前。很显然虎娃刚才的那句话,触动了太昊的心境,他差点被这帝乡神土给驱逐出去。

又过了良久,太昊才缓缓开口道:“我当年在人间时,并非最早的地仙。有一人名叫镇元,突破九境修为尤在我之前,但其成就真仙却在我之后。我开辟帝乡神土后,他也曾来到九重天仙界,却不愿在此容身。

其原因并不复杂,想必奉仙君也能理解,你恐不会留在任何一处帝乡神土,就如崇伯鲧不愿留在轩辕天帝开辟的昆仑仙界,伯羿亦不愿留在少昊天帝所开辟的瑶池仙界。

而我最早的愿望,并非开辟什么仙界,那时也无有仙界之说,只是想打造一处天上人间、我理想中所愿看到的世界。

当年我曾为人皇,引领众部缔结中华之国。曾有人问我,既可指引万民脱离蛮荒野世,能否指引万民缔造一处真正的仙界?我成真仙后在人间游历,见到了众多地仙,他们已修得无尽之寿元,却又困于天地之间不得超脱,因而有所感愿。

后来我开辟九重天仙界,造化山河世界。我在人间时已为人皇,却仍飞升而去,无意再为一方世界的主宰,但仍求证天帝成就,当然与我的经历以及诸多感受有关。

开辟九重天仙界后,便等若受困于无边玄妙方广中,虽为世界主宰,所见证的也仅仅是自身形神所化的这方世界。于是我托九天玄女打造一副山河图,为自古以来最神妙的洞天神器,收纳各部子民入山河图中,可携入九重天仙界。

山河图打造成功,可结果却证明我错了,将山河图带入九重天仙界之中打开的那一瞬,所有人皆灰飞烟灭,他们携入山河图中的任何凡物皆是如此。你或能理解我当时感受,从此发愿不伤天下有灵众生。

凡人来不得九重天仙界,我所行只是强求不可求之事,与天地大道相悖。但已拥有不灭神魂之地仙,若抛去凡蜕则可飞升至此,依托帝乡神土而长存,比如你方才见过的武夫等人。

奉仙君方才问这里究竟是仙界还是冥界,你并非是第一个提出此问者,仓颉当年也这么问过。于我而言,这当然是仙界,你若愿意留在帝乡神土,亦是如此。但对于武夫等人而言,确实相当于冥界,如同轮回中一瞬永恒。”

如果太昊自己不说,虎娃万万想不到他还有这么复杂的经历。与神农、轩辕、少昊、高阳等后世天帝不同,太昊是一位开创者,他在人间缔造了中华之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了帝乡神土,在他之前这一切尽属未知与未有。

开辟帝乡神土后,太昊就等于把自己困在了无边玄妙方广中,他如果想离开的话便等于收起形神、帝乡神土不存。可是太昊已有承诺,指引众地仙至仙界永享长生,他是动不了的。

一个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会是怎样的感受?有人也许觉得挺好,一切都是自己的意志所显化,本人便是无尽事物的主宰。但这显然并非太昊所求,也意味着他的修为见知就完全只能来源于自身了。

太昊的神通法力和修为见知能否得益于外界?理论上也是可以的,每一位飞升至此的地仙,就相当于融入帝乡神土、成为太昊形神的一部分,他们的见知也会化为太昊的见知。从这个角度,太昊并不是完全孤存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地仙躲过天地大劫、飞升帝乡神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的修为见知,若有超出太昊之外的部分,就相当于太昊的收获了。但若是太昊所不能接受的,他们便不得不放弃。

有些真仙比如旱魃,为何不得不离开帝乡神土,就是这个原因。后世真仙中最出色者,开辟了自己的帝乡神土,成为另外四位天帝。因为有太昊天帝的成就在前,他们可以参照太昊另寻超脱之路,造化自己的世界。

但太昊后来却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他给那些地仙的并非真正的指引,武夫等人并没有求证真正的长生成就,只是依托帝乡神土而存。而对于他们而言,无非是停留在生死轮回中的一瞬,而并没有跳出去获得真正的大自在超脱。

高阳天帝就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而后来仓颉干脆提出了与虎娃同样的疑问。仓颉是高阳之后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位天帝的仙家,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可能是想求证天帝之上的成就,也是在为众天帝寻求解决之道。

太昊当然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仓颉,因为仓颉求证的只是他自己的成就,所以世间才有了理清水,后来又有了句芒。太昊是以另一种方式,使自己不再受困于帝乡神土,但他仍解决不了帝乡神土已有的问题。

虎娃开口道:“这也不能说天帝您错了,不过是一种求证而已。您已经证明了,无边玄妙方广中确实存在这样一种天帝成就,您也做到了。”

太昊仍然看着虎娃道:“青煞与白煞虽已不在,但我与玄嚣的尝试并非就是失败,最大的收获就是见证人间出现了你这样一位修士,仓颉也是这么说的。玄嚣对你关闭了瑶池仙境,并非是不讲道理的女子脾气,而是希望你另有所证。”

虎娃吓了一跳,玄嚣就是少昊之名,而少昊是人皇尊号,因世人赞叹她有太昊之德,故称少昊。而听太昊的语气,少昊天帝居然是个女人!虎娃做梦也想不到啊,那么白煞又是怎么回事呢?

太昊并没有说更多,虎娃也不好打听人家的隐秘之事,只得又问道:“句芒仙童在人间游历,宛若天帝您的一场大梦,那您又为何突然神游而回?九重天仙界不应有事,句芒仙童在人间又遭遇了什么变故?”

虎娃的话音未落,突然转身望向远方,而太昊天帝也抬头远眺,于此同时,武夫又出现在树下。有人来了,又有一位地仙飞升至九重天仙界,九重天仙界中与之有缘法牵引者均有感应,来的竟然是剑煞!

剑煞“飞升”后形容,与平日的样子稍有不同,这应是心境上的改变,他看上去年轻了不少,也收敛起那如无鞘利剑一般的锋芒气息,来到树下首先拜见太昊天帝,然后拜见武夫祖师。

仙家已超脱生死,抛却凡蜕离开人间,既无岁月之别,也无什么辈分讲究。但嫡传师徒与子孙之间还是有辈序的,若论人间身份,剑煞是武夫的第七世嫡孙,如今也算是见到了祖宗。

剑煞在武夫面前跪伏于地,他终于达成了一世修行的心愿。而武夫扶起剑煞道:“很好,我的后人中终于有人迈过了登天之径,也不枉我留下那一脉传承。既已来到仙界,就不必再拘于俗礼。闲话可慢慢再叙,先去和你的弟子奉仙君打声招呼吧。”(未完待续。)

036、惊变

剑煞来到虎娃身前,虎娃赶紧下拜行礼,这师徒二人,也不知是谁恭贺谁、谁来拜见谁了。剑煞感慨万分,短短几个月未见,虎娃便已飞升成仙了,比他先一步来到九重天仙界,且是历天刑成就真仙。

虎娃的成就不仅超过了剑煞,也超过了武夫祖师,这令剑煞在武夫面前也感到脸上有光。飞升之后,世事已了,留在人间的只有传承,剑煞代表了武夫的传承不没,而虎娃更象征着剑煞的传承光大。

虎娃拜见师尊时,心绪却很复杂。抛却凡蜕、飞升帝乡神土永享长生,对武夫而言当然值得恭贺,但虎娃见过神农与太昊之后,对帝乡神土的了解已越来越深,明白像武夫与剑煞这等仙家,并非是真正求证了大自在超脱。

而且虎娃隐约有种预感,既然太昊与神农、少昊皆已动念,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瑶池仙界恐不能永恒长存,届时这些仙家该怎么办?

地仙既可以这种方式飞升帝乡神土,人间便可炼成那样一味神丹,这是太昊当初告诉神农的话。那味九转紫金丹,在神农看来就是飞升帝乡神土众地仙的退路。神农在在人间留下神釜冈传承,然后来了虎娃。

虎娃原本还想着此番回到人间后,尽量劝阻师尊不要着急飞升,将他在帝乡神土中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剑煞,让他老人家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不料师尊却已经来了。

看来虎娃回到人间后,这九转紫金丹是非炼成不可了,至少得给剑煞和武夫各预备一枚以防不测,先去找那见鹤城外的黄鹤吧,希望它还在。

剑煞并不知虎娃在想这些,但在九重天仙界中,虎娃的念头却瞒不过太昊天帝。太昊大有深意看了虎娃一眼,又对剑煞道:“当年你曾到访北荒,与理清水相谈甚欢,今日又于九重天仙界再见,你我于轮回中缘分不浅。

人间剑煞之名,已不必再提,如今你就是此地的武锋仙人。方才奉仙君问我为何突然神游而归,他尚不知人间祸事。不知武锋仙人飞升之事,西荒高原上的祸事消息,是否已传到巴国?”

剑煞愣住了,太昊的话中有仙家神意,介绍了他和理清水之间的关系。

由此可见,虎娃飞升,是修为的突破与质变,他看见太昊便“认出了”理清水与句芒;但剑煞飞升,只是不灭神魂依托帝乡神土长存,修为境界并未突破,假如太昊自己不提,剑煞也看不出这等缘法玄妙。

愣了半天,剑煞才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虎娃这孩子能有如今成就,而我们又能在此地相见!……但我飞升之时,并未听说有什么祸事啊?”

虎娃也追问道:“西荒高原上有祸事,难道与禄终和帝江的决斗有关吗?他们究竟闯了什么乱子,有崇伯鲧大人在场,难道还不及阻止吗?就连您也因此神游而归,重新打开了九重天仙界?”

太昊答道:“我若不归,九天玄女又如何离开帝乡神土、去消弭这场人间大祸……”仙家神意中介绍了人间发生的事情,果然与禄终和帝江的那场决斗有关。

……

重华大人为天使,召集各部为纷争公断,并当场促成了禄终与帝江的决斗之约。一年后,这场决斗终于举行。

在这一年中,帝江闭关不出,南方各部纷争平定,中华大患消弭。数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让大家看到了真正收服与融合九黎的希望,数百年前的炎黄之争所留下最后一道裂痕,终于可以弥补。

南方之乱,对丹朱的声望是沉重的打击,因为它就发生丹朱刚刚南巡九黎之后。而重华消平这场祸患,也算是挽救了丹朱的政治声誉。

天子帝尧在位已久,晚年时国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情况复杂,有凶而未能去。朝中众臣、各部君首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也是清楚的。

情况最复杂就是南方,重辰与共工皆是大部,有世仇对峙多年,更兼有九黎隐患,若处理得不好,便是一场震动天下的大乱。处理南方各部事物,既是烫手的苦差事,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前提是要有人有那个本事。

重华回到帝都后,被天子帝尧重重封赏,声望一时鼎盛。重华素以才干仁德闻名,经此一事,在中华各部的影响力大涨,天子帝尧因此也获得了知人善用的美誉。如今论声名,也只有崇伯鲧在重华之上。

重华尚比不了崇伯鲧,除了资历之外,也与出身有关吧。

如今平息南方祸事看似大获成功,但还留了最后一个悬念,就是禄终与帝江的决斗。重华与禄终的目的虽然不同,但他们之间还是有默契的,就是不能再让共工部在帝江的率领下继续成为祸患之源。

禄终为报父仇,这可不是简单的切磋较艺,不论结果如何,帝江不死也残。崇伯鲧是这场决斗的主持者与监督者,想必对此心中也有默契。他既然参与了这件事,就有责任控制好场面、使之不发生任何意外。

假如这场决斗最终是天下各部都想看到的结果,那么崇伯鲧威望无双的地位将更加巩固。因为在他人看来,尽管重华再有才干,有些事情还是搞不定的,必须要崇伯鲧大人出面。

决斗的地点,在远离人烟的西荒高原上。高原上有两座相连的大湖,因山脉阻隔,水自上而下,由山脉间的一道隘口想通,两湖略呈葫芦形,太乙当年称之为西海。

西海被高原上一座雄浑的山脉分隔,西大东小、西高东低,而周围皆是无尽荒原。其北岸原是高原草甸,如今却呈现出一片沙漠景象,这是近两年才有的变化。

应龙曾躲到西海中隐藏,西海上空云雨不断,北岸怎么会出现一片沙漠呢?因为西海足够大,应龙所在的地方降雨增多,周边其他的地方就会出现相应的气候变化,以至于形成了这种景象。

如今应龙已去,但西海一带仍旧多雨,这是天时之变,应龙仅是江河上游水流有异的原因之一而已。天地万物之巡行,既微妙又难测,据崇伯鲧判断,应龙走后,西荒高原上仍将持续多雨多年。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禄终与帝江终于在西海上空的云端相见。帝江满面杀意,经过一年多时间的闭关,精气神已经达到了有生以来最巅峰的状态。而禄终的神情却很平静,在他甚至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杀机,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帝江。

崇伯鲧与两人呈三角形站立,淡淡道:“二位已如约而至,这场决斗由我主持,任何外人不得插手。决斗有什么规矩,请二位先商议清楚,动手时便须遵守。若谁违反,我便出手。

我知二位皆是大部君首,拥有自古显赫传承,威力强大之秘宝、妙用玄奇之神器皆不缺。但既是生死决斗,便不得凭秘宝取胜,形神中也不得携带此等事物,至于神器,我也建议只留一件。”

这三人同在中华四大战神之列,神通法力到了他们这种程度,其实普通的神器、秘宝,作用已经不是那么大了,斗法中只用一件最趁手的神器即可。为了防止在生死关头出意外变故,崇伯鲧才做了如此建议。

禄终一摊双手道:“我可放开形神,让崇伯鲧大人随意查验。今日便是一身而来,除了蔽体之普通衣衫,我什么都没带。重辰部传承神器火灵幡,连同君首之位皆已传给吾子昆吾。”

帝江倒是微微吃了一惊,但决斗在即,他也不愿在气势上输给对方,顺手抽出一根淡蓝色的衣带道:“我也只携带了一件神器,就是自古水师信物碧水烟丝。既然禄终大人要空手相斗,那么就请崇伯鲧大人替我保管。”

崇伯鲧面无表情地接过此神器道:“碧水烟丝乃是炎帝时水师所持之器,传承至今,已相当于共工部之君首信物。若是帝江大人今日陨落于斯,此神器该交给谁?”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等于在问——将来由水接掌共工部?帝江却摆手道:“崇伯鲧大人不必操心这等问题,我怎会败给禄终!”

帝江如此回答,显得自信满满,但禄终看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嘲讽之意,似乎是在看着一位必死之人。

崇伯鲧也看出来了,帝江此举其实并非出自一种绝对的自信,他只是想表现出来而已,越是心里没底,便越需要通过这样的举动来给自己信心。万一帝江真的在这场决斗中陨落,事先又不交代好部族中的后事,共工部必生内乱。

但崇伯鲧已经尽到了提醒的义务,便没有再多说废话,收起碧水烟丝道:“尔等可以动手了,此处虽是世外荒原,但也要注意收束法力只在高空相斗,勿损毁山河、波及无辜生灵。若谁故意如此,我便判他败了。”

像帝江和禄终这种高手,怎会控制不住法力,真正会失控的情况只可能出现在最终分出生死的那一瞬。而到了那时,崇伯鲧也不可能再责怪谁是故意了,及时出手化解两人的斗法余波,也是他这位主持者的责任。

崇伯鲧话音刚落,一直看似毫无杀意的禄终挥拳便向帝江打去。两人之间至少距离百丈之远,可是禄终挥臂便打到了帝江眼前,而且不只一拳。禄终在空中一晃,身形随风化为百丈,竟挥出了九十九条手臂。

左右皆四十九臂,背后竟然又生出一臂,这并非幻化之相,仿佛他是妖修,而原身本来如此。这下就连崇伯鲧的脸色都变了,而帝江则失声惊呼道:“蚩尤!”(未完待续。)

037、天崩

自古神话传说中,对蚩尤的形容有种种不同的描述,比如三头六臂、四目八臂、八肱八趾,但皆称其神威无敌,食岩矿、生铜头铁额、刀枪不入,并称他擅长打造兵甲器械。蚩尤后裔九黎诸部中的器黎部,虽远迁南荒,至今仍工此事。

后世有《西游记》一书,对孙行者如何神通广大的描写,多少能看到自古传说中蚩尤的痕迹。而另一方面,传说蚩尤食岩矿、生铜头铁额、擅造兵,其实也是反映了人们最早冶炼金属的历史。

虎娃此时当然还没看到后世的《西游记》,不知有人将蚩尤的神通安在了猴子身上,更不知那书中是怎么编排他的。但虎娃见过疑似是“蚩尤骨”的器物,并据此推断蚩尤当年修炼的神功。

蚩尤是炎帝后裔,他本人还曾自立为炎帝,当然也得到了大器诀传承。同样一门秘诀,每个人所演化的手段各不相同,据虎娃推断,蚩尤是将自身炉鼎,包括筋骨血肉(,)皆炼化为相当于“活”的神器。

假如虎娃此刻看见禄终所施展的手段,便知自己当初的猜测是正确的。崇伯鲧与帝江虽没有见过蚩尤本人,但也听说过蚩尤神威无敌的传说,以他们的眼界,一眼就认出禄终所施展的便是传说中蚩尤的神功。

早在蚩尤之前,炎帝部族中就有人尝试如此演练大器诀,将自身炉鼎形骸像神器那样打造,以对抗世间法尽头的天刑之威,甚至企图以肉身直接飞升为真仙。但此神功极难练成,历代尝试者皆因自毁形骸而殒落,直至蚩尤以大毅力成功。

蚩尤神功大成后,并没有印证以肉身直接飞升的成就,却拥有了近乎无敌的斗战之能。其时末代炎帝榆罔已归顺黄帝轩辕,而蚩尤则叛轩辕而自立为炎帝,因此才有了逐鹿之战。

重华曾私下对虎娃说过,禄终近来神通法力更进,隐然已有当年蚩尤之威,原来这不仅仅只是一句形容。重华应知道某些内情,可是帝江并不知情。

禄终是空着手来的,连火灵幡都没带,在两人商定决斗规则时,他提议空手相斗,而帝江答应了,将最称手的神器碧水烟丝交给了崇伯鲧保管,算是上了禄终的当。如果双方都不借助威力最强大的神器,帝江如何能斗得过禄终?

像他们这等高手,就连下界之真仙也难匹敌,胜负其实就在一线之间。禄终为父报仇提出决斗之约,既是斗力更是斗智,等帝江反应过来,想后悔已经晚了。

禄终向帝江直冲了过去,挥舞着九十九条手臂,宛如生出遮天双翼,拳头从四面八方打向帝江。虎娃曾在神釜冈小世界中以足迹布下形神大阵,突袭真仙计蒙,而此刻禄终的拳头就是一座大阵,让帝江无处可避。

帝江的身形当场就被打散了,但像他这样的高手,怎会如此轻易落败,紧接着云端上巨浪卷起。帝江知道自己失了先机,无法躲过禄终的漫天拳影,主动将身形散开,拼着大损神气也施展了自己的独门神功。

若是像伯羿斗修蛇那样直接硬碰硬肉搏,帝江肯定吃亏,但帝江是水正传人、亦有神功在身,身形瞬间化如流水无形,从漫天拳影中穿过,并卷起巨浪企图绞碎禄终的手臂。

禄终挥舞着手臂漫天砸出,将帝江所化为的巨浪一次次打得粉碎,浑然不顾那浪尖也一次次拍击在自己的身上,伴随着如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帝江此刻是懊恼万分啊,假如碧水烟丝还在手中,能极大地增强自己的神功威力,甚至还能暂时束缚禄终,以争取主动。

假如有凡人在一旁观战,云端上看不见帝江,只有一位全身肌肤呈淡金色的巨人在那里挥舞着仿佛是无数条手臂,每一拳击出都带着海啸般的回音,一条条手臂被无形的力量绞碎,空中光影模糊,接着又有一条条手臂从巨人肩膀上生出。

禄终看上去就是挥乱拳猛打,他的身躯似向外喷射着火焰,但这火焰一次次被扑灭,肌肤上的金光不时暗淡又再度亮起。当年蚩尤就是以这样的乱拳,打落了不止一位下界真仙。

当初蚩尤是被人围攻,而此刻禄终却是挥拳只斗帝江一人。这么斗下去,帝江是看不到希望的,身躯似水无形,好像没什么损伤,可是每一次被打散都是神气法力的消耗。哪怕他能斗个十天半个月,也迟早被禄终活生生耗死。

一念及此,帝江的身躯又从无形化为有形,云端上出现了无数道黑色的细索,瞬间将禄终连同他那么多条手臂全部给捆住了。一道黑色的粗索穿过这些手臂,趁机向着下方的西海中冲去,粗索前端已生出鹿角牛头,竟是一条神龙的形状。

这并非少昊所传的吞形之法,但世间相类的变化神通也不仅只有吞形诀。虎娃曾经修习九黎秘术,就有九黎巫士并不豢养本命蛊虫,却将一些奇异的蛊虫融于自身形神,从而获得各种诡异神通。这也类似于吞形之法,只是此法之修炼异常凶险。

少昊天帝当年创出吞形诀,可能也是受此启发吧,并非凭空而悟。九黎秘术传自蚩尤,而蚩尤是炎帝后人,共工部亦是炎帝后裔,想必帝江也得到了相应的秘法传承,甚至融入历代水正所掌握的神功。

有意思的是,身为颛顼后人的禄终,此刻施展的亦是蚩尤的神功。重辰部曾融合了奔黎部,也许禄终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蚩尤的神功传承,却没有人能想到他真能练成。重辰部当然也得到了大器诀传承,禄终为了交好虎娃,就曾让其子昆吾将大器诀传给虎娃。

禄终之所以弃火灵幡不用,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其神通妙用明显受到了碧水烟丝的克制。

此刻帝江处境被动,想冲进西海中,借助西海之水兴风作浪,才能发挥他的神功所长。崇伯鲧以神念提醒道:“按决斗前的约定,不得毁坏山河、伤及无辜生灵。”

两人方才只在高空相斗,若是帝江冲入西海,难免会崩坏山川、伤及无辜生灵,届时崇伯鲧亦会出手阻止。禄终却大笑道:“崇伯大人放心,他跑不了的!”

随着话音,漫天的手臂都消失了,那一道道黑索都化为雾气缠在了禄终的身上,而禄终只剩下了两条“正常”的手臂,巨手向前一伸,便抓住了那刚刚成形的黑龙。他一手持颈一手持尾用力一抻,瞬间将黑龙撕裂成无数雨滴。

帝江受了伤,但并没有送命,无数雨滴在空中变形拉长,宛如一根根锋利的飞针。很多飞针向禄终刺去,还有很多飞针聚集在一起,化成九条云雾状的龙形,向着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身形化云雾,也是帝江的神通,近身力战他不敌禄终,但禄终如此斗技也有缺点,就是不够灵活,帝江打算拉开距离。禄终则发出一声长啸,张口吐出一片大雾,将自己的身形、漫天的飞针、企图逃脱的九条雾龙皆笼罩其间。

帝江化雾脱身,禄终以雾困敌,用的都是类似的神通手段。吞云吐雾,也是蚩尤的神功,他所吐的可不是一般的雾气,而是带着仙家随身空间结界之妙,雾中难辨方向,须冲破其法力阻隔才能脱困。

轩辕黄帝当年都吃过蚩尤此等神通的大亏,今日禄终又以之困住了帝江。帝江不将禄终击倒,就别想脱困而出。

就连观战的崇伯鲧都看不清两人的身形了,高空中只有一团雾气盘旋,也不知两人的激斗状况如何。八方云气开始聚集、天地间风云涌动,霹雳落下,西海上空下起了暴雨。

崇伯鲧为两人掠阵,既不能靠得太近又不能离得太远,否则出现意外状况无法及时出手化解。方才帝江欲冲向西海时,崇伯鲧的位置向下移了一些,此刻暴雨倾盆,云层涌聚间雷鸣电闪不断,假如换一个人根本没法站在那里。

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一连下了三天三夜,西海的水位上涨了二尺有余,高原上很多季节性的河流也都涨满了水。就在三天后的正午,突然听见一声闷响,那被雷云环绕的迷雾突然撕裂开一个大口子,帝江的身形朝着西海北岸的沙漠中直坠而去。

帝江并没有落入沙漠中,崇伯鲧及时施法将他给“捞”了回来,又重新将之送上了云端、站在了禄终对面,就是斗法刚开始时两人所处的位置。

渐渐云开雾散,阳光重新洒落,再看禄终已恢复了正常的身形,右臂却不见了。斗法如此激烈与惨烈,已将肉身炉鼎打造的如神器一般的禄终,竟失去了一条手臂。

通常修士只要突破了化境,残肢断臂皆可再生,但禄终的情况不太一样,损失一条手臂就相当于毁器之威,这是形神遭受的重创。他可以幻化一条手臂掩饰肢体的残缺,假以时日,这条手臂也可以重新生长出来,但对他所修炼的神功而言,那可是重大的折损。

禄终并没有掩饰自己所受的损伤,只是看着帝江淡淡道:“这是生死之斗。”

崇伯鲧也开口道,“帝江,你败了!”

禄终毕竟不是蚩尤,他离蚩尤当年神功大成尚有距离,但对付帝江倒是足够了。此刻再看帝江,表面上并无损伤,却满面羞愤之色。崇伯鲧方才说得很清楚,此番决斗的确是他败了。

禄终又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还有一只手,你是自行了断,还是让我来动手?”

帝江是心高气傲之人,他平生只败过一次,就是败给伯羿。但那一次只是两人切磋较艺,彼此并没有什么损伤,由帝江主动服输而止,传出去还算是一段佳话,并不有损颜面。但今日是决斗,决出的不仅是胜负也是生死。

对帝江而言,比死更难受的结果是败,不仅是因为他把话已说得太满,此刻几乎已无颜再见世人,而且他败给谁也不能败给禄终。重辰与共工是世仇,今日的决斗虽然只有崇伯鲧在场,但天下各部无数高人肯定都会使用各种方法窥探。

帝江一时羞愤难当,而崇伯鲧又说道:“今日康回之子败给吴回之子,既是生死相决,帝江你还有何遗言要交代?”

康回是帝江之父、共工部的上任君首,跟禄终之父吴回是死对头,两个人的名字却恰好一样。帝江脸色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目直欲喷火却不知望向何处,而崇伯鲧已悄然抽出了一根长耒。

耒是农具,亦是工事之器,在崇伯鲧手中炼化成了神器。今日帝江必死,就看是谁出手了,禄终的意思是让帝江自尽,也算是留给大部君首最后的尊严。

沉默的帝江突然发出凄长的厉啸,碧水烟丝化为蛟龙从崇伯鲧怀中飞出。他将这件神器暂时交给了崇伯鲧,但仙家神魂烙印并未传授,崇伯鲧也掌控不了,此刻施法企图将之召回,如果他还想以之继续与禄终相斗,便是违反决斗前的约定了。

崇伯鲧大喝一声“尔敢!”伸手抓住蛟尾扣住了碧水烟丝,长耒自下而上朝帝江拍了过来。禄终亦大喝一声,剩下的左臂一展,化为巨掌朝帝江抓来。

帝江却没有强行摄回碧水烟丝,崇伯鲧与禄终合击,他若还站在原地便是当场被灭,此刻带着凄厉的长啸,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如高空中飞掠的巨浪,竟向着横亘在西海中央的那条山脉撞去。

崇伯鲧又怒喝道:“放肆!”手中巨耒从下方飞了出去,他不能让帝江冲入西海,更不能让帝江撞到那山脉中的隘口。

自古有言水火不容,但帝江化为的巨浪却仿佛在燃烧。他在燃烧自己的形神,速度已经达到了极致,停下来的那一刻便是殒落。他看似向着西海俯冲,朝着斜下方山脉间的隘口,当崇伯鲧的长耒飞来时,空中的巨浪又化为蛟龙,折转向空中飞扑而去。

帝江终究还是选择了自行了断,他撞中了那条山脉主峰的峰尖,整个山顶都被撞得粉碎。崇伯鲧刚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大惊失色,挥舞长耒直飞高空。

只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帝江撞碎峰尖后去势未止,一头扎进了天幕中。元神中只闻沉闷的撕裂之声,天幕忽然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天有幕吗?其实没有,飞向云端之外仍是无尽虚空。但帝江这一撞,后果却宛如天幕崩裂,彼端是一片汪洋,露出了另一片天地山河。

就在这一瞬间,帝江已灰飞烟灭,但汪洋之水倾泻而下,若天河溃堤,泻入西海竟似滚雷之声,巨浪涌起、瞬间白雾升腾。此时又听一声清啸,空中忽有一只大袖垂落,卷向天幕企图力挽狂澜。这是一位不知名的仙家出手,施展的是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禄终与帝江这场决斗,天下各部关注,有很多高人通过种种手段远窥,但没想到还有一位仙家就在近处观看,也算是艺高人胆大。此人出手已经够快了,却没有拦住羞愤自尽的帝江撞毁峰尖冲向天幕。

狂澜是挽住了,宛若大袖卷起天河,不再形成巨浪冲击,但也阻不住天河泻落,只是无边水势放缓。这时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喊道:“镇元子,你入山河图尽力拢住汪洋,我炼五色神泥补天幕。崇伯鲧、禄终,尔等速去江河下游通报祸事消息,滔天洪水将至!”

**(未完待续。)

038、山河图

这是九天玄女赶到了,她从九重天下界至此。九天玄女之所以能离开已封闭的九重天仙界,是因为太昊天帝“神游”而回。在人间游历的仙童句芒也被此祸事惊动,这便是九重天仙界再度开启的原因。

西荒高原离武夫丘很远,剑煞近日在武夫丘打造神器,终于成功炼制了两柄神剑,诸般世事已了尽,这一日突然感应到九重天仙界重开,祭出武夫祖师留下的一道接引剑符,立时飞升而去。

他在人间抛却的凡蜕,则化为了一道同样的接引剑符。若后世再有传人迈过登天之径,可借助巴原国祭大典上的建木登天,也可借助此接引剑符飞升九重天仙界。

剑煞好不容易才等到九重天仙界重开的机会,又不知九重天仙界何时会重新关闭,所以立时飞升来拜见祖师,并不清楚西荒高原上发生的事情。“醒来”后的太昊天帝对这一切的经过却是清楚的,一番讲述,令众人目瞪口呆。

虎娃追问道:“帝江撞开的究竟是怎样一方世界,怎会有一片汪洋如天河泻落?”

太昊反问道:“奉仙君已见识过仙家洞天秘境,如炎帝仙宫、神釜冈小世界等。世间万物本无有,因造化而成,而造化之机便在天地大道之中,你可曾见过天成之秘境?”

虎娃当然没见过,但太昊问话的同时就以神意解释。仙家之所以能开辟洞天秘境,是因为大道规则显化,世间可以出现这样的事物。这番道理,就像山爷早年对虎娃讲述灯为何物、世间又为何会有灯?

上古年间众仙家无处飞升,便开辟小世界以为仙境,这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对大道规则的领悟,因为九境修为便已有了随身空间结界的神通。

开辟小世界,或者说仙家洞天结界有两种方式。其一是在已有的山河中布下仙家空间阵法禁制,比如炎帝仙宫就是这么建造的;其二就是开辟一片本不存在的结界洞天,宛如另一方世界,比如神釜冈小世界。

这第二种方式,看似无中生有,实际上并不是完全凭空造物,它还要运转天地灵息、施展仙家搬运之能,然后依据大道规则之显化赋予小世界独特的环境。

若是小世界长期处于完全的状态下,仅仅只是与外界的天地灵息相融,环境也可能会崩溃或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比如步金山小世界后来就成了那副样子,而黑白丘仙家洞府几乎完全荒废了。

越是上古年代的仙家,所打造的小世界规模往往就越大,因为那时他们无处可去,按照自己的愿望企图去开创所谓的仙界,不惜耗费大神通法力,所用的岁月也相当长久。

但太昊问虎娃的却是另一种问题,人间是否可能存在天成的洞天结界?如果有,它和仙家自行开辟的洞天有何区别?

虎娃当然不能说没有,比如他在没有见过灯之前,也不能断言世上就没有灯这种东西。但如果有的话,就存在一个重要的问题了,这个小世界的传承是什么,是谁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

人为开辟的仙家洞天结界都是有传承的,开辟门户、运转天地灵息皆需掌握打造者所用的秘法,相当于掌控一件神器的仙家神魂烙印。假如虎娃没有得到兽牙神器,他也不可能进入神釜冈小世界并掌控那片洞天。

但天成之秘境,是天地自然造化而成,它当然没有打造者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传承,如果有的话,也就相当于天地间大道的本身。要想祭炼并掌握这样一座洞天结界,就等于炼化无尽天地,这是谁都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世上若存在这样一种天成洞天,便是谁都没法单独掌控的,偏偏太昊天帝当年就发现了这么一处。其实那里也不是太昊天帝首先发现的,而是另一位名叫镇元的仙家告诉他的。

镇元成就地仙尚在太昊之前,但当初发现那里时,他还仅仅只有化境修为。很难想象在上古蛮荒时代,像镇元与太昊那样的人是如何修行的,就如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光不断地摸索前行吧。

镇元游历天下,甚至在蛮荒深处观察各路妖修的天赋神通,以参悟其妙。他在西荒高原上发现了这么一座天成洞天,飞入洞天之中却一无所有,只能感受到天地灵息。

这样一种环境,若无化境修为根本就没有办法待在那里。镇元却认为这是一种新的尝试,就在这里突破了九境修为。在一无所有的虚空洞天中修炼,这恐怕是后世修士所无法想象的。

后来太昊结识了镇元,也知道了这样一个地方,突破化境修为后才能到达,也只有突破九境地仙修为后才能长久的停留。镇元跑到那里去修炼,甚至突破了九境修为,也是极大的冒险,假如在闭关中神气法力耗尽,直接就会化散无存了。

仙家神意介绍到这里,太昊又暗问虎娃想到了什么?虎娃当即就想到了一种情况,那就是仙家开辟洞天结界之初。洞天结界将开辟未开辟之时,只是以空间结界神通打开无形的门户,而所谓洞天之中还是一无所有的。

那种状态下的洞天结界,其实没什么空间大小的概念,混沌无物,怎么飞都无边无际,但一转身便会回到原点。虎娃此前尚未亲自开辟过洞天结界,但他若想这么做,也得从这一步开始。镇元和太昊便时发现了这样一个地方。

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思维都会受到客观情况相应的限制,太昊也是如此。他当时便想祭炼这片洞天结界,然后打造成一方天地山河,结果却发现连门户都掌控不了,于是也就放弃了。与其在这里耗费仙家大法力,还不如在别处另行打造属于自己的仙家洞天结界呢。

在太昊之前,镇元也做过同样的尝试,结果也是放弃。

后来太昊在镇元之前成就真仙,并成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天帝,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了帝乡神土。他有此成就当然是缘法使然,而当年的这段经历,也在缘法之中。

后来的事情,虎娃刚刚听说过,太昊天帝托九天玄女打造了自古以来最神奇的一件空间神器——山河图。

山河图是在人间采天地灵息与物性精华炼制,过程与虎娃祭炼紫金葫芦差不多,但神通妙用却比那紫金葫芦高明多了,初成器形就用了上百年。

九天玄女将初步炼制的山河图带到了九重天仙界,太昊天帝又接手亲自祭炼,终于成器,然后又由九天玄女带回人间。这一切都是太昊的想法,九天玄女协助他去完成,可以将山河图视为能随身携带的仙家洞天结界。

太昊让女天玄女在人间试验山河图的妙用,有点类似于虎娃以洞府神器运送三百头猪,当然获得了成功。但是将太昊挑选的各部子民带到九重天仙界时,打开山河图的一瞬,他们便灰飞烟灭……

后来太昊又想起了当年在人间所发现的天成洞天结界,便让九天玄女将山河图放到那里展开,化为了一片山河世界。太昊这么做也许是为了弥补遗憾,也许是为了印证当年未曾成功之事,他对此并没有过多的解释,虎娃只能去体会其心境了。

太昊当初无法祭炼那处天成洞天结界,便想到另一种方式去尝试,将山河图铺展其中化为山河,与虚无洞天融为一体。这种尝试也算是成功了,因为掌握了山河图的仙家神魂烙印,便等于间接掌握了这片洞天。

这么做的后果之一,就是山河图再也收不起来了,它已成为天成洞天的一部分。太昊等于是将山河图弃于人间,化为了一方洞天世界,其心境或可揣摩,既然成就不了天上人间,那就留下一片人间仙境吧,令其自行衍化,亦可传承给后人。

那片天成洞天的门户是太昊无法祭炼的,但是山河图的门户恰好与之重合。得其传承者自可出入,若是神通法力足够,甚至也可以把普通人带进去。

太昊的仙家深意中,还问了虎娃一个问题,仙家洞天结界是否可被打破甚至损毁?理论上来讲,既是仙家以大法力开辟的世界,若是神通法力足够,当然也可以打破与损毁,甚至引起空间结界的崩塌。但那处天成洞天结界,谁也祭炼不了它,便是谁也损毁不了。

可是将山河图展开其中、化为一方世界后,情况就有所变化。也不知事情为何就那么巧,帝江恰好撞进了那片天成洞天,同时也撞毁了山河图所化那一方世界的门户,因此呈现出仿佛天幕被撕开的景象。

别看帝江在决斗中败给了禄终,但他也是中华四大战神之一,又是在羞愤自尽时燃烧形神的一撞,威力之强超乎想象。

假如山河图还是原先的山河图,不论在哪里展开,帝江也顶多撞毁这件神器、崩塌其中的山河。可如今山河图已与天成洞天化为一体,连收都收不起来了,整个洞天结界帝江毁不了,他只是撞毁了山河图的空间门户,才导致了这么一场大祸。

西荒高原上的天成洞天,以及太昊与九天玄女所弃之山河图,都是上古仙家秘事,如今极少有人知晓,就连崇伯鲧都不知道,所以帝江这一撞显得十分蹊跷。

这有可能完全就是巧合,但也未免太巧了!帝江身为共工部的君首、自古水正传人,可能也掌握了一些上古仙家传承隐秘,恰好知道这件事情。那么他有可能就是故意的,死后留下滔天之祸,就让禄终和崇伯鲧背此罪责、收拾残局吧。至于实情如何,谁也没法再去问帝江本人了。

对于同样的仙家深意,武夫所闻所悟远没有虎娃那么多,他只是满怀关切与忧虑地问道:“人间祸事究竟有多大?”(未完待续。)

039、地裂

太昊看着剑煞道:“抛却凡蜕飞升至此,应已斩尽世间缘法,人间之诸事已与你无关。古往今来人间祸事不少,若是天地予之,或化解或承受;若是世人自取,那便自作自受。”

这番话的意思好像很简单,就是告诉剑煞别再操心人间的事了,哪怕人间洪水滔天,既已飞升便与之无关。若是天灾,那无话可说,剑煞该庆幸自己已经超脱;若是人祸,那也是世人自取,也应当世人自己去解决或承受。

太昊的语气很平淡、就是平静的在诉说人间发生的事情,听上去未免显得有些太冷酷了。眼前的人的确不是虎娃认识的理清水或者句芒,甚至也不完全是当年的人皇青帝,就是开辟九重天仙界的太昊天帝。

撞开山河图的人是帝江,而在太昊看来,帝江也不过是世间的一个人,与其他人并无区别,那么这件事也是世人自己做的。当时在场者还有一位崇伯鲧,而崇伯鲧可是真仙。但在太昊看来,真仙若以世人的身份留在人间,那他同样也是世人。

这是那位发愿不伤天下有灵众生的太昊天帝吗?当然是!太昊本人虽不伤天下有灵众生,但世间自有天灾人祸。太昊身在九重天仙界,这里便是他的世界,其他的事的确与之无关,因此才会有这样一种心境吧。

但虎娃总感觉,事情不像太昊说得这么简单,至少这位天帝是言犹未尽,因为他并没有拒绝回答剑煞的问题。仙家神意中展示了一系列复杂的动态场景,仅是展示清楚这些,就是不可思议的仙家大神通。

人间祸事因帝江那一撞而起,但滔天洪水主要并非来自山河图。就算镇元子能入山河图拢住汪洋、九天玄女可及时补好天幕,人间祸事也才刚刚开始。

假如帝江没有拉开天幕,而是撞开了横亘于西海之中的那条山脉的隘口,其实结果也是一样的。崇伯鲧及时出手阻止,却未能料到帝江最终撞开了山河图,后果更加严重。

因为应龙之故,江河上游前段时间的降雨就明显超过往年,西海水位已经达到历史高点,湖泊的面积也达到数万年以来最大的程度。就算应龙走了,江河上游仍然会持续多雨多年。

帝江与禄终决斗时,暴雨持续下了三天三夜,西荒高原上各条季节性的河流都已经涨满了水,西海的水位又再度抬高两尺有余。

帝江撞开天幕,山河图中汪洋之水泻落,卷起了滔天之浪。镇元子及时出手力挽狂澜,而九天玄女也赶到了。恰恰就在这时,西海上下两湖之间的那条山脉隘口突然崩塌。

起初只是隘口两侧的崖壁崩落,随即引起了连锁反应,旁边的两座山峰都崩毁了。上方那座大湖的水位已太高,又因为巨浪冲击,冲开了连接两湖的狭窄隘口。天崩之后,紧接着就是地裂,然后一连倾颓了五座山峰。

这时太昊天帝已“神游”而归,句芒仙童不可能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但太昊可以做一番推演,在仙家神意中展示人间可能出现的景象。

西海略呈葫芦形,被高原上一道雄浑的山脉分隔为上下两湖。山脉间的隘口被冲断,高湖中的水全部泻落到低湖中。等到很多年后,西海的地貌会发生很大改变,高处的大湖将完全消失,原先低处的湖面会变得宽广。

但此时此刻,这便是祸事之源。西海高湖中是不知多少年的水量蓄积,来自历年降雨,也来自周围山脉的融雪,突然泻向低处,低湖根本容纳不了,洪水就会顺着低洼地带冲下西荒高原,它们宣泄的路径就是江河的河道。

大水将持续冲入江河下游,沿途很多地方都将化为一片泽国。上游水来得太多,而下游不能及时宣泄,必然会导致这种结果。雪上加霜的是,崇伯鲧观察天时已有推论,未来近十年间,江河上游一带雨量还将持续超过往年。

不论洪水最终会怎样退却,又会怎样改变下游的地形地貌,它就是一场浩劫。太昊展示了巴原上可能出现的场景,西海中的山脉隘口崩颓后,洪水冲入巴原的时间大概是半个月后,巴国靠近西荒边缘的两座城廓恐会被洪峰直接抹去。

而最终的结果,东海水位急剧上涨,水面迅速扩大,岸边地势较低的宜郎城和滨城大部分辖境都会被淹没。

巴原多山,很多地方的地势较高,被洪水淹没的面积约在十分之一左右。但是这些地方,恰恰都是人烟最繁华、土地最肥沃的平原地带,生活的民众几乎占了巴国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奉仙国、山水国不会受到影响,因为那里本来就是在蛮荒群山的深处。可是虎娃曾过的很多地方都将被洪水淹没,比如原相室国最要的粮仓太禾城。

巴都城也坐落在平原上,只是选择的地势相对较高,洪水淹没不了城郭,但会漫延到巴都城下,将巴都城变成一座汪洋中的孤岛。孤岛四周露出水面的是彭山、丈人山、眉山等一圈山脉,而山脉之间、巴都城外,原先最繁华的沃野田园尽在水下。

洪水涌入巴原,约在西海“地裂”的半个月后,而东海水位涨到最高、吞没滨城与宜郎城辖境将在两个月后,彼时巴都城应已被大水困绝。剑煞闻讯,已后悔这么着急就飞升了。

剑煞回不去,但虎娃能回去呀,他当即身抓住虎娃的胳膊道:“你赶紧下界去找少务!传我之命,若有所需,武夫丘全体弟子皆可听你号令、由少务调派。”

太昊看了剑煞一眼,微微摇头道:“你已飞升不回,不再是武夫丘宗主,莫谈什么号令了。……奉仙君定会下界相助巴君的。”

虎娃向太昊行了一礼道:“我还有很多疑问,但今日是来不及请教天帝了。既然出了这等祸事,我要立刻下界。”

太昊看着虎娃道:“你虽是真仙,但神通法力尚弱,就算下界其实也不帮不了太大的忙。你既有此心,那不妨帮我一个忙。”话语中暗含神意,听得虎娃一惊。

虎娃讶然道:“请问天帝,我如何才能帮您这个忙?”

太昊:“九天玄女暂时不得脱身,我也只能找你了,借你的手一用。你去一趟轩辕天帝那里,应能恰好碰到崇伯鲧。”

……

虎娃居然没有立刻返回人间,而是受太昊所托,前往昆仑仙界去办另一件事情。离开九重天仙界回归无边玄妙方广,下一刻便清晰地感应到昆仑仙界的位置,依此指引运转仙家形神,又出现在另一片帝乡神土中。

虎娃飞升之前,其实只修行了十个月,身为真仙,论境界手段当然高妙,但神通法力的确还很弱,根本谈不上传说中的仙家移山填海之能。他原先着急下界,是想着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尽量帮少务疏散迁移各城廓民众,在洪水到来之前能及时转移到附近的高处。

但太昊天帝告诉他,这么做根本来不及。尽管少务已一统巴国,建立了在自古以来最为完备通畅的政令体系,但是以当时的交通与通讯条件,国君的政令下达到远方的城廓,各城廓地方官员再组织实施,洪水早就过境了。

就算动用仙家手段,也不过是让政令传达的时间更快,二组织民众放弃家园迁徙,是一个无比庞杂的过程,还必须依靠地方官员以及各部族首领来实施,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大规模的民众迁徙,少务不是没有组织过。想当年巴原的第一场国战中,相穷大军入境之时,少务战略性撤退,及时迁移了望丘城、平谷城、野凉城等三座城廓中的军民。但少务当时已为这场国战准备多年,在战时政令执行的速度很快,前后也用了三个月时间。

而这一次在巴原各地大规则的迁徙民众,且在太平年代事发突然,谁都不会事先做好准备,是不可能来得及的。就算虎娃回去了,以一人之力顶多尽量救起一些人,而根本扭转不了大局。

太昊天帝让虎娃帮一个忙,而在虎娃看来,这其实是太昊在帮他的忙。太昊并没有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是告诉了虎娃,这能给下游民众争取更多的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假如是这样,以少务之能应该能及时迁移各地民众了。

虎娃当然信任太昊天帝,所以他便来到了昆仑仙界。太昊天帝说借他的手一用,临行前让虎娃放开形神,在他的右手上留下了某种玄妙的无形印记。虎娃有过类似的经历,侯冈就曾将感应神符的无形印记留在他的手背上,从而使他能及时察觉到计蒙的窥探。

太昊留下的仙家无形印记显然更为高明,虎娃甚至感觉这只右手已暂时不属于自己,被一种玄妙的意境控制,拥有不可思议的仙家大神通。

但这神通不是属于他的,只要施展一次便会消失。虎娃此时已隐约明白,太昊当年为何能在那祭坛遗迹中封印仙家神通法力。这等手段似曾相识,只是此时已更加高明,而虎娃还是未能尽解太昊是怎样做到的。

虎娃要用这只右手去拿起一样东西,至于这件东西是什么、放在何处,他皆一无所知。太昊只是告诉他会在昆仑仙界中遇到崇伯鲧,然后便随缘行事,语气显得颇有些神秘。(未完待续。)

040、以昆仑之名

昆,同也,仓颉造其字以会事之意,阳光下比肩者,可喻兄弟、族裔,若以天地不仁、不独、无私、无偏之言,亦可喻世间众生乃至万事万物。仑,万物之序、万事之理。凡物之圆浑者曰昆仑,圆而未剖散者曰浑沦。昆仑或曰清朗世界,浑沦或曰混沌。

轩辕天帝自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帝乡神土,以昆仑为名,正符此意。先有昆仑仙境,后有仓颉造字。

世人谓仙家居神山之上,而称此等神山为昆仑,昆仑始为山名。昆仑为山,其原意广,泛指天下群山,亦指天下群山发源之地,故后世有天下群山出昆仑之说。而世人所见,天下山川脉络起源于西荒高原,因而又有狭义之昆仑山。

虎娃进入昆仑仙界,首先感受到的是这方世界中无处不在的神意,告诉来者这里是何处、天帝开辟帝乡神土之妙,正谙合“昆仑”之本意。

不论是神农原仙界还是九重天仙界,刚进入时都没有这样的神意印入形神,虽只是“简单”地介绍此仙界之名,但其神意玄妙难以形容,虎娃也感到有些恍惚。与此前另外两处仙界还有不同的是,虎娃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看见”轩辕天帝。

但话也不能这么说,虎娃只是没有见到轩辕天帝显化之形容,而这片帝乡神土就是轩辕天帝的形神所化,来到这里便等于见到了轩辕天帝。方才天地间的那道神意,就是轩辕天帝和每一位飞升至此者打的招呼。

想必这里的规则和神农原和九重天不同,仙家飞升至此,轩辕天帝未必会亲自显化形容相见。虎娃刚才从无边玄妙方广中来到昆仑仙界时,还在想太昊暗问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古今之辩,以及今人如何胜古、别古?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修士之间也常有探讨。比如今人所修秘法,乃是古时仙家祖师所留传承,那是否越是古时仙家,便越神通广大?若是普通修士很可能还要辩上一辩,但在虎娃这里根本不算问题。

今人是否如古人?若是谈族群整体,在可传承演进之文明中,今人当然超越古人,因古人尚在饮毛茹血。然有今人自谓学识渊厚而笑古人无知,殊不知他所谓之学识,皆为历代古人所留,若无古人,今人亦在饮毛茹血。

人难得生而知之,但就算虎娃这等生而知之者,亦须随缘法开悟,谁生下来都是一无所知的,今人强于古人之处,在于已有更多的见知积累可传习。然而具体到每一个人,却并非这么回事,譬如古时阿三比今时小四,则无所谓今古,只看其人。

不谈凡人只说修士,则更简单,只论其本人修为境界即可。还有一种情况则最为特殊,譬如太昊天帝,他是今人还是古人?太昊既是今人又是古人!今人所知者,太昊亦知之;古人所历者,太昊已历之。

在某种情况下,今人亦可能远不如古人。比如因种种原因,辉煌一时之文明覆灭、历代积累之传承断绝,后人或重归蛮荒。

昆仑仙界的景象,有点像西荒高原,开阔雄浑无际、山川横亘绵延,但并不像人间的西荒高原那么荒凉,而是生机勃勃。虎娃出现的地方,是一座平坦的山顶,两侧有高峰耸立,脚下一道如匹练般的瀑布泻落前方的平原。

虎娃所立足处的山顶铺满莹润的白石,周围的山坡上生长着高大的木禾。虎娃看得清楚,这些木禾虽高四、五丈,宛如大树,却都是草本,就是在神釜冈小世界中曾见过的黍类灵植。目光穿越山下的平原,望见远方山脉汇聚之处,有一峰高耸,宛如天地中枢。

山峰间有重重宫阙,山脚方圆八百里,这整座山峰便是轩辕天帝的仙宫。山脚下有大渊,峭壁高三百仞,其上平台凿有九井,皆围玉栏,又有九条玉阶沿山峰而上。仙宫四面,每面皆有九门。

玉阶旁生满奇花异草,而九门之上的云端,有一神兽蹲踞。云雾缭绕看不清其全部的身形,只觉其略似虎,生九首,每一首守一门。这就是为轩辕天帝守宫阙的四头开明神兽之一,而宫门前玉阶下的九口井,似是开明兽的九个脑袋取水之处。

虎娃虽看清了这些景象,但他在轩辕宫阙的千里之外呢。再向那巨峰四周望去,有片片祥云铺展。

帝乡神土虽是一方世界,但这个世界也可无限延伸,并演化出很多层次甚至独有的空间。比如九重天仙界中央有建木,建木九枝各为一方世界,对应了成就真仙之后的各重境界。

昆仑仙界应有借鉴九重天之处,片片祥云铺展方圆数十里甚至数百里,其上竟有宫阙楼阁,就是一处处仙家洞府。天地间祥云缭绕,祥云上有各方仙家宫阙,但云彩的高度皆超不出那世界中央的巨峰,抬头亦望不见峰顶在何处。

虎娃进入神农原和九重天时,曾在人间与之有缘法的仙家皆有感应,一起现身相见,但他在此地好像却没有什么熟人,也没见到谁来迎接。虎娃心念刚动便生感应,抬头望向了环绕在巨峰周围、最大最高的那片祥云。

那片祥云铺展方圆竟有三百里,其上亦有仙宫,已不亚于一方小世界了,有人从祥云中飘身而下,脚踏着云堆中分出的一朵小云彩,衣袂飘飞,尽显仙家不凡。那人一现身,便向虎娃拱手道:“老夫广成,恭迎贵客到访!”

千里之外,仙音却宛如耳边。虎娃似是受到了某种指引,飘身形离开所立足的山顶,下一步便踏到了这位仙家身前,行礼道:“人间奉仙君,拜见帝师广成子前辈!”

广成子是尊称,类似人间的某某先生。这位广成先生可是上古时人间著名仙家,他曾是轩辕黄帝之师,就像剑煞曾是虎娃之师。轩辕天帝的成就,如今当然远在其师广成之上,而且他也得到了太昊和神农的传承,不仅是一个广成子能教出来的,但也不能否认广成子的身份之尊。

说话间,两人已落在巨峰前的山脚下,抬头可见巍峨的宫阙,却看得不是那么真切。巨渊之水流出,溪流环绕山原造就出种种仙家景致,不远处是水湾形成的小潭,潭中有一座假山,酷似微缩的巨峰之形。

潭边有一座高亭,亭中有座有案,应是待客之所,广成子将虎娃迎进此间,他方才脚下的那朵云彩,此刻便化为雾霭飘荡四周。方才的仙家神意中,虎娃已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来历,无奈他在昆仑仙界中确实没有熟人,所以由广成子负责现身接待。

广成子也像虎娃介绍了昆仑仙界中的情形,虎娃一进入此地,广成子就知道他只是来“串门”作客的,并非飞升至此的地仙,也并没有打算成为昆仑仙界中的一员,所以介绍得就比较简略。

此地名为昆仑仙界,中央的那座巨峰当然就是仙界中的昆仑山,为轩辕天帝的宫阙。整座帝乡神土就是轩辕天帝的形神,所谓的宫阙主要只起到象征意义,但这象征意义也非常重要,它是轩辕天帝显化形容修炼之处。

从人间飞升至此的地仙,可在仙界中择地而居,也可自行选交好者为邻。至于天空中的片片祥云仙府,则是列位真仙的居所,大小和位置与其修为境界有关。

像虎娃这样仅是来作客的真仙,若有事则可自去求见轩辕天帝,由那开明兽负责引见,并由开明兽判断轩辕天帝方不方便相见、或者有没有必要亲自接见。轩辕天帝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吗?这外人就不清楚了,应该也会有的吧。

若访客仅仅是为了表达敬意想拜见,或者只因好奇想看看轩辕天帝长什么样子,那实在就没有必要去打扰轩辕天帝了。因为想见轩辕天帝早已见到,这片帝乡神土就是轩辕天帝的形神所化,刚进入时所感受的那道无形神意,便是轩辕天帝与来者打的招呼。

像虎娃这样的访客,可自行参观帝乡神土各处、拜访各路仙家。若是人家愿意接待那就接待,若是不愿意接待,虎娃也不能擅自打扰。

介绍了这些,广成子又笑着问道:“奉仙君因何而来,是否有事求见轩辕天帝?不妨先告诉老夫,若是老夫能帮得上忙,就不必麻烦天帝了。”

虎娃解释道:“我是从九重天仙界而来,受太昊天帝所托,到这里找崇伯鲧大人。太昊天帝让我帮崇伯鲧一个忙,我却不知该怎样帮他,要见到他方能知晓。”

广成子微微一怔:“崇伯鲧大人并不在昆仑仙界啊……咦,他果然来了!”

虎娃亦有感应,回头一望,就见崇伯鲧的身形恰好出现在他来时立足的山顶上,再下一步,便已迈入这座高亭之中。在此地显现的当然是仙家形容,而崇伯鲧此时却面带风霜愁苦之色。

虎娃问道:“人间祸事,情形如何?”

广成子同时问道:“多日不见,崇伯大人为何突然到访昆仑仙界?”

崇伯鲧行了一礼道:“我奉天子帝尧之命治水。江河上游水势太大,恐下游民众不及撤离,特来拜见轩辕天帝,求取息壤神珠。”(未完待续。)

041、弃云辇走蛟龙

崇伯鲧并不认识镇元,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镇元突然出现,崇伯鲧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人在这么近的地方窥探这场决斗,而他居然没有发现。

崇伯鲧同样也没有见过九天玄女,却早已听说过九天玄女的大名。九天玄女是以命令的口吻吩咐他和禄终的,而他和禄终则毫无疑议地赶紧照办。

帝江一撞,带来这么大的灾祸,这也是崇伯鲧的失职。崇伯鲧虽成功阻止了帝江撞向山脉间的隘口,却没想到帝江竟能撞开天幕。山脉间的隘口最终崩塌,就连山峰都倒了一片,西海中央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地裂。

崇伯鲧不知西荒高原上空有一处天成洞天,乃是太昊天帝弃山河图之地,但镇元却是知情的。镇元来到此处旁观决斗,就是怕斗法波及到那洞天的入口,却没想到帝江战败后竟一头撞了进去,想阻止已然不及,其实就算挡恐怕也未必能挡住。

修炼蚩尤神功已有小成的禄终,一身修为几乎全在肉身炉鼎上,与帝江决斗时失去了威力最强大的右臂,也意味着神通法力大损。他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立刻凝聚残存的法力飞身而去。

看禄终的去向,应时沿着大江而行,去通知下游的巴国以及重辰、九黎、共工之地的众部族。

镇元已飞入山河图世界、尽全力拢住汪洋,九天玄女则要尽快补全天幕,已无暇顾及别的事了。天已崩、地已裂,崇伯鲧堵不住西海高湖向下泻落,但他临走前还是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将轩辕云辇投进了西海。

高湖之水带着巨浪从山脉间的缺口涌入低湖,人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已一连倾颓了五座山峰,这可不是一般的山啊,而是高原上的雄峰。此刻哪怕再扔一座山进去,也会立刻被冲走,山峰填入低湖,反而会使涌出来的洪水更多。

云辇是轩辕天帝留在人间神器,它虽堵不住缺口,却能带着一股空间之力定在水中。但神器需要有人催动,崇伯鲧留下了两条赤龙丙赤和丁赤,并解开了它们所受的禁锢。

这两条妖龙原是被轩辕天帝镇压,要它们为人间天子效命五百年方得解脱,如今还剩下几十年。崇伯鲧这次也带着轩辕云辇,监督决斗时安置在远处。他持有锁环可以控制这两条蛟龙,但早就给它们解开了,丙赤与丁赤也是乖乖听命,此刻更是连它们体内的禁制都彻底解除了。

如此才能发挥这两条妖龙最强大的神通法力。崇伯鲧还告诉它们,轮流施法稳住山脉缺口中央的云辇,直到它们俩都力竭为止,若有必要则不惜损毁轩辕云辇。

轩辕云辇堵不住缺口,但至少能够暂时延缓下涌的水势,两条蛟龙能坚持多久就算多久,至少也能给江河下游民众多争取一点时间。崇伯鲧还承诺,只要这两条蛟龙能坚持十天以上,今后便可自行脱困而去,反正所有禁制都已经解除了。

崇伯鲧提释放丙赤与丁赤,多少也算违反了轩辕天帝遗命;他弃了国中传承重器轩辕云辇,是擅自做出的决定,当然也是违反了朝中礼法。但就算让他再做一次选择,也依然毫不犹豫。

禄终已选择了大江方向,崇伯鲧便沿大河方向飞下了西荒高原,沿途不断有身影落下云端、奔赴各地。这并非地仙所修之阳神化身,只是真仙的一种幻化神通,在大河两岸留下了很多个“崇伯鲧”。

这些“崇伯鲧”没有本尊那样的神通法力,看看上去与其本人一般无二,是仙家形神分化而成。他们通知将受洪水淹没的各城廓与各部族,就地组织民众及时转移到高处。

中原之地,人烟繁华密集处主要分布在大河中下游一带,在正常情况下,大部分民众应该比巴原上有更多的转移时间。按太昊的推演,洪水涌入巴原将在半个月后,而按崇伯鲧的推算,洪峰沿大河到达中原腹地,当在两个月后。

可是中华之国的情况与巴原不同,理论上占据整座巴原的巴国如今也是中华属国之一。中华帝国所辖各部、各属国众多,靠近大江上游较偏远的城郭与属国,等待帝都平阳的政令已来不及,崇伯鲧便在沿途“亲自”去了。

沿着九曲回环的大江飞行,终于进入了中原腹地,已是三天之后。崇伯鲧这一路分化仙家形神,所耗的神通法力甚至不比经历那一场决斗的禄终更小,他只是没有受伤而已。他刚刚望见帝都平阳成所在,便突然看见半空中祥云涌动、急速迎面飘来。

天子帝尧竟离开了帝都,这片祥云是轩辕云辇出动的标志。轩辕云辇共有三辆,其中两辆双龙辇是天使所乘,而唯一的五龙辇则是天子的专属坐驾,只是在巡视四方等重大场合才会动用。帝尧已经多年没有离开平阳城了,这一次也被惊动。

天子帝尧被惊动,崇伯鲧并不感到意外,帝江和禄终那场决斗倍受关注,定有很多高人通过种种手段远窥。但令他有点意外的是,帝尧竟在帝都之外的半空中截住了他的去路,而且还声势浩大地出动了五龙云辇。

这场灾祸,崇伯鲧也知道自己有责任,但不论是责是罚,不能到朝堂中去说吗,为何要离开平阳城在半空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再仔细一看,崇伯鲧也明白了帝尧的用意。

五龙辇妙用玄奇,那祥云铺展,将朝中重臣都带来了、簇拥在那辇车两旁,而那辆车此刻就相当于天子的宝座、拉车的五条神龙则化做了祥云。此番祸事将波及天下,帝尧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公开处置,让民众们都知道他做了什么、而又是谁该为此承担责任。

崇伯鲧飞上祥云,来到天子车驾前行礼道:“罪臣鲧,拜见天子!”

他只是深揖拱手,并没有伏地跪拜,满朝重臣中,也只有号为“崇伯”的鲧有此尊荣。天子车驾旁有人面露不悦之色,崇伯鲧的地位确实超越他人,当年是帝尧亲自给了他入朝不拜的礼遇,但如今闯了这么大的祸,崇伯鲧居然还不主动跪拜,未免有些太不知趣。

轩辕云辇也不能把所有的朝臣都带来,祥云上此刻只站了三十多位,都是国中最重要的大臣。天子驾五龙云辇出帝都,还摆开了这么大的场面,这里是中原人烟最密集繁华的地带,当然惊动了很多民众。城内城外、村口田间,万民远望祥云跪拜。

崇伯鲧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云端之下,万民惊诧,不知发生了何事,国中地位尊荣、倍受敬仰的崇伯鲧大人为何要自称罪臣?

崇伯鲧开口的同时发出一道神念,云端上的众大臣皆可知。这里的人其实都已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崇伯鲧主要介绍的是灾害的后果,以及他来时已经做了哪些准备。

在那冠冕垂旒之后,天子帝尧面带忧色道:“崇伯,你怎会让这等的事情发生!”

崇伯鲧:“我并不知西荒高原上空有洞天结界,其中竟另有一方山河,未能及时阻止帝江撞开天幕。我既为这场决斗掠阵仲裁,当承其责。”

云辇左侧有一人冷冷道:“崇伯大人,此祸事之责,你能承受得起吗?”开口的是缙云氏大人、缙云部的当代君首三苗,他是末代炎帝榆罔的直系后人。

云辇右侧的重华大人开口道:“闯下滔天大祸者并非崇伯,而是帝江。此事亦出乎崇伯预料,任何人都不想看见,主要责任亦不在崇伯。”

重华身边又有一人插话道:“可此时后果实在太严重,崇伯鲧大人既主持决斗,就有责任。如今看来,这责任并非崇伯大人所能承受,天下万民受祸啊!……崇伯大人,您的天使云辇呢?”

开口者为欢兜大人,此人为少昊部族之后,封地就在中原以西的大河岸边。帝尧为帝俊之子,让他帝俊亦是少昊后人。

崇伯鲧答道:“欢兜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方才已有言,云辇投入西海,两条妖龙亦被我释放。天子有何罪责,我皆愿承担。”

三苗又冷哼道:“伯鲧大人倒是果断的很,立刻弃云辇、走妖龙。行事既如此果决,又怎会酿成这般大祸?”

天子帝尧摆了摆手道:“崇伯如此处置云辇与妖龙,乃事急从权,只需向孤复命即可,孤当然不会因此降罪。如今说别的都已经晚了,应立刻商讨如何应对这场祸患。诸位大人,不知能为孤举荐何人治水?”

古时天子自称“不谷”,喻指不结谷粒的禾穗,而“不谷”又称“孤”。这既是一种自谦,表示一人之德寡、而纳天下万民之德众,同时也暗示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天下只能有一位天子。

后世的国君自称寡人,亦源于此。但如今的各部族伯君与属国之君,尚不可称孤道寡、更没有这种习惯,只是自称本君而已,称孤者只有天子。

如今祸患将至,首先就要任命一位大臣负责带领民众治水。洪水其实是自古以来各部族最常经历的灾害,对此已积累了很多经验,但自古还没听说过人间有这么大的洪水。

此前最擅治水的就是共工。共工不仅是一个人,也是一脉世系传承,曾在炎帝朝中担任水正。到了黄帝时代,共工部君首也曾因治水立下大功,累获封赏才会成为南方那么大的一个部族,渐渐脱离四岳部的而自立。

可是这一次治水,没法在再任用共工了,因为共工部君首帝江就是罪魁祸首,早已殒落无存。历正大人开口道:“既然欢兜大人忧切难安,便请天子任他为治水之臣。”

欢兜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来的可不是一般的洪水,无论采取什么对策,最后仍将损失惨重,天下各部不容易看见你都做了什么,却很容易听说你没做到哪些,几乎只有罪责不会有功劳。

而且面对这滔天洪水,身为治水之臣必须率领民众时刻站在第一线,弄不好连命都得填进去。但欢兜亦不好当场回绝,只得硬着头皮道:“臣愿为天子分忧,但恐才薄德浅,难当此重任,而误天下万民。”

四岳氏开口道:“欢兜大人不可,请天子另任贤才。”

帝尧又问道:“四岳大人又有何荐?”

四岳氏看了重华一眼,似是想举荐他,正在沉吟间,就听欢兜突然开口道:“崇伯大人在国中威望无双,受各部拥戴。既然他自认其责,那就任他为治水之臣,先莫谈责罚、允其戴罪立功。”

崇伯鲧终于跪拜道:“这本就是罪臣之责,我愿尽全力消除祸事,不惜粉身碎骨!”

众臣纷纷开口赞同,请求天子帝尧任命崇伯鲧,四岳氏也从重华身上收回了视线,向帝尧拱手道:“崇伯大人可。”

三苗又开口道:“若治水顺利,可免追崇伯大人之责。但若治水不利呢,是否该罪上加罪?”

重华皱眉道:“何为利、何为不利?祸事因帝江而起,崇伯大人的责任无非是守护不及。若是担忧崇伯大人难以胜任治水之时,缙云氏大人取而代之如何?”

崇伯鲧伏地道:“若是治水不利,鲧难辞其咎,请天子降刑!”

重华又看着崇伯鲧,提醒道:“崇伯大人,治水当有期。”

崇伯鲧答道:“当以九年为期。”

众人皆露出惊讶之色,帝尧从云辇上站直身体,低呼道:“怎能这么久!”

三苗则失声惊叫道:“九年之期,这与不治又有何区别?”

通常人们印象中的洪水,不论再大,也不过是一季之害,到了枯水时节便会自行消退。崇伯鲧居然说治水要用九年,是实在出乎预料,听上去简直跟耍赖没什么区别了。

崇伯鲧赶紧解释道:“此番水患,与往年不同。西海之水奔涌而下,沿途低洼处将尽被淹没,冲毁之山林、淤积之河道不知几许。如今天时有变,江河源头亦将持续多雨多年,所以我说当以九年为期。

这并非自脱责任,而是要告诉天下各部应做此长期准备。若这九年之中,臣治水不利,天子可随时问罪降刑,另派他人替之。”

众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天子帝尧也愣住了,最终重华首先开口道:“天子任崇伯大人为治水之臣,而天子朝中亦应有人专司其事。”

治水,将是中华各部未来近十年的头等大事,甚至涉及到很多部族的生死存亡。崇伯鲧是治水第一线的负责人,但是天子朝中也应有专人居中协调天下各部的力量。

帝尧问道:“可否任丹朱?”

丹朱此刻并不在场,但帝尧还是想任命他,这个差事不像崇伯鲧在前方治水那么辛苦,却能建立起足够的威望和影响力,甚至能趁机统御天下各部之力。四岳氏却很干脆的摇头道:“丹朱性薄淡,而此务事深重,实不适之,我举荐重华大人。”

众臣纷纷附议,帝尧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重华,重华上前跪拜道:“臣愿领此命!”

既然任命儿子得不到众臣的一致支持,那就任命女婿吧,帝尧还是点头了。伏地的重华又开口道:“臣另有一事欲奏。”

帝尧:“何事?”

重华:“治水乃当务之急,但若令天下各部信服,亦不可不追究大祸之源。帝江已死,而共工氏一族应获罪流放。若不立即处置,如何号令各部协力?”

……

这便是崇伯鲧在人间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他接受了天子帝尧任命,又商议安排了很多紧急事物后,便立刻飞升昆仑仙界,一是向轩辕天帝请罪,二是借取一件神器。

崇伯鲧擅自毁去云辇、释放蛟龙,天子帝尧虽然不好罚他,但他也应向轩辕天帝本人请罪。而他的第二个目的才是最重要的,是求取息壤神珠。

虎娃通过崇伯鲧话语中的仙家神意了解了这些,不禁变色道:“距西海地裂,人间已过去了多久?”

崇伯鲧答道:“至此时,应恰好十日。”

太昊天帝“神游”而归,就发生在帝江撞破天幕之时。虎娃当时便离开神农原去了九重天仙界,与太昊天帝以及武夫等人相见,请教了一番九转紫金丹之事,又迎来剑煞飞升,感觉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待来到九重天仙界、见到崇伯鲧时,人间竟已是十天之后了!(未完待续。)

042、天帝失玄珠

虎娃恍惚间忽有一丝明悟。他初为真仙,对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以及帝乡神土尚在体悟之中。这里不是人间,若是孤悬无边玄妙方广,所谓时空只是自我的感受;而在帝乡神土,同样也是另一种形神体验。

空间不同,时间亦不同。世界是灵台化转而成,万物流逝究竟是更快还是更慢?若说快,感觉很短的时间,人间就已经过去了十天;若说慢,人间已经过去十天了,这里好像只是片刻功夫,这是看待问题的不同角度。

虎娃能否清晰地感应到这种区别呢?其实是可以的,只是他先前没有注意。想想他离开神农原仙界之后的经历吧,别的不提,仅仅是感受太昊的仙家神意中巴原水患场景,连洪水会在什么时间、淹没哪座城廓的哪些地方,都展示得清清楚楚。

若是普通人,想把这些情况弄明白,得多用长的时间?恐怕当场就晕了,什么都记不住!仙家神意好像只是一瞬,但虎娃若是在人间解读清楚,恐怕也得三五天吧。这还仅仅是巴原呢,因为当时是问答剑煞之问,太昊的仙家神意中展示了巴原全部的场景,而且还是历时几个月的动态过程。

太昊没有介绍巴原之外大江下游的情况,也没有介绍大河流域的情况,否则虎娃耽搁的时间可能会更久,甚至来不及恰在崇伯鲧之前赶至昆仑仙界。

除此之外,虎娃还向太昊介绍了九转紫金丹的丹方以及他的炼丹过程,太昊推演丹方建议另换一味药引,又与虎娃探讨了一番,这其中交流的信息又是多么庞杂。

仙界中感觉只是片刻功夫,实际上已过去了人间十日,若是经历更多,人间过去好几年都有可能啊。很多仙家飞升帝乡神土后,就留在这里永享长生,已不在意岁月,所以对此并无必要去体会得太清晰真切。

虎娃的情况不一样,他还要及时回到人间呢,问了崇伯鲧一句话,恍惚中就像参透了某层玄妙的意境。

广成子听闻崇伯鲧之言,却连连摇头道:“那云辇和妖龙,轩辕天帝当年既然已留在人间,如何处置也都是后人的事情了,不必再来问他。至于息壤神珠,崇伯大人又不是不知其来历,天帝怎么可能让人带出仙界呢?”

人间是轩辕天帝的“故乡”,在其开辟昆仑仙界之前,取他于人皇时巡视过的各地之土,凝炼其物性精华初成神器,带到了帝乡神土之中。后世飞升昆仑仙界的众仙家,多都会带一点这样的“仙材”,做为献给轩辕天帝的礼物。

所谓仙材,就是已将天材地宝炼化精纯初成神器,但尚未完全成形。轩辕天帝用这些仙材继续祭炼当初那件神器,使这方帝乡神土中带有众仙家熟悉的故乡气息。这件神器便是息壤神珠,又称天帝玄珠。

轩辕天帝曾有言,玄珠将永置帝乡神土以安众仙家之形神,既然话都这么说了,又怎能让人拿走?而且此物置于昆仑仙界中,也是轩辕天帝修为境界的一部分,因为它是在轩辕开辟帝乡神土的过程中逐渐祭炼、最终成器的。

崇伯鲧却坚持道:“无论如何,让我拜见轩辕天帝,亲自求他试试!”

广成子摆手道:“崇伯大人若亲自去求天帝,天帝是不可能答应的。况且此时你也见不到天帝,天帝已闭关,吩咐开明兽不得让任何人打扰,谁也不知他将何时出关。您若想向天帝谢罪,在此向峰上宫阙跪拜即可!

人间祸事将至,崇伯大人身负治水之责,老夫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您跪拜宫阙之后,若还有余暇在昆仑仙界中走访,亦请自便,还可与初来此地的奉仙君结伴而行。”

说完这番话,广成子伸手一招,长亭外飘荡的雾气凝聚成一朵云彩,他脚踏祥云就这么回到自己的仙宫了,将崇伯鲧和虎娃晾在了这里。

虎娃听得有些傻眼,轩辕天帝“闭关”不见客,这是什么状况?帝乡神土就是天帝形神所化,此地仙家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感应之中,想见谁见不着呢,无非是故意不显化形容相见而已。

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肯定也与太昊天帝先前“神游”的情况不同,因为昆仑仙界并未关闭。

广成子明知人间事态紧急、崇伯鲧身负重任,居然还告诉他若有余暇可在昆仑仙界中随意走访,崇伯鲧现在哪有心思到处闲逛啊?但转念一想,虎娃又突然明白过来,这也许是一种暗示,提醒他们可在昆仑仙界中邀请愿意帮忙的真仙下界。

虎娃是第一次来,而且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想帮忙也不知该去找谁,但既然已来到帝乡神土,他便走出高亭在水潭边向着前方巨峰上的重重宫阙下拜,也算是尽了拜见的礼数。崇伯鲧也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跪拜。

行礼已毕,虎娃刚想问崇伯鲧打算怎么办,却发现他跪在地上直着身体正在发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水潭中的那座假山。虎娃刚才就注意到那座假山了,觉得它就像帝乡神土中央那座巨峰的迷你缩影,还特意多看了两眼。

只听崇伯鲧喃喃自语道:“居然就在这里,可惜除了轩辕天帝,没有人能把它拿起来啊!想取走它,必须是轩辕天帝本人亲手拿起,然后再交付给谁……”

听见这句话,虎娃元神中灵光一闪,随即就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便向前摄去。只见那座假山虎娃倏然化做一道黄光,落在了他的手心,又变成一枚圆溜溜的珠子。仙家形神中的感应其重如山岳,但毕竟还是被虎娃拿起来了。

整个昆仑仙境好像都无声地震颤了一下,从虎娃所在地波及到无穷无尽远处,这仿佛是一种错觉,因为帝乡神土并没有震动,只是形神中生出的感应。崇伯鲧目瞪口呆地扭头望着虎娃道:“奉仙君,你……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瞬间,崇伯鲧几乎以为是轩辕天帝化做了虎娃的样子,故意跟他在开玩笑呢。虎娃也没法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得解释道:“此物便是息壤神珠吗?是太昊天帝让我来帮你的,他借用我的手,来帮你拿起一件东西。”

神器可随形神变化,谁也不知息壤神珠在昆仑仙界中是什么样子,只有收走了才会清楚此器之常形。轩辕天帝将息壤神珠置于帝乡神土,使昆仑仙界带着众仙家都熟悉的故乡气息,在这种情况下,想拿起它便等于触动整个帝乡神土,除了轩辕天帝本人之外,这里谁也办不到。

没想到息壤神珠在帝乡神土中的显化,就是水潭中的那座假山,而潭边的高亭,就是接待众仙家到来之地。它其实是太昊天帝拿起来的,借用了虎娃的一只右手。

虎娃不知太昊天帝为何有这等本事,反正已经拿起来了,握在手中的同时,便已将此神器中轩辕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洗去。虎娃的元神中又莫名涌现出一道仙家神意,就是讲解此息壤神珠的神通妙用,以及如何去催动它,宛如一道神念心印传承。

轩辕天帝是怎么炼制与使用息壤神珠的,虎娃并不清楚,这些是太昊天帝传授的法诀。息壤神珠中的仙家神魂烙印虽已被抹去,但无论是以虎娃还是崇伯鲧的修为,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将它完全祭炼为自己的神器。

这也是正常情况,轩辕天帝是什么修为,这枚息壤神珠又在帝乡神土中祭炼了多少年?但太昊用了一个取巧的办法,先将仙家神魂烙印抹去,此神器就相当于将成未成之时,崇伯鲧可以体悟其物性妙用,初略留下自己的神魂烙印以便催动。

崇伯鲧所祭炼的神魂烙印,等将来将息壤神珠还归昆仑仙界时,轩辕天帝很轻松地便能抹去。崇伯鲧回过身后,也来不及追问太多了,向虎娃行了一礼道:“多谢太昊天帝,多谢奉仙君相助!”

崇伯鲧说完话便伸手欲接,虎娃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很多突兀地说了一句:“巴原。”

崇伯鲧很痛快地点头道:“嗯,巴原!”

虎娃将息壤神珠交给了崇伯鲧,也将仙家神意中的传承教给了他。崇伯鲧起身道:“赶紧走,人间再见!”言毕飞身而起,嗖的便不见了。他已离开昆仑仙界,由无边玄妙方广中下界返回了人间。

崇伯鲧求取息壤神珠,当然是为了下界治水救人,而洪水马上就要涌入巴原,虎娃便要求崇伯鲧先救巴原之危,而崇伯鲧很干脆地答应了。

虎娃终于明白,太昊天帝让他帮的是什么忙?居然是帮崇伯鲧来偷东西!此时昆仑仙界中的所有仙家都被惊动了,方才形神中感应帝乡神土有无形震动,并非错觉,昆仑仙界中的所有仙家也都感应到了。

息壤神珠被收走,形神中莫名感应帝乡神土震动,然后众仙家皆怅然若失,昆仑仙界中有一种如故土般熟悉的气息消失了。很多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离开了洞府查探状况,朵朵祥云上的仙宫里,也飞出了不少仙家的身影。

难怪崇伯鲧闪得那么快,偷个东西竟然偷出这么大的阵仗来,简直可谓惊天动地啊!也难怪崇伯鲧无暇去拜访别的仙家了,一来人间的事态紧急,二来已被发现了还不赶紧走。

虎娃意识到不妙,也立刻就嗖的不见了。离开帝乡神土,虎娃有种形容不出的古怪感觉,他修行两世成仙,在人间做过太多的事情,但是从来就没做过贼,当然更没有偷过任何人的东西。

然而成仙之后,却跑到帝乡神土中来偷东西了,偷的居然还是天帝玄珠。大好名节啊,无意间都坏在了太昊天帝手里!但是转念一想,东西好像也不是他偷走的,他只是将那天帝玄珠拿了起来。(未完待续。)

043、下界城

此事总令人感觉有琢磨不透的蹊跷。轩辕天帝自称闭关根本就没有露面,因有言在先,他定不会将息壤神珠交给任何人带出昆仑仙界。但东西是被偷走的,总不能算是轩辕天帝违反承诺吧?

既是闭关就有出关之日,只要在轩辕天帝“出关”之前,崇伯鲧再将天帝玄珠放回来,轩辕天帝也可以就当作没看见。想明白这些时,虎娃已经重临人间,他这次下界来到的地点是巴原西荒,离神木一族的村寨不远,就是当年太乙原身的扎根之处。

仙家下界,理论上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前提是必须是他在人间时曾涉足之地。洪水自西荒高原而来,虎娃在人间时曾涉足的、离洪水源头最近的地方就是这里,他要先与崇伯鲧汇合,然后再去找少务。

虎娃来到人间,感应到崇伯鲧的位置,转身朝南飞去。崇伯鲧自帝乡神土带着息壤神珠下界,直接就来到了某座城廓的郊外,虎娃随即赶来汇合。而这座城廓的名字恰恰叫做下界城,就是这么巧!

所谓下界城,原先当然不是指仙家下界的意思,它地处西界山脚下,准切地说在西界山最西端的南方。这里是原郑室国的辖境,也是现巴国最西的城廓,紧邻西荒。有下界城就有上界城,而上界城在原相室国境内、西界山的另一边,那里的地势更高。

大江自西荒高原奔流而下,自古以来不知有过多少次洪水泛滥,在进入巴原的这一片地域,与西荒群山脚下形成了一个冲积平原,是自古洪水所携带的大量泥沙堆淤而成,土地肥沃适于耕作。原郑室国在这里建造了两座新城廓,它们也是由村寨集镇逐渐发展起来的。

下界城地处西界山与大江之间,与之隔江对望的拢江城。这一带自古常遭水患,所以城廓村寨的选址都在相对高处,拢江城那边甚至还修筑了一些防洪堤坝。

按太昊天帝的推演,这场大洪水若是直接倾泻而下,不仅会将这两座城廓辖境完全淹没,而且会将所有的建筑全部冲毁,连城墙都留不下来,更别提村寨田园了。民众若不能及时转移,这建立在冲积平原上的两座城廓,恐怕没人能活下来。

崇伯鲧微闭双目坐于云端,除了虎娃,地上的民众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虎娃不用开口询问,只是看见崇伯鲧的形神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位仙家正在抓紧时间初步祭炼息壤神珠,在这件神器上暂时留下自己的神魂烙印以便催动。

若无人延阻,大水涌入巴原当在西海地裂的半个月后,如今已过去了十一天。崇伯鲧留下丙赤与丁赤催动云辇堵在西海中央的缺口中,并承诺只要它们坚持十天,便可提前放它们自由。丙赤与丁赤已经做到了,而且到现在仍然堵在那里。

两条妖龙之所以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一方面是出于对崇伯鲧的敬意与谢意,另一方面也因为西海高湖的水位在逐渐下降,山脉间潮涌的冲击力已没有最初那么强劲。这也意味着洪水涌入西海低湖,漫向西荒高原的低洼处,已沿着江河倾泻而下。

崇伯鲧命两条蛟龙至少坚持十天,并不能将洪峰到达巴原的时间延缓十天,因为云辇也无法完全堵住地裂,顶多拖延三、四天而已。下界城与拢江城两地民众,如今还剩下大约七、八天的转移时间。

从云端上望去,大江两岸还有不少民众仍留在各自的村寨中,但他们也不像是毫无准备的样子,很多人家将贵重物品都打包收拾好了,似是随时可以出门,但他们怎么还没走呢?虎娃发动耳神通,听见了很多民众的谈话,这才彻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禄终从西荒高原上沿大江飞行、通知了沿途各地,他已来过这里了。禄终的修为不如崇伯鲧,且刚刚遭受重创,他不可能沿途分化形神“亲自”去督促各地民众赶紧组织迁。再说了,这里也没人认识他呀,甚至听都没听说过他这号人物。

所以他只是沿途示警,让民众听见有声音从空中传来,提醒他们洪水将至,赶紧迁移到高处。禄终做事还算尽责,不同地方的民众听见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比如下界城一带,禄终就告诉民众要往西界山上迁移,并说了至少要逃到多高的地方。

天空传来的声音将民众们吓了一跳,引起了一阵恐慌。禄终还单独给下界城的城主发送了一道简单的神念,交代了更多的情况,必须赶紧组织民众迁移。拢江城的情况也是类似,而下游还有那么多地方,禄终也不可能只在这里耽误,随即便沿江飞走了。

禄终在沿大江通知各地时,应该还中途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巴都找少务。毕竟巴国各地民众迁徙之事,还是要由巴君来组织实施,这样一场滔天祸事,让民众及时迁移到高处仅仅是刚始,还有更多、更庞杂的后续事务在等着。

刚刚建立城廓不到百年、处于巴原最西端的下界城与拢江城,实在太偏远也太不起眼了,就算少务已向全国各地下达了政令,也还没有传到这里来,洪水必会先至,庆幸的是崇伯鲧与虎娃赶在了洪水之前。

下界城的城主得到了禄终的神念通知,也搞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他毕竟是巴国的官员,很正常的反应,他立刻派人向巴君汇报此事,并向国君请示。但等城廓的使者见到巴君再回来,恐怕也得是半年之后了,什么都晚了。

下界城的城主倒也不傻,他虽不知禄终是谁,也清楚这应是当世高人的提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立刻派城廓官员通知辖境内的各村寨与各部族民众向高处转移。那个声音通知他们大洪水将在十天后到达,假如十天后洪水真的来了,也算是避过一劫。

可是在现实中,还要考虑到执行政令的效率问题,而限制效率的不仅仅是交通条件。在正常情况下,城廓派官员将境内每个村寨和部族都通知到,恐怕都要用大半个月的时间。

而且腿长在大家自己身上,若各地民众将信将疑、不肯立即转移,城主也不可能派人将辖境内的所有民众都押送上山。

这位城主显然没有按照正常事态去处置,他派出了所有几乎能派的官员,甚至连巡城军阵都分散派出去了,下令要在七天之内通知到城廓辖境内的所有人,执行城主大人的命令,尽量在最短时间内转移到高处。

这位城主下达政令的效率是很高的,几乎丝毫没有耽误,七天之内,所有村寨和部族都接到了城主的命令。

其实大家都听见了天空传来的声音,这在乡间引起了恐慌和混乱,很多人不知所措。举族迁徙可是大事,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无计划、无组织的自行迁徙,结果只能是一场混乱。城主及时将命令下达各地,就是理清这种无组织的混乱状态,意义十分重大。

但各地民众执行命令的效率却没有那么高,表面上没人直接违抗城主的命令,但各村寨都有所拖延,民间甚至还有不少怨言。

城主按照那位高人的警告,要将整座城廓中的民众都迁移到西界山中的高处,也就意味着很多人要走很远的路,更意味着所有人都要暂时放弃自己的家园。

家里坛坛罐罐等那么多东西哪能一下子就收拾好,田地里的麦子还没熟呢,早先种下的山薯也该抢时间多挖几块。更重要的是,下界城就在大江岸边,这里的民众谁没有见过洪水呢?尤其是很多长者,早已见过不止一次在他们看来是铺天盖地的大洪水,对此早有经验。

历代人积累的经验和常识很宝贵,但有时固执的成见也很致命。由于常遭水患,这一带的村寨选址都在相对高处,更有很多地方,百年来不论多大的洪水,都没有遭受过威胁。

如果仅仅是城主下的命令,很多民众都不会认为自家有什么问题,反倒会认为新上任的年轻城主太过谨慎多事。还好先有天空的那个声音的警告,恐慌之下,人们才愿意做更多的准备,但所谓的准备亦很拖沓,尤其是一些大部族。

一些村寨民众确实立刻奉命向西界山中的高处迁徙了,但更多的村寨民众却不愿意走那么远,他们更愿意在附近寻找高处,比如把很多贵重物品都转移到离村寨最近的小山上,家里的其他物资也都打包了,但还有不少人仍留在村寨里。

因为洪水还没来呢,而他们的村寨地势较高,如果洪水淹不到就不必多事了,假如洪水真的从大江那边漫上来了,也有一个较长的时间过程,届时再往山上跑便是了,这是历年积累的经验。

但此地民众却不清楚,这一次的洪水前所未有,当巨浪涌来之时,村寨附近那些看起来很高的山包,都会直接被浪头卷过。等看见水再想转移,已经没地方跑了,除非他们会飞。

所以虎娃在云端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有人已经在转移的路上,有人一边走还一边抱怨,甚至在质疑城主大人的命令有没有必要?有的部族首领命人将贵重财货都转移到村寨附近的山中,还有人收拾好东西就等在家里,坚信就算有洪水自己也不会有事。

虎娃皱起了眉头,而端坐不动的崇伯鲧突然发来了一道神念。崇伯鲧在下方的两座城廓辖境内划了一条线,告诉虎娃在七天之内,这条线以西的民众必须都迁走。至于该怎么做,那就只能是虎娃去想办法了,正在祭炼息壤神珠的崇伯鲧并无余暇。

虎娃叹息一声,分化形神飞向两座城廓……

虎娃一改以往低调的行事之风,直接在半空中现出身形喝道:“下界城城主何在?巴国享十爵之彭铿氏,持镇国神剑到此,速来迎接听命!”

他在城主府前方广场上空喊出的这一句话,但城廓辖境内的所有民众都听见了。有一人在寥寥数名亲卫的簇拥下冲出了城主府,朝天跪拜道:“彭铿氏大人,是您吗?真的是您啊!巴国学宫弟子、下界城城主阿土,拜见奉仙君!”

这称呼有点乱,虎娃现在已经奉仙国国君,但他在巴国的爵位和封号,少务既没有取消也没有收回,所以他还有彭铿氏这个身份,在巴国中行事,亦以彭铿氏自称。镇国神剑已经在九重天仙界中还给武夫,但武夫又回赠给了他,这些也不必对普通民众解释清楚。

听见城主的话,虎娃微微一怔道:“你是阿土?”

城主大人叩首答道:“是的,我就是阿土,一年前被巴君派任为下界城城主。当年的学宫阶卫将军二栋,如今亦是下界城的兵师。”

没想到这位城主居然还是熟人。当年虎娃为巴国学正、整顿学宫时,曾惩处了学宫中的不肖弟子、出身于巴国宗室的庚良。而庚良的伴学书童阿土,却得到了虎娃的赏识,成了正式的学宫弟子。

学宫是为国培养人才的地方,人才培养出来了就得任用。以阿土的年纪和资历,担任一城之主好像还不够格,但因他曾受到过虎娃的赞赏,少务对其格外重视。巴原腹地的大城城主不好直接破格任命,就把他派到偏远的下界城来当城主。

阿土一个人跑到这么偏远的城廓来当城主,也怕自己的年纪太轻、根基不足,难以镇住场面,所以特意又举荐了一位城廓兵师,便是原学宫阶卫将军二栋。

二栋将军也算是虎娃的熟人了,他曾奉虎娃之命捧着镇国神剑,在王宫门前顶住各方权贵的压力当场斩了庚良。学宫阶卫将军的爵位品级并不比城廓兵师低,但他在都城中只是负责为学宫守门的,能指挥的手下也仅有十名阶卫;到了城廓中当兵师,境遇则是完全不同了。

虎娃又问道:“二栋将军何在?”

阿土答道:“二栋将军率领一小队军士,护卫仓师大人运送城廓廪仓中的存粮至西界山中,并开辟临时营地,不能前来迎接。……请问彭铿氏大人,您也是洪水之事而来吗?此前在空中开口示警的高人,也是您派来的吗?”(未完待续。)

044、人性的考验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阿土城主处事已经相当果决。按禄终的警告,须转移的不仅是各村寨民众,也包括城廓中的所有人。

按巴国的法令,城廓廪仓在丰年时要存够一年之粮,以备灾荒时所需。阿土自己留在城廓中坐镇未走,却派仓师先将存粮都转移到西界山中的高处了,并由兵师二栋率一小队军阵护送。

二栋的任务不仅是护送存粮,还要建立临时营地,以便组织并安置灾后民众。整整两支巡城军阵已被派往各地,二栋身边也就剩下一支小队七名军士,而城主身边更是)没有几个人了。

虎娃开口道:“此前在天空中提醒洪水将至者,乃中华重辰部君首禄终大人。此番洪水前所未有,似如潮猛兽噬人,下界城全境皆将被吞没,各村寨附近的高丘亦将被巨浪卷过,无一可幸免。

本君持镇国神剑传达巴君之命,征皮水以西所有民众,无论老幼,若尚未迁移至西界山高处这,七日内皆至城廓、听候城主调遣。此为战时之令,逾期不至、阻碍君命者,皆当下狱论罪。”

阿土:“洪水何时到达?这般滔天灾祸,城廓所在亦不能幸免,彭铿氏大人为何还命皮水以西民众七日内皆到达城廓?”

虎娃:“洪水将在七日后到达,有高人可在皮水以西暂阻之。我再给你三个月时间,组织皮全城民众皆迁至西界山高处……”

虎娃与阿土城主的对话,城廓境内所有的民众都听见了,虎娃自有仙家神通能将声音传遍各地,同时施法将阿土的声音也传了出去。他直接下了命令让这位城主去执行,七日内将皮水西岸未及转移的民众全部集中到城廓,然后再给三个月时间,将全境民众都统一迁走。

迁移时只准带三样东西,那就是粮食、衣物、伐木开荒所要用到的各种工具与农具。城主统一调派各种车辆和拉车的牲畜,各部族的首领、各地方官员,也得抛弃所有的贵重物品和其他的财货。若有违反者,亦当下狱论罪。

到时候在皮水东岸不执行命令的人,是可以当场下狱论罪的;而如今西岸还不肯及时撤离的人,其实已无所谓是否会受到城主责罚了,到时候肯定没命。

虎娃亮明身份,并将他与城主大人的谈话传遍各地,形势果然不同,未及撤离的民众纷纷起身赶往皮水东岸。皮水是发源于西界山中的一条河流,自北向南汇入大江,河上只有一座桥,这座桥一时显得十分拥挤。

很多人并不是只带了命令中所说的三样东西,而是坛坛罐罐一大堆,更有贵族组织奴仆抓紧时间运送大批财货,几天后桥头处已滞留了大量民众。虎娃也没去理会,因为他们到达城廓后还得迁徙,具体执行政令之事就让城主去负责吧,该怎么组织与处罚,那也是城主的责任。

虎娃只是将竹杖抛到了皮水上,又化为了另一座更宽阔的桥,至少能让西岸民众在七日内都到达东岸。竹杖化桥须以仙家大神通施法,虎娃毕竟是真仙,虽然神通法力尚弱,但连续七日以神器竹杖在皮水上搭桥还是能办到的。

皮水以西的村寨渐渐全部空了,但也有少数人悄悄留了下来。他们原本就走在各地队伍的最后面,趁人不备便躲在隐蔽处不再前行。还有一些人原本已经转移到西界山中,此刻也悄悄下山进入了附近的村寨。

下山的人,是回来“拿东西”的。原先走得太仓促,很多生活物资都没有来得及带,此刻听说距离洪水到来还有几天时间,便想下山再多拿一些。想返回自家的村寨可能稍微有点远,但这没关系,附近的村寨人也都已经走空了。

既然洪水过境后,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此刻能拿就尽量多拿一点吧。等进了村寨一搜,又发现不少贵重的财货,本来只想拿一些普通生活物资的人,不禁又纷纷改了主意,抢时间尽量搜刮财货。

至于那些故意走到队伍最后又悄悄留下来的人,则一开始就打算在附近的村寨中搜刮贵重财。他们当然不准备跟着大队伍过河,而是一边向北走一边在沿途村寨中搜刮,计划在洪水到来前跑上西界山。

一个人又能带多少东西?往往搜刮了一批财货,到了下一个地方又发现了更贵重的,扔掉一批再换上一批,一路不断如此,身上背的东西是越来越沉。

越是偏远蛮荒之地,民风大多就越淳朴,但农耕文明兴起、建立起城廓之后,难得之贵重财货越多,人们的欲望便越多。这些私心杂念并非天生无有,以前之所以看不到,是因为很多考验他们未曾经历过。

好在绝大部分民众还是遵从了彭铿氏大人以及阿土城主的命令,更重要的是,阿土城主已经将各级官吏、府役、巡城军阵都派到了城廓各地,新的命令下达后,就由这些人就地组织实施,并带队督促民众迁移,因此效率很高。

城主已有命令,各村寨民众在到达指定的地点之前,谁也不许走回头路。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维护秩序,假如有人想起来还有什么东西没带再回头去拿,而后面的各村寨民众正源源不断的赶来,道路必会拥堵、不能保证所有人皆可按时过河。

那些悄悄留下来的人,以及那些又从山上私自跑回来的人,其实都是违反了城主在紧急状态下宣布的命令,但此刻已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

七天之后,皮水东岸的河堤上站满了人。尽管城主大人命令大家都聚集到城廓中等候接下来的统一安排,但很多人还是跑了出来。彭铿氏大人说七天后洪水将至,而且是那般耸人听闻的大水,谁都想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连巡城军阵都拦不住,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还有人不敢相信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一定要亲眼看见才能死心。另有不少人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皮水西岸皆不能幸免,那么一条河又怎么能挡住洪水呢?他们想知道彭铿氏大人究竟要用什么办法阻住他所宣称的滔天大水。

还有不少人是刚刚过桥到达东岸的,正在那里歇脚喘气,也纷纷转身回望西岸。东岸的大道上只剩下了最后一辆牛车,驾车的是个中年胖子,正奋力挥鞭赶牛。那头牛口吐白沫步履蹒跚,看上去已经累得快不行了。

这个中年胖子在某个部族中很有地位,平时私下里积攒的贵重财货不少,都装在了这辆牛车上。车上的东西太重了,所以走得非常慢,而他的妻子与儿子因为是步行,已经跟随大队民众先过了河。桥头有军士把守,人只要过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站在皮水岸边能望见远方西荒连绵的雄浑山脉,大江从山脉间的低谷中盘旋而下。虽然能看得见,但想到达那里还有很远、很远的路程。万民眺望中,忽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在大江奔流而出的两侧山峰上,突然涌现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痕迹。

从极远处望去,就像是铺天盖地的羊群从冲了下来。但在虎娃眼中,那可不是什么羊群,而是铺天盖地的洪水涌过了山坳,摧折树木拍击岩石,卷起的一朵又一朵巨大的浪花。“羊群”很快便冲到了平原上,就像吞噬一切的怪兽,皮水东岸的民众们渐渐听到了声音。

这声音起初像山中的风吹树木,哗哗作响;紧接着又像万马奔腾,蹄声交错成片;到最后渐渐成了盛夏里的滚滚闷雷。洪水越来越近,人们已能看见那铺天盖地的巨大浪涌,大江消失了,整个平原都被奔腾的大浪席卷而过,脚下的河堤都在轻轻地震颤。

沿途所有村寨都被冲毁,就连平原上那些所谓的小山,也被浪头直接卷过,连一棵树都留不下来。人们已感到深深地后怕,假如没能及时转移,此刻恐怕连尸首都已经找不着了。

这时东岸桥头附近突然有人大叫道:“大家快跑啊!”转身就向城廓方向跑去,随即便有人人也跟着他转身就跑。因为洪水已经很近了,看着那滔天浪头、听见滚滚雷音,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眼前的这条河看样子也根本挡不住。

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大喝,那带头大叫并跑在最前面的人,已被城廓兵师二栋将军一刀斩首。这位将军声如霹雳道:“各守秩序,不得随意冲突,引发混乱者当斩!……彭铿氏大人在此,既然要大家撤到皮水东岸避祸,必能保万民无恙!”

二栋将军太凶狠了,手持血淋淋的长刀往路中央一站,宛如如杀神一般,将桥头刚刚乱起来的人群都给吓住了。在皮水东岸尤其是两座桥头这一带,聚集的民众实在太多了,男女老幼都有,大家不听城主的命令要来看热闹,二栋将军挡也挡不住。

但此刻若众人皆蜂拥往回跑,在那么狭窄的路上,必然是一片混乱,推搡践踏都能踩死不少人。二栋将军倒也果断,抢在第一时间制止了这种事态。若是换一种情况,他也用不着杀人,但在此时必须要立刻控制住场面。

那些往回跑的人也不想想,假如皮水挡不住大潮,按那洪水来势,连城廓都会催毁,他们又哪能来得及跑掉?更多的人则是站在河岸上未动,不仅是因为腿发软,也是因为彭铿氏大人就在半空、脚踏一朵洁白的祥云。

以虎娃在巴国的威望,他的话没人敢不信,此刻更是如此,因为这场前所未见的大洪水真的来了。那么彭铿氏大人曾说撤到皮水东岸可以避祸,那就应该无恙。虎娃的声音随即也及时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诸位不必惊慌,洪水至少三个月内越不过皮水。”

虎娃还特意扭头向下瞟了一眼站在桥头道路中央的二栋。此人原是学宫阶卫将军,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平日谁都不得罪。这也难怪,学宫弟子非富即贵,就连伴学书童也皆出身不凡,他谁也得罪不起呀,就算受了窝囊气都不敢坑声。

但自从当年他手捧虎娃所赐的镇国神剑,在王宫前当众斩了宗室不肖弟子庚良后,整个人精气神就完全不同了,仿佛发生了脱胎换骨式的蜕变。他方才当众杀人虽然冷酷,但在这种情况下绝对有效也很有必要。

眼看着滔天洪水扑面而至,但桥头却又有一名妇人哭喊道:“快跑!……你们快去帮他、把他救过来!”

洪水已至,但那辆牛车还没有过桥,车上的中年胖子已看见了桥头以及河对岸的人群,也回头发现了滔天洪水。他吓得腿都软了,没法在牛车上站起来,只有发疯似的挥鞭抽牛,而那头牛已实在跑不动了,口吐白沫只能一步步地往前挪。

那妇人应是他的妻子,一边哭喊着一边在踢打撕扯面前的军士。巡城军阵奉命在东岸两座桥头站成一排,皆背朝洪水来处纹丝不动。当派各往村寨的军士返回后,二栋将军也赶回来了,就地收拢军阵在桥头维持秩序。

除了这里有点动静,沿着皮水东岸,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已经被那如一座座山峰般的巨大浪头给惊呆了。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在四窜惊逃,是蛇鼠之类的野兽,其中有不少是从西岸疯狂地泅渡过河,如潮水般向东岸的野地中逃去。

虎娃突然听见了崇伯鲧的声音:“奉仙君立刻收起神器,聚全力随时助我。”

皮水上有一大一小两座桥,那宽阔的大桥是虎娃丢下的竹杖所化,此刻被瞬间收起。那辆牛车被迅速涌来的巨浪拍成了碎片,车上的人连同一车财货转眼无存。崇伯鲧终于从云端上抛出了息壤神珠。

除了虎娃,没有人能看清崇伯鲧的动作,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只见沿着皮水的西岸,瞬间隆起了一道长堤。这长堤迎风便长,跨过大江一直延伸到对岸的拢江城境内,然后又拐了一个弯与西荒群山相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拔高变宽,竟化为了一条山脉。(未完待续。)

045、还差半个时辰

洪水被山脉所阻,卷起的巨浪涌向高空。站在皮水西岸的民众都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见着对岸突然涌起了一条山脉,伴随着洪水拍击的轰鸣之声,那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是难以形容的。

虎娃已飞上了云端,祭出了紫金葫芦。如果是缓速涌来的大水,这不断长高的山脉是完全能挡住的,可是水流拍击山脉所卷起的浪头太高了。假如浪头越过山脉落到皮水东岸,虽不会导致下游毁灭性的大洪水,却可能把看热闹的民众给卷进去。

洪水拍击山脉卷向高空的巨浪,都被虎娃施法收入了紫金葫芦中,这件神器瞬间就变得极为沉重。然后虎娃又将葫芦中的水泻入已断流的大江,接着再收摄浪头,也算是帮崇伯鲧分担压力,他已尽了全力。

尽管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洪水真正到来时,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死了两个人,一是带头引发混乱者被二栋将军一刀斩首,其二就是那个未及过桥的中年胖子被洪水吞没。

在下界城境内,包括这两个人,今日共有五十余人丧生,其他的皆是悄悄自行留在西岸者。他们在村寨中搜刮财货,身上背的东西越来越重,本以为自己能及时跑到高处,可是等看见远方的洪水时,已然来不及了,根本就想象不到竟是这么大的洪水。

下界城这边的情况如此,而拢江城那边则葬生二百余人,种种原因与这五十多人类似。

虎娃也分化形神去了大江南岸的拢江城,在拢江城中,他没有阿土和二栋这样的熟人,但以他的身份和威望,叫出城主并将谈话遍传给满城民众听闻、安排诸事倒也没受到什么阻碍。唯一有区别的就是,拢江城城主做事,并没有阿土这么果断。

阿土虽然年轻,但也足够出色,身为城主也非常尽职。在虎娃没有赶到之前,阿土就将所有能派出的官吏与巡城军阵都派到了城廓各地,能及时组织民众迁移,而且将城廓廪仓中的存粮都已经转移了。

拢江城城主虽然也派人了,但巡城军阵并没有派下去,虎娃到达时,有些偏远的村寨还没有通知到,很多人是听见城主与彭铿氏大人的谈话后,自行向指定地点撤离的,因此场面稍显混乱。

还好拢江城境内并没有皮水阻隔,民众转移时可走的路线很多,绝大部分人还是及时撤到了指定的地点。

下界城加上拢江城,在洪水吞没的地区,总共及时转移出了约三千民众,暂时都聚集在城廓附近。但虎娃和崇伯鲧此番要救的可不仅仅是这三千人,而是为下游整个巴原争取时间,救这些人只是顺手为之。

将民众集中到城廓只是第一步,虎娃又给了两位城主三个月时间,要他们率领民众迁移到高处,该怎么组织实施,迁移到高处后又将怎样安置,那都是城主以及地方官员、各部族长该操持的事情了,将来还需要巴君少务的统一筹划。

息壤神珠所化为的山脉,在崇伯鲧的法力催动下不断升高,截断大江挡住从西荒高原奔涌而来的洪水。虎娃祭出紫金葫芦,施法收去拍击到山脉、涌向高空的浪头,直至三天三夜之后,终于达到了极限。

山脉不再升高,浪涌虽仍然起伏,但已经无法卷过山脉。在巴原最西一带,由于这条弧形山脉的出现,拢住洪水形成了一座大湖,仿佛高原上的西海高湖挪移到了这里。大湖形成后,由于高处持续不断的来水,湖面仍在缓缓的上涨。

息壤所化的山脉中段,又缓缓变形下降,形成了一个凹口,一道水流由此泄入大江河道。崇伯鲧并没有想让大江断流,也不可能永远堵住洪水,只是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将水流泻下去。从上游泻入大江中的水量,将会以一种稳定的节奏缓缓增加。

三天之后,崇伯鲧和虎娃终于可以稍喘一口气了。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堵在这里,需要崇伯鲧持展仙家法力维系,所以他本人也暂时无法离开了。崇伯鲧堵住了洪水,但也等于被洪水堵在了此地。还好崇伯鲧身为真仙修为高超,还可分化形神去天下各地率领民众治水。

由于催动息壤神珠消耗的仙家法力巨大,所以崇伯鲧也不能无限的分化形神去各地行事,先前分化出的形神只留下了十个,在巴原之外的大河流域率领民众治水。

这三天时间内,下界城民众早已集中到城廓,在阿土城主的组织下开始分批向西界山中迁移。由于亲眼目睹了那惊天大洪水,人们的心情既压抑又恐惧,城主下达的各项命令都被顺利地执行。城廓工师率领在册的众城廓共工走在最前面,他们负责开路并建立安置民众的营地。

城主集中了所有的拉车牲畜和车辆,装运所必须的种子粮食、布匹衣服、农具工具等三类物资,由巡城军阵维护秩序,分批开始迁移。民众集中到城廓时,有很多人携带了不少财货,凡是不在所规定的可携带的物资之列,城主下令一律丢弃。

若是还有人不愿意丢弃这些财货,阿土城主并不直接处置,而是声明就留那些人自生自灭,尽管带着财货自寻去处,城廓建立的营地不再给他们提供统一的庇护,而且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被征用了。

虎娃又一次出现在城主府中,看着阿土城主组织迁移事项,这既是一种监督,也是在给他撑腰。有彭铿氏大人在旁边站着,阿土城主下什么命令都感觉更有底气。虽然这只是虎娃一具分化的形神所显,并无什么仙家神通法力,但也代表了其身份和威望。

很多人都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冲入城主府告状。按巴原官制,地方城廓并不设理师之职,城主本人负责裁断纠纷。照说在这个非常时期,大家应赶紧听从城主的统一安排收拾东西逃命才对,别的事情都该暂且放下。

阿土获悉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虎娃一眼,而虎娃则没有任何表示,显然是看他自己会怎么处置了。阿土暗叹了一口气,感觉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他还是命人将告状者带上堂来,堂前又涌来了一大批民众。

阿土非常忙,忙得好几天没睡觉了,城主府中的府役只剩下了两位,其他的全部派出去办事了,巡城军阵也只剩下了两支小队,还好二栋将军仍在身边。

告状的是一群人,总共六位,他们告的居然就是城廓兵师二栋。二栋几天前在皮水东岸桥头,斩杀了一位率先引发混乱者,这几人都是那人的亲眷。

他们状告城廓兵师二栋滥杀无辜,并质问城主——老黑何罪之有?他们不仅要求城主惩治二栋,更强调指出,二栋身为城廓兵师,是代表城廓行事,所以城廓也应有责任补偿他们。

他们所提出的补偿条件,是要求成为城廓府役甚至是官员,可在将来的安置中拥有更高的地位、得到更优厚的待遇,最好是直接负责转移与安置民众事务。

二栋看了虎娃一眼,这才忍住了没有破口大骂,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杀的那个人名叫老黑。阿土城主的脸色沉了下来,当即开口道:“非常时期,本城主已有命,要大家聚集到城廓听候调遣。老黑本是城廓中居民,却违反命令跑到皮水桥头。

本城主暂不罚众人,但在灾祸来临之时,既违反命令跑到皮水东岸拥挤而观,就不应再率先引发混乱冲突。二栋将军将他斩于当场,本城主认为其不但无过而且有功,这便是今日之裁断!

尔等若有不服,可在洪水退去之后再做论处,也可自行向巴君申诉本城主处置不公,但在此时此地,莫再搅扰大事。无论谁延误本城民众迁徙,于非常时刻引发纷乱,皆与老黑同罪!”

阿土城主尽量不耽误时间,立刻就做出了裁断。那六人当然不服,赖在堂上不走,并当众哭闹喝骂,还有人甚至请求彭铿氏大人为他们主持公道。虎娃则一言未发,阿土城主拍案道:“方才已有言,尔等此举与老黑同罪。二栋将军,可将他们斩了!”

两名府役拎着刑棍上来了,二栋将军已拔刀。那六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拔腿便跑,并大声呼喊暂不追究二栋杀老黑之事。但他们却没跑掉,大堂前还又了那么多旁观民众呢,当场就把他们又推了回来。

众人高呼要求城主立刻行刑,群情激愤之间,看架势恨不能把这六人当场就给踩死,就连府役都无法驱散。

阿土城主方才正在安排迁移事项呢,队伍分批从城廓出发,因为告状之事,下一批队伍就被堵在了后面,此刻很多人都涌到堂前来旁观。大家都清楚二栋杀老黑是什么缘故,那六人在这个时候来状告二栋并和城主纠缠不清、提出种种要求,无疑是耽误了所有人的事。

阿土城主的本意,也许并不是一定要杀人,但在如此群情激愤之下,他也不得不顺应民意,命二栋将军将那六人押到城主府门前的广场上当众斩首,并大声宣告是怎么回事。洪水虽然暂时被堵住了,但下界城中又有六人送命。

这六人被斩首后,继续遭到了围观群众的唾骂,就连尸身都挨了不少四面八方砸来的石块。

需要解释一下阿土城主在下界城中的处境,在虎娃到来之前,这位年轻的城主的威望一度已下跌到谷底,辖境内各部族对其几乎都有怨言。

可是当虎娃到来之后,尤其是洪水真的来临之后,阿土城主的威望又瞬间到达了顶峰。因为大家都看见了那场洪水,若不是彭铿氏大人以及阿土城主当机立断做出的决定,大家现在恐怕早就没命了。

所以阿土城主再下什么命令,才会被执行得这么顺利,至少在此时此地,阿土城主所说的话,对于绝大多数民众而言,甚至比国君还要有权威。此刻举城惶然,彭铿氏大人和阿土城主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照说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再生事捣乱了吧?不料外面刚刚斩下了六颗人头,便又有人来到城主府告状,来者是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她状告的竟是虎娃!

洪水来临时,那驾着牛车的中年胖子没有来得及过桥,连同一车财货葬身大水。这妇人便是他的妻子,她如今状告守桥军士尤其是彭铿氏大人见死不救。守桥军士也许没那个本事救人,但当时正背手站在一朵祥云上的彭铿氏大人总该有那个本事。

彭铿氏大人既能施法化出一条山脉,那么救她丈夫也只是举手之劳,为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呢?其他人并不清楚那山脉是怎么出现的,只道是彭铿氏大人的神通法术。

那妇人恐怕也知仅以此理由状告彭铿氏大人并不够,于是又拟了一条罪状,告彭铿氏大人误报灾情,因此才导致她夫君身亡,所以必须得为此负责。

虎娃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误报灾情了?但那妇人却言之凿凿,当日虎娃与城主的谈话,城廓辖境内的所有民众都听见了,说是再过七日洪水将至。那妇人记得清楚当时日头,洪水涌到皮水西岸时,离七整天还差半个时辰!

下界城还有七天时间,是崇伯鲧告诉虎娃的,说得已经非常准了。但就算是太昊天帝来了,恐也无法推演得完全精确、甚至一个时辰都不会错。

丙赤和丁赤以云辇堵缺口能挺多久、效果如何,洪水从高原漫下来沿途又会发生什么地质灾害,这其间有太多变数,所谓七天只是一个大概而已。

但那妇人却坚称,彭铿氏大人说洪水七天后将至,结果离七天还差半个时辰就到了。假如彭铿氏大人说准了,还能再多出半个时辰来,他的夫君就不会死。就因为差了这半个时辰,所以她状告彭铿氏大人误报灾情、对其夫君之死负有责任。

这位妇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堂前围观民众就纷纷开口呵斥,指责此妇人强词夺理,竟对救了满城民众的彭铿氏大人如此无理,不思报恩感激,竟还要诽谤诬告。有人还趁机起哄,大声呼吁城主大人也将她赶紧推出去斩了!

但看这妇人的眼神,就知她已不在乎众人的咒骂,甚至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生死,更不是来讲道理的。

亲眼目睹了家园被毁、夫君身亡,多年的积攒下的贵重财货也全部失去,此人已经崩溃了,精神状态不能以常理度之,她已不会再去想别的,只是为了宣泄情绪。(未完待续。)

046、在世皆凡人

二栋将军拔刀厉喝,这才让众人安静下来。阿土见彭铿氏大人仍然沉默不语,也不想再耽误时间纠缠,他尽量压住脾气,开口当场裁断道——

“滔天祸事来临,先有高人于空中示警,彭铿氏大人又及时赶到,命众人及时迁移并施法阻住洪水,挽救满城民众性命,实为仁至义尽。大水并非彭铿氏大人之责,就算彭铿氏大人不来救人,也无人可怨之。若非彭铿氏大人相救,今日还有人能到这堂前告状吗?

你家夫君死于洪水,与彭铿氏大人无关。况且本城主早有命令,逃命时莫携带财货、莫耽误行程,车中堆积财货满满而未及过桥,实为自寻死路。你莫在堂上无理取闹,来人,将她哄出去!”

不料话音未落,那妇人却突然起身朝着虎娃扑了过来,带着哭号、口中咒骂不休,状若疯癫。二栋将军哪能让她碰到虎娃,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虎娃刚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种心境有些微妙,既是以彭铿氏大人的身份站在城主府的大堂中,却也是仙家观望人间诸事。

此刻他终于开口道:“此人经历丧夫之痛、家园被毁之苦,已失心成疯,不可理喻之。我不与疯癫计较,至于城主大人,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言毕虎娃便飞身而起,身形就似幻影穿过了屋顶。满城民众皆看着他飞上云端般消失不见。

虎娃一走,阿土就算涵养再好,此刻也压不住烦躁之意了,指着堂下道:“彭铿氏大人不与疯癫计较,但本城主怎能容她在此疯癫?……二栋将军,掌嘴!若我再听见一句对彭铿氏大人不敬之言,这就是你的责任。”

二栋将军两巴掌下去,那妇人立刻说不出话了,连人都当场晕了过去。阿土也没有再理会她,强压怒意继续处置公务,有太多的人都在等着呢。

虎娃已离开了下界城,他之所以在城主府中露面,一方面是想看看阿土这位城主能不能搞得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定人心,并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因为类似的很多事情,接下来在巴原各地都会发生。

至于那妇人状告他之事,虎娃也很无语,他也看出来那妇人确实是疯了。不要指望世上所有人都明事理,那妇人竟因夫君之死而状告虎娃,在某一方面条理又那么清晰,居然连七天还差半个时辰都说得那么清楚。

面对这样的灾祸,民众虽然暂时逃得了性命,但眼睁睁地看着家园被毁,或者即将放弃家园,谁都会感到恐惧、哀伤与压抑。洪水暂时堵住了,但人们的情绪却需要宣泄,而很多人又不知该怎样去宣泄。

别说那个妇人了,先前六个人状告二栋将军时,堂前民众群情激愤,呼吁城主就是要将这六个告刁状滋事者当场斩杀,这也是一种无意中的情绪宣泄。

此刻在满城民众心目中,虎娃的地位已经相当于神明一般,大家都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但也也有例外。虎娃离开前看见了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死死地盯着他,充满恨意,来自一位十八、九岁的后生。

这后生是那告状的妇人之子,他不敢上堂去做什么,只是握紧拳头全身发颤。虎娃能体会清楚这种忿郁与无助的情绪,但扪心自问,他真的亏欠此人吗?可是每个人的想法与感受不同,而这世上总是什么人都有。

其实下界城众包括阿土、二栋在内,大家都是凡人,有着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离开下界城时,虎娃在闪念间也回想起了那个葬身于洪水的中年胖子。

当时虎娃已连续施法架桥七日,但那人还没有走到桥头,而虎娃正凝聚全部法力准备随时相助崇伯鲧,那滔天洪水也给他带来了莫大震憾。

虎娃的确是见死未救,但这谈不上是见死不救,更谈不上是有意或无意。因为虎娃看见那人时,根本连“救与不救”的念头都没起。

但是再做一个假设,如果虎娃当时真的救了他呢?很多人却没有去想另一个问题,虎娃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其实虎娃的先前所作所为,已经是在救他了,否则他怎知逃命?不单是他,虎娃救了满城民众。如果虎娃当时真的分心施法将此人救到了东岸,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城主明明下令不要携带无关的财货,那人偏偏还是带了那么多东西,以致在洪水到来时赶不及过桥。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虎娃所救,那么可以预见的后果,在场的很多人接下来就不会执行城主的命令,更有了侥幸寄望之心。满城民众还要继续迁移,反正现成的例子在,违反城主之令携带大批财货也不会有事,甚至有仙家高人特意相救。

那么这个后果恐怕就太严重了,那个中年胖子此时该死未死,将来只会让更多本可不送命的人送命。这些后果都是尚未发生的事情,可是对于虎娃而言,见因知果,便不要让它发生。葬身大水中的不止这一个人,虎娃其实都已经救过他们,但凡人总有一死,就看怎么死了。

虎娃架桥七日、又助崇伯鲧收摄浪头三日,此刻已是筋疲力尽,别忘了他虽是真仙但神通法力尚弱。就算分化形神也是要消耗法力的,能省就省点吧,涌入巴原的大水暂时已被堵住,虎娃要赶紧去找少务。

虎娃飞天而去时,也能察觉到城中万民的心绪,在敬仰与感激中,也带着难以形容的失望与彷徨。其实这里每个人都希望神通广大的彭铿氏大人能留下来,最好每时每刻都在保护着他们,满城民众都还需要彭铿氏大人的帮助,然而此时此刻,彭铿氏大人却离他们而去。

还有人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彭铿氏大人施展大神通化出一道山脉挡住了洪水,山间又开出了一条河道引水流泻入大江,看上去灾祸已经结束了。假如山脉就一直横在这里,下游民众就不必再迁徙避难,他们也就不必再放弃家园。

那么彭铿氏大人为何还要他们三个月内都迁走呢?听这个意思,显然这条山脉不会永远存在。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可以把山脉永远放在这里?假如虎娃本人能化为一条山脉永远堵在此地,恐怕也是很多人内心深处所期盼的。

看着彭铿氏大人弃他们而去,有些人心里隐约也有一丝怨意,但在此刻,感激和景仰还是占上峰的,也没人敢公开说什么,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情绪的滋生,可是虎娃却能感应到。

……

虎娃再见到少务时也微微吃了一惊,这位巴君满眼血丝,两鬓也染上了些许银霜。少务比虎娃年长,但如今也不过刚刚四旬年纪,他的形容一直都很年轻,毕竟也有五境修为,而且服用过不少不死神药,身体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少务很显然是操劳过度,连续多日不眠不休,且心情焦急万分,换一个人恐怕早就累趴下了。少务见到虎娃,就像溺水之人见到一艘迎面驶来的船,私下问明了这场大洪水的起因,以及崇伯鲧所做的事情,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禄终果然早已来过,而少务已经下达了全国总******,以最快速度的通知全境城廓做好准备。不仅是将遭受洪灾的城廓,就连不会遭受洪水侵袭的城廓也是一样。民众的迁徙安置需要各个城廓之间协调配合,否则那么多人逃离家园后,又能去哪里呢?

哪些地方的人丁需要迁移、迁移到何处、需要哪些城廓配合安置、怎样安置、整个过程需要多久、人力物力和各种保障物资怎么调派?涉及的事情太多,巴君召集群臣连续商议了几天几夜,这才有了初步的方案。

少务不仅通过各种手段,以最快的速度向各地城廓下达命令,同时也向武夫丘、孟盈丘乃至山水国、奉仙国等各方求助。

已归隐的伯劳大人、在宗门中清修的长龄先生,都被少务紧急召了回来,然后带着详细的命令飞天而去,每人都被赐一杆金杖红节,可在紧急情况下代表巴君行事。

贤俊先生在彭山隐居,也被少务请动出山,贤俊又通知了他的好友古令和云起。当虎娃来到巴都时,巴原各路高人也陆续都赶到了。他们可不是从仙界来的,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巴君紧急求助,据称是事关巴原万民安危,还有不少人是被禄终惊动的。

虎娃在巴都见到了玄源,两人本约好,虎娃飞升后将下界去赤望丘,结果因为出了这等意外,却在巴都城中相见。

武夫丘的四位长老、孟盈丘的烟衫长老、赤望丘五老中的三位、山水国的山爷和水婆婆、云起、古令、贤俊、长龄、羊寒灵、太乙……等等高人,来到巴都后便很快又离开了,此番并未与虎娃相见,他们每人都带着一杆金杖红节。

这些金杖红节都是紧急打造的,当然不像虎娃当年那根那么粗、那么沉,就是以木杖包金。这些大成修士都会飞,就算原先没有飞天神器者,此刻也紧急借用。少务要争取的就是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将尽量将最详细的政令传达到全境。

如果已来到的高人都留在巴都未走的话,规模竟会比赤望丘中的服常**还要大。这些高人本身或不惧灾祸,但别忘了他们也生活在人间,不是凭空蹦出来的,有所出身的部族、有亲眷好友,在宗门中还有弟子传人。

虎娃在王宫中见到了武夫丘的新任宗主武天。武天只比虎娃小一岁,想当年在武夫丘上虎娃也见过他,但当时并不知他就是剑煞先生的侄孙。后来武天离山行游去了,再见面时已是庆祝剑煞成仙的大典。

武天就是在那场庆典之后、剑煞飞升之前,突破了大成修为。武天执掌武夫丘这样的宗门还稍显稚嫩,好在宗门中还有四位长老,另有一位已有大成修为的女师兄熊丽。如今熊丽在宗门中坐镇,武天宗主带着四位长老都赶到了巴都。

四位长老持金杖红节被派出去了,武天身为宗主留了下来,孟盈丘宗主青黛也留了下来,虎娃还在巴都见到了师弟山水君盘瓠。少务平日不可能指挥调派这么多世外高人,武天、青黛、盘瓠、玄源都留在巴都,就是帮巴君协调各方事务。

虎娃来了,不仅是少务,大家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少务赶紧召集群臣与众高人在王宫大殿中议事。大殿中央放了一个行军作战时演示地形用的大型沙盘,其上显示的就是整座巴原的地貌,是盘瓠和武天前两天刚赶制出来的。

少务现在最迫切需要了解的,就是洪水的详情,身为巴君这么多年,面对未知的灾祸,一切都无从掌控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虎娃来时崇伯鲧曾有叮嘱,不要在巴原上当众说出他的名字。所以虎娃只说已有仙家高人以一件不可思议的神器暂时堵住了洪水,至于能堵多久,虎娃也不敢确定,大概是半年左右,为了防止意外状况,下游城廓的迁移最好能在三个月内完成。

所谓意外状况,就类似虎娃刚经历的“还差半个时辰”这种事情。崇伯鲧告诉虎娃,他至少可以坚持半年,但也要防止意外的变数,所以下游民众要尽快迁移,离上游越近的地方当然就越危险。

得到了一个相对明确的保障期限后,巴国群臣的脸色多少才好看了一些,只要地方官员以及各部族首领不故意拖延,能按命令组织民众有序迁移,应该还来得及。

巴君给各地下的命令,和虎娃给下界城、拢江城所下的命令差不多,而且更完备。立刻迁到指定的地点,只许携带最必要的物资,有意拖延或者制造混乱事端者,都以违抗君令的罪名就地论处。邻近未受洪水侵袭的各城廓,都要暂时划出一片地域,以统一安置灾民。(未完待续。)

047、多助

虎娃问道:“我飞天而来时,望见巴都城周边各城廓军民,皆撤到了巴都城外的原野。附近虽有彭山、丈人山、眉山等高处可躲避洪水,但山中却安置不了这么多人长期生存,师兄届时又想怎么办?”

少务:“师弟啊,为兄正想请你帮忙呢。既有仙家高人可在大江上游化出一条山脉,那么聚集万民之力,更得师弟等众高人之助,也能在巴原上筑造出一道长堤。”

少务当场以手抟土,堵在了沙盘上眉山与丈人山之间的山坳缺口处,如此一来,彭山、丈人山、眉山这三条山脉蜿蜒相连,在沙盘上圈成了一个澡盆状,而巴都城便坐落在这个“澡盆”的中央。

彭山与丈人山、眉山与彭山之间的隘口地势皆较高,洪水漫不过来,此前唯一的缺口就是少务抟土为堤所堵的那个地方,这是他对着沙盘苦思整夜后所想出来的对策。

巴原周边各城廓的民众,可以就近迁移到高处,但原巴室国所在,大多是人烟繁茂的平原地带,没有那么多山脉高地。要迁移的民众又实在太多了,大规模远徙恐怕来不及,就算时间来得及,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好安置。

于是少务反其道而行之,将他们都迁移到巴都城外的原野上。

少务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桶水,缓缓倒在了沙盘上,模拟洪水到来后最终的地貌。巴国辖境将被淹没约十分之一的土地,受灾的总人口接近三分之一。但是将那个山脉隘口堵住后,巴都城周围被群山环绕的原野却不会被淹。

巴国先君盐兆选择在这里建立都城,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片原野就是巴原土地最肥沃、物产最丰富之处,而且巴都城中的廪仓以及各村寨中的存粮也是最丰足的。

少务已让仓正大人进行了简单的测算,假如将能开垦的地带都开垦,在田地里都换种虽然不那么可口、但产量却足够高的农作物,勉强可供近三分之一的受灾人口吃饱。

少务在沙盘上填的只是一小块泥土,但实际上那条山脉间的缺口有四十余里,要在三个月内筑成一道长堤,还要足够高、足够宽、足够坚固,这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浩大工程。可如今是非常时期,不干也得干了,只能尽全力去完成它。

少务计划将巴都城周边六座平原城廓的民众都迁到这里,他们已经陆续出发了。青壮劳力集中在一起,就连守卫国都的精锐野战军阵都派出去,少务请求虎娃的帮助,由他出面来主持这项大工程。

虎娃并未推辞,点头道:“师兄放心,我一定尽力,并将彭山道场中的修士全部叫来相助。派往各地城廓的高人若有返回巴都城者,我也会请他们帮忙。师兄将都城一带的所有军阵,还有能组织起的壮丁,暂且都交给我来指挥。”

像这种要求,假如换一种情况、换一个人,国君是万万不能答应的。都城守备军阵,还有国中最精锐的机动野战军阵,能够征集到的所有壮丁,甚至包括少务的亲卫仪仗队伍,全部都交给虎娃了,少务身边连侍卫都没剩下多少。

但这位巴君很干脆地就点头了,而且当众拜谢虎娃。

盘瓠看了虎娃一眼道:“师兄,我感觉你现在的状况并非最佳,虽未受伤却很虚弱,有些事情就不要勉强,居中指挥调派即可,我们会全力相助的。”

玄源也说道:“夫君这段时间就不要再亲自施法,凡事还有我呢。”

虎娃赶到巴都城后,的确已接近力竭,虽然身为真仙手段高明,但真论神通法力,此刻他还赶不上玄源呢,确实需要好好涵养一段时日。但是事态紧急,也只有他来指挥筑堤工程,才是令所有人最放心、也是最有效率的,要不然就得少务亲自去了。

可是少务身为巴君要坐镇都城,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置。筑堤可不仅仅是筑堤,工具和物资的调派,后方源源不断的粮食补给,还有不断到达的劳力继续派遣,这些都需要少务居中协调。虽身在王宫中,也可以想见,如今的巴国各地,已是一片恐慌和混乱。

少务看上去还很镇定,但想必内心深处已感觉焦头烂额了吧,可是他又不能表现出任何慌乱,否则臣民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筑堤堵山缺,使得巴原中央还留有一片不被洪水淹没的盆地原野,这简直就是神来之举,可事情并不是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巴都城外有一条河,名巴水。巴水发源于眉山中,向下斜穿这片平原,从眉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隘口处流出,最终汇入大江。少务欲筑的长堤必须将巴水截断,假如形成内涝怎么办?虎娃推演一番,最终又想了另一个办法。

根据地势,在这条河流的上游高处,以大法力崩开一座山峰,将河道一分为二,那条新的河道将沿眉山的一处山坳流到平原之外、眉山山脉的另一侧。

在河道分叉处应派专人值守,因这条河流也是巴都盆地的灌溉水源,水小时就向盆地中多分流一些,水大时就向盆地中少分流一些,这样既能保证田地灌溉又不至于形成内涝。

这个工程虽不像是筑堤的规模那么大,但也足够艰难,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由盘瓠和长龄先生负责,虎娃将请彭山道场中的众修士相助,将来还可召太乙值守。

商议好诸般事务,虎娃就要在玄源的陪同下去指挥筑堤了,少务又问道:“师弟,据你所知,这番水患究竟要持续多久?”

虎娃苦笑道:“我亦难以断言,但听闻崇伯鲧大人被天子帝尧任命为中华治水之臣,约定治水以九年为期,师兄就做此准备吧。”

这么久!巴国群臣尽皆变色。然而虎娃有很多话还没说呢,崇伯鲧约定治水之期是九年,是因他知道天时恐怕将持续多雨近十年,针对的也是大河流域的情况,而且他清楚在天子以及帝都群臣面前,也不可能再说出更长的时间了。

但巴原的情况与大河流域完全不同。少务想在平原中央造一个“澡盆”抵御洪水、安置民众,但整个巴原的地形,就像一个巨大的澡盆。上游洪水漫来,受巫云山脉所阻,东海会变得越来越大,水将沿着大江的各条支流向上倒灌。

就算多雨的天时结束了,上游的洪水也不再涌下,巴原上大水退去的速度也会很慢,甚至有些地方的地势会永久改变,要想恢复如初,至少要做十几二十年的准备吧,这甚至已经是一代人的时间了。

虎娃之所以不明言这些,只巴原民众将受的苦难已经够深重了,总要给他们更多的希望,不要在此刻就丧失信心与勇气。

……

两个月后,眉山与丈人山之间,一条长达四十余里的堤坝已初具规模。现在还不好预计洪水到来时的冲击力究竟有多大,为了务求无失,这项工程可不仅仅是在平地上垒土,先往地下开挖一条沟渠,填块石为基骨,再垒以夯土。

少务将附近六个城廓的民众撤到了巴都周围的平原上,抽其中青壮筑堤,这是巴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征召民夫举造工事。国都守备军阵、巴国机动野战军阵,甚至包括国君的亲卫仪仗都派过来了,日夜不停赶工。

这条长堤是伯劳设计的,根据地势的不同,顶端高五至九丈不等,基座宽度是堤高的两至三倍。若没有虎娃等一众高人以大神通法力相助,就算少务紧急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也绝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完成。

还好有虎娃、有玄源、更有陆续赶来相助的一众高人。不少高人持金杖红节飞赴各地,传达君令并督促民众迁移后,返回了巴都,听闻奉仙君主持造堤,也纷纷赶来相助。众高人除了施法造堤之外,更重要的是使用种种神通加固堤坝。

虎娃身为真仙亦无保留,传授了众人他所悟的各种神通法术,其中最重要的一门秘法,当年在百川城之会上他曾施展过,而如今已推演得更加完善高明,就是那抟土造船的神通。

别看这门神通理论上只要四境修为便可施展,但在这种场合是最有效的,而且有虎娃传授并讲解其妙,对众大成修士亦很有启发。

两个月后,巴君少务也来到大堤上巡视,没有携带国君仪仗,只有区区几名亲卫随行。他与虎娃并肩走在这道长堤上,两侧正在干活的民夫纷纷下拜行礼,巴君连连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少务就是来看看工程进展的,就连众高人也没有惊动。

虎娃手指远方道:“四十二里长堤已现,只是还需要加高、加宽、加固,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应可达到要求。”

少务:“盘瓠师弟那边,巴水上游分流改道已完工。师弟可知崇伯鲧大人那边的动静,他究竟能以息壤神珠阻住洪水多久?师弟能否再去问问,为兄也好心中有数。”

虎娃虽没有公开宣扬崇伯鲧之名,此事却没有向少务隐瞒。虎娃摇头道:“催动息壤神珠化山脉堵住洪水,须以大神通施法,此刻不便去打扰崇伯鲧大人。但他既然说了三个月,我们就按三个月时间准备。洪水自下界城与拢江城一带涌至巴都,至少还有十余天,时间应该是够了,就看其他各地的情况了。”

少务:“如今我已得到各地陆续回报,大体已布置妥当,有些部族尽管可能不情不愿,但也听从君令行事。……师弟啊,为兄何德何能,竟能得众高人倾力相助,这多亏了你呀!”

虎娃淡淡道:“今日场面,就是师兄之德、师兄之能,能有你这样一位巴君,亦是巴原万民之幸。”

少务却叹息道:“如此之盛况,不知后人能否重现?师弟,你应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可不是这场灾祸。”

虎娃实话实说道:“后世之巴原,或乱或治,或更强盛,但时移世迁,难再有你这样一位巴君,亦再难有这等场面。世事虽总有似曾相识,后人总承袭前人,但每一代人皆有自己的机缘功业,亦有难再重复之事。”

假如今天坐在巴君宝座上的不是少务,而是郑股、相穷、帛让,哪怕是樊翀,恐怕也没有这等场面。少务如今在巴原上的威望以及号召力,其实已远远超过了他的祖先盐兆。

千百年后的巴原,可能还会经历战乱分裂,还会有人再度一统,也会比今日更加强盛,但是国君的威望却很难再超过少务了,这是特殊的功业机缘所造就。

别的不说,世外高人齐聚效力,就连真仙都下界全力帮忙,而且没有一个人对巴君提出任何要求。须知此番帮忙出力的这些高人,身为国君平日也是指挥不动的,甚至连找都找不着。面对灾祸他们可能会救助亲近族人,但不会大老远都跑巴都来听从巴君调遣。

这是少务的面子大吗?还真是!还有人可能是冲虎娃的面子来的,但这本身也是少务的机缘,后世之巴君哪怕就少务的子孙,恐也很难再有祖先这样的造化了,但他们可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精彩。

……

就在少务于堤坝上长叹时,原帛室国境内的威据城中,城主大人已被当场拍成了肉泥。羊寒灵面若寒霜,将金杖红节置于城主座位前的案上,开口问道:“何人对威据城各部族居地、人口分布、各条道路等情况最熟?”

众官员及府役浑身冷汗,仓师大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应是府丞考聊。”

见其余众人皆没有异议,羊寒灵又问道:“考聊何在?”

有一位瘦弱的短须男子硬着头皮上前道:“小的就是考聊。”

羊寒灵看着他道:“站稳了,大堂之上,腿别发抖!我问你,城主何罪?”(未完待续。)

048、无解

人都已经被羊寒灵拍死了,现在才想起来问罪。考聊却不得不答道:“君使大人持金杖红节而来,一个半月前就到了威据城,城主却拖延未决,以至于各部民众尚未统一迁移。大家各自收拾财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城主应当治罪。”

羊寒灵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如今非常时期,我持金杖红节代巴君视事,既然你最熟悉威据城情况,那我便命你暂代城主。一月之内若能完成君令,你则可正式继任城主,若不能,则与原城主一般下场。”

府丞是众府役的头领,也相当于城主府的管家,是官非吏,乃巴国官制中最低一级的官员,通常享一爵。而城主至少享五爵,有的城主还享七爵,羊寒灵这么做,已经不能用破格擢升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直接送这位考聊上天啊,但非常时期就得有人行非常之事。

原帛室国境内不少城廓,受洪水影响相对而言不是太严重,只有滨城等少数城廓会被淹没全境。威据城因为地势相对较高,受灾人数只占到全境总人口的一小半,迁移起来相对也比较方便。

羊寒灵受少务所托,前往周边三座城廓传达君令,并督促当地官员和各部族首领组织迁移之事。她第一个到的就是威据城,一个半月前就来了。

待到她从另外两座城廓中办完事情再回来,威据城这边居然还没有开始统一迁移,各部族首领纷纷收拾财货自行向高处转移,流言四起,情况十分混乱。

其实威据城自建立以来,从未遭受过大规模的洪水威胁,城主也没太当回事,另一方面,他对羊寒灵的命令多少是有所抵触。这位城主与原众兽山宗主琮余有点亲戚关系,出身于同一个部族。当年琮余和伏夔接连身亡,如今羊寒灵却成了众兽山宗主。

羊寒灵的命令,是将大部分受灾民众迁移到众兽山一带。威据城境内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转移安置灾民,城主难免会在心中暗想,将民众都迁移到众兽山周边,难道羊寒灵是想通过此举控制这些部族、扩大自己的势力?

但羊寒灵执行的是少务的命令,少务做决定时还和这位众兽山宗主协商过。虽然可以将民众迁到别处,但会与别的部族的居住地发生重叠,协调安排的难度更大。而众兽山是宗门道场所在,周边有大片平缓的谷地此前没有人敢占据,更适合安置灾民。

城主大人不敢公然违抗君令,也派人通知到各部族村寨了,但却没有派人督促执行,很多部族首领行事拖沓,心想反正大水不会立刻到来,就算来了也未必如所说的那般夸张,首先都是组织人将族中贵重财货转移到自以为安全的地点,而正式的统一迁移还没开始。

羊寒灵回来一看是这个场面,也没管城主私下里是怎么想的,直接就把人给拍死了,然后问大家谁最了解城廓情况,又当场任命了府丞考聊暂代城主。

考聊双膝一软,立即跪下道:“君使大人,小的愿为主君分忧!”

羊寒灵冷冷道:“你愿不愿意为主君分忧,我管不着,只需要你好好去办这件事。办得好,将来你就继续当城主;办不好,你自己知道下场。”

考聊叩首道:“本城主愿尽全力!但是我临危受命、威望不足,恐各部族首领不服,也恐调派指使不动众人城廓官员与军阵将士……”

羊寒灵打断他道:“你已是城主,这些就是你的事。你可以告诉那些需要迁移的各部族首领,若在一月之内,各部民众没有按照君令迁移到指定地点,他们也就不用再活着了。

至于城廓官员以及守备军阵,有敢违令、拖延、甚至滋事者,等同此例。生灵皆有一死,就看他们想怎么死了。”

威据城不是下界城,羊寒灵也不是虎娃,每个人的做法都不同。羊寒灵是妖修出身,本来就不是人,她才不会在乎那么多呢,只是持金杖红节受人所托来办事而已,城主说杀也就杀了,再杀几位族长也无所谓。

类似的事情,在巴原各地多多少少也都有发生,什么样的人都有,也就什么样的情况都有,无须一一细述了。

……

就在羊寒灵于威据城中拍死城主的时候,巴原西端下界城的云端中,有一人满面怒意地现出了身形,张弓凝箭遥遥对准了崇伯鲧,正是伯羿。

崇伯鲧知道伯羿来了,身形端坐不动,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以神念道:“伯羿大人为何有杀意?”

伯羿怒道:“你身为治水之臣,分化形神出现在各地,万民皆以为你亲自率领民众治水,却不知你一直就躲在这里。你能瞒得过天下民众,但怎能瞒得过中华天子,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崇伯鲧:“洪水到来之前,这两月应做的事情,就是指挥民众迁移到安全之地,我并未失职。至于仙界的事情,没必要在人间宣扬,但我想伯羿大人也不会打听不到。至于我在这里做什么,你也都看见了,难道还不清楚吗?”

伯羿:“我已知你去昆仑仙界盗走了天帝玄珠,却没想到你将天帝玄珠用在了此处。天子任命你为治水之臣,你不顾中华重地,反倒只救偏远巴原?”

崇伯鲧毕竟是帝尧之臣,而中华帝国最重要的基业在中原,就算巴原如今也是中华的属国,但中华之地若有九,巴原只居其一。崇伯鲧这般做法,很多人当然不会理解。

崇伯鲧在神念中叹息道:“洪水先至巴原,后至中原,而且这枚息壤神珠,是奉仙君拿起来的,否则我无法取走。我接过息壤神珠时,便已答应了奉仙君的要求。”

听闻了仙界之事的内情,伯羿倒也不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只得又说道:“如今巴原已经做足了诸般准备,而大水将涌至中原。你能否收了息壤神珠,暂置于大河上游?”

既然崇伯鲧已经先救了巴原,伯羿提醒他应该换个地方了,洪水已沿大河涌下,接下来就连伯羿部族的所在地都要被冲毁了。崇伯鲧终于睁开眼睛,摇头道:“我虽能放置息壤神珠至此,如今却是收不起来了。就连我的本尊仙身也动不了,只能分化形神行事。”

神念中包含的内容很复杂,还介绍了息壤神珠的神通妙用。崇伯鲧只是初步祭炼了这件天帝神器,并未完全掌控,将它祭出去化为山脉倒是可以。但息壤神珠已化为山脉之后,再将它收起来就难了。

这比祭出去所需的神通法力不知要大多少倍,崇伯鲧修为虽高,却也是办不到的。息壤神珠化为山脉堵住洪水,已与巴原上的山川地脉相连,这是此神器的神通妙用。这条山脉堵住洪水还需要崇伯鲧持续施法,假如崇伯鲧的法力一收,山脉立刻就会崩颓。

这个情况和原先预计的不太一样,因为崇伯鲧此前也没有用过息壤神珠。而虎娃也不太清楚这个状况,他以前同样没有见用过息壤神珠,更没有像崇伯鲧那样亲手祭炼过。

伯羿:“若我此刻将你一箭射杀,又会怎样?”

崇伯鲧很平静地说道:“山崩而川决,你也拿不到息壤神珠,就算侥幸寻得,亦不知祭炼之法。况且你若这么做了,还想让奉仙君告诉你怎样使用息壤神珠吗?”

假如崇伯鲧一死,息壤神珠就会失去控制,山脉瞬间消失重新化为一枚小小的圆珠。这圆珠可不是崇伯鲧收起的,而是失去了控制,会随着滔天浪潮不知被冲往何处。那么大的洪水漫过巴原,上哪儿去找一枚裹挟在浪流与泥沙中的小小珠子?

息壤神珠中轩辕天帝所留的仙家神魂烙印已被抹去,崇伯鲧一死,其暂时的祭炼也会失效,此物想感应都感应不着。就算万一中的侥幸,伯羿能将这珠子给找回来,知晓如何祭炼它的人也只有虎娃。但若伯羿干了这种事,虎娃还能帮他吗?

伯羿收起了神弓,叹了口气道:“看你将来怎生交待!”

崇伯鲧反问道:“难道我这不是在治水吗?滔天灾祸与我有关,我深感痛憾,但亦知无论怎么做,也不可能让天下人满意。……伯羿大人受天子所托,巡视监察天下各部,不知差事办得如何?”

崇伯鲧是中华治水之臣,但治水不可能他一个人的事情。天子帝尧所下的命令,其实和少务在巴原所下的君令差不多,不仅要迁移受灾的民众,更要动员天下各部族守望相助。这也是受天子册封时,各部所签定的盟约中规定的义务。

但中华帝国的情况比巴国要复杂得多,少务只需直接发布政令让各城廓去执行,可是在中华帝国,却牵涉到各大部、各属国之间的协调。比如将平原上的民众迁走,很可能就要安置到别的属国领地或部族封地中,会有各种冲突于扯皮,协商起来既耗神又耗时。

各部族、各城廓的钱粮调派、民夫征集,也都需要协调,朝堂中已任命贤能之臣重华专门负责此事,崇伯鲧则是指挥民众在第一线防洪治水的。但怎能保证帝都平阳发出的政令,能在各大部、各属国中得到顺利地执行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杂念,特别是那些将不会遭受水患的部族,想法可能会更多。巴原上曾出现的各种状况,在中华之地只会更多、更复杂、更难解决。

这时就需要一个到哪里都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巡视天下各部、督促他们严格执行帝都平阳的命令,也是让他们履行受天子册封的各部在盟约中应承担的义务。

伯羿答道:“天下承平日久,滔天灾祸突如其来,确实隐患多多。我来找你之前,已斩杀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位君首,各部总算皆能执行盟约。但如今大河下游一带,各部族仍显混乱,迁移不如预想般顺畅,且争执不断……崇伯大人,中华之地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崇伯鲧:“伯羿大人最近巡视的,主要是洪水后方须配合协调的众部族,而我正在指挥将受洪水侵袭的各部民众迁移。你说的这些情况,难道我心里就没数吗?”

伯羿:“崇伯大人既心中有数,有何计可解之?”

崇伯鲧:“暂无解!伯羿大人凭手中神弓,或可无敌天下,却不可能尽解天下诸事。我无解,你无解,重华无解,天子亦无解,唯洪水解之。或洪水到来后,世人自解之。”(未完待续。)

049、伯羿截流

崇伯鲧的意思,就算伯羿将天下各部君首都杀光了,该存在的问题还是会存在,那样一来,伯羿在天下各部眼中反倒成了比洪水更大的祸害。比如崇伯鲧和虎娃在下界城,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但仍有五十多人葬身洪水,这是他们自己的责任。

类似的事情,也必然会在中华之地发生。那些不愿意及时迁移的民众,或者因为各种扯皮的事情延误了时日的部族,当洪水到来时,自会承担后果。

至于那些不会被洪水侵袭的部族,不愿出人、出力、出粮救助其他受灾的各部,且不说这是各部盟约中所规定的“遇灾祸当共助”的义务,他们也要考虑到另外两个问题。

当洪水真正到来时,他们就会知道,面对这样的滔天灾祸,没有哪个部族能够独善其身,只有天下协力方能渡过难关。而且洪水虽大,但也迟早会过去,在这样的时候是尽量遵守盟约以示恩交好,还是从此与其他各部结仇?

当洪水退去之后,这些部族又将如何自处,难道想等待天下各部共伐吗?而且人世间的灾祸可不仅仅只有这一场洪水,谁都难免遭遇难测之事,届时又有谁去助他?

这就是“唯洪水可解、或世人自解之”的意思。伯羿闻言却仍然摇头道:“仅仅两个月时间,实在太仓促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好。既然巴原可用天帝玄珠堵住洪水,给下游争取更多的时间,中原亦可照此办理。”

崇伯鲧苦笑道:“息壤神珠在此地已化为山脉,我亦无法将之收起,而洪水将至中原。”

伯羿:“我来到巴原,刚刚发现了一件新奇事。奉仙君率巴国军民在巴都城外山脉缺口间赶造了一道长堤,使巴都周边的盆地不被洪水所淹。这给了我启发,就算没有息壤神珠,亦不等于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崇伯鲧微微变色道:“你意欲何为?”

伯羿:“细想大河地势,唯有一处可阻洪水,那就是崩开大陇山。如此至少可保下游中原腹地今年秋收前无恙,亦可争取更多的时间,诸事可安排得更从容。”

崇伯鲧:“切不可如此!”

伯羿居然想崩开大陇山阻塞大河河道,如此确实能挡一时之洪水,但崇伯鲧却认为这么做后果可能更严重。下游肯及时迁移各部已经迁移了,假如知道还有更多的时间甚至能拖延到秋收后,难道还要他们再回到各城廓村寨吗?

动员民众组织一次放弃家园的大规模迁徙,各种有形与无形的资源消耗,其实远远超过了一次秋熟。但若不让他们暂时返回家园,比如收麦子、带走更多的东西,谁又能挡得住呢?

至于那些尚走在半路上,或者尚未及时迁移的人,他们更有理由继续拖延了,这对迁移民众的整体计划反倒更不利。洪水终究是要来的,如果说两个月时间还没有及时完成迁移,那么再给更多的时间意义其实也不大。

而另一方面,大陇山以西也有民众,如果山崩堵河道形成堰塞湖,他们恐怕来不及继续向高处迁移了。

伯羿断然道:“事急从权,应知轻重取舍!”他显然不认同崇伯鲧的观点,认为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比如多收一季庄稼、在高处建造好新的房屋。更重要的是,他可巡视天下各部,监督那些君首都完成帝命。

崇伯鲧有些急了,厉声道:“我为天子任命的治水之臣,未得我之命,伯羿大人不得擅做主张!”

伯羿:“你为治水之臣,治水之计当从你出,可是你如今无计,难道还要阻止别人另想办法吗?况且你本人困在此地,又怎能阻得住我!正因你是治水之臣,我才特意先与你打声招呼,有些事,崇伯大人要赶紧去做了……”随着话音,伯羿已从云端上消失不见。

假如伯羿下定决心要干什么事情,就算崇伯鲧的仙身本尊没有被困此处,恐怕也拦不住啊。

……

大河沿西荒高原盘旋而下,穿过了两条山脉间的隘口,北侧是贺兰山、南侧是大陇山。中原腹地在其东便,那里也是中华帝国最重要的基业所在,土地肥沃人烟繁华,村寨与城廓密布,如今是一片混乱与恐慌景象。

而在其西边也有一些部族分布,其中最重要的两支大势力,分别金乌国与欢兜大部。金乌国也是中华属国,其国人自称祖先为传说中的灵禽金乌,他们是数百年前从东边迁移过来的。

金乌国人的祖先是不是真的金乌很难说,但他们所崇拜的图腾确实就是金乌,国中也祭奉金乌,受天子册封成为中华属国后,也同祭中华国祭之神。当地还有一个传说,其祖先在迁移至此时得到了一只金乌的指点与帮助,因此才建立了金乌国。

欢兜是一个大部族,亦是少昊部的一支后裔,周边还有很多小部族依附,其君首欢兜氏大人如今在天子朝中为臣,深受帝尧器重。欢兜大部的领地横跨了大陇山两侧,在大河北岸亦有一片;而金乌国的疆域,则在大河北岸的贺兰山西侧。

洪水到来,此地首当其冲,所以崇伯鲧也非常重视,专门有两具形神分身,分别来到了欢兜大部与金乌国,首先指挥民众迁移。如今这两方正在扯皮呢。

因为金乌国的地势较高,受洪水影响的国境只是一小部分,所以崇伯鲧让黄河北岸的欢兜部民众都暂时迁到金乌国。而欢兜部势大,加之其君首欢兜大人又在朝中受天子帝尧器重,所以族中众首领平日行事难免嚣张,金乌国民众自觉常受其欺压。

恰恰遇到了这件事情,金乌君就不太情愿配合,有些便于开垦与安置的平缓坡地,不想划给欢兜部的灾民暂居,而让他们迁移到贺兰山中相对险恶的地带,更不愿意提供其他人力、物力的协助,而让欢兜部自行组织灾民安置事务。

金乌君这么做也有借口,比如金乌国受灾虽不严重,但也需要组织一小部分民众迁移并安置,就顾不上帮助欢兜部了。

偏偏欢兜部的各支首领平日行事又是嚣张惯了,对金乌国如今的做法颇有不满,又提出了种种要求。有些要求按天下各部盟约可能是合理的,也有些要求比较过分。崇伯鲧就在这里呢,一具分身组织民众迁移并暂时安置,另一具分身则在金乌国协调两方的关系。

崇伯鲧的命令,不论两方之间有何争执,首先第一步都必须及时完成灾民迁移任务,接下来有什么扯皮事情,放到以后再说。崇伯鲧很有威望,压住了可能出现的各种冲突,总算顺利地将民众都暂时迁移到了安全地带,接下来就该商量怎么协调安置了。

这一带洪水虽来得最快,但也退得最早,洪峰过境之后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受灾的那些村寨与田园恐将全部被冲毁,真正将长期遭殃的其实是下游的中原腹地。

就在这一天,在金乌国王宫中正在协调各种事务的崇伯鲧却突然变色,立刻对身边的官员道:“火速通知金乌君,命国中所有民众就近向高处转移,越高越好,速度越快越好,要在最短时间内赶至贺兰山高处!”

身边的下属惊讶道:“崇伯大人,不是说我们这里不会被洪水淹没,所有民众已迁移到安全地带了吗?”

崇伯鲧:“大河南岸山峰将崩,会阻住洪水下行,这一带的灾情比我原先预计的要严重得多,所有人应火速转移。”

崇伯鲧还有一具形神分身,正在大河南岸指挥欢兜部民众建立临时营地呢,此刻也突然下令道:“立刻离开营地向高处转移,走得越高越好,要尽最快的速度,什么东西都不要带!”

……

伯羿现身于大江上空云端,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手中神弓张开,弦上原本无箭,此刻却凭空凝成了一支金色的长箭。

神箭所指的前方,是一只传说中天地所化生的灵禽金乌。这只金乌此刻显现出人形,金红色的长袍如火焰般在空中飘飞,感其神气赫然已有九境地仙修为。

这只金乌愤然道:“伯羿,你想干什么?”

伯羿面无表情道:“金乌老祖,请你让开!我不想杀你,只想崩塌你身后那座山峰。”

金乌老祖勃然大怒,头发上连火光都冒出来了,高喝道:“伯羿,你不要欺人太甚!要毁我洞府、害我子民,居然还要我让开!”

云端上还有五个人站在周围,其中两人来自金乌国、乃国中大祭,另外三人来自欢兜部。他们皆有大成修为,凭借飞天神器至此,见伯羿的威势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喊道:“伯羿大人,您万万不可乱来!”

伯羿缓缓道:“我已经等了一天一夜,感觉有些手酸,不是不想再等下去,而是已无时间,尔等且向西看。”

从云端上西望,滔天洪水正从远方奔涌而来,弯弯曲曲的大河河道已完全被吞没,左右皆望不见边际。就在众人扭头之际,伯羿不再说话,突然射出了手中的神箭。别看那金乌老祖满脸怒意挡在前面,此刻却急忙化为原身,嗖的飞向高空不见。

伯羿所在的地方,是大河河道最窄处,两侧皆是山脉,尤其是大河南岸的山势陡峭如斧削,一座巨峰高耸入云。那只金乌的洞府就在山峰中,他号称金乌老祖,便是历代金乌国人所祭奉的那位神灵,此内情如今只有金乌国君以及国中的两位大祭知晓。

伯羿一箭射在巨峰陡峭的山腰上,发出轰然巨响,碎石四溅横飞,卷起的烟尘就如漫天的云层般飘荡而开。

不仅金乌老祖闪了,周围的五名修士也急速飞退,紧接着又听轰然如惊雷震响,不知是山外崩颓的连锁反应,还是伯羿又接连射出了多箭,随后只见那巨大的山峰崩颓倒塌。

在洪水到来之际,大河的河道被堵住了。伯羿对崇伯鲧说过,哪怕没有息壤神珠,他也可以设法堵住洪水、给下游争取更多的时间,就像巴原军民筑长堤,他则直接崩开大陇山。

纵观大河流域的地势,这是唯一合适的截流地点,并不是说把河道堵住就可以了,大河南北的两条山脉恰好构成了一道天然的长堤。洪水在这里受阻,咆哮着两南北两侧漫去,却分别被大陇山与贺兰山截住,水位越抬越高,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

金乌老祖愤恨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伯羿,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誓不为金乌!”

伯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云端调转了神弓的指向,应是朝着金乌老祖藏身所在,金乌老祖随即便没声了,估计已经赶紧离开了。伯羿连这种事情都敢干,当然连他也敢杀,刚才金乌老祖如果没有及时躲开,伯羿的就已经连他一起射了。

伯羿这么做,如他所言,为大河下游民众至少争取了半年的时间,可是有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贺兰山与大陇山以西的地带,那些原本不会被洪水淹没的地方,如今却迅速被大水淹没了。

金乌国大部分国境被淹没,欢兜部在贺兰山与大陇山西侧的领地也全部被淹没,受到波及的还有另外几个部族,其中也包括伯羿自己的部族。但这一带相对于中原腹地,毕竟人口要少得多。

伯羿部族的领地与欢兜部相邻,主要在大陇山东侧,但也有一小部分村寨分布在大陇山以西,那里地势较高原本并不会被淹,此番也被洪水吞没,最终有二百余人丧生。

崇伯鲧知道伯羿要干什么,也及时通知了民众再次紧急转移,但传达命令需要时间,民众执行命令更需要时间,这一切都显得太仓促了。只要伯羿决定这么做了,什么时候动手并不取决于他,只取决于洪水什么时候到来。

伯羿当然也通知了自己的部族,但那二百余人是没能及时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山路难行,而且他们原先自以为不必迁移,并没有做好准备。至于金乌国、欢兜部等地民众,因未能及时逃命而丧生于洪水的,总计近两千人。

这个代价很大,但是换一个角度看,假如就让洪水这么冲下去,中原腹地的损失将远超此刻的十倍。

其实崇伯鲧以息壤神珠在巴原上堵洪水,假如未能及时迁移下界城与拢江城的民众,丧生者恐怕也会达到三千人。崇伯鲧的两具形神分身,紧急指挥民众逃命,他自己走在最后面,这两具形神分身也折损于洪水。(未完待续。)

050、会盟天下

出了这么大的事,天下各部震动,天子朝堂震动。一个月后,天下各部首领齐聚帝都平阳,在天子帝尧的召集下共商治水大计。这是近二十年来,晚年时已有些倦政的帝尧第一次下了这么强硬的命令,紧急召集了天下各部与各属国的伯君与国君。

天子巡视各部,史上曾有,比如颛顼帝就曾遍巡天下,但是将各部首领齐刷刷同时都召集到帝都,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是重华大人的提议,而天子帝尧不这么做好像也不行了,在这种非常时刻,必须要展示天子的权威,才能控制住天下局势。

伯羿射崩大陇山,给了大陇山以东的各部至少半年的时间,他们不仅可以完成今年秋收,还可以从容的迁移到安全地带,并加紧建造各片安置营地的房屋,寻找合适的地方新开辟田园,以度过未来几年的灾荒。

受天子册封、正式签订盟约的中华各部伯君与各属国国君共有百余位,几乎全到场了,未能亲临的只有三人,就是少务、盘瓠与虎娃。这三位国君没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实在是走不开,但巴国、山水国、奉仙国也不算缺席,今日亦有代表到场。

西岭大人率使团奉少务之命,从巴原出发穿过崇伯鲧所开辟的那条道路,不仅代表巴国也代表山水国和奉仙国向天子朝贡,恰好到达帝都尚未返回,得到消息后,就代表这三个属国参加了这次史无前例的会盟。

西岭在这次朝会上的地位不低,座位也靠前排,但他只是旁观议事,并没有开口发表任何意见。

少务等三位国君忙得脱不开身,难道天下其他各部君首就能脱开身吗?还真能,而且不来也得来!

巴原的情况太特殊,大水将肆虐江河流域,而巴国独挡一面,如今相当于是堵住了大江上游的洪水,少务等三位国君有理由不到场,这也得到了天子帝尧的恩准,他们同时还派来了代表。

伯羿已给大河下各部争取了半年的时间,天子下严令召集,各君首事情再忙,也没有理由推脱。假如推辞路程太远,帝都可以派云辇去接。赤龙云辇虽被崇伯鲧毁了,但青龙云辇还在呢,由高手驾驭,一次可以顺道接走好几位。

假如青龙云辇也忙不过来,那就派伯羿大人去“请”吧,那样恐怕没有请不到的,只是结果会不会是被伯羿从云端直接丢进平阳城,那就难说了。别忘了前段时间,伯羿大人已经斩杀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位君首。

这并不意味着今日到场的君首就少了二十多位,君首是一个位置,有的是人愿意坐上去,如今各部早有继任者。

中华之大,治下总共有多少个部族很难说,但绝对不止百余个。有资格被召集到这里的,都是受正式册封、已缔结盟约的伯君或属君。侯冈来了,原九黎的五位大巫公也来了。禄终并没有到场,来的是他的长子昆吾,禄终早在与帝江决斗之前就已将伯君之位传给了昆吾。

简单介绍一番中华帝国的治理方式,天子与各部定盟共治天下,偏远之地另有众属国。辖境内有很多城廓,城廓中任命了各级官员,但这些官员基本上都由当地大部族子弟担任。各部族首领俗称君首,受天子正式册封定立盟约之后方可称伯君。

千年之后,诸侯有公、侯、伯、子、男等区分,但如今尚不是这种制度,受册封的部族君首皆称伯君。伯君亦有一至五等,类似于巴国的爵位。伯君出身于什么部族,就决定了其等级,比如侯冈氏是三等,而相邻的济丘氏是五等。

这种等级通常是世袭的,比如侯冈之后的下一位伯君,仍是三等。还有一种情况通常不能世袭,比如侯冈因为国立有大功,受册封时被特意擢升为二等伯君,这是属于他个人的地位,待其子孙继位,则仍然是三等伯君。

此时的伯君,也和后世的诸侯概念也有所区别,相当于天下各部共认的大部族的首领。而依附于各大部族的分支小部族,其首领自称族长或亦自称君首,却不是中华伯君。初代伯君须经天子册封、定立盟约由天下各部共认,但继位者未必一定要有这个过程。

比如吴回就明确传位给了禄终,而禄终也明确传位给了昆吾,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中华天子还是天下各部,按惯例自然默认禄终与昆吾先后继承了伯君之位。而九黎五位大巫公算是初代伯君,必须有正式的册封仪式;少务、盘瓠、虎娃三人,亦是初代属国之君。

至于侯冈的情况则比较特殊,因为他毕竟“失踪”了十五年,君首之位虚悬以待,传承缺乏清晰地衔接,所以有必要再次正式册封确认,也算是向各部宣告他的回归。

天下各大势力的首领皆至,没有亲自到场的也派来了代表,却独独缺了一位,便是共工大部的伯君。帝江已死,且在决斗前并没有指定继承人。帝江可能早就预料,若他能在决斗中获胜,则没必要提前指定继承人;若他在决斗中落败,就算指定了恐怕也没用。

就是在这次的天子朝会上,正式决定与宣布了共工大部已不存在。共工,这个从炎帝朝时期就留下的传承,无论是部族还是官职、尊号,终于彻底成为历史。重华原先的预计,只要帝江一死,共工大部必然陷入内部分裂,不复为患,不料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彻底。

如果说“共工”的历史还留下了什么痕迹,如今也只在巴原上。巴国的很多制度,如今还带有炎帝时代残存的影子。比如很多有才能的奇人异士,愿意在关键时刻为城廓出力,则享受城廓的供奉,他们被称为城廓共工,甚至还可被尊为国之共工。

这次天下众君齐聚的朝会,没有在大殿中举行,因再加上帝都中官员,人实在有点坐不开,于是就设在了大殿前的皇宫庭院里。所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罚帝江以及共工氏一族,得到了天下各部的一致拥护。

对共工部的处罚,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便决定并已执行了,如今只是正式的公开宣布与确认。罪魁祸首帝江已死,但其族人却躲不过惩处,至少不能再享受高高在上的尊贵地位。

共工大部统御的领地中有七、八万人,再加上周边依附的小部族,总人丁有十多万人,他们当然不可能都受到处罚。直接受到惩处的只有帝江的本部本族,他们原先大多都是中华贵族,受牵连者总计约有一千余人。

想惩处控制了这么大势力的一千余人并不容易,好在重华派去的使者得到了周边各部,尤其是重辰大部、五支黎民大部、缙云大部的支持。帝江身亡后,共工部的众首领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更失去了召集全体族人反抗的大义名份。

这件事是由重华负责的,重华为示天子仁德,从一开始就宣布获罪者只是共工氏本部的一千余人,而与其他众部民无关。共工大部随即就分裂了,各分支势力纷纷自立,原先的很多小部族也趁机摆脱了依附关系。

共工氏“撤封”之后,这些自立的分支部族该怎么对待,也需要商议,很多事情要等洪水过后再说。如今还不清楚大河流域将来的状况,原共工大部的很多地方,也有可能是要被洪水淹没,但因为巴原的变数,目前还不好以预计详情。

共工氏所统辖的原有部民,有的自立,有的也依附了周边的其他大部。比如器黎部就趁机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大江以北,重辰部当然也有收获。而获益最大的,或者说吃相最难看的,应是三苗大人为君首的缙云部。

缙云部的领地处于江淮之间,南部与重辰、共工接壤,其北部地域也会受到大河流域的洪水影响,需要迁移安置一部分民众,结果三苗就趁机把人迁到原共工部的地盘了。不仅如此,原依附于共工部的很多小部族,又改换门庭趁机依附了缙云部。

照说从地域关系上,重辰部应该得的好处更多才是,但别忘了重辰与共工本是世仇啊,就算没有了共工氏,共工部原有的很多部民也不愿意依附重辰氏。缙云氏与共工氏同属于炎帝后裔,从感情上则更好接受一些。

这些都是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重华大人在这次大型朝会上宣布,获罪的一千余名原共工氏族人,将被“流徙”到北方的幽地。

但重华也很仁慈滴给了他们一个免罪的机会。原共工部的贵族中,不少人擅长工事尤其是治水,若是愿为治水出力,洪水退后则可免罚;若立有大功,甚至还能重新得到天子封赏。这是共工氏在将来唯一的翻身机会,就看这条鲞能不能翻得过来了。

至于这些人该怎么为治水出力,那就不是长话大人的事情了,由崇伯鲧大人指挥调派。直到现在,很多人还对将面临的灾祸估计不足。洪水谁没见过?但想象不到这番洪水竟会如此浩大并持续多年。由崇伯鲧指挥调派、投入到治水第一线,不小心送命则太正常了。

处置共工氏,是这场天下众君会盟的第一件事,惩罚罪魁祸首以正视听。重华代表天子刚刚宣告完毕,不料却传来了痛哭之声。有两人离开了座位,向着天子帝尧下拜行礼并痛哭流涕,分别是欢兜大人与金乌君。

这次帝尧会盟天下各部,天下众君事先几乎都通知到了,唯一没有通知的就是金乌君。因为金乌国已名存实亡,都不知道上哪里去找金乌君。金乌君是被金乌老祖带到帝都平阳的,金乌老祖本人并没有现身,只是让金乌君能参加这次会盟,主要目的当然是控诉伯羿。

至于欢兜的部族领地,有一半在大陇山以东,因伯羿崩开大陇山而暂时保全,但大陇山的以西的领地全部被淹没,不少未及转移的民众丧生,其中就有欢兜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儿子。

灭国之仇、杀子之恨,哪能放过?金乌君和欢兜大人当着天下众君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伯羿如何凶残、如何滥杀无辜,让那些本不该送命的人送命。他们请求天子严惩伯羿,应将他当众斩杀以谢罪天下。

伯羿就在场呢,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却一言不发,也没有作任何辩解。伯羿为何会那么做、又导致了怎样的后果,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以伯羿的脾气,事情只要做下了就会认,他也不会刻意为自己去辩解什么。

金乌君和欢兜大人控诉了半天,却发现场面竟是有些诡异的沉默,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说话,更没有人开口附和。

有一件事大家都很清楚,就算此前对伯羿心中有怨,但此时此地绝对开不了口。尽管欢兜部与金乌国损失惨重,但天下其他各部都等于直接受到了伯羿的恩惠,谁能在这个场合去控诉自己的恩人、要求天子治罪伯羿?

金乌君与欢兜开口,众人都可以理解,但若他人附和,恐会遭到天下人耻笑。金乌君与欢兜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说得差不多了,最后只跪在那里抹眼泪,请求天子帝尧做主。

帝尧终于开口道:“天下众君在此,为共治洪水而来。如今金乌国与欢兜部损失惨重,却为天下各部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待洪水退去之后,各部皆应尽力补偿金乌国与欢兜部。”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又接着道:“金乌国多有蒙难之民,但还有很多国人及时逃到了高处,更庆幸金乌君仍在。待洪水退去之后,中华各部皆将力助金乌君复国。金乌君,如此处置,你是否愿意?”

在天下各部君首眼中,帝尧虽然有年高倦政之嫌,但这位天子绝不昏聩,很多问题就算难以解决,心中也并不是没数。此番当众开口,先把伯羿的罪责给绕过去了,最后的措辞也非常有讲究,问金乌君是否“愿意”,而非是否“满意”。(未完待续。)

051、不争自得

天子这么问,金乌君能说不愿意嘛?眼下就算把伯羿杀了,也改变不了他身为灭国之君的处境,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来能顺利复国。

金乌君当即叩首道:“当然愿意!多谢天子、多谢天下众君,望诸位莫忘今日之诺!……可是请问天子,伯羿之举,又当何判?”语气无意间已缓和了很多。

缙云部君首三苗大人开口道:“事急从权,伯羿大人崩塌大陇山,虽有近两千人无辜丧命,但他若没那么做,中原之地的损失将无可计数。此举有大功于国、有恩于天下各部,天子若因此降罪论刑,恐有不当。”

欢兜大人却不依不饶道:“伯羿此举是奉何人之命?陇西民众为何事先不知?今日虽看似有功于国,但若总是凭手中神弓这般肆意妄为,谁又敢保证,来日不会成为国中大患?”

这句话说得太诛心了,到场的二十多个部族,刚刚被伯羿杀了君首啊,虽不能因此指控伯羿,但到场的人,谁不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要他们附议欢兜、请求处罚伯羿,又实在不太好开口,说实话,更不太敢开口。

帝尧又问道:“崇伯大人,你为中华治水之臣,治水之计由你而出,对此又如何解释呢?”

崇伯鲧今天也到场了,来的是分化形神之身,他的本尊仙身还在巴原上空呢。崇伯鲧离座答道:“伯羿大人倒并非有意滥杀无辜,只是事出仓促,我得知他的决定时,只剩下两日时间,未能及时率领全部民众转移。我确知此事,却未能阻止。”

崇伯鲧说出这番话来,尽管不是替伯羿担了所有责任,也算是帮他担了一小半。崇伯鲧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内情,他不仅是确知此事、未能阻止,而是已告诉伯羿不要那么做,但伯羿根本没听他的。

崇伯鲧若说自己事先毫不知情,的确可以撇干净责任,但那不是实话;他若说伯羿是“抗命行事”,那么在这种场合,伯羿恐怕就要承担罪责了,等于是崇伯鲧这位治水之臣的控诉。所以崇伯鲧主动分担了一部分责任,只说自己知情却未能阻止。

欢兜当即就道:“崇伯大人亦有责!”

伯羿终于冷冷开口道:“我做的事,我自承担,与崇伯大人无关!”

帝尧叹了口气道:“崇伯大人的功过,且看治水之绩吧。……至于伯羿大人是否当受责罚、又当受何等责罚,众君是怎么看的?”

帝尧将问题推给了天下众君,众人面面相觑皆不好率先说话。最终还是重辰部君首昆吾开口道:“伯羿大人之举,当受罚处以示警劝,但在朝堂相议,尚不及定罪论刑。此非伯羿大人执意滥杀无辜,只是为了救助中原万民。

若说私仇,他与金乌国以及欢兜部确结私仇!但天子若因此降罪,当洪水来临之时,谁人又敢临机决断?在座的天下众君,多应感谢伯羿大人,又怎能开口议其罪?我认为天子不应降罪论刑,但也应施以惩处警戒其人。”

帝尧:“那么依重辰氏大人之言,孤又应该如何惩处伯羿大人呢?”

昆吾:“在天子与天下众君面前,昆吾不敢妄言,此事因治水而起,天子召集众君共商。而在朝中联络天下各部、居中协调者为重华大人,不妨听重华大人如何说。”

天子以及众君都看向了重华,重华不得不开口道:“众人忌惮伯羿大人以手中神弓,若其肆意行事,将来或造成大祸。既要惩处,请天子不妨就暂且收回先帝所赐神弓,罚伯羿大人归族思过。”

各部众君,皆纷纷开口道:“愿附重华大人之议!”

伯羿手中的神弓,乃是帝尧之父、天子帝俊所赐,伯羿后来也成了帝俊的女婿。帝尧之所以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伯羿,当然是为了笼络这位中华第一战神,这是一桩最典型的政治联姻。

如今将先帝所赐的神弓收回,就是对伯羿的处罚,虽然没有什么实质的惩处,但其象征意义非常重要。多年以来,神弓已成了伯羿的象征,代表了他的无敌神威与所作所为,收回神弓,便表明了天子的某种态度。如此一来,谁也不能说天子未罚伯羿。

对于天下众君而言,其实没有了神弓的伯羿仍然还是伯羿,谁又能惹得起呢?但重华大人的第二个提议却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在座的某些伯君,假如换一个场合私下里单独面对伯羿,估计腿肚子都得抽筋。

伯羿也太吓人了,短短时间内,已经斩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位君首,简直比洪水还可怕!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灾,其实众君多少都有难处,执行天子之命与各部盟约,不论君首情不情愿,至少也要得到属下部众的理解和支持,情况很复杂。假如伯羿继续代表天子巡视并监察天下各部,很多人晚上都会睡不好觉的。

朝堂上不好对伯羿论罪处刑,重华大人所提议的处罚,在大家看来就是最恰当的。天子帝尧却微微皱眉道:“孤可暂且收回先帝所赐之神弓,但若命伯羿大人归族思过,谁又能巡视天下、监察各部呢?”

重华又说道:“臣荐丹朱!”

在场很多人也纷纷开口道:“臣亦荐丹朱!”这些人大多是从属于少昊后裔一系的势力,其中嗓门最大的就是刚才哭的最惨的欢兜。

当年南巡后丹朱的威望大增,但自从南方之乱后,丹朱又威望大损,还好重华担任天使平息了纷争,算是将局势有所挽回。如今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可让天子重新启用丹朱。

巡视天下、监察各部,讲究恩威并施,其中可有太多人情手段,这也是结交天下各部并取得其支持的大好时机。帝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点头道:“那就从众君所请,任用丹朱,并赐其青龙云辇。”

说到这里,帝尧又扭头看着伯羿道:“伯羿大人,如此处置,你是否满意?

伯羿的表情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当即走上前去,躬身取出神弓置于天子案前道:“先帝所赐神弓在此,请天子收回。既然天子与众君商议已定,羿这便归族。”

帝尧语气温和道:“神弓只是暂且收回,有资格执掌此神弓者,将来也依然是伯羿大人。此番归乡不仅是为了让你思过,你身为君首,也能更好滴率领族人与天下众君协力治水。”

伯羿:“羿明白,这便告辞!”说完转身就走,甚至都不再等此番朝会结束。

已半天没说话的金乌君却颤声开口道:“因伯羿而死的众多部民,如今亲眷犹在,若找伯羿大人欲私仇,天子认为该还是不该?”

众君一片无声。伯羿崩开大陇山,导致很多无辜者丧命,但他们的很多亲人还活着,比如朝堂上的欢兜大人就与伯羿有杀子之仇。帝尧其实没法回答,既是私仇,就不好放到朝会上去说,而且就算要处置,也只能就事论事,但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呢。

伯羿本人及时开口给天子解了围,他已经快走出去了,此刻扭头道:“为亲族报私仇,有什么应不应该的?天子亦不能事先阻止。我杀的人,我结的仇,金乌君若想报仇,就跟我来吧!”说完转身迈步出了王宫。

金乌君可没敢跟出去,他壮着胆子当众问出了那番话,已经浑身冷汗、腿都软了。就他这小身板,现在跟出去找伯羿报私仇,不是等着被捏死嘛!

其实在天子帝尧承诺天下各部将尽力助他复国之后,金乌君已经不想再多嘴了,可是有些话又非说出来不可,是金乌老祖事先一再叮嘱的。

朝会上方才商议的是如何处置共工氏,重华大人刚刚宣布完处罚决定,欢兜大人与金乌君就跑出来控诉伯羿。伯羿走后,大家还要继续议事,不能仅仅只处罚那一千余名共工氏本部族人,原共工部领地里的七、八万部民,也得妥当安排。

重华大人提议,再册封三位伯君。这三位伯君,都是原共工部民中新出现的自立势力首领,他们所控制的部民以及占据的地盘都是最多最大的,须及时妥善安抚。

如今这三支势力首领都急于确定自己的地位,有求于中华天子,是册封并划分其新领地的最佳时机。况且如今洪水将至,原共工部的这么多部民,也可提供大量人力、物力帮助治水。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去负责指挥实施。

重华大人在朝会上公开提出此事时,有关的各方势力私下里早就商量得差不多了,包括三位首领各自的地盘以及所属的部民,基本上都已经确定了大致的范围。

天子册封伯君,同时也要划分出其部族领地,按中华礼法,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能改动的。想占据受正式册封的领地之外的地盘和其他利益,就得想别的办法。

比如缙云部的部族领地是明确的,没有重大理由轻易不得更改,更改也必须得到中华天子和天下各部的确认。所以三苗想侵占原共工部领地上的好处也得用别的手段,比如以私人名义出低价买下土地和奴仆,更间接的方式,是让一些小的部族依附于缙云大部。

但不论怎么做,共工部撤封之后留下的利益,是任何另一个部族单独吃不下的,中华天子也不能留下权力以及治理的真空,所以需要再册封几位伯君,并划明其部族领地。

共工大部分崩为多支势力,这三位首领想趁乱而起,确立受天下各部公认的伯君身份,当然要得到盟友的支持。其中一位是缙云部在暗中支持的,另一位黎民五大部共同支持的,还有一位是重华大人亲自扶植的。

重辰部倒也想扶植一位,可惜他们原先与共工部势同水火,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这件事已经在朝堂上公开提出,其实也就差不多可以决定了,不料重辰氏大人昆吾又站起来另有提议。他向天子举荐另一人为伯君,并把地盘都划好了。

在座的西岭大人吃了一惊,因为昆吾举荐的竟是虎娃!再看众人的神色,包括重华、侯冈在内皆惊讶莫名,看来大家事前对此议皆不知情。

昆吾提议,在原共工部与重辰部相邻的一片超过百里方圆之地,应成为一个新的部族领地,并册封虎娃为其伯君。至于原因,他则说了好几条。

首先在帝子丹朱南巡时,奉仙君揭穿“蛊神”之谋,就已为国立了大功。其次在重华大人为南方战乱冲突公断时,奉仙君到场帮助各部查明了真相,再次为国立功。

最后还有一个理由。想当初共工部谋僚计蒙,为挑起重辰与黎民的冲突,屠戮了奔流村一族。而奔流村一族则是奉仙君的奴仆,共工部理应认罪赔偿。如今共工大部撤封,那么就可将其原领地划分出一块,册封给奉仙君。

但奉仙君虎娃的身份特殊,他已是一位属国之君,其统御的国境离得很远,莫名再跑到原共工之地拥有一块伯君领地,未免有些不符常理。而昆吾早就料到这一点可能会被人提出质疑,自己就先把这个情况说出来了,并指出这并非没有先例。

虎娃如今已是奉仙国国君,但他在巴国仍享有彭山封地与彭铿氏封号。此番奉仙君率巴国军民防治洪水,在很多场合仍然是以彭铿氏大人的身份。巴君都能做到的事情,中华天子有何不能为呢?不妨也照此特例办理。

重辰氏大人昆吾郑重宣称:奉仙君虎娃数度有大功于中华、而共工部又应补偿他,理当得此封赐。

那片领地中原本生活着几个小部族,他们因为地域的关系无法依附于缙云部,同时也不想依附于新自立的三位君首。经过重辰部的“沟通”与“劝说”后,已答应成为彭铿氏大人的部民、尊奉仙君虎娃为其君首。

至于重辰部是怎么劝说的、那些小部族又是怎么答应的,昆吾当然没有细说,他只是宣布了已有这件事,然后请求天子册封虎娃,并由天下众君公认。(未完待续。)

052、清泠仙容

西岭大人在心中直叹气啊,昆吾的提议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弄得大家就算想反对都不好说什么,因为昆吾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这种情况很微妙。就像方才金乌君与欢兜大人控诉伯羿,众人可以不开口帮伯羿说话,但也不能开口指责伯羿。而此刻昆吾举荐虎娃为新伯君,大家可以不开口支持,但也绝对不好开口反对。

昆吾不提此事也就罢了,既然已经提了,谁开口反对就是平白无故得罪奉仙君。得罪奉仙君便等于得罪了巴君与山水君,也差不多是得罪了大江上游的全体巴原的民众。

别忘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奉仙君正率领巴原军民堵挡大江洪水呢,万一不高兴了,提前把洪水放下来,谁又能承受得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谁也不想让它发生啊。

况且册封虎娃又不损害大家的利益,重辰部这边已经把事情全部搞定了。昆吾现在的意见也很重要,他不仅代表了重辰大部,更代表了并未露面的禄终,这位也是不好得罪的主。

重辰大部将来也有民众可能受到洪水的侵袭,昆吾同时也表态,就打算将这些民众迁徙安置到虎娃的新封地中。这也是为了应对洪水,则更加让人难以反驳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重华大人率先开口表示赞同,侯冈大人也开口赞同,紧接着黎民五大部的伯君附议,就连崇伯鲧大人和丹朱大人都表示赞同了。天子帝尧也就首肯了,在场其他人既没有表示反对,便相当于默认了。

于是在共工氏撤封之后,其原领地中又将册封四位新伯君,各划明其部族领地。因为洪水事急,正式的册封仪式要等到洪水退后才会举行,如今这几位君首要率领民众并配合天下各部,齐心协力共同防治洪水。

虽暂时不会举行册封仪式,但虎娃的封号定下了。照说中华天子可以给虎娃封一个新的氏号,但参照巴原的特例处置,干脆就省点事情,仍封其为彭铿氏。

天子朝堂上倒是商量决定了,可还有一个问题,虎娃本人得答应啊!虎娃虽没有到场,但奉仙国也有代表在,就是巴原来的西岭大人。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西岭当然不可能代表虎娃拒绝,赶紧起身代奉仙君谢过天子,并表示回去后将立即禀报奉仙。西岭归座后心中仍是连连叹气,这叹气并非惋惜,而是不服不行!

虎娃的人脉与影响力,如今早已不局限于巴原一隅了,昆吾居然在天下众君会盟时有这样的提议,而朝中最有权势与威望的几位重臣,崇伯鲧、丹朱、重华都表示赞同,就连黎民五大部的伯君也一致附议。

虎娃人都没到场,却莫名其妙将被册封为中华伯君,而且还得到了一大片封地。很多人争而未得的好处,虎娃什么都不争就得到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西岭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今日并未露面的禄终,这位仙家高人真是好算计!昆吾说的话肯定不仅是自己的意思,定然得到了禄终的授意。禄终用这种手段,名正言顺地取得了在共工氏撤封后更大的利益,同时还交好了虎娃、间接交好了整个巴原。

虎娃身为奉仙君,连奉仙国王宫都没待过几天,远在江淮之间有了这样一块封地,估计本人也不会亲自跑来打理伯君事务。各部族领地是明确的,重辰大部也不好直接吞并原共工部的地盘,却使用了这样间接的手段。

虎娃成为中华伯君后,这片部族领地,其实不就是等于被重辰大部所控制吗?那片地方不错,值得下一番气力开垦经营,重辰部可将灾民迁到这边来安置,虎娃也不可能会反对,重辰部是一举数得。

虎娃曾在巴国为官,当然也经历过朝堂争斗之事,他早就远离了。不料如今却以缺席的身份,无意中卷入了中华天子朝堂中的明争暗斗。

处置共工氏、象征性的处罚伯羿,这是场盟会的序曲而已,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好不容易把天下众君都请来了,就是为了当面商议抗洪治水大事,省得以后再扯皮。若此前哪些部族之间还有什么争执,就当着天下众君的面扯清楚,由天子公断。

在重华大人的强烈建议下,天子帝尧召集天下众君举行的这场盟会,商议了各部协力防洪治水的诸般事宜,持续了三天。最后天下众君共同盟誓,算是端正了态度,也明确了彼此的责任和义务,这些就不必一一细述了。

……

且说伯羿交出神弓离开了王宫,回到了帝都的府宅中。他长年在朝中为官,除了奉帝命出去执行各种任务,平日并不在部族领地,自从娶了帝女恒娥之后,一直就住在帝都平阳。

伯羿刚刚走进厅堂,就听恒娥说道:“我已听说皇宫中发生的事情,夫君这又是何必?不如与我一道飞升,于瑶池仙界永享长生,也不必在朝堂上受那些凡夫俗子的闲气。”

站在堂中的恒娥,丹唇皓齿,明眸瑰靥,雾绡轻裾,云髻约素未施粉黛,尽显风姿绰态,美得甚至令人感觉不那么真实,直叹人间怎会有这样的艳逸形容?但站在她面前,甚至无须以高人神识,谁都能莫名感觉到那无形的疏远清泠气息,仿佛其人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伯羿答道:“闲气?这天下还有谁能给我闲气,我连跟他们计较的心思都没有。已许久未归部族,洪水将至,我身为伯君也应该回去看看了。”

恒娥:“听夫君的语气,哪怕已交出神弓,也是宁愿留在人间归族思过,却不愿与我去仙界永享长生吗?”

伯羿:“我何必去看瑶池金母的脸色?”

恒娥不悦道:“父君怎可如此说,少昊天帝何尝给过你脸色看?”

伯羿:“我不愿落窍于瑶池仙界,瑶池金母亦容不下我的修为心境,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再说这些呢?我是不会容形神于任何一处帝乡神土的。”

恒娥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你不可能留在瑶池仙界,瑶池仙界中亦不需要一位自诩无敌之战神,那里只是永享长生的逍遥之地。……若有朝一日,我能开辟帝乡神土,夫君愿在彼处安身吗?”

恒娥竟说出了这样的话,虎娃上次见到她时,只是以九境阳神化身拜访,看不透恒娥的修为境界,只觉高深莫测。假如虎娃如今再见恒娥,恐怕更会有这样的感觉,若论成就真仙之后的修为境界,甚至在伯羿之上。但这也只是修为境界更高,若论斗法相搏,当今世间恐无人是伯羿的对手。

伯羿答道:“若真有那一天,便以那帝乡神土为府邸。”

恒娥摇了摇头道:“你的心神哪在区区府宅之中!……早有人劝过你,威震天下不如怀抱天下,而你如今却弄得天下众君畏惧。在天子朝堂上,明明是你有大恩于众人,可是当金乌君与欢兜提出控诉时,可有几人开口为你说话?”

伯羿:“为我说话,我需要吗?他们若胸中坦荡,又何须惧我?娘子不知我从皇宫中归家的场景吗?那些心怀忐忑的君首畏我,而沿途民众皆望道而拜……”

这倒是实话,伯羿做的事如今已传开了,不论各部君首怎么想,但大陇山以西的各部民众无不感激,简直将他视若神明。若是伯羿在天子朝堂上因此受惩处之事再传开,估计天下万民都会同情他的,只是伯羿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同情。

恒娥又说道:“夫君此番归族思过,须多加小心。金乌君既在朝堂上说了那样的话,可能就会有人对你不利。……就算你天下无敌,但在世间便为世人,总有穷时。”

伯羿淡淡道:“你是说有人想寻我报私仇之事?那就来呗,我又何曾在意!……听娘子的语气,是不打算随我一同归族吗?”

恒娥:“当初奉兄长之命帝尧之命嫁给你时,兄长就告诉我,你是人间无敌之英雄,也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我。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可是府中却不需要谁英雄无敌。我也答应过兄长帝尧,只要你在朝中,我便相守;你在人间,我便不去。

我成就真仙在你之前,仍留在平阳。而你成就真仙之后,曾与我同至瑶池仙界,却去而复返,我也随你返回了人间。但我嫁你时就居平阳城中,至于你的部族之地,我从未去过,你的部族之人,我一概不识。你知我性情,不愿涉俗地应对那些俗人。”

伯羿:“我的部族民众,在你眼中只是俗地俗人?”

恒娥:“天下众君,在你眼中皆是凡夫俗子,难道你的部族民众就不是了吗?夫君愿归族便自归族,你在人间,我便仍在人间。”

恒娥是帝俊幼女,就在帝都平阳长大,被称为世间最美的女子,又兼修为高超,凡夫俗子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更懒得理会俗事,性情甚为清冷。

她答应过帝尧,只要伯羿还在人间,她便在人间相守。但伯羿要回到自己的部族,远方的大陇山东麓却不是恒娥愿意居之地,其实除了仙界,又有哪里入得了恒娥的眼呢。

她自认嫁的只是伯羿,而不是伯羿的部族,更不想和偏远部族中的那些部众打什么交道,所以仍留在帝都平阳。

……

天下众君在会盟之后纷纷返回各自的部族,虽然伯羿多给了大家至少半年时间,但仍然显得非常紧迫,有太多的事务都需要他们亲自去处置。有一位伯君却是例外,昆吾并没有返回重辰部,而是与西岭一起去往巴原。

别人都走不开,但重辰部中自有禄终主持大局。而且昆吾在天子朝会上来了那么一出,给虎娃弄了个中华伯君的封号以及领地,怎么也得亲自去跟虎娃说一声。领地中的很多事务,也得与虎娃商量,就算虎娃不会去管,重辰部想怎么做,按道理也要先得到虎娃的同意。

假如跟随使团队伍一起走,那就太慢了,牛车装载着从中华之地购入的各种物产,还有中华天子的诸多赏赐、各部君首赠送的礼物,至少要半年才能返回,而那时弄不好早就水漫各地了。

在昆吾的指点下,西岭命使团改变了原定的路线,宁愿夺走一些路也要绕行高处,通过崇伯鲧的部族领地穿过蛮荒进入巴原。若那时洪水已至,使团所携的各种物资就暂时存放在迎天城,听候巴君的调派。使团人员以及车辆,就地征用成为官方商队。

当大水漫入巴原时,当初崇伯鲧与少务共同开辟的这条道路,就显得格外重要,它成了巴原上的普通民众能与外界交流往来的唯一通道。

路的入口处新建了一座迎仙城,樊翀任城主,还破例任命了两位副城主,就是善吒与哈洽。而巴原上的其他城廓,是没有副城主这个职位的。善吒与哈洽这两位妖王,主要任务就是指挥守备军阵巡视与驻守道路各处的驿站,并及时率人维护道路以使其保持畅通。

不论是城廓建筑,还是城外的田园以及道路上的各座驿站,目前仍在持续修建之中。尽管巴原各地都调集人力、物力防洪治水,但迎仙城的建造却丝毫没有耽误。

这座城廓建造得太是时候了,其郊野正在开垦田园,能够迁居安置大批民众,将来这里还会成为与中华之地进行通商往来的重镇。尽管前段时间虎娃率军民在巴原中央筑造长堤、各方高人陆续相助,但樊翀、善吒、哈洽这三位高人却没被调走。

西岭安排好了使团归程诸事,届时他们自与樊翀城主交接,而西岭本人却没有跟使团走在一起,因为那样速度太慢了,他是被昆吾带着飞回巴原的。

六境修为就可以借助神器飞天,但想带着另一个人在天上飞,通常至少需要化境修为,这比仅是自己飞耗力十倍不止。不仅要有本事把人带上天,还得在云端持续施法将人给保护好。

昆吾修为高超,名声却不以此而显,因为他的父亲禄终名气实在太大了,只要昆吾的本事没有超过禄终,别人就难以关注到他的修为如何。西岭如今却领教了,别说昆吾带着他这样一位修士飞天而行,就算换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昆吾也将显得很轻松。(未完待续。)

053、不三不四

昆吾听说了西岭是山爷的弟子,又打听明白了山爷和虎娃的关系,这一路上都在跟西岭套近乎呢,自称与虎娃以兄弟论交。

这倒也不是说瞎话,当初禄终派长子昆吾与六子芈连,陪同虎娃一起送天使重华出境,这两兄弟平日就与虎娃以兄弟相称,而如今重辰部更是给虎娃送上了那样一份“大礼”。

途中落下云端,短暂停留休息了三次,西岭终于在最短时间内回到了巴都城。沿途在云端所见,民众繁忙如蚁,而眉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那道长堤已筑成。

众高人在巴原各地皆有亲族,就算本人没有子嗣,也要照顾弟子传人,所以并没有在巴都城久留,纷纷告辞而去。就连玄源也前往宜郎城和滨城,率赤望丘众弟子协助当地白额氏族人迁移,因为那两座城廓在将来是一定会被洪水淹没的。

虎娃在巴都城又多留了几天,召集彭山众修,命他们在洪水到来时协助民众守护长堤,同时也参与巴都盆地的新田园开垦。往日在普通民众眼中,这些人都是难得一见的世外清修高人,此刻做的事情却与民夫无异。

但虎娃的话说得清楚,他们这些年来在彭山道场修炼,又在**中得到虎娃的指引,此番如果拒绝出山,虎娃也不勉强,但将来就不可以继续留他们在彭山道场了。

这是虎娃私人的要求,而少务在巴国全境也下了类似的命令,召集各城廓共工和国工效力。那些城廓共工尤其是各位国工,平日高高在上地位尊崇,肯不肯为城廓出力、在何时因何事出力,全凭心情,还需要各地官员客客气气地去请,几乎没有人会去勉强他们做什么。

但少务这一次就是下令强征,山野高人他管不着,但是各城廓共工与众国工大人,多年来既然享受了巴国的供奉,这个时候就必须出力!并宣称若有人以种种借口推拒,则小心彭铿氏大人的镇国神剑!

少务曾利用虎娃的威望做过不少事情,但几乎都是间接的也不需要说出口,这是第一次直接抬出虎娃的名头来吓唬人了。少务这么做,虎娃也默许了,甚至还私下里告诉少务,若有事找不到他本人,可调派善吒妖王来专门当这个恶人。

安排好这些事,虎娃也准备离开巴都城了,恰好昆吾带着西岭到了。假如他们再晚来一天,也许在巴都城就见不到虎娃了。

少务就算再繁忙,昆吾重辰大部伯君的身份可不能忽视,为示国君礼数,少务专程召集群臣设宴款待。听闻虎娃又成为了中华伯君,封号居然和巴原上一样也是彭铿氏,而且还得了一大片领地,众人皆恭祝彭铿氏大人!

虎娃闻讯是哭笑不得,问昆吾为何不事先打声招呼,莫名送了他这么大的好处?昆吾只是笑着说,事情有些急,当时又找不到虎娃,所以就先这么办了,兄弟之间不必客气云云。至于伯君领地中的各项事务,虎娃便托禄终与昆吾全权处置,还多谢其烦劳操心。

既然西岭大人已在天子朝堂上代表他拜谢了帝尧的封赐,虎娃当然也没必要再矫情拒绝,就接受了这片部族领地和中华伯君的身份。

领地是部族民众所居之地,伯君本人在其中还应有一块私人封地,理论上要由天子于册封时划定。但帝尧哪知道该给虎娃怎么划,还得伯君自己上报天子。昆吾就问虎娃,伯君的私人封地划在哪里、要多大?虎娃也不知道啊,就让昆吾看着办吧。

昆吾接着又问道:“三弟,你的领地中还有一座城廓,规模稍狭可扩建一番,你既然是新受封之伯君,可以重新给它起一个名字,然后任命一位城主。虽说任命城主是天子之事,但只要是你举荐,按惯例天子也不会反对,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虎娃哪有什么人选?那里的民众虽名义上都已成为他的部民,可他现在一个都不认识啊,更不能随便找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去任城主,只得反问道:“不知昆吾兄能否举荐一位贤才?”

昆吾:“你看六弟芈连是否合适?芈连自幼跟随父君身边,如今修为虽稍弱了些,但也曾协助父君处置过不少部族事务,让他去当一任城主也是历练。接下来这段时间,重辰部打算迁移一批部民到你的领地中暂时安置,并协助修造城廓开垦田园,若芈连为城主,诸事倒也方便。”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虎娃当即笑着点头道:“那好,我就举荐芈连为城主。”

昆吾亦笑道:“三弟请放心,都是自家兄弟,若六弟任城主,定会尽心尽力。”

少务见昆吾三弟、六弟的叫得很顺溜,便很好奇地追问了几句。昆吾则顺势说道:“我与虎娃情同兄弟,亦当与巴君以兄弟论交。”这话说得好亲热,连奉仙君、彭铿氏大人这些尊号都免了,只呼虎娃之名。

若不论修为年纪,只论是否有眼色、会做人、精通朝堂官场世故,少务绝对算得上是昆吾的老前辈了,当即就放下手中的酒杯长叹道:“想当初我未任巴君之时,武夫丘上五兄弟结义,如今我与瀚雄、虎娃、盘瓠仍在,只叹长兄大俊。

我与重辰君一见如故,莫名边想起了长兄大俊,倍感亲切,今后亦将待重辰君如兄长!”说完这番话,少务起身行了一礼,然后又把在座的瀚雄叫了起来,亦呼昆吾为兄。

见昆吾既与虎娃称兄道弟,少务也顺杆爬,提起了当年的五兄弟结义以及长兄大俊的往事,并称视昆吾如大俊,言下之意已不言而喻。

大家互相敬酒,宾主尽欢,少务也与昆吾兄弟相称。在这种场合,虎娃当然也不会不给面子,为了配合少务,将在场的弟子灵宝、猪三闲叫上前来,依次给昆吾敬酒,并口称师伯下拜行礼。

灵宝和猪三闲这一声师伯也不是白叫的。昆吾身为尊长,当即送了见面礼物,以他的身份,出手的当然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大师兄灵宝都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让师父把师弟藤金、师妹藤花、还有彭山中太乙的弟子小金铃等人都带来。

借着酒意,少务追问起方才在虎娃的新领地中任命城主之事,昆吾又介绍了不在场的芈连,少务顺势亦称芈连为六弟。这个排行还真有点意思,当初五兄弟结义,如今少务视昆吾若长兄大俊,那么再加一个芈连进来,他恰好是老六了。

可这么论的话,虎娃又算老几?当初武夫丘上五兄弟,虎娃排行第四,而昆吾先前又叫他三弟……但这种问题就没必要强究了,大家开心就好。

昆吾送给灵宝与猪三闲的礼物,都是他的私人物品,而随身的另一件空间神器里,专门装着各种农具、工具和粮食。这些粮食可不是给人吃的,粒粒饱满,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各种农作物种子,连同那些农具、工具一起都是送给巴国的礼物。

这些东西在平日都不是贵重之物,但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太重要了!昆吾来此显然是在刻意交好巴君,但无论其目的如何,也是用足了心思,诚意满满。当礼物呈上之后,再看少务的神色已无半点酒意,离席而起向昆吾行礼拜谢。

昆吾亦离席扶住少务道:“巴君不必谢我,我此来是代表重辰部,亦代表大江下游各部多谢巴君!”

昆吾在天下众君会盟后不回部族却来到了巴原,当然不仅是为了见虎娃、告诉他受天子封赐之事,那只是一个借口。

昆吾要感谢上游的巴原以及巴君少务。洪水席卷巴原之后,就会经东海顺大江泄入云梦巨泽。若云梦巨泽泛滥,将会淹没岸边的大片土地,重辰部、黎民五大部包括原先的共工大部民众都会受灾。上游的巴原堵住了洪水,就是给大江下游的民众争取了时间。

禄终已详细考察了大江流域的山川地势,并做了一番推演,情况和大河流域有若不同。大河流域的洪水从西荒高原下来,只要经过了大陇山,涌入中原后几乎就是一马平川。但在大江上游,还有巴原这片地域广阔的天然盆地为缓冲。

就算没有崇伯鲧以息壤神珠凭空造出一座高湖,巴原本身也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洪水涌入东海,东海水位上涨,但乌云山脉间的坳口狭窄,能及时下泄的水量毕竟是有限的,大水不会一下子都冲到下游去。

就算洪水到了下游,云梦巨泽水系大片的湖泽湿地,也会起到重要的缓冲作用,洪水不会像大河流域那样泛滥奔腾,对周边高地是逐步地层层淹没。所以横向比较,大江下游的灾情理论上远没有大河下游那么严重,处境最艰难的其实将是巴原。

仙家能看到很久远之后的事态演变,禄终心里明白,虎娃心里也明白,他们却不好直接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只能尽量提醒与帮助少务做好长期应对艰难局面的准备。昆吾来此当然还另有目的,而且也是其父禄终特意叮嘱的。

说大江下游的灾情没那么严重,只是相较大河下游而言,但其仍然是一场前所未遇的大灾祸,禄终当然也希望来得越晚越好,或者灾情的演进的过程越温和越好。洪水是急涨还是缓涨,所导致灾情差别会很大,但这一切都取决于上游的巴原。

禄终当然想掌握尽量详细的情况,可惜就算身有九境巅峰修为,如今也无法做出准确的预计。

崇伯鲧究竟能在上游为巴原堵洪水多久,大江的水情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变化?这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禄终当然不好直接去找崇伯鲧,开口要求他一定要堵洪水多长时间,并在此期间将多大的流量缓缓放到下游去,只能派儿子昆吾来,通过间接的方式打探并设法提出请求。

少务多少也明白了昆吾的意思,只得私下对他道:“我亦不知崇伯大人能堵住洪水多久,西海涌来大水已被息壤神珠所阻,但大江与东海水位亦在缓缓上涨,今年仍然会有洪水。崇伯大人曾告诉虎娃师弟,他会给下游至少半年时间,但要我们尽量在三个月内完成迁移。”

因为天时有异,哪怕帝江没有撞破天幕带来滔天灾祸,江河流域仍会持续多年都会出现洪水。

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并没有完全截断大江,还留了一个坳口泄洪,那高湖的水位目前已经到达了极致,再往上涨便会漫过西界山较低的隘口,息壤神珠已不可能再堵更多的水了。所以大江下游仍会出现季节性的洪水,而且比往年的洪水规模都要大一些。

昆仑基本已心中有数,没有留下来继续打扰少务,次日便和虎娃一起离开了巴都。虎娃问他是否要返回重辰部?昆吾却摇头道:“父君命我在天子盟会后赶到巴原,先问清巴原的情况,若是时间不急就暂且跟随在你身边,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知三弟将往何处去?”

昆吾居然不急着回去,这段时间要跟着虎娃,他随身还带着祝融氏的传承神器火灵幡,以他的神通修为,若有事的确能帮不少忙。

虎娃却问道:“你送给我那弟子猪三闲的礼物,那味丹药很是珍贵,其灵效亦十分神妙,连我都很感兴趣!是昆吾兄亲手炼制的吗?”

昆吾送给灵宝的是法器,虽然珍贵,但再虎娃眼中倒也没什么特别出奇之处;而他送给猪三闲的是一瓶丹药,却令虎娃很有些吃惊。

辅助修行的丹药,当然不能随意服用,针对不同的情况有很多特殊的讲究,必须对其灵效非常了解才行。在酒宴上,虎娃当然不好当场详细询问,回头才去问的猪三闲。而昆吾送东西的时候,已将此丹药的灵效以神念告诉了猪三闲。(未完待续。)

054、黄鹤

这味灵丹理论上的药效十分奇特,假如普通人服用,会引起肌肉麻痹收缩、关节强直僵硬、全身脏器都有可能病变衰竭,若不及时化解可能就会要了命。服用此丹要运转相应的法力化开药性才能免受其害。

它最简单的药效就是能强壮筋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强健,简直能练成铜皮铁骨啊。而且这是一种神通秘法,能够将筋骨、腑脏、神气、法力聚合一体,炉鼎会变得极为强悍。

修士追求这些干什么?自古以来战乱绵绵,世上的刀兵人祸极多,修行岁月漫长,而人们所处的环境总是难免动荡,首先要善护己身。

借助此种灵丹修炼,表面上可以看不出任何异状,人的身体仿佛就似炼成了一件法宝,就算不用法器,与人斗法也相当强悍。

此灵丹对于妖修来说更有大用,特别是那些化为人形修炼的妖物,不仅能增强妖物的天赋神通,还可将原身的强悍赋予变化后的人形。

化为人形的妖修就算没有法器,通常也有一件本命法宝,就是原身神气所假合的妖丹。妖物服用此灵丹最佳的方法,不是将药力化入经络之中,而是以妖丹吸收融合。

对于修成吞形之法的修士而言,此丹也另有妙处。

见虎娃很感兴趣,昆吾解释道:“此丹最初是我父禄终创制,主要是为辅助他修炼蚩尤神功所用。但修炼蚩尤神功异常艰险,并不适合绝大部分修士。丹方传到我手中后,我又经过了一番改进尝试,炼成了这味灵药,我看比较适合你的弟子猪三闲。

我感觉此丹方仍可继续改进完善,而考其玄理,应更适合于辅助妖物修炼。既然三弟对它感兴趣,就将我父最初创制的丹方、还有我改进后的丹方,都传于你便是。”

昆吾将这张仍可继续改进的丹方传给了虎娃,此丹方后来经过再度完善,在后世被称为陆吾神仑丹。传说此丹为某地山神“陆吾”所炼制,其实这位山神是因为炼制此丹而得名,所谓“陆”指的就是禄终,后世亦有典籍写“禄终”为“陆终”,而“吾”指的就是昆吾。

后世又称失火为“祝融之灾”或“回禄之灾”,“回”指的就是吴回,而“禄”指的也是禄终,吴回与禄终都曾享有祝融氏的尊号。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重辰部也得到了轩辕天帝大器诀的传承,昆吾既擅炼器也擅炼药,他曾打造了昆吾剑,如今又在父亲创制的丹方基础上,炼制了这样一味灵丹。

虎娃笑道:“猪三闲并非妖修,他只是出身妖族之人,而我还有几位弟子倒是真正的妖修,先替他们谢谢你了。”

昆吾摆手道:“客气什么,你的弟子就是我的晚辈!若有需,可以再来找我要。”

虎娃:“既得丹方,我可以亲手炼制,就不必再烦劳兄长了。”

昆吾:“论修为手段三弟皆比我高明,你想亲自练练手也好,若所需灵材难寻,可再我帮忙。……三弟啊,你还没告诉我,接下来打算去何处呢。”

虎娃:“看见这味灵丹,倒令我想起了一事,若不是因为这场滔天灾祸,早就该去办了。眼下先去一趟见鹤城,找一只古时黄鹤……”

虎娃告诉了昆吾有关九转紫金丹之事,涉及到仙界以及古时天帝的秘闻,昆吾听得是一愣一愣的。虎娃也将九黎紫金丹的丹方传给了昆吾,但目前的丹方,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尝试着炼制,昆吾自己也是炼不成的。

听说虎娃得到了太昊天帝的指引,欲求千年灵血为药引去试炼新丹方,昆吾也动了心思道:“假如这新丹方能试制成功,三弟炼成了九转紫金丹,不知是否用于治我父君之伤?”

禄终在与帝江决斗时受了伤,表面上看只是失去了右臂,对于一位九境高人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假以时日就能重新长出来,无非是耗费神通法力而已。但昆吾知道父亲的伤势很重,此情况对外秘而不宣,他却没有隐瞒虎娃。

禄终修炼的是蚩尤神功,而蚩尤神功的要诣,便是将自身炉鼎打造为相当于一件活的神器,损失了威力强大的右臂,便是大损其修为,根本不是用寻常的方法能恢复的。他若仅仅仅重生一只普通的手臂,便等于与其修炼的神功相冲突,因为蚩尤神功须是炉鼎形骸一体。

但若想长回一只与原先一样的手臂,简直太难了。蚩尤神功想练成已极为不易,蚩尤之前无人成功,蚩尤之后也只有禄终,受如此重创后再想恢复,简直比当日练成还要难。既然九转紫金丹有移换炉鼎的功效,昆吾便想到用它给为父亲疗伤。

虎娃却摇头道:“这九转紫金丹,对天下未至化境的修士,都有极大的辅助修炼效果,可使他们得到全新的完美炉鼎。对于九境修士而言,在特殊情况下甚至相当于又活了一世。可偏偏对你父禄终这种情况,用处却不大。”

九转紫金丹正常的服用方式,当然不是像虎娃曾经做过的那样。仙家高人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自寻死路,然后带着见知记忆重塑炉鼎新生,从柔弱的婴儿状态重新开始修炼。它的灵效,将在服用后缓缓发挥,需要有一个过程,帮助人移换炉鼎,直至得到完美的全新身体。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并不会自损修为,更不需要从头开始修炼,因为这并不是托舍新生。恰恰是这种灵效,对禄终而言却不适用。就算是全新的完美炉鼎,那也是普通的炉鼎啊,而禄终原先的形骸已相当于一件活的神器,假如真的那么做了,便等于好不容易练成的神功尽毁。

昆吾倒也不傻,方才闪念间的想法,只是关心则乱,听虎娃一解释也就明白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两人离开巴都城,前往了原相室国境内的见鹤城一带,也就是当年虎娃跟随仓颉先生的行游之地。那里山深林密、远离村寨人烟,原在相君的畋猎园林中,生活着很多种野兽,但地势也不可能太险恶。

如今相室国已灭,巴原又遭洪水侵袭,在少务的安排中,很多受灾民众就要迁移到这片原宗室畋猎园林里,建造房屋并伐木垦荒、开辟田园。上古黄鹤的洞府所在很偏僻,暂时没有灾民迁居到那里,但将来可说不定。

因为洪灾要持续近十年,在巴原则会更久,这就意味着迁居来的灾民要在这一带生活很长时间,逐渐开垦田园,几年之后说不定就会到达那古时洞府周围。

……

虎娃与昆吾来到了深山密林中,虎娃先未说那上古洞府在何处,昆吾查探了一圈,指着某个不起眼的小山包道:“那里有两块巨石如门柱,我能察觉到禁制痕迹,想来洞府就在那后面。此地有一片遗迹,像一座小型的村寨,但已废弃多年,普通人很难察觉出痕迹了。

那只黄鹤如今不知是否还在,若还在,三弟打算怎么叫醒他?我倒可以凭火灵幡费些时日强行破开禁制,但那样做,在修士之间便等于结仇宣战了。若他正在洞府内闭关,说不定还会受惊扰而受伤。

上古年间他便已有地仙修为,绝不好惹,况且三弟尚有求于人,我们能不得罪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虎娃已经被他叫三弟叫习惯了,干脆也改口叫他大哥了,沉吟道:“大哥能想到的,我也想到了。我的神通法力损耗太剧,须暂且涵养恢复一段时间,烦劳大哥为我护法。”

虎娃就在那古时废墟中清理出一片地方定坐。他先前以竹杖化桥助灾民迁移,祭出紫金葫芦助崇伯鲧堵住洪水,接下来的三个月又率领军民筑造长堤,消耗神气法力一直没有得到完全恢复,必须好好歇一歇。

面对一位沉眠了很多年的上古仙家,此刻贸然去惊醒对方,虎娃必须谨慎行事,尽管如今的神通法力相对于真仙修为而言尚弱,也要尽量先恢复到巅峰状态。

巴原已到了多雨季节,虎娃定坐后没几天就下雨了,而且大暴雨,山野中异常潮湿。这片古时遗迹早已被苔藓覆盖,只有虎娃清理出的那片地方还比较干爽。昆吾不想虎娃被大雨惊扰,祭出火灵幡悬于虎娃的上方,就像一顶悬空的大帐。

一个月之后虎娃睁开了眼睛,朝昆吾拱手道:“辛苦大哥了!”

昆吾收起火灵幡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我还想看三弟如何打开那禁制呢。”

想用尽量温和的方式唤醒那上古黄鹤,就不得破坏其洞府禁制,而要用别的方法打开它。但这洞府禁制是上古仙家所布,昆吾尚无九境修为,除非得到了那黄鹤传承,否则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只有依仗火灵幡耗费时日强行破除。

虎娃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暗叹了一口气,他若想打开这禁制,其实只要伸手一抹就行了。

太昊天帝当初“借用”他的手去拿起息壤神珠,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虎娃一直感觉这只右手好像不是自己的。拿起息壤神珠后,虎娃察觉太昊封印在他右臂中的玄妙仙家法力并未耗尽,至少还可以再施展两次类似的神通。

虽然感觉这只右手有点别扭,但虎娃也不想轻易浪费这两次宝贵的机会。连息壤神珠都可以从昆仑仙界中“偷”走,打开这洞府禁制当然是轻而易举,可是虎娃没打算动用这种手段。

他坐在那里祭出了竹杖,遥对着那两块巨石之间凌空点画,想当初仓颉先生也做过同样的动作,虎娃以为他是在勾画符文。如今成仙后再仔细回想,仓颉先生确实是在勾画符文,但符文的含义却很有意思,好像就是在破解这洞府禁制。

虎娃自己并没有费太大功夫研究,只是领悟了当年仓颉在这里曾施展的妙法,倒把一旁的昆吾看得目瞪口呆。虎娃一边施法一边以神念介绍他与仓颉先生的结识经过,并讲授了符文神通之妙,至于昆吾能领悟多少就算多少吧,总会有所收获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虎娃突然以神念提醒昆吾道:“禁制已被我打开,若那人正在闭关,此刻应已有感应。”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声音道:“已经多少年了?终于有人发现我了吗?”

这声音很沉闷,似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且并不是虎娃和昆吾所熟悉的语言。还好声音中带着仙家神念,以虎娃和昆吾的修为,只要听见了自然也就能明白意思,倒不必介意对方说的究竟是什么话了。

如今巴原各地虽有各种不同的方言口音,但人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而且与中华之地并无区别,这想必是盐兆建立巴国后才流传开的。但这只上古黄鹤隐寂,早在盐兆入巴原之前,语言不通也很正常。

虎娃亦开口道:“黄鹤先生,你还记得当年那只白鹤吗?他已飞升帝乡神土,我在九重天仙界见过他,是他告诉我你可能还在这里。”

简单的一句话,含义含义却复杂,比如什么是帝乡神土、什么是九重天仙界,想要解释清楚都颇不容易,而且虎娃使用的语言黄鹤也未必听得懂。好在他开口时带着仙家神意,也够那黄鹤好好解读一段时间了。

虎娃清楚这种在人间解读仙家神意状态,好像就是那么一愣神,其实时间也不短,过了好半天才听那个声音惊呼道:“什么,那该死的白鹤还没死,果然已有人能指引我了?……我简直太聪明了!”

随着话音,前方两块巨石间出现了一道无形门户,有一个人蹦了出来。看其形容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有点胖,蹦出来的样子有点像一只鸭子在走路。他的长相也有点滑稽,窄鼻梁扁嘴唇,身子倒不是光着的,披了一件羽毛大氅,乍看就像一只鸟。(未完待续。)

055、白云千载空悠悠

其人眼睛不大,小眼珠圆溜溜的,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虎娃和昆吾。昆吾赶紧躬身行礼道:“后世修家昆吾,拜见黄鹤前辈!”并以神念大概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的身份来历,这些事想讲清楚其实也挺复杂的。

黄鹤看了看昆吾,又上下打量了虎娃半天,突然望向周围,叽叽咕咕喊了一番话。虎娃亦行了一礼道:“黄鹤先生,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可是在问此地的人都哪去了?”方才黄鹤一着急,说话时并未用神念,但虎娃也能大概猜出他的意思。

黄鹤愣了愣神,再开口时使用的已是与虎娃一样的语言,只是发音有些怪异道:“人间已过去多少年了?”

凡人难以测度仙家的神通,九境修为已可称地仙,理论上拥有无尽之寿元,只要神通法力足够,便可以尽情施展推演神通。虎娃刚才以仙家神意介绍了很多人间如今的情况,黄鹤此刻也学会了巴原及中华民众所使用的语言。看似时间不长,但他可能已在定境中学了很久。

虎娃答道:“我亦不知先生沉眠了多久,若按白鹤仙人最后一次见你时算起,迄今已有一千一百余年。”

黄鹤挠了挠后脑勺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陷入沉眠几十年前,看来我这一觉至少已睡了一千年了。我当年吩咐身边侍者,就在此地好生看守洞府,可他们都已不见。……该死的白鹤居然还活着,很好很好,不然如今人间我就谁都不认识了!”

也不知黄鹤当年身边的侍者有几位、是人还是妖,他们在黄鹤陷入沉眠后就留在此地修行,并奉命看守洞府,其后人或传人也一直在此繁衍生息到两百年前。然后他们可能是迁移了,也可能是灭绝了,总之这里终于被废弃。

如此说来,后世传人看守洞府坚持了八百年之久,可惜没有人再见到这位祖师,甚至有人可能都不清楚他们为何要历代守于此地,只因黄鹤沉眠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虎娃答道:“黄鹤先生,你在人间恐已无当年故交,就连那位白鹤前辈,都早已飞升帝乡神土。”

黄鹤喃喃道:“他还有消息就好。”

昆吾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方并没有流露出敌意,反倒好像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呢,被唤醒之后,只是很迫切地想了解如今的人间情况。昆吾试探着问了一句:“前辈,沉睡千年一朝睁眼,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将给黄鹤问傻了,他似是自言自语道:“沉睡千年?感觉就是昨天啊,一睁眼什么都变了……”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了,竟陷入了一种恍惚的定境,这一发愣就是很久。

虎娃朝昆吾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扰黄鹤,两人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黄鹤此刻所陷入的状态,恍恍惚惚,似悟非悟。他的心境就是一闭眼、再一睁眼,世事已千年。

睡了一觉醒来,人间已是千年之后,整个世界都陌生了,所有熟悉的过往皆已不在,那么过往中的那个“我”又在那里,此刻的“我”又是谁?当年曾与黄鹤斗法争夺过洞府的白鹤,如今在黄鹤的感觉中却仿佛成了最亲近之人,因为那是他唯一还熟识的故交。

假如连白鹤的消息都没有了,他甚至会感觉自己或者整个世界皆虚幻不实。世事大梦仿佛,究竟昨日是梦幻,还是眼前为泡影?

良久之后,黄鹤突然又一甩脑袋道:“我果然猜对了!”

昆吾追问道:“前辈猜对什么了?”

黄鹤就像扇翅膀般一挥手:“无论人力鹤力,总有穷时,若眼下有一时无解之困,不妨待世事变迁,岁月终究会解决一切……我们且趴下慢慢说。”

虎娃笑道:“别趴下,我们坐着说。”

带着神念的一番交谈后,虎娃与昆吾才搞明白这黄鹤是怎么回事。他当年主动陷入沉眠并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解决一个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何才能真正地超脱凡尘、永享长生?

突破九境修为后,虽好似拥有了无尽之寿元,但黄鹤自己心里也明白,如此并非真正的超脱,却又不知该怎样迈出下一步才是真正的前行之路。

在突破九境修为、修成不灭神魂后,就会很自然地隐约感应到在人间前行已无路,想继续求证更高境界的修为极为艰难,而且天地间有种令人恐惧的毁灭之意迟早会降临。

若无前人指引,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其实会觉得最终以不灭神魂再入轮回、托舍新生,便象征着此世的解脱,并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长生。但是很显然,众地仙也会认为这种所谓的“长生之道”不太对劲。

当年那只白鹤争夺洞府失败后,远去参卫丘结识了另外五位同伴,他们进行了另一番尝试,企图打造出一片仙界,便是如今的步金山小世界。而这只黄鹤则用了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睡觉!

睡觉能解决人间一时无解之困吗?还真能!那就是留待岁月去解决一切。黄鹤让自己进入一种奇特的蜇伏状态,收敛神气什么都不做,当初的修为是九境初转,如今的修为还是九境初转,神通法力也几乎没有精进。

这一千年,世间就相当于根本没有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那预感中的天地间毁灭之意并没有降临。当他一闭眼、再一睁眼时,问题确实解决了!已有不止一位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可指引他这样的地仙飞升;而且虎娃这位真仙就站在眼前,还以神意向他介绍了仙家修行之妙。

昆吾闻言也愣了半天,这黄鹤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啊,他想的这个法子真是太妙了,不服不行啊!但再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于是昆吾又问道:“可是您怎么知道,后世之人定能解决您的困惑,还一定能把您唤醒?”

黄鹤一摊双手:“我也不知道啊,当初只是想这样试试,也没想到一闭眼就是千年。但此刻看见了奉仙君,就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聪明不?”

昆吾:“呃!说前辈聪明亦可,但好像更是偷懒。您有没有想过,假如世间修士突破九境后,皆如您这般主动陷入沉眠,又有谁来探索前路,再将他们唤醒呢?”

黄鹤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这个问题嘛,其实我也想过,但我又想到,世上什么人都有,不可能都和我一样。我解决不了的困惑,并不代表别人解决不了,后世总会有人解决的,我就一直沉眠到有人解决的那一天;假如世上无人能解,那我便永远沉眠。”

虎娃也很感兴趣地追问道:“可是太昊天帝早已成就真仙,然后开辟了帝乡神土,您那时仍然没有醒来啊。假如我今日未至,您又要沉眠到什么时候?”

黄鹤解释道:“要想使那天劫不至,这场大觉,可不是你想睡就能睡的,也得有本事睡得着才行,这是我思悟多年所创的独门神通,若无人相唤,我这一睡就不会再醒。今日能见到奉仙君,便是我一世修行所证的机缘。”

虎娃又问道:“方才恍惚之中,你想到了什么?”

黄鹤神情很认真地答道:“奉仙君说人间正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洪水,弄不好很多部族会因此灭绝。可是洪水迟早会过去,顶多数十年,到那时你再回头看,问题便已解决。洪水在今日是滔天大祸,在将来却说不定大利于人间。”

虎娃暗叹了一口气,竟似隐约亦有所悟,但他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又说道:“黄鹤先生欲飞升帝乡神土吗?我可传你登天之径的指引,只求你能帮我一个忙。”

虎娃方才已在神念中说明了来意,他欲求千年灵血,并可用不死神药帮助黄鹤恢复修为之损。黄鹤闻言向着虎娃行跪拜大礼,而这礼数也是新学的。虎娃起身欲扶,黄鹤却说道:“奉仙君且受,我想拜您为师!”

谈了这么久,昆吾已感觉这黄鹤的思路难用常理揣测,但此刻他还是吃了一惊,张大嘴好半天忘记合上。

虎娃的样子却并不怎么惊讶,只淡淡问道:“难道你不想如那白鹤一般,飞升帝乡神土吗?”

虎娃明白这黄鹤的想法。他一梦千年,对年岁的观念已与常人完全不同,而论修为,如今仍是九境初转。这家伙,在陷入沉眠前所见过的修为最高者,就是那只被他赶跑了的白鹤,而白鹤当时的修为还不如他呢。

黄鹤之所以选择陷入沉眠,就是希望在将来有人能够指引他,如今终于等到了,不拜师才奇怪呢!想当初,太乙无论是在人间度过的岁月还是修为境界,都远在虎娃之上,但亦求拜虎娃为师,情况虽有差别,但心境相类。

黄鹤答道:“我已闻仙家修行之道,地仙抛却凡蜕飞升帝乡神土,并非真正的超脱长生,修为也并无寸进,那只是天帝成就之妙。一场大梦避世千年,那天地大劫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这便是我所求证的答案,怎能不遵从其指引修行?”

看来这一千年的大觉,倒也不完全是白睡的,千年之后,世人确实已解决了当初看似无解之困,但对于黄鹤而言,他该面对的一样要去自己面对。

当初神农天帝为何要尝试炼制紫气神丹?肯定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也不是给世间凡人用的,就是给那些飞升帝乡神土的地仙做的准备,万一帝乡神土有变,那些人就难存了。虎娃向黄鹤求千年灵血欲炼制九转紫金丹,已将前后因由告知,黄鹤当然不会再走白鹤的老路。

虎娃点了点头道:“既又此悟,你就暂为我的记名弟子吧。”

修行师徒传承责任重大,黄鹤又是一位有九境初转修为的上古仙家,越是这样的弟子越是不能轻易收的。而且虎娃和黄鹤是第一次见面,此前对他并不了解,记名弟子的意思就是还需要考查,通常既考查其品行亦考查其资质,对黄鹤而言主要是观其心境。

黄鹤又叩拜道:“弟子拜见师尊!”

虎娃一指昆吾道:“这是我的兄长,今后亦是你的师伯。”

黄鹤当即又向昆吾下拜行礼道:“黄鹤拜见师伯!”

昆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扶起黄鹤道:“不必多礼!……哎呀,这份见面礼,回头一定好好给你补上。”

昆吾颇有些手中无措,眼前可是一位上古仙家,刚才还叫了人家半天前辈,转眼间自己竟成了人家的师伯,还接受了对方的跪拜大礼。灵宝和猪三闲拜见师伯的时候,昆吾可都是送了见面礼的,那么现在给黄鹤的见面礼,怎么也得比那两人更好吧?

昆吾虽身为重辰大部的伯君,出门时也不可能带太多的宝贝,他不是虎娃,随身能有那么多神器,一“摸兜”觉得很尴尬,好像没什么能在黄鹤面前拿得出手的东西。

虎娃笑道:“不知大哥还有没有送给猪三闲的那味神丹?”

昆吾其实想多了,认为送给黄鹤的见面礼怎么也得比猪三闲更好,却不知对黄鹤这样的妖修而言,陆吾神仑丹就是最合适的。此刻赶紧点头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两瓶。这一瓶就送给黄鹤为见面礼;最后的一瓶,贤弟且拿着再赏赐其他弟子吧。”

昆吾出手其实已经相当大方了,这味灵丹所需的各种材料非常难以收集,炼制也十分不易,他身上只有三瓶,一瓶已送给了猪三闲,此刻把另外两瓶都拿出来了。每瓶有九枚,倒不是昆吾小气不肯多送,用这种灵丹辅助修炼,累计最多只能用九枚,多服既无用更无益。

黄鹤接过神丹,元神中也收到了昆吾介绍此灵丹之效的神念,亦是大吃一惊,他当年别说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就连想都没想到啊,赶紧再度拜谢师伯,又被昆吾手忙脚乱地拉起。

黄鹤小心翼翼地收起灵丹,又问道:“此丹如此神效,不知何名?”

从禄终到昆吾,都一直在尝试创制与改进更完备的丹方,到现在还正式给它没起名字呢。虎娃闻言笑道:“不妨就叫禄吾丹,大哥您看如何?”

昆吾连连点头道:“好,好名字!”(未完待续。)

056、昆吾丘

虎娃方才其实一直在观察黄鹤,特意点明昆吾为黄鹤的师伯,就是想看黄鹤会有什么反应,是否有上古仙家的倨傲之心,轻视昆吾为后世之人且修为并不如他?

有些心境,仅看黄鹤在虎娃面前的表现,是体会不出来的。黄鹤有求于虎娃,他欲在九境修为中继续前行、直至迎来天地大劫成就真仙,当然想得到虎娃的指引,拜师并无伪饰之意。

但像黄鹤这样的弟子,心境是最难把握的,他是否真的尊重师徒传承之道?假如有一天,他的修为已超过了师尊,行止又会怎样?这种问题不需要等到将来再去验证,看他此刻的行止便可推演出结论。

后人总有超越前人之处,就算眼下弟子尚未超越师尊的成就,但很可能已超越了其他的尊长,在成就已不如自己的尊长面前,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呢?这恰恰就是值得考察的,别看黄鹤叩拜虎娃很痛快,若要他向昆吾行礼却很犹豫,便能说明某些问题。

假如是那样,这位记名弟子也就做不成真正的弟子了,虎娃不敢收也收不起,但此刻他对黄鹤的表现倒是很满意。

拜谢了师伯昆吾,黄鹤又向虎娃道:“这千年灵血,就是弟子献给师尊之礼!”

说着话双手一捧,凭空凝聚了一滴本命精血,悬在上方鲜红的液滴只有拇指肚大小,却是修为法力所凝。再看黄鹤的气息已迅速衰弱下去,仿佛这一千年他并非是在沉眠,而是一直在做苦力活呢。

虎娃摄过这滴精血道:“你也太心急了!”

这黄鹤做事真的不能以常理测度,自以为想了个聪明的主意,眼一闭就沉眠千年,此刻拜虎娃为师,还没等虎娃说什么呢,转眼已将本命精血献上。

虎娃知道他索要的千年灵血,乃是妖物千年修为法力所凝的精华,若献出将大损其修为,但并没有亲眼见证过。此刻看见黄鹤的样子,他便清楚假如换一种情况,想开口索取人家的千年灵血,对方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献出千年灵血的黄鹤,状态非常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恢复,这于他而言就意味着莫大的殒落风险。虎娃本没有打算就在此时此地取千年灵血,没想到一不留神黄鹤已经献了出来,想拦都来不及。

虎娃拿出一小把五色神莲的莲子道:“你且将这不死神药收好,以你的状态,眼下还不适合在世间行走,为师会为你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好生恢复,也会留下九境修行之指引,让你在恢复时好生体悟。当修为完全恢复之后,说不定就有机缘突破九境二转。”

昆吾也提醒道:“黄鹤啊,你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宜服用禄吾丹,应待到损伤完全无碍后再说。……三弟,你打算让黄鹤去哪里疗伤休养呢?”

虎娃:“当然是仙家洞天结界中最为稳妥,而我恰好知道几处。”

虎娃所知的仙家洞天结界,有炎帝仙宫、赤望丘秘境、黑白丘洞府、神釜冈小世界、步金山小世界。

赤望丘秘境和炎帝仙宫不适合外人进入,黑白丘洞府的规模又太局促,神釜冈小世界涉及的隐秘又关系重大,虎娃本打算把黄鹤送到步金山小世界,也就是传说中巴原九丘之一的古时参卫丘洞天。

参卫丘洞天,就是名为飞荒的那只白鹤与其他五位上古仙家所共同开辟,如今里面还生活着三支妖族呢,与黄鹤多少有些缘法。

昆吾却说道:“提到仙家洞天,我倒是知晓一处,此番来巴原正欲寻访,本打算陪三弟来找黄鹤之后,便请三弟也帮我一个忙。”

虎娃:“哦?大哥要去找一处上古仙家洞天吗,不知在什么地方,想让我帮什么忙?”

昆吾却反问道:“贤弟,你可知我父君为何给我起名昆吾?”

这虎娃上哪儿知道啊?一旁的黄鹤却喘着气叫道:“哎呀,我猜到了!师伯要找的地方就是昆吾丘吧?我知道在哪里,难道那里如今也没人了吗?”

昆吾丘,亦是巴原九丘之一,据说为上古时祝融氏所打造的仙家洞天。重辰部就继承了祝融传承,昆吾随身带的火灵幡就是历代祝融氏的信物,当然也知道上古隐秘的传说。但不幸的是,后世的重辰部君首只知有这么一个地方,却谁也没有去过,更不知它的具体位置。

据历代口口相传之秘,昆吾丘乃是最早的祝融氏大人修炼的仙境,位置在巴原东北的蛮荒群山中,其中不仅有无数仙家异宝,更有珍贵的上古仙家传承。

祝融氏的尊号传承到吴回、禄终手中时,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世间也不知有过多少战乱纷争,关于昆吾丘,留下的也只是传说。只说它在巴原东北方向的蛮荒群山中,这个范围可太大了,哪能轻易找得着。

这次昆吾奉父命来到巴原,也想顺道寻访昆吾丘所在,父亲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本身就有寄托传承之意,昆吾当然比历代祝融氏都更想找到昆吾丘,他也打算请虎娃帮忙。若论打架,如今的虎娃绝不是昆吾的对手,但论其他方面的不少手段,说不定虎娃更加高明。

虎娃不仅已是真仙,而且熟悉巴原各地包括周边蛮荒中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虎娃曾经找到并打开了上古传说中的参卫丘洞天。古人大多是相信运气的,修士更相信福缘的,找虎娃帮忙,说不定也能发现古时昆吾丘洞天所在。

虎娃并不知昆吾丘在何处,不料昆吾刚一开口,黄鹤居然知道,这真是意外之喜!

昆吾赶紧道:“那就烦劳你来引路,带我与你师尊去一趟昆吾丘。若能打开那仙家洞天结界,你便留在那里恢复修为,也替师伯掌管那片洞天。”

虎娃也很感兴趣地问道:“黄鹤,你是怎么知道?仔细说来听听。”

黄鹤知道昆吾丘的具体位置,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在就是他那个年代,传闻有仙人在昆吾丘中修炼。至于那昆吾丘中是否有仙家洞天结界、那些“仙人”又是什么来历,黄鹤就不清楚了。

黄鹤是一只鹤妖,开启灵智后也曾去过很多地方,按照人间修士的说法就是寻仙访友吧,主要是想在懵懂中得到更高境界的传承指引。他偶尔听说了有那么一座神山叫昆吾丘,丘中有仙人修炼,便也去寻访。

结果他并没有拜入昆吾丘门下,却被昆吾丘中的仙人给吓跑了,甚至都没敢露面打声招呼。因为他远远地看见了昆吾丘中的修士骑着鹤在天上飞,他怕自己也被人家抓走当坐骑,然后就跑到了见鹤城一带。此事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不小,再后来就不敢到处乱跑了。

昆吾听闻始末,哭笑不得道:“原来你还有这段经历,幸亏当年没有被人抓走,否则今日也无缘拜入奉仙君门下了,而如今你倒不必再怕了。”

黄鹤赶紧道:“不怕不怕,当然不再怕了,愿为师尊的坐骑!”

昆吾又笑道:“你还是好生调养吧,现在这样子连飞都飞不起来。”黄鹤此刻很虚弱,连说话都带大喘气,别说施展飞天神通,就算化为原身估计也无法扑腾翅膀飞上天了。

虎娃亦笑道:“我已有坐骑,就用不着你了。”

修士所谓的坐骑,亦相当于护法使者,往往都因缘法而得,通常都是其本人亲自点化的妖修,并不是随便找一头牲畜就可以。仙家高人并不一定有坐骑,虎娃也不太讲究这些,但当初以化身陪侯冈归乡之时,他得了一头坐骑青牛。

其实在步金山小世界中,虎娃还留下了两匹白马。白马原先是拉少务所赐,在虎娃的点化下也渐渐开启了灵智,但修为尚浅未得变化,虎娃就把它们放在步金山小世界中修炼了。

虎娃本人只坐过车并没有骑过马,他倒是骑过牛,还骑着青牛拜访过凉花川。那青牛后来亦有开启灵智之兆,虎娃便暂时把它留在了侯冈氏部族中,托侯冈与沇里照拂。

既然已知昆吾丘的具体位置,三人也不耽误,立即飞天赶往。虎娃施法带着黄鹤一起飞上云端,命他好生端坐,在路上就可服用一枚莲子润化形神。

如今巴原上并没有关于昆吾丘的传说,至少在盐兆入巴原之后是没有的,看来那上古仙家修行之地,传承已断绝很久了,不知洞天之中是否还有人在。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可能,比如步金山小世界,就曾一度与外界完全隔绝。

曾与黄鹤打过架的那只白鹤,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飞荒,但黄鹤却没给自己起别的名字,他就叫黄鹤。虎娃倒也没说什么,因为他这位师尊也就叫虎娃呢。

黄鹤指出的昆吾丘位置,居然就是原善吒妖王在蛮荒中所占据的地盘,如今离崇伯鲧与少务合力开辟的那条道路很近。那么这个地方就显得很重要了,将来水漫巴原之时,那条路就是巴原与外界保持交流往来的唯一通道,若能掌控这片仙家洞天说不定有大用。

昆吾听说善吒妖王的原身是一只瑞兽诸犍,当年又恰好在那一带修炼,甚至猜疑善吒就是从昆吾丘中跑出来的。但善吒本人却并未听说过昆吾丘的传说,更记不清楚自己来自何处。

妖修开启灵智之前皆很懵懂,哪怕天地所化生的瑞兽也不例外,与人一样,刚出生后的那一段记忆通常是想不起来的,只有突破九境之后,过往的一切才会完全清晰。善吒尚未突破九境修为,他若是从昆吾丘洞天里跑出来的,想不起来也正常。

昆吾为何希望善吒是从昆吾丘洞天中跑出来的?因为那样便意味着昆吾丘洞天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只要找到地方,想进去的话便不难。昆吾并没得到昆吾丘洞天的传承,假如仙家洞天结界的门户是完全关闭的,想找到并打开就难了。

昆吾对此倒也不是毫无准备,他随身带着火灵幡。火灵幡乃是祝融氏历代传承信物,那上古仙家洞天若真是祝融氏之地,火灵幡说不定就是开启门户的枢键。他们在半路上稍微拐了一个弯,虎娃特意到迎天城把善吒妖王也带上了。

善吒的原身是天地化生的瑞兽诸犍,向来自视高人一等,后来被虎娃收拾了一顿,它失去玄牝珠又被丢到众兽山磨了几年心性,终于知道了收敛。虎娃便又把玄牝珠还给了他,还赐予他与哈洽一人一柄太极图所化的神斧,让他们助巴君少务开山筑路迎接崇伯鲧。

善吒身为瑞兽就算再自傲,在黄鹤面前也摆不起威风来,那毕竟是有九境修为的上古仙家啊。他黄鹤这样的上古仙家也求求着拜入虎娃门下,对虎娃更是彻底地心服口服。

听众人谈及传说中昆吾丘,善吒居然也知道那个地方。当然了,善吒并不知那里就是昆吾丘,更不清楚其中有仙家洞天结界,只知那一带有古时遗迹。善吒还是一只不能化形的小兽时,就是在那一带长大的。

所谓天地化生,其实说不清楚来历。天地间的个种灵禽瑞兽,有的看似早已灭绝、只存在于传说中,但在某些时候又会莫名出现于世上。它们随着岁月成长,自然会渐渐开始灵智,仿佛天生就能修炼。

这些瑞兽灵禽的天赋神通,就包含着合适它们修行的秘法,从混沌中逐渐走向清明,然后迈入修炼之道。但这并不意味着灵禽瑞兽就一定会变得很强大,他们幼时也很弱小,与世上其他的禽兽一样,很容易因各种意外而夭亡。

其他的各种禽兽都拥有庞大的族群,不仅能给幼体提供保护,而且不论幼体的夭折率有多高,以庞大的族群数量为基础,总有幼体能存活下来并长成。但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不同,它们往往都是独一份,没有族群保护,所以夭亡率更要高得多。

一只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能长成,简直就是个奇迹。这奇迹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黄鹤所说的岁月,古往今来很多瑞兽灵禽可能在不为人知时就已夭亡,但总有少数的幸运儿长成。

像善吒这样的瑞兽,开启灵智后,天生就会本能地修炼,甚至无需师传亦可突破层层境界。但每一层境界的考验是不可少的,修行的过程也充满凶险与变数,也很可能会意外殒落,这种事情也往往不为人知。

可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其天赋神通就算再强大,依照本能的修炼其实也只到突破化境为止,因为化境之上,众生族类无别。除非其另有所悟,否则便很难修为精进。

善吒如今只凭天赋的修行之路已经到头了,他也需要更高境界的指引。这头骄傲的瑞兽,如今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虎娃这次把善吒叫来,不仅是因为善吒熟悉那一带的情况,他也是在考察这位曾经桀骜不驯的妖王。虎娃当初收服善吒,是在斗法中将其击败,并收去了其玄牝珠,这位妖王不得不服。而如今虎娃虽已成就真仙,但神通法力尚弱,若论动手斗法,恐怕还真打不过善吒。

以善吒的眼力,当然能发现端倪,虎娃就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妖王的态度会不会有所变化?善吒的脾气或许依然桀骜不驯,但其心境已与以往不同,若说变化倒是有的,但令虎娃很满意。

既然善吒妖王知道那一带有上古遗迹,而且就是在遗迹中长大的,接下来便由他领路。昆吾丘的位置,在巴原接连外界的那条道路中段的西侧,直线距离大约只有十来里。等虎娃到了地方之后,便打消了原先或可将之改造成驿站营地的想法,因为普通人根本到不了。

从半空望去,眼前是一道深壑,对面的山峰岩壁陡峭如削,如台阶状层层堆叠而起,背靠着连绵的山脉。善吒发现的上古遗迹,就在那层层峭壁上,他刚刚开启灵智后的百余年时间,所占据的洞府也在那里。

其实善吒占据的洞府,就是古时修士的洞府遗迹,依托山崖人工凿建而成,内有岩室,外有庭院。到了善吒的年代,岩室外的庭院建筑早已无存,他是住在岩室中的,而且起初并不清楚这是人工开凿的。

如今站在半空远望,昆吾丘种这片遗迹规模不小,还能够辨认出的洞府遗迹有百余处,依山而建的楼阁房舍皆已无存,能看见的就是一排排的岩穴。

这些上下错落分布的岩穴洞府之间并无道路相联,山势陡峭难攀,难怪当初黄鹤曾看见这里的修士收服妖禽为坐骑,否则出入来往确实很不方便。再强盛的宗门,也不可能所有弟子皆能飞天。

其实也并非所有弟子都能收服妖禽为坐骑,再仔细一查探,那陡峭的山崖间还垂着一条条索链,藏在丛生的藤蔓间非常难发现。想必上古之时,此地很多修士就是攀援索链上下。(未完待续。)

057、昔人已去

说来也有趣,善吒的第一件“法宝”,就是一条从山崖间摘下来的长索链。那时他的修为尚浅,这索链就是难得的宝贝了,比自己的尾巴威力大,至于后来当然是用不着了。

看地势以及那些索链,就知那不可能是普通人的居所。直至今日,普通民众也没有真正掌握打造铁器的工艺,其他的各种金属也是异常珍贵,人们大多还在混用石器、骨器、竹器、木器与陶器。

而这山崖藤蔓间垂挂的一条条长索,材质却近似于精钢,而且这么多年后都没有明显的朽坏,显然是修士以炼器手法打造的。

昆吾叹道:“若是匆匆飞天而过,事先不知此地之隐秘,也只见崖壁上有诸多岩穴而已,恐难察觉这里是上古仙家遗迹,遗憾已不能见当日情形。”

黄鹤则直接发了道神念给众人,一千二百年前他来过,当时听闻这里是一座神山,神山中有仙人,曾远远窥探。只见依山而建有层层楼阁房舍,崖壁平台上还建造了不少院落,祥云环绕间,有修士乘硕大的飞禽往来出入。

黄鹤又开口道:“我当时修为尚浅,没敢靠得太近,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我知此地有仙家道场,却不知那洞天结界在何处。善吒长老,你既在这山中长大,可曾发现疑似洞天结界的门户位置?”善吒如今的身份是赤望丘的供奉长老,因此黄鹤这么称呼。

善吒摇头道:“我当时根本就不清楚那里是上古仙家遗迹,离开之后很久才意识到,曾又回来搜刮过一些遗留的器物,但除了若干天材地宝之外,并没有太大收获,更别提发现什么洞天结界的门户了。

方才您向我展示了上古时的景象,以此为灵引,我倒可以施展一门天赋神通,就算不能直接发现洞天结界的门户位置,也或可查出一些线索。只是这门神通耗费法力甚巨,不仅需要诸位为我护法,且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虎娃:“你且尽力一试吧,我等为你护法。”

善吒又向前飞近了一段距离,停在云端凝神良久,突然张开了额头正中的神目。目中似有神光射出,扫向山崖上的那层层遗迹。与此同时,善吒也将神念发送给在场的众高人,与大家元神互感,让众人都能及时感受到他的神目所见。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宛若时光倒溯。类似的法术,虎娃曾在重华为各部冲突主持公断的场合施展过,就是溯源神通。

但虎娃所创的溯源神通,只是回溯每个人自己的某段时间的经历,而善吒施展的这门天赋神通,却展现了一千二百年前此地的景象。他能施展出这等大神通,一个重要的灵引,当然是黄鹤曾亲眼见过的上古实景。

其他的施法灵引,则是眼前现存的遗迹,还有此地遗留的各种物性气息。善吒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于懵懂间开启了灵智,对这里也非常熟悉。这些灵引就是施法的条件,缺一不可,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身为瑞兽诸犍的天赋神通。

善吒目中神光扫过之处,昆吾丘中出现了一片片幻影般的场景,与眼前的遗迹相重合。众人见到了那些楼阁房舍,也见到了上古众修士出入往来,有人攀援索链,有人乘坐妖禽。山中建筑显得很古朴,很多房舍都是半圆形依崖壁而建。

其建筑风格与如今大不相同,倒更接近于古时蛮荒中的穴居村落,但其居住条件以及房舍建筑的材质,可比同时代的普通人要好太多了。突然看见山中出现了上古景象,还有很多虚影状的人在活动,假如换作普通人,很可能以为自己是见鬼了。

善吒目中神光所显,就是古时的真实场景吗?很大程度上应该是真的,他并没有用幻化的手段去伪造什么,但也不能说所有细节都完全真切,毕竟还有推演的成分。

善吒也算是弥补了昆吾方才的遗憾,令他看见了上古仙家在此修行的景象。在黄鹤“到访”的那个年代,此地大约有百余人,他们收服的各类妖禽约有二十余头。

看不清这些人的形容,只是一个个飘动的人影而已,房舍建筑也只有大体的轮廓,但由此也能推知当时的“神山”风貌。虎娃暗叹了一口气,不愧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诸犍,这等天赋神通令人惊叹啊。

为了让众人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从而能查出清晰的线索,善吒尽量坚持施法更久,神念中展示了此地三天三夜的古时场景,大约用了一顿饭的功夫。然后神目一闭,所展现的景象消失,这位妖王也一头从云端栽落。

昆吾一挥手,把他凌空托住了,再感善吒的神气,已明显变得很虚弱,甚至刚才在空中都站不住了。施展这种大神通,对善吒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甚至耗费了相当于百年的寿元。还好突破化境后瑞兽诸犍的寿元很长,只是一两次也能消耗得起。

黄鹤惊叹道:“善吒长老竟有如此手段,!”

善吒在昆吾的护持下于半空中坐定,喘着气答道:“这是我最近才掌握的手段,以前哪有这等本事?今日是第一次施展,也是因情况特殊,像这种天赋神通,我也不能轻易动用。诸位高人,你们发现什么仙家洞天结界的线索了吗?”

虎娃点了点头,遥指山壁上的某处道:“我发现了。那里在古时是一座院落,我看见很多人从院落中出来。小小院落,怎么会容下那么多人?而看如今遗迹,已毁的院落后不过是一座不大的石龛而已,洞天结界的门户,应该就在那院门处。”

昆吾与黄鹤点头附和道:“是的,我们也发现了!”

善吒施法耗损过度,而黄鹤失去本命精血亦很虚弱,四人就在昆吾丘遗迹中寻了一处洞府暂且休息,而这座洞府就是善吒曾占据的修炼之地。

次日善吒已能勉强飞天而行,但想完全恢复法力恐至少还得半个月。黄鹤也能勉强飞起来了,若无不死神药相助,失去本命精血对他这种妖修而言,想完全恢复恐须上百年;就算有不死神药,也得个用十年八年。

来到那座古时院落门前,院落早已无存,立足地只是高崖间的一块平台,眼前只有一片碎石。前方崖壁上藤蔓垂生,藤蔓后是一座人工凿建的石龛,面积只有数丈方圆。

虎娃说道:“洞天门户应就是那扇已不存在的院门,第一步,需寻找到开辟空间的节点所在。”

昆吾一拍肩膀,身上出现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正是祝融氏的传承神器火灵幡。他将火灵幡摘到手中道:“且让我试试,此神器或许就是打开洞天门户的枢键。”

他祭出火灵幡向前展开,一朵火烧云弥漫笼罩了古时院落与石龛所在。这件神器异常神妙,火烧云并没有伤及崖壁上的藤蔓。良久之后,他又收起火灵幡道:“看来我先前的判断有误,此神器并非是开启洞天门户之物,与空间结界毫无感应。贤弟,就看你的手段了。”

既然昆吾想错了、火灵幡不好用,那么在场众人以虎娃的修为最高,虎娃就算神通法力尚弱,但毕竟已是真仙,就的看他能否有办法找到门户并将之打开了。

虎娃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胸,那枚兽牙神器已不在,当初在九重天仙界中已被太昊天帝收回。那枚兽牙曾经是打开步金山小世界、神釜冈小世界的枢键,但未必是打开昆吾丘洞天的枢键,就算它还在,也未必有用。

虎娃或许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此刻他有一个更简单的选择,就是伸出右手去摸。若是不知洞天门户的具体位置,虎娃有这只右手也没用,他总不能满天下到处去乱摸吧?此刻回顾昨日善吒所展示的场景,便去摸那扇已不存在的院门。

昆吾等人都有些纳闷,只见虎娃上前三步,伸手在空中摸来摸去,也不知是在施展什么仙家大神通。片刻之后他的手突然顿住,然后向前一推,就像是推开了一扇门,随即众人眼前果然出现了一道门。

不仅是门,连院子都有!大家只觉眼前一花,这个院子就出现了。门户旁扎着一人多高木栅栏,左右两侧连接到山壁上圈成了一个院子。院中有骗小园,园中种植着野麻。野麻是很常见的植物,纤维可织布,种子还可榨油,并不是什么仙家灵植奇药。

院子后方有一座两层竹楼,就与崖壁间的石龛相连一体。

善吒纳闷道:“咦,怎么出来这么个小院?难道这院落就是仙家洞天结界吗,也太小了吧?就是石龛外接了半边竹楼,还种了一片野麻。”

虎娃摇头道:“上古之时,此地真有一个这样的院落,打开洞天门户出入时,就像进出这座院落一般,所以外人难以察觉痕迹。

此刻洞天门户已打开,就是眼前的院门,走进去才能知晓洞天结界是什么样子了。如今不知洞天中是何情形,还是小心些为好,昆吾兄持火灵幡与我并肩,你们二人躲在我等身后。”

黄鹤很乖巧地躲在了虎娃身后,用讨好的语气道:“师尊好厉害的仙家手段!您是怎么打开这洞天门户的?”

虎娃苦笑道:“这可不是我的本事,而是太昊天帝的神通,连我都未解其玄妙。”太昊封印在虎娃右手中的神通,拿起息壤神珠后还可动用两次,虎娃刚才又耗费了一次,因为他不想耽误时间。

几人举步走入院门,眼前并非方才那座院落,而是另一片天地。黄鹤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道:“好险恶的地方。”善吒则微微变色道:“曾有天地所化生的灵禽殒落于此!”

再看昆吾已是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名字就叫昆吾,有寄托传承之意,传说中的昆吾丘是古代祝融修炼的仙境,其中仙家异宝无数,更是人间难寻的福地,可眼前又是怎样一片荒凉险恶的景象?

这座洞天结界的规模只有方圆三十里,虎娃不需要飞天巡视一圈,展开仙家元神就可以将之完全探查清楚。进入门户不远,前方是一片沼泽,不少地方露出淤泥滩涂,最中央水深处则是一座大湖,周边淤泥堆积又围成了很多小水潭,有不少水潭里的浑水还在翻滚。

水潭上方飘荡着一层雾气,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气味。沼泽中有不少处温泉,涌出来的是滚水。这样的水中居然还有鱼生存,水中鱼约有半尺长,后背呈青黑色,身体下方却接近于半透明。

除了鱼,水中还有虾蟹,这些怪鱼便以虾蟹为食,而是虾蟹的食物好像是水底淤泥上生长的藻类。这些水藻嫩的呈淡红色、老的呈深褐色,整片乎沼泽远望过去,竟像一池池血水。这些藻类和鱼虾,居然能生活在手摸着都感觉发烫的水中。

沼泽间还有鸟儿在飞来飞去。这里的鸟只有两种,看上去像是灰鹭和白鹭,但与外面常见的鹭有所区别,腿更细更长,喙也更尖接近于深红色。它们可在浅水中行走,啄食那些怪鱼,尽量避开温度很高的滚水泉口,在水温相对较低的区域活动。

露出水面的淤泥滩涂上,落的密密麻麻都是鸟粪,堆积得已有一尺多厚,最下层都已经板结成矿物质地了。鸟粪间还能见到这些灰鹭和白鹭的尸体,其中不少是幼鸟。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鸟类的种群不可能发展到很大,夭折率也很高。

三十里方圆的洞天,这片湖泽就占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地域。而在湖沼滩涂之外,洞天中是寸草不生,很多地方已经化为戈壁荒漠,高处的山丘怪石嶙峋,上面连一棵树都没有,并无鸟兽生存,更没有人迹。

昆吾看傻眼了,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上古神山、仙家修炼宝地、昆吾丘洞天,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未完待续。)

058、再造洞天

这里哪是什么洞天福地,简直比巴原上最荒凉的穷山恶水还要险恶,别说是修炼宝地,它甚至不适合普通人生存。虎娃叹了口气道:“上古年间,当然不是这个样子,它被完全封闭了,与世隔绝的时日太久,空间还在,环境却崩溃了。”

虎娃还用神念做了一番解释。开辟洞天结界,是仙家空间神通演化,但并非完全是虚空造物,还要运转天地灵息、施展搬运之功,形成独特而稳定的环境。

如何能够保证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中,灵枢运转生生不息?这不仅要用到仙家大法力,还要以推演神通缜密构设。

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做到这些。理论上开辟的洞天规模越大,天地灵息的运转以及洞天内部特有的环境就会越稳定。

如果在开辟并构设洞天结界时,推演过程出现了微小的偏差,在通常情况下问题还不明显。只要时常开启门户,并有仙家驻守其中营建,很容易就能保持环境的均衡。但若是长期封闭,其中已无人打理,久而久之环境就可能发生崩溃。

眼前所见的场景,就是洞天结界中原有的环境崩溃后、又达到的另一种自我均衡状态,能生存下来的只有这些飞鹭以及藻类和鱼虾了,呈现出一片穷山恶水景象。

虎娃曾打开的步金山小世界,其实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那里已不是上古时的环境,但天地灵息运转重新达到的自我均衡状态,与古时相比变化并不是那么明显。

规模越大的洞天福地,开辟时推演构设得越缜密,与环境的自我均衡状态就越接近,并能容纳多样性的物种生存繁衍。

至于神釜冈小世界,也与世隔绝了很久,但环境与神农天帝离去时几乎没什么变化。而这座昆吾丘洞天的开辟者,论修为法力当然远无法与神农天帝相比,估计开辟这片仙家结界时,起初只将它当成一座修行洞府,随着岁月推移,规模则越建越大。

小型的洞天结界,也只是仙家洞府而已,称不上小世界。比如黑白丘仙家洞府,在那条夔龙殒落于天刑后,早已成了一片废弃之地。而昆吾丘洞天的开辟者,起初构设洞天时推演可能有微小的失误,以至于与世隔绝多年后成了这个样子,也是因为这里的规模太小了。

昆吾却惊叹道:“这么大的地方,足有三十里方圆,奉仙君居然还说它小?”

虎娃不禁哑然。三十里方圆的仙家洞天,其实已经相当不小了,假如当成修行洞府,谁家能住这么大的地方?比一座城廓还要大得多!不是这里的规模太小,而是虎娃的眼界太高,因为他见过其他更广袤的小世界。

四人飞过这片湖沼,在荒漠平原中央发现了一具硕大的遗骸。这是一只大鸟,看样子并非是被人斩杀而是自行殒落,因为它伏地的姿势非常端正,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身体有七丈余长,却只有一只脚。

尸骸并没有腐坏,筋骨血肉皆已化为琉璃状,就连浑身覆盖的硬羽都很完整。善吒居然认出了这是什么鸟,来自一种仿佛是天生的感应,它是天地所化生的灵禽毕方。

天地所化生的灵禽只要长成,便本能地懂得修炼,修炼有成后更是寿元长久,但只要未能成仙,毕竟也有穷尽之时。也不知这毕方修炼的是什么天赋秘法,又或者这片天地中没有其他的生物会啄食其遗骸血肉,保持完整的遗骸如今已化为了琉璃状。

眼前遗骸也是难寻的天材地宝,有些部位的筋骨包括一些羽毛甚至是打造神器的材料。虎娃查探得很仔细,其玄牝珠已消散,这只灵禽殒落得很彻底,时间大约是在七百年前。

这只毕方可能是此地上古仙家收服的坐骑,它或许死于寿元已尽,或许死于修炼中遇到的劫数,如今已无法分辨了。但殒落后尸骸伏于荒漠竟无人理会,说明它可能是此洞天中最后一位“修士”,其他人应早已殒落。

见到一具无人掩埋的毕方遗骸,给善吒带来的震憾是难以形容的,他呆立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才开口问道:“能否将其焚化?”

昆吾没说什么,默默地一展火灵幡,熊熊火焰焚烧了毕方的遗骸。这只上古灵禽缓缓化去,没有烟也没有灰烬,可是最后还剩下了一枚五彩的结晶和七根斑斓的彩羽。就连火灵幡的妙用都无法将之焚灭,昆吾施法反而成了某种祭炼的过程。

善吒神情黯然,他定是想到了自己,是否有朝一日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呢?虎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将这灵禽的遗物暂且收起,我们再到前面看看。”

穿过荒漠是一片丘陵,高处的山丘里发现了洞府遗迹。古时这里有建筑,而且是竹制的,早已风化朽坏,只留下一片残桩。虎娃突然指着一处道:“曾有九境修士在此殒落,形神化散重归天地灵息,并没有留下遗骸。”

曾有一位上古仙家殒落于此,令虎娃有些惊讶的是,这位上古仙家并非死于天刑。九境修行亦是层层艰险,若是缺乏指引或无人护持,甚至有可能在定坐中就意外殒落了,虎娃也难以推断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位上古仙家的殒落之地,虎娃找到了此洞天中遗留下来的唯一一件法宝,是一根神器鹤嘴锄。

一千二百年前,黄鹤来到这里窥探时,昆吾丘还是一片兴旺景象,可是时光再过五百年,一只灵禽毕方殒落于仙家洞天中,却连遗骸都无人收拾。古时修士聚集的神山,其传承应该早已断绝,其中的修士或殒落或离开,如今已难觅踪迹。

除了一具灵禽毕方的尸骸和一件鹤嘴锄状的神器之外,洞天结界中再没有其他发现,也不像步金山小世界中还留有传承玉箴。也许当年黄鹤到来时,正是这座神山兴旺的顶点,随后便由盛转衰,到最后只剩下一只毕方还留在主人的殒落之地。

事实是否真是这样,虎娃只能推断亦无法确认,他看着昆吾道:“昆吾丘洞天已经找到,昆吾兄又打算如何处置这里呢?”

昆吾的感觉很复杂,甚至形容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他扭头看着黄鹤,又问虎娃道:“贤弟还要留黄鹤在这里疗伤吗?”

善吒已经从震惊与恍惚中回过神来,但黄鹤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像根木头桩子似地跟着众人行走。他几乎是完全傻掉了,一千二百年前,他来到这里欲寻求仙缘指引,却被吓跑了;没想到一睡千年之后,就连上古仙家都已殒落,而神山已成废弃之地。

见黄鹤还在发愣,虎娃直接在他的元神中发声问道:“你还想留在这里疗伤吗?若是觉得此地不适合,我可以带你去别的洞天结界。”

黄鹤突然打了个激灵,伏地下拜道:“师尊,我不想去别处,就让我留在这里修炼吧,方才心境似有难言触动,应正是我的悟道机缘。”

虎娃点头道:“损失千年灵血,就算有不死神药相助,你想完全恢复也差不多要用十年。你已有地仙修为,在此地不仅要恢复修为法力,更可体会当年上古仙家凿建洞天之妙,并运转天地灵息重新打造洞天环境。”

虎娃将那件神器鹤嘴锄以及毕方遗留的仙材都给了黄鹤,鹤嘴锄中有其原主人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他人难以发挥其真正的神通妙用。其实虎娃只要用右手一抹,就可以将神魂烙印洗炼干净,但他却不想将最后一次宝贵机会浪费在这里,神器就原样交给了黄鹤。

黄鹤亦有九境地仙修为,待恢复神通法力、甚至将来修为更高之后,可以自己尝试着以岁月水磨功夫,重新祭炼这件神器并将之掌控;至于改造这片洞天结界中的环境,更是九境修炼之功。

有朝一日,黄鹤若能将这片洞天结界改造成他所希望的样子,便是彻底掌控了这座仙家小世界。黄鹤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有机会成为昆吾丘洞天之主。

虎娃只是打开了洞天结界的门户,并没有掌控这座洞天,他把这件事情交给黄鹤来做,这也是黄鹤将来的修行。至于出入的门户,虎娃又重新留下了仙家禁制,并将传承教给了在场的另外三人,他们将来都可以自行出入。

黄鹤虽然还很虚弱,但这片洞天中也没有什么存在能威胁到他,留在这里恢复修为很安全,更难得的是,黄鹤到此后心境有难言触动,许与千年前的经历有关,这正是属于他的修行机缘。

见黄鹤要留下,善吒也小声道:“奉仙君、昆吾大人,我也想留在此地修炼。”

虎娃答道:“你想在此地修炼当然无妨,还能和黄鹤做个伴,但眼下却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前往巴都去找巴君,各地城廓共工与众国工多年来享国之供奉,如今巴君下令征召他们共防洪水,若有抗命甚至滋事者,你就用镇国神剑好好劝说。”

善吒因为昨日施展的神通消耗甚巨,还要休息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过来,所以暂时也留在了昆吾丘洞天中,虎娃与昆吾则先行离开了此地。

离开昆吾丘洞天,昆吾叹道:“上古神话之美妙令人向往,没想到现实却是这般情景,更没想到火灵幡并非开启昆吾丘洞天之物。”

虎娃道:“世事总有变迁,兴盛一时而后衰亡之事,自古并不罕见。古时祝融氏可能来过这里,也曾在洞天中修炼,但这里可能并不是他所开辟的仙家结界,他也只是访客而已,却给后人留下了传说。”

昆吾:“无论如何,我找到了昆吾丘,也算是了结了此生一个心愿,这还要多谢贤弟!眼下贤弟又打算去哪里呢?”

虎娃想了想道:“既然千年灵血已得,我便打算炼制九转紫金丹。炼制此丹需有人护法,本想叫玄源或太乙来,可是他们如今都有事难以脱身,就请大哥帮个忙吧。若昆吾丘洞天景象令大哥失望,我带你去见识另一座仙家小世界,你一定会惊叹的。”

……

神釜冈小世界,是神农天帝留在人间的传承之秘,若是换作以往,虎娃是不会带昆吾来的,但此刻关系确实更近,虎娃也不再向他隐瞒,只是请昆吾保守此秘,除了禄终之外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就连芈连也暂时不必知晓。

来到神釜冈小世界,昆吾果然惊叹连连,八百里方圆仙家洞天,遍布灵植奇药,而且能分出四季之天时。尤其是最中央那座山丘更是修炼宝地,安放了一尊与整座洞天融为一体的神器药鼎。

世上已无离珠树,这种不死神药不知要经过多少岁月后才会重现,但神釜冈小世界中还有虎娃种下的一片朱果林。离开不到半年时间,朱果林居然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而且已经开花结果,有二十余枚果实刚刚成熟。

这也长得太快了吧!在正常情况下绝无可能,这是计蒙留下的无形精气滋养的结果,如今真仙无形精气已耗尽,朱果以后的生长就会变得很慢了。虎娃仔细研究了朱果的灵效,此果有火毒,普通人绝不可服用,但对修士而言却有难得的辅助修炼之效。

虎娃上次炼制紫气神丹,用了一味五色神莲,其而这次虎娃要尝试炼制九转紫金丹,已得到千年灵血为药引,便想更进一步,不用任何不死神药,只用世间普通的灵药。于是他又改进了一番丹方,取十三枚朱果入药,然后开始尝试着炼制。

两个多月后,神釜冈小世界上空的滚滚惊雷终于散去,神丹出炉时的天地异象消失,为虎娃护法的昆吾收起了火灵幡。再看那神器药鼎之中,一枚紫气光华流转的丹药飞出,被虎娃摄于手中。

昆吾纳闷地问道:“神丹已成,贤弟为何是这种表情,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吗?”(未完待续。)

059、巴原之乱

虎娃叹了口气道:“倒不是出了差错,而是此神丹的灵效与原先有所差别……更遗憾的是,居然只成丹一枚。”

虎娃以千年灵血为药引,只用世间普通灵药炼制的这味九转紫金丹,虽然也是神器,但看灵效只是凡人之丹而非仙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虎娃也算是成功了,太昊天帝建议他以千年灵血为药引的思路是对的,这味神丹可给他人服用。

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以服用此丹重俗炉鼎,获得全新而完美的身体,只是过程十分凶险,须小心护持。另一方面,哪怕是没有地仙修为甚至没有大成修为的普通修士,只要炼药手法高明,又有办法扛过丹成时的天地异象,同样能炼成此丹,理论上四境修为就可以。

这味神丹之所以能给他人服用,且炼丹者也不必有九境修为,关键还在于药引。虎娃先前所炼成的紫气神丹,从某种意义上说药引就是其自身的形神,因此只能炼药者自己服用。

虎娃在九重天仙界与太昊天帝探讨过九转紫金丹的丹方,回到人间后又做了一番推演,发现只要炼制得法、诸般机缘皆备,其灵效甚至可以重塑仙家法身。

可是虎娃现在以千年灵血为药引,且没有用任何一味不死神药,所炼出的这一枚九转紫金丹,对仙人是没有用的,并不能重塑仙家法身。它只对凡人有用,而在虎娃眼中,九境地仙亦是凡人。

昆吾长出一口气道:“贤弟啊,你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就眼下炼成的这味神丹,已足够惊世骇俗了。”

虎娃却苦笑道:“我已知九转紫金丹最佳的灵效,却没有真正将之炼成,当然会感觉有些遗憾。问题还是出在丹方上,若我以不死神药炼丹,再以计蒙留下的无形精气为药引,或可炼成一味仙丹。”

昆吾:“你既然能推演出这样的丹方,便可再寻药引重新尝试,或能炼成你所说的仙丹。”

虎娃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就是因为千年灵血这味药引,我很难再尝试,也不想再尝试了。”

千年灵血太难得,好不容易才找到黄鹤这样一位妖修,求得一滴千年灵血。黄鹤等于送了大半条命啊,在寻常情况下,须调养上百年才能恢复,就算有不死神药相助,也要调养十来年。

就算黄鹤心甘情愿,虎娃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在他身上取得药引,那样的话,黄鹤别说继续修行无望,恐怕迟早也得殒落在手上。符合条件的妖修实在太难找了,就算再找到那么一、两位,贸然向对方求取千年灵血,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

更重要的原因,就算对方像黄鹤一样也愿献出千年灵血,虎娃又能成丹几枚呢?上次以自身形神为药引,炼成紫气神丹九枚,如今以千年灵血为药引,只炼成了这么一枚凡人所用的九转紫金丹。

虎娃原先还打算若此番丹成,便赐给黄鹤一枚九转紫金丹为补偿,如今看来,这个想法简直就是个笑话。假如以九转紫金丹补偿黄鹤,虎娃等于什么都没留下,反而倒贴了无数的灵药,还有这千辛万苦的炼丹之功。

要想不浪费各种灵材奇药,一炉能炼成更多的神丹,就得改换药引,比如计蒙曾留下的那团无形精气,而这种机缘偏偏可遇不可求。虎娃若想改换丹方炼成灵效最佳的九转紫金丹,那么还得把不死神药加进去。

所以虎娃在炼成这味九转紫金丹之后,手托神丹愣了半天,最终只发出一声长叹。但无论如何,他也算是成功了,可惜仅仅只有这么一枚。

昆吾见虎娃似有些闷闷不乐,又说道:“若说脱胎换骨已有千年,如今有九境修为的地仙,我倒是还知道好几位。”

虎娃有些纳闷地反问道:“好几位?”

句芒仙童在人间行游,所见过的也只有一位修蛇,还已经让伯羿给宰了;而虎娃跑到九重天仙界去打听情况,好不容易才从飞荒那里问到了黄鹤的线索,这才有机会取得那一滴千年灵血,昆吾一开口居然就知道好几位。

昆吾苦笑道:“其实那几位天下皆知,你不仅听说过也见过,所以太昊天帝就没有对你提及……”

虎娃听完之后,也不禁苦笑,能求取千年灵血的地仙,他确实认识四位,而且听说过九位,就是为轩辕云辇拉车的妖龙。甲青、乙青、丙赤、丁赤,都是虎娃的旧识,而为天子帝尧拉车的,还有另外五条妖龙。

它们是中华天子神威的象征,谁又能把主意打到这九条妖龙头上?别说中华天子不答应,这种去半条命的事情,那九条妖龙自己也不可能答应啊。虎娃道:“你说了等于没说。”

昆吾:“那倒未必,赤龙云辇已毁,丙赤、丁赤如今已提前获释,若是找到它们好好商量,给予修行指引、洞天庇护,并赐不死神药帮助疗伤,未尝不可再获千年灵血。那两条妖龙脱困之后,你猜它们现在会在何处?”

若是换一个人,上哪猜这种事情,丙赤、丁赤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虎娃却只是微微皱眉道:“它们应正在为崇伯鲧大人护法。”

虎娃见过丙赤和丁赤,了解这两条妖龙的脾性,也清楚崇伯鲧平日是怎么待它们的。如今崇伯鲧放它们提前脱困,它们回头肯定也会帮崇伯鲧的忙。崇伯鲧的仙家本尊法身被困于云端,正在催动息壤神珠挡住洪水,也需要有人在暗中护法。

昆吾又说道:“贤弟可以去找崇伯鲧大人,丙赤、丁赤应该就隐藏在附近,若设法说服它们献出千年灵血,贤弟便可再得两份药引,再炼成两枚九转紫金丹。”

虎娃仍然摇头道:“别说是丙赤、丁赤,就算我将九条妖龙全部找到,并劝说它们献出千年灵血,其实也于事无补。花那么多代价才成一枚神丹,那么这神丹又该给谁用、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大哥其实是想让我去找崇伯鲧大人,有话就直说吧。”

有些事,虎娃并没有全部告诉昆吾。神农天帝当初为何要炼制紫气神丹,太昊天帝又为何愿意提供指点与帮助,其实与抛却凡蜕飞升至帝乡神土的那些仙人有关。那些人并不是自行求证了长生成就,万一帝乡神土有变,皆可能灰飞烟灭。

虎娃炼制九转紫金丹,用的可都是神农天帝留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灵药以及各种灵材,炼成之后将用在什么地方,这是不需要问的。他现在炼成的这一枚九转紫金丹,能否为帝乡神土中那些已抛却凡蜕飞升的仙人所用,如今尚有疑问。

就算可以用,若以千年灵血为药引也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上哪去找那么多千年灵血去?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就算虎娃能获大福缘,也顶多再炼成几枚而已。

帝乡神土中有多少在九境初转便抛却凡蜕飞升的仙家?神农原仙界中有二十二位;九重天仙界中有三十六位,也包括了刚刚飞升不久的剑煞;昆仑仙界中是最多的,共有百余人;至于另外两处帝乡神土中的情况,虎娃尚不清楚。

昆吾提醒虎娃可找丙赤、丁赤求取千年灵血,其实是想让虎娃去找崇伯鲧,如今能决定洪水在什么时候漫过巴原冲向下游的人,就是崇伯鲧,别人对此心里都没底。但是别人又不好直接去问崇伯鲧能挺多久,或者说他愿意挺多久?

崇伯鲧付出的代价极大,而且仍在持续地付出,大江下游民众皆受其恩惠,有些话知情者谁都不好张口,那就等于在问他还能再给自己多少恩惠了。

昆吾有些尴尬地答道:“其实父君这次让我来巴原,并非是想劝说崇伯鲧大人尽量坚持更久,而只是想打探出确切的消息,也好心中有数。”

其实禄终托昆吾想问崇伯鲧的话,就是——您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住,或者不想再坚持?如今唯一能跟崇伯鲧说上话的,或者说能劝说崇伯鲧做出决定的,恐怕也只有虎娃了。

虎娃收起那枚九转紫金丹道:“其实我也不太好开这个口,但总得再去见崇伯鲧大人一面,问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昆吾:“我陪贤弟一起去。”

两人还没有离开神釜冈小世界呢,突然又有一人到来,竟是玄源。昆吾与玄源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早已闻其在巴原上的大名,赶紧上前见礼、口称弟妹。玄源向昆吾还礼道:“前不久刚刚听说中华消息,亦要为我夫君多谢兄长!”

玄源谢的,当然是指昆吾为虎娃在中华之地求得伯君之位以及领地之事。其实话说回来,虎娃本人无所谓这些,真正有所谓的反倒是重辰大部。

玄源离开巴都城后,前段时间一直在组织白额氏族人迁移,但她与虎娃之间自有私密的传讯手段,清楚虎娃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玄源今日突然来找虎娃,是因为巴君少务有急事,少务找不到虎娃只能去求玄源了。虎娃纳闷道:“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少务这么着急要找我?”

虎娃离开巴都城之前,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已尽量安排好了,后来还特意把善吒妖王派了回去,照说不会再出什么乱子,况且巴原各城廓的很多事情,也不都是虎娃能解决的。

玄源答道:“我亦不知详情,少务是派使者来找我的,求我一定要找到你,并说只有你才能帮忙。但我想,定图巴原上最近的状况有关。如今巴原各地皆有乱象,少务身为巴君亦无可奈何;就算善吒妖王手持镇国神剑相助,同样也无计可施。”

……

遭遇这个意外的变故,虎娃离开神釜冈小世界后,就在玄源与昆吾的陪同下先去了巴都城。少务一见到虎娃,便冲过来一把抱住他道:“师弟,你总算回来了!”说话时声音已经哽咽,眼泪都快下来了。

虎娃从未见过少务如此失态,好似碰到什么世间无解之难题。就在这段时间,巴原各地都有动乱,流寇盗贼四起,甚至还出现了好几支有组织的叛军,在国中散播种种流言,各地城廓也弹压不住,事态此起彼伏。少务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统巴国,竟呈现分崩离析之兆。

原因当然与大洪水有关,更确切地说,是与少务为了应对大洪水所发起的举国动员有关。起初时各受灾城廓都出现了种种状况,但在国君以及各路高人的严令之下,各地受灾民众都已按照命令迁移了,其他各城廓也按照君令动员人力、物力协助安置。

如今各地起动乱的原因,说起来也令人颇觉无语,并非因为洪水到来,而恰恰是因为大洪水迟迟未至!

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迁移,而且集中在最为繁华富庶的地带,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假如不是少务治国有方、威望极高,政令执行体系也极有效率,整个巴国恐怕都已散架了。

少务要求各地受灾民众要在三个月内尽最快的速度完成迁移,然后再安排其他诸事,并说大洪水可能在半年后到来。这是崇伯鲧给出的期限,崇伯鲧当时也不知自己究竟能堵住洪水多久,只说是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在很多人看来,就为了这样一个预言,或者说传言,甚至是谣言,他们便放弃了世代生活的家园。

从感情角度出发,很多民众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国君已经发出警告并下了命令,大家也就都按照命令迁移了,并不安地等待着将来。

迁移代价之巨大无法形容,在雨季中长途跋涉,很多人都染上了疫病,在这个年代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不少人都病死在了半路上,其中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几乎放弃了一切,到达营地后被重新安置,生活不可能舒适,建造房屋与开垦田地的劳作异常繁重,也难以避免地与当地原住民众产生种种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谁的心情能好起来,谁又没有怨言?雨季是潮湿的,可是民众的情绪却像焦枯的干柴,几乎点火就会着,往往莫名就会爆发各种事端。(未完待续。)

060、艰难的决定

少务所能做的,就是命令各城廓尽量协调各方势力并化解纠纷,告诉大家洪水的后果,号召民众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各地民众确实看到了洪水,大江和东海,包括巴原上的各条河流的水位都在持续上涨,淹没了很多以前从未被洪水淹没的地方。

但民众看见的洪水,并不是真正的大洪水。今年就算没有意外的滔天灾祸,巴原上仍然会有洪水泛滥,更何况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隘口间,从大江上游泻下的水量也一直在缓缓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大水会涨到什么时候,所以刚开始情况还算稳定。

但是秋收季节到来后,很多人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因为洪水不再上涨,甚至还有所稍退。很多人便以为这场灾难已经过去了,国君关于洪水的说法是言过其实。家乡田地里的庄稼都扔着没收呢,很多贵重物品都扔在村寨里没带出来呢,很多人都想回去了。

洪水会在秋后退去,这是常识,冬季本就是枯水时节。尽管此刻各条河流的水位都明显高于往年,但毕竟不再上涨甚至比夏天时退去了少许,人们都认为应该没事了。不少人提出返回家园的请求,而各城廓官员早就接到了少务的命令,禁止大家这么做。

各城廓官员对民众也说得清楚,真正的大洪水并没有到来,是彭铿氏大人施展仙家神通化一道长堤,在大江上游堵住了洪水,给大家争取了迁移逃命以及重新安置的时间,但大洪水随时会从上游涌下来。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已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很多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

有人不再相信城廓官员的这种说法,还有不少部族首领联合起来向国君请命,既然彭铿氏大人有本事堵住洪水,那就让大家返回家园收割庄稼,顺便取回更多的财货,因为走的时候有太多的东西都没让带。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试探性的要求——能不能让彭铿氏大人永远堵住洪水?

对于这样的要求,少务不可能答应也答应不了,他也不能同意民众返回家园的请求。洪水随时会来,说是收割庄稼并取回财货,谁知道这些人要用多长时间,很多人恐怕就会留在家园不走了。这个口子一开,举国的局面恐怕就会失控。

国君不允许民众返回家园,但不可能拴住所有人的腿,有人就偷偷跑回去了。情况可以预见,有人既敢违反君命回到空荡荡的城廓村寨,所做的事情就不仅仅是收割自家的庄稼、取回自家的财货了。

有人带头偷偷溜回去了,就有更多的人效仿。各城廓官员为了执行国君的命令,当然会严加防范,甚至派军阵监督,禁止安置营地中的民众随意离开。这又导致了民众的抗议,因为他们只是失去家园的难民,之所以有如此境遇只因奉了国君的命令,并不是囚犯。

并不是每一位城廓官员、每一位军阵将士,在处理这种事情时都能做到冷静明智,很多地方爆发了冲突,甚至是规模不小的流血冲突。恰恰在这个时候,又不知是谁在各地散布流言,宣称这一切都是巴君的阴谋。

流言或许并非是谁刻意编造,只是某些人心中恶意的猜想,却越传越广。比如在见鹤城一带,就有人说是原巴室国的各部族想抢夺原相室国各部族的世代安居之地,所以才用洪水为借口。

伴随流言出现的还有流寇。这些流寇就来自于那些悄悄返回的人,但他们离开营地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而是结成团伙去洗劫一个又一个城廓村寨、搜刮各种财货。偏偏对这些人,各地城廓无计可施。

少务不让民众返回危险区,当然也不会让各城廓官员率军阵回去,所以明知道有人结成团伙在各地洗劫,军阵也无法追缉。国君的命令,反而成了对流寇的保护,因为他们活动在国君不允许再进入的危险区域。

流寇另一个来源是叛军,有人组织起来反抗当地城廓以及军阵的监督与约束,爆发冲突之后便逃走了。一旦遭遇大规模的军阵镇压,他们就撤退到国君下令的不得再进入的危险区,各地官员对此也束手无策。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过去,少务在巴原上的威信已降到了最低谷,很多民众渐渐对他、对整个巴国都感到失望甚至是绝望。

其实少务尚没有失去对巴国的控制,至少各城廓官员和地方军阵仍听从他的命令,但国中已乱象丛生。因为所习惯的生活被改变、旧有的秩序崩溃,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人们的内心都感到焦灼不安。

目前来看,作乱者只是少数,但这少数人的行为,却会对尚未建立起的新秩序造成极大的冲击,若不能及时遏制这个势头,巴国迟早会散架。这不是谁反叛自立的问题,而是整个秩序的彻底崩溃,所有人都会成为受害者。

少务自从继位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种局面,心情可想而知。而虎娃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少务:“我无解,只能求师弟带我去见崇伯鲧大人。”

事关重大,说走就走,虎娃当即就带着少务离开了巴都城,昆吾与玄源陪同。善吒妖王还留在巴都城,谁要是趁这个机会在巴都作乱,那就不能有任何客气了!

少务飞上了云端,他以前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自己不会飞,必须要有别的高人带着,在天空仿佛无依无靠、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远不如脚踏实地那样感觉心里踏实。但是被虎娃带着在天上飞,倒是例外的情况。

在云端上俯瞰巴原大地,甚至看见到有人在已撤空的城廓村寨中活动,聚众霸占了城主府居住,搜刮各种财货享受。其实不需要离得很近、将他们看清,远望过去,见到各地炊烟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民众早应撤离,又是什么人在生火呢?

本应该是无人的地带,却有洗劫财货的流寇、躲避官方军阵的叛军出没。少务得遵从自己的命令,他既命令民众不得返回,也就不会派军阵来镇压,那样只会将更多的人置于险地。

终于到了下界城的上空,远远地看见平地上涌起的那条山脉以及山脉围起的高湖,其规模竟不亚于东海。几人刚刚接近,云端上就忽有两位红衣人现身拦住去路道:“奉仙君,崇伯鲧大人正在凝神施法,无故不要打扰他,请问尔等有何事?”

少务脚踏虚空,感觉却像站在实地上一样安稳,上前两步行礼道:“二位仙家,我并不想打扰崇伯鲧大人,实在是有急事求见。”

虎娃也开口道:“巴君求见崇伯鲧大人,确有要事相商,且与崇伯鲧大人有关。请二位放心,我等绝不会惊扰崇伯鲧大人,感激他还来不及呢,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也想问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两位红衣人正是丙赤和丁赤,他们离开西海上空后,果然主动来到这里为崇伯鲧护法,闻言便让开了去路。虎娃等人见到了崇伯鲧。

崇伯鲧端坐云端,闭目不言不动,只以神念道:“巴君远来,恕鲧不能起身相迎,请问你找我何事?”

少务不会神念,只能开口道:“我想请崇伯鲧大人收了神通!如今是冬季,正是下游江河水势最小、水位最低之时。此时放洪水下行,便是最佳时机。”

在崇伯鲧面前,少务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想必仙家心念一转便能明白始末因由。少务为巴君以来,为一统巴原、治理巴国倾注了怎样的心血?如今竟然亲自开口请求崇伯鲧放洪水淹没巴原,其内心的感受恐怕只有自己知晓。

这位巴君在数月前便已两鬓斑白,此刻说出这番话,神情极力虽保持着镇定,但声音却忍不住在轻轻颤抖,整个人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众人在元神中听见了崇伯鲧的叹息之声:“你们以为我是不想放手吗?洪水太大,以我的修为法力,已催动息壤神珠到极致,无法再收起它。”

崇伯鲧解释了自己的处境,这是众人事先没有想到的。息壤神珠是天帝神器,被太昊天帝借虎娃之手抹掉了轩辕天帝的神魂烙印,崇伯鲧只来得及匆匆简单祭炼,将之化为山脉堵住洪水后,却收不起来了。

不仅息壤神珠收不起来,他还要催动法力维持,否则便是山崩地裂,而息壤神珠亦将被洪水冲走再难寻找。

少务愕然半晌,又开口问道:“崇伯鲧大人,您能永远堵住洪水吗?”

崇伯鲧答道:“当然不能,或许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但总有坚持不住的那一天。我在这里坚持得越久,消耗便越大,再过一年半载,就连在中华各地治水的分化形神之身都将难以维持。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我自斩于此,仙家形神与山脉融为一体,息壤神珠便会永化山脉,我与息壤神珠皆不复存。巴君想求我这么做吗?”

少务:“当然不能!我来此就是想求您及早放手,若息壤神珠随波冲去,我也将尽一切力量助崇伯鲧大人寻回。您毕竟是中华治水之臣,若及早脱身,也能更好地率领中华各地民众治水。”

崇伯鲧终于睁开了眼睛,苦笑道:“你既这样说,也不枉我助你一回。我本也打算在冬季下游江河水位最低时放手,既然收不回息壤神珠,也只能如此了。我一直在等巴君来,就算巴君不来,再过几****也会派人去巴都城通知你,而巴君果然自己来了。我只问巴君一句,我一旦放手,你可知后果?”

少务咬了咬牙,在虚空中下拜道:“我很清楚,多谢崇伯鲧大人!”

虎娃神情微动,因为崇伯鲧的话中带有一道仙家神意,是单独说给虎娃听的,在场其他人并未察觉。崇伯鲧只要一放手,巴原上就会死一万三千多人,就是各地违反君令又返回危险区者。巴国虽无法准确地统计,但少务也大致心中有数。

巴国全境七十余座城廓,被各地仓师统计在册的人丁共有三十万多,还有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并未纳入官方统计,全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万。此番奉命迁移迁移的人口有十几万,但是从刚开始迁移直至现在,将被洪水吞没的地区从来都没有真正被清干净。

最初就有人悄悄留了下来,下界城迁移时也出过这种状况。后来又有人违反君令悄悄返回,到最后更是直接抗命组织起了一支支流寇和叛军。虎娃也听出了崇伯鲧深深的无奈之意,不仅是为这些人所选择的命运,更是为他自己所做出的选择。

崇伯鲧还问了虎娃一个问题,不是让虎娃回答,而是让虎娃自行掂量。已超脱轮回的真仙,若下界插手了人间的事情,就必然沾染缘法牵连,不再是超脱之身,所做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要自己去担当。

比如崇伯鲧一放手,立时就会死一万多人,这手是放还是不放?若崇伯鲧从来没有插手这件事,那么下游哪怕死十几万人,从缘法上与他也毫无牵连。可是既然他已经插手了,在这种时候再放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眼睁睁地亲手杀了这一万多人。

其实少务所做出的,也是同样的决定,但事情还是要由崇伯鲧来办。或许从冷静的旁观者角度,没有人会把这笔账算到崇伯鲧身上,但谁又能保证所有的世人都会这么想呢?

人们或许提出种种假设,比如崇伯鲧再坚持两个月,让少务再派人到巴原各地通知那一万多人洪水将至,命令他们都及时转移到安全地带,那么所有的人就都不会死了。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何没有那么做呢?

而人们往往只会提出种种假设,却难以真正去考虑这些假设的可行性。那些人已经违反了国君的命令,难道这次就会听从国君的命令吗?再将巨大的精力消耗在这等事情上,各地城廓恐怕也承受不起。同样的事情国君已经做过了,结果也已经看到了,为何还要再来一次?(未完待续。)

061、泽国

巴原上的民众并不知晓崇伯鲧的存在,只听说是彭铿氏大人施展神通堵住洪水,那么举手杀万人者,也会被误认为是虎娃。

崇伯鲧提醒虎娃,等着受人唾骂与怨恨吧。巴原上每一百个人里只要有两、三个人会怨恨虎娃,加起来也会超过万人。哪怕他们藏在心里不说出来,虎娃也能感受到这种怨念。

另一方面,崇伯鲧举手便杀万人,就算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但天地是分明的。这么说也许不公平,但天地本身无所谓公平不公平,既然已经插手世事,所有的行为都有其后果,要不你就干脆别插手。

崇伯鲧也是在告诉虎娃这位真仙,将来在人间行事,就要考虑清楚这些。至于崇伯鲧本人,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和担当,哪怕早已知晓,仍不会改变决定。

见巴君已再拜恳求,崇伯鲧点头道:“三日后的正午,应是今冬巴原下游江河水位最低之时,此处将山崩地裂。……息壤神珠是我取自昆仑仙界,也应还给轩辕天帝,也请巴君将来能协助寻回此物。”

少务三拜叩首。昆吾也说道:“二位贤弟,既然三日后大水即将涌向下游,我也该立刻返回重辰部通知消息。临别之前最后问一句,不知重辰还可帮巴原什么忙?”

少务起身看了看虎娃,他不太清楚重辰部的情况,这种问题还是要征求虎娃的意见。虎娃想了想道:“重辰部早先为筹划与九黎战事,曾豢养了一批猪龙,能否连同那操控猪龙之人一起都借给巴国?”

那些猪龙可在云梦巨泽中来如自如,能保护船队、协助运送各种物资,在水漫巴原时它们可是相当有用的,也是巴都城与巴原各地继续保持联系的重要保障。

昆吾沉吟道:“下游也会遭遇洪水,那些猪龙对重辰部亦有用,不能全部借给巴国,但贤弟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不借。这样吧,我分出一半,也就是四十头,不知这些猪龙还有操控之人如何送到巴原来?”

虎娃将紫金葫芦递给昆吾道:“猪龙可以暂时装在此物中,连同它们所需的食物和水,由大哥亲自送来。至于那些操控猪龙之人,巴君会专门派高手去接,多运送几趟也就行了。”

虎娃的紫金葫芦和太乙的大道宝瓶相类,并不是纯粹的空间神器,它的妙用很特殊,可以暂时收摄活物。前段时间虎娃曾用紫金葫芦协助崇伯鲧堵住洪水,此神器的妙用又经过了一番祭炼,变得比以往更加玄妙。

他将此神器交给了昆吾,连同掌控它的仙家神魂烙印一并传授,不知昆吾有没有本事在葫芦里装上一湖之水,再连同四十头猪龙一起都带到巴原来。若昆吾的神通法力勉强,也可让禄终帮忙,禄终一定是可以做到的,但这话虎娃并没有直接说。

昆吾带着紫金葫芦离去,虎娃和玄源又将少务送回了巴都城。少务召集群臣朝会,宣布滔天洪水十日内将至,大家做好应对准备。其实该做的准备早就做了,更多的准备只是从心理上承受大洪水真正到来的那一刻。

少务再没有多说什么,随即就宣布散朝,然后私下对虎娃道:“师弟,师兄感觉累了!”

虎娃叹息道:“那师兄就好好歇几天吧,这里有几枚琅玕果,你且服用调养。”

少务语带疲惫道:“托师弟的福,我这几年也得到过好几次不死神药,手中还有,师弟就不必再给我了,我只想好好歇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少务根本就没有上朝。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巴君如此倦政,其实这并非是少务真的放下了国事,他的确太累了、身心俱惫,更重要的是于心不忍。

好在除了少务,国中还有群臣各司其职,诸事早已安排好,大家依令执行便是。息壤神珠所化的山脉消失,在少务拜见崇伯鲧的三天后,大洪水到达巴都城周边则是七天后。在虎娃率众所筑的长堤上,巴国军民严阵以待,眼见漫无边际的滔天洪水涌来,很多人的双腿都发软。

洪水拍击在长堤上卷起巨浪,大地都在轻轻颤抖,远方的水面上到处都是被冲起的各种杂物,杂物间还能见到浮尸。好在这道长堤经受住了考验,并没有被洪水冲毁。巴都城所在的盆地,由彭山、丈人山、眉山与长堤环绕,已被大水与外界隔绝。

在这段时日,少务一直躲在深宫中没有露面,他不想看见这一切,早已做好各种准备,该怎么做举国军民皆已心中有数、政令也是清清楚楚,只有等待与承受灾难的到来。

但是少务在巴原上的威信,又经历了一次戏剧性的逆转,从最低谷瞬间到达前所未有的顶点,这多少有点像阿土城主在下界城的经历,世事总有似曾相识之处。

万民皆赞颂巴君之英明贤德,眼见为实啊,要不是少务及时下令组织民众迁移,并严禁止民众返回危险地带,如今那些难民也都没命了。

对于所有侥幸逃生者而言,就是国君救了他们的命,后怕之余又怎能不感激?至于那些违反国君命令又返回危险地带的人,不论是流寇还是叛军,已经没机会再表达感想了。

洪水的来势如此汹涌,是因为上游突然山崩地裂,民众也终于相信了各城廓官员曾说的话,是彭铿氏大人施展大神通堵住了洪水,如今终于撤去了神通。幸存的绝大多数民众,对虎娃也同样充满感激、赞颂他的大功德。

但绝大多数人并不等于所有人,正如崇伯鲧所预言的,少数人在心中对虎娃也有了别的看法,甚至暗暗怨恨与唾骂。不要说这些想法有没有道理,世上总有不讲道理的人。况且巴原上死了一万三千多人,这些人还幸存的亲眷又有多少?

只不过在如今的气氛下,没有人敢将这种话公开说出来,在民众中虽是少数,但绝对数量加起来也不少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虎娃是莫名代崇伯鲧受赞誉,同时也替他背了怨恨。巴原上无人知道崇伯鲧做过的事情,更不知是巴君亲自去求崇伯鲧大人放手的。所以那些怨恨虎娃的人,并没有理由去怨恨巴君。

水漫巴原,低洼地带往日人烟繁茂的城廓村寨,如今已尽成泽国。东海已看不清边界,沿着大江包括周边的各条水系,随着水位的升高,已与东海连接为成片的湖泽。

崇伯鲧大人也来到了巴都城,但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只是仙家形神分化之身,其本尊法身已在丙赤、丁赤的护卫下返回中华之地了。治水恐怕要持续近十年,崇伯鲧身为中华治水之臣,也不能久留巴原。

但巴国同样是中华属国,所以崇伯鲧特意留了一具分化形神之身,来到巴都协助巴君治水。别的属国不可能都有这等待遇,须知崇伯鲧如今奔赴各地的分化形神之身只有九具,由此亦可见他对巴原的重视,因为巴原关系到整个大江流域。

崇伯鲧来了,巴君终于走出了深宫,重新振作开始处置国事。随着洪水真正地到来,治水的第一步已经告一段落,就是及时迁移民众,但这也仅仅是第一步,距离洪水完全退去仍遥遥无期,各地只是建立了临时安置营地,并动用了各城廓的储备粮食与各种物资。

战略储备总是要用尽的,接下来巴君要操心的,就是在洪水未退之前,如何养活这么多民众。重新在高处开荒、播种,并且将所有的粮食物资统一保存与分配,尽快建立灾后的新秩序。这是巴原上灾难最深重的时代,但同时也是形势最好的时代。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巴原民众这才真正做到了万众一心。面对突如其来的滔天洪水,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憾,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

巴原其实已被洪水分割成很多片地域,幸存的各部族也明白,面对这样的灾难不可能独善其身。少务的威信达到前所未有的顶点,也意味着所有民众都对他有了深切的依赖和寄望之心,也在迫切地期待着巴君最新的命令。

别看巴君身在巴都城的王宫中,而巴都城所在的盆地平原又被大水环绕,但他如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万民遵从。目前需要解决的就是交通问题,如何将已被大水分割国境重新联系起来,早在洪水到来之前,少务便已命令各地抓紧时间打造船筏。

巴原各地的民众与巴君之间,如今只能靠使者乘坐船筏联系并运送少量物资。虎娃向重辰部借猪龙,就是为了发挥这种用处。

崇伯鲧虽以分化形神之身来到巴都城,但并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件神器,就是帝江所留下的碧水烟丝。这本是共工氏历代传承的信物,在决斗之前帝江托崇伯鲧保存,可如今共工氏已经没有了,这件神器也就不知该传承给谁了。

崇伯鲧将碧水烟丝交给虎娃道:“我想请奉仙君帮个忙,如今看似大洪水已至,可还有莫大隐患,那就是九天玄女能否成功补全天幕。奉仙君能否带着这件神器去西荒高原一趟,看看能帮什么忙,最不济也能及时获知情况。……至少要有真仙修为,方能接近那里。”

玄源本来想陪虎娃一起去的,崇伯鲧的最后一句话却打消了她的念头。夫妻二人飞天离开巴都城,在彭山上空遥望着漫漫洪水,玄源道:“有些事,我们其实也帮不上太多忙了,就算是少务,他该做的也都做了,且看世人如何自救。听夫君说了黄鹤的故事,又见今日这场滔天洪水,我忽然心有所感,欲回赤望丘秘境闭关。”

虎娃既喜亦忧道:“阿源,你终于也要堪入生死轮回境了吗?”

玄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八境九转圆满,到堪入生死轮回境这一步实在太难了,看似就在眼前,却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当年命煞就为此困扰多年。若能成功勘破生死轮回境,便能突破九境修为,理论上自身的寿元无限、长生方能有望。

可是这一段修行考验,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上忙,若是渡不过,那便会在定境中殒落。虎娃留给了玄源一枚玉箴,类似于他在步金山小世界中得到的黑色玉箴,其中有关于生死轮回境的某些指引,但并非真正的生死轮回境。

玄源可事先体会这玉箴中的玄妙意境,若无法堪破,后果恐怕是修为再难精进,若可以堪破,真正勘入生死轮回境时便更有把握。以虎娃将各层境界演化到极致的手段,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想了想,虎娃又取出那枚九转紫金丹道:“这是眼下世间唯一的一枚,你且拿着。”

玄源接过玉箴,却递回九转紫金丹道:“请问这味神丹,能否助人堪破生死轮回境?”

虎娃实话实说道:“不能,但它却能助凡人重塑炉鼎。你若突破九境修为后,留在身边亦能以防万一。”

玄源却摇头道:“既不能,就不要给我了,你想献宝,也待我突破九境修为后。而且以此神丹重塑炉鼎,也必须有亲近之人护法,在你手中对我更好。……我已知神农天帝欲炼制神丹是为何用,夫君也定为师尊剑煞忧心,不妨带着它再去一趟神农原或九重天仙界,问清楚此丹究竟合不合用?”

虎娃觉得玄源的话也很有道理,于是就收起了神丹,先送玄源返回赤望丘,安顿好宗门以及奉仙国事务,又陪玄源进入赤望丘秘境看着她闭关入定,这才赶往西荒高原。

虎娃这位国君做得真是逍遥,绝对比巴君少务逍遥多了,只要将奉仙国的事情安排妥当,俗务就不必他再过多操心,甚至在与不在都没什么两样。虎娃在世上还有两片领地,封号皆是彭铿氏,一片在巴原彭山,一片在中华彭城。

巴原彭山如今已是清修道场,没必要虎娃亲自坐镇。而中华彭城,就是他新受封领地上的城廓,在共工氏撤封后新起的名字,并委派禄终幼子芈连为城主。

虎娃为巴原向重辰部借四十头猪龙,当然也不是白借,是以彭城封地上的利益做交换的。虎娃本人并不打算去亲自打理这片封地,一切事务都委托给重辰部,这就相当于重辰部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淮水一带,而且所有利益都暂归重辰部。(未完待续。)

062、镇元大仙

西荒高原上雪山皑皑,这里高峰顶端终年积雪不化,更何况此刻正是严冬,很多条河流皆已封冻,确实是水势最小之时。

但近年来持续多雨,在冬季亦是风雪不断,待到来年开春之后,冰雪融化再加上新的降雨,下游的水情会更严重。这也是崇伯鲧和少务不约而同地、都想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洪水泄入下游的原因。

西海高湖已消失,只留下一道连绵的山脉,而低湖的面积居然也比原先小了一圈,因为大水将很多段湖岸给冲开了,湖水漫向了高原各地,最终向低处汇流涌入江河。

西海变小也是一个大问题,这意味着高原上的湖泊蓄水能力大大减弱,下游水系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渐渐达到新的均衡状态,很多处的地形地貌都会改变。

虎娃眼下关心的并不是西海,他站在半空仰望高处,西海上空极高远之地,如今是乌云密布,云层中还有阵阵电闪雷鸣不断。此天象已经持续大半年了,并不是寻常的雷电,似是仙家施法,应是在祭炼什么东西。

虎娃凝神观望片刻,便飞入那电光乱闪的云层中,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能感觉到形神正在受到某种洗炼,感觉一阵阵麻痹。若是修为稍弱恐立时魂飞魄散,果然只有仙家修为才能接近这里。

他随即就在元神中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奉仙君,你来得正好,且将碧水烟丝给我。”

进入云层之后虎娃却看不见电闪雷云,只觉一片混沌,竟失去了空间以及方向感,不知九天玄女在何处,更没有见到她本人。听见这个声音,虎娃赶紧取出碧水烟丝道:“神器在此,不知我还能帮什么忙呢?”

虎娃从崇伯鲧手中接过碧水烟丝时,就发现这件神器自己其实可以动用,就算是人间其他未得传承的大成修士,祭炼一番也能催动这件神器,宛如世上很多没有留下仙家神魂烙印传承的神器。

但碧水烟丝又并非没有仙家神魂烙印传承,虽然未得传承的大成修士也可以拿去用,却并不能发挥其真正的玄妙,而且其原主人只要一动念,便可将这件神器收回。这可能就是真仙炼器手法之妙吧,虎娃亦有所悟。

如今帝江已死,碧水烟丝在人间的传承就断了,虎娃拿起碧水烟丝时便用右手一抹,其原有的仙家神魂烙印已被洗炼干净。太昊天帝耗费仙家大法力封印在他右手中的神通,最后一次也终于用掉了,这也让虎娃感到一阵轻松,就像自己的右手又回来了、完全属于了自己。

碧水烟丝一取出,就立刻消失于混沌中,应该是被九天玄女摄去,虎娃却搞不清她是怎样摄走的,心中不禁暗暗赞叹太昊天帝妙算无遗。封印在他右手中的神通可使用三次,最终还是将碧水烟丝送到了九天玄女这里。

九天玄女答道:“我这里,奉仙君恐帮不上忙。你既是下界真仙,我且放你入山河图中,或可相助镇元。”

虎娃随即就在一片混沌中感应到了清晰的指引,立时遁身而去,就像穿越了无形的空间,然后又感到一片深寒。这深邃的寒意能令人血肉冻结,幸亏虎娃已是仙身,倒也无碍。他应该已进入了山河图中的天地,放眼却是蓝碧色光彩迷离。

上下左右全是冰,似是以仙家大法力凝成,就连神识也穿透不了冰层,他应是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冰山中央,若虎娃是血肉凡躯,应该当场就会被冻在冰层中。

他当然也有手段能穿越冰层而出,但情况不明也为了省些法力,直接祭出了一张侯冈所赠、仓颉先生亲手炼制的遁空神符。

下一瞬,虎娃果然穿越空间遁出了冰层,却又是一片混沌虚空不见天地,亦不知身处何处,随即元神中又听见一个声音:“你是何人?”

虎娃赶紧答道:“奉仙君虎娃,见过镇元大仙!九天玄女放我进来,想看看能否助您一臂之力?”

声音中带着仙家神意,介绍了自己的来历以及来意,随即就感觉天地移转,然后出现在另一片山河世界里。他身后是一片山峦起伏的大陆,立足处是陆地边缘一个马蹄形的海湾,远方汪洋一片,放眼望不到边际。

水边端坐着一位仙家,大袖垂绦,三缕长髯,一派仙风道骨,卖相是极佳的。此人的一只袖子展开罩住了一片水面。虎娃隐约能感应到,那袖中自有天地,笼住了一片空间,而自己方才就是从那个空间里出来的。

帝江撞开了山河图的门户,并非是像常人理解的那样把汪洋的底部撞漏了,而撕开了一个空间裂隙。镇元施法拢住汪洋,好让九天玄女及时补全天幕,这是何等惊人的大法力!一味如此施法也不能持久,所以他想了一个更聪明的办法,将袖中汪洋给冻住了。

虎娃穿越空间至此,便进入了那被封冻的冰山里。仓颉先生所祭炼的遁空神符虽神奇,但也并非无所不能,且那毕竟不是虎娃自己施展的神通法术。他穿出了冰层,却仍在镇元的大袖中,又被镇元放了出来。

世间很多山野精怪往往也自称大仙,但在高人看来那不过是个笑话,而虎娃称镇元为大仙倒是名符其实,这位可是与太昊同时时代的仙家。

镇元也不废话,当即点头道:“你施法稳住这块浮冰,并使其不消融,不知能否办到?”

镇元已经在这里坚持大了半年,尤其是刚开始那一刻施展的大神通法术,对他而言也实在消耗太大。但是镇元又无法停手,只得在这里咬牙坚持,处境比当初催动息壤神珠的崇伯鲧还难受呢。崇伯鲧好歹可以选择放手,他却不能放手,此刻终于等来了虎娃。

虎娃虽为真仙,但论神通法力如今尚远不能与镇元相比。若是在帝江刚刚撞开天幕之时,虎娃不可能拢住一片汪洋并将之封冻,但此刻稳住冰峰并保持其暂不消融,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虎娃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神器虽多,但竟好像有点不足用,没有妙用威力多么强大的。这只是一闪念的感慨,他随即就祭出计蒙留下的那杆旗幡道:“暂时办到当然无妨,就不知能给镇元大仙争取多长时间。”

镇元松了口气道:“哪怕只是缓手片刻也好,可容我稍事休息。”

说着话他撤开了大袖,只见海面上是一块丈许方圆的浮冰。虎娃方才刚从这浮冰里穿出来,知晓其玄妙不是眼见的这般简单,置身其中那就是一座冰山啊。镇元的大袖并非神器,而是仙家形神所化,他方才施展的是大袖遮天神通。

虎娃不禁又想起了句芒,那小小仙童所穿的银丝羽衣也又又一双大袖,太昊天帝果然与镇元大仙是故交,想必也擅长这一手神通。心念转动间,虎娃已祭出旗幡卷住那块浮冰,旗幡与浮冰仿佛都在汪洋中消失不见,其实是被暂时封印了。

虎娃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分神,因为他自知神通法力尚弱,只能勉强封住这看似一块浮冰的巨大冰山,当然也无暇与镇元再多说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虎娃的消耗是越来越大,但法力运转又似连绵不绝,总能将将坚持。

虽然消耗越来越大,但虎娃封住冰山,使其不动亦不消融却越来越轻松,因为他同时还用最后一丝余力在祭炼旗幡。

这杆旗幡是上古雨师赤松打造,传给计蒙后遗落人间,其中的仙家神魂烙印又被仙童句芒洗炼干净,拿到虎娃手中时宛如初生之神器。要想彻底掌控它,使之成为就像自己所炼制的神器一样,首先要体会其当初打造时的妙用,再逐步将之祭炼。

虎娃之前只是将其初步祭炼而已,如今要用到这杆旗幡,又接着边用边炼。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杆旗幡掌控得越来越精熟,同时结合自己的感悟,赋予它更多的神通妙用。毕竟赤松打造这件神器时,手段并非完美,虎娃相当于从神器初成之时重来一遍,再将其改造与改善。

神器妙用越来越顺手,虎娃施法当然越来越省事。镇元坐在岸上的一座小山顶上静静地休息,他说需要虎娃帮他稍微缓缓手,就真的只是想缓一缓手而已,并没指望他能挺多久。可是等来等去,总不见虎娃有什么动静,更不像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的样子。

虎娃的神通法力尚弱,镇元所当然能看出来。但将法力运转到极致的毫厘之间,却似绵绵若存,修为根基之精纯、手段演化之神妙皆是他前所未见。

三天之后,镇元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虎娃,他已经准备好随时将虎娃替换下来了。可是这一等,居然就是一个多月,镇元也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虎娃倒没什么别的想法,他就是想坚持更长时间,能让镇元休息更久。不知九天玄女补全天幕还要多长时间,守住山河图的缺口主要还是靠镇元子,他只是来帮个忙而已。

他仿佛随时就会坚持不住,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就这样忘记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元神中忽有所感,冰山深处的空间裂隙消失了,天地灵息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如果这是一片仙家洞天结界,此时并不是门户被关闭了,而是门户消失了,就仿佛并不存在一般。

这时他又听到镇元的声音:“奉仙君请放手,九天玄女在人间已补全天幕!”

虎娃撤回了旗幡,这件神器的样子与原先相比有了玄妙的变化,仿佛只是旗杆三尺长、旗面一尺方圆的小型令旗,旗布也成了杏黄色,随即融入形神不见。然后虎娃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翻着跟头飞向了高空。

这是镇元祭出左手大袖,将虎娃卷到了空中,右手大袖一展,裹住那块浮冰远远地向外抛出。浮冰化为一座巨大的冰山,轰然落入数百里外的汪洋,激起的巨浪如海啸般朝岸上扑来。假如虎娃还坐在原地,此刻也会被这巨浪卷走。

虎娃在空中稳住身形,也觉得一阵阵虚弱,但同时又有一种玄妙的感应,假如重新恢复巅峰状态,神通法力将大有长进。脚下的巨浪尚未平息,汪洋尚在涌动,潮水扑上岸边直冲至百里之外,山丘树木一片狼籍。

虎娃定了定神,正式在云端上向镇元行礼道:“拜见镇元大仙!……请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镇元捻须道:“奉仙君修为之精纯、手段之精妙令人惊叹啊!方才发生了什么,相信你也有所感应。此地已与人间隔绝,若无真仙修为,便是再也回不去了。”

所谓补全天幕,只是一种便于世人理解的形象之说。天何曾有幕?帝江撞开的只是山河图的门户。为了防止再出这种意外,九天玄女直接将山河图完全封闭了,图中山河自成一方完全独立的世界,没有任何门户,便不可能施展穿行空间之法回到人间。

虎娃接着问道:“请教镇元大仙,这里究竟化为了怎样一方世界?”

镇元苦笑道:“山河图为九天玄女与太昊天帝合力打造,太昊成就天帝后方最终成器,恐是古往今来天下最玄妙的一件神器了。你问这是怎样一方天地,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与你一样都是第一次见识这等变化。你我所处的世界,既是山河图,又非山河图。”

仙家神意勉强用语言描述;此地最早是天成洞天,但洞天结界中一无所有,宛如天地未分、混沌未明。镇元当年发现了这里,就在这一无所有之地突破了地仙修为。后来太昊天帝让九天玄女把山河图置于此地铺展,于是这天成洞天中就有了一方山河世界。

这与仙家凿建洞天结界的过程类似,但太昊与九天玄女是先开辟山河图,然后再将山河图融入天成洞天中,山河图的门户就与这片洞天结界的入口融合,令其在天地灵息中自行祭炼。(未完待续。)

063、长而不宰

帝江撞破的是山河图的门户,一片汪洋中突然出现了空间裂隙。而九天玄女如今没有给山河图再留下任何门户,这里就成了另一片完全独立的世界,与人间再无联系。可是那座天成洞天,却不是任何仙家能够祭炼掌控的。

也就是说世人还可能进入天成洞天,但进入的仍是一片似天地未分、混沌未明之地,山河图中的世界却仿佛从人间永远消失了,如今只有镇元和虎娃还在山河图中。

虎娃又问道:“其实我们还在山河图所化的洞天世界之内,只是别人再也进不来了。哪怕再有帝江之事,也只能撞入天成洞天中的虚空,却再也撞不入山河图中?”

镇元点头道:“的确如此,奉仙君还有何问?”

虎娃回身望着这方世界道:“我怎么觉得这里有些眼熟,很像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此地山河确实有些眼熟,虎娃曾去过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除了那仙界中央的通天巨峰之外,景象极似眼前的大陆。

镇元淡淡笑道:“我虽没有去过昆仑仙界,但亦知奉仙君此话不妥,不是这里像昆仑仙界,而是昆仑仙界像这里。……轩辕成就天帝之前,也曾在此修行,还凿建了洞天中不少的山岳呢,那时他从九重天下界,已有真仙极致修为,可能就是在此领悟天帝成就的吧。”

原来如此!虎娃曾觉得神农原仙界的景象就酷似人间的神釜冈小世界,只是规模要大得多。而昆仑仙界的景象酷似这山河图中的世界,而仙界中央的那座巨峰,应与九重天仙界中央的建木相对应,都是有渊源的。

山河图中的世界中央是一片大陆,约有千里方圆,四面为汪洋环绕。大陆的形状并不规则,略呈马蹄形。恰在虎娃立足之地,汪洋延伸向大陆内部,形成了一个海湾。天成洞天的入口在此,山河图原先的门户也在此。

汪洋看似无边无际,其实也是有尽头的——那永远也走不到的尽头。假如登舟入海,前行数百里便到达了这个世界的边际,人却感觉不出来,仿佛还可永远前行。

虎娃再行一礼道:“多谢镇元大仙指点!可晚辈还有不解之处。山河图既是一件洞天神器,轩辕天帝当年为何能在此凿建山岳呢?”

若是普通的仙家洞天结界,只要掌控了它,以大神通继续凿建当然没问题。可是这里是山河图所化,而山河图又不是轩辕的神器,这郑室虎娃的疑问所在。

镇元微微一皱眉,沉吟着答道:“这恐就是山河图的神妙之处了,也许只有天帝修为才能打造出这等神器。天成洞天原先是谁都无法开辟凿建的,只能呈现出天地未分、混沌未明的状态。

而将山河图与天成洞天融为一体,图中的世界便化为洞天中的山河,即能以仙家大神通继续开辟天地、凿建山河,但谁都无法将这座洞天单独掌控,你明白了吗?”

说实话,虎娃还不是很明白,可能是修为还未到境界吧,只隐约有所悟。他又问道:“开辟空间结界的神通我当然知晓,可是这么大一片洞天山河,不可能都是从人间移入,那虚空搬运之法又是怎样的手段呢?”

镇元朝天依照大袖,微微皱眉道:“五境修为便可感天地灵息。世人望天,无尽虚空外并非虚空,尚有日月星辰、尘埃万物。

所谓虚空搬运之法,无非是以大法力耗费岁月之功,运转天地灵息凝炼山河,虽非凭空造物,亦相当于虚空搬运化物了。这是九境修为便可感悟的神通,奉仙君已成真仙,为何还要问我?”

其实镇元说的这些,虎娃早已知道,他只是求证更高境界的玄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虽有感悟,但从未施展过这等神通,也从未亲手开辟过仙家洞天结界。我方才自忖,就算我开辟洞天结界,也不可能有此地山河之妙,所以才向镇元大仙请教。”

虎娃的确没有亲手开辟过仙家洞天结界,他修行至今不过区区三十多年,突破九境地仙修为更是没几年,不可能做过这种须耗费岁月长久之事。而另一方面,他也没必要去亲手开辟仙家洞天结界,已拥有的地方已经不少亦不小了。

像步金山小世界甚至神釜冈小世界那等地方,虽然神妙,但并非不可思议,以虎娃的修为亦能开辟出来,所缺的不过是神通法力以及岁月之功,但是眼前这方世界的玄妙却超出了他所能理解。

镇元摆了摆大袖道:“其实开不开辟仙家洞天,于修士而言亦无所谓,就算没做过这种事,也一样能成就真仙。但将来若想求证天帝成就,最好还是在人间亲手试试,方能有真切感受,这也许是将来求证天帝成就的根基。

所谓修行之事,有时问人不如问己。这山河图中的世界就是个好地方,奉仙君可以尝试如当年的轩辕一般,施展神通凿建山河,宛若在人间开辟仙家洞天结界,玄妙却有所不同。……如今此地事毕,我先告辞了!”

镇元颇有傲气,往往懒得和人说太多废话,这倒不是他刻意看不起谁,以其修为身份,确实也没多少人能入他的眼了。虎娃方才多少有些啰嗦,镇元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他那么多问题,其中有些甚至是废话,已经够给面子了。

镇元一是看虎娃修为潜质确实出色,堪称前所未遇,表现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另一方面,虎娃毕竟也帮了一个多月的忙。虎娃这个忙其实并不能算帮镇元的,因为镇元本人也是来帮忙的,他们算是并肩协力。

仙家行事倒也干脆,镇元说完话向虎娃回了一礼,随即直冲虚空消失不见,并非去了别处,而是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世界。虎娃若想回到人间,也只能用这个办法,先飞升,然后再下界,否则是回不去的。

如此说来,若并无真仙成就,那么就等于被困在这个世界中了。虎娃随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今后谁还能再进入这里?山河图中的世界也还是人间,却和虎娃所来的人间是完全独立的另一个世界。

真仙下界,理论上可以出现在人间任何一处,但也只能是他在人间曾涉足的地方。也就是说,曾经来过山河图中的仙家,如今才能下界再到这里。就虎娃所了解的情况,恐怕也只有九天玄女、镇元以及他自己。

轩辕也来过这里,可是成就天帝之后就不可能再下界了,太昊天帝也一样。虎娃好像还算漏了一位,句芒仙童应该也行,如果太昊天帝还愿意、也有理由再那样做的话。

虎娃还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假如这山河图中也有生灵开启灵智修行、历天刑成就真仙,飞升之后,能否下界出现在虎娃曾生活的人间?答案是不能!

因为虎娃曾生活的人间世界,是他们的足迹未曾到达之地。那样的仙家无论下界多少次,所回到的只是山河图中的世界,除非他们有办法从山河图中出去,比如顺着虎娃的来路到达西荒高原。

在这片世界中飞升的真仙,自己不能办到这一点,那么能否在他人的帮助下办到呢?比如山河图中有生灵历天刑飞升为真仙,到达某处仙界,得到来自人间世界的真仙的某种指引,能否下界到真正的人间?

也许能也许不能,虎娃对此尚无答案,许是他的修为境界未至,而且他还没真的遇到这种事情,等到将来才能去求证。

他今天请教了镇元很多问题,对真仙修行之妙也有了切身的感受。在其修为境界能理解范围之内的,其实不用问,自己也能渐渐参悟;若超出他的修为境界,就算镇元答了,他也不能完全明白,所以修行还要是靠自己去求证啊。

镇元走后,虎娃独自一人留在了山河图世界中。这山河图中并非没有其他生灵,山中有草木禽兽,水泽中也有游鱼虾蟹,都是从人间移进来的物种,很多是虎娃此前没有见过的,甚至是已经在外面的人间灭绝的,或者在这个独特的环境中发生了变异。

镇元给了虎娃一个建议,虎娃也觉得很有道理,他便留在这里修炼,尝试从未施展过的开辟洞天结界神通。其实这等神通手段,他在突破九境初转之后就掌握了,但有什么能力并不等于一定要去使用。

山河图世界的门户消失后,没有任何人能从外界来到这里,也就没有任何人清楚虎娃在这里的经历。虎娃在此地修炼了三年,也算是一次很特殊的闭关。

开辟洞天、凿建山河,虎娃在这里做了什么?虎娃行事往往给人的是惊叹,而并非惊异,仔细想一想,往往都是别人在理论上也能做到的,只是实际上能不能做得像他那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和在巴原上率领军民所做的事情一样,虎娃在这里也筑成了一道长堤。

这道大堤总长三百余里,是虎娃独力以仙家大神通凿建,恰好将汪洋延伸入内地的那一片海湾圈在其中,看上去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陆湖。虎娃背手从这道长堤上走过,两侧都是海面,前后却连接陆地。

假如后人以这道长堤为基础,可以继续用仙家开辟空间的大神通,向外出汪洋处延伸大陆。当山河图中的世界化为天成洞天里的山河后,这里就成了一片可以生长的天地。

虎娃虽然以仙家大神通凿建了这道长堤,但是这道长堤就是属于这个天地的,并不是属于他的,任何人来做这种事情,结果都一样。

历天刑成就真仙后,所谓的仙家形神是什么,其实就是世人很难形容的“我”的概念,对此虎娃已有清晰的感受。“我”的概念其实还可以延伸,比如亲手打造的神器,可以融入形神;亲自开辟的洞天结界,可以祭炼掌控。

但这个天成洞天并不属于“我”,却可以被改造与成长,山河图就是改造它、使其可以继续成长的手段。

虎娃之所以在这里足足修炼了三年,一方面凿建这道长堤需要这么长时间,另一方面他也在等待玄源出关。堪破生死轮回境需要多久,谁也不清楚,虎娃虽身处这个独立的世界中,但对玄源的状况也有莫名的感应。

玄源在两年前就已经堪入了生死轮回境,但一直未堪破亦未殒落,仍在定境之中。而如今的巴原包括中华各地,都已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洪水之灾,黎民百姓之困苦艰难可想而知。他们若知玄源和虎娃的经历,也许会很羡慕这些仙家吧。

就像黄鹤所说,也许只是睡一觉,或者一次闭关,或者行游天外的逍遥,人间的这场大洪水便已经过去,该解决的问题世人都已经解决,就看解决的结果是好是坏了。世人有世人的遭遇,仙家也有仙家自己的事情。

三年后,虎娃终于决定不再继续留在山河图中了,他还有事要去仙界。若玄源出关,他也可随时下界返回赤望丘秘境,并不耽误多少事情,随即便飞升而去。

再次来到无边玄妙方广中,重新凝聚仙家形神,虎娃印证了一件事,就是真仙下界之后再度飞升,同样要经历所谓的天地大劫。在人间留下的一切痕迹,天地亦会相还,否则他就无法脱离。

虎娃下界,主要是助崇伯鲧与少务治水,行的都是万民赞颂的大功德之事,也没干过别的,更别提与谁动手斗法了,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天地大劫。但是来到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也感到一阵恍惚晕眩。

崇伯鲧说的没错,在巴原上有上万人对他心怀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处境变得越来越艰难,那些人对他的恨意就越来越强烈,虎娃也尝到了滋味。有上万人怨恨,当然也有更多的人感激,对元神的冲击倒伤不了虎娃,只是让他一阵恍惚而已。

可就是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的一阵恍惚,等虎娃回过神来,便意识到人间居然已过去了近半年,这来自于玄妙难言的仙识感应。下一瞬间,虎娃便进入了神农原仙界,再一步踏出,便来到了神农天帝的身前。(未完待续。)

064、神农的执念

神农天帝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连姿势和表情都没有变,好似虎娃才刚刚离开,转身便又回来了。帝乡神土就是他的形神,这里就是他主宰的世界,他可随意显化。

神农微笑道:“奉仙君又来了,此番下界有何收获?”

虎娃取出那枚九转紫金丹,双手呈上道:“得太昊天帝指引,我以千年灵血为药引,又尝试创制了另一张丹方,未用任何一种不死神药,炼制出这枚九转紫金丹。不知此丹,是否符合您的设想?”

神农天帝接过神丹,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道:“此丹凡人可服,能以之重塑炉鼎,却对真仙无用。”

虎娃:“您当年欲炼制此神丹,本就不是为真仙准备的,而是留给飞升帝乡神土的九境地仙以防万一。其实当初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能否给他人服用,如今已经解决了。”

神农:“见到你炼成的这枚神丹之后,终于印证了我的某些想法。请问奉仙君,已抛却凡蜕飞升此地的九境地仙,如啸山君者,他们还是凡人吗?”

虎娃沉吟:“已非凡人,但亦非真仙,我原称之为鬼仙,但又觉不敬,或可勉强称之为‘天仙’吧。他们毕竟已飞升帝乡神土,不复为人间地仙,能在此永享长生,但有得亦有失。”

神农仍然叹息道:“他们依托帝乡神土可永享长生,若帝乡神土无存,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将形神俱灭。我看见了奉仙君炼成的神丹,才敢断言其灵效,用倒是可以用的。但早已自行抛却凡蜕之‘天仙’,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又谈何重塑炉鼎?

此丹可用,却只能助他们于来处人间托舍新生,重新成为毫无修为、一无所知之凡间幼小生灵,由跳出生死轮回外再重归生死轮回中。至于能否恢复前世见知,前生修行之福缘又何在,皆是未知之数。因为由帝乡神土再返人间之时,不灭之神魂亦会遭天刑之创。”

虎娃炼成的这枚九转紫金丹,那些“天仙”可以服用,却没有什么真正的用处。一世修行飞升帝乡神土,可永享逍遥长生,谁会没事干再回到人间托舍新生,重新成为毫无修为的普通生灵?能否再度踏上修行之道尚属未知,踏上修行之道能走多远亦未知。

见虎娃面露失望之色,神农又宽慰道:“这枚九转紫金丹也不算白炼,万一帝乡神土有变故,他们原先连这等机会都没有,只会形神俱灭,如今有了这味九转紫金丹,倒留下了这么一线机会。而帝乡神土是否有变故,不在于他们,只在于各位天帝。”

虎娃喟叹道:“神丹已成,好像与原先的预想不一样。”

神农:“是我当初太想当然了,这也算是我的执念吧,真正拿到这味神丹之后,最终才确认了结果。仔细想来,修行中的每一步选择,都是要本人去承担后果的,若是区区一味神丹就能改变,那又谈何修行?这些我早就该清楚,如今也该放下了。”

虎娃:“其实还可以将不死神药再加入丹方中,然后另寻药引,九转紫金丹或更有灵效。”

神农:“见到这枚九转紫金丹,我已能推演出结果。奉仙君或可更换药引,或者再加入不死神药,应能炼出灵效更佳的九转紫金丹,甚至能重塑真仙形神。但是对于那些‘天仙’而言,结果并无什么不同,多出来的灵效甚至是浪费。

况且更好的药引,只比千年灵血更难求,不死神药亦不多见。就拿眼前这味九转紫金丹来说,费了这么多功夫才炼成一枚,付出的代价又有多大?就算搜遍人间千年灵血,你又能炼成多少枚呢?”

神农并不否认,如果按虎娃的设想改换丹方,或可炼出妙用更神奇的九转紫金丹,但仍然发挥不了他原先所希望的那种用处。就算此刻已炼成的这一味九转紫金丹,也不可能成丹太多。别说药引难寻,所需的灵药就好搜集吗?虎娃之所以能炼成,那可是神农天帝开辟神釜冈小世界打下的基础。

虎娃下拜行礼道:“多谢天帝指引,至少我知道了答案。九转紫金丹并非无用,但修行之本,不因区区神丹而改变。”

神农起身道:“其实是我要多谢奉仙君,是你消去了我成就天帝以来的执念。你此番下界区区数年,修为境界竟有明显精进。今日再传你我所创的一门秘法,若能习成,今后再炼制九转紫金丹,就不必总在神釜冈小世界中了。”

说着话,神农招手摄来挂在高台一侧的长鞭道:“这是我当年在人间打造的随身神器,世人称之为百草鞭。这件神器的妙用包含了一道仙家传承,正是多年来我炼制各种灵药的感悟,如今便以此答谢奉仙君。”

神农百草鞭,几乎就是神农天帝本人的象征了,也是他的信物,见之如见神农。像这种东西当然是不能送人的,神农只是把百草鞭只是暂借给虎娃。神农百草鞭的妙用就是一门秘法,等什么时候虎娃参悟透了,再还给神农。

神农很大方,并没有约定期限,虎娃也可将百草鞭带出神农原仙界,就等于暂时掌控了这件神器、持有了神农的信物。等他将秘法参悟透了,也不必再来神农原仙界,神农自有感应,瞬间即可将之收回。

虎娃接过百草鞭,再拜道:“多谢天帝!我很清楚百草鞭对您的意义,并没有打算将它带出神农原仙界,就在此地参悟吧。”

神农微笑道:“百草鞭既已交到你手,奉仙君想在哪里参悟皆可,就在神农原天地中闭当然也无妨。若是短时间内不能尽解,再将其带出神农原仙界慢慢研究不迟。”

虎娃不将百草鞭带走,当然是为了表示对神农的尊重。神农当然不会不让虎娃留在这里,只是怕他来不及参悟透彻,虎娃也不可能在这里耗个上百年啊。说完这番话,神农便从高台上消失了。

神农消不消失无所谓,帝乡神土就是他的形神世界,他可随意显化,虎娃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应。然而令神农诧异的是,虎娃好像并没有长留于此的打算,更没有在帝乡神土中择地结庐而居,就是手捧百草鞭原地坐了下来。

若以人间岁月论,虎娃这一坐就是三个月。百草鞭的神通妙用,首先就是可以直接凝炼天地间的各种物性,它是一件神器,同时也是药鼎,比神釜冈小世界中央那尊神器药鼎还要玄妙,却可以随身携带。

这根鞭子是由世间万物的“纹理”编织而成,它还有类似空间神器的妙用,但不是真正的空间神器,也不是用来直接装东西的。传说中神农以百草鞭抽打草木,便能分辨其效用,其实没有百草鞭,这以大器诀也能做到。

计蒙炼制的神器长鞭,也在模仿百草鞭的妙用,但玄妙却要差得远。计蒙的长鞭能分解物性,而百草鞭主要却是在凝炼物性,只要修为境界够高、神通法力够强,一鞭子抽下去,就可以将各种灵植奇药提炼纯净,并化为百草鞭上的纹理收存。

也就是说,虎娃可以拿着百草鞭到神釜冈小世界中一顿抽,炼制九转紫金丹所需的各种凡药也就都提炼精纯了。接下来便可择地闭关,以百草鞭为药鼎炼制九转紫金丹。

百草鞭的妙用,就是神农天帝的炼药传承,虎娃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基本也就参悟透了。悟透不等于练成,还需要实证,也就是亲自施展这门秘法炼药成功,这倒不必着急。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虎娃其实在研究百草鞭本身。它究竟是怎样一件神器、神农天帝又是如何打造的?

神农说虎娃可将百草鞭带到任何地方,他动念间便可将之摄回,当然并非虚言。神农并没有将掌控此神器的仙家神魂烙印传给虎娃,但这件神器就像世间很多没有留下仙家神魂烙印传承的神器一样,虎娃拿到手中自行祭炼一番,便可以使用。

神农就是让虎娃在这个过程中,去参悟百草鞭的妙用,然后得到秘法传承。类似的神器,虎娃也见过,就是那根碧水烟丝。好似没有仙家神魂烙印,或者没有得到仙家神魂烙印传承也可以祭炼使用神器,但实际上仙家神魂烙印是存在的。

这样的神器大成修士拿去都可以用,但是原主人只要一动念就能收回,这样的神魂烙印必须是打造者本人才能留下,而且至少要有真仙修为,虎娃称之为真仙烙印。并不是所有的真仙都能打造这样的神器,修为只是一个必须的条件而已。

碧水烟丝中留下的真仙烙印,被虎娃的右手抹掉了,正因有过这样的经历,虎娃才能有清晰的体会。打造碧水烟丝的那位仙家,应该早已殒落,否则就算太昊天帝,也不能借虎娃之手,那么轻松地抹去其留下的真仙烙印。

若打造碧水烟丝的上古仙家还在,恐在帝江身亡时就已将碧水烟丝收回了。真仙也是会殒落的,计蒙当初不就是死在虎娃手里了吗?

那么真仙烙印在炼制神器时又是怎样留下的?其实是炼入了打造者的分化形神之身,也就是说百草鞭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神农本人。仙家分化形神也要消耗修为法力,若是收不回来,便等于永久性地折损了修为法力,除非修为更进方能恢复如初。

伯羿崩开大陇山,崇伯鲧损失了两具仙家分化形神之身,也等于永久性地折损了一部分修为法力,假如崇伯鲧的修为不再继续精进,这损失就弥补不回来。所以留下这样的真仙烙印,用分化形神炼器当然是无法收回的,某种意义上就等于自损修为了。

假如是太昊天帝拿到了百草鞭,以其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抹去了其中的真仙烙印,那就相当于斩去了神农天帝的分化形神之身。这种举动,跟挑衅结仇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这种情况,也仅仅是个假设而已,虎娃亲自使用过三次那等神通,体会得很真切。莫说太昊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就算拿到百草鞭真想那么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百草鞭若到了太昊手中,太昊或可暂时封禁神农留下的真仙烙印,但想将之彻底抹去却很难。

同是天帝修为,神农也不比太昊差多少,在太昊还没搞定的时候,神农恐怕就已经将百草鞭摄回了。但其他真仙留在神器中的真仙烙印,若落在太昊手中可就说不定了。

比如计蒙遗落的旗幡,是上古雨师赤松所打造,赤松是否留下了真仙烙印不得而知,就算有,也被仙童句芒给抹了。难怪赤松见到旗幡时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他好像也没法去找句芒算账,别说他敢不敢、能不能,那是计蒙自寻死路,赤松也没有理由去找谁。

研究百草鞭的奥妙,也解答了虎娃在山河图世界中曾思考的一个问题。假如山河图中的生灵修成真仙,飞升无边玄妙方广后,可不可以下界来到人间?通常情况下是办不到的,但可以通过另一种途径。

比如打造一件神器,在其中留下真仙烙印,又能找到像虎娃这样的人,让他将这件神器带到人间。然后此真仙就能通过召唤这件神器,穿越时空感应到其所在人间位置,然后以这件神器为引下界降临。

比如那件神器是一把剑,被谁带回人间,某天突然自行飞了出来,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握剑的人,那人就是那位仙家。

有了这层感悟,虎娃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能轻易使用与携带来历不明白的神器。这样的真仙烙印可以留得很隐蔽,甚至让九境修士都难以察觉。谁都拥有自己的隐秘,但通常不会对自己的神器设防,而神器是融入形神的,所有秘密都会暴露给它。

比如赤望丘秘境那种地方,由历代赤望丘宗主掌控,得到宗主许可才能进入,外人根本就不知它的存在。可是谁若不小心带了那样一件来历不明的神器进去,留下真仙烙印的仙家,就可以直接下界出现在秘境中。

一念及此,虎娃赶紧“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众多神器,还好,都没有这种隐患,就算曾经可能有的,现在也没了。除了计蒙留下的长鞭和旗幡,虎娃其他的神器,要么是他自行炼制、要么来历清楚,并没有这种问题。(未完待续。)

065、一枝一世界

虎娃又想到了人间很多故交好友所拥有的神器,不知有没有这个埋伏?回到人间后若有机会,别人也愿意的话,虎娃不妨帮他们都检查一遍。

虎娃不禁又想起了息壤神珠,仔细回忆一番,他也没法确定息壤神珠中有没有轩辕天帝留下的真仙烙印?因为当初拿起息壤神珠时,虎娃还不知道这么回事呢,想必是没有吧。这并不是说轩辕没有这等手段,而没有必要一定如此打造神器。

留下这种真仙烙印,须耗去分化形神之身,相当于永久性的自损修为,以如此手段打造出的神器,几乎就是标志性的本命法宝了,比如神农天帝的百草鞭。虎娃如今也悟透了这等炼器手段,将来倒是也可以试试,但也绝对不能弄太多。

可以首先用石头蛋练练手,这是一直伴随虎娃修行成长至今的法宝,也相当于虎娃的信物和标志性的神器了。如果将来修为更进并有余暇,倒是可以试试继续以此等手法,炼制紫金葫芦和太极图,而那杆杏黄旗其实也不错……

继续打造神器之事,只能以后再说了,三个月后虎娃起身,向着神农天帝曾端坐的高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将百草鞭挂回了原处,转身离开了神农原仙界。

虎娃刚一走,神农的身形便出现在高台上,一脸惊愕之色。须知这根百草鞭,就和虎娃的石头蛋一样,在神农自人间修行之初就开始打造了,一直伴随着他的修行而成长,其妙用就包含了神农炼药的秘法传承。

虎娃上次来的时候,神农其实就打算将此独门秘法传给他了,但那时虎娃刚刚飞升为真仙,且神通法力尚弱,神农怕他短时间里参悟不了,所以才没有着急那么做。这次虎娃又来了,而且真的炼成了一枚九转紫金丹,神农这才将百草鞭交给他,因为感觉虎娃的真仙修为应已有精进。

可实际情况仍出乎神农的预料,假如换一位普通的真仙,想将百草鞭参悟透彻,说不定得用上百年,就算数百年亦有可能啊。就算虎娃天资出众、极擅炼药,就连九转紫金丹的丹方都能创出来并炼制成功,那么也得用个几年或者几十年吧?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其实严格算起来,是不到两个月时间!假如不是神农与百草鞭之间自有感应,知道虎娃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参透了传承,他甚至会以为虎娃是知难而退,自己主动放弃了。

虎娃居然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已参透了百草鞭秘法,为了给神农面子,还特意在那里多坐了一个多月。看虎娃离去时的神情,并没有特别自傲,好像完成这一切只是自然而然,他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惊人?

虎娃却不知自己让神农受惊了,他多用的那一个多月,其实是为了参悟真仙烙印之妙,研究神农是如何打造的百草鞭,收获比神农预想的更多。

此时距他受崇伯鲧之托离开巴原前往西荒高原,时间已过去快四年了,玄源闭关仍无动静,下一瞬间,虎娃由无边玄妙方广又进入了九重天仙界。

说来也有意思,虎娃此番再度飞升,原本也想去昆仑仙境看一眼,毕竟那里的景象很像山河图中的世界,或许还能再研究出一些此前所未知的玄妙来。但是虎娃曾助崇伯鲧“偷”走了息壤神珠,而如今息壤神珠遗落人间不知何处,在其尚未寻回之前,虎娃实不好再去。

此念一起,仙家形神有莫名感应,昆仑仙界的指引仿佛从无边玄妙方广中消失了。看来要么虎娃打消这个念头,要么息壤神珠已寻回,否则他便去不了昆仑仙界了。

……

太昊天帝如蛇银发曳地,金色的眼眸看着面前的虎娃,他身边站着九天玄女。虎娃此前虽和九天玄女打过交道,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其本人的形容,心中也有些惊讶。面前只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那无形的气息并不是冷清,而是一尘不染的纯净。

虎娃已见过太多的美女,如命煞之娇媚简直可颠倒众生,恒娥更是号称天下第一绝色,但在九天玄女面前,恐怕都会有些自惭形秽吧。而在虎娃眼中,最美最有女人味的,当然只有玄源,谁都无法与玄源相较。

太昊形容妖异、神情冷峻,带着一股弥漫天地的威严,淡淡道:“奉仙君,你又来了。”

虎娃下拜行礼道:“再度飞升至此,多谢太昊天帝之助。”

九天玄女摆手道:“奉仙君不必多礼,其实我们也要多谢奉仙君之助。”

假如太昊不帮忙,虎娃就拿不起息壤神珠,崇伯鲧也就没法以之堵住巴原上的大洪水,所以虎娃要来当面致谢。但另一方面,虎娃进入山河图相助镇元,也等于是帮了九天玄女的忙、助她顺利补全天幕。

虎娃又取出那枚九转紫金丹道:“得到太昊天帝您的指点,我在人间寻得了千年灵血,以此为药引并以世间凡物为材,炼成了这一枚九转紫金丹。我方才已见过神农天帝,确定了神丹灵效,虽有用却不似当年预想。”仙家神意中已介绍了他拜见神农的经过。

太昊将九转紫金丹摄了过去,摩挲片刻又将它交给了九天玄女,神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遗憾,只说了一句:“以千年灵血为药引,一炉只成丹一枚,实是浪费了那么多灵植奇药。”

九天玄女却面有忧色道:“其实这不仅是神农的执念,也与天帝成就有关……”

太昊却打断了她的话道:“不过短短数年,我感觉奉仙君修为应又有精进,实在令人惊讶。”

虎娃赶紧答道:“能入山河图世界中修行,感悟天地造化之妙,又得神农天帝指点,参悟百草鞭秘法,因而又精一层。我也要多谢九天玄女前辈能给我如此机缘。”

虎娃的修为更进确实令人惊讶,这与绝大多数的真仙不同。已历天刑成就真仙,超脱生死永享逍遥长生,来到帝乡神土后其实已无必要有更高的追求了。继续修为精进,又图个什么呢,人们做事情总要有他的目的。

求证天帝成就?那其实遥不可及又凶险万分。真仙修行可不仅是打坐闭关啊,要想修为境界更进,一味逍遥是不可能的,需要切实行止的积累,而后才有悟、而后才能证。这往往就需要真仙再回到人间去,才能经历精进机缘,同时也有殒落的风险,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已斩尽尘缘、超脱生死、成为永享逍遥长生的另一种存在,修为是否继续精进倒也无所谓了。而且真仙修行,不再是任何人可以指引的,只有自修自悟。无论是镇元还是太昊、神农,其实都不能直接告诉虎娃怎样修为更进,只能点化其机缘。

有人成就真仙后就不再想这些事了,这才是常态,像虎娃这样成就真仙后便立刻下界,短短数年后境界又有突破,才是异数。倒不是虎娃有一颗刻意精进之心,他想的并不是自己的修为境界如何,而是一直在参悟大道之玄妙,对他而言倒是自然而然。

听见虎娃的回答,太昊微微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来到此地的真仙,若仍有继续精进之心,便会登上建木之枝,否则九重天仙界亦不会留他。在奉仙君之前,已有八位仙家登上了建木第九枝、修至真仙极致,奉仙君也可试试。”

仙家神意中有介绍,九重天仙界的“规矩”很特别。从人间抛却凡蜕飞升至此的“天仙”,他们无法离开,当然也只能在建木下的天地中永享长生。但是像虎娃这样历天刑而成就的真仙,若不发愿继续登上那一枝枝象征着更高修为的世界,太昊便不允许他们留在九重天仙界。

能不能登上更高枝是一回事,有没有这个愿心是另一回事。对于仙家而言,愿心就是实行,有人可能登上一、两枝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九重天仙界便不再留他。

自九重天仙界开辟以来,共有八位仙家登上了建木最高处的第九枝。第一位当然是太昊本人,通天建木是帝乡神土的一部分,假如太昊没这个本事,也不可能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另外七位分别是九天玄女、神农、轩辕、少昊、高阳、镇元、仓颉。

九天玄女并未求证天帝、开辟另一方帝乡神土,这也可以理解。而后来者神农、轩辕、少昊、高阳皆求证了天帝成就;至于镇元和仓颉却没有,或许并非不能,而是另有所求。但无论如何,能否依次登上建木九枝,就是对真仙境界的一种印证,发此愿,亦是修为继续精进的机缘。

太昊说出这番话,就是给了虎娃这种机缘,就看虎娃愿不愿意接受了。若虎娃不接受,就得离开九重天仙界,太昊并不留他在帝乡神土长驻。虎娃上次来,太昊并没有说这番话,因为知道他很快就会走,今日应是另有考虑。

虎娃仰头道:“一次登上九枝,我恐怕没有这个本事。”

九天玄女笑道:“你别想着一次就能登上第九枝,一步步慢慢来吧,真仙只要不意外殒落,倒无所谓岁月,一次不成可以多来几次,只要有此愿心,离开九重天仙界之后还可再来尝试,直至登临最高处第九枝的那一方世界。”

虎娃眨了眨眼睛道:“那好,我现在就试试。”

说试就试,虎娃抬脚向前迈出一步。登上建木更高枝,怎么会是向前走呢?应该爬树或者向上飞才对呀,这只是一个习惯性或者说象征性的动作。建木并非凡间的树木,所谓九枝也不是真的九根树枝,而是各为一方世界。

其实虎娃根本就不需要抬脚,心念一动即可到达他所能到达的世界,这一步迈出,仿佛仍在原地,眼前的景象几乎没变。但虎娃并没有失败,他已登上建木第一枝世界。

身处一片山河世界中,世界中的中央是一株参天建木,建木上还有八枝。太昊与九天玄女就站在树下看着他,仿佛姿势都没变过。他们并不是随虎娃一起登临,一直就站在原地,却同时出现在建木九枝的任何一方世界。

太昊的神情还是那么冷峻,淡淡开口道:“奉仙君有何感受?”

虎娃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绕着树走了一圈。可是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再转过身来,太昊和九天玄女就站在树下正对着他的方向,这株建木的样子也没有变化。这是建木的玄妙,并不是虎娃始终走在原地,他真真切切是绕着建木转了一圈,前方又看见了自己的背影。

是的,虎娃的确看见了自己的背影,他绕着建木行走,又追上了正在行走的自己,凡人是没有办法理解这种现象的。虎娃若是参悟不透这等玄妙,其实也登不上建木第一枝。

当虎娃追上自己时,他还是那个他,然后转身又面对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九天玄女道:“历天刑飞升至此的真仙,想登上建木第一枝并不难。你既有所悟,那么再试试第二枝世界。”

虎娃刚才是什么感觉?他恍惚觉得自己的修为被削去一层,又重新回归凡人九境。

其实真仙下界回到人间,就算神通法力再强,所施展的神通也超不出九境。比如山河图再玄妙,但严格说起来,也与洞天神器相类。而九境修士亦可打造洞天神器,至于能不能打造出山河图,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虎娃还悟透了一门神通,就是真仙分化形神之法,他曾见崇伯鲧施展过。虎娃曾在神釜冈小世界中布下形神大阵,足迹踏过之处都留下一个虎娃,此神通当然是以九境阳神化身为根基;而真仙分化形神,亦是以此为根基,只是玄妙不同。

听闻九天玄女之言,虎娃又向前迈了一步,进入了第二枝世界。不出意料,还是同样一片天地山河,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正站在树下看着他,只不过再抬头时,顶上建木只余七枝。虎娃转身回望,发现了帝乡神土的变化,莫名多了不少飞禽走兽。(未完待续。)

066、九重天之妙

能够来到帝乡神土的飞禽走兽,莫非都是已成仙的妖修?可是虎娃一眼看见就知道不对,因为那些只是普通的禽兽,虽然很多种类很特殊,却并无修为。

虎娃好奇道:“这些是……?”

太昊:“帝乡神土中既有草木山林,当然也会有飞禽走兽,奉仙君猜的不错,这些都是我于形神中造化而成,而后让它们于这方世界中繁衍生息,就是此地的万物生灵。”

九天玄女又补充道:“这是天帝成就,而奉仙君登上这第二枝世界,所要参悟的倒不是这些。”

太昊的言下之意,他不仅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凭空造化出这一方世界,也造化出这方世界中的万物生灵。而九天玄女的意思,帝乡神土的生灵皆是天帝造化之功,非第二枝世界所独有,虎娃来到这里应该另有感悟。

虎娃摇身一变,分化形神之身或纵或腾、纷纷而出,就化为了这方世界中的飞禽走兽。这不是吞形之法,就是仙家变化之术,他变成了那些飞禽走兽的样子,筋骨血肉皆无破绽,却明显都带着虎娃的气息。

太昊又说道:“千变万化,却还是一个虎娃。”如此冷峻威严的天帝,语气中竟难得有一丝调侃之意。

话音刚落,飞禽走兽涌来,又纷纷融入虎娃的形神中消失不见。其实虎娃在这里领悟的并不是仙家变化之术,因为方才无论怎么变,只是好似拥有了普通禽兽的身躯,但仙家无所谓血肉身躯,那还是他。

来到建木第二枝的世界,虎娃莫名感觉自己的修为仿佛又被削去了一层,好似只有凡人之化境。当然了,这只是一种错觉而已,或者说对当初的化境修为领悟得更玄妙了,真正展示了超脱众生族类之别的境界。

这次虎娃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向前走了一步,便来到了第三枝世界。当他再看见站在树下的太昊和九天玄女时,却不禁怔住了。太昊和九天玄女倒没有什么变化,虎娃却莫名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他倒不是真的成了凡人,所拥有的仍是仙身,但在这个世界中,却好似没有了神通法力。太昊与九天玄女皆不说话,显然是要虎娃自己去参悟玄妙,虎娃转过身来,却差点又被吓了一跳。

就算是凡人,那也是拥有仙身之凡人,他的目力极佳,能看清楚很远的事物,其实到了这种境界,仙家神识就宛如凡人之目光。还是那片天地山河,虎娃在第二枝世界中看见了无数飞禽走兽,而在第三枝世界中又看见了远方的人烟村寨。

这些村寨的样子非常古朴,令虎娃感觉好像又回到了蛮荒深处,他小时候生活过的路村都不是这个样子,恐怕要往更深的蛮荒中走,那些妖族村寨才是这等景象吧?但这些村寨中生活的却不是妖族,就是人,大多穿着极其简陋的衣裳。

虎娃惊讶道:“这些村寨和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天帝您造化而成吗?”

太昊在虎娃身后极其简练地只答了一个字:“是。”

虎娃又问道:“这就是上古之时,您所生活的部族景象吗?”

太昊仍然只答了一个字:“是。”金色的眼眸中,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怅惘之意。

虎娃不用回头,也清楚太昊的神情变化,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就是当初您认识的那些族人吗?”

太昊:“是!”

虎娃欲言又止道:“他们不是已经……”

山河图的传说虎娃已经听过,据说太昊开辟帝乡神土后,将很多亲近族人都收入山河图中带上仙界,结果山河图一打开,他们皆灰飞烟灭。此事发生在太昊成就天帝之后,而这里的人烟村寨,应是太昊当年为凡人时所生活的部族景象。

如果是山河图中的那一批人,他们早已无存,如果不是山河图中的那一批人,以岁月论,凡人亦早已寿尽无存,更不可能出现在帝乡神土中。

太昊却反问了一句:“奉仙君的元神定境中,难道就没有当年故人吗?”

虎娃意识到,自己许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废话,在他的元神定境里,也会出现曾经历过的人间景象。而太昊有天帝造化成就,在帝乡神土中造化出了与当年一样的部族村寨、与当年一样的亲近族人。只可惜,太昊就算还是当年的太昊,这些人也并非是当年的故人,哪怕是一模一样。

神农天帝曾有他的执念,看来太昊天帝也有其执念。九天玄女开口岔开话题道:“来到这第三枝世界,奉仙君又有何感受?”

虎娃答道:“不仅仅是这第三枝世界,其实每登上一枝世界,仿佛修为就被削去一层境界。”

九天玄女:“并非削去一层境界,只是对真仙修为的更高境界有所体会,若返璞大道之本源。”

九重天仙界居然有这等玄妙,太昊造化的这株通天建木,仿佛仍然是一条登天之径,沿建木而上直至超脱天帝成就,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吗?

见虎娃沉吟不语,太昊又说道:“奉仙君能登上建木第一枝在情理之中,可是连登三枝世界,实在是出人意料。以你如今之修为,这第三枝世界仍需参悟,若不得透彻,是登不上第四枝的。若是不着急下界,你就在此寻一处村寨安居吧,正合你眼下的修行。”

说完这番话,太昊一牵九天玄女的手,两人就从树下消失不见,只把虎娃留在了这方世界中。虎娃露出一丝苦笑,翻山越岭向远方的人烟村寨走去,不禁回想起自己在人间的一段经历。

混进陌生的人烟村寨中生活,这种事情虎娃干过,就在巴原宜郎城外的翠真村,他在那里见到了阿源、找到了梦中的她。假如虎娃是天帝,他欲像太昊一样在自己的帝乡神土中造化出人烟村寨,除了自幼生活的路村,应该还有当年的翠真村。

翠真村中的族人应该还是当年的样子,比如凡伯,阿源倒不必了,因为阿源会与他一起成仙。可是虎娃并非太昊,他并没有太昊的经历,也没有太昊的执念,这些仅仅只是假设而已。

混入这些简朴的村寨中生活并不难,若以人间岁月论,虎娃在某个村寨里生活了三年,每日与那些族人们一起劳作休息,渐渐已融入了这个部族,村民们不再把他当成外人。虎娃又想起,玄源曾在炎帝仙宫中以服常树的叶片和枝条给他做了一套衣服,可惜那不是神器,没法带到仙界来,否则在这里穿着倒是挺合适的。

虎娃也发现了一件事,村寨中的这些族人既是凡人又非凡人,因为他们没有生老病死,三年过去了,仿佛就像三天一样,所有人都还是原先的样子。想必是太昊刻意为之,而这个世界中其他的生灵,都是自行繁衍生长的,并无这种特异。

混入村寨中的虎娃其实也不是凡人啊,他本就是仙身,当然也没有生老病死,生活在村寨中也不会流露出异状。这三年也是一场修行,虎娃仿佛回到了凡人时突破七境之前,在那真人返璞之劫的考验中,不也会失去神通法力吗?

而如今虎娃的神通法力并不能说是失去,假如某个世界中生活的都是仙人,那么仙人不也就相当于人间的凡人吗?所谓的神通法力,就是一种本能,虎娃这三年参悟的就是这样一种心境。一旦参悟透彻,其实就等于神通法力都恢复了,或者不能说恢复,因为他从来没有失去过。

虎娃原先是凡人,并无神通法力,是在修行中一步步得到的。但是到了如今,却好似与生俱来,与形神不分彼此,也就是说到了如今境界,虎娃从心境上才真正是一位仙人,而不是自己把自己认作了真仙,他已经不需要有这种念头。

真仙修为当然亦有层层境界精进,但很多人成就真仙后便没有这个欲望了,就算有人还有精进之愿,大概到达相当于这建木第三枝之境界,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也就不会再下界了,他们从心境上已不是凡俗的存在。

建木九枝,就是太昊为真仙打造的登天之径,在这第三枝世界中造化了这样的上古凡间村寨,既可能是太昊的执念,也可能是一种暗示或指引。

三年后,虎娃已将第三枝世界所喻示的真仙修为境界参悟透彻,便离开了村寨又向世界中央的建木走去。村寨中的族人却自然忘却了虎娃,仿佛他从来就没有来过。虎娃走到建木下与当初同样的位置时,太昊与九天玄女又出现了。

太昊问道:“奉仙君看来已参透这第三枝的真仙修为玄妙,这是想试着登上第四枝吗?”

虎娃摇头道:“并非登上一枝世界,真仙修为便能更进一层。事实恰恰相反,真仙修为每进一层,方能登上更高的一枝世界。以我如今的修为,还登不上第四枝世界,只能将来再试了。”

太昊:“你已让自古以来的仙家惊叹了!只要还有此愿心,可随时回到九重天仙界,尝试着登上更高的世界,直至踏足建木九枝,就如当年的仓颉等人。”

真仙境界欲求修为更进,必须要在九重天仙界中修炼吗?当然不是,建木九枝只是每一层境界展示,还包含着机缘点化与指引。虎娃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能够登上第三枝了,他在这里渡过的这段岁月,只是将这第三枝世界所蕴含的真仙境界参悟透彻、修行圆满。

若建木九枝象征着真仙之境亦有九层的话,虎娃已求证第三层修为,那么不同修为的真仙之间有什么区别吗?说实话,好像并无区别,就连彼此之间都看不出来,只有自己清楚,而建木的九枝世界能让他们体会透彻。

虎娃向太昊与九天玄女下拜致谢,又问道:“我还有疑问,天帝您是如何做到的?”

这句话是必须要问的,虎娃亦有真仙修为啊,他每进入一枝建木世界,就感觉修为仿佛被削去一层,境界的体会另说,这些可都是太昊所造化的帝乡神土之玄妙。如此说来,太昊的手段也未免太惊人了,假如与寻常真仙斗法,对方岂不是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太昊笑了:“因为这是在我的世界中,我就是这方天地间一切的主宰。奉仙君飞升之时也曾历天地大劫,而在这帝乡神土中,我的意志亦可是那天地大劫。”

虎娃转念间就明白过来了,太昊就是九重天仙界的主宰,只要他能够显化出的境界,便可施于帝乡神土中的万物生灵,也包括进入这里的虎娃,也可以说太昊的心境就是这方世界的大道规则。

难怪伯羿那样的仙家,不愿意留在瑶池仙界中永享长生了,因为那样等于将自己的生死随时掌控在他人之手。虽然少昊天帝不可能随意去操控帝乡神土中仙家的生死,而伯羿身为真仙,一念之间就可以遁出帝乡神土,但身为无敌战神,那种感觉也不是他想要的。

虎娃莫名想到了伯羿,突然眉头一皱,感到一阵骇然。仙家形既是神,心念就是缘法,没事的时候他也不会特意去想世间某个人,除非是与自己特别亲近有缘法牵连者。对于虎娃而言,伯羿显然不在此列,可是他刚才想到了伯羿,就突然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应。

对于很多在仙界永享逍遥的真仙而言,只要心念不起,人间的事情已经与他们无关了。伯羿出事了,事情就是这么巧,假如不是虎娃恰好想到他,也不会心生感应,而这种感应令虎娃震憾,

他当即就向太昊与九天玄女行礼道:“人间有事,我需下界!多谢二位,今日暂且告辞!”

听见虎娃的话,太昊也微微一惊,随即叹息道:“在人世即是世人,而人力终有穷时,何曾有谁能永远无敌于天下?”(未完待续。)

067、水困平阳

时光倒溯到七年半之前,伯羿崩开大陇山、阻住大河河道,从西荒高原涌下的大水被大河南岸的大陇山与北岸的贺兰山阻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金乌国灭国、欢兜部损失惨重,就连伯羿自己的部族也有二百余人丧生,但给下游争取了半年时间。

这半年只是个大概的约数,各部族一边抓紧时间转移人丁和各种物资,留守人员可坚持到秋收后,然后带着当年收获的新粮及时完成迁移。在天子帝尧召集的天下众君之会上,各位伯君和国君都该做什么,也早就商议妥当。

在某些事情上,中华天子帝尧可能比少务省心,因为他直接把天下众君叫来商量即可,剩下的事情需要各位君首去办以及相互协调。此前执行帝令与盟约不力的大大小小二十余位君首,已经被伯羿宰了。

也就是在这场众君之会上,伯羿交回了神弓,被罚归族思过。

天子帝尧虽然看似省心,但是这样执行政令,绝对没有在巴原上那样有效率。还好有重华大人居中协调,崇伯鲧在第一线率领民众治水,丹朱则取代伯羿巡视监察各地,司职倒也很明确。

在伯羿给下游争取的这半年时间内,重华大人除了协调各部事务之外,重点还做了另一件事,就是在离帝都平阳百里之外的中条山麓建造了一座新城廓。此城被称薄城,后来经扩建又被称为蒲阪城。

半年时间,当然来不及建成一座新城廓,但重华也不要求立刻就把整座城廓都完全建好。与少务在巴原上新建迎天城的思路一样,先暂时开辟一个大型的营地,将周边的重要物资都转移到这里,然后依托营地尽量建造更多的住宅,再向外围开垦田园。

这座新城廓依托中条山南麓的缓坡而建,背靠其高耸入云的主峰,位置非常重要。此处南临大江,可随时监控水情;东望中原,正是中华之地的核心区域;向北还可以与太行、王屋余脉相连,方便联通洪水淹不到的大片地域。

重华就是按照建造一座大型城廓的规划来开辟营地的,先将自己的父亲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送到这里定居,随即中原一带将被洪水淹没的很多重要部族,都将族人迁到了周围安置。城廓刚见雏形的时候,大洪水到了。

伯羿崩开大陇山堵住洪水的时间,确切的说是五个半月。假如各地都按照帝尧以及重华的命令,先期开始转移物资,秋收之后立刻全体迁移,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

可是和巴原一样,中华各部也会出现各种意外的状况,有的伯君在混乱中甚至对各分支部族失去了掌控。被洪水淹没的区域中仍滞留了不少人,也有所谓的流寇和叛军,还有人的动作慢了,在迁移过程中总想观望,而且不忘在沿途搜刮他人遗留的财货,

崇伯鲧在巴原上松开息壤神珠,下游死了万余众。而大河下游的洪水忽至,当场丧生三万多人。

假如伯羿当初不崩开大陇山,下游差不多也就死这么多人,就算更多也多不到哪里去。因为那时各部族已在两个月前就开始了迁移,后来听说还有半年时间,很多人又回去了。至于最后还没有及时迁移至安全地带者,大多是抗命或故意观望拖延的人。

但不论怎么说,伯羿总算给下游争取了这么多时间,让天下各部来得及做更多的准备。大洪水之所以来的这么迅猛,并不是堰塞湖的水位缓缓漫过了山脉间的隘口,而是在当地突然发生了一场地震,山脉好几段薄弱处崩开了,大水突然涌下。

在这种情况下,洪水当然不会走原先的河道,颇令人措手不及。欢兜大部在大陇山以东的不少村寨,又被高处涌下的山洪冲毁。就连伯羿部族也被冲毁了好几个村寨,损失数百人。

地震导致山崩、洪水下涌中原,对世人而言只是漫长的苦难开始。如今七年过去了,洪水仍未有消退的迹象。大河归海,如果下泄的水量超过上游的来水,水位便会渐渐下降,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漫长的多雨天时持续,各条河流的水量无法及时下泄,所以大洪水始终没有消退,只是随季节有所涨落,中原仍是一片泽国。

这七年,天子帝尧一直坐镇平阳城中,而平阳城四周被大水环绕。洪水漫到了平阳城下,夏季时恰好淹到城墙的墙根为止,而冬季则向后退出数里。

帝尧留在平阳城中不走,当然有他的考虑。巴君少务坐镇巴都,稳定了整个巴原的民心,而天子坐镇朝堂,当然是安抚天下各部之心,让大家心里有底。

如果大水真的淹没了平阳城,帝尧乘坐云辇随时可以转移,但恰好就差了那么一点,大水只漫延到城外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帝尧为表明坐镇帝都、与各部子民共渡难关的态度,当然就不好再离开了。

可是帝都平阳毕竟已是一座被大水围困的孤城,陆路交通断绝,对外联系不便。就算城内所有空地以及道路两旁都临时种植了粮食,也不够城中聚集的人口所需。

很多人渐渐乘坐船筏迁移到了别处,就连帝都中的粮食、布匹、日用器具等物资,后来都是重华命人以船筏从薄城那边运过来的,放能保证天子以及城中的权贵日常用度以及礼仪所需不缺。

重华原本负责坐镇朝中,协调天下各部事务,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留在帝都极为不便,他便向天子帝尧请示,将行辕所在迁到了中条山营地中,也就是后来的薄城中。

重华大人亲手设计并主持建造了薄城,经过七年多的精心营建,一座新的城廓已经依山而起。城外是大片新开垦的农田,还分布着很多新建的村寨,依地势选址在各处缓坡上。而中条山东段主峰的峰顶也被削平了,成为重华率众观望水情之地。

这座薄城,目前也成了天下各部的联络中心,周边聚集了数万人口,重华还命人在附近开采盐井。

其实早在三年前,城廓刚建成之际,重华就上书帝尧,请求天子移驾薄城。如果帝尧点头,重华将为天子在薄城中建造行宫,规格等同于帝都中的皇宫。但帝尧出于种种考虑,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也使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如果帝尧真的那么做,就等于暂时迁都,在这个时候移驾迁都大造宫阙,所费甚奢,实不是一个好选择。更何况天下形势,已是渐渐民怨四起。

如今七年过去了,民众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困顿,当初各城廓库存的粮食早已吃完,其他物资也几乎都耗尽,所用所需之物几乎都是新出产的。

崇伯鲧率领各地民众在第一线治水,因为洪水如今是季节性的涨落,所以主要是在适合开垦的地方筑堤屯田,首先要保障大家的生存。很多人死于洪水,更多的人其实是间接死于因对抗洪水所带来的伤病。

保持干燥与温暖、拥有充足的食物和干净的饮水,才能保持健康的体魄,这在神农时代已成为常识。可是在治水第一线,这种条件并不具备,不断有人染病倒下。

太久远的事情难以追述,但自从天子帝尧当政以来,天下各部的总人口一直在缓缓增长,城廓和村寨的数量、所开辟的田地规模也都在持续的增长中。可是这一场大洪水,却直接导致了一场大倒退。

人口经过一次性损失之后,又进入了缓慢的负增长状态,更重要的是生存环境日益恶化。这些在洪水未退之前,短期内都难以得到根本性的改善。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年复一年看不到希望,生活越来越困苦,积攒下的怨念也会暴发。

崇伯鲧这么多年从各部抽壮丁到第一线治水,筑堤屯田都是最繁重的劳作,染上伤病的死亡率也是最高的。他在中华各部往日的声望再高,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刚开始时,洪水势大,所有人尚能团结一心暂不敢有怨言。可是等水势稳定只呈现季节性的涨落后,渐渐就开始有不同的声音出现。尤其是那些本没有受到水灾影响的部族,他们要划出领地安置其他受灾的部族,还要被崇伯鲧抽出壮丁去治水,当然有所怨言。

至于那些已经受灾的部族,经受了那么多苦难,更需要情绪的发泄。面对涨落不定的洪水在缓坡上筑堤屯田,也是异常艰苦的劳作,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尽心尽力。难免会出现消极怠工、偷懒耍滑者,有时候堤坝又会被洪水冲毁。

崇伯鲧此时也表现出了强势的一面,下令打杀绝不容情。既然身为中华治水之臣,崇伯鲧在这种时候就必须要维持住秩序,也必须要有绝对的权威。他也是中华四大战神之一,当然不是不会杀人。

崇伯鲧身先士卒,赤着脚手提长耒,始终坚守在抗洪第一线,与军民同吃同住共同劳作,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尊敬。但是另一方面,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亲眼看见崇伯鲧在做什么,他们更能感受到的是切身的苦痛,渐渐的,针对崇伯鲧的怨言和指责也越来越多。

治水不力,首当其冲受批判当然就是治水之臣崇伯鲧。崇伯鲧是否真的治水不力,这又是另一个难以说清楚的问题。假如不是崇伯鲧,而是换另一个人来治水,或者说干脆没有崇伯鲧,情况又会怎样?没有真的发生的事情,民众是无法去假设的。

人们所亲历的事实就是,洪水多年未退,处境越来越困苦。对崇伯鲧的怨言与批判,其实只是民意的宣泄,而在这样的滔天灾祸中,民意总要找到宣泄的途径。

不仅是崇伯鲧,天子帝尧也遭受了诸多的指责,甚至有不少地方的民众在私下议论,天降如此灾祸,是因为天子失德。更有人据此指出,若想结束这场灾祸,天子帝尧应谢罪于天,并主动禅位于他人。

也不知这种流言是从哪里传出的,在那样的年代,民众有这种想法也正常。而现实的情况,天子帝尧坐镇于孤城,帝都平阳已被大水围困,真的就好像是被上天惩罚。

民怨积累,难免时而暴发,各地先后出现了不少骚乱,各部族之间也时有冲突争端。丹朱巡视监察天下各部,职责就是及时安抚民心并平息骚乱。可是丹朱也无法满足各部民众的愿望以及种种要求,这并非丹朱无能,而是现实如此。苦难是必须的经历,他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丹朱压服不住的事情,往往又会闹到重华那里。各部君首来到薄城一看,都很佩服重华啊。如今的薄城简直就相当于荒漠中的绿洲,在灾害中能令人看到新生希望的地方。

有时各部冲突重华调解不了,只好用船筏再将他们送到平阳城中天子帝尧那里吵架,帝尧也是不胜其烦啊。

就在最近,天子帝尧做了两个决定。一是把重华叫去训斥了一番,然后又正式授权于重华,让他代天子为各部冲突调解公断,有事不要再到平阳城来吵架,往来也不方便。第二个决定是重新启用伯羿,让伯羿接替丹朱巡视监察天下各部,平息各种冲突与骚乱。

帝尧想重新启用伯羿,估计也是听到了某些流言,主要是关于天子失德而招至上天降祸、应禅位于他人的议论。这种议论可能会影响到不少部族的君首,帝尧也不希望事态继续恶化,所以要再派伯羿出山,当初伯羿可是把天下各部君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帝尧的第一个决定,天下众君都很支持。但是第二个决定,除了崇伯鲧和丹朱之外,几乎招致了各部君首的一致反对。大家又没有太好的反对理由,于是只能劝天子再考虑考虑,不要着急做决定,还纷纷撺掇重华去劝阻天子。

重华于是特意赶到帝都平阳面见天子,表示自己愿意去做治水之臣,改派崇伯鲧去巡视监察天下各部。伯羿能搞定的事情,崇伯鲧一样能搞定,实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启用伯羿,让天下众君都心惊肉跳。

帝尧当然没有接受重华的建议,他虽表示会再考虑一番,但显然心中主意已定。天子的帝令尚未正式公布,但帝尧的打算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很多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未完待续。)

068、八百里晴川

伯羿又在做什么呢?他这段时间也恰好有事。中原的大水虽未退去,可是七年之后,大河上游的大陇山与贺兰山以西地区,已有大片土地露出了水面。

因地震导致堰塞湖崩塌后,随着水位的下降,却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当初洪水从西荒高原涌下,携带大量的淤泥堆积在堰塞湖底,竟生生造出一片土地肥沃的冲积平原。

方圆近八百里的沃野啊,出现在自古贫瘠偏远的陇西地区,它被称为陇西平原,在后世又被称为八百里秦川。这是伯羿崩开大陇山所带来的最大意外收获,上游洪水已退,那么附近的部族当然要占据这块宝地。

在大洪水到来之前,这一带最重要的部族就是大河以南的欢兜大部与大河以北的金乌国,他们分别生活在大陇山与贺兰山的西麓。除此之外,附近还有几个小部族,伯羿部族有一部分村寨也分布在大陇山西麓。

金乌君首先想到的当然复国,在当年的天下众君之会上,天子帝尧已经承诺,大洪水退去之后,天下各部将助他复国,他已经跑去找重华商量过此事了。

可是重华告诉金乌君,下游的中原一带仍是泽国,各部自顾不暇,暂时不可能分出人力物力助他。但金乌君可自行先复国,将居民迁回原地建造城廓村寨,待将来下游的大洪水退去,天下各部再给予其他的各种支持。

金乌君也了解状况,于是率领一支幸存的族人从高处走下来,开始谋划复国事宜。可是金乌国已经没了啊,这片平原是淤泥堆积而成,地形地貌早已改变,原先的地标也都不见了,更无法辨认原先的国境。

大河流经陇西平原的中央时,新河道分出了扇面形的三支,分别穿过山脉间三个崩塌的隘口下泄,也将这片方圆八百里沃野分割成两大两小四片。金乌国欲占据其中的一半,也就是北部的一大一小两片,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原先的国境就在大河以北。

对此要求,其他部族当然不会答应。金乌国原先的国近不过百里方圆,总人口也就五、六千人,如今还剩下三千余众,哪能占据这么大的地方?

陇西地区,古时向来是是偏远贫瘠之地,确实缺的不是地盘,更重要的资源是人口,周边有的是无主荒野。但是适合开垦的沃野平原,便是各部所必争,后人看到的每一片田园,都历代人精心开垦耕作的结果。

这么一大片新出现的沃野,其实谁都想占据,包括那些受洪水侵袭的部族也想迁居到这里来,怎么能让只剩区区三千民众的金乌国划走一半?

而欢兜大部也提出要求,他们要占据南边的一半,也是一大一小两片地域。欢兜大部所持的理由,就是他们在水患中遭受了重大的损失,这和下游各部所受的损失还不一样,当初是因为伯羿崩开大陇山而意外受灾,却为下游各部争取了时间,理应得到更多的补偿。

欢兜大部如今的总人口近万人,但在大陇山以西的族人已所剩无几了,所以他们决定将大陇山以东的族人迁到这片沃野中定居。

金乌国和欢兜大部竟然就想将这八百里沃野占尽,其他的部族也不能答应啊。尤其是伯羿部族,他们原先也有村寨分布在这一带。况且这八百里沃野是伯羿崩落大陇山才造就的,否则这里仍是穷荒僻壤呢!

伯羿部族在这场灾难中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又有这么一层原因,很多族人便认为他们占据不占据整片沃野平原,占据一半也是应该的,其他的部族再去分剩下的另一半也足够了。而附近其他部族当然都有想法,包括大陇山与贺兰山以东的部族也想趁机迁移过来。

各方争执不下,结果就吵到了重华那里。重华很清楚,大河上游新出现的八百里沃野平原对中华帝国意味着什么?绝不能让只有区区三千民众的金乌国和万余民众的欢兜部独占,他们就算占了地,在很多年内也不可能去真正的开发利用。

重华的公断结果:先让金乌国在大河的北边划出一片百里方圆之地,可以挑土地最肥沃、最适合耕作开发的地带,但不可能占据原先所要求的那么大的地盘。欢兜大部也一样,他们可在大河南岸先挑选一片最好的地方,面积与原先的部族领地相当,也在百里方圆左右。

别看面积与原先的地盘相当,但荒山野岭变成了沃野平原,金乌国与欢兜大部也是占足了便宜,而且足够容纳他们现有的族人了,哪怕人口再翻两倍都没问题。那么剩下的地盘,可以第三个挑选的就是伯羿部族。

重华给了个建议,在被大河河道分割成的两大两小四片地域中,伯羿部族直接挑选西南侧的一小片就可以了,大约也在百里方圆左右。如此一来,伯羿部族便可将前些年迁居到高处的族人都迁居到那里,还可慢慢兴建城廓村寨。

其实重华的建议是说给别人听的,他私下里已派人征求过伯羿的意见,得到伯羿认可后才这么对外宣布。如此一来,这片沃野平原也只被瓜分了三分之一,那么另外接近三分之二的地域,将划分给其他八个部族。

这八个部族中,有三个小部族原先就生活在陇西,另有五个部族,都是从大陇山和贺兰山以东迁入。重华的裁定,当然没有满足欢兜部和金乌国的无理要求,却得到了几乎天下各部的一致支持。

在如今的情况下,新出现的八百里沃野会成为重要的粮食与物资产地,也是中华各部灾后重建的一个后方保障基地,需要尽快组织各部民众去开垦经营。重华组织迁移是依据就近原则,所迁移的五支部族,也都是重要的大部族。

这五支部族获得陇西平原上的新封地后,要将原先的封地交出,成为天子直辖的近畿之地。其实交不交出暂时也无所谓,如今都泡在水里呢。他们将来还要向仍在抗洪治水的各部提供更多的支援,并重新签定盟约。

金乌国已灭,金乌君如今只率领着三千余残众,对于这样的安排,也无力再提出反对意见,只能表示感谢,先前的无理要求也只是说说而已。欢兜大部虽有不满,但同样也没有道理反对,再说这仍然是占便宜的事情。

有意思的是,伯羿部族中也有人对此感到不满。在他们看来,重华大人划给本部族的地盘太小了,应该有更多才对。

这八百里沃野平原都是伯羿大人“造”出来的,伯羿有恩于下游各部,那么各部就应该对伯羿部族表达谢意。况且他们有天下无敌的伯羿大人为君首,谁又敢与之相争呢?其实在伯羿部族的内部,倚仗一位天下无敌的君首,很多族人都有这种心态。

重华不可能坐在薄城中说几句话,就把这件事情彻底搞定了,还要派专人召集这十一位君首相会,实地划明各自所占据的区域,然后将盟约上报天子、接受正式的册封确认。谁方便去做这件事,而且有能力在现场平息各种争执?重华干脆就委托了伯羿主持。

重华委托伯羿主持十一部划地立盟之事,同时也私下跟伯羿打了声招呼。天子帝尧想重新启用伯羿巡视监察天下各部,众君劝阻,但天子好像并没有改变主意。重华也让伯羿心中有数,做好相应的准备,重新出山之前,先把这件事情给搞定了。

十一部会盟商议的地点,就在那片沃野平原的中央,若是君首本人因路远事繁不能到场,也得派出能做主的全权代表。眼下另外十部的人都已经到了,就等着伯羿出山呢。伯羿终于离开了隐居了七年之久的深山,赶往那片新出现的沃野平原。

临行之前,很多族人都劝说伯羿,多划一些地盘回来。以伯羿的威名功业,又是这场盟会的主持者,随手多划一片沃野归于自家部族,估计也没人敢反对。伯羿部族亦损失惨重,而且对下游各部皆有恩惠,这是理应得到的补偿。

伯羿沉着脸一言不发,到后来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威压气息,众族人才不敢继续啰嗦了。伯羿岂是这种小肚鸡肠之辈,其实他的部族这次占的便宜已经不少了,八百里沃野本就是上天所赐的意外礼物,分多少算多呀?

重华已许诺了百里方圆之地,别说将族人迁过去一部分,就算将整个部族迁过去都没问题。况且伯弈部族不像另外五支部族那样要交出原先的封地,那完全都是新得的。

伯羿没有带任何族人随行,只孤身一人前往,这是他习惯。很多伯君出行,都会带着亲卫仪仗以壮声威,而伯羿不需要这些,他本人走到哪里,便带着天下无敌的威势,别人也很难跟得上他的速度。

大河流过八百里沃野,在平原中央位置河道分成了三支,就在大河分流之处的南岸,欢兜大部已经提前布置了营地,恭候伯羿大人的到来。伯羿从天而降,众人列队下拜行礼,他扫视了一眼,金乌君没来、欢兜大人没来,其他八部君首亦未至,派来的都是代表。

这种情况也正常,如今各部君首皆在要事在身,划地盘的原则重华已有公断,派代表来确认就是了。有伯羿在场,恐谁也不敢妄起争执,弄不好让伯羿给宰了,又能上哪里去说理?

尤其是金乌君,早就在天子朝堂上得罪了伯羿,更是不敢亲自前来,此番派来的是重臣乌相;而代表欢兜大部到场的,是欢兜大人的族弟欢登。

众人进入帐中,中央已经摆好了显示这八百里沃野地形的沙盘。伯羿来到沙盘前又取出一片丝绢,展开后上面绘制的是与沙盘一样的地形示意图。

他也不废话,当即便开口道:“上游洪水退后,淤成八百里沃野,乃天赐中华万民之恩。我受天子委托,主持十一部划界之事,首先从金乌国始。……乌相大人,按照约定,你第一来吧,先划出百里方圆之地。”

没有什么客套话,开口第一句就直接办正事。不知道为什么,帐中众人在伯羿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乌相大人规规矩矩走上前去,在沙盘上划出了一片地域。所谓方圆百里,只是个约数,在这样一片沙盘上不可能划得的太精确,一眼看过去,可能比方圆百里稍大一些。

伯羿倒没说什么,只是问另外九位君首代表道:“你等可有异议?”

金乌国已经够惨了,反正沃野足够大,也不必太计较,众人皆表示认可。伯羿就将乌相所划之界记录在手中的绢布上,展示给众人确认无误后,又说道:“金乌国的国境已定,我将根据这绢图,为尔等实地划界。”

不论是在沙盘还是绢图上,都是虚划而已,还要到实地去立桩定标,这些事情也将由伯羿来负责。

乌相大人赶紧拜谢道:“既如此,就多谢伯羿大人了!乌相这就告辞,主君还在等候消息呢,金乌国也需要赶紧组织民众迁居。”

帐中其他人都有些纳闷,十一部划界,这才刚划出了一部的地盘,金乌国的代表怎么就先走了呢?好歹等到最后,再来一场饮宴庆祝啊,这么匆匆告辞也不符合各部交往的礼数。

但转念一想,众人倒也释然。金乌国的地盘已经划好了,另外十部再怎么划已经不关他们的事。金乌君与伯羿有仇,乌相确实不想在伯羿大人面前多待,他已经出冷汗了。

伯羿并没有理会乌相提前告辞,又瞅着欢登道:“轮到你们欢兜部了。”

欢登上前,在沙盘上沿着大河南岸划出了一片最好的地界,看面积好像比欢兜划出来的地盘稍稍大了一小圈,应是又多占了一点小便宜,然后用试探的眼光看着伯羿。像这种事本就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如果伯羿非要较真不许,他再往回退一点就是了。

伯羿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看着另外八位君首代表,仍是刚才那句话:“尔等可有异议?”众人看了看沙盘,心中暗想既然伯羿大人都没反对,大家也就认了吧,欢兜部占的便宜也不算太过分。

皆无异议,接下来就轮到伯羿部族了。伯羿很简单,直接划出了重华许诺之地,也就是被大河分割成的四片区域中的一小块,已有现成的边界。

然后剩下八位君首代表开始商讨彼此的地界,有重华确定的原则在先,在伯羿面前谁也没敢妄起争执,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也先后都划好了,效率是高得不能再高了!

不知为何,众人在伯羿面前莫名都感觉很有压力,既然乌相大人已告辞,大家都不想在这里久留,依次告辞离去。

这座营地所在的地域,被划在了欢兜大部的领地中,照说欢登大人是此地东主,应挽留并设宴款待各位贵客,可他的表情也很无奈。

伯羿身为主持者,当然要留到最后,他朝欢登道:“我手中这幅绢图,将送到重华大人那里,将来各部若因地界之事起争执,裁断时便以此为据。此间事毕,我将在十日内以绢图为据确定实地标记,并由重华大人上报天子。”

欢登行礼道:“伯羿大人不辞劳苦而来,怎能匆匆离去,那也显得我欢兜部失了待客礼数。您总要在此地歇息一夜,让我等备酒宴款待、献美人侍奉。”

伯羿收起绢册摆手道:“不必了!酒宴美人,欢登大人就留着自己享用吧。”说着话举步向帐外走去。

欢登却突然神色一变,在他身后低喝道:“羿!你今日难道还想走吗?”(未完待续。)

069、射金乌

其他各位君首代表及其随从都已经离开了,营地中只剩下欢登和他所带来的三十多名族人。虽然他们此前在伯羿面前一直都很有礼数,但是内心深处却带着敌意和杀意,还有一股无奈的死志。

凡人别想和仙家玩心眼,营地中这些人暗藏的敌意,伯羿又怎会感觉不到?可是伯羿根本不在乎,他又何尝在乎过这些?想当年他在南荒斩杀妖邪时,那些妖邪哪个不对他身怀敌意与杀机?但伯羿的行止根本不会因此而改变,更何况今日这些人?

这就是伯羿的修行,否则他也不会成为这样一位真仙。所谓无敌,更是指一种心境。欢兜部有那么多族人因伯羿而死,对他心怀敌意甚至杀机也很正常,但那又能怎样呢,伯羿今日该来还是会来。

重华已派人私下跟伯羿打过招呼,说天子帝尧想重新起用他,而各部君首几乎都反对,可是帝尧并没有打算改变主意。这已经是一种委婉的提醒,如果各部君首都不愿意看见伯羿再度出山,那么难免就会发生某些意外的事情,伯羿本人须多加小心。

重华的暗示,伯羿当然能听懂,但是对于伯羿而言,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区别?

哪怕明知这里有陷阱埋伏,伯羿也一样会来,他以往斩杀妖邪时,遇到的这种事情还少吗?欢兜和那三十名族人的确对伯羿心怀杀意,但他们又能将伯羿怎样,埋伏在大帐外突然行刺?这种手段或许可以对付别人,但用来对付伯羿简直就是开玩笑!

伯羿走到大帐门口时,欢登在他背后发出那声低喝,伯羿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别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了。他转过身来看了欢登一眼道:“是欢兜让你们来送死的吗?”

欢登咬牙道:“我的父母妻儿皆死于你手!……欢兜族中,亦有死士!”说出这番话时,欢登本以为自己早有不畏死的勇气,可是在伯羿的目光注视下,仍忍不住浑身发颤,仿佛随时都会瘫软在地。

伯羿却叹了口气道:“哦?我事先还真不知,很抱歉,确是我之过。但若时光倒溯当初,我仍会那么做,不知你是否能解。”

欢登闻言眼神中流露出难抑的悲愤之色,伯羿崩开大陇山死了那么多从,其中就有欢登的父母妻儿,可是伯羿根本就不知道。从伯羿的角度,也许无暇去一一分辨究竟谁是谁;可是从欢登的角度,这又是什么感觉?

欢登声音颤抖着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些年,你已经变了,难道还不自知吗?”

伯羿微微一怔,神情随即又归于平静。欢登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确有所指。伯羿当年位列中华四大战神之首,但还没有如今这样的威名与凶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当初伯羿陪同帝子丹朱南巡,先是在共工部中演法击败了帝江,然后又在南荒深处斩杀众多妖邪。尤其是斩修蛇那一战,奠定了其无可匹敌的威名。须知中华四大战神中,崇伯鲧的声望并不在于其威武,而帝江与禄终曾三战皆平。

若是平常演法还看不出真正的高下,那么伯羿斩修蛇真可谓惊天动地了。禄终当年也曾与修蛇相斗,最终的结果夜不过是将修蛇赶回了云梦巨泽南岸。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伯羿在人们心目中已经不仅是一位无敌战神,更代表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在大洪水到来之前,伯羿巡视监察天下各部,斩杀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位执行盟约不力的君首,竟然谁都不敢说什么,他仿佛已可肆意而为。

后来伯羿崩开大陇山,连崇伯鲧都劝阻不了。尽管崇伯鲧主动分担责任,说自己未及劝阻,但别人也能猜到内情啊。这便意味着,若是伯羿想做什么事,天下已无人能阻了。

也许伯羿一直还是那个伯羿,可是在天下人的眼中,他确实变了,变得越来越令人畏惧。这也许就是伯羿的修行,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求证自己的心境。欢登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含义颇为复杂,但伯羿已经走出了大帐。

他的脚步在营地中央站定,身后的帐篷、营地周边的木栅、临时搭建的棚子瞬间都飞上了天空,随即在一片虚无中消失不见,欢登和那三十名族人的身形也都暴露在空地中。

欢登和这三十名族人并不是来对付伯羿的,他们在伯羿的目光注视下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只是被派来送死的诱饵,也许是被逼无奈也许是出于自愿。欢兜氏这么大一个部族,挑选出几十名死士还是没问题的。

营地中没有埋伏,这些人心中对伯羿的敌意和杀机反而成了一种掩护,真正的埋伏是在营地之外,是一座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法阵。伯羿走出大帐时,这座法阵就已经发动了,先期离开的君首代表早已不见踪影,就连远处的大河也看不见了。

放眼四望,天地间一片混沌迷惘,此地仿佛已完全与世隔绝,只有所立足的这片营地以及营地中的欢登和那三十名族人才是真实的存在。这样一座大阵,伯羿来时竟然没有察觉,说明早已经准备多日,且只有下界真仙才能布成。

伯羿背手看着远方喝道:“藏头露尾之辈,既然想杀我,那就请现身吧。”

其实他往那个方向看都无所谓,在这样的仙家杀阵中,布阵之人可以随意出现在任意一个方位。说完话伯羿一抬头,便看见了金乌老祖。

今天这事,如果金乌老祖没份,那才令人意外呢!金乌老祖此刻化为了原身,是一只硕大的金乌,仿佛悬在极远处的虚空,其背上还坐着一个人。金乌老祖在此人面前,一点都没有所谓老祖的威风,乖巧的就像一只小家雀。

此人的形容在五旬左右,面色黝黑,留着花白的长须,却是副生面孔。伯羿冷冷问道:“你是谁?既已历天刑成就真仙,为何不永享长生逍遥天外,反而回到人间来找死?”

黑脸汉子答道:“本座洪须,想当年在人间修行时,你还没出生呢!金乌便是我的坐骑。……伯羿,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不想再看见你出山吗?”

伯羿不说话,就是这么背手往着洪须,眼神与方才看欢登没什么两样,既像看着一个死人又像看着一个白痴,甚至还有几分怜悯和惋惜之意。

洪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莫名竟有几分怯意,但在这种场合绝不能输了气势,清咳一声又说道:“你今日已无法离开,世人只知你凶性大发,斩杀了欢登以及大营中的欢兜氏族人。结果惹怒仙家下界,联手将你斩落。”

伯羿面无表情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自己倒先答了,想来也是心中没底吧。”

伯羿受重华委派,代表天子来为十一部的新领地划界,身份也相当于天使。在这种场合谋害他,这是重罪啊。所以洪须等人要先布下仙家大阵,不使消息泄露,欢登与那三十名族人也全得死,事后则将责任推给下界之真仙,这是欢兜与金乌君准备好的善后对策。

伯羿本应该问一句——尔等做出这种事打算怎么交待?可是伯羿根本就没问,洪须就先说了出来,可见其有些心虚。洪须闻言微微一怔,怒喝道:“伯羿,若是你于神弓在手,我或许还会惧你三分,可是如今……”

洪须的话还没说完,伯羿就毫无征兆地突然动手了。伯羿无惧,但并不是意味着他只会傻斗,事实恰恰相反,伯羿的斗战经验恐怕也无人能及。像这样一座仙家大阵,要想轰破很麻烦,首先要引布阵之人现身。

假如能直接锁定布阵之人,先将之斩杀或重创,那么再破阵就会容易许多。伯羿站在营地中央朝天挥出一拳,洪须看似在极远处的虚空,但这拳头瞬间就到了眼前,伯羿已化为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

洪须想躲是躲不开了,只有先接下这一拳,他以神念大喝道:“快动手!”

无尽虚空中法力涌动,看不见光华飞出,只是一片混沌来袭,整座仙家大阵发动,无数道攻击都打在了伯羿的身上。洪须仓促间祭出一面圆盘,双手挡在胸前向外一推,正好迎上了伯羿的拳头。

好似听不见声音,感受到的只是沉闷的震动。圆盘碎灭,紧接着洪须的胳膊、前胸、头颅、整个身体都被打碎了。这一拳竟打散了洪须的仙家形神,洪须并没有殒落,形神化散后遁入大阵重新凝聚,但已经受了重创。

伯羿暗道一声可惜,对方毕竟修为高深且早就做足了准备,仙家形神可遁入大阵之中隐藏,他又受到了各种攻击的干扰,这一拳只是重创洪须却没有将对方彻底斩落。

洪须能遁走,他的坐骑金乌可没有这等本事。伯羿右手那一拳看着好似是打空了,却变拳为掌顺势往下一捞,巨掌就将金乌给抓在了手中。

当大阵发起攻击时,伯羿也感应到了阵中的对手绝不止洪须一位,虽然他看不见究竟是哪些人,但通过攻击手段也能分辨出若干人的来历,他们竟来自天下各部,且一律都有大成修为。

金乌国的三位大祭当然在其中,欢兜部的两位大成修士也在,可是仅仅凭金乌国和欢兜部也不可有这么多高手。定是有人居中联络,把天下各部能说动的高人都找到了,这其中有很多高手恐怕已很少理会世事,平日也极少露面,今日却齐聚于此。

伯羿降妖除魔的事情做得很多,但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仇家、又得罪了多少高人?比如金乌老祖,是真仙洪须当年在人间的坐骑,而伯羿根本就不认识洪须。以此类推,伯羿亦不知自己究竟斩杀了谁人的子嗣、断绝了谁留在人间的传承?

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天下各部君首几乎都不希望天子帝尧再度起用伯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伯羿永远不要再出现,他们应能请动各部族中隐修的高人。

假如换一种情况,这些高人既不会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谁能活得不耐烦去找伯羿的麻烦?可今日不同,人多可以壮胆,而且有洪须这样的下界真仙布下仙家大阵,众人在大阵中全力袭击伯羿,根本就不用与伯羿打照面。

既然有洪须这样的下界真仙,说明参与的真仙可能还不止一位。伯羿今日的处境,恐怕比蚩尤当年的脱枷之战还要险恶。

蚩尤被黄帝擒获,最终挣脱枷锁一战,也受到了不止一位下界真仙的围攻,还有众多高人的参与。但在当时,也有九黎残部的众高手企图营救蚩尤;而今日,伯羿只有孤身一人,那威震天下的神弓亦不在身边。

但伯羿并无惧色,右手抓住金乌,顺势半跪于地,左手重重的一拳打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尘土,大营中连震动都没有,周围的混沌虚空中却发出一片惨呼之声。伯羿的拳头透过脚下的实地,将法力击向了大阵。

伯羿这一拳,当场震得大阵中死伤十余人,都是参与围攻者中修为最弱的。洪须又以神念喝道:“速战速决,不能让他脱困,他也受伤了!”

伯羿的确受伤了,寻常斗法他还可以闪避攻敌,但此刻被困在仙家大阵之中,只能硬生生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仙身虽不会流血,但形神已有损伤,表面虽看不出来,对手却能感应到。

仙家演法相斗,打个十天半月也很正常,但此时此地必须速战速决。若不能短时间内解决伯羿或惊动了外界,哪怕伯羿身受重伤脱困而走,这次行动都算彻底失败了。

仙家大阵中埋伏的人还真不少,虽然死伤了一批,但阵法运转陡然更加凌厉,所有人都知道不能立刻斩杀伯羿的后果,几乎都拼了命施法。伯羿好像对这些攻击毫无感觉,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又站了起来,缓缓拉开了一张弓。

那威震天下的神弓已不在手,伯羿也根本没有使用别的神器的习惯,他只是顺手抓住了一件东西,做出了张弓搭箭的姿势。

伯羿抓住的东西就是金乌老祖,他没有把这只鸟捏死。九境修为的灵禽当然不会像凡人那样昏迷,伯羿封印了它的形神与感知,就像是弄晕过去一样。(未完待续。)

070、天刑未至

伯羿左手握着一支翅根,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金乌双翅绷成了弓形,右手将金乌的三条腿握在一起向后一拉,其身躯仿佛就被拉成了一支箭。原身都要被抻裂了,金乌老祖当然也“醒”过来了。

金乌老祖方才还企图挣扎脱困,同时也指望洪须能把它给救回去,此刻却已知绝无幸理,随即就欲自爆玄牝珠。金乌老祖的反应,完全就在伯羿的预料之中,这只灵禽突然醒来欲自爆玄牝时,恰好化为一根箭矢被他给射了出去。

伯羿的战斗技巧以及对战场机会的把握已达巅峰之境,慢一瞬便会被金乌自爆波及己身、快一瞬金乌又会改变决定。金乌的身躯化箭飞入仙家大阵爆开,两根翅膀却被硬生生的撕了下来还留在伯羿手中。

九境灵禽自爆形神,更加上伯羿的神箭之威,天地间发出滚雷之声,仿佛无尽虚空都被撕裂了一条条裂隙。这比伯羿刚才那一拳的威力大了数倍不止,大阵中又是一片惨呼,又不知死伤了多少人,更有人惊呼道:“洪须前辈!”

伯羿以金乌为箭,射中了大阵中的洪须。洪须本已身受重伤,此刻竟殒落当场!

洪须身处仙家大阵中,通常情况下,伯羿锁定不了他的位置。伯羿所发出的攻击,是这座大阵整体承受,方才阵中死伤的那些人,并非直接被伯羿击中,而是因其修为相对较弱,被震死、震伤。

可是伯羿这一箭却直接射中了洪须,余波才捎带了大阵中的其他人。一方面因为这一箭的力量已超出了大阵所能承受,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刚才打中了洪须一拳。

从一开始起,伯羿就采用了最有效的战术,那一拳之伤就是印迹,能让伯羿隔着仙家大阵随时感应到洪须的位置。

已受重伤的洪须,又怎能抵挡伯羿威震天下的神箭,竟然被自己的坐骑给射死了。洪须在伯羿出生之前就已成就真仙,他本人与伯羿无冤无仇甚至没有半点关系,此番下界,只是为了当年的坐骑金乌出头,恐怕绝没想到自己竟会有这般下场。

若洪须就是主阵之人、这座大阵就是他所布,那么伯羿斩杀洪须之后,再破阵便会很轻松。若仙家大阵一破,围攻伯羿的其他高手便不足为虑,就算伯羿不能将在场之人尽数格杀,亦可脱身而去,谁还能拦得住他?

神箭轰入大阵的那一瞬,阵法运转有停滞甚至崩溃的迹象,仿佛虚空中出现了无数道裂隙,伯羿也感应到了阵中其他修士的位置。理论上在仙家大阵中可以任意游移位置,但总要有人镇守各处阵枢,规模越大的阵法越是如此。

可是这座仙家大阵随即便恢复了运转,并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又有声音喝道:“羿,你竟杀我师兄,今日别想生离此地!”

若只有洪须一人布阵,伯羿杀了他之后便可破阵而出,可惜这座仙家大阵是由三位真仙联袂布成,任何一人都可主持大阵。另外两位真仙名叫累倪与澄克定,他们皆称洪须为师兄。

修士或仙家之间的称呼彼此为师兄弟,未必就是出自同门,否则一门之中齐出三位真仙,也未免太罕见了。他们是成仙之后才认识的,以有平辈论交,关系十分亲近,有点像巴原上的云起、古令与贤俊。累倪和澄克定与伯羿更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此番是为洪须助拳。

方才开口者是澄克定,说的简直就是废话,伯羿不杀洪须,难道对方就能让他生离此地吗?对于伯羿而言,这是一场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苦难,他再强悍的修为也经不起这样硬生生的消磨,也必须要速战速决,当即大喝一声,挥舞着金乌双翅向无尽虚空斩去。

天地所化生的灵禽金乌,已有九境修为,其原身之强悍早已远超过一般的法宝,竟然让伯羿徒手给撕了,这也太骇人了!金乌的血液是金色的,洒落时仿佛是炽热的火焰在燃烧,仙家大阵能隔断空间,但每一次金乌的翅膀斩过,却总能瞬间撕开一道空间裂隙。

伯羿随身并没有带法宝,修为强大到一定的程度,除非是极特殊的神器,否则也没必要倚仗了。他就顺手扯下了金乌的翅膀为武器,斩出的动作却不是像挥刀,而似挥出两张巨弓,每斩一记,便有一支神箭射出。

这些箭都是乌金翅上最坚硬的羽毛,每一支都是可以打造神器的天材地宝,相比其他的杂羽数量虽不算太多,但绝对比阵中的修士更多。天下人皆知伯羿神威无敌,但谁也没料到他的战力竟如此凶悍,将两根金乌翅挥舞成一片金色的天幕。

伯羿虽不能立时破阵而出,却能集中力量将大阵撕开一道道缺口,每支神箭射出,便有一声惨叫,有时阵中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仙家大阵的力量在不断被削弱,尽管只要累倪和澄克定还在,这座大阵就能继续运转,但这么耗到最后,就不知是谁先耗死谁了?激斗的过程说起来虽有些复杂,但时间却是极短,随着一道道金色的羽箭射出,大阵中顷刻间又死伤数十人,在伯羿的翅弓连续斩击下,露出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假如从营地中向周围看去,那一片混沌虚空仿佛在不停的变幻,不时有一道道裂隙出现,闪现出周围的天地景象。仙家大阵本隔绝了内外,任何声光都传不进来也发不出去,但在这样的裂隙出现时,总有短暂的破绽。

伯羿连发五十余箭,大阵中参与围攻的众高手不知死伤情况如何,但基本上都失去了战力,就看累倪与澄克定能否坚持到最后。伯羿本人受伤也不轻,却依然化身巨人稳稳的屹立于天地间。

就是这股无敌气势,也令累倪与澄克定心寒,假如早知是这样的场面,他们绝不会跟着洪须参与此事,甚至也会拦着洪须也别来。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洪须已死,他们与伯羿之间亦是不死不休。

当翅弓又一次斩开虚空,大阵露出一丝裂隙破绽时,伯羿突然看见远处的天边飞来一道流光,来者高喝道:“君首大人,我来了!”

来者是伯羿的传人逢蒙。虎娃曾托人打探,有谁拜在伯羿门下学过他的神箭射术,结果却哭笑不得。伯羿对自己的箭术毫无藏私之意,谁都可以学,包括部族中的子民,甚至连帝江都向他请教过。

逢蒙出身于大陇山西坡上的村寨,少年时就是为族中的勇士,也得到了伯羿的神箭传承,可以算是伯羿最得意的传人。平日伯羿不在部族中时,逢蒙便是族中最强大的修士,他以伯羿为榜样,也曾斩杀国不少妖邪,如今已有九境修为。

平日有些亲近族人奉承逢蒙,私下里称他为中华第五战神。逢蒙心里也许很高兴,在外却从不敢以此自居,但由此也可见逢蒙的本事。可是这样一位高人,声名只在本部族之内,外人却很少提到。原因亦无他,伯羿本人的光芒太耀眼了。

伯羿此番来为十一部划明地界,并没有携带任何随从,逢蒙可能是不放心私下跟来,或者恰好在附近有事,被此地斗法惊动了。伯羿见逢蒙从远处飞来,看架势就要冲入仙家大阵中,却已来不及提醒和阻止。

因为他以翅弓斩开空间裂隙只有短短的一瞬,大阵的破绽随即又弥合。逢蒙的本事,伯羿当然清楚,尽管修为已颇不凡,但也不能与那仙家大阵对抗,与伯羿本人更是差得很远。别看伯羿在大阵中斗到现在面不改色,假如换成逢蒙站在这里,估计早就被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洪须等人既布下仙家大阵对付伯羿,当然也会防备外人来援。若是逢蒙不明究理,一头扎入尚未破开的大阵之中,恐怕连对手是谁都看不见,只能被动的遭受攻击,更无法冲进大阵来到伯羿的身边。

逢蒙最佳的选择,是远远地在外围袭扰牵制,而不是一头向大阵冲过来。但刚才那一瞬间看他的来势,显然是要直接冲阵,他尚不了解这仙家大阵的威力。

伯羿的应变也是极快,以双方的情况,斗法已不可能再僵持太久,要么伯羿破阵而出、要累倪与澄克定将他斩于阵中。此时那顶天立地的巨人怒吼一声,仿佛是以双臂为弓,将那两整根金乌翅都射了出去,瞬间撕开空间、分别射中了累倪与澄克定的身形。

伯羿奋起余力射出了两支最后的神箭,只攻不守,浑然不顾累倪与澄克定正在运转阵法向他轰击。此时仙家大阵中的其他高手已经死伤殆尽,也只剩下了累倪与澄克定,这两位真仙的法力消耗也是极大。

混沌被撕裂,仿佛爆开成无数虚空乱流,天云震颤,又恢复了一片清明景象,这座仙家大阵终于被破开了。围绕着这座营地周围十里,已倒下了七十余名修士,有人只剩下一片血肉残渣,各式法宝落了一地。

累倪与澄克定被金乌翅直接斩中了,仙身涣散跌落尘埃,差一点便当场殒落,此时已无再战之力。除了他俩,仙家大阵中没有人还能活下来,就算方才有人受伤未死,此刻也被破阵的余威波及,连声音都未及发出便送了命。

这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伯羿也受伤极重,那巨人身形仍然屹立,可看上去却一阵恍惚,仿佛已呈半透明状、朦胧间能折射出对面的光影。逢蒙正从远处飞天冲来,并张弓射出一箭。

逢蒙手中的弓虽不是伯羿那弓名震天下的神弓,但也是一件神器。他这一箭射出的时机没有问题,如果他想救伯羿破阵,就射向刚才大阵中出现的那道裂隙位置。伯羿却陡然露出惊怒之色,朝着逢蒙一拳打出。

原因很简单,破阵的瞬间,逢蒙这一箭就成了射向伯羿的。这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误会,因为逢蒙没有收箭。逢蒙的神箭射术是伯羿亲传,他的弓弦上并没有真正的箭,而是以神通法力凝成,这可不像凡人射出的箭,离弦之后就管不着了。

假如逢蒙不想误击伯羿,转念间就可将射出的箭湮灭,就似将祭出的法宝收回,可是这一箭仍带着无匹的威势直击伯羿,可以说是逢蒙有生以来射出的威力最强大的一箭。

面对伯羿这种人,其实无所谓什么偷袭不偷袭,逢蒙只是选择了一个出其不意的、最致命的时机。惊怒的伯羿心念到拳头到,一拳将这支箭打碎成虚空乱流,拳头去势不止,已迎向了逢蒙。

逢蒙射出那一箭便收起了弓,身形向后飞退,但伯羿的拳头更快。无奈的逢蒙又祭出两件神器,一柄长刀和一柄弯钩,化为两只怪兽咆哮迎去。伯羿的拳势不变,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打过去,怪兽被打碎、又恢复成长刀和弯钩的模样落地。

拳头最终还是落在了避无可避的逢蒙身上,已经分不清是击中了哪个部位。伯羿所化的巨人,拳头都像一座小山,直接将逢蒙轰飞出去,落在数里外的尘埃中。逢蒙已竭尽全力去挡这一拳,落地时却已经筋骨寸断,身子就像一滩烂泥。

伯羿这一拳废了逢蒙,等于是要了他的命,连阳神化身之能也灭了,以逢蒙的九境修为方可暂时撑住,但已经离死不远。除非是虎娃这样的高人,能及时赶到并不惜代价地全力救治,否则逢蒙也只能躺在地上等死而已,还不如早入轮回新生。

逢蒙却硬撑着没死,他只是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伯羿,似乎想和伯羿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伯羿至少该问他一句为什么?

可是伯羿却让逢蒙失望了,根本就没有问他为何要这样做,甚至连看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缓缓收回了拳头,抬头望着无尽虚空深处。惨烈的大战已结束,伯羿的敌人全部倒下了,参与围攻的七十多名修士尽皆身亡,最后偷袭他的逢蒙也只能在那里等死。

累倪与澄克定倒还活着,他们的身上看不见伤痕,远远地盘坐于地正在尽量凝聚仙身,已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在这种情况下还想逃是逃不掉的,伯羿好似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给摁死。

虎娃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战场的。虎娃从未来过陇西平原一带,所以无法直接下界抵达,他先到了巴原北荒,然后翻越群山以最快的速度飞天而至。虎娃远远地看见了逢蒙偷袭伯羿被一拳打飞,也看清了战场上的情形。

这一战的过程,虎娃虽没有亲历,但也可以想见其惨烈。他还没有来得及赶到近前,又突然以神念喝道:“伯羿大人当心!”

本以为激战已结束,不料却在这种时候又突起变故。那落于尘埃中的长刀与弯钩已无人御使,逢蒙当然不可能再催动这两件神器,它们却自行飞了起来。有两人莫名现身,一人身着皂袍,体形瘦小;另一人脚蹬麻鞋,很是粗壮。

这两人就是这么凭空出现的,现身时各自手握长刀和弯钩,然后两件神器化为光华直插伯羿所化的巨人两肋。距离太近了,根本无从躲避,尚在远处的虎娃除了提醒伯羿也来不及做什么,就算他已经到了伯羿身前,恐怕也帮不上忙。

突然现身的两人皆有真仙修为,论神通法力也皆在虎娃之上。虎娃虽在山河图以及神农原、九重天仙界中修炼了七年,修为法力已早已远胜当初巅峰之时,但毕竟时日尚短,不能与这两位已不知修炼了多少年的真仙相比。

伯羿破开大阵并一拳打飞逢蒙,就算是天下无敌的他,也已经力竭了,方才没有立刻杀了苟延残喘的累倪与澄克定,也可能是想暂且稳定仙身所受的损伤。此刻突然出现的袭击,远方的虎娃没反应过来,伯羿本人也来不及躲开。

逢蒙最后祭出的两件神器,来历很有问题,想必是别人给他的,就是幕后策划者所准备的最后手段。虎娃在神农原参悟百草鞭时,才领悟了神器中的真仙烙印玄妙,这两件神器显然也带着真仙烙印。

最后两位现身的真仙,原先根本就不在人间,若是此地顺利斩杀了伯羿,也用不着他们出手,此刻是借助神器中的真仙烙印自无边玄妙方广下界,出其不意地合击。

屹立于天地间巨人凭空消失,又恢复了伯羿平常的样子。伯羿没有躲,攻击都打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在收回巨人身形时,双臂一展竟将那两人的胳膊抓住了,顺势把他们都拖到了身边。

两位真仙极力欲挣脱,却无法脱身,这可不是凡人的手抓住凡人的胳膊。伯羿控住了他们的仙家形神,然后又抬头似望向无尽虚空。

方才发现逢蒙袭击自己时,伯羿眼中有惊怒之意,但此刻已恢复了平静,坚毅的神情中竟带着一丝不甘地抗争之意。无尽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声无色的漩涡,天地间弥漫着无可抗拒的毁灭之意——天刑将至!

正准备从天而落的虎娃在半空顿住了身形,接着又向后疾退,因为他也感应到了天刑将至,天地间的毁灭之意锁定了伯羿的形神,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再靠近那里。

两位真仙被伯羿攥在手中,露出惊恐之色。伯羿却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双臂用力,就似捏碎了什么东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手中的两位真仙形神散灭,似化为无形精气重归于天地灵息。长啸声还在回荡,伯羿的身形亦仿佛是随风被吹散。

天地间的毁灭之意缓缓消失,天刑并未降临,因为伯羿已经不在。伯羿竟硬生生地将那两位真仙给“捏”死了,他本人也随即殒落,这位无敌战神仿佛未留下任何痕迹。(未完待续。)

071、恒娥的眼泪

远处的虎娃完全被惊呆了,尽管已身为真仙、不会轻易为人间诸事动容,但此刻仍感到了难以形容的震憾。他来晚了吗?就算虎娃能提前赶到,其实也无能为力,只要那仙家大阵未破,外人就插不上手。

布下这个陷阱的人,本就没想给伯羿任何脱身的机会,还通过伯羿的传人逢蒙准备了那么阴险的后招,但谁也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惨烈吧?

虎娃当然不会去救治逢蒙,他甚至有些纳闷,逢蒙为何到现在还硬挺着睁眼不死?另外两位苟延残喘的真仙累倪与澄克定却已经回过神来,他们侥幸逃过了一劫,此刻是虚弱的不能再虚弱,只想着赶紧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简直就和找死一般,而他们也已经发现了虎娃,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趁着尚未被虎娃的神识锁定,便打算悄悄溜走。虽是虚弱之身,但毕竟是有真仙修为,两人仍精通各种高明的遁术。

虎娃确实没有以神识锁定累倪与澄克定,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位真仙,也没有看见这番大战的具体经过。但累倪和澄克定的念头刚起,却发现形神根本动不了。就在这时,天空洒落了一片清冷的光芒,宛如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些“雪花”落在累倪和澄克定的身上,随即便开始融化,与之一同融化的还有他们的仙家形神。这两位已毫无还手之力的真仙,竟然就这样彻底殒落了。

“雪花”还落在了参与围攻伯羿的那些修士的尸骸上,这些尸骸尽皆面目全非,有的已是血肉残渣,此刻也好似随着那些“雪花”一同融化,最终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逢蒙还躺在地上,方才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伯羿殒落,而伯羿在殒落前却没有多看他一眼,更没有问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这令逢蒙的眼中浮现出深邃的怨色,又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悲伤。

当漫天清冷的光芒洒落时,逢蒙便知道是谁来了。他勉强移转视线望向了天空,却没有发现恒娥的身影。恒娥只是出手施法,却并没有在他面前现身,或者说以逢蒙此刻的状况,根本就看不见云端上的恒娥。

他希望能看清恒娥的样子,更希望恒娥能在云端上看他一眼,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等来的仍是失望。“雪花”也飘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形神血肉也开始消融,逢蒙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回顾自己这一世的经历。

身为部族中的英雄、伯羿最得意的传人,逢蒙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情?勾结外敌欲置伯羿于死地!他也不希望再看见伯羿出现,这种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就是从当年第一眼看见恒娥时,他内心中早已存在的种子终于开始萌芽。

曾有亲近之人奉承逢蒙,说他是中华第五战神。逢蒙自己却清楚这只是一个笑话,说出去只会令人嘲笑。逢蒙并不认为自己的本事不够大,情况恰恰相反,他从来都是高估了自己,但只要有伯羿在,他就别想得到内心深处所期盼的一切。

中华四大战神,伯羿、崇伯鲧、禄终与帝江,且不说修为如何,名望从来都是和地位相的,他们都是中华帝国的一等伯君,名扬天下,因此功业事迹才会被万民传颂。但是谁也不会注意到逢蒙,到了本部族之外,甚至没什么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逢蒙从小就以伯羿为偶像,他得到了伯羿的神箭传承,也像伯羿那样斩杀妖邪,可是后来他却绝望的发现,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伯羿。在伯羿的无敌威名之下,人们不会关注到部族的另一个英雄,他不过是一名得到了伯羿神箭传承的勇士而已。

逢蒙出身寒微,是大陇山西麓一个小村寨的普通人家孩子,当他有了傲人的修为之后,当然也获得了贵族的身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伯羿给了他威震天下的神箭传承,却无法给他在修为有成后所希望得到的、更多的东西,可以说只要伯羿还在,逢蒙就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种念头,逢蒙成年后也许一直都有,却压抑在内心深处连想都不敢去想,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清醒地认识到。从崇拜、模仿到羡慕、嫉恨,转变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逢蒙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那一年他率领一支队伍,运送部族向天子进贡之物,同时也给生活在帝都的君首伯羿送去部族中的特产。他有机会进入了伯羿在帝都的府邸,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绝色恒娥。只是短暂的照面而已,恒娥也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辛苦,神情语气很是清冷。

可是就那么一眼,逢蒙便再也忘不了恒娥……但他这个念头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说都不敢说,哪怕是面对最亲近之人时。

天下仰慕恒娥者甚众,这逢蒙有这种心思也不算什么,可他却莫名生出一股怨忿之心,为何只有伯羿才能够得到她,而别人连想都别想?听说恒娥在嫁给伯羿之前,连伯羿的面都没有见过。举世英雄男儿,难道只有伯羿吗?

这股怨忿之意毫无道理,但它确实是存在的,似乎是一个引子,让逢蒙意识到一直以来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念头。逢蒙当然不会将这种想法流露,其实他也清楚,伯羿根本就不在乎谁会恨他或者怕他。

逢蒙对伯羿的心绪,最终彻底转化为恨意,还有一个重要的事件。伯羿崩开大陇山,受损失的可不仅是欢兜部与金乌国,伯羿部族亦有村寨被冲毁,死了两百多名族人。逢蒙出生的村寨亦被毁,死者中有他最亲近的族人。

伯羿被罚交回神弓归乡思过,逢蒙心中暗爽,原来这位无敌战将也会被指责、受惩处,而且伯羿归乡,恒娥并没有陪他一起来。可是不论逢蒙心里怎么想,却伤不了伯羿一根毫毛,伯羿仍然还是那个伯羿,而他也永远还是那个逢蒙。

伯羿部族中虽然死了不少族人,但没有人开口指责君首,不论心里怎么想,至少没有人敢说这种话。伯羿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全体族人都会坚定地表示支持。逢蒙虽恨伯羿,但也从没有想过自己能把伯羿怎么样,更别提去暗害伯羿了。他虽自恃甚高,但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那种事。

可是在两个月前有人找到了他,说出了斩除伯羿的计划,当时谈了什么理由、什么原因也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逢蒙最终答应了参与。对方有承诺,斩除伯羿后,将举荐他为部族的君首,且至少会得到中华各部数十位伯君的支持。

在逢蒙看来,这个计划是万无一失的,甚至不需要他出手,对方之所以找到他,只是做为以防万一的补救手段。三位真仙,率领七十二位至少也有大成修为的高手,悄然布下仙家大阵,伯羿难道还能脱身吗?

不料所有人都低估了伯羿,伯羿真的破开了那座仙家大阵、击倒了所有的敌人,逢蒙最终还是出手了。逢蒙更像是最后的一个诱饵,刺杀伯羿真正的后手,是他最后祭出的两件神器,有两位真仙会出其不意地下界刺杀伯羿。

可是伯羿那一拳向他打来时,逢蒙才意识到自己离伯羿究竟差了多远。伯羿当时已身受重创、苦战力竭,而他却仍然挡不住伯羿那一拳,被打落尘埃后,自己这一生也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逢蒙很希望听见伯羿问他一句为什么?假如是那样,他就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使自己这一生的积郁都得到的释放。可是伯羿却连问都没问,甚至再没有多看他一眼,逢蒙心中是怎样的愤怒、哀伤、不甘与绝望。难道在伯羿面前,他永远都是这样渺小而卑微的存在吗?

他亲眼看着伯羿殒落,然后恒娥终于赶到了。他很想再看恒娥一眼,或者说让恒娥再看他一眼,可是他根本就看不见她。那些“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形神血肉正在消融,仿佛他与旷野中其他的尸骸没有什么区别,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为伯羿陪葬。

逢蒙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有人在他元神中说的一句话“无敌当然是一种境界,其实无名亦是一种境界,甚至还是人间大幸运,可惜你……”逢蒙并不知说话的人是虎娃,然后他就已经不存在了。

虎娃当然看见了云端上的恒娥,他默默地行了一礼,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恒娥望着伯羿消失的地方,似是喃喃自语道:“我当年答应过父君,会一直在人间陪伴你,而如今你却已不在……”

恒娥说话时流下了两行清泪散于风中,随后飞升消失于无尽的虚空中。虎娃同时听到了她留下的一道仙家神意:“既然奉仙君已经来了,此地之事就拜托你善后。”

真仙哪怕受了再重的伤,连流血都不会,怎么会有泪呢?可是虎娃真的看见了!伯羿不在,恒娥在人间已无尘缘牵绊,当即便飞升而去,恐怕是再也不会回到人间了。

虎娃却有些傻眼,仙家行事有难言之缘法,他若是根本就没来,此地之事自是不必理会,可是他却特意下界赶到了,如今就得由他来善后,而且只能由他善后。

算上伯羿,此地今日殒落了六位真仙;算上逢蒙,还殒落了七十三名修为在大成之上的高人。恒娥离去前洒落的清辉,消融了他们所留下的痕迹。但那片大营中居然还有人活着,欢登与三十名欢兜氏的族人皆倒地不醒,但也皆毫发无伤。

这是一个奇迹,谁都没想到的奇迹!欢兜和那三十名死士只是一个诱饵,原本谁都没有想到他们还能活下来。仙家大阵只全力攻击伯羿,而伯羿化为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脚就能把他们全踩死,却偏偏没有理睬,甚至还等于护住了营地中的这些人。

伯羿今天杀了多少高手?每一个向他出手的人最终都没有活下来,而欢登与那三十名死士,自始至终的确没有出手攻击过伯羿,他们也根本插不上手,这也许就是伯羿没有理会他们的原因吧。

除了这三十一名活口,在大帐周围方圆十里的区域还散落了一地的法宝,都是攻击伯羿者留下的,几乎都是各式神器。虎娃并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他此前并不认识他们,甚至也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却也是物证。

看来有不少君首都参与了这件事,出动了部族中平日已极少露面的潜修高人,既然要来杀伯羿,来者所携带的当然是最趁手的法宝,或者是部族中隐秘传承的神器。这些人来之前,定然是自信满满,有如此修为当然不会无谓找死,却没想到最终一个都没活下来。

虎娃开始清点器物,足足拣到了八十九件神器,就算是虎娃本人,也未曾拥有过这般丰厚的身家,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其中有些神器带着仙家神魂烙印,若未得传承则难以发挥其真正的神通妙用,除非以仙家修为并以岁月之功将其慢慢洗去或封印,然后再重新祭炼掌控。有的神器则没有仙家神魂烙印,以大成修为祭炼一番,留下自己的神念心印便可掌控,可能是各部族传承的镇族之宝。

有两件神器最为特殊,就是逢蒙最后祭出的长刀和弯钩,其中留有隐蔽的真仙烙印。最后偷袭伯羿的那两位真仙就是凭此下界的,他们的修为不凡,早已历天刑成就真仙,虎娃却不知道他们是谁?那两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就这么死得毫无痕迹。

既然留下真仙烙印的原主人已陨落,这两件神器倒也不存在隐患了。其他的神器虎娃都一一仔细检查,并没有再发现真仙烙印,一一将之收起。

虎娃在战场上还拣到了十八支金乌羽,都是伯羿曾以之为箭射向仙家大阵的。伯羿射出的箭当然不止这么些,但那些本可打造神器的天材地宝大多已在激斗中损毁,只留下了最后这十八支完好无损的金乌羽。

这些金乌羽不仅没有毁坏,还经过了无意的祭炼,妙用威力十分强大,绝对是值得收藏的宝物。金乌羽被虎娃收了起来,但另外那八十九件神器却不是留给他自己的,连同那三十一人一起,都是要交给天子的证据。(未完待续。)

072、悬刃

伯羿殒落的消息传开,天下各部震动,天子帝尧震怒。

虎娃将那些器物和人证都带到了薄城,交给了重华。重华大惊失色,又赶紧和虎娃一起率众乘船赶到了帝都平阳,当面向天子帝尧禀报。虎娃并没有参与审问之事,但只要欢登那些人没有大成修为,便总有办法拷问出他们所知的真相。

设埋伏刺杀一位正在执行帝命的天使,而且这位天使还是受中华天子册封的一等伯君,参与者皆有灭族之罪啊。天子帝尧悲痛欲绝且震怒不已,下令追查真相,要将所有的参与者都揪出来严惩,此事就交给重华负责。

欢登最终开口了,但说实话,欢登也不清楚围攻伯羿的那么多高手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接受了部族的指使,挑选了三十名死士代表欢兜部去那里而已。欢兜部与金乌国在幕后策划了这场刺杀,当然确定无疑,可是别的线索却无法追查。

除了欢登和那三十名一无所知的死士,当时在现场也只有奉仙君虎娃可以做证,但虎娃只看见了逢蒙以及四位并不认识的真仙,其他人连面都没有见到。这种事情,仅凭猜测是做不了证据的。

虎娃在帝都朝堂上终于见到了天子帝尧。这位享天下已久、也曾励精图治的贤君,如今已年过百岁。在那冠冕垂毓下,帝尧的形容带着深深的疲惫,伯羿之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帝尧应有修为在身,虽百岁高龄亦不显苍老,可是虎娃也能看出来,这位天子早已过了精气神的巅峰时期,哪怕寿元未尽,但体力精力渐渐不如往昔,对很多事情都感觉力不从心了。前段时间天下各地的流言,想必帝尧也听见了,打算重新起用伯羿就是想挽回局面,可惜无敌的伯羿竟然也殒落了。

如今的帝尧还能再倚重谁?席卷中华的大洪水历时近八年仍未消退,万民的积怨无处宣泄,他也很难再从容地控制局势了。但无论如何,帝尧也不打算放过任何参与刺杀伯羿的凶手,人证没了还有物证,他严令重华一定要追查到底。

帝尧在朝堂上一再追问虎娃,当时究竟认出了什么人、能否记住那些人的形容?而虎娃也只能实话实说,除了逢蒙、累倪、澄克定以及最后出手的两位真仙,其他人的样子他都没看清。死在伯羿手中的那些修士,最后皆面目全非,转瞬间便消融不见。

可是帝尧不甘啊,刚开始是追问,到后来几乎就成了逼问,朝堂上的气氛一度显得非常紧张。若不是重华大人及时开口打圆场,并承诺一定会尽心尽力追查,而且还暗示帝尧应该感谢虎娃,才避免了天子与奉仙君之间可能会发生的冲突。

虎娃倒没计较天子帝尧的失态,其实他很能理解这位老者,换谁都会觉得难以接受。重华大人说的对,此事应的确该感谢虎娃,因为他带回了人证和物证,否则想查都不知道该怎么查。

是谁居中策划了这件事?很可能主谋已经不在了。当时有五位真仙出手,这些真仙可是不会听从他人摆布的,弄不好就是他们居中联络并主使。刺杀伯羿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若是顺利得手,恐怕谁也不会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后怎么说都行,可惜最终未能如愿。

从被洪水困绝的帝都平阳回到依山新建的薄城,在重华的府邸中,重华私下里问虎娃:“奉仙君已亲眼看到,天子在朝堂上震怒,严令我必须追查出所有的凶手。可我对此全无线索,如今天下形势,也不可能妄兴大狱,该怎么办,奉仙君可有教我?”

虎娃摇头道:“我只能带回人证物证,并指认我所知的一切。其实该怎么做,重华大人心中早有定计,又何必问我?”

重华:“帝女恒娥真的已飞升而去了吗?”

虎娃点头道:“是的,这是我亲眼所见,我想它已不会再回人间。飞升之前,天降光华如雪,令那些刺客皆骨肉消融不留痕迹。”

重华默然良久道:“如今您就是唯一在场之人,我怎么做,也需要事先得到奉仙君的支持。”

虎娃:“我不会干涉重华大人如何处置国事,既然天子严令你追查,那你就应按中国礼法追查。至于结果如何,谁也难料,只在于重华大人处事的态度。”

重华回到薄城理政,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下令缉拿欢兜部的君首欢兜氏大人。欢兜身为朝中重臣,以往住在帝都平阳,而他前段时间也跑到薄城来居住了。在当伯羿殒落的消息传来前,他就悄悄的溜走了。

别的此刻身份或许查不出来,欢兜部却是跑不掉的,他这位君首当然要被治罪。重华派人找到了欢兜,据说欢兜抗命拒捕,被弓弩当场射杀。欢兜被诛大快人心,君首死了,但并不能免除整个部族的责任。

欢兜大部最终的命运与当年共工大部一样,被撤封远徙。欢兜氏一族获罪被流放崇山,地点在大江南岸的九黎五部之间,是一片荒凉险恶之地。

九黎五大部正式受册封之后,也划明了各自的部族领地,在他们的领地之间,南荒中还有大片无主之野,欢兜氏一族就被流放到了那一带。伯羿有恩于黎民万众,将欢兜氏族人流放到那里其实是双重的惩罚,同时也是分化原九黎势力的一种策略。

人们渐渐已不再提九黎以及黎民之名,南荒中就是受天子册封的五支大部,如今又来了获罪远徙的另一支欢兜部。重华对欢兜部的处置已经算仁慈了,因为还有近万名普通族人毕竟是无辜的,获罪者只有欢兜本部的千余人。

至于金乌国,就别想再复国了。原先有八个部族正要迁入陇西平原,重华便命令他们缉拿已闻讯躲进贺兰山中的金乌君。抓到金乌君之后,可连其亲族一起就地问斩,并收拢安抚金乌国其残存的民众。重华承诺,剿灭金乌君有功的部族,可分享原划给金乌国的土地。

这样一来,金乌君想不死都难,很快就被揪了出来,连同数十名亲族一起被诛,金乌国也永远消失了。金乌君临死之前供认,策划这一切的就是金乌老祖。金乌老祖请来了当年的主人洪须,洪须又邀集与之有交往的真仙,并联络了很多高人。

金乌君供认的当然是事实,却没有天子帝尧想要的更多指认。金乌老祖请来了洪须,然后又联络了哪些人、都有哪些部族的君首参与了此事?并没有答案。因为金乌老祖以及洪须等真仙皆已殒落,想问都没地方问去。

至于伯羿部族,则是最难处理的。逢蒙也参与了此事,先要追查逢蒙的亲族,结果逢蒙已无亲族,他那一支亲眷族人皆已丧生于洪水。

伯羿并无子嗣,只好在伯羿本人的亲族中再立一位君首。天子帝尧倚重伯羿,但对伯羿的本部族人却没有什么好印象,竟然出了逢蒙这种谋害君首的败类。

划给伯羿部族的陇西之地仍然依照前约,但伯羿已死,其部族须整顿。在重华的建议下,天子亦下令重新做了一番处置。

该部族人全部迁到陇西,交出原先的领地,并且撤消封号,重新封为有穷氏。有穷之名,或来自于“人力总有穷时”之叹。撤封之后再重新册封,并不是换一个名字那么简单,部族全体迁移,很多人失去了原先的贵族身份。

中原之地仍遭水患,但是陇西新出现了八百里沃野平原,迁入多个部族定居,竟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景象。在重华的主导下,这也意味着中华各部一次重要的向西迁移,将中华天子控制的势力范围延伸到陇西一带。

欢兜的死,令很多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而金乌君也没有供认出更多的内容。没有人证,但还有物证。重华又做了个决定,将虎娃带来的那八十九件神器,都呈放在钟条山南段主峰顶端的一块巨石上,让天下各部之众辨认其来历。

中条山中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如今被称为薄山。薄山的山顶被削平,就是重华平日观望水情之处。平台的边缘有一块巨岩,上面呈放着诸多神器。

虎娃专门留了一具分化形神之身就坐在岩石上。谁要说某件神器是自家的东西,就到这里来从虎娃手中将其领走。在虎娃面前,想确认真假很容易,神器不是世间普通的财宝,几乎不可能被冒领。

这是来领神器还是来领罪呀?各部君首几乎都不敢吱声。等了一个多月,纪桑部的伯君纪桑氏大人终于私下里找到重华,说其中有一支神锥是纪桑部历代传承的镇族之宝,原由族中长老纪飚掌管。

纪飚常年清修不问世事,最近却不知所踪,纪桑氏大人听闻此等惊天变故,才发现神锥竟然被放到了这里。

纪桑氏大人的说法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为了推卸责任,只说这是纪飚的私人行为,与他这位君首以及部族无关。如今纪飚已死,他希望能够收回镇族之宝,并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补偿。

类似的事情,以前有没有发生过?好像也是有的。比如凉花川修士凉济能,受好友所托企图拦截归乡的侯冈,被擒后自尽身亡,却留下了宗门传承神器凉花索。

可如今这件事的性质不同,伯羿已殒落,连其部族都撤封了,就算纪桑部想赔偿,该付出怎样的代价、又能向谁去赔偿呢?

重华告诉纪桑氏大人,私下来找他说这些没用,真想索回神器,就得到薄山顶上当众说明此事,然后才好处置。

纪桑氏大人还真去了。虎娃见到他时心中也是叹息不止,难道这么明显的局都看不出来吗?天下总是不缺找死之人啊,想必重华也在暗骂其认之蠢吧!

纪桑氏大人带着一名随行的族中修士找到虎娃,请求取回神锥,虎娃最终确认了那支神锥是该部族传承之物,将神锥从巨岩上取下交给了他。纪桑氏大人接过神锥还没转身呢,便被当场拿下了。

重华拿下了纪桑氏大人及其随从,在做出处置之前,先将此事经过上报天子帝尧。帝尧在震怒之中直接下令——纪桑氏灭族!

尽管纪桑氏大人辩解此事与他无关,只是纪飚的私人行为。但是执行帝命的重华却说得清楚,神锥既为纪桑部的镇族之宝,怎可所托非人?纪飚持之为祸,纪桑部便有责任。

纪桑氏若想取回神锥,必须要付出代价,那么天子帝尧要他们付出的代价就是灭族。神锥可做为纪桑氏大人的陪葬之物,其册封的氏号被撤,二百余名本部族人获罪流徙,其余普通部众并入周边的其他部族。

这是天子帝尧直接下的命令,重华只是执行者与解释者,所谓灭族,实际上他只杀了纪桑氏君首一人。

重华大人还特意网开一面,那些获罪的纪桑氏本部族人,若是愿意跟随崇伯鲧大人到治水第一线,待洪水退后即可免罪,对欢兜氏本部族人他也是这么处置的。

纪桑氏的下场大家也都看见了,可见天子帝尧确实是下了狠心要追究到底,而且这样的决定谁也阻止不了,至少在公开的场合无法劝阻。须知伯羿虽得罪了很多人,令天下各部君首畏惧,但是敬仰与缅怀他的人,更比畏惧与仇视他的人要多无数倍,尤其是各部普通民众。

比如黎民万众皆受伯羿大恩,而伯羿崩开大陇山,大河下游各部也受了他的恩惠,绝大部分普通民众当然不会害怕伯羿,他们只会感激他。伯羿殒落,各部民怨沸腾。

所以帝尧处置纪桑氏的手段虽狠,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否则就成了和本部民心作对。看见了纪桑氏的下场,当然再没有人敢来薄山领回神器。那巨岩上呈放的一件件神器,反而成了悬挂在各部头顶上的一柄柄利刃。(未完待续。)

073、帝尧放丹朱

只能说纪桑氏死于愚蠢,神器虽好毕竟只是一件死物,他难道就不为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部族的命运考虑吗?真以为悲愤中的天子不会杀人灭族!纪桑部的下场令天下民众拍手称快,几乎没有人表示同情,这也令牵涉其中的各部君首胆战心惊。

有人想到,这或许是一个打击敌对势力的好机会。榆魁部有一位长老公开指认,他认出了一支神梭是雨卢部的传承器物,三十年前曾在雨卢部的某位长老手中见过。天子帝尧又一次下令,以处置纪桑部同样的方式处置雨卢部。

但是这一次,重华率群臣苦苦劝阻了帝尧,因为雨卢部坚决否认这一指控。雨卢氏大人坚决否认那支神梭是雨卢部之物,至于雨卢部的某位长老三十年前是否使用过这件神器,族中众人皆不知情。而那位长老在十年前已亡故,如今亦无法查证。

重华认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能因这一句话就降罪于整个部族。最后有一场在薄山顶上的当众对质,雨卢部君首就是不认那支神梭是他们部族之物,重华又问虎娃能否确认?虎娃当然确认不了,他根本就没有看见当时使用那件神器的人!

于是此事不了了之。但后来当众指认雨卢部的榆魁部,被周边各部族远离,谁也不愿再和他们多打交道;而受指认的雨卢部君首,回去后不久就不得不主动让位于他人了,再过不久便郁郁而终。

有了这么一件事,再没有人站公开出来指认他人,顶多只是私下传出流言。

虎娃心里清楚,这段时间有不少君首私下里都找过重华,但没有人公开说什么。以重华之见识精明以及人脉之广,岂能不知有哪些君首牵连此事。但是在这个时候,重华不想亦不能于国中兴大狱,这八十九件神器,差不多牵连到三十多个部族。

真要是都按照纪桑部那么处置,由部族盟约而缔结的中华帝国,在经历了八年洪水之患后,还不得就此分崩啊!但是重华的态度很明确,依据而查,那呈放在巨岩上的神器就是表明了这种态度。说句实话,有不少部族的把柄都已抓在了重华手里。

天子帝尧因重华追查不力而怒,几次传令训斥,但是很快帝尧就得操心另一件事了。天下各部君首联名上书,因为万民苦水患之久,为求百年之后长治久安,请天子早立摄政之人。

摄政是什么意思?帝位是禅让,而受禅者须受到天下各部的认可,除非是天子意外身亡,否则新帝是不会突然冒出来的。摄政者亦俗称“假帝”,并非是指假的天子,而是“暂假帝事,以考贤德”之意。

比如后廪安排少务为新君,也是让少务先主持了一段时间的国事,在民众眼中看来是为考察其才能,其实也是一段培养的过程。待继任者将国中局势差不多都能掌控了,这才正式受禅继位。天子传位如此,就连各部君首的传位也是这样。

各部君首请求,现在就应确定一位摄政之人主持国事。伯羿殒落之后,帝尧失去了最重要的倚仗,如今又惹得天下各部不安,这个要求是没法再推脱了。帝尧下令由重华摄政,并令帝子丹朱辅政。

摄政之人将来未必就能继承天子位,但是重华是帝尧早就做好的安排,欲让他像当年的仓颉一样,届时推让帝位于丹朱,成为一个过渡人物。假如十年前便立摄政之“假帝”,这个位置就是崇伯鲧的,可若崇伯鲧摄政,将来就不会有别人的机会了。

而如今形势有变,只要洪水未退,身为治水之臣的崇伯鲧就不可能回到帝都摄政,而且这些年无论在朝在野,崇伯鲧的声望已大损。

帝尧与重华之间是有默契的,或者说帝尧自以为有默契。重华出身低微,因贤名才干被帝尧起用,帝尧还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了他。对于帝尧的安排,重华应心知肚明,帝尧希望重华推让,而重华果然推让了。

重华在朝堂上坚辞不受,力荐丹朱摄政为假帝,而自己辅政丹朱。这令帝尧大感意外,因为重华推让的时间有点早了!帝尧的安排,实际上是让重华全力帮助丹朱,在这个过渡阶段创造机会让丹朱渐渐掌控局势,在天下各部中取得足够的名望与支持。

暂时由重华摄政而丹朱辅政,其实是就给将来丹朱继位所做的铺垫,重华怎么也得等到大洪水退后再退让丹朱,不料重华直接就把丹朱顶到了前面。如果丹朱今日摄政,坐镇于被洪水困绝的帝都,除了代替帝尧承受民怨指责,他还能有什么别的作为呢?

可重华就是这么推让了,并受到了天下众君的一致赞颂。宝座上的帝尧终于感到了彻底地无力,不知不觉中,重华居然在天下各部中有了这么大的影响与号召力,甚至已超过了崇伯鲧,丹朱难与之争。

最终的结果,还是丹朱摄政为假帝、坐镇帝都朝堂,而重华辅政、仍在薄城视事。

天下各部君首有事,并不到帝都平阳中去找丹朱,而是直接去薄城找重华请示。当然了,这也不是不敬天子、不尊丹朱,最好的借口就是交通不便。众君仍持应有的礼数,诸事找重华裁断,并托重华大人去向丹朱请示。

重华表现得也足够恭谦,所有重大的事务一律派人去请示丹朱。但在这种情况下,丹朱又能独自做出什么决定呢?具体事务的执行,还是得由重华经手。

虎娃的本尊仙身早已回到巴原,还留了一具分化形神之身坐在薄山顶上,巨岩上摆满了神器。此事已传遍天下,后世竟有人将这块巨岩称为分宝岩,还以讹传讹,附会出很多其他的神话故事与神话人物。但在此时,这里可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半年后的一天夜间,没有月光,只有漫天星辉。虎娃突然从巨岩上飘然而落,向前行了一礼。因为夜色中走来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向他行礼,来者竟是丹朱。

虎娃惊讶道:“丹朱大人,你不在帝都主政,怎会来到这里?”

丹朱道:“丹朱不肖,主政无功,因过受父皇训斥并降罪。天子已下令将我逐出帝都、放归部族,今日是特来向奉仙君辞行的。”

虎娃这半年来留形神分化之身坐在薄山顶上,并没有过问天子朝中的任何事情,但此地发生的一切也都在他的眼中,只是默默旁观。

重华选的这个地方非常好,削峰顶为平台,站在这里可以遥望中原水情,东可见被大水围困的平阳,南可俯瞰随季节性涨落的大河,西可望见大陇山与贺兰山一线,天下众君议事也多往来于山下的薄城。

虎娃坐在这巨岩上,既似超脱世外,又似身在其中,俯仰天地之纹理、观人间万事万物,这也是他的一场修行。想当初太昊、神农、轩辕、少昊、高阳等人在修成真仙后,也都如此于世间修行,而后才求证天帝成就。

另一方面,虎娃也在参悟巨岩上的诸多神器,由此也可参见天下各部族、各宗门之修,与己身修行相印证。

虎娃有在神农原仙界中参悟百草鞭的经历,以此为根基,如今再参悟这些神器,当然是水到渠成。只是这些神器太多,代表的传承以及秘法宗派也是五花八门,有不少甚至超出了虎娃原先的见知,更有助于他将每一层境界的修为都演化到极致。

虎娃为凡人时修行如此,成仙后修行亦如是。须知能打造神器,至少也代表了九境修为,而虎娃也清楚,九境修为也未必能够修到九转圆满、到达世间法的尽头,就看每一支传承所选择的道路了,而他要寻找的是与大道本源相合之妙。

天帝行事真是玄妙莫测。太昊当初借了虎娃的右手一用,是否早已想到他会用那只右手将碧水烟丝送到九天玄女那里?神农天帝让虎娃参悟百草鞭,是否早已想到他会有今日在薄山的经历?也许是,也许不是,可能皆在有意无意之间。

虎娃虽不过问中华政事,但发生了什么还是清楚的,可是今日丹朱来得却有些出乎预料。愕然片刻,虎娃以神念叹息道:“天子也许多虑了,瞽叟与象至今安然,就算重华欲登大位,行事也绝不会不利天子与您的安危。”

在虎娃这种仙人面前,说话就不必拐弯抹角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虎娃开口就把问题的实质给点破了。说什么天子呵斥丹朱不肖,将其逐出帝都、放归封地,其实是在担忧丹朱的将来会遭遇不测。

帝尧已经看出了重华的野心,重华将来欲登大位,能不能容丹朱活在世上确实是个问题。与其将丹朱继续留在帝都,做一个已被重华架空所谓的“假帝”,还不如将他放归部族封地。这样既能保证丹朱的安全,也可以等待形势再图将来,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丹朱是个名号,其实也是个部族的封号。帝尧之子名朱,封于丹水,故名丹朱,其封地内所辖的部众亦称丹朱部。丹朱部的领地位于钟南山之南、钟南山余脉伏牛山的南麓,丹水出之,向西南方汇入大江。

那个地方位置非常险要,可以说是江河之间的战略要冲,也是中原大河流域与南方大江流域之间的一道屏障。与丹朱部东南境相邻的是三苗大部,而三苗大部再往南,则是重辰大部与原先的共工大部。

丹朱部领地的西北方向,则是崇伯鲧为君首的夏后氏部族。崇伯鲧与少务打通的那条连接巴原的道路,另一端的出口其实离丹朱部的领地也不远。

崇伯鲧若按惯例,其实亦可被称为夏后氏大人,可是他个人的声望崇高,反倒没人这么称呼他。有很多人是因为部族而显名号,也有人的威望早已超越了其出身的部族。

重华欲登天子大位,很可能会和夏后氏部族产生矛盾,这对丹朱的安全来说反而是一个保障。而三苗大部,以前就是丹朱最坚定的盟友。

丹朱放归封地,可经营固守,也可等待形势变化再图大志。重华就不敢轻举妄动,平阳城中的天子也能待得安稳,这就是帝尧此举的用意。

虎娃却说帝尧想多了,重华是绝不会做出危害帝尧和丹朱安全的事情。想想重华最初是怎么名扬中华各部的?众君夸赞其贤德才干,但是民众更喜欢议论的是他们感兴趣的琐事,那就是重华与他的父亲瞽叟、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象之间的故事。

传言中瞽叟虐待重华,象甚至多次欲谋害重华。但如今瞽叟和象还好端端地生活在薄城,瞽叟安养天年,象甚至还做了官,他们成了显示重华仁德活生生的见证。

帝尧起用了重华,还将两个女儿嫁给了重华,在朝堂中培养了他这么多年,重华才可能施展才干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重华早年曾当过丹朱的助手,前段时间名义上还是丹朱的辅政,帝尧与丹朱,也相当于他的父亲与兄长。

只要这个大义名份在前,重华就绝不会对帝尧和丹朱不敬,表面上也不会让人挑出任何毛病来。虎娃可以说已经很了解重华,所以他告诉丹朱,请帝尧尽管放心。重华能不能做得天子,要看他有没有这等本事,假如他真有这个本事,也绝不会去伤害帝尧。

丹朱却亦以神念叹道:“瞽叟与象,如今声名如何?我父子相望而不见,只要我远在丹水,我父不仅安全无虞,亦可保全一世贤君美名。”

原来丹朱的想法和帝尧还有微妙的差别。帝尧将丹朱放归封地,不仅是保护儿子以及自保的手段,内心深处可能还指望着丹朱等待形势变化再争一争吧。丹朱虽然同意父亲这么做,但他却认为这是保全帝尧一世贤名的手段。

虎娃道:“那我就祝丹朱大人一路平安!您将无事,而天子亦将保全一世贤君美名。”

以虎娃的身份,当然不会给帝尧和丹朱什么承诺,他说的话更像是一位仙人的预言。丹朱不会有事,帝尧亦能保全英名。其实如今的形势,说帝尧晚年德衰也未尝不可,天下已有这种议论,丹朱倒是用心良苦。(未完待续。)

074、白兔

说起来也是帝尧不走运啊,英明一世,绝对可称一代贤君,只是到了晚年后诸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天下承平日久,国中积患渐深,偏偏又遇到了这样一场大洪水。他如果早就做出禅位的决定,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处境,但若当初禅位,恐十有八九只能禅位于崇伯鲧。

帝尧在颛顼后人中又扶植了一个重华,用来抗衡和牵制崇伯鲧的影响。可是重华之能超出了帝尧的预期,如今反而成了各部君首心目中的下一任天子、甚至是中华将来的希望,丹朱已无法与之争。

丹朱被帝尧“逐出帝都、放归封地”,为何特意到薄山来向虎娃辞行?重华奉天子命列神器于岩上,这半年来可是让天下各部君首人人自危。虎娃虽说没有看清那些刺客的样子,或者看见了也不认识,但谁知道若有明确的线索,他能否再做出指认?

丹朱如今争不过重华,但他也有自己的势力,最近也有不少人来找他通风报信,指认了很多薄山上神器的来历,掌握了这些线索,其实就可以间接控制有关的部族。所以丹朱离开帝都之后来见虎娃,或许有什么想法,但是见到虎娃之后,便打消了原先的念头,连提都没有再提。

丹朱告辞离去,虎娃又转身道:“重华大人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重华从夜色中走了出来,向虎娃行了一礼道:“奉仙君辛苦了!”

虎娃摆手道:“谈不上什么辛苦,这也是我的修行。”

重华与虎娃并肩而立,望着丹朱消失的方向,两人好半天都没有再说话。良久之后,还是重华先开口道:“天子许我就在薄城主政,不必迁署于帝都平阳,放归丹朱后,天下各部皆以我为假帝。”

虎娃:“恭喜重华大人了,终于如愿以偿!”

重华:“还是早了些,如此一来便将背负万民之望,亦将直面万民之愿。”

虎娃:“哪能事事尽如人愿?”

重华:“奉仙君就不问我为何会有今日吗?”

虎娃:“我若问你,你将会答——你我皆出身寒微,一步步实行至今得以舒展胸臆,我虎娃既能做得奉仙君,你重华就做不得天子吗?既知你会答什么,我又何苦明知故问。”

重华略显尴尬,苦笑道:“丹朱来见你,他已知此地多件神器的来历,并能提供确凿的指认证据。他本想与你商量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虎娃:“若说掌握这些神器的来历,重华大人所知,只比丹朱更多。”

重华又向虎娃行了一礼道:“所以我特意来找奉仙君商量一事。”话音中带着神念,介绍了他的打算。

虎娃叹了口气道:“重华大人果然做了最明智的选择。其实若说为伯羿大人报仇,伯羿已为自己报了仇,所有出手者他都没有放过。那些刺客皆有大成修为,若不是自愿动手,他人也是很难鼓动的。”

……

次日,重华在薄山公告了天子帝尧的最新决定,正式坐镇薄城主政。重华还宣布了另一件事,经过半年多的公示,奉仙君带来的八十八件神器皆无人认领,其原主人皆在参与围攻伯羿的大战中死去,可勘定为无主之物。

但也不能就说它们此刻无主,因为东西都是虎娃拣到的,并带到了天子朝堂上,既然无人认领,那就都交由虎娃处置。这些神器都是刺杀伯羿的凶器,重华等于将它们都没收了,然后用中华天子的名义赐给了奉仙君。

虎娃则当众宣布,留神器于薄山,有缘者得之。这八十八件神器,虎娃一件都没带走,不仅因为其来历不明、可能还有虎娃尚未察觉的隐患,更因为虎娃要这么多神器也没用,况且这些本就不是他的东西。

所谓有缘者得之,并不是放在薄山中让人随便拿,实际上那些神器不都见了。虎娃以仙家神通将它们都封印于薄山中,至于获得神器的缘法,众人就自行去琢磨吧。

故此后世有分宝岩的传说,有人说是虎娃把神器全部带走了,为了掩人耳目才留下那样的说法。也有人说,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对着奉仙君曾端坐的那块巨岩跪拜,巨岩上就会浮现出某件神器的影子,有缘者不仅能够得到神器,还能得到奉仙君的仙法传承。

这些传说或真或假,后世果真有人在薄山中得到了神器;但也有人假称得到了某件神器,只为籍此扬名或掩饰某件器物的来历,这些都是后话了。

重华的这个决定,实际上就是安抚可能受牵连的各部君首之心。而有关的各部君首,后来也都受到了各种流言的指认,却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事实,他们大多在之后的几年时间内纷纷逊位,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虎娃悄然离开薄山的时候,也是在一天夜间。他隐去那些神器,从巨岩上飘然而起,突然又从半空落了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一阵奇异的哭声,低头问道:“白兔,你为何在此哭泣?……哦,原来是凿齿道友!”

只有虎娃知道,伯羿所斩杀的南荒妖邪中,有一位其实夺舍而逃,当时他亲眼所见,凿齿夺舍了一只兔子。凿齿寄托于一只毫无修为的普通野兔之身,随时会丧生于猛兽之口,也会受到各种伤病侵袭,能活下来的机会并不大,想重新踏上修行之道更是艰难。

没想到今天他又看见了这只兔子,或者说是兔妖,修为竟然已有三境圆满,虽尚不得化为人形,但已能口吐人言。伯羿殒落、重华列刺客神器于薄山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这只兔子闻讯之后特意赶来。

虎娃在这里坐了大半年,临离去之时,特意赶到此地凭吊伯羿并为之哭泣流泪的,竟然是伯羿曾斩杀的一位妖邪。这只兔子生活在南荒,在这大洪水席卷江河的时候想赶到薄山,哪怕有三境圆满修为,恐怕也是历尽艰辛。

白兔答道:“彭铿氏大人莫要再提凿齿之名,我就是只兔子。”

虎娃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突然一弯腰,拎着耳朵将这只兔子提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嗯,还是只母兔子!……难为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赶到薄山,但这里可不是你待的地方。”说着话将它又放了下来。

白兔:“人间无伯羿之冢,我只能来此凭吊,随后便会离去。”

虎娃:“你若想为伯羿大人报仇,其实刺客已尽伏诛。……我念你重新修行不易,在你的耳尖上留下数道符文秘宝,你突破四境修为后便可祭用,若遇危急或可救你一命,亦给你留下神念心印,将来且好生修行,切莫重蹈覆辙。”

虎娃随手给白兔留下了一道仙缘,包括修行指引以及保命护身的手段。假如白兔没有赶到这里凭吊伯羿,或者它来晚了没有见到虎娃,也就没有这等缘法了。

……

虎娃的本尊仙身早已回到了奉仙国,奉仙国的很多民众,多年来又一次亲眼见到了他们的主君。如今的奉仙国规模比之前大了一倍,总人口接近两万,向谷地周边的山野开拓,又新建了不少村寨。这不是人口的自然繁衍增长,很多白额氏族人是从受水灾的东海边迁居至此。

奉仙国无事,虎娃又任免了一批官员,接着就回到赤望丘秘境中陪玄源闭关。玄源闭关已有八年,至今未得堪破。虎娃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若是玄源能堪破生死轮回境、突破九境修为,恐怕要等到大洪水退去之后了。

……

虎娃的那具形神分化之身并未收回,离开薄山后又到了一个此前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其实也是他的封地所在,如今有一座城廓新命名为彭城。

如今的彭城城主为禄终的幼子芈连,这座城廓原先就有,在共工部撤封后,划入了彭铿氏的领地,虎娃也成了中华伯君。

彭城周边的地势其实并不高,但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并未受到水患的太大影响。虎娃的领地位于江河之间,在淮水下游一带,向东已离汪洋不远。大水漫延到这里,很快就从低洼处汇入了汪洋。

如今芈连任城主已有多年,将城廓又进行了一番扩建,规模至少与奉仙国的奉仙城相当。除了原有的部众之外,又有不少重辰部的族人从受灾的地域迁居至此。

虎娃曾经说过,在洪水未退之前,他这位伯君该得的岁入一概不取,皆归重辰部所有,以为巴原借走猪龙的代价。领地中的所有事务也都委托芈连打理,他本人从未过问。

芈连将这片地方治理得不错,就当成重辰本部的地盘一样经营。但虎娃毕竟是这里名义上的君首,城内最好的地段以及城外的封地中,芈连都为虎娃修建了府邸,日用器物以及奴仆下人一概不缺。

上次见到芈连时,他还是位少年,如今已成年且蓄起了胡须。芈连见到虎娃当然很高兴,将领地中各分支部族的首领以及城廓中的官员都叫来拜见,别连自家伯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有专人向虎娃汇报了这些年来领地中的人口变动、钱粮岁入、赋役支出等情况。虎娃虽托芈连全权处置领地中的事务,但芈连究竟花掉了他多少钱,总得把帐说清楚。

此地没有受灾,按照天下各部盟约,这些年也抽调了不少粮食物资支援其他部族,还抽出了壮丁跟随崇伯鲧治水。这些情况也记在支出之列,名义上都是虎娃出的力。

众人对虎娃这个伯君都很好奇,知道他既是一位属国之君,居然又在这里得了一片领地成为中华伯君,听说前一阵子还在薄山列神器公示天下。

待见到虎娃本人之后,众人则更惊讶了,因为虎娃的样子实在太年轻了,只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年。芈连城主称呼虎娃为三哥,可是芈连如今看上去却要比虎娃大得多。

虎娃倒未理会众人的惊异,他只是顺道来看一眼,毕竟身为伯君,一面都不露也不好。虎娃并就没有在彭城久留,他告诉芈连,想见禄终一面。

禄终返回重辰部之后,便隐居不问世事,没外人再见过他。有传言说禄终受伤太重已不治身亡,也有人说禄终是因与帝江决斗引发滔天灾祸而自感羞愧,所以无颜再见世人。若是他在隐秘处闭关,确实不好贸然登门打扰。

芈连交待了一番城廓事务,陪同虎娃一起回到了重辰部。虎娃又见到了昆吾,并在这两兄弟的陪同下拜见了禄终。禄终的近况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夸张,他这几年就生活在重辰部的祖地中,只是不见外客而已。

当年的中华四大战神,帝江与伯羿已不在,而禄终隐居不出,看其形容与常人无异,根本感觉不出他是已练成蚩尤神功、曾击败帝江的高人,如今仍然只有一只左臂。

虎娃是有事想私下找禄终商量,两人有一番单独的谈话,就连昆吾和芈连都不在身侧。虎娃看着禄终缺失的右臂位置道:“到现在,您的伤势也没有完全恢复吗?”

禄终淡淡道:“有人传言我已伤重不治,其实我伤势已复,只是这门神功修炼到头了,今生再难突破。……哪怕蚩尤当年,亦并未到达世间尽头。”

开口间,已将他所修的神功秘诀以神念告知了虎娃。这本是不传之秘,但在虎娃这位真仙面前,禄终并无保留,甚至都没等虎娃开口先问。

虎娃沉吟半晌,默默推演一番,这才说道:“此路不通,难成真仙。”

禄终点头道:“我已知晓。”

虎娃:“我有一味神丹……”

禄终摆手道:“昆吾早已对我提过,但移炉换鼎之法,与我此生的修行不合,多谢奉仙君的好意了!”

虎娃也不禁有几分黯然。禄终所修炼的神功是得自蚩尤的传承,由炎帝大器诀变化而来、另辟蹊径,若想练成是千难万险,而练成之后则威力极大,否则帝江也不会败给禄终。

蚩尤企图将自己的形神修炼神器,并凭此硬抗天地大劫、直接飞升成仙。可是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他虽然获得了近乎天下无敌的斗战之能,但最终并未成就真仙。

虎娃已知晓这条路走不通,至少以禄终所修的神功推演,迈不出堪破世间法尽头的最终一步,蚩尤本人当年也没有迈过去。(未完待续。)

075、洪水不会退去

其实若求斗战之能,未必需要向蚩尤或禄终那样修炼,伯羿之威不亚于当年蚩尤,却早已成就真仙,只可惜同样殒落人间。禄终已然知晓习练此门神功秘法的弊端,但他已经难以回头了,所以他连儿子昆吾和芈连都没有传授。

在外人看来,禄终还是可以有很多选择的,比如移炉换鼎从头修炼,再比如以九境修为夺舍重来。但这些都是想当然,禄终修炼的蚩尤神功自成一系,就连不灭神魂和阳神化身都是不去修炼的,以其人之心性,早就做出了选择,虎娃对此亦无可奈何。

禄终的修为再强悍,也不可能抛却凡蜕飞升仙界,更不可能历天刑成就真仙。就算天地大劫到来,成就真仙也要化去凡蜕于无边玄妙方广中重塑仙身,可是这个过程对于禄终而言,就等于散尽修为。一代战神,恐怕最终也只能再入轮回了。

见虎娃的神情,禄终也知他在惋惜什么,反而笑道:“相比天下众生,我这一世已足够精彩,享用之物自多不胜数,本人已没什么遗憾了。……我曾有一子,若还在世,年岁应与奉仙君相当,若说遗憾,只希望有后人能如奉仙君啊。”

虎娃苦笑道:“后人自有后人之缘,倒也不必遗憾。我虽非昆吾曾提到的那位三弟,但亦视他如兄长。”

禄终又问道:“奉仙君今日找我何事?”

虎娃只说了三个字:“崇伯鲧。”

禄终叹息道:“你救不了崇伯鲧,那些都是他自己的事。他已有真仙修为,若飞升而去,自可与人间再无关系,又何需他人相救?可是他既留在世间为崇伯,已做出了承诺,终究要面对结果。就像我修炼这门神功,看似果未至,其实因已成。”

虎娃:“威望大损,万民怨气所指,崇伯大人或许并不在意,但终究是时运不济、这场修行未成啊。而我如今已能炼成一味仙人之丹,不知是否有用……”

仙家神意暗中说了一件事,而禄终微微变色道:“我亦不知能有何用,只看缘法了。奉仙君修为在我之上,想必所知亦比我更多。你放心,我这一世虽不得成仙,但也不会走得太早,届时若需我出面,自会助一臂之力。”

虎娃看着禄终剩下的左臂,苦笑道:“果然是一臂之力。其实我今日不来找您,他日亦会有人来找您,天子若任命问责崇伯之天使,舍君其谁?”

虎娃私下里和禄终商量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他离开重辰部后,这具形神分化之身又来到了巴都城。如今的巴都城,处境比帝都平阳好一些,有外围的彭山、眉山、丈人山以及长堤阻水,虽然同样被洪水困绝,但城外还有一片盆地可以耕作安居,容纳了近五万民众。

可以说就算整个巴国其他城廓皆无存,或者已分崩离析,待洪水退后,以此地为根基,少务照样可以恢复当日之巴国。但巴国并未崩溃分裂,少务仍旧统治着这片很多地方已被洪水淹没的巴原。

洪水虽未退去,但波涛不再汹涌,位于高处的各城廓,与都城间依然有船筏往来联系、传达少务的各项政令,效率虽不及往日,但也基本能够维持基本的秩序。

坐镇在巴都城中的少务,已成了巴原民众心中的期望。身处这样的灾难中,人们想要更好地活下去,就必须在心中找到希望,哪怕没有,也要给自己找一个。

而少务本人这些年过得很苦闷啊,虽然仍受万民拥戴,可是看着好不容易建立的巴国成了这个样子,心中的确不好受。

可是身为巴君,少务却不能流露出颓然的情绪,必须要让臣民看到他时,能感受到乐观和希望,才能振奋精神应对苦难。洪水多年不退,少务处事如常,仍然保持着国君的威严和镇定,他就是巴原万民的主心骨。

少务见到虎娃归来,当然大喜过望,虽然多年已刻意无奢费习惯,还是特意在王宫中设大宴,邀群臣陪奉仙君共饮,他本人也是好几月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吃了顿肉。但当宴后左右无人之时,少务一把抱住虎娃,竟然哭了出来,好半天才把眼泪擦干。

虎娃也不说话,等少务恢复平静之后,才问道:“师兄,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少务已年近五旬,早已不是当年那位年轻的新君,这样的情景若让巴国群臣或后宫诸妃看见,估计会惊掉一地下巴。他只是撑得太久了,见到虎娃莫名身心一阵放松,才有这般情绪的宣泄。巴君少务尚且如此,又何况天下万民?

少务哭了这一场之后,又感觉身心莫名舒畅,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多年积郁宣释,让师弟见笑了!多谢师弟,这几年来,我的感觉从未这么好过。每次见到师弟之时,无论有千难万险,为兄总觉得心中特别有底。”

虎娃笑道:“师兄想见我,原是求个心安。”

少务:“我这眼巴巴地盼了你多久!洪水已有八年,而我听说,崇伯鲧大人与天子帝尧约定的治水之期是九年,是不是就快退去了?只想听师弟一言。”

虎娃:“崇伯鲧大人不是有分身在巴原嘛,师兄难道没有问过他?”

少务:“三年前崇伯鲧大人说巴原已不需他再多做什么,便已离开。当年我问他时,他只说时候未到、难以断言,所以我今日想问师弟。”

如今巴原上的形势已经比较稳定了,就像昆吾丘洞天中的环境一度崩溃后,又重新达到另一种均衡状态。被洪水淹没的地方一直淹着,洪水未退,只是随季节有所涨落,民众迁居到高处建立了新的村寨、开垦了新的田园,生活虽不如往昔,但也基本能渐渐适应。

崇伯鲧在巴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了,于是就收回了那具仙家分化形神之身。崇伯鲧走了,少务心里就更没底了,一直在盼着虎娃回来呢。可是这些年,他既找不到虎娃亦见不到玄源。如今他并非一定要虎娃帮他做什么,只想问清楚将来,以求心安。

虎娃扶着少务道:“师兄请坐好,实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其实我也难以断言。但感应天地灵息、多雨天时可能还会持续两、三年。”

少务追问道:“师弟的意思,是洪水还要三年后方能退去?”

虎娃却摇头道:“多雨之年将他结束,但洪水却不会退去。至少对于将来的几代人而言,祖先曾生活的很多地方仍是一片泽国。”

虎娃的话中有神念解释,这场大洪水不会像人们希望那样消退。至少在凡人能够预见的百年之内,都不会彻底退去。有很多地方的地形地貌已经改变,江河流域重新达到另一种均衡状态。

就算多雨之年结束,很多低洼地带的积水仍在,无非是水位继续向下退一些,但短期内不会恢复到大洪水到来之前的样子。而这个所谓的短期,是以百年计的。而地形地貌的永久改变,是在低洼处形成了大片湖泽湿地。

就像人们在江河流域开挖了很多湖泊,湖泊中已经蓄满了水,在上下游的流量重新恢复均衡的情况下,这些湖泊湿地就是始终存在的,除非人工再把它们填上。其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就是巴原,巴原是蛮荒群山围绕的盆地,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蓄水池。

三年之后,巴原上洪水的水位会缓缓下降,但东海仍会淹没大片的土地,很低洼地带将成为湖泽,若以百年为期,能重新露出水面的国境恐只有原先的一半。受影响最严重的是巴原,其次是平阳城所在的中原一带,再次是云梦巨泽周边一带。

刚刚坐下的少务猛地又站了起来,抓住虎娃的胳膊道:“这可如何是好?”

虎娃叹了口气:“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适应。巴国民众在已在适应之中。崇伯鲧大人率领中华各部民众治水,也是让大家能尽量适应洪水之后的世界。不知多少年前的上古,亦不是如今的地貌,沧海已几度桑田。

比如我有一弟子名黄鹤,一梦千年方醒,他再见到的早已不是当日的巴原。再比如中华的陇西之地,自古贫瘠少有人居,如今却出现了八百里沃野平原,乃是伯羿崩开大陇山之后,洪水堆淤所造就,这也算是祸中之福。”

少务追问道:“那么第二个办法呢?”

虎娃:“其二便是尽量改造。既然地形地势已变,那么便因势利导,筑堤坝、开沟渠、疏浚水道,引水泻入汪洋,再造沃野良田。看似鬼神造化之功,却属人力所能及。只是如今中华各部衰弱疲惫,且各怀忧惧心思,若不除弊革新,却想都不要去想。”

少务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帝尧须退位了!”

他的脑筋转得还真快,而且站在巴君的角度,想法也和他人不同,换一个人是不会从虎娃的话中立刻就得出这个结论的。

虎娃有些黯然道:“尧并非昏聩天子,更可称一代贤君,只是如今形势,他已力不从心。若新君尚不如帝尧,那么可预见中华各部分崩、万民久受苦难。若能凝聚各部君首、号召万民效命、平息天下隐患,此等人才实在太难得。”

少务:“幸有重华。”

虎娃又长叹道:“是啊,如今尚有重华,确是中华之幸。不谈私交,他做的有些事情,我并不赞同,但也要承认这一点。就像师兄你曾做的某些事,若换做我也是不会那么办的,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你是巴原之幸。”

少务自嘲道:“我毕竟不是师弟您,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人,或相类相近,难道我还能成仙吗?”

见虎娃不语,少务又问道:“那么巴原怎么办?”

虎娃刚才提到了改造天下山川地貌,那是难以想象的浩大工程。在彭山和丈人山之间筑一道四十里长堤,就已经集合了巴国军民之力,何况是这种事情?必须要有人集合天下各部民众之力,付出长期的艰难努力,才可能见到成效。

虎娃说帝尧已力不从心,少务对此是深有感触。比如少务之父后廪亦是一代贤君,享国四十余年,给少务打下了非常好的根基。但让后廪本人去一统巴原试试!他亦是力不从心。

在帝尧时期,中华不断开拓,到了帝尧晚年,所属各部的数量、人口、分布的地域,已远远超出了帝尧执政的初期。这既是帝尧一世贤明的成就,同时也意味着局面越来越难控制,天下的冲突与隐患也越来越多。如今再加上这场大洪水,已到了非除弊革新不可的时候。

可惜的是,并非任何愿望都能实现、每个难关都能过去,假如这一关过不去,那可不是帝尧一个人的事情,虎娃已经预见了后果。如今天下各部寄望于重华,重华也确实有这样的才干,目前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重新凝聚万民之心,或许有成功扭转局面的希望。

天地无私,洪水无情,不会因为重华或丹朱而改变,但不同的人可以做到不同的事情,虎娃和少务都看到了这一点。可是就算重华有这么大本事,能成功登上天子大位并用种种手段重新凝聚各部万民,但也解决不了巴原的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巴原的地势以及位置都太特殊了。它就是一片蛮荒群山围绕的盆地,若说疏浚谁道,往哪里疏啊?若仅是拍脑门突发奇想,或可避开巫云山脉,引东海之水下行。

可是谁能劈得开巫云山脉呢?就算有人能劈得开,那么将在下游导致一场比如今的大洪水后果更严重得多的大灾害,大河下游各部还不得找少务拼命啊?

况且东海之水经巫云山脉之间狭窄的隘口下行,就算去劈山,一不小心把隘口两侧的山给劈崩了怎么办?那样的后果是不可想象的,整个巴原都会便成一片巨大的堰塞湖。(未完待续。)

076、树痕

虎娃又拍了拍少务的肩膀道:“所以我要师兄先坐稳。巴原之患,恐怕要到中华之患解决得有所眉目时才有办法。但师兄请放心,我已有所考量,届时自会设法化解,但此事也不是我一人可为。”

少务抓着虎娃的胳膊不放手:“届时需要为兄怎么做,师弟尽管吩咐。”

虎娃:“有些话,如今明言尚早,尚须观察形势之变,到时候我自会告诉师兄的。”

少务终于重新坐好了,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开口道:“九年之期将至,崇伯鲧大人治水,是不可能见成效了。”

虎娃叹息道:“只能说时运不济,但崇伯鲧大人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他说话时,不禁又想起了不久前与禄终的那一番谈话,但有些事情,也不好对少务多说。

少务见到虎娃后,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出了坐镇多年的巴都城,开始巡视巴原各地,就像以往乘车巡视国境那般,只是车队换成了船队。

其实大水只淹没了巴原约十分之一的地域,但都集中在繁华富庶的平原地带,因此影响才会那么大。如今八年过去了,高处已建造了新的村寨田园,少务时而舍舟乘车,时而再换舟楫,一路上安抚各地民心,足足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再度回到巴都城。

虎娃则是直接在巴都城中消失了,他收回了这具分化形神之身,莫名感觉真仙修为又进一层,假如此时再飞升九重天仙界,估计能登上那建木第四枝了吧?

但虎娃并没有飞升仙界,他又留下一具分化形神之身,在赤望丘秘境中为玄源护法,本尊仙身却离开了赤望丘。虎娃召回了弟子太乙,又和太乙一起去了昆吾丘洞天,见到了黄鹤与善吒。

迎仙城的建造早已完工,假如不是这场洪水,樊翀都打算辞去城主之位回赤望丘清修了。善吒依前言,手持镇国神剑助少务稳定局势,然后又回到了迎仙城,待城廓建造完毕,便来到昆吾丘洞天修炼。

虎娃来的时间正好,黄鹤将将恢复了修为,正着手祭炼改造这片曾发生环境崩溃的洞天结界,善吒也能帮上一些忙。见虎娃到来,这两位妖修当然大喜过望,赶紧上前拜见。虎娃又把他们三人都派了出去,将自己分散在各地的众弟子皆召来。

虎娃的众弟子如今不可能皆有飞天成就,在洪水泛滥之时都聚齐了可不容易,也幸亏有这太乙、善吒、黄鹤三位高人护送。就连远在南荒的小香,都被太乙给带来了。小香还是第一次见到众同门,居然还有黄鹤这样的上古仙家。

灵宝、猪三闲、藤金、藤花当然都来了,小妖叽咕也赶到了。叽咕是与沇里一起来的,穿过崇伯鲧所开辟的那条道路,居然还牵了一头青牛。牛是牵着而不是坐着,因为它是虎娃的坐骑,先前留在了侯冈那里。

虎娃让叽咕突破大成修为后再回来,如今他来了,说明修为已破六境。

昆吾丘洞天中还来了另外两位大成修士,就是众兽山宗主羊寒灵与步金山副宗主云起。羊寒灵曾为虎娃的护法侍者,虽非正传弟子,但也算得上是传人了。至于云起,并未正式拜虎娃为师,但也一直以虎娃为师。虎娃这次召云起一起来,便是同赐一段福缘。

云起是从步金山来的,还带来了两匹白马,这两匹白马曾为虎娃拉车,后来已有通灵之兆,并被虎娃放入步金山小世界中自行修炼,如今差不多已有二境修为,初显灵智,但尚不能口吐人言,那头青牛也一样。

虎娃将他们都叫到昆吾丘,是为了召开一场法会,与以往在彭山中的公开法会不同,这次是门中的传承讲法。虎娃为师尊这么多年,却难得将门人弟子聚得这么齐整,第一次门中讲法,已在他成仙之后。

虎娃讲法,并无分别,包括那两匹白马和那头青牛都在场听讲,但是每名弟子所领悟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他们有各自的修行。而且虎娃留下了神念心印,也足以让他们在今后的修行中参悟多年了。

门中讲法之后,众传人各自散去,自己回不去的,则让在场的其他高人送回去。云起告辞前下拜问道:“闻我师今日讲法,可否传他人共参玄妙?”

虎娃笑了:“我今日讲法,只言道境。闻者有所悟,能与行相印,便是闻者所得之法。你不仅可以古令、贤俊二位好友共参,亦可传于步金山、古雄川弟子,但那已是你等之法。”然后又环顾在场众人道:“为师不立宗门,尔等所悟,可立尔等传承。”

虎娃最终留下了太乙和黄鹤,又命灵宝和猪三闲先回白溪村等他。

灵宝和猪三闲皆在巴国任军职,尤其是灵宝位高权重,此时本应追随少务巡视各地,因虎娃召唤而来到昆吾丘,师尊居然又让他们回白溪村等待。白溪村,就是虎娃当年离开蛮荒后所到达的第一个村寨,也是他初遇灵宝和猪三闲之地。

灵宝和猪三闲虽不明玄妙,但也听从师命行事,回到了白溪村故地,这一等就是大半年,师尊未至,他们也不敢离开。

虎娃去了哪里?他带着太乙和黄鹤离开昆吾丘洞天,又去了神釜冈小世界。太乙一进入神釜冈便问道:“师尊这是又要炼制九转紫金丹吗?”

虎娃点头道:“是的,你们二位给我护法。此番炼丹,成丹时天地异象声势恐更加浩大,我怕你一人应付不了,所以把黄鹤也叫来了。他如今已恢复修为,弥补了本命精血之损。”

黄鹤一听虎娃又要炼制神丹,当即吓了一跳,赶紧表态道:“师尊,我亦可再献千年灵血,但是您炼制这味神丹,究竟需要多少枚啊?若所需太多,弟子只怕将来受不了啊。”

虎娃笑了,打趣道:“就算是杀鸡取卵,也不能总盯着你这一只啊?你是我的传人,又不是我的仇人!”随即又叹息道,“我已得到了另一味药引,此番将炼制仙人之九转紫金丹,不知一炉能成丹几枚,成丹后灵效又如何?”

虎娃此番炼制九转紫金丹,用的就是神农天帝最初留下的丹方,仍以琅玕、五色神莲、离珠、服常、玗琪为主药,唯一的变化,就是,又加了一味以前想都没想过的药引,可谓是空前绝后了。

玗琪是少昊天帝赐给伯羿的,伯羿又送给了虎娃,虎娃如今还剩最后一串。人间已无离珠树,但离珠神药尚有留存,虎娃手中还有数枚。新加入的药引,就连太昊和神农都没有提过,是虎娃前段时间无意中得到的。

数月之后,神釜冈小世界上空天地异象缓缓散去,药鼎中悬浮着六枚紫气流光的神丹,虎娃也露出了些许疲惫之色。仅仅是炼药还不至于让他如此疲惫,但他是第一次如此尝试,所以消耗比之前炼药要大得多。

太乙关切地问道:“见天地异象,便知师尊神丹已成,不知灵效如何?”虎娃直接回了一道神念,不仅介绍了这味九转紫金丹的灵效,更包含了此神丹的传承。

服用此丹之后,只要定坐运转周身神气,法力增长即可精进无碍。而它最重要的奇效,若炉鼎被毁,只要神识未散就可以重新凝聚,甚至可以重新凝聚仙身,对于真仙而言也是难得的神物。

可是虎娃今日炼成的仙人之九转紫金丹,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普通人甚至一般修士根本无法服用。修为不到九境地仙,服用此丹等于消融炉鼎血肉的致命毒药。

九转紫金丹可不是普通的灵药,丹方千变万化,涉及天下各种灵材奇药的物性之妙以及分辨蕴化之法,本身就是一支传承。比如虎娃今日炼丹,除了药引之外只用了五味主药,这几乎是后人不可重复的,丹方本身就包含了自神农至虎娃的修行实证。

再比如虎娃曾用千年灵血为引,炼成了一枚凡人之九转紫金丹,世间若无不死神药,同样可以成就此丹,主药和药引皆有不同,灵效也有所区别。有些奇药灵材他人未必能找得到,但根据这道丹方的传承,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

若能达到可自行改换丹方的境界,那便是天下外丹饵药的极致了。但是为了便于后人炼丹,虎娃还是留下了三种相对比较固定的丹方。其一就是他今日所炼成的神丹,以五种不死神药为主药。

其二是特意传给太乙的,虎娃也曾尝试过。以一味五色神莲为君药,以世间其他凡药灵材为臣药。如果世间还有堪比五色神莲之物,也可以入药,就是丹方得做出相应的调整,这就要看后人的本事了,或许要经过多次尝试。

其三最简单,就是完全用世间凡药灵材,这就是凡人之九转紫金丹。虎娃曾用了神釜冈中的三百六十种灵药炼成一枚,此番又加了五种,变成了三百六十五味灵药配合药引。

其一、其二,都是仙人之九转紫金丹,其三是凡人之九转紫金丹,灵效相类却又有所区别。仙人之九转紫金丹,须修为在九境之上才能服用,而且炼制者亦须有地仙以上修为;凡人之九转紫金丹,倒没有这个限制。

但无论是哪一种九转紫金丹,都必须有药引,才能给他人服用。药引不仅决定一炉能成丹几枚,若是以千年灵血为药引,则只能炼成凡人之九转紫金丹。

听上去凡人之九转紫金丹好像没有仙人之九转紫金丹那么神奇,但从炼药之道的角度看,实际上代表了更高的境界,是虎娃在神农当年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

因为它连凡人都可以服用并凭之移炉换鼎,对于修士而言,这简直就是辅助脱胎换骨的绝佳灵药,甚至比不死神药服常更神奇。

两名传人得到丹方,随即伏地拜谢。太乙道:“多谢师尊,弟子一定善护传承。若有缘法,亦会尝试炼丹。”

黄鹤则眨了半天眼睛才说道:“哎呀,太难了,我恐是不成。若是将来炼不成九转紫金丹,师尊会不会责罚我?”

太乙都让他给逗乐了,不禁莞尔道:“就算是上界众真仙,修行也各有擅长,哪能都有师尊这般手段?黄鹤师弟若不擅长此道,就不必强求,师尊又怎会罚你?再说此丹乃可遇不可求之神物,不是想炼就能炼成的。”

黄鹤赶紧点头道:“是的,是的,师兄所言极是!如此神物,若无缘法,绝不可轻易予人,否则恐对方承受不起,得之还不如不得。”

虎娃看着黄鹤笑道:“你这话说得倒是不糊涂。”

……

等了大半年,灵宝和猪三闲终于在白溪村等来了师尊虎娃。大洪水对白溪村的影响并不算太大,也没有淹没飞虹城。但由于长年持续多雨,飞虹城外的泯水以及白溪村外的白溪水位都很高,也淹没了两岸的不少田地。

白溪村无恙,当年的旧寨墙还在,而白溪北岸有很多田地被冲毁,村民们又在高坡上开垦了新的田地。虎娃并没有惊动此地村民,只是唤两名弟子前来相见,地点是村中的一棵大树下。

这棵大树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此院落如今已无人居住,但还一直保留着原先的样子,就是当年微微姑娘的家。薇薇嫁给了灵宝,后来搬到了巴都城中的大将军府居住。但这个院落还一直留着,也没有其他人敢占据,村中甚至每隔几年都会重新修葺一番。

这棵大树当年就比水桶还粗,如今又粗了一圈,树干上有两个奇怪的眼形木瘤,竟一前一后长在对称的位置。虎娃指着树干上的痕迹道:“灵宝,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灵宝躬身答道:“那是师尊当年以石头蛋施法,贯穿树干而过。若将那两个木瘤揭开,树身中应尚留有一孔。”

虎娃叹道:“当年痕迹犹在,可是田逍老汉已不在了,过去多少年了?”

猪三闲插话道:“应该是二十四年了。”

灵宝神情有些黯然道:“逍伯是前年过世的,而薇薇三年前就不在了。”(未完待续。)

077、灵宝大成

田逍当年有二境修为,虎娃曾出手帮他调治身体中留下的暗伤,他一辈子都留在村中劳作,年近百岁无疾而终。薇薇只是一个普通的柔弱女子,嫁给灵宝尤其是搬到巴都城后,过的当然都是舒适日子,却在三年前病故,年纪刚到四旬,不算长寿但在这个年代也不算夭寿。

其实灵宝亦有二十多年未回白溪村了,他的样子也变了不少,若不做自我介绍,村中恐已没什么人能一眼认出他来。此刻听虎娃提及往事,当年在此地操练村民斩杀流寇,大胜之后又娶了薇薇的经历,恍如昨日。

虎娃又说道:“灵宝,你到树顶上去看看今日之白溪村,不知有何感触?”

灵宝飞身上了树冠,默默放眼四望,忽如福至心灵,就站在枝叶间朝树下的师尊跪拜,然后就在树冠中端坐,进入了定境。猪三闲纳闷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虎娃:“他已堪入梦生之境,你我不必打扰。为师也只能顺势点化,能否突破大成修为,就看他的机缘了。”

灵宝是虎娃的座下大弟子,此次虎娃召众传人相聚,灵宝却发现自己的修为不足一提,黄鹤这位上古仙家就不说了,人家毕竟是带着修为投师的,可是连小妖叽咕竟然都突破了大成修为,而他已困在五境九转圆满多年,却迟迟不得更进一步。

灵宝是巴国的镇国大将军,位高权重,可是在同门的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感觉不仅既尴尬又黯然,同时还有些心焦。虎娃当然清楚弟子的心思,也明白灵宝越这么想越是难以堪破,反而会形成心障,所以才把他叫到白溪村待了半年,今日又来点化一番。

像这种事情,师尊也没有办法保证弟子一定能突破大成修为,只能随缘点化。

灵宝也年近五旬了,他的根基不错,如今精气神仍在巅峰状态,但若再过几年迟迟不得堪破大成修为,恐也很难再有机缘了,不是人人都有山爷或水婆婆那等好运。但虎娃也着急不得,在这水漫巴原多年之后,才找到了最好的机会。

猪三闲望着树冠,不无羡慕道:“师尊有手段点化他人堪入梦生之境吗?”

虎娃点头道:“只要修为已至五境九转圆满,我总有手段让其堪入梦生之境,但这未必是好事。若机缘未至、心境未破,恐沉迷于梦生之境永不得脱。”

猪三闲:“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是自行堪入吧,就不必师尊帮忙了。”他的修为境界和灵宝一样,如今也是五境九转圆满。

虎娃微微一笑:“灵宝也是自行堪入梦生之境的,他方才忽有所触,随即入定闭关,为师且留在这里为他护法。……三闲,你在这里也有大半年了,有没有回山膏族的村寨看看?”

猪三闲:“我和灵宝大师兄不同,这些年有空经常回村寨的,最近大部分时间也住在村寨里。山膏族的村寨虽不受洪水影响,但这些年持续多雨潮湿,我那些族人也时常生病,我还给他们治病呢。”

说到这里,猪三闲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事,一拍脑门道:“若大师兄一时半会没有堪破大成修为,师尊还得在这里待一阵子,我能不能带个人来见您?这也是那小崽子的福气!”

虎娃:“小崽子?好啊,你现在就把他带来吧。”

猪三闲闻言便纵身跳到了墙外,身形在月光下化为一阵黑风出了村子,越过白溪后,应是前往深山中的山膏族村寨了。不到一个时辰,猪三闲就回来了,手中还抱着个孩子。这孩子长得肥头大耳,又黑又胖,乍看就像一只小猪崽。

孩子当然不是真的猪崽,而是个山膏族人的幼儿。猪三闲的修为不错,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将孩子一路抱得很稳,还以法力小心护持,使之不为夜晚的凉风所惊。小崽子还在熟睡中呢,下意识地吮着右手的大拇指。

虎娃笑道:“这是你儿子吗,他叫什么名字?”

猪三闲呵呵笑道:“师尊的眼力真好,一眼就看出他是我儿子!这小崽子刚出生时太瘦弱,我都怕养不活,现在看还算壮实,名叫猪八两。”

虎娃:“难怪你经常回村寨呢,巴原上那么多美女,你都看不上吗?”

猪三闲:“我从小在山膏族村寨中长大,族人们皆认为肥头******才是美,更重要的是能生孩子呀!”猪三闲是妖族出身,妖族并非妖修,他们其实也是人,祖先为化境妖王,还保留了祖先原身的原的特征,但无法与外族通婚繁衍后代。

虎娃打趣道:“非得肥头******才更美吗?”

猪三闲讪讪道:“那倒未必。”

虎娃点了点头,指着睡梦中的小猪八两,意味深长道:“嗯,你儿子将来就未必会这么认为。”

猪三闲:“今日他能让师尊您看一眼,也是他的福气。将来他若修行有成,也请师尊再赐福缘。”

虎娃:“你想要我赐他什么福缘?”

猪三闲:“师尊能不能赐他一件神器?我记得当年与师尊第一次见面,就被师尊用一根神器长棍狠狠抽了一顿,印象深刻,很是羡慕啊。”

虎娃又笑道:“好,我答应你。将来他若修行有成,凭今日之缘,我将专门为他打造一件神器。”说着话,伸手摸了摸猪八两的脑门。而猪八两用拱了拱虎娃的手心,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猪三闲又将孩子送回了村寨再返回,这大半夜的,往深山里来回跑了两趟,倒也是脸不红、气不喘、来去如风。到了天明时分,当朝阳照在树冠上时,灵宝终于睁开眼睛飘然落地,其生机神气仿佛与昨夜已有不同,却形容不清区别在哪里,两鬓也添了几许霜丝。

灵宝什么话都没说,只默默向虎娃俯身下拜。虎娃笑道:“你入定境多年,终得堪破,恭喜你突破大成修为。”

猪三闲也在一旁道:“恭喜大师兄!”

……

崇伯鲧在太行山上望水。如今的洪水,已不是从远方的西荒高原滚滚而下,但持续的多雨,各地每年都会有山洪爆发。山洪是就近从高处涌下来的,总会威胁到那些已迁移到高处而居的民众,筑堤屯田应对山洪,也是每年都要做的事情。

太行山上的只是崇伯鲧的九具形神分身之一,他的原身则在东祝城外的羽山上,远望着汪洋。江河西来,最终皆东入汪洋,却因为这场大洪水改变了地形地貌,很多平原低洼地带将留下永久的湖泽,偏偏天时多雨,那些迁居到高处的民众亦不得安宁。

潮湿多雨的天气带来的不仅是洪灾,在冬季会让体弱者受寒染病,在夏季更容易导致瘟疫流行。万民承受了多年的苦难,多年治水无功的崇伯鲧也承受了天下民怨。

崇伯鲧当初在巴原上一抬手便有万人丧命,内情却不为人知;但是近九年来,因为洪水的原故,直接或间接丧生的人不可计数,这些人以及他们的亲眷心中又怎能没有怨愤。

九年之期将至,崇伯鲧知道将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远望汪洋的神情不仅有几分落寞与无奈。一阵清风吹来,崇伯鲧不禁微微一怔。只见东方的汪洋边出现了一道人影,初时恍惚似银丝乱闪,待清风拂面时,来者已经到了身前。

看此人形容是名童子,身着银丝羽衣,垂着一双大袖,手中竟提着一张长弓。那张弓如果竖起来,几乎比他的身子都高了。崇伯鲧当然认识此物,那曾是伯羿手中威震天下的神弓,他却不认识这个莫名现身的人。

崇伯鲧行了一礼道:“仙童何来?”

来者答道:“我叫句芒。”

这完全是答非所问嘛,崇伯鲧又问道:“您手中的神弓何来?”

句芒答道:“顺手拿来。”

伯羿的神弓如今收藏在帝都平阳,这东西也能顺手拿到?崇伯鲧却叹道:“无敌之威,在于伯羿其人,而不是这张弓。……仙童既来此,是找鲧有事吗?”

句芒:“我看你方才的神情,是不是想上天啊?”

这两人之间的问答交谈,简直是太跳跃了,旁人恐怕都听不懂,也不知包含了怎样的仙家神意。崇伯鲧答道:“我是有事想向天帝请教,可是息壤神珠未寻回,我去不得昆仑仙界;欲去九重天仙界往见太昊,亦未得指引。其实就算我能去,恐也去不了。”

真仙下界后再回无边玄妙方广,天地亦会将他在人间留下的一切相还。崇伯鲧承受天下万民之怨,若此时飞升,那还不得神魂消散啊?就算神魂不尽散也会受到重创,散失的是他一世修行的诸多见知。

句芒:“崇伯大人有何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崇伯鲧:“我之心事,天下万民皆以为自知,却不知我另有所思,正想向仙童请教。”

……

仙童句芒再度现身于人间,从帝都平阳“顺”走了伯羿神弓,又到羽山与崇伯鲧见了一面,也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一个月后,虎娃骑着一头青牛也来到了羽山。羽山在东祝城外,而东祝城据虎娃的封地彭城并不远,但虎娃来的地方可不近。

虎娃将青牛散放到山脚下,自己步行登上了这座并不高的山峰,向崇伯鲧行礼道:“原来您在这里,此地可望见汪洋,却不受洪水所扰。”

崇伯鲧还了一礼道:“虎君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吗?”

这个称呼挺有趣,虎娃既是奉仙国君,又是彭铿氏部族的伯君,崇伯鲧称他一声虎君倒也恰如其分。虎娃摇头道:“天子之命与我无关,来者应另有其人。今日是想向崇伯鲧大人致谢,也找您有两件事。”

崇伯鲧:“何事?”

虎娃:“当日在奉仙国君的册封仪式上,射出那一箭的人,我已找到,就是伯羿的传人逢蒙,特来告知一声。另外,我还想请崇伯大人帮个忙。”

崇伯鲧:“不知鲧还能帮虎君什么忙?”

虎娃:“试药!”他取出了一枚新炼成的九转紫金丹交给了崇伯鲧。这味神丹初现世间,还没有谁服用过,连虎娃自己都没有,说是试药也未尝不可。

崇伯鲧持九转紫金丹在手,默然片刻又长叹道:“我非因意外而毁仙身、神魂未散尚可重凝。多谢虎君好意,这枚神丹于他人或有大用,却于我无用。”

虎娃:“我只想请崇伯大人帮忙试药。”

崇伯鲧转念一想,又点头道:“好的,我就帮这个忙。一月前曾有一位仙童名句芒来找过我,我也曾向他求教心事。他教了我一个法子,而虎君今日来此,这个办法就更好用了。”

虎娃:“哦,你见到了仙童句芒?您有何心事,他又教了您什么法子?”

崇伯鲧:“天子之使已至,我先服用神丹吧,否则恐来不及。人间还有何事,鲧将一并交待。”

虎娃:“那你就先服用神丹吧,我且为你护法。”

……

崇伯鲧收回了在各地治水的仙家形神分化之身。各地民众可不知其中区别,只以为崇伯鲧本人这些年来一直就在他们身边。而崇伯鲧走时亦有交待,治水九年之期将至,他将回复天子之命。各地民众皆以为崇伯鲧去了帝都,却不知他在羽山。

禄终仍是独臂,乘云辇到达羽山后,将云辇以及两头蛟龙都远远地打发走,独自步行登上山顶,只见崇伯鲧闭目端坐,气息玄奥难测,而虎娃就站在不远处。

禄终没有惊动崇伯鲧,只以神念对虎娃道:“奉仙君倒先来了,崇伯大人在做什么?”

虎娃:“我新炼成了一味仙家之九转紫金丹,请崇伯大人帮忙试药。”

禄终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两回事。”也不知他的语意何指。

两人就在原地等了三天。三天后崇伯鲧终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朝虎娃道:“此神丹果然玄妙,可辅助真仙修炼种种神通,并有重塑仙身之奇效。但虎君亦应知,仙家形即是神、身即是心,形散则神灭、心消则身亡。

除非是应对天刑中伤形之威等特殊情况,否则此神丹的护身之功对真仙亦无用,更大的用处是在于辅助修炼。而其物用太过难得,非大福缘不可受之。第一个服神丹者是我,而我旋即身灭,不知后人得知会有何感慨?”(未完待续。)

078、为所欲为

随着话音,另有仙家神意向虎娃详细介绍了服用九转紫金丹的种种体会,这是对此丹灵效最真切的介绍。

一旁的禄终插话道:“修行就是修行,一味神丹岂能尽解!后人感慨,那是后人之事,已与崇伯大人无关。倒是虎君这个称呼有趣,奉仙君当年在巴原,还有个名号叫虎煞呢!”

崇伯鲧向禄终行了一礼道:“祝融氏大人,您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吗?”

禄终已将重辰部伯君之位传给了昆吾,但祝融氏是从炎帝年间传承至今的尊号,不因伯君的身份而改变,如此尊称倒也恰当。禄终回了一礼道:“我确是奉帝命而来,此命推脱不得。当年之事,我亦牵涉其中。”

当年帝江撞开天幕,引发一场滔天祸患,就是因与禄终决斗而起。此事虽怪不得禄终,但禄终当时也在场,他和崇伯鲧都是与之有牵连的人。

崇伯鲧:“天子有何命?”

禄终苦笑道:“九年之期已至,当年之言可在?”

崇伯鲧:“鲧有言在先,愿粉身碎骨,天下皆知。人间万众因洪水蒙难,而我亦在人间,最终未免此祸。”

禄终:“崇伯鲧大人或可飞升而去,与人间再无关系。”

崇伯鲧:“治水无功,却飞升而去,难道我是个笑话吗?世间凡夫总妄想,修行有成可为所欲为,而仙家的确为所欲为,凡夫却不知何为所欲为。”

禄终不说话了。崇伯鲧又问道:“这恐是帝尧最后一次下达天子之令了,不知重华大人又说了什么?”

禄终:“重华将命三苗为治水之臣。”

崇伯鲧微微一怔:“这是要让三苗氏灭族啊!”

禄终:“崇伯当着天子与众朝臣之面立下九年之约,就是三苗氏跳得最欢,分明有借势逼迫之意。如今任命他为治水之臣,也是死得其所。”

崇伯鲧:“重华这是要帮我出一口气吗?其人所行,每件事都是一举多得,诛我于羽山,可平息天下民怨,来日再诛三苗,更可消除中华隐患、震慑各部听命。他还说了什么?”

禄终:“重华还私下对我说,三苗迟早会让天下各部皆明白知崇伯大人治水之功。”这话说得有意思,各部万民皆认为崇伯鲧九年治水无功。重华再把三苗换上去试试,等大家回过味来,就知道崇伯鲧的好了。”

虎娃突然插话道:“崇伯当年留在人间,不知所求为何?”若说成仙,崇伯鲧早就是真仙了,但崇伯鲧的愿望可不仅是成就真仙,他并没有留在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而是回到人间为夏后氏伯君,必然另有所求。

崇伯鲧叹道:“我未成仙时为何人,成仙后亦是何人,当初亦有执掌人皇印之心,而欲执掌人皇印也未必是私心。修行有重重艰险,天地不因我而独私,时焉、命也!”

禄终:“若无这场洪水,崇伯大人可能已为天子。而近日,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崇伯鲧:“祝融氏大人方才有句话说错了,就算重华让三苗找死,治水之功亦不在我。我确有一事要托付二位,若二位办不到,天下恐就无人能办到了。”他取出一枚玉环,递到了虎娃手中。

这枚玉环虎娃曾经拿过,就是崇伯鲧当年给他的信物,曾在吴回面前出示,当时附有崇伯鲧的一道仙家形神分身。如今虎娃已成仙,修为境界则比当初高得多,而且崇伯鲧连同仙家神魂烙印一起传给了他。

入手后仔细感应,此器中留有崇伯鲧的真仙烙印,它又经过了专门的祭炼,相当于一枚玉箴,记录了崇伯鲧这一世的经历,解读之若感同身受。对后人而言,若得到这枚玉环,就相当于拥有了崇伯鲧这一世的见知,其中最重要的不仅是修行感悟,还有他记录的天下各处山川地势以及水情。

虎娃喟叹道:“有此器在世,可谓崇伯不死,我将传于治水之人。”

崇伯鲧又看着禄终道:“我有一子,名禹,将为夏后氏君首,请祝融氏大人为证!”

……

尧为帝末年,重华摄政,派禄终诛崇伯鲧于羽山,具体经过却无外人知晓。因为只有禄终一人去了羽山,连仪仗随从都没带,而像这种事情,派再多人去也没用。

鲧治水九年无功,各部损失惨重,民怨沸腾直如滔滔洪水,诛崇伯鲧也是为了安抚天下民心。在天下众君的请求下,帝尧终于正式禅位于重华。有虞氏伯君重华成为新一代中华天子,号帝舜。

重华是平民出身,素行简朴,更因为水患仍在,继天子位并没有大肆铺张,一切典礼从简,只遵守了最起码的礼仪。在薄城完全建成后,这几年,重华又为天子于城中修建了一座行宫,但帝尧从未来过,如今便成了重华的皇宫。

天子朝堂在薄城,薄城正式更名为蒲阪,这也意味着中华迁都了。但重华并没有正式宣布迁都,暂时仍以平阳为帝都,因为帝尧尚在。重华为示恭谦,帝都中的皇宫仍为帝尧居所,一切用度仍按天子制,而他暂以蒲阪为陪都,就居住在行宫里。

重华此举受到了各部称颂,在蒲阪城中主政也确实更加方便。这里就是重华经营多年的地盘,而且天下众君来此问事也习惯了。

重华登上天子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任命三苗为治水之臣,却发生了意外的波折。三苗氏大人当时不在朝堂,接到命令后竟不就任,反而在领地中派使者上书,表示自认德才不足、难当此大任,请天子另择贤才。

天子不允,三次派使下令,三苗则坚决不从命。天子大怒,召天下各部共伐三苗!

开什么玩笑?重华当了天子后所下的第一道命令,而且是这么重要的决策,三苗身为朝中重臣竟公然抗命,若不严惩,天子权威何在,重华干脆也退位得了。

三苗氏大人当然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差事接不得。原先逼迫崇伯鲧立下九年之约时,他蹦得最欢,如今刀子却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崇伯鲧倒下了,上位的却是重华,而重华翻起脸来则一点都不含糊!

三苗氏大人原先也想错了,他以为自己只要找到借口推辞,在洪水未退的情况下,重华也不敢将他怎样。结果重华竟立时召天下各部共伐三苗,处事之果决可谓雷厉风行,并宣称若三苗之祸不除、洪水之患难平。

更可气的是,很多民众居然还真信了这套说法!

若说民众无知,但连虎娃都认可此说。原因很简单,治水须万众一心,三苗氏身为朝中重臣,连天子任命他为治水之臣都要抗命,那么治水成功更是妄谈,首先召集天下各部灭了三苗再说!

三苗也急了,在领地中举兵,企图依托地利挣扎,还派人联络丹朱部与夏后部,欲结为盟友一同反叛。在三苗看来,重华摄政时派禄终诛杀了崇伯鲧,崇伯鲧所率领的夏后部应该不满,说不定能拉拢过来。

结果夏后部不仅拒绝了三苗,而且还派兵与各部一起伐之。至于丹朱部的态度则比较暧昧,并没有征兵支援三苗,也没有兴兵攻伐三苗,仿佛处于中立观望中。

在洪水未退的情况下,各部也很难抽出大军远伐三苗,军资耗费以及后勤保障都存在很大的困难。重华所表明的是一种立场,天下各部不论出力多少,同样是表明了这种立场。而且三苗部的领地易守难攻,并不好一举获胜。

重华也没打算一举就灭了三苗,就是让三苗处在受各部共伐中,让他得不到支援,也失去了道义。重华还宣布,三苗之地,谁攻下来就算谁的,其普通部众若归降攻伐者,则不会被降罪追究。

虎娃在中华所属的彭铿氏部族,也派出了军队讨伐三苗,人数不多,只有一支军阵,后勤辎重皆依赖于协同进军的重辰部。就连远在巴原的少务,也象征性地派人代表巴国与山水国送来一批兵甲军械,以声援天子讨伐三苗事。

洪水未退,重华未兴大战,战事只是小规模零零星星地持续,有点像蚕食桑叶,虽然不能一口咬死三苗,但是咬下来一口算一口。三苗部的防线一点点地后撤,坚持了两年多后终于彻底崩溃。其所属部众几乎尽数归降,三苗氏大人亲卫的保护下逃入了丹朱的领地。

各部军队汇合,直接追杀入丹朱的领地,将三苗擒获。天子重华下令,将三苗氏君首押至蒲阪当众斩杀,而三苗氏本部族人流放至陇西以西的三危之地,处置方式等同当年的共工、欢兜两部。

在这三年时间内,天下治水之臣是谁?重华并没有再任命一位像崇伯鲧那样的治水之臣,而是同时派出了九名使者,既巡视各部安抚民众,同时也分领各地治水之事。共伐三苗的战事,也成功转移了民众的注意力,不仅化解了中华内部的矛盾,而且震慑了天下各部。

三苗伏诛,万民拍手称快,使重华的地位进一步得到了巩固。三年过去了,各地水患未去,低洼处仍是泽国,但天时渐渐不再多雨,高处的山洪亦不再暴发,似乎也应验了重华当初之言。

鲧殛羽山三年后,虎娃又一次来到薄山之巅,站在当初那块巨岩之上,星空下光华飞舞,隐然是一件件神器的虚影。不知过了多久,光华忽然散去,虎娃转身道:“天子为何深夜独至?”

重华来了,再见面时他已是中华天子,却没有亲卫随行,大半夜一个人至此。他向虎娃行了一礼,还是当初的礼节;虎娃还了一礼,是修士之间的拱手。

重华道:“星夜忽有感应,知是奉仙君相召,怎会不来。”

虎娃:“我应该恭喜你,平生大愿得偿,历千辛万苦、终登天子宝座。”

重华苦笑道:“奉仙君乃仙人,此地亦并非朝堂,就不必谈身份了。若说拜贺天子登座,当初奉仙国与彭铿部皆已遣使拜贺,不知奉仙君今日又为何事而来?”

虎娃遥望着帝都平阳方向,缓缓道:“鲧殛于羽山,尧困守平阳,而万民赞颂天子您斩除四凶还天下太平,才德犹胜先尧。中华天子自己也是这么看得吗?”

所谓四凶,是民间流传近来的说法,亦不知是谁总结,指的是共工氏之子帝江、缙云氏之子欢兜、少昊氏之子三苗、颛顼氏之子鲧。据称此四者为中华大患,帝尧知而不能去,待重华主政,才将之一一铲除,得到天下各部的拥戴与赞颂。

重华叹了口气道:“想当初在江岸夜谈,我对奉仙君并无保留,您早已知我之志。天下承平日久,有祸患而不能除,天子亦力不从心。这场大洪水乃是中华危急存亡考验,但也未尝不是除弊革新之机缘。

我不敢说功业能胜先帝尧,但后人总有超越前人之处,或为前人所不能为,或为前人所未能为。所谓四凶,只是民间附会,崇伯鲧大人实蒙受冤声,不当与另三者并论。”

虎娃又问道:“鲧殛于羽山,你是窃喜还是遗憾?”

重华的神情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虽说是帝尧之命,其实也是我的决定,若不如此做,如何平抚天下各部万民之心?这也是崇伯之时运,非我所能左右,他非不能预见有今日之事,若当初不愿为,就不会有此结局。至斯时,唯觉遗憾!”

虎娃点了点头:“是的,若崇伯、本人不为所欲为,的确没人能将他怎样。无敌如伯羿尚且陨落,修行艰险又何况崇伯。可我还想是问,你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重华答道:“天子之心!”

虎娃反问道:“为何不说是帝君之心呢?”

重华:“帝君之心重在权谋,纳天下为己,与天子之心有别。我当年既为有虞氏伯君、颛顼帝后人,自知才干亦有愿景,更明天下之势。私心即是公心,以天下为心,便是天子之心。”

虎娃:“天地无私于万物,圣人无私于百姓,重华天子真有此等心境吗?”

重华:“我亦是凡人,只尽力而为。”

虎娃在夜色中看着重华的眼睛,重华亦与之对视,目光并无游移。过了好半天,虎娃才开口道:“眼下将有一事,考你天子之心。夏后氏终于推举了一位新的君首,其人乃是鲧之子,名禹,将请求天子册封。不知天子能否任命他为中华治水之臣?”(未完待续。)

079、伯禹入世

这番话中包含着神念,令重华愕然半晌,深吸一口气道:“既是夏后氏部族推举的新君首,理当册封伯君,单奉仙君这是要举荐禹为中华治水之臣吗?”

虎娃:“此地并非朝堂,我只是与故人夜谈,并非与天子议政,谈不上举荐,只是先来问你一句可愿如此?明日朝堂上,禄终大人自会携禹而来,将会当众举荐。”

刚才那道神念包含了很多信息,涉及到诸多隐秘。虎娃首先判断了天下水情,虽然多雨之年已渐渐结束,可是平原地带的湖泽并不会消失,各部万民要么被动适应,要么就得主动改造天下山川地貌。

重华为天子后,诛四凶、聚万民,使改造天下山川地势有了成功的可能,但是还缺一个率领各部民众去完成这个任务的人,禄终将要在朝堂上举荐禹。虎娃告诉重华,禹不仅是鲧之子,而且也继承了崇伯鲧的一世见知,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民间所传的四凶,其实有很大区别。共工、欢兜、三苗皆灭族远徙,但崇伯鲧只是一人殛于羽山,夏后氏部族并没有受到牵连。天子也根本没有理由降罪于崇伯鲧的部族,所以禹还可以成为中华伯君、接受这样的任命。

改造天下山川地势,此事艰辛无比,但治水之臣处境已与当初的崇伯鲧不同。它总能见到成效,无论最终是否完全成功,做了多少,当地民众就能看见多少、切身感受到处境的改善。

在承受长达十多年的苦难之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引领民众让大家真的看到了希望,自然可以收获万民拥戴之心。其实重华未必一定要任命禹,他随便派一个能干的人去,同样能有这种效果。

为了巩固天子权威,重华还可以保持现状,不专门任命一位治水之臣,轮流派出多名使者到各地去做这件事,不使万民之赞颂尽归一人。但重华若真怀着一颗天子之心,那么就应该接受这个举荐,这能使天下万民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好的方式脱离苦难。

但是别忘了禹和重华有杀父之仇,假如重华接受了这个举荐、任命了伯禹,实际上就是在栽培其人成为受各部拥戴的下一位天子了。

崇伯鲧当年无论做了多少,都不能阻挡天下民怨如洪水滔滔,因为人们的处境正在变得越来越艰难,大家看不到治水之功。而如今天时已变,只要禹不犯错,并能如鲧那般身体力行,所有人都会将他视为希望,他也将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

重华的神情已恢复了平静,缓缓道:“禹之功业便是重华之功业,若禄终大人亲自举荐,重华又怎会不答应?就不知各部君首对此怎么看了。”

虎娃:“任命治水之臣,并非是举荐天子,不必各部君首共推。你任命三苗之时,问过天下众君了吗?况且折腾了这三年,众人早已念起了崇伯的好,只是不好公然明言。受水患日久,各部君首与民众如今皆想要的,只是能为他们带来最好结果之人。”

重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其实我早已明白!”

虎娃又意味深长道:“那么天子可知自己的结果?”

重华笑了,似是有些无奈的苦笑:“难道我还能成仙吗?既求天子之道,当有天子之心。崇伯鲧为其所为欲为,我今日亦如是。”

我难道还能成仙吗?虎娃记得,少务也曾发出过同样的感慨!假如真是任命了禹为天下治水之臣,那么重华将来的结果会是怎样,或许正如今日之帝尧,他也应该有所预见。

但重华一世所求,就是要做受万众赞颂的中华天子,虎娃今日来问他的,也就是这句话。虎娃最后又说道:“万民赞颂天子诛四凶之功德,你既能诛四凶,为何当年瞽叟与象无恙,而今丹朱亦无恙?”

瞽叟和象所做过的事情就不说了,此番三苗叛乱,事败后最后逃入了丹朱的领地、被丹朱所收留。各部大军追杀三苗,最终是夏后氏的将军当着丹朱的面将三苗擒获,若严格追究,丹朱也算是三苗的同谋。然而重华却放过了丹朱,不仅没有惩处,甚至什么话都没说。

想当年就在这薄山之巅的巨岩上,虎娃亲口告诉丹朱,重华不会威胁到他的安全,如今果然一语成真。

重华向虎娃行了一礼道:“重华惭愧,先有帝君之心,方可怀天子之心。”

虎娃:“天子这话倒是实诚。”

……

翌日,已多年未曾露面的禄终来到蒲阪城,参见了天子朝会,他还带着夏后氏部族新推举的新君首禹。众人此前从未听说过崇伯鲧有此子,但崇伯鲧的足迹遍布天下,若在哪里留下了一个儿子不为人知,倒也不无可能。只是禹怎能那么顺利地成为夏后氏部族的君首呢?

民间有传言,鲧临终前立禹为继承人,并托禄终为证。以崇伯鲧在本部族中的威望,只要确认是他的遗命,族中众长老以及各分支首领就不会反对。但关键是禹的身份如何确认?而且人是禄终带去的,禄终可是当年斩杀崇伯鲧的天使。

据说禄终将禹带到夏后氏部族时,众长老竟然连问都没问,立即就上前跪拜,并将各分支部族的首领都召集而来,当场便奉禹为君首。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待众人在朝堂上见到禹时,一切疑问便随即解了。很多人纷纷主动上前行礼,宛如对待当年的崇伯鲧,还有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须知崇伯鲧在各部君首中的威望仍在,见到禹就像见到了当年的鲧。

禹和鲧长得实在太像了,像到什么程度?就是一模一样,只是形容年轻些而已。不仅是形容相貌,禹的神情语气、顾盼之姿都酷似其父,宛如崇伯复生。就连天子宝座上的重华见到禹都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重华昨夜已见过了虎娃,他是除了虎娃与禄终之外,世上第三个知晓内情的人。虎娃昨夜找到重华,并不是通风报信,更不是逼宫,就是跟重华打声招呼,让他今天见到禹的时候好心中有数,并问重华愿不愿意任命禹为治水之臣?

其实重华愿不愿意,是身为天子在朝堂上所做的决定,并不关虎娃的事情。当初受崇伯鲧所托,虎娃和禄终各有其事。虎娃拿了崇伯鲧的信物那枚玉环,并负责将玉环中所寄托的一切交给禹,让禹知道他自己是什么人,并继承崇伯鲧的一世见知。虎娃已经完成了任务。

至于让禹成为夏后氏部族的君首,再接受册封成为中华伯君,然后像鲧当年那样担任中华治水之臣,这些都是禄终的事情。假如重华不愿,该怎么让天子点头答应,那也都由禄终去操心。

今日的蒲阪城中,住着天下各部君首派来的代表,就算君首在领地中有事不能亲至,也会派人常驻此地,一是及时传达朝堂上的消息,二是也参与听政。有资格位列朝堂的,都是正式受册封的各位伯君,他们所派的全权代表也可旁听朝议。

比如巴君少务,就特意派了大俊之子骁阳常驻蒲阪,而骁阳同时代表了巴国、山水国与奉仙国。一人代表三个属国,这是绝无仅有的情况。既然少务这么做了,山水国和奉仙国也乐得省事。少务也是为了向天下各部显示这三国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就连奉仙国和山水国的朝贡诸事,少务也都顺手帮着一起办了。

众朝臣、众君首以及众君首的代表见到禹皆既惊讶又感慨,但是他们见到禄终时,却纷纷露出敬畏之色,就连行礼拜见都无意中后退几步离得很远,却没有人敢不向禄终行礼。若论身份,禄终早已不再是重辰部的伯君,众人皆是敬畏其威名,真没想到禄终还会现身朝堂。

近年有一个消息从平阳传出,伯羿留下的神弓竟然失窃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偷走伯羿的神弓,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个消息不知真假,没有人公开谈论,但众君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私下里得到了确认。

拿走伯羿神弓的嫌疑人最终被确定为两个,不是虎娃就是禄终,这两人都是大家惹不起的。虎娃虽不以威名著称,但他却是伯羿陨落时唯一的见证人,很可能掌握了冷指控很多部族的证据,也有可能得到了伯羿的遗言托付。

而禄终的嫌疑比虎娃更大,想当年的中华四大战神,如今仅存禄终。别看禄终断了一条右臂,那可是个狠角色,据说还练成了当年蚩尤的神弓通。禄终拿走伯羿的神弓想干什么,会不会又成为另一个伯羿?谁看着他心里都有点怕呀!

禄终拜见天子,口称身体残疾难全礼数。重华很大度地免了禄终的礼数,并命人赐座,和颜悦色地问他为何不在部族中休养,反而不辞劳苦千里迢迢赶到了蒲阪城?禄终则正色宣言,当年受崇伯鲧所托,三年后护送其子禹归部族担任君首,并在朝堂上举荐禹为治水之臣。

禄终说完这番话,以侯冈为首,很多人都站出来附议,皆出赞颂之言,这些人大多是颛顼帝的后人。

若不是虎娃昨夜已经交了底,重华突然遭遇这个状况可能还有所犹豫,此刻只能感慨崇伯有后,当场下令册封其为中华伯君,正式确认了禹的爵位和身份。

众人皆称禹为伯禹,而非夏后氏大人,从称呼上也能看出禹的与众不同之处。他从初次现身时起,其影响力就已超越了所出身的部族,并不仅是以某个部族的君首而扬名,就连重华都下意识地这么称呼他。

重华又问禹:“孤若任你为治水之臣、继崇伯之志,你有何治水良策?”

禄终一挥手,有一件东西从他空荡荡的右袖中飞了出来,落地后是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型沙盘,上面战士的就是中华所属各部的山川地势。

伯禹向天子以及朝中众臣一一行礼,然后走到那沙盘前,取出一支长棍指点示意,讲解他的治水之策。这支长棍是崇伯鲧打造的神器,看似铁质,两端皆镶有一道金箍,可随心意变化长短大小,非有神力不可持之。

众人看不出伯禹的修为如何,感其气息宛如常人,难道他是天生神力吗?就算是天生神力,也不可能自如操控一件神器,可是伯禹偏偏做到了,看来是另有仙家玄妙传承,非他人所能解。

伯禹的治水方略大体是驻堤坝疏浚河道、引水东流,使低洼处的湖泽变为沃野良田。他不仅是讲解大略,就连各地改造所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将耗费的资源与时间都说得非常清楚。

朝堂众人连连点头,恨不能早日完成此事,更希望伯禹能从他们的部族之地开始治水。伯禹的话还没说完,大家便纷纷开口请求天子任伯禹为治水之臣,都不需要禄终再多说话了。

重华摆手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伯禹大人将治水方略演示完整。”

伯禹从上午一直讲到了晚上,期间重华还特意命人将饭菜送到了朝堂上,大家一起吃了顿饭稍事休息,又接着听伯禹介绍治水方略,天黑后也没有散朝,在大殿中点亮了灯火。

当伯禹介绍到最后,天子与众臣皆微微变了颜色。伯禹的治水方略当然是围绕江河流域的治理展开,最重要的工程有两个。

在大河流域,既然地形地貌已发生改变,伯禹则建议在贺兰山打开一个缺口,引大河改道北行,再配合各地其他的治水方案,既能灌溉大片的良田,又能引走低洼处的湖泽积水。这得到了沿途各部族的一致支持。

可是针对大江流域的治理,伯禹却有惊人之语。他竟然建议劈开乌云山脉,引巴原东海之水下行!

当场就有人指出,且不说能否劈开巫云山,若是劈山不慎引发崩塌,则会导致水漫巴原;就算此举成功,大河下游各部也将遭受一场浩劫,其灾害之烈远胜今日之洪水。(未完待续。)

080、求赐炎帝令

面对众多质疑,伯禹却以神器铁棒指着沙盘上的云梦巨泽道:“若劈开巫云山脉,水从巴原而下,入云梦巨泽流势变缓,无数泥沙将在此淤积,待水退之后可成沃野千里。如今之计,则需提前迁移各部族民众,如当年之事。

当年各部民众迁移到高处,迟迟看不到恢复家园之望;而今日再迁,将来可得沃野良田,无非再忍受数年。”

话虽这么说,但是很多君首及君首代表却不敢相信,尤其是大江下游的各部,他们本就已经迁到了高处,深知这种大规模迁徙的代价惨重,如今居然还要再来一次,都觉得难以承受。甚至有人认为,伯禹这么做是为了保巴原,却损害了下游各部的利益,朝堂上一度起了争执。

一看这个局面,有人就趁机建议,先治理大河流域再说,大江流域的事情且放着。重华却摆手道:“伯禹大人,我愿任你为中华治水之臣。但治水之事应从巴原起,若能成功,再谈其余。”

伯禹拜谢道:“臣愿领命!治水便从巴原始,若不能成功,禹亦无颜再登朝堂。”

这时很多人都看向了禄终,因为按照伯禹的治水之策,要付出最大代价的就是重辰部。禄终则当场表态道:“我赞同伯禹大人的治水之策,重辰部将全力配合。此乃长治久安之举,立大功业留与后人。谁若反对,便是与我禄终为敌!”

代表巴原三国常驻浦阪的骁阳震惊不已,按惯例若有要事,骁阳应派人赶回巴原禀报,而他自己不得擅自离开浦阪城。但此事实在太过重大,派别人骁阳不放心,打算亲自回去,而在回去之前,他还想私下拜访伯禹一番,将事情详细问清楚。

散朝回府后,骁阳还没来得及出门呢,突然有客来访。见到来人,骁阳大喜过望,赶紧下拜道:“叔父大人,您居然也在浦阪,是为伯禹治水之事而来吗?”

虎娃点头道:“正是为此事而来,特意和你打声招呼。”

骁阳:“叔父大人来得正好,我正准备亲自回巴都一趟呢!”

虎娃:“我将护送伯禹大人去巴都,你就不必着急回去了,且安心待在浦阪关注朝堂吧。”

骁阳关切地追问道:“看来叔父大人早知此事,但伯禹大人真能劈开巫云山脉吗,这不会出什么意外吗?就算真有把握,下游诸部除了重辰之外,真能答应吗?”

虎娃答道:“治水,非伯禹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治水之臣,集众人之智,定治水之策,领天下人行之。至于能否成功,只看人事能否应天地万物之道。”

……

赤望丘秘境,定坐中的玄源长长的睫毛微动,似乎从一场大梦中将要醒来。不远处的虎娃站了起来,悄然走到了玄源身前,玄源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玄源坐在琅玕树下的白石上,正好与站着的虎娃一般高。

虎娃柔声道:“阿源,恭喜你堪破生死轮回境、突破了九境修为。”

玄源看着虎娃的眼睛,面色发红似是不胜羞怯,却没有将视线移开。两人就这样默默的对视了很久,玄源才弱声道:“你早已堪破了生死轮回境,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你却早已知晓,对不对?”

虎娃:“所以我才会接受天子册封,成为奉仙国君。”说着话他上前一步,伸手将玄源揽在怀里,从那块白石上抱了下来……

次日,夫妻二人走出了秘境,站在赤望丘第七峰上空的云端中俯瞰奉仙国、遥望巴原。虎娃已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转告了玄源,玄源此番闭关,持续多年的多雨天时已过,但因地形地貌的改变,天下各地水患仍在。

崇伯鲧当年立下九年之约,已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粉身碎骨,而鲧之子禹又成为了中华治水之臣。

玄源靠在虎娃怀中道:“你的弟子黄鹤一梦千年,再睁眼时已非当初的人间,此等心境我如今亦有感触。……劈开巫云山脉,引东海之水下行,夫君真有把握吗?”

虎娃:“我一人当然无此把握,就看伯禹怎么做了。”

玄源又提醒道:“崇伯鲧盗走了息壤神珠,却将之遗落人间。如今他已不在,将此神器归还给轩辕天帝的责任,就要落到夫君你的身上了。”

虎娃苦笑道:“毕竟是天帝神器,若是轩辕天帝不愿,当初谁能将玄珠盗走?如今玄珠已失,轩辕天帝便有借口派人下界寻回,只是不知会派来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来找玄珠?伯禹既继承了崇伯鲧的一切,这就是他的责任,轩辕天帝将派人来助伯禹寻玄珠。”

玄源:“寻玄珠是名,助伯禹方是实,只是不知轩辕天帝的使者何时会下界?”

虎娃:“等伯禹将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昆仑仙界就该有真仙下界了。”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一事,抓住玄源的手道,“阿源,我们且再回秘境几天吧。”

玄源脸色一红道:“我们不是刚从秘境里出来吗?……眼下这么多事情,应该先赶往巴都。”

虎娃:“我的本尊在此,已派分化形神之身去了巴都,再过个十天半月,就在神民丘下等着他们便是,眼下我们还有事要办。”

两人又返回了赤望丘秘境,虎娃取出一枚神丹道:“这就是仙人之九转紫金丹,我一炉炼成了六枚,已有人试过其灵效,的确如此前所预想。你既有九境地仙修为,那就服用一枚吧,此丹可助你修行,将来可更从容地应对天地大劫。”

玄源纳闷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药引?”

虎娃叹息道:“那是恒娥的眼泪……”

九转紫金丹的丹方有很多种,若是以不死神药炼丹,可成仙人之九转紫金丹;若是以世间凡药炼丹,可成凡人之九转紫金丹。但若想炼成此丹给他人服用,且炼丹者本身不必有地仙以上修为,就必须有特殊的药引。

若是凡人之九转紫金丹,可用千年灵血为药引,虎娃已经试过了,每炉只成丹一枚。可是无论凡人之神丹还是仙人之神丹,每一枚都是神器。没有九境修为者怎么能炼成神器呢?这本身就是个悖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药引!

计蒙留下的那团无形精气,带着真仙殒落前特殊的誓愿,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就连神农与太昊也没有想到,九转紫金丹真正的药引竟然是仙人泪!须知仙人几乎是不会流泪的,若是幻化出的泪水也根本没用,必须是真正的仙家形神洒落的眼泪。

虎娃以五种不死神药炼丹,以恒娥在陇西平原上空洒落的泪水为引,一炉成丹六枚。崇伯鲧以身试药,灵效确实如虎娃先前所预期。如今神釜冈中的各种灵植奇药尚有,但是虎娃偶尔得到的仙人泪却不多了,仅仅还够再成丹一炉。

虎娃取出一枚仙人之九转紫金丹递给玄源,玄源亦是感慨良久,突然问道:“夫君手中还有几枚神丹?”

虎娃:“以黄鹤的千年灵血为引,炼成的凡人神丹有一枚;以恒娥的眼泪为引,一炉成丹六枚,崇伯鲧用去一枚,我手中尚余五枚。”

玄源:“千辛万苦炼成的神丹,既知其效,你自己竟然没有服用?”

虎娃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我给忘了,本想着和你一起服用的。”

玄源:“那我就与夫君一起服丹吧。……神丹还有三枚,应献给神农、太昊与九天玄女。”

虎娃:“那是当然,只是神农与太昊二位天帝,其实真正想要的是丹方。”

丹方就是仙家见知。天帝是一方世界之主,在帝乡神土中可造化万物,只要是在自己开辟的世界中,想炼什么神丹炼不成呢?但是话又说回来,那样的神丹也只是仙界的神丹,根本没有办法带到人间来,也只在那一方世界中才有其灵效。而像仙人泪这样的药引,就算在帝乡神土中恐怕也是很难得到。

……

半个月后,虎娃和玄源来到神民丘下。黄鹤、太乙、叽咕、沇里都已拜见了玄源,其中黄鹤和沇里是第一次见到玄源,此刻都在两人身后侍立,沇里手中还牵着那头青牛。巴君少务与虎娃、玄源夫妇并肩而立,正紧锁眉头远望着云雾缭绕的神山。

丙赤和丁赤这两条九境妖龙,在崇伯鲧殒落后一度不知去向,此刻亦化为人形出现在神民丘脚下,他们居然成了伯禹身边的护法侍者。

这两名护法侍者与沇里等人站在一起,神色也颇有些不安,因为伯禹一个人独自登上了神民丘。禹是凡人,却能将崇伯鲧留下的那支神器铁棒操控自如,不得不说自有其福缘,但这神民丘壁立如削,绝不是凡人可轻易登临的。

少务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动用神通法力,就这么步步攀登,伯禹大人能进得了炎帝仙宫吗?”

虎娃:“伯禹大人没必要进入炎帝仙宫,他只要登上峰顶、见到瑶姬姑娘即可。”

少务苦笑道:“这比进入炎帝仙宫可要难太多了。”

虎娃问道:“若是换做崇伯鲧大人,师兄还会为此担忧吗?”

少务:“那倒不会。”

虎娃:“师兄既不为鲧担忧,就不必为禹担忧。”言下之意,只要是鲧能做到的事情,禹就一定能做到。

登上神民丘峰顶,有时确实比进入炎帝仙宫难多了。因为在寻常情况下,瑶姬完全可以打开炎帝仙宫,主动指引伯禹进去。今日瑶姬没病有开启炎帝仙宫,却开启了神民丘中的大阵。哪怕是真仙下界至此,若不先破了此阵,想上神民丘,也得如凡人般一步步的登临。

伯禹以神珍铁,也就是那根神器铁棒为杖,攀登了七天七夜,终于来到了神民丘的峰顶,看到了朝霞中俏立的瑶姬。他赶紧上前行礼道:“中华治水之臣禹,拜见瑶姬仙子!”

瑶姬转过身来道:“你果然和崇伯长得一模一样!听说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伯禹:“求赐炎帝令。”(未完待续。)

081、炎黄子孙

伯禹为何要登上神民丘拜见瑶姬,并求取炎帝令?这与中华南部大江中下游区域各部的形势有关。在浦阪朝堂上,就有不少人对伯禹劈开巫云山脉的治水之策提出了反对意见,甚至连代表巴原三国的骁阳大人也对此充满疑虑。

天子重华最终任命伯禹为治水之臣,但前提条件是成功完成此事。倒也不能说重华是有意刁难伯禹,尽管有不少大臣建议先治理大河流域的水患,大江流域的事情暂且放到以后再说。

但重华身为天子却很清楚,若要集合天下各部之力治水,非得先解决南方大江流域各部族的问题不可。否则天下危矣,他这个天子也绝坐不安稳,行事须防患于未然。

想当年末代炎帝榆罔归降黄帝轩辕,轩辕又击败了反叛自立的蚩尤,成为天下各部的共主。历代黄帝对于炎帝旧部势力采用的手段大多都是和稀泥、掺沙子,也就是尽量招抚、分化、融合,并将一部分好惹事的部族迁移到边远地带。

在颛顼帝为天子时,曾巡视天下娶了各部的女子,用通婚和迁居杂处的手段,促进了部族大融合,中华各部形势一直都是趋于稳定的。但到了帝尧末年时,随着中华帝国的扩张,所辖的人口和疆域都远远超过了当初,形势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各种隐患逐渐显现。

炎黄部族之间的冲突,从历史上看,总体呈消弭的趋势,有些部族已经完全融合入中华联盟之中,比如四岳部。可是在局部地区,很多冲突又有重现出现甚至加剧的趋势,比如南方九黎旧部的隐患。而重辰部与共工部世代水火不容,也可视做这种冲突的延续。

重华是个解决问题的人,而且是受了伯羿的余荫。蛊神被除、妖邪斩尽,解决了九黎旧部的隐患,重辰部与九黎一场大战之后,重华趁机招抚九黎旧部分化为五个大部,并瓦解了共工部、重新册封了三位伯君。

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不仅改变了地形地貌,也改变了天下各部的形势。假如不是这场大洪水,重华的治国之策也许会很平稳地完成过渡;但话又说回来,若没有这场大洪水,他也很难取代崇伯鲧登上天子大位。

长达十余年的灾难,中华联盟的总体国力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退,这是任何人的意志都扭转不了的。在衰退的过程中,便会暴露很多原本不会出现的问题与冲突。帝尧执政末年力不从心,也是因为时运不济,重华执政初期同样是这种处境。

大洪水造就了很复杂的局面。区域间各部族的融合与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因为人们必须要协作对抗天灾。但从整个中华版图来看,不同区域的部族之间,联系与交流却被极大地削弱了。因为被大水分隔,别的不说,仅仅是交通往来就变得极为不便。

有很多部族损失惨重,由于人口的迁移和局部协作,又有若干部族的势力急速扩张。比如原共工部被一分为三,可是因为大洪水的影响,其中有两支部族都向另一支部族领地中迁移,最后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部族就是原属共工之臣的相柳部。

在大江以南,不仅只有九黎五大部。九黎原先有九大部,除奔黎部融合入重辰部之外,吴黎、水黎、花黎如今皆已无名,他们在迁徙的过程中逐渐消失了,而残余的部众迁移到了百越之地。

百越之地是大江入海口以南的广袤蛮荒,位置十分偏远,原先生活的那一带都是蛮荒野民。这一批黎民残部到达百越后,与百越之族通婚,融合当地的部族繁衍至今,其中最重要的部族是防风氏。

在这场大洪水中很多部族受灾,百越之民协作治水,防风氏部族趁势崛起,成为当地部落联盟的首领。

帝尧当年曾打算册封防风氏君首为中华伯君,但防风氏君首却拒绝了,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帝尧也没有去追究,同样是没有必要。百越之地在当时来看实在太偏远了,远在于共工部隔江相望的东南一带,不仅气候湿热疠瘴丛生,又有大江为天堑,与中原很难发生什么关系。

待到重华为天子时,又派使册封防风氏君首为中华伯君,防风氏这一次却接受了册封,因为形势已变。防风氏在崇伯鲧的形神分身相助之下,联合百越各部治水,趁势崛起成为了这一区域各部落联盟的首领。

在这种情况下,防风氏也需要接受天子册封,由天下各部确认其已取得的地位与势力范围。但这种册封也只是名义上的,由于洪水的阻隔,防风氏不可能调集人力物力渡过大江的与别的地方发生联系,只是在百越之地发展壮大。

大江中下游如今的形势很特殊,蛊黎、飞黎、木黎、器黎、山黎、相柳、防风这些重要的大部族皆是炎帝旧部势力。而重辰部君首虽是颛顼后人,但也继承了炎帝时代祝融氏的尊号,更微妙的是,天下皆知禄终练成了蚩尤神功。

天子的统治中心在中原一带,由于大洪水的分隔,对南方大江流域的控制力度是越来越弱。经历多年灾难,民众心中的怨意当然也是越积越多,很多人不服天子之治,甚至认为大洪水是天子失德所导致,这种情况在南方的炎帝旧部中最为严重。

重华当政前后,干脆利索地粉碎了欢兜与三苗这两个对朝政影响很大的势力,巩固了在中原之地的统治,但对南方各部的形势掌控也感到力不从心。非是重华无能,而是时运如此,国力的衰退催生和暴露另外很多问题,只要水患一日不去,就很难根本解决,甚至会日渐加剧。

而重华想做的,就是力挽狂澜之天子。他成为天子后极力保全帝尧的一世贤名美誉,何尝不也是表露了自己内心中的追求,他要成就超越帝尧的贤德业。

所以他任命伯禹为治水之臣,首先就要解决南方大江流域问题。否则先治理大河流域,却放任大江流域的形势糜烂,会催生炎帝旧部的更多不满,甚至会导致中华分裂。假如真是那样,重华不仅不能留下万世贤名,亦有悖他这一生所求。

中华各部的问题,不仅有炎黄融合的大趋势重新反复、联盟有被洪水撕裂的危机;在各个部族的内部,同样也有上层贵族与底层民众之间越来越尖锐的冲突。如果各部君首得不到所属部众的拥戴,对于天子而言也是很危险的趋势。

承受苦难者,绝大部分都是各部底层民众,他们将心中的怨气也指向了部族高层。以君首为代表的各部高层可能确实做得不够好,但在如今的形势下,很多事情的确也很无奈。伯羿在陇西平原遭遇刺杀,就同时反应了这两种冲突趋势。

有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族都卷入刺杀的伯羿的事件中,这是在破坏帝尧挽回局面的企图,使中华各部之间的分化趋势进一步扩大。

伯羿在各部君首眼中是一柄悬于头上的利刃,可是在各部普通民众眼中,伯羿却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甚至是挽救他们的恩人。

就拿原九黎五大部来说,各部君首都有点怕伯羿,但其部众大多都是尊崇伯羿的。就算有君首参与了刺杀伯羿之事,恐怕也不敢让自己的部众知道。而另一方面,五位君首都是尊崇天子重华的,但部众的心思就未必了。

重华要想成就一世贤德功业,就必须化解这场危机,收服各部之民心、完成炎黄旧部的彻底融合。于立力挽狂澜之功,须有力挽狂澜之人,如今最适合的人也只有伯禹。而伯禹又何尝不清楚形势,他要治理大江流域的水患,就必须得到炎帝旧部的一致配合。

伯禹如今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说服大江下游各炎帝旧部,让他们再度迁徙。可是各部民众间已有一种声音,天子任伯禹为治水之臣,而伯禹提出那样的治水之策,就是要不利于原炎帝旧部,他们不愿意主动配合天子之命。

各部君首表面上领命,与部民万众真正愿意从命,实际执行的效果可是天差万别。伯禹将给大江下游带来的,是一场更大的洪水。

迁移是民众自己的事情,若是君首领命之后,很多部众却没有撤出危险地带,一旦造成了惨重的伤亡,承受责任的可不仅是伯禹,各炎帝旧部甚至有可能联合起来反叛。在如今的形势下,伯禹仅凭中华治水之臣的身份或可命令各部君首,却无法真正号召各部万民。

万般无奈之时,伯禹想起了一件事。卢张大人曾在巴国的朝堂上见瑶姬出示过一件东西,就是当初炎帝号令各部的信物。又在虎娃的指点下,伯禹来到炎帝仙宫求取炎帝令,而瑶姬则让他自己登上神民丘。

待伯禹说明来意,瑶姬微微一皱眉头道:“如今已不是炎帝当朝,你拿着炎帝令,企图去号令炎帝旧部,所行与当年姜尤又有何区别?”

姜尤就是蚩尤,当年蚩尤并没有得到炎帝令,但他率领自己的部族反叛轩辕黄帝,并一度自立为炎帝。如今伯禹身为黄帝之臣,却拿着炎帝的信物去号令原炎帝的旧部,这可不是玩笑的事情,分明有谋逆之嫌!

伯禹解释道:“非是号令,而是招抚。如今大江两岸有流言,说中华天子命禹治水,将不利于炎帝旧部,更有人托炎帝旧部之名,企图鼓动民众抗命。我持此令在手,不为号令各部君首,只为招抚各地民众、肯听我解释治水之策,使流言不攻自破。”

瑶姬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伯禹大人倒是真有胆色。”

伯禹坦然答道:“炎黄皆为少典之子,应相扶而处不分彼此,黄帝之臣持炎帝令招抚民心,与各部共商治水之策,有何不可?”

瑶姬神色很复杂地点头道:“伯禹大人若能成功,此令再无所用,就不必还给我了。”

这话什么意思?伯禹方才已流露他的志向,借治水完成炎帝部族的彻底融合。如果他真能够成功,那么这枚炎帝令牌就没什么实际用处了。这本是一件在特殊情况下可能会挑起中华各部分裂冲突的东西,但也能发挥弥合裂隙的作用,就看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去使用它。

若彻底抚平了炎黄旧部之间的裂隙,真正做到了相扶而处不分彼此,那么炎帝令也仅仅只是一件历史遗物而已。听瑶姬的意思,并不仅是将炎帝令借给伯禹,而是直接送给他了。

伯禹下拜道:“炎黄子孙,皆应谢瑶姬仙子。”

瑶姬却摇头道:“他们该谢的人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若治水能成,治世亦能成,炎黄子孙皆应谢您伯禹大人!”(未完待续。)

001、只有我知道的世界

无边玄妙方广,仓颉从定坐中站起身来,环顾着这一方世界。这里是他的世界,万事万物皆是他的灵台所造化,包含着他所领悟的大道纹理,还可以不停地自行演化下去。但若是所悟有偏、所造互悖,这个世界也会走向崩溃。

仓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天帝成就果然如此!与传承有关、与发愿有关,亦与国祭有关。”

仓颉的修为早已到达真仙极致,他已久不在人间露面,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原来是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山河世界。但他所造化出的这一方世界,并非帝乡神土,他本人亦未成就天帝,差的就是那么一步而已。

若谈修为境界,今日之仓颉相比列位天帝当初开辟帝乡神土之前,已经不差了;若谈仙家见知,仓颉观万事万物之纹理至今,更是不弱于列位天帝当年。那么这一步究竟差在哪里呢?既是不能亦是不愿。

仓颉所造化的是怎样一方世界?若用后世的语言形容,这既是一个“只属于我的世界”,也是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每个人心相的显现。修行到这一步,便是真仙修为之极致。

修行并非凭空,必有其根基发端。而这方世界的根基发端,就是为凡人时的心相显现。每个人内心中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希望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而自己又在这个世界中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或可称之为理想,或可称之为妄境,或是世界观也罢,含义皆有些类似,但也并非全然得其要诣。

我是什么人?这是谁都曾有过的念头,这里的“人”未必一定指的是人类。我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也是谁都曾思考过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呢,我要在这个世界中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进而是我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经历这样的灵智开启过程,人才称其为人,这世上方会有一个真正的“我”。

可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会逐渐从清明走向混沌,随世事而迁行迁思,看似劳力忧心,却已失去了这种最初的心境,内心中的那个世界日渐模糊,被眼前的纷繁事物所掩埋。这在后世修家口中,亦被称为明镜蒙尘。

凡夫者谈修行者甚众,或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然而修行之发端便在于此心境不失,并重归清明透彻。什么是修为?若未求证便难体会。比如到了仓颉这等修为境界,便可无中生有、造化出他心目中的世界,此等神通又称真仙物化之境。

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这个世界不再是理想或妄想,置身其中真实无虚,就是每个人想看见的世界,这是何等大神通成就!照说修为至此应该就是极致了,人还需要再追求什么呢?

真仙已证长生,又得开辟只属于我的世界,能修到这一步已是至难。有太多仙家根本求证不得,若有幸求证,那便无所谓修为更有精进了。

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它能够存在的前提,是天地间的大道规则自洽,不会与自我相悖,否则便会崩溃,真仙亦将身死道消。

仓颉走到这一步之后便自然明白,再迈出一步便将突破关障,求证前所未有之境界。很多真仙若修为至此便无精进愿心,但仓颉却有此愿心。在仓颉看来,若仅仅是造化一方“只属于我的世界”及“只有我知道的世界”,梦生之境中皆可得,又何须真仙极致成就?

凡人突破大成修为,须堪破梦生之境,这就是将来修至真仙极致之境可造化世界的根基。这两者之间看似修为天差地远,但每一步的根基早已打下,这便是修行。

列位天帝想当初开辟帝乡神土之前,定然也求证这一境界了。而仓颉当年踏过建木九枝之时,修为境界已至,如今不过是神通法力更深,便做了一番印证尝试,正式开辟了只属于自己的一方世界。

这方世界与帝乡神土又有何区别?它是只属于仓颉的,除了仓颉这个主体之外的任何客体都进不来,宛若一个人的身心只属于他自己。如此说来,仓颉在这个世界中岂不是无比孤独?这只是凡人的想法,事实并非如此,人在妄境中又何曾孤独?

仓颉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造化出万事万物,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前提是这个世界只要不崩溃就行。他所能造化出的不仅是万物生灵,也包括人烟城廓,只要不超出仙家见知之外。比如仓颉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样的村寨,完全可以在这方世界中造化出来。

仓颉也可以各种身份和面貌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去经历与感受他所希望的一切。

但无论如何,这只是仓颉一个人的事情,他已经没必要再回到人间了,因为他又创造了一个人间。很多所谓迷失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的仙家,有的可能是真正地迷失,也有的就是可能属于这种情况。

帝乡神土是自古地仙以不灭神魂飞升登天、永享长生之所,尽管也是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凭空造化出的一方世界,但其含义完全不同,所求证的修行也不一样。帝乡神土不仅可以指引地仙以不灭神魂飞升,还可以容纳诸位真仙到访甚至长居。

仓颉如今已清楚怎样求证天帝成就,首先要在人间留下传承,有传承才能有指引,否则谁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找到帝乡神土呢?其次竟与祭祀有关,须知列位天帝皆是中华国祭之神,但这里的祭祀指的并不是一种形式,而是万民之心祭。

所谓心祭,就是人们心目中的愿景,包含了对所谓仙界的想象与渴望,也反应在自古的传说与神话中,人们为列位天帝描述了那样的仙界。而成为国祭之神,是最容易获得万民之心祭的方式。民众越淳朴,心祭便越虔诚,祭祀的形式庄严也促进了这一点。

但中华国祭之神的地位,绝非凭空而得,更不是谁能够勉强册立的。列位天帝在世为人皇时都曾有大功德,也曾发下大誓愿并将之完成。有大愿圆满,方能造化出帝乡神土,并随着修为法力无尽延展。

曾成就天帝者,在世皆为人皇,且是万世传颂之人皇。曾为人皇并不是成就天帝的保证,未曾为人皇,也并非不能成就天帝。但从实证的角度看,若非万世传颂的人皇,则几乎不可能求证天帝。

若非如此,怎能享万民之心祭?若非如此,又怎能成大愿于人间?况且治理与教化万民、巡视天下各部,就是获得开辟帝乡神土见知的重要途径。仓颉曾短暂执掌人皇印,用不到一年的时间领悟了这些,然后便辞天子位而去。

若说人间大愿圆满,造字成书以教化万民的仓颉,其成就已不亚于历代天帝了,与历代天帝相比,他所缺的就是留传承指引并受万民心祭。若仓颉真有此心,将来也不难做到,如今之“不能”只是暂且不能,但“不愿”却是真的。

仓颉不愿成为另一位天帝,并不是他藐视天帝成就,他对列位天帝都推崇万分,甚至对少昊天帝仰慕不已,但他另有所求。话又说回来,他若成就了另一位天帝,还怎么去追求一直仰慕的少昊呢?

说是这种小心思导致所求不同,可能只是开玩笑,但多少也说明了仙家动念之后的心境。

仓颉叹息一声,离开了自己的世界。是的,他离开了,但这方世界依旧存在,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消失或毁灭。仓颉并非天帝,并没有将自己的形神化为这方世界;但另一方面,这方世界也只是相对于他本人而存在,对于其他人而言,无所谓存不存在。

假如仓颉要藏什么东西,这方世界应是最保险的地方,别人谁都偷不走。勉强打个比方,它只存在于仓颉的意念中,而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

……

神民丘峰顶,伯禹已然下拜而谢。瑶姬也答应送他炎帝令,却没有立刻将东西拿出来,又取出一株紫石芝道:“若非你以凡人之身,一步步登上了神民丘,我今日也不会答应你的请求。伯禹大人欲取走炎帝令,请先服此药,此药名为居草。”

伯禹微微一怔,这还要先吃药吗?难道是瑶姬对他的考验或者是下了什么禁制,如果他拿走炎帝令后所行不端,瑶姬可以通过这种手段约束他甚至取他的性命?心中这么想着,却很坦然的伸手接过了这株名为居草的奇药。

芝多是木质,然而这支紫石芝入手却有弹性,轻轻将柄折断,其内是如乳汁似的汁液。将此汁液饮下,浑身一阵舒爽,只觉幽香沁入形神。伯禹见到瑶姬时就闻到了这股幽香,似是这位仙子形神中的气息。

伯禹闻香舒爽,不禁感觉一阵恍惚,恢复清醒时又发现自己就站在山脚下,身后是虎娃与少务等人。刚才的经历仿佛只是一场梦、他并未登上过神民丘,但手中拿的已不是居草,而是一面令牌。

此令牌似以深褐色的木质雕成,上面刻着带角的牛首之形,如今炎帝各旧部亦以此为图腾,它正是炎帝当年号令各部的信物。

虎娃在他身后开口道:“恭喜伯禹大人,已成功求得炎帝令!”

……

三个月后,伯禹集合众高手开始动手劈开巫云山脉。所谓巫云山脉,是一条山系,当然不止一道山脊,经过推演测算,最佳的方案是连劈三重山。下游的两重山间已经劈出了如斧削般的峡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步骤是劈开紧邻东海的水道。

就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山脉自东而西被劈开,东海之水奔涌而下,却引发了两岸崖壁的崩塌,瞬间阻塞了水道。这不仅意味着劈山失败,也意味着大江之水不得东流,东海的水位将持续上升、淹没巴原上更多的低洼地带,巴国有半数人口将受灾。

伯禹冷汗如雨下,突然就“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梦境。他还站在神民丘顶,手中拿着居草,而眼前的瑶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伯禹擦了擦冷汗道:“仙子,这是何等神通?”

瑶姬:“这是你心相显化的世界,方才见到的是劈山失败的后果。”

伯禹躬身道:“禹当慎之又慎。”

……

伯禹走下神民丘,持炎帝令通知下游各部君首以及民众迁移,三个月后,召集众高人来到巫云山中。劈山仍从下游开始,但避开了原先的水道,几乎将山势掏空,新造了一条水道逐渐延伸向东海,两岸打造的异常坚固。

当最后一道山梁被劈开,并没有引发崩塌阻塞,反而导致了连锁式的反应,洪水下行冲开的口子越来越大,云梦泽中巨浪翻滚,大江之水呼啸奔腾,淹没了下游很多部族的领地、冲毁了几乎所有的村寨。

各部族民众撤离的范围远远不够,他们也不可能无限制的迁移到很远的地方,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水势,大江两岸生灵涂炭。巴原上的东海干涸,大江之水急冲而下,不仅带走了大量的泥沙,而且在巴原东部切出了一条巨大的峡谷。

伯禹又是在一身冷汗中“醒”来,发现自己仍站在神民丘上、瑶姬的眼前,原来梦醒之后仍是一梦。瑶姬并没有多说话,仍然摆手道:“你下山去吧!”

伯禹不知这是居草的灵效还是瑶姬的神通,他甚至不知自己此刻是否仍处在大梦之中,但依然“又”一次走下神民丘,开始了他的治水之旅。此番劈开巫云山脉非常成功,洪水并没有导致上下游的灾难,亦在云梦巨泽以及大江两岸造就了大片良田。

但泥沙淤塞了下游很多条河道,需要组织人手疏浚,而新出现的沃野很多都是无主之地,宛如大河上游的陇西平原,引发了各部族之间的争夺。洪水过后,炎帝旧部为了抗拒中原各部族的南迁,纷纷反叛,暴发了一场又一场局部冲突甚至是战争……

伯禹已不知是多少次从“梦”中醒来,而“梦”醒之后仍旧是“梦”,若将他这么多次的治水经历全部加起来,时间累计有二十多年。

当他在北方的淮水一带,因疏浚河道、划分田地而被邻近的几个部族包围,又受到一伙水族妖邪的攻击时,又一次在梦中醒来,看见的仍是站在面前的瑶姬。若是换一个人被折腾了这么多次,恐怕早就崩溃了,但伯禹仍然很清醒。

这一次他却没有转身下山,而是下拜道:“多谢仙子点化!”

瑶姬问道:“一次次粉身碎骨,你怕了吗?”

伯禹:“仙子能否告知,我这些年经历的都是什么?”

瑶姬答道:“所谓治水之事,是你的心相所化,那就是你的世界。”

伯禹:“我所愿见的世界,并非次次治水不成。”

瑶姬:“但你所知的世界如此,你所思所忧为何事?你所在的世界水患肆虐,你所愿的世界治水已成,还要继续经历下去吗?”

伯禹摇头道:“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据我所知而显化,而天下之事非我所尽知,心境既得,终需实行。”

瑶姬终于取出了炎帝令,递给伯禹道:“我可以放心的将它送给你了,若是神农天帝仍在人间,亦愿见你所行。”

伯禹接过炎帝令,再拜下山。瑶姬在他身后突然又问道:“禹,你怎知此番已醒,而不是仍身在梦中?”

伯禹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经历了,梦醒之后仍是一梦,不断地循环往复,怎知此刻就是真正的醒了呢?伯禹却答道:“终须我行,又有何区别呢?”

瑶姬点头道:“你是真醒了,得崇伯之福缘,天生真人矣!”

……

虎娃等人在山下足足等了一个多月,才见伯禹步履蹒跚走下了神民丘。少务迎上前去道:“伯禹大人,您怎去了这么久,炎帝令拿到了吗?”

再看伯禹,衣衫褴褛、断发披拂,但神情气质却有一种难言的改变。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道:“此路难行,故耗时长久,所幸炎帝令已得。”

伯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下山时齐肩剪断,再见虎娃与少务等人时,感觉恍如隔世。

虎娃也问道:“伯禹大人,您的腿怎么受伤了?”他一眼就看出伯禹受伤了,而且这不是在山路上普通的摔伤,似是被山川地气所侵,成为一种很特殊的、难以祛除的伤势,甚至已融入伯禹本人的形神之中。

伯禹拄杖答道:“积年治水所致。”

积年治水?伯禹并未隐瞒,诉说了自己登上神民丘的经历,在场众人尽皆动容。玄源感叹道:“我在赤望丘秘境中闭关至今,想不到瑶姬妹妹也堪破了生死轮回境。”

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借助居草灵效施展那样的神通。禹是凡人,二十多年的经历中,就算能保持神智的清醒,身体也不可能承受。但禹却经历了这一切,定然是瑶姬的法术护持。而另一方面,禹拥有几乎最完美的身体炉鼎,下山时居然也带着伤。

这伤也许已不能称之为伤,而是他形神的一部分,是治水经历所留下的痕迹。虎娃悄然对玄源道:“莫说瑶姬已突破九境,这些年谁也不知炎帝仙宫之事,若说她已历天刑成就真仙,我也是相信的。”

玄源亦取出一物,放在在空中缓缓飞向伯禹道:“我这里亦有一枚少昊令,为赤望丘宗主历代传承之物。如今巴原三国已受中华天子册封,此令亦无所用,也送给伯禹大人吧。”

如今中华各地因水患滋生的种种冲突,不仅有炎黄旧部之间的裂痕,在黄帝部族内部,也有颛顼后人派系势力与少昊后人派系势力之间的嫌隙。伯禹身为颛顼后人,治水时需号令天下各部,碰到少昊后人部族时也可能遭遇阻力。

因此玄源将少昊令也送给了伯禹,这枚令牌在她手中已没什么用处了。就算到了伯禹手中,它也仅仅只有象征意义,不可能以之号令各部君首,但却可招抚各部民众。

伯禹大喜过望,收起少昊令拜谢玄源。礼毕刚刚起身,就听半空中有一个声音问道:“禹,你可愿拜我为师?”

虎娃转身惊喜道:“仓颉先生,您终于肯露面了!”(未完待续。)

002、圣人

仓颉已多年未曾现身人间。想当初句芒仙童指点旱魃去王屋山,引发天地异象等待仓颉来寻,不料等来的却是虎娃。这也许是缘法,但另一方面或也说明,就连句芒也不知在哪里能找到仓颉。

侯冈部受灾时仓颉没有露面,天下各部皆受大灾时仓颉仍然没有露面,并非他不欲理会,而是他根本就不知情,正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世界呢。仓颉回到人间后,才发现人间已经变了样子,天下各部受苦难已久,当年中华四大战神,也只剩下了独臂的禄终。

帝江因与禄终决斗战败,含愤撞开天幕而亡。伯羿为各部君首所忌,一番大战后殒落于陇西平原。崇伯鲧治水九年无功,依前约粉身碎骨。帝尧放勋禅天子位于重华,而鲧之子禹如今成为了中华治水之臣。仓颉了解到这么多情况,随即就找到了伯禹这里。

伯禹并不认识仓颉,但是见到仓颉本人之后,就似莫名唤醒了某段见知或回忆,知道了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人是谁,立刻行礼道:“禹拜见史皇氏大人!”

仓颉又问道:“你还称我为史皇氏大人吗?”

伯禹再拜道:“禹拜见师尊!”

仓颉飘然而落,少务等人还在发怔,而虎娃已上前行礼道:“恭喜仓颉先生!”他恭喜仓颉什么?当然是收了伯禹这名弟子。

自古高人收徒,通常皆要暗中考查其品行心性。仓颉和伯禹这等人,前者绝不会轻易收徒,后者更不会轻易拜师。可是他们初次见面一问一答,伯禹便拜在了仓颉门下。虎娃也长出了一口气,虽然事先没有想到,但当此事真的发生时,又恰恰正是虎娃所愿见。

从某种意义上说,虎娃和禄终都算是伯禹之师,但这里师者的含义,与正式的师传关系是不同的,他们的角色更像是伯禹的护道人,而伯禹亦当以自古以来的高贤大德为师。

虎娃的任务,是将崇伯鲧的一世见知都传给伯禹,让他继承崇伯鲧之识;而禄终的任务,是推举伯禹为中华治水之臣,令其继承崇伯鲧之志。

世上有那么一些人,仿佛是生而知之。比如有九境修为之地仙,因其在生死轮回境中的经历,更因仙家之推演神通,很多今生没有见过的事物,仿佛见到了就能认识、就能理解。再有一种人,就像伯禹这般,有其天生的福缘。

伯禹从没有见过仓颉,可是见到了他便知道此人是谁,这来源于崇伯鲧的一世见知。虎娃与禄终都没有教过伯禹修行,而禹这种人仿佛天生就在修行。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凭空拥有修为,而是随着心境的明澈,每求证一步修为,便会拥有相应的见知。

所谓生而知之,大抵如此,并不是一生下来便什么都知道。伯禹还是需要有人来点化与指引,而瑶姬已点化了伯禹一番。若不谈神通法力和天生的福缘,崇伯鲧走下神民丘时其实已堪破了大成心境,若他愿意修行,从初境至大成则无关障。

虎娃本以为伯禹的机缘在神民丘上,不料真正的机缘却在神民丘下,仓颉先生突然来了。虎娃转念一想,仓颉确实是伯禹最佳的指引者,因为伯禹要做的事是为中华治水,若精通论山川形势、地理堪舆之道,谁又能比得过仓颉先生呢?

仓颉笑呵呵地扶起伯禹道:“禹儿不必多礼,你今日已得炎帝令与少昊令,若为师未至,你下一步打算去何处啊?”不论师徒身份,帝尧、崇伯鲧、仓颉其实都是宗族平辈,仓颉执掌人皇印犹在帝尧之前,而且他和伯禹同为颛顼后人,称呼伯禹一声“禹儿”倒也恰如其分。

伯禹:“禀师尊,我打算前往蒲阪,将欲行之事禀明天子,并向皋陶大人请教。”

伯禹在神民丘上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治水”,深知以一人之力根本完不成这件事,就连招抚各部民众真心配合都难做到。大江流域的治理计划可不仅是劈开巫云山脉这么简单,前后牵涉了太多的事情,伯禹如今已有一个详细方案。

他要将这个详细方案禀明天子重华,由天子正式下令后才能实行。但仅有天子令是不够的,怎么能让他的计划真正得到有效执行,还要向贤德之人请教,最重要的人就是皋陶。

皋陶是帝尧之臣,重华为天子后,更重用皋聊为司士大人。须知重华受禅为天子前在蒲阪城摄政时,所担任的职位就是司士。他成为天子后又任命皋陶为新一任司士大人,皋聊隐然已被各部君首视为下一任天子的候选者。

皋陶为司士,掌管天下刑讼之事,与巴国理正相当,但皋陶的职权范围又远远超过了理正。他还监察百官行止、代表天子惩治不法官员与君首,为天下各部纠纷公断。

并不说司士的职位就代表了未来天子的候选,而是以皋陶的地位与威望,假如天子出了什么意外状况,各部君首新推举的主政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了。崇伯鲧之后,在各部间威望最高、最受颂誉之人,便是皋陶。

皋陶是一位圣人,在这一点上,当年的崇伯鲧比之都有所不如。

后世有诸子百家,形容“圣人”之说各异,帝尧放勋、帝舜重华亦被尊为圣人。但在如今这个民智与语言都很朴素的时代,圣人的含义尚与后世的种种说法不同。

它并不是指人们想当然所理解的神圣的人,也尚不是指圣明的帝王,亦不是指各家教派学说的祖师以及所推崇的古人,更强调“人”的含义。

“圣”字为仓颉所创,皋陶是他的学生,得到传承主要并非符文神通以及修行秘法,而就是圣人之修。圣人能闻道,通达天地正理;圣人能宣教,解说世事真义;圣人有德行,能率众而垂范。它指的是一种知行完备、才德全尽的修养。

所谓修养,并不是个别人所理解的那样只是自己的事情,它必须由内而外,与世上的各种事物真正发生关系,才可称知行完备。有些人在离开人间多年后,被后人尊为圣人,但在世之时就被称为圣人的,便是皋陶,尽管此时所谓的圣人含义与后世略有不同。

皋陶是仓颉的学生,所得的传承是圣人之修,为何不是圣人之学?学从何来,前人有创后人方有学,先有圣人之修,后有圣人之学。且不谈皋陶的个人修养,他都做了哪些事,为何在当时就被称为圣人?

首先要谈中华天子册封各部、治理天下时都做了哪些事,以什么为依据?都要统一祭祀、颁布历法、实行礼法,并制定各部公认的盟约。制定盟约的过程本就是中华礼法的一部分,如此也被视为推行教化,可是教化的形式与内容何来?

所谓礼法,并不完全等同于后世的礼仪和法律的概念,但它同样是一种行事的规则,违反这个规则就会受到指责或处罚。对什么样的行为施以什么样的处罚或评价,也属于这种规则体系。人类社会文明的诞生源于此,没有这种规则体系就不可能形成社会文明体系。

走出蛮荒蒙昧,人之所以为人,源头在此,这也是个广义的开启灵智的过程。规则的作用绝不仅是约束人们的行为,更重要的是保证一种秩序,使文明社会体系能够更好的存在与发展下去。

规则须符合这种内在的无形规律,圣人亦称之为道,此道为人道,否则它迟早也会被推翻与改变,而另一方面,规则的崩溃也意味着秩序的崩溃。它的出现是广义上的灵智开启后,世人的自觉过程,犹如从混沌走向清明。

上古无书,先民结绳记事,太昊创八卦之符,可用于计数、喻事、问卜。所谓问卜,最早其实是应前事之验、为后事之鉴。那么礼法是怎么来的呢,就是历代人所自觉的行为以及社会规范总结,在太昊开创中华时,已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而朴素的体系。

后世天子,不论是青帝、炎帝还黄帝世系,一直到帝尧时代,大体都遵循一种朴素的原则。比如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处理,应召集各部君首共商,处理的依据往往来自于古代贤君被共同认可的处置经验。

比如在轩辕为天子时,曾出了什么事情、轩辕是怎么处置的,到了颛顼为天子时又出了类似的事情,那么就遵循同样的处置原则,或者以之为参考,根据实情稍加变化。那么此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呢?那就由颛顼帝与各部君首共同商讨出一个处置方法,这种处置方法又成了后世所参照的原则。

颛顼帝处理了这样的事情,到了后世帝尧为天子时又碰到了,就可参见颛顼帝的处置方式。而这种参照是否恰当,需要帝尧天子与各部君首共商。依前人之判例而断,在朝之君首共决,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一套礼法体系。

很多很多年后的后世,世间有一种“判据法”体系与“陪审团”制度,依稀与之类似。这其中的差别或许很大,背景亦天差地别,但世事总有似曾相识之处。

礼法本身也是一种传承积累,无书无典之时,或口口相传,或神念心印相传。神念心印是不可能推广的,口口相传难免有讹误,甚至也不可能记述得完备真切。到了帝尧的年代,这种方式已经很难适应需要了,其弊端越来越明显。

仓颉造字为文,弃天子位后被尊为史皇氏,因为他还做了一时间,便是以文字为载体,记录上古以来所能搜集到各种史料,并将这些史料传给了。

皋陶便以文作书,为中华编九典。他整理、修订自古以来的礼法规则,考“太昊之规”、“神农之衡”、“轩辕之绳”、“少昊之矩”、“颛顼之权”,根据天下所需,制定了正式、明确的礼法体系。须知皋陶作书与后世人写书,完全是不一样的,过程艰辛无比。

后世皆谓皋陶作《狱典》、定《五刑》。实际上皋陶所作远不止如此,他制定的是一整套社会运行规则以及完备的文明秩序体系,最为后人熟知的是以“五刑弼五教”。

所谓《五教》是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在几千年后看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家族伦理的道德规范,但人之所以能进化到人类社会,这些恰是根本。经历多少代人的思考和发现之后,皋陶做出了明确的成文总结,并将它制定为社会行为规范。

所谓《五刑》不是仅指墨、劓、腓、宫、大辟这五种刑罚,真正的五刑指的是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这五种制度。甲兵是讨敌之制,斧钺是治军之法,刀锯是罚罪之刑,钻笮是刺罪之识,鞭扑是训诫之惩。

这已经上升为整个国家以及社会的行为准则,而人类社会以家庭为基本单位,刑令以道德规范为基准,这便是“以五刑弼五教”的含义。

皋陶又作《九德》之典,所谓九德指得是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这是对天子以及社会各阶层人士的道德要求,比如说“天子应有九德”,使天子考察臣民以及臣民评价天子的品行时,有了明确的评判标准。

虽然对品行的评价标准自古有之,但皋陶做了明确的总结。天子便一定九德兼备吗?当然不是!实际上绝大多数天子都是达不到这个要求的,但是有了评判标准,臣民以及后人也知天子失政、失德在何处。

《五刑》、《五教》、《九德》之外,皋陶又作《五礼》,分别为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涵盖了从祭祀、结盟到饮食、男女等各种成文礼仪规范。

天子如何治天下?当时是一个部族社会,地方的治理建立在宗族体系的,皋陶又作《五服》与《九族》之典。五服指的是天子所代表的中央与各部君首所代表的地方之间的关系,而九族确定了部族内部血缘关系以及利益、责任的划分。

皋陶的年纪其实比重华还大,在帝尧当朝时,他开始了这项工作,向列位有才德的长者请教,并走访天下各部君首商议。重华为天子后,任命皋陶为司士,并命他尽快将九典全部编制完成,然后好以天子的名义颁行天下各部。

皋陶作九典,并不仅是拿着仓颉传给他的史料,在家中闭门编制。他想做什么以及正在做什么,大家早就知道,他为此已付出多年辛苦。其中的内容,皋陶与各部君首以及贤者甚至是普通民众,早有各种商讨,听取各方意见、以期能解决实际问题。

天下敬重皋陶,尊其为圣人。而后世各家学说常有教化争端,但皆言“圣人传教化”,而教化确从圣人来。

伯禹回答仓颉之问,说他本打算去请教皋陶。仓颉点头道:“看来就算为师未至,亦不必为禹儿你是否称职、明智担忧。既要先去蒲阪,那么就与为师同行吧。”(未完待续。)

003、口无遮拦

仙家做事干脆,仓颉说走便要走。虎娃却招手道:“伯禹大人将来还要行遍天下治水,有坐驾则更方便。既然天子尚未赐云辇,我这里有一车相赠。”

藤金、藤花将一辆白香木马车牵了过来,虎娃又一指少务道:“此车当年为巴君所赠,以最上等的白香木打造、经修士法力祭炼,轻便坚固异常。我曾乘它行遍巴原,又以仙家法力打造成器,如今赠予伯禹大人,可当云辇之用。”

不论伯禹将来可能取得的成就如何,如今他还是一位白身贵族。他能成为夏侯氏的君首并被册封中华伯君,只是崇伯鲧的遗泽。他被重华任命为中华治水之臣,也是有前提条件的,首先要成功实施在巴原的治水之策。

可以说除了虎娃和禄终,如今的中华各部君首以及民众对伯禹都很陌生。伯禹本人尚寸功未立更谈不上有所作为,不可能有轩辕云辇乘坐。再说了,崇伯鲧当年已经毁了一辆云辇,伯禹没得坐也是应该,而今日虎娃又送了他一辆车。

还没等伯禹推辞呢,丙赤、丁赤便上前躬身道:“我等愿为伯禹大人挽车。”

不仅车有了,驾车的妖龙也是现成的,伯禹行礼道:“那就多谢奉仙君了!”然后转身朝仓颉道,“请师尊先上车。”

虎娃又笑道:“夏侯氏大人不必客气,其实我也想搭个便车,与您同去天子朝堂。”

伯禹:“奉仙君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您的车,想坐尽管坐。”

虎娃也上了车,少务突然叫道:“等等,我也想搭个便车!……久居巴原,从未面谒中华天子,斯为憾事,如此良机岂可错过。”

少务自从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巴原,他曾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巴原周边的武夫丘、山水城与奉仙城。虽然对于绝大部分普通民众而言,那样的地方就是人间的尽头了,但少务却知道天下很大,他也想出去看看。

在平常情况下,少务是绝对走不开的,他得坐镇巴都处置国事,可如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治水更重要呢?伯禹治水就从巴原始,治巴原之水又要牵涉大江下游各部。

别的部族或属国的君首去朝堂上拜谒天子很正常,但是巴君亲自去拜见天子却不同寻常。巴国太大了,实力太强了,却又处于近乎封闭的巴原,总会引人忌惮,而且前往蒲阪的路途途艰险遥远,说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少务本人的安危如今关乎整个巴原的国运,尤其已遭受了十余年洪灾的情况下,巴国还能维持稳定,也仰仗于少务这位国君的威望。假如少务出了意外状况,换另一位国君肯定不能像他这样掌控局面,所以少务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可眼前的情况不同,到帝都朝堂上商讨治水之事,了解天下各部最全面的情况,对少务而言就是最重要的国事。难得有这辆“云辇”乘坐,还和仓颉以及虎娃在一起,定能确保安全,出什么样的意外状况都不怕,少务又怎能错过,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

站在不远处的禁卫将军吓了一跳啊,赶紧上前道:“主君事先并无交待,突然离国远去,国事如何安排?而且您连一名侍从都不带吗?”

少务摆手道:“奉仙君亦前往蒲阪,本君又与其为伴有何不可?……至于国中之事,暂由公子少廪监国、瀚雄大人辅政,你将此令传回巴都。”

看看这一车人,有仓颉、虎娃、丙赤、丁赤,还需要侍卫吗?国君出行,当有禁卫仪仗,可是这一辆车能坐得下多少人,有少务一个位置就不错了!虎娃也是孤身前往,少务怎么可能还带着随从?巴君就差当场呵斥这位没眼力的禁卫将军了。

少廪是少务的长子,在这个时代,贵族给孩子起名喜欢用祖先的名字,具备特殊的寓意。少廪之名就有追尊其祖父后廪之意。其实后廪这个名字,也同样是在向祖先致敬,因为巴国曾有一位国君名廪。巴国还曾有一位国君名叫太务,后廪给儿子起名少务,也是这种含义。

伯禹又躬身道:“能请巴君同车,是伯禹之幸,正可与天下众君共商治水大事。”

那时的车都不太大,还好这辆白香木马车原是国君的坐驾,车中可以安置两排座位,恰好能坐四个人还显得很宽敞。伯禹请少务先上车,自己再登车,这辆车也就坐满了,至于丙赤和丁赤则是拉车的。

少务坐下后又对伯禹说道:“想当年,我们师兄弟三人亦曾陪你父君伯鲧大人同游巴原、相交甚欢,只可惜今日山水君盘瓠未至。”

伯禹道:“那真是遗憾,将来有机会,我定要去拜见山水君。”

他的话音未落,车也没动呢,就听远方有人喊道:“不好意思,二位师兄,我来晚了!有点事情耽误。”

少务起身道:“盘瓠师弟,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里的事还重要?”说话间有一人从天而降,已落到了车前,正是山水君盘瓠。

除了伯禹之外,其他的人盘瓠全认识,笑嘻嘻地上前一一行礼拜见,还很亲热地拍了拍丙赤与丁赤肩膀。伯禹下车与盘瓠见礼,盘瓠瞪大眼睛道:“若不是你的样子年轻了些,我以为就是崇伯呢!……咦,你们都坐上车了,这是准备去哪啊?”

虎娃和少务在神民丘下等了伯禹一个月,事先也派人通知了盘瓠,盘瓠却有事未能来。但这条狗还真不禁念叨,少务刚刚提到他,他就赶到了。盘瓠身为国君也没个正形,出门没有仪仗卫队,就是这么一个人飞天而落,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少务下车答道:“伯禹大人已拜仓颉先生为师,要去天子朝堂商议治水之策,我与虎娃师兄打算同去。”

盘瓠:“这样啊?那我也去凑个热闹!”

少务:“这可不是凑热闹的事情。”

盘瓠:“开个玩笑嘛!我好歹也是受天子册封的中华属国之君,当初我们三个都是由崇伯鲧大人为天使册封的,如今随伯禹大人共商治水之策,也正好去天子朝堂去见识一番。……这辆车却是坐不下了,我就跟着车一起飞吧。”

仓颉坐在车上笑道:“盘瓠,你可飞不过这辆车!”

经虎娃以仙家大神通打造的白香木马车,又有丙赤、丁赤这两条解除了束缚的九境妖龙牵引,已不亚于当年的轩辕云辇。盘瓠有七境修为,可御神器飞天,但也是飞不过这辆车的。

伯禹赶紧说道:“有座有座,当然有座!车上有还有最后一个座位,恰好就是为山水君留的。”

盘瓠:“那怎么好意思,我还是坐在御手的位置吧。”

虎娃乘坐白香木马车时可以不需要御手,但这辆车原先是少务的,车前还留了御手的位置,并排坐两个人都行。伯禹和盘瓠推让了半天,最终还是盘瓠坐在了车中,伯禹为御手。其实御手也就是做个样子,丙赤和丁赤根本不需要谁来指挥和驾驭。

两条赤色妖龙拉着白香木马车飞上云端消失不见,玄源面带微笑看着天际,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场面,而在场的其他人皆目瞪口呆。众人原以为只是在此等候伯禹下山,不料仓颉先生突然现身收伯禹为徒,然后山水君盘瓠也赶来了,而且三位国君都陪同伯禹离开了巴原。

只有那头青牛朝着天空哞哞叫了几声,它眼见着两条神龙拉车载着虎娃而去,可能是有些羡慕或者不甘吧,自家才是正经坐骑啊!

师兄弟三人陪着尊长仓颉坐在车中,看伯禹在御手的位置上好像为他们驾车的样子,盘瓠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想当初我们师兄弟三人学艺已成,从武夫丘下山,就陪同长龄先生同车而行。如今车中尊长换成了仓颉先生,我记得当初就是少务师兄亲自驾车。”

少务忍住了才没有戳穿盘瓠话中的破绽,那时候的盘瓠可不是坐在车上而是趴着,更谈不上什么学艺已成,它还是一条狗呢。

别人没搭茬,只有伯禹挺给面子地说道:“久闻巴君少务,为巴原有国以来最有成就的一位贤德之君,登位前后,皆事事恭谦。”

少务:“不敢,伯禹大人过誉了!”

盘瓠又说道:“当初少务师兄亲自驾车拉着我们去巴都,到了巴都之后他便成了巴君。如今伯禹大人亲自驾车拉着我们去帝都,将来恐怕也会成为中华天子呀!”

一车人都闭嘴了,盘瓠狗嘴说话没遮拦,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茬。这种话都能乱讲吗?伯禹可不是其父崇伯鲧,除了出身背景之外,如今只是一个毫无作为的夏侯氏年轻君首而已。

见大家都住口不言且神情有些古怪,盘瓠也觉得无趣,坐在车中看着天际的流云飞卷,过了一会儿又没话找话道:“这车真快呀,比我飞得快多了,我们很快就能蒲阪了吧?”

虎娃终于开口道:“师弟稍安莫急,我们恐怕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到达蒲阪。”

盘瓠纳闷道:“为啥,蒲阪城没那么远吧?”

虎娃:“师弟忘了当年在龙马城外的事吗?我与你在那里初见仓颉先生,还陪同仓颉先生行游数月。当时先生身边另有传人侯冈,如今换成了弟子伯禹大人。”

盘瓠的狗嘴虽无遮拦,但狗脑袋倒也不笨,随即反应过来道:“哦,伯禹大人刚刚拜师,确实需要好生向师尊请教,然后再上朝堂。”

仓颉先生也忍不住笑道:“山水君可比当年机灵多了!”他也没有戳破盘瓠当年还是一条狗的情况,也算是为这位国君留了点面子。

白香木“云辇”虽飞得快、坐着也舒适,但众人并没有着急赶路,每天前行不远便找一处山水灵秀之地方落下云端。伯禹或坐在那里向师尊请教,或陪着师尊在附近行游聆听指点。

仙家修行不知岁月,也不知仓颉下一次现身人间又是什么时候。伯禹已拜仓颉为师,仓颉总得找机会给弟子传法,所以他才会与伯禹同行,几人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仓颉门下得其正传者共有三人,分别是皋陶、侯冈与伯禹。侯冈跟随在仓颉身边的时日其实并不长,得到的传承主以符文神通为主,而且他是侯刚部的继承人。仓颉将自己以文字整理记录的上古史料交给了皋陶,皋陶得到传承并非神通秘法为主。

如今仓颉再教弟子伯禹时,则是包容万类,兼顾了皋陶与侯冈所得的传承。无论是讲解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从而演化出符文神通,还是介绍上古各种史料、演化出圣人治世之道,都没有回避少务等三为国君。(未完待续。)

004、人间烟火

少务感慨此乃人生之大幸,是身为巴君多少年也不可想象的经历与大收获。虎娃对仓颉先生亦是敬佩不已,当年仓颉指点侯冈时,同样也没有回避他和盘瓠,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仓颉所创、所传,可不仅仅是神通秘法,正如他当初之愿,凡人亦可如大成,造字为文以拟神念心印传承。仓颉为伯禹讲解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总结中华有史以来的各种得失,这些都是可以显传天下之学,包含了每个人对生活以及世界的态度与认知方法。

有很多内容是少务能听懂的,也有一些秘法传承是少务听不懂的,但不论理解了多少,都是少务的收获,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收获。仓颉不仅是伯禹之师,亦是众人之师。

有很多人出自虎娃门下,他们的修行各不相同,仓颉门下亦如此。若说得仓颉正传的三人,用后世的语言来形容,皋陶可说是仓颉的学生、侯冈可说是仓颉的传人、伯禹可说是仓颉的弟子,听上去差不多,但含义有微妙的区别。

虎娃又师承于谁?其实自从他出生时始,在世上遇到的所有人和事,皆是其师,而对他影响最大的尊长有那么几位。

首先是山爷,山爷并没有教授虎娃修行秘法,却指引他睁开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其次是山神理清水,理清水也没有教虎娃任何修行秘法,却介绍了的巴原各种情况,而且讲解了层层修为境界之妙。虎娃离开蛮荒来到巴原时,带着稚嫩童真,却并不懵懂昏沉。

后来他在武夫丘上拜剑煞为师,这是正式的宗门师徒传承身份。但是剑煞同样没有直接教虎娃修行秘法,哪怕是武夫丘的剑术,虎娃也是出于自悟。但剑煞的行止却教会了虎娃很多,他最后也将武夫丘秘法以心印传给虎娃,为其修行所参照。

而对虎娃影响最大的、指点最多的,还是仓颉先生。虎娃后来在彭山开讲法会,各路散修以及山中鸟兽皆可听闻,这也是道之显传,不能不说是受到了仓颉的影响。虎娃并无意开宗立派成为哪一脉的宗主,其大愿所求早已超越这之上。

想当初,巴原民众不识仓颉先生,就连众修士也看不透他的修为境界,将其列为巴原七煞之一。须知那时候的仓颉,就已比七煞中的另外六煞高明太多了,仓煞之称看似尊崇,于他而言却相当于某种贬损。这是一个误会,仓颉本人倒也从不在乎。

世上有一种人或者说某种存在,当你自己的位置站得更高时,才更能发现他的高超,这就是虎娃一直以来对仓颉的感受。

很多自身无行、无术、无知者,可能会有那么一种观点,觉得世间高人不过尔尔,只是比自己高明那么一点点而已。假如自己运气好点、再稍微努力些,便能与之并肩甚至将之超越,实际上这往往只是一种错觉。

比如虎娃在龙马城外初遇仓颉时,以他当时的修为当然感觉仓颉深不可测,但也分辨不出仓颉和星煞之间谁的境界更高。待到虎娃的修为已经超越星煞时,他仍然分辨不出更在其上的白煞和仓颉的境界究竟谁更高。等到虎娃的修为已超越白煞之后,再见仓颉感觉仍是深不可测。

导致这种感觉的原因无他,只是仓颉比当年的虎娃修为境界高出太多了,甚至已远远超出了他当时的想象与理解能力。人们对自己尚不能理解的事物,脑海中总会自然换一种他能理解的方式去认知。

虎娃所遇的各位尊长中,以仓颉先生对他的影响最大,那么虎娃究竟师承于谁?虎娃师法于道,而道法自然。

通常情况下,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师尊传授弟子太多东西,但仓颉自有仙家手段,伯禹也有其非凡福缘。仓颉教伯禹的认识万事万物的态度与方法,很多东西可以留下仙家心印,让伯禹将来慢慢去解读,那才是属于伯禹自己的修行。

一个月后,白香木“云辇”落在中条山中,此处已离蒲阪不远,只要再越过几座山峰就,众人又一次布置营地。这一路走来,各种杂活干得已经很熟了。

除了不需要割草喂马,砍柴生火、打水做饭、平整营地、搭建帐篷,偶尔打点猎物摘点野果野菜换换口味,这些活每天都要干。虽然虎娃等人连日不眠不休也无所谓,但少务和伯禹却是需要休息和吃饭的。

仓颉先生是尊长,这些事当然不能让他去干,都是三位国君以及伯禹这位中华伯君的任务,每日做得就是平常仆从杂役的事情。盘瓠见其他人砍柴打水都不动用神通法力,他也跟着就像凡人那样躬力而为。

虎娃早已是真仙,可以不像凡人那般吃饭睡觉,但既在人间行走,如此也是一种心境修持,否则他又何必在这里呢?而伯禹一直在注意观察少务,这位巴君平日在巴原上尊荣无以复加,如今还要自己天天去砍柴做饭,却没有半点怨烦神色。

在他人看来,这也许体现了少务的修养,在仓颉等人面前极力表现出应有的恭谦。所谓恭谦并不只是一种表面上的态度,而是在不同的场合下,真正的身体力行。后来伯禹发现,少务的表现不仅因其修养或刻意恭谦,这位巴君的确是很开心。

伯禹问道:“每日劳作辛苦,而巴君不厌其烦,何以得其乐?”

少务笑着答道:“辛苦吗?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当年可是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这点事又算什么!做这些可比做巴君轻松多了,这段时日,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舒坦的。”

这是由衷之言,可惜少务也只能这么舒坦一阵子,终究还是要回去做他的贤明巴君,那才是他一世真正所求。这段时日,伯禹不仅跟随在仓颉身边接受教导,亦经常向少务请教。若说为人君治国之道,少务可以说是在场众人中最有经验的。

这是路上的最后一次宿营停留了,明日他们就将到达蒲阪。午饭后,在帐篷旁的空地上,虎娃放出了一面巨大的沙盘。此沙盘曾出现在蒲阪朝堂中,上面展示的就是天下各部的山川地势。

仓颉指着沙盘对伯禹道:“这次我们前往蒲阪朝堂,可乘坐虎君所赠的白香木云辇。但将来你率天下民众治水时,却要一步步脚踏实地。

为师传你符文神通,亦教你治世之道,你可知符文神通便蕴含治世、治水之功。它本就源自于万事万物纹理之悟,你为治水所留下的足迹,便是中华历代治世之符!”

仓颉之言,令虎娃也不禁有所悟。虎娃当初在神釜冈小世界中,以所走过的足迹布阵,逼出了潜伏的计蒙并将之斩杀,这已是近乎九境极致的大神通手段。而仓颉所讲,主旨并非是仙家神通手段,却比任何一种仙家神通手段的格局都要宏大。

伯禹将行遍天下各部的治水足迹,便是仓颉传给弟子最重要的一道符文。

次日黎明时分,白香木云辇再度出发,不久后从云端落到了蒲阪城外,仓颉已飘身而去不知所踪。当今世上绝大部分人,早已不记得仓颉,除了个别亲近之人,哪怕面对面也认不出来,甚至没有听说过他是谁,更不知其修为。

仓颉已是古人,而虎娃是今人,但虎娃某些情况也和仓颉差不多。巴原上绝大部分民众虽知虎娃修为高超,但根本就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修为,更不知他已成仙。

丙赤、丁赤化身为两匹枣红马,拉着白香木车来到蒲阪城东门。重华虽还没有正式宣布迁都,但蒲阪是天子朝堂所在,这里已被人们视为帝都,车马都要停下来接受检查,人也要下车。

伯禹停了车正准备下来,守城将军与值守军士却主动上前向其行礼,然后列队让开了一条道路,示意他就这么进城。这时仓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伯禹的耳中:“他们所敬者,是往日之崇伯,而你不是崇伯鲧。”

也不知这是仓颉隐藏在云端开口还是他留下的心印之声。而伯禹本人也很清楚,自己并非崇伯鲧,哪怕能再成为另一个崇伯鲧,也是远远不够的。

众人在蒲阪城中并无府邸,也没去天子为各部君首特设的客馆。照说虎娃等三位国君可以住到骁阳那里,但此刻既与伯禹同行,他们进城后便一起去了皋陶大人的府邸。

皋陶大人的府宅并不算华美,却宽敞高大,自有一股威严气势。这里曾是重华的司士大人府,也是重华摄政时的视事之所。重华为天子后,搬进了他曾为帝尧修建的行宫里,便这座府宅又赐给了新任的司士大人皋陶。

府宅的前半部分就是司士大人视事的官署,后面则是住所。皋陶已知伯禹进城的消息,特意来到府宅门前等候。

此地既是重华曾经的摄政之所门前的大路当然很宽敞,来往闲杂人等却很少。只有两名阶卫守门,大门前的长阶上,却趴着一头瑞兽正懒洋洋晒太阳。

此兽浑身长着浓密的黑毛,形体似羊,颈略弯曲似驼,体型则有一头牛那么大,脑门上长着一支独角。独角之兽虎娃见过很多,犀渠和金兕的角都长在鼻额上,而駮马的角长在顶门上,倒与这头瑞兽类似。

此兽名为獬豸,为天地所化生之瑞兽,如今也被天下各部视为神兽。皋陶大人被传扬天下的声名,有一多半竟是因这头瑞兽而来。獬豸天生神异、能辨忠奸,皋陶问案时断是非曲直无有不验,贤者敬之而奸者畏之。国中心怀叵测之徒,甚至不都敢从皋陶大人的府门前走过。

虎娃早就听说皋陶与獬豸的传闻,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头瑞兽,不禁也暗叹此兽真是个异数。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虎娃也见过,就是善吒妖王。善吒当年是什么脾气,虎娃清楚得很,其因诸犍之身而狂傲。

善吒平常不现真身,并非他不以真身自得,而是自认为凡夫俗子根本不配看见瑞兽真形。其实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大多有此心高气傲的心态。而这头獬豸倒好,就像家畜似的以原身趴在大门口晒太阳。

但若真的把它当成普通的家畜那就大错特错了,它可是如今天下最有权威的断狱神兽,很多人见到它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有幸开始灵智后都有其特异的天赋神通,而这种天赋神通本身就蕴含了某种修行之道,比如诸犍的神目。獬豸能辩忠奸,也应是一种天赋神通,且妙处就在于它那支独角,此独角也是獬豸的感官。

獬豸天生就能窥见人心、有通感之能,随着它的成长若突破了化境修为,通过这支独角,甚至能在神识所及的范围内,察知大成修士暗中发送的神念,更别提在问案时能断证言之真伪。

这头獬豸是从哪儿来的呢?据说竟然是皋陶捡的!传说皋陶年轻时有一日行至郊野,有一头小兽主动跑来用爪子拨他的衣角。皋陶蹲下身以受抚其颈,小兽则伸出舌头舔他的手,然后顺着手臂爬到他的衣怀里去了。

皋陶就把这小兽带回家了,也分辨不出它究竟是猫还是狗,渐渐养大后却发现它越长越像一头羊,再后来顶门中竟生出一支独角、能口吐人言,竟是一只瑞兽獬豸。于是民间便有人传说“皋陶有德,獬豸来投”。

这种说法也未尝没有道理,若是身心不正者怎可能得到獬豸这种瑞兽的主动亲近?而皋陶是一位圣人。

皋陶以神兽獬豸断狱,公正严明,天下敬服,这是他扬名四方最重要的原因。虎娃却对此很有感慨,其实皋陶之功德成就,岂仅在以瑞兽断狱?可偏偏是此事令他得到了最大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这就像重华当初能名扬四方,是因其父瞽叟和其弟象屡次谋害他、而重华又如何对待他们的事迹。但重华的聪慧才干,又岂是体现在这些破事上,而天下百姓最喜欢谈论又最喜欢传颂的就是这些,因为它很有趣又足够离奇。

虎娃亲眼看见这头獬豸时,心中暗暗感慨。而獬豸看见马车停在了府门前,也仅仅是抬了抬眼皮,没发现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情况,来的也都是端正之人,它又继续趴在那里懒洋洋地晒太阳睡觉。

皋陶大人已迎上前来行礼,伯禹等四人赶紧下车回礼问候,伯禹又给大家互相做了一番引荐。

皋陶的年纪已有六旬,看五官形容,样子却在四旬左右,只是须发略有些花白。他是仓颉的学生,伯禹应称其为兄。虎娃等人既以仓颉为尊长,那么就跟着伯禹一起称呼皋陶为兄,因为皋陶的年纪比众人都大些。

皋陶将众人迎进府门。獬豸本在旁边趴着,盘瓠却没事找事,跑过去伸手摸它的独角。看似已经睡着的獬豸却一扭头就躲开了,口吐人言道:“你这犬妖,干嘛动手动角?”(未完待续。)

005、来得好快

盘瓠吓了一跳,向后蹦了半步道:“小獬豸,原来你会说人话呀!为何不以人形相见?”

獬豸答道:“我向来以真形示人,谁像你呀,明明是条狗,却总喜欢扮做人的样子。”

盘瓠不服气道:“我这也是真形啊,心境之相如此,也是我的修为神通,不知者不识,能识者自知之。既口吐人言,又在人间行事,化人形乃是修行。”

獬豸站起身来道:“我也没说你这不是修行,但你干嘛说我呀?以真形示人怎么了,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反倒是你,化出原身来试试!……咦,小苗是谁?”

盘瓠刚才在心里嘀咕:“假如我无此修为,小苗也不能喜欢啊。”这话虽没说出口,却被獬豸“听”见了,居然跟进了大门追问。

盘瓠又吓了一跳:“这你也能听见?……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瑞兽,头上长根角有什么好拽的?”

獬豸又问道:“善吒是谁,他把你怎么样了,你却在这里腹诽?”盘瓠方才想到了善吒,在心里嘀咕了几句,不料又被獬豸“听”见了。

虎娃是哭笑不得,这獬豸的脾气和善吒不同,既不像善吒那么狂傲,但也有身为瑞兽的自尊,就喜欢以原身真形示人。

妖修化为人形修炼,确实很有好处,但也有很多妖修并非如此。尤其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它们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才化为人形,只是为了行事方便而已,但内心深处还是把自己当成了瑞兽灵禽,也不羡慕人的样子。

这种心态其实人也有,比如虎娃虽精通吞形之法,也不会没事化为金兕或者山魈,在他的自我认知中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这头獬豸刚才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好似懒得搭理人,此刻却追着盘瓠问个不休。少务略带歉意地对皋陶解释道:“我这位师弟,行事总有些顽皮,请司士大人见谅。”

皋陶不以为意道:“山水君天真有趣,而我那头獬豸平日也无聊得很,难得有人能与它聊得这么开心……”

自己一手养大的獬豸,皋陶当然清楚其脾气,这头瑞兽威名在外,任谁见了都觉得神秘与可畏,谁又会吃饱了撑的去撩拨它呢?难得碰到盘瓠这样的家伙。

獬豸以真形示人,性情天真,毫无伪饰之意,但天下民众所认为的那头威严神兽,却不是真正趴在司士大人府门前的那头獬豸。以瑞兽的寿元,这獬豸还是头小兽,正是天真活泼之时,可平时也没人敢逗它玩啊,碰到盘瓠还真是意外之喜。

皋陶话音未落,又听盘瓠说道:“你这头小獬豸,究竟是公是母啊?天地所化生的瑞兽怎么了,难道就比别人长得漂亮吗?真要有本事的话,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我就以原身跟你大战一场!”

獬豸叫道:“好啊好啊,我对这里熟,我挑地方,你选时间,我们大战一场,说话不算数就不是好狗!”

盘瓠:“你本来就不是好狗。”

獬豸:“我说的是你!我是好獬豸,你是好狗吗……”

连皋陶都闭嘴不说话了,其他人都尽量板着脸装做没听见,山水君盘瓠定下“大战”之约,趁机摆脱了瑞兽獬豸的纠缠,与众人一起走进了厅堂。大家刚刚坐下,门外又有客人来访,来者是侯冈。

侯冈今日也在蒲阪城中,听说消息特意赶来与故人相见,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特意带着一名后生,名叫子丘。子丘身高八尺,健硕魁梧,走在侯冈身边就像一名护卫武士,但他其实是侯冈的弟子,出身于济丘氏部族。

子丘久闻虎娃之名,曾行游天下求学,也到过山水国欲向虎娃请教,侯冈还特意对虎娃打过招呼。但是子丘到达山水国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虎娃。虎娃当时正在山河图中修炼呢,后来又去了仙界。

子丘在山水国没有见到虎娃,后来到了蒲阪,又成了皋陶大人的学生。这些年皋陶编制九典,子丘是他最重要的助手。此人不仅学识渊博,而且精通射御,可谓文武双全。仔细想想这也正常,若是没有一身好功夫,怎么可能远游至山水国还能安然而回?

子丘上次在山水国没有见到虎娃,今日在蒲阪城中弥补了遗憾,特意跟随侯冈来拜见几位尊长。行礼已毕,皋陶命坐,话还没说上几句,门外又有人来访,今日的司士大人府上还真是热闹。

这名访客走到门前时,就连院中的瑞兽獬豸都被惊动了,瞪大双眼扭动头颅,那支独角就朝着大门外的方向有流光闪烁。它并非发现了什么奸邪之徒,而是来者的身份不凡,此时突然登门拜访,也不知有何目的。

司士大人府当然不能擅闯,阶卫拦住来人欲问明来意,这时獬豸走到门前道:“让他直接进来吧,其人身份,非你等所能知。”

访客是被獬豸迎进来的,皋陶等人听见动静已经走到厅外。只见来者形容清癯,年纪约在三旬左右,身上穿的袍子样式古朴,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竟看不到缝制的痕迹。

虎娃率先开口道:“这位道友,您从何处下界至此?”他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是一位下界真仙。

那人答道:“山人号巫知,来自昆仑仙界,有事找伯禹大人。”

伯禹当即就反应过来道:“您是为息壤神珠而来吗?……请到厅中坐下说话。”

巫知一露面,便表明了下界真仙的身份,皋陶大人待客如常,一起请进了屋里。虎娃先前就对玄源说过,轩辕天帝既让崇伯鲧将息壤神珠拿走,就有理由派人下界,如今人果然来了。

巫知也不绕弯子,坐下后直接开口提起了当年之事。崇伯鲧从昆仑仙境中取走了天帝玄珠,用完了却没归还,轩辕天帝便派他下界寻找。可是这东西上哪去找,谁拿的谁负责,崇伯鲧已不在,他便来找伯禹。

伯禹苦笑道:“我亦不知玄珠在何处,不知轩辕天帝可曾告诉您,应怎样找到玄珠?”

巫知摇头道:“天帝未言,我也不知怎样才能找到玄珠,所以才来找伯禹大人。”

虎娃插话问道:“巫知道友,轩辕天帝既派您下界,不知您有何长?”

巫知答道:“吾之修行,在于擅知,因此号巫知。”他不好开口自吹自擂,但仙家神意中自有解释。巫知聪慧,擅解擅知,世上各种技艺以及知识,他几乎是一学就会,成仙前就是个了不起的人才,所以轩辕天帝才会派他下界。

虎娃笑道:“那么巫知道友可研习天下山川地势、风水流向,以推测玄珠可能遗失何处,跟随在伯禹大人身边是最好不过。”

伯禹赶紧附和道:“玄珠失落,禹有其责,将行遍天下治水,定当留意寻找玄珠。”

巫知点头道:“天帝所托,不敢怠慢,伯禹既要为治水行遍天下各部,巫亦当随行身侧、时时留意玄珠下落。”言下之意好像是要监督伯禹寻找玄珠。

厅中的少务等人神情多少都有些古怪,对视一番又皆带着笑意。伯禹治水还没出发呢,轩辕天帝在就派了一名真仙下界,说是监督伯禹寻找玄珠,但有这样一位真仙在身边,不仅能保障伯禹的安全,还能帮忙出不少主意。

……

伯禹来的时间很巧,不仅正赶上轩辕天帝派巫知下界,而且恰逢皋陶编九典完成。次日朝堂上,天子重华召集众臣与各部君首及其代表相会,命皋陶献九典于朝堂,并向众人解说其真义——为何要编制这样的国典,其内容依据了什么,对天下各部有何意义,又应怎样执行?

子丘率几名力士搬了一车简书上殿,并由子丘当众打开一卷卷简书宣读讲解。这也是个力气活啊,文弱之人根本做不了子丘这等“书生”。

《九族》、《九德》、《五教》、《五刑》、《五礼》、《五服》、《祭典》、《狱典》、《盟典》……之要义,三言两语可是讲不完的。连番朝会,子丘共宣讲了三天,天子与众君若有所问,皆由皋陶亲自作答,朝堂上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皋陶制典成书,是前所未有之功。九典的内容并不是凭空抛给天下众君,这么多年来,皋陶考诸史料、访问长者贤人,与各部君首甚至民众商议,待到九典颁布之时,已是顺理成章。

若说如今还有什么事情的重要性堪比治水,那便是皋陶制典了,所以伯禹也没有打断子丘的宣讲,很耐心地等了三天。

三天之后的朝会上,伯禹终于向群臣讲介绍了他的详细治水方案。天子重华道:“治水之策看似完备,但伯禹大人如何能保证各部遵行、中华有治?”

伯禹答道:“臣此行本就打算向皋陶大人请教,恰逢皋陶大人为国作典功成,此乃天命所归。天子将颁行九典于天下,那么禹治水之时,便宣九典于各部,以之治世。”

伯禹治的仅仅是水吗?江河奔流、沧海桑田,本是自然之天道,若无人烟城廓、村寨田园,水根本就不需要去治,正因为有人类社会的出现,此事才会变得有必要。所以治水亦是治世,以人道合天道,借治水推行皋陶之典,便是治天下。

重华点了点头道:“伯禹大人将以何人为辅?”

伯禹:“请天子派伯益为辅。”

伯禹举荐了一名助手伯益,这也是皋陶私下里向他推荐的。传说伯益有神异,精通鸟兽之言,而且擅驱禽兽听命。这听上去似是巴原宗门众兽山擅长的秘法,实际上还是有所区别,伯益乃国中贤士,甚至被后世尊为畜牧之祖。

豢养家禽家畜,自古有之,而伯益对此做了系统性的总结,教会人们如何更好地培饲与选育、使用各种禽兽。他传授的技艺完全是民用化的,各部普通民众皆可掌握。

伯禹治水可以号令各部民众,但城廓村寨之外山川野地众多,他也不可能通知山野禽兽配合,所以需要伯益的协助。

朝会之后,伯禹领天子命出发,他要穿过中原一带的湖泽、渡过大河与淮水,首先到达相柳部。虎娃则与伯禹就在蒲阪城外告别,约定于巴原东海再见。伯禹渡大河登岸南行,却没有坐车,甚至连鞋都没穿,就是赤着一双脚步行。

副手伯益随行,巫知隐迹不现,丙赤和丁赤则拉着白香木马车跟在后面,车中装着行路所需,包括帐篷、干粮等物。

……

相柳原是共工之臣,共工部撤封后,部民分裂为大大小小的很多支势力,后来天子帝尧又册封了三位伯君,相柳是其中之一。因为这场大洪水,有的部族损失惨重、很多民众迁移,相柳部却趁势坐大,吸纳了很多势力归附,如今俨然已有取代当年共工部的势头。

这一日,相柳召各支部族首领议事,就连同受中华册封的另外两位伯君,在相柳面前亦是毕恭毕敬。有属下向众首领汇报道:“伯禹已奉天子命南行,有飞天之辇却不乘坐,竟赤脚步行。”

相柳冷哼道:“崇伯鲧治水时亦常赤脚步行,他这是效仿其父以搏名望。……他在路上又做了些什么?”

属下答道:“伯禹每至人烟聚集处,不论是何部族、是何城廓,必寻参天之木,将天子新近下令颁行的五教、五刑、九德之典烙刻其上,使民众皆可见之,并教以读诵。”

相柳皱眉道:“他有这等心思,倒是投天子所好,难道忘了他与重华有杀父之仇吗?……其人治水之策,是劈开巫云山引巴原东海下行,人多言不利于我等之炎帝旧部。”

一旁又有人说道:“伯禹此举,对君上您未尝不是好事。当年帝江大人欲一统大江两岸各部,可惜未能功成。如今若真要劈开巫云山,重辰部亦将受重创,恐无力再牵制我等。

炎帝众旧部远徙南方,已群龙无首多年,幸有相柳大人出世,声威更胜帝江当年。正可用此事引民意,以炎帝旧部之名诘难伯禹,亦是诘难中华天子。民心若动,无人听伯禹之言,君上则可登高而呼,大势成矣。”

相柳展颜笑道:“我已有安排,各地族老将迎路诘问伯禹,他想走到这里可不容易。及其来时,天子任命鲧之子治水、将不利诸炎帝旧部之言,当已传遍四方。我等君首不好不奉天子之命,但民意沸腾,伯禹必有求于我等,正是可作为时。”

话刚说到这里,忽又有属下来报——伯禹已入相柳之地!

相柳惊愕道:“他不是赤脚步行吗?怎会来得这么快!我安排各地族老以炎帝旧部之名,迎路诘问其治水之策,难道也没有动静吗?”

属下低头答道:“各地族老,至今仍多以炎帝旧民自居。伯禹出炎帝令,令众人皆听其详述治水得失。如今众族老亦随伯禹而来。”(未完待续。)

006、巫知

伯禹虽是赤脚步行,但是连日不休、每天都在赶路,速度丝毫不慢,甚至超过了普通的车马。在树上烙刻下五教、五刑、九德之典,是他在路上想出来的主意。

上古时生态环境很好,哪怕是人烟聚集之地,也不乏生长了数百上千年的参天古木,而且就在村寨城廓之中。伯禹与挑选硬木树种,在树干上剥掉一块树皮,将这一片削平,刻字于其上。树还是活的,为了使字迹能长期保存,他们还将刻好的字烙至炭化。

皋陶作九典,搬到了朝堂上整整一车简,禹不可能在树干上烙那么多。之所以挑选这几部,因为它们恰是各地民众都需要了解的,而且要义总结得非常精练。

比如最重要的《五教》,就刻“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十个字,言简意赅。为何这么简练、甚至是惜字如金?以皋陶之才,扬扬万言也不算难事,他的学生子丘在朝堂上宣读九典,可是向众臣解说了整整三天,但真正难的是化繁为简。

须知古时各部民众几乎都不识字,若文意深奥,大家根本就听不懂,若不能有很精练的总结,人们也根本记不住。所以五教的核心就是这十个字,伯禹将它们烙刻在树上。不认识字没关系,伯禹只要对着字迹介绍一遍,大家也都能理解、都能记住。

既然民众不认识字,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它刻在树上呢?刻与不刻,其意义与作用完全不同,刻在树上就等于刻在民众心中,使之逐渐成为民间风貌。

并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伯禹当时的介绍,其他人再经过这里就会问树上刻了什么?那么知道的人就会再向他介绍,字在这里便是时时提醒、勿使遗忘。

另一方面,若仅是口口相传,时间久了,难免出现以讹传讹的情况,刻字于树便是“明正其典”。只要能背下来五教者,其实就等于认识了这十个字,他们也会纠正其他人的口传之误。况且部族中总有人是识字将来继续向大家解讲。

《五教》是天子推行的教化,是国中所有民众都应遵行的规范,仅仅将典籍传给各部贵族是不够的,《九德》亦如此。

总结《九德》之要义,只有二十七个字,真正需要记忆和理解的,其实是十八个字,树干上都能刻得下。九德是对社会各阶层人士的品行评判标准,比如天子应九德皆备,伯君应有六德,贵士应有三德……那么平民呢?平民有五教嘛!

皋陶作九德,并不仅是天子评价臣民的品行标准,也是臣民评价天子的品德标准,那么全天下的人都应该清楚,使之成为指导日常言行的准则,才具备真正的教化意义。

那么皋陶之典还有那么多其他的内容呢?树干上根本刻不下,伯禹只选择最精要的部族,而且是能被民众所理解与掌握的。另一方面,哪怕全刻到树上也没用,还是那个原因,绝大部分民众都不识字。

皋陶九典的全部内容,是各地官员以及部族首领应该掌握的,也只有他们才可能完全掌握,比如五服、五礼、九亲等等。这些贵族阶层也形成了最早的知识分子,或者说这个时代最新的知识分子。

随着文字出现,“知识分子”的构成也发生了变化,或者说这个特殊的社会阶层就是伴随着文字出现的。在上古时期,原始的知识分子都是部族中的长者或祭司,他们掌握了历代传承的经验和知识,能用于指导生产与生活。

而文字出现之后,成了知识与经验最好的传承载体,知识分子就成了掌握文字与典籍之人,他们往往都是贵族。

当年帝尧年代曾有命令,各部首领应学习文字,族中子弟也应该掌握文字。到了帝尧执政后期,有了一个约定俗成之规,识字之人才能够成为伯君,因为那样才能看懂天子所颁布的政令文书。

那么在此之前的政令都是怎么颁布的?直接派使者口述!效率极低,不仅很不方便而且容易出现各种疏误。虎娃曾生活的巴原,也刚刚经历了这个阶段。

帝尧下令让各部贵族学习文字,这无疑是一种社会的进步。自中华文明诞生之初,平民亦可学习文字,但往往只有贵族才有条件去学习与掌握它。学习文字并非贵族特权,这是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所不一样的地方;但知识分子往往出身于贵族阶层,这也是社会发展阶段所决定的。

伯禹这一次只是赶路,每到一地休息时,顺便烙刻教化典籍于沿途,并向聚拢而来的民众介绍。亦有当地官员和各部首领听闻消息,亲来迎接并挽留款待,伯禹皆一一拒绝,并没有在路上耽误时日。他率天下各部民众治水,将来还会再来的,如今要先赶到相柳部。

渡过淮水,进入原共工部的领地后,沿途有各地族老迎路。所谓族老并不一定是贵族,而是各村寨中的长者。在这个年代,人们的夭折率很高,所以平均寿命很短,但真正的长寿者往往年纪却也不小。

众族老活得足够久,经历的事情足够多,拥有丰富的经验和知识,所以在部族村寨中很受尊敬,按上述鱼贯文字的说法,他们也算是“旧时代”的知识分子。来者都是炎帝旧部的族老,他们原本都是打算拦路诘问伯禹的。

在这个时代,很多普通村寨族人一辈子的活动范围,往往也超不出家乡周围几十里,平日所闻所知,还是历代口口相传的往事。由此也可知,崇伯鲧组织这样的族人迁徙,是多么地艰难,而如今伯禹还要在大江两岸再来一次。

这些族老在村寨中受人尊敬,他们拥有历代传承的经验和知识,又世代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同样有一种固执的自我认知,那就是仍以炎帝旧民自居。他们拦路诘问伯禹,当是受了相柳的暗中挑唆。

而对于这种人服方式,便是利用他们自己的固有观点,伯禹很干脆地出示了炎帝令,众族老当即率民众下拜。伯禹当然不是要以炎帝令号召他们,如今已非炎帝当朝,那样就有谋逆反叛的嫌疑了。他只是要让各地民众能耐心地、不带着抵触情绪地听他介绍治水方略。

伯禹也没有忘了自己一路上都在做的事情,每到人烟聚集处宿营,便在树干上刻下教化之典并向民众介绍,此时身边又有了各地族老追随。

各地族老跟着伯禹做什么?伯禹不仅对他们介绍了治水方略,还做出了治水之后的承诺。但这些承诺要想真正的落实,还要到相柳那里邀集各部族首领共商。于是众族老便跟着伯禹一起要见相柳与各部首领,他们也要参与商议。

还好众族老出门,都有族中青壮后生跟随照顾,再不济都能弄一辆牛车拉着,路上倒也不给伯禹添麻烦。巫知隐迹不见,伯禹只带了一名随从伯益,也只有一辆马车,可是等他到达相柳部君首驻地时,却跟着一支浩浩荡荡数百人的队伍。

还没等相柳反应过来,伯禹就已经到了,而且是带着各地族老一起来的。相柳本想煽动各地族老为难伯禹,不料这些固执的老人家反过来却为伯禹壮了声势。各部族首领此刻都聚在伯君府中,闻伯禹大人率众族老进城,相柳也不得不率众出府相迎。

相柳窄额、尖颌、削肩、细腰,身材却十分高挑,个头八尺有余,形容十分特异。在伯君府门前的广场上,他向伯禹行礼道:“伯禹大人远来辛苦,为何不事先派仆从打声招呼,令我等可以前往迎接?您怎么把各地长者都带到这里了,我还听说您出示了古时炎帝令,不知天子是否知情?”

相柳从没见过伯禹,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崇伯鲧虽说治水九年无功,但绝非无作为,他本人以及分化形神之身行遍天下各部,各地很多民众都认识他。而认识崇伯鲧就等于认识伯禹,所以伯禹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不需要做自我介绍。

伯禹还礼道:“当年榆罔归附轩辕先帝,应将古传之炎帝令呈于天子,只是炎帝令当时不在榆罔手中,如今被我寻得,待治水之后,亦当此物交于中华天子,以示炎黄一家、天下一统。至于各地族老,并非追随炎帝令而来,而是闻众君首聚此,欲共参、商治水之事。”

这时巫知的声音在伯禹的脑海中响起道:“这个相柳,目藏凶光,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真没想到,炎帝旧部中还有这样一位伯君,其修为法力惊人,几不弱于当年修蛇。真要是动手,连我恐怕都斗不过他呢,项多只能凭着真仙修为带着你跑路。”

伯禹在心中暗语道:“当年帝江位列中华四大战神,又如何?我是来治水的,不是来与相柳斗法的,凭的不是武力,否则我父崇伯鲧亦是中华四大战神之一,恐怕早已治水功成。”

巫知犹自说道:“我虽不认识帝江,但我见过修蛇,根据此番下界种种见知推断,若论神通法力,今日之相柳恐怕已不弱于当日之帝江。你也不要总提中华四大战神,伯羿神威无敌,我自然是佩服的,可如今他已不在,中华四大战神也只剩下独臂禄终。

须知天下高人,多有你所不识,更有你所未料。比如当日围攻伯羿的,就有五位下界真仙。自古真仙飞升,未必尽入仙界,有人不知其踪迹,弄不好也回到了人间。我这一路行来却没有遇见,但相柳倒是出乎预料……”

巫知一开口就止不住了,他不仅告诉伯禹相柳的神通法力强大,又接着一一介绍在场的其他人。比如相柳身侧的两人就应该是受天子册封的另外两位伯君,其中一人年事已高、身体有隐疾,寿元无多已活不到后年了;另一人左肩十年前受过伤,好像是被鞭子抽的,右边屁股上还长了个痦子……

巫知是轩辕时代人,早在几百年便已飞升昆仑仙界,他当然不可能认识这些人,但是这一路熟悉今日之人间,听闻的种种言论,再结合自己的仙家神识观察、推测,就可以得到种种结论,并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伯禹。

在皋陶府中初见时,巫知还是一派仙家高人风范,谁能想到一出浦阪城,他就暴露了“真面目”,不仅此刻如此,这一路上嘴都没消停过。几乎每碰到一个人,他就对伯禹分析一番其来历、内心的态度,可能是什么出身又经历过什么事情。

他不仅分析人还分析事、分析物,分析各个村寨的民风,可能迁移的历史,多少人丁、多少男女老幼……

这些信息很多都是有价值的,但也有很多对此刻的伯禹而言是毫无无意义的,假如换一个人,这一路上头皮都得炸了,碰上了这么一位几乎无所不知、总在脑海中喋喋不休的主。但伯禹真是很有修养,就这么忍了,且表现如常。

跟着伯禹来的还有三百七十多人,其中有一百一十多位族老,这么多人城主府里肯定坐不下啊。于是就大家推选了十人为代表,将进入伯君府参与商议治水之事。

至于其他人,相柳则令属下好生安置,该休息的休息、该吃饭的吃饭,这些族老都是各地受尊敬的长者,谁也不好开罪。伯禹远道而来,相柳当然要设宴款待,先休息一夜,明日再开始议事。伯禹既然来了,也就不着急这一天,当晚就住在伯君府中。

巫知又在伯禹的脑海中开口道:“你居然敢住在相柳府中,他对你不怀好意,且已恼羞成怒,只是忍着没有发作。一旦翻脸,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伯禹在心中问道:“那么以巫知先生所知,他会翻脸吗?……假如要暗害我的话,这里就是他的地盘,在哪里都可以动手,何必要在城主府中呢?”

巫知:“嗯,据我分析,他也不会在此时翻脸,至少不会公开翻脸。你在不在乎是一回事,但心中一定要有数!我告诉你,此地聚集大大小小的各部首领有三十七位,其中九人对相柳唯命是从,有十七人对相柳心怀不满、却迫其威势不得不以其为尊。”

巫知是怎么看出这些的?仙家神通自能查人心绪,他也能察言观色,再根据种种暗中听到的民议推测,就不难得出这些结论。巫知之能岂不是与獬豸的天赋神通差不多?其实这还是两回事,獬豸察人,只事出于一种本能,没巫知这么多花样。

当夜休息之时,相柳又安排两位美人侍寝,被伯禹拒绝。巫知告诉伯禹,其实这两位美人都是相柳曾享用过的,皆未有生育,分别为周边的哪个小部族进献……等伯禹睡下后,巫知又告诉他,屋中的各间器物是用什么材质、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打造,很多应是来自器黎部之物……

提到器黎部时,伯禹还特意追问了几句,等接下来再说着说着,巫知突然发现,伯禹已经睡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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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造册

次日一大早,以相柳为首的三十七位部族君首,还有众人推选出的十位族老代表,再加上伯禹及其助手伯益,齐聚相柳的伯君府大堂中。

若论身份,原共工部附属势力中受册封的三位伯君地位相等,但相柳却在更高的位置与伯禹并坐,另外两位伯君则与伯禹的助手伯益坐在下方。由此也可见相柳的强势地位,并不怎么把另外两位伯君放在眼里,而在场其他人好像也默认了这个事实。

刚刚入座,巫知的声音便在伯禹的脑海中响起道:“这三十七位部族首领,相柳本人不算,昨日还有九人对相柳惟命是从,而这九人中今日已有七人心怀犹豫。剩下的二十六人中,昨日有十七人对相柳心怀不满,但敢怒而不敢言,今日有则二十人是如此心态。

这么算下来,在座只有八位君首仍打算继续依附于相柳,而他们的部族所在地基本未受洪水影响。还剩六个倒没关系,他们也不能阻止什么,一切还要看今日商议的结果如何……”

伯禹微微一笑,其实不用巫知说,这也是他早就能料到的结果。伯禹不是来害这些人的,他就是全心全意来帮这些人的、真心为天下治水。只是要了解了这一点,绝大多数人都会拥护他,除非是他将来治水无功,否则没人会公开站出来阻止他所要做的事。

他这兼程赶来,路上没有任何耽误,为何不把那些族老都劝回去,反而要带着这么多老人家一起?昨日到达城廓仅仅是中午,他为何不着急议事,甚至治水方略连一句都没有提,反而接受了相柳的宴请,然后早早地就休息了?

他这一路耐心地向众族老宣讲了自己的治水方略,并承诺给各部族一个更富足安定的将来。这些部族首领昨日饮宴后,肯定都会私下去向自家村寨中的族老打探消息,也会了解伯禹的治水方略以及将来的计划。结果对各部族民众几乎都有利,他们又怎会不改变态度?

相柳部这些年趁势坐大,甚至导致相柳本人野心膨胀,也是时运使然,主要是因为这场大洪水。各部族归附于相柳,其实只是不得已的选择,就算不想正式归附相柳,也会在相柳的威压下行事不得不以其为首。但若有更好的选择,谁又会甘心如此?

伯禹笑而不言,而他的助手伯益已取出三块狭长的沙盘放在了大厅中央,上面展示的就是巴原以下、巫云山脉以东,大江流域的山川地势。

这边刚把东西摆好,巫知的声音又在伯禹的脑海中响起道:“这沙盘好生粗糙,其实用神通造影之术,不仅不需要制作这些东西,而且可以随意展示地形地势变化,还随心意展示任何一处细微地貌。

想要完整包含大江两岸地形,非得有仙家修为法力不可。但你也不要失望,我刚刚总结了一门神通秘法,就是元神造影之术,有大成修为便可施展。就算修为低些,不能将大江两岸之景尽数容纳,也可从一城一寨开始。

天下各派修炼宗门,类似的神通秘法也不少,但我所创出的这门秘法,可谓格外精妙,其玄理就在于……”

巫知居然创了一门秘法,又开始向伯禹讲解其玄理,不仅讲解玄理,他将这门秘法也当场传授给了伯禹,语气中带着自得之意。

这时相柳皱眉问道:“伯禹大人,大家都在等着您说话呢,您为何一直笑而不语?”

伯禹的表情一直就保持在刚才笑而不言的样子,无论他再好的心性修养,也不可能在一位真仙于元神中传授秘法时还不发怔。照说这位真仙巫知绝不是坏人,心思也算纯净通透,否则不会就将自己所创的神通秘诀这么轻易的传授给伯禹。可是这个人的毛病,也实在太……

伯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巫知了?他甚至有点怀疑,轩辕天帝是不是也受不了巫知的烦,所以才找个借口将巫知给派下界了,否则怎么偏偏要派此人来呢?或者天帝是故意派巫知来惩罚他的,还是因为当年崇伯鲧盗玄珠之事。

伯禹收起笑容,暂时也不再理会巫知,指着前方道:“相柳大人,你可知这三面沙盘中展示的是什么?”

相柳沉吟道:“第一面沙盘中,是洪水来临之前大江流域的各部地势。第二面沙盘中,展示的是如今各部之地。至于第三面沙盘,难道是伯禹大人治水成功后的地形地貌?”

伯禹却没有直接问答,而是问众人道:“今日众首领与众族老代表在此,我想问一句大家希不希望治水成功?”

这能说不希望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连相柳都没有再说什么。其实真有个别人不希望治水成功,就以相柳为代表,但在这种场合,谁都不可能将这种想法公开说出来。

这场大洪水,天下各部损失惨重,但也有人趁机占了不少便宜。比如相柳部所在的地域基本未受洪水影响,不仅保留了最大的实力,而且还吸纳了迁移来的很多人口。周边的各部族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归附于相柳,这也促使了相柳的野心更加膨胀。

洪水削弱了各部,而且将中华之地分隔成一片片局部的地域,相柳部正好占据了其中之一,这是称霸一方得天独厚的条件,相柳并不希望这场洪水退去,虽然那可能有利于其他所有人,但不利于相柳本人的野心。

伯禹环顾众人又问道:“治水功成,大家希不希望返回家园、安居乐业如初?”

在场众人又纷纷点头道:“当然期望!”有人甚至以哽咽的声音道,“梦寐以求!”

若是当初迁居后能找到更好的家园、拥有更好的生活,十多年的时间也许就不会再惦记着返回家乡了。可是洪水带来了地形地貌的永久改变,各部民众大多仍生活在苦难之中,他们的处境又日渐困顿,还不得归附强势的相柳,当然希望恢复以前的生活。

伯禹点了点头,又一指那第三面沙盘道:“相柳大人方才说得不错,这就是治水之后的大江之地。”

相柳沉声道:“您开什么玩笑,怎会变成这样?”

伯禹坦然道:“禹不是开玩笑,当然也不敢开玩笑,这面沙盘,乃众高人合力所制,便是推演治水成功之后的结果。但大江两岸不会凭空如此,要依赖我辈之行。”他这并不是吹牛,这面沙盘是集合了禄终、仓颉、虎娃甚至是巫知的分析推断,按照伯禹的治水方案最后得出的结果。

相柳的声音有点冷:“这样的沙盘,谁都可以随意制成,尚未发生之事,伯禹大人又有什么办法保证结果一定会如此呢?”

伯禹笑道:“我一人自然不能,但各部民众合力当可成功。至于如何做到,大家先不必着急,我今日来此,首先要解决的第一件事,就是治水之后,诸位返回何处家园?这些新出现的沃野,又该如何划分?”

洪水造成的地形地貌的永久改变,而伯禹治水是顺势为之,治水成功后也不会恢复当初模样。他先问了众人两个问题,又拿出了最终成功后的结果。这里有很多人想返回家园、安居乐业如初,而伯禹则告诉他们,还可以比当初生活得更好、处境有更大的改善。

当初的家园已不在,村寨城廓和土地田园皆被冲毁,甚至很多地方都已经消失,地形地貌皆不可辨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将出现更多更适合安居与开垦的沃野,这些部族到时候应该回迁到哪些地方,地界又该怎么划分,这是今天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在正常情况下,先要该谈怎样做成一件事情,然后才谈得上怎样分享成功的收获。今日伯禹却反其道行之,先让各部君首瓜分将来的好处,大家立刻都聚拢过来,暂时再也顾不上别的事情。

相柳面色阴沉,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今日是阻止不了伯禹了,否则就是跟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为敌。其实连他自己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若真如伯禹所说,治水之后会出现大片新的沃野,远超出洪水之前各部族所拥有的良田总面积,那么相柳部也能得到很大一块好处。

有洪水之前的沙盘做对照,各部族划分地盘的原则很简单,谁从哪里迁来,便大致回到哪里去。可是很多人原先生活的地方已经被毁、难以恢复,或者生存条件实在不怎么样,在周边原先的无主之地,又出现了大片的沃野,他们当然也希望去占据。

伯禹没有直接管这件事,先是让众部族首领自行商议,十位族老代表也参与,由让伯益负责登记,并在沙盘上标明。这样一讨论起来,很快就出现了争执,因为谁都想占据更好的地方,而有人则想占据更多,比如相柳部。

其实地方是不缺的,洪水来临之前,这一片地域就有大量无主荒野,没有开发价值、不适合生存之地,也没人会去占据。但是洪水改变了一切,眼前的沙盘又展示了新的地貌,结果当然是大不一样了。

这时候伯益说话了,占据那些沃野有这么几个原则,首先是原先生活在那里的部族回迁去;其次更重要的一点,大江两岸不会凭空变成这座沙盘上展示的样子,须知这是治水之后的结果,而治水需要集合万民之力。

谁听从号令、出力更多,就能占据更多更好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新出现的无主沃野。相柳部如今强势,是因为其部族实力强大,实力越强大就可以出更多的力量,那么依照这种原则,他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

然后伯禹顺势谈起了人力、物力的调派,何处应该疏浚河道、何处应该排淤筑堤,都需要花多长时间、付出怎样的代价。哪些部族愿意出力完成那一部分,便可以得到相应的利益。好处的划分于是又变成了治水任务的分配,让各部首领自己去争取。

伯禹甚至都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商议就自然过度到最关键的部分,那就是落实治水方略。事已至此,谁也无法阻止伯禹推行治水方略了,就连相柳部都不由自主参与其中。

众人一直商量到黄昏,谁也没有休息的心思,又点上灯接着争执谈判。天黑后,各部族的任务分工以及将来能得到的好处终于商议完毕,都由伯益进行登记。

伯益这些情况都记录在一本羊皮制作的书册上,并将书册交给了伯禹。伯禹翻看着书册道:“今日商议已毕,各部将出多少人力物力、耗费多少时日、能收获什么结果,都是大家自己要求的。届时若是完不成的任务,必受天子责罚,便以此册为证!”

伯禹说这番话时,神情严肃、语气郑重。各部责任已明,先别谈将来的好处,谁要是故意有所保留,企图偷奸耍滑,可别怪伯禹到时候不客气。

当初伯羿为何会斩杀二十多位君首?不也就是这个原因嘛!而崇伯鲧治水未成,本人都已粉身碎骨,伯禹当然有底气说这种话,惩罚别人时更是不会手软。有这本书册在手,便是明明白白论功行赏、论罪处罚的证据,届时能让天下各部无话可说。(未完待续。)

008、防风氏的要求

等事情都处理完了,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伯禹吩咐伯益备车,谢绝了众族老及各部首领的挽留,在日出时分便告辞离开,行事之果断出乎意料。他说走就走,当然也有很好的理由,因为治水之事紧急,还要与大江两岸各部商谈,不能在相柳部一地停留太久。

这位夏后氏的君首仍然赤脚步行,众部族首领一直将他送到城外,清晨的一阵凉风吹来,很多人的脑袋都变清醒了。有不少部族首领昨夜争执得面红耳赤,心太贪、胃口有点大,想吃下的地盘太多,结果在后来领的任务也更重,此刻回想起来,好像有点完不成啊?

这怎么办?所有事情都在伯禹大人的书册中记着呢!有人赶紧找他人私下商议,请求协助的同时又让出了相应的好处。

相柳回到府中,独自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伯禹治水,无论将来能否成功,目前已很难公开阻止了,除非能除掉这个人。但这种事情绝不能乱来,他真要这么做了而且又让别人知道了,不仅会成为各部之敌,就连部族内部的各支势力也都会反对他。

若想稳妥,除非是相柳本人亲自动手。伯禹的修为如何看不清楚,在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一个凡人,但相柳知道他绝不普通。至于伯禹的助手伯益,应有大成修为,但在相柳眼中也不足为虑,但那拉车的两匹枣红马却是九境妖龙所化。

相柳自恃再高,也没把握无声无息地除掉伯禹、还能掩盖住任何动静,动手时万一走脱了一条妖龙或者被他人察觉,那他也等于死定了。相柳的神通法力乎已不弱于当年帝江,但那又怎么样,他还能比伯羿更强吗?

况且伯禹在大江流域的治水之策已定,就算其本人不在了,天子照样可以换人来实施。另一方面,伯禹治水之策对相柳部也有好处,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真要对其人动手,不妨等他治理了大江流域的水患再说,到那时也许有更好的机会。

治水先从大江流域始,然后才是中原地带,若这里的治水已成功,但中原治水尚未完成,中华各地仍被洪水分割,相柳部则可更好地独霸一方。就在相柳这么思忖的时候,有属下来报,伯禹已渡江而去,进入东南方向防风氏的地盘。

伯禹走得好快啊,相柳终究没有下定动手的决心!相柳又想起,他曾经和防风氏联系过,那边也煽动了不少以炎帝旧部自居的族老将拦路诘问。看来那些人不仅拦不住伯禹,反而又会成为伯禹的助力。

……

虎娃离开蒲阪城向西南而行,按照原先的计划,他带着少务和盘瓠将通过夏后氏部族的领地,再由崇伯鲧开辟出的那条道路回到巴原,先进入迎仙城,然后坐船回到巴都城,这是少务继位以来路途最长的一次巡视。

可是刚刚离开蒲阪城,少务便对虎娃说,他想去陇西平原看看。那里新出现了八百里沃野,已有近十个部族迁居开垦,并且是伯羿殒落之地。少务从未亲眼见过伯羿,但也听说过这位无敌战神的诸多事迹,想去缅怀凭吊一番。

更重要的是,伯禹曾告诉他,避开巫云山脉引巴原之水下行后,再集合万民之力经过一番改造,巴原上也会出现大大小小很多片新的沃野,其中最大的一片就在东海故地,另一片较大的沃野,便是崇伯鲧曾以息壤神珠堵洪水的下界城与拢江城一带。

少务当然想去看看陇西平原如今的情况,也好对将来的巴原心中有数。对于这样的要求,虎娃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众人便改变行程沿着大河北岸西行。

由于很多地方洪水未退,少务又要考察沿途风土人情,所以虎娃并没有带着他飞天,而是沿着中条山、贺兰山麓等高处绕行。又一次走在中条山中,休息时虎娃背手望天,此番下界回到人间又经历了这么,尤其是见到皋陶后,有了更多的人间感触与感悟,若此时再回九重天仙界,应已能踏上建木第四枝了吧?

就在此时,突然听盘瓠说道:“小獬豸,你出来吧!”

树丛间似凭空伸出来一只独角,然后一头瑞兽蹦了出来,摇身一变,化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唇红齿白、双眼皮长睫毛,样子长得很是粉嫩,脑门顶上却有一个明显的鼓包,被浓密的卷曲黑发所覆盖。

少务吓了一跳道:“盘瓠师弟,这是……?”

那少年主动答道:“巴君不必惊讶,我就是獬豸,之所以化成这副样子,也是神通修为,更是为了出门方便。”

少务瞪了盘瓠一眼,心道他在司士大人府中撩拨瑞兽还不够,居然还把人家给勾搭跑了,赶紧上前道:“小獬豸,你是要出城玩耍吗?”

獬豸摇头道:“不只是出城玩耍,我还想跟你们一路去巴原看看,山水君邀我去山水城做客。”

少务哭笑不得道:“你是天下各部敬畏的断狱神兽,若突然离开蒲阪,皋陶大人断案时怎么办?”

獬豸笑了:“皋陶大人公正严明,难道仅是因为身边有一头瑞兽獬豸吗?天下人好传神异事迹而已,就算没有我,也不妨碍皋陶大人分毫。……若有人见瑞兽獬豸不在,就企图作奸犯科,那可是自找倒霉了。”

少务以询问和求助的目光看向虎娃,究竟带不带这头瑞兽小獬豸一起走?莫名其妙将蒲阪城中的断狱神兽给拐跑了,这事又该怎么解释?

虎娃笑呵呵地问道:“你这头小獬豸,既化为人形行走,可曾起了名字,不能总称你为獬豸道友吧?”

獬豸:“听说巴原有头瑞兽诸犍名叫善吒,你就叫我善察好了。”

虎娃又对少务道:“这位善察道友说的不错,皋陶大人之公正严明,又岂仅仅因身边有一头瑞兽獬豸?如今断狱神兽不在,若有居心叵测之徒趁机欲行不轨,正好让皋陶大人试试五刑手段。”

獬豸欣喜道:“太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出发吧!”又扭头朝盘瓠道,“你要一定带我山水城找绿萝。”

看来这两家伙这段时日不仅有私下约斗,还嘀咕了不少事情。獬豸从小在皋陶的身边长大,并没有出过远门,阅历哪有盘瓠丰富?他听盘瓠讲述各地轶事,是越听越感兴趣。

尤其是盘瓠告诉他,山水城有一位理师大人绿萝,虽然没有獬豸的天赋神通,但问案的时候常常能把人给问哭了,有罪之人最后皆痛哭流涕坦诚其行。獬豸听了,就想去见识见识绿萝的厉害,便还打算和绿萝互相问诘一番。

既然虎娃都这么说了,少务一转念又笑道:“善察先生,您去山水国玩得尽兴了,不妨也到巴都城来一趟,最好能抽空在理正大人署中坐镇一番。”

……

在伯禹领天子命离开蒲阪一年后,又再度来到巴原东海岸边与虎娃、少务等人重聚。这次盘瓠又没来,他和獬豸还在山水国呢。虎娃和玄源的身后站着敖广与沇里,而被放逐的真仙旱魃居然也来了。

虎娃传了旱魃一套仙家法诀,使她可暂时收敛起气息、不致对环境产生异常影响。这令旱魃感觉有些不适应或者说不自然,她身着红裙站在较远的地方,身形面目如被一团火焰包裹,看得不是很真切。

另有一位古时被放逐的真仙也来了,此人站在另一个方位,尽量与旱魃拉开距离,身着羽袍,形容五官似被一团水雾包裹,同样看得不是很真切。他不是虎娃叫来的,而是伯禹请来的,号应龙。

应龙亦曾隐居南荒深处,伯羿在南荒斩杀妖邪时将其惊走。他后来到了西荒高原上的西海一带盘踞,又被崇伯鲧劝说离开。江河上游那几年水情有异,多少与应龙有点关系,但主要责任并不在他。所以崇伯鲧对他网开一面,并未有任何责罚。

应龙也算与崇伯鲧打过交道、受了他的恩惠,今日也来助伯禹治水。

伯禹为何走了整整一年才来到巴原?其实这已经算快的了。他从蒲阪城出发,首先南下来到相柳部,然后又到了东南方的百越之地,再从百越之地西行,沿江穿过原九黎各部的地域。

这一路上,他将教化之典刻于树干,并与沿途各部族商讨治水,安排好了种种协作方案,事务之复杂一言难尽。伯禹是赤脚步行,带着伯益穿过巫云山脉,自神民丘脚下绕至东海岸边。幸亏有两条九境妖龙随行,否则车都跟不过来。

还有一人时跟着伯禹一起来的,他就是百越之地各部族联盟的首领防风氏。伯禹在百越之地推行教化遇到了一些挫折,因为百越的习俗与皋陶所作五教的内容有所抵触,但商谈治水方略却比较顺利。

他同样出示了炎帝令,将拦路的各地族老都带到了防风氏那里,并当着百越各部首领的面,展示了元神造影之术。让大家看见,先是有一场大水将从上游而来、会淹没很多地方,等这场洪水过后,又会留下怎样的地形地貌、在此基础上可以怎样改造。

百越之地受这场洪水影响的时间并不长,至多半个月而已,然后在大江入海口一带,会冲瘀出大片沃野平原,并留下很多湖泽。只要稍加改造,将来都是良田家园。这动态的光影展示过程,让在座者明白了会发生什么、眼下与将来都要做什么事情。

伯禹所展示的元神造影神通,居然并非巫知所传的秘法,且另有精妙之处。他得到了崇伯鲧的一世见知传承,又怎能不会类似的手段?巫知不仅没有因此少说两句,反而又细细点评了一番,指出伯禹施法还有哪些未足之处,比较这等手段与他所创的秘法各有哪些优劣,足足讲了好几天。

百越诸部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规定时间及时撤离,把能搬的东西先搬走,待洪水过后再回迁,然后按伯禹的治水方略重新建造家园。相关部族都有明确的责任和利益划分,伯益皆登记在册。

防风氏对伯禹的治水方案没什么不满意的,因为他的处境与相柳不同。就算伯禹为天下治水成功,百越之地仍处于大江入海口以南、相对于中原偏远的西南地带。当地各部越富足,独霸一方的防风氏就越能越强大,中华天子离得太远,也无法节制他。

但防风氏却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劈开巫云山脉最后一条通往东海水道,须由他亲手动手。因为伯禹虽然展示了大水过境的情景,但能不能真正做到还是另一回事,避开水道要控制得十分精妙才行。

防风氏的地盘处于大江入海口附近的低洼地带,若上游劈开巫云山脉时稍有失误,洪水过境的规模就会大不相同,弄不好会冲毁太多的地方。防风氏的这个要求,事先谁也没想到,他又有什么资格提出这种要求呢?

其实虎娃原本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件事,他原先的打算,要么是自己亲自劈山,要么请禄终出手。但是见到防风氏本人之后,便也同意由防风氏的要求,至少做这件事,防风氏比虎娃甚至禄终都更适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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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裁巫云

在场众高人见到防风氏时,下意识皆腾身而起,悬空站在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因为防风氏是一位巨人,身高三丈三尺,在他面前,正常人就似孩童一般,个子只到他的大腿,连说话都得仰视。

防风氏的修为少说也有九境,完全可以变化形体如常人高矮,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在场其他人照说也可以将身形变化到三丈三尺,但那样未免有刻意效仿之嫌、显然失落了下乘,可是纷纷仰视他又感觉太别扭,所以不由自主都站到了半空与之平齐的高度。

大家的身形都飘起来了,只有虎娃和少务还站在那里,少务很是尴尬,而虎娃神色如常。少务未动,是因为他没这个本事;而虎娃未动,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念头,自己是多高就是多高,该站在哪就站在哪,不因防风氏而动。

玄源随即又飘落到虎娃的身边,还轻轻挽住了虎娃的胳膊。其他人一见虎君夫妇如此,也纷纷飘身而下,至于虎娃的弟子门人更是回到原处恭谨而立,只留下了三丈三尺高的防风氏突兀地杵在那里。

巫知的声音又在众人脑海中响起道:“防风氏身横九亩,眼前现三丈三尺之身,已是变化后的样子。其人据称是炎帝后裔,实情不得而知,但必有上古龙伯族血脉,应是其祖辈与百越之民通婚所留……”

身横九亩?这是形容防风氏躺下来睡觉的时候,身子占地有九亩之广。龙伯是上古异族巨人,或者说是一支特殊的妖族,传说因获罪于天帝受罚,如今已绝迹。

虎娃与各支妖族打过的交道很多,清楚龙伯绝迹恐不是仅因为受天帝惩罚,而是不少妖族本身就很难繁衍传承久远,往往数百年就是极限了。妖族其实也是人,大多为化境以上修为的妖修与人族通婚留下的后嗣,却保留了祖先原身的某种天赋或特征。

但妖族无法与外族通婚诞下后嗣,只能在族内繁衍,往往人口基数又很少,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全族人几乎都是近亲结合的后代,又大多生活在偏僻险恶之地,对抗环境变化和生存危机的能力很弱,往往便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有时甚至不为人知。

防风氏本身并非龙伯族人,但他却身负龙伯族的血脉,说明其某位祖先应该是至少有化境修为的龙伯族人,曾在百越之地与人族通婚留下后嗣,这后嗣又与迁居至此的九黎族人通婚,然后才有了防风氏。

九黎中的巫黎、水黎、花黎三大部古时迁入百越之地,与当地蛮荒的野民部落融合,繁衍至今才有了百越诸部,如今防风氏成了百越各部联盟的首领,重华登天子位后亦册封其为中华伯君。

防风氏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后,随着修为境界的增长,渐渐激发了龙伯血脉中的某种天赋,或者他特意在修炼这种天赋,如今已化为身横九亩的巨人。这有点类似于妖修的原身,但防风氏本人又并非妖修,这种情况比较特殊。

其实只要有四境修为,妖族也可以变化为常人之形,更何况是如今的防风氏。若平常总是显露身横九亩的原身,在部族中当然多有不便,三丈三尺高已是防风氏变化之后的样子,仍然如此高大威猛,可知其人的心境。

虎娃一眼看见防风氏,就已大致清楚其底细,但以上这些话可不是虎娃说出来的,而是巫知告诉在场众人,巫知就连站在远处的旱魃与应龙都没放过,有的人比如少务,刚开始露出恍然的神色,接下来就有点发怔,甚至又露出头皮发麻的样子。

巫知几乎无所不知,介绍的内容也太多了,在众人元神中一开口就不停,从当年的龙伯一族讲到世上的种种妖族,详细介绍了妖族的诞生、繁衍、修炼点,分析了防风氏他妈、他爸、他爷、他奶……可能的各种情况,又推测了上古百越野民与九黎三部的融合过程。

巫知还介绍了他所推断的防风氏“原身”特点,此人的心性如何,为何平时要显露出三丈三尺高的样子,身体各个部位都有什么特征,甚至还有平日各种生活细节的分析。

幸亏防风氏本人听不见,否则非得把躲在暗处的巫知揪出来当场翻脸不可。但除了防风氏之外,再场其他人可都能听得见啊。

防风氏也有点纳闷,他一到场,众高人便不由自主的拔地而起与其平齐,他只是微露倨傲之色,也忽略了还有一位飞不起来的巴君少务。结果虎娃站在那里没动,众人又都落回了原地,防风氏则眯起眼睛特意瞟了虎娃一眼。

虎娃神情恬淡与其对视,仰头就像在看一棵大树或一头巨兽,以修士之礼拱手,算是和他打了招呼。可是在场其他人一时间都静默了,有人在苦笑,有人在发愣,有人甚至露出惊骇之色,他可不知这都因为巫知。

人都到齐了,大家都愣着干什么,不至于是因为从未见过像自己这样高大威猛的巨人吧?防风氏有些不满地说道:“伯禹大人,该办正事了吧?”

伯禹点头道:“诸事早已筹备多日,如今要劈开巫云山中最后一条水道,由防风氏大人亲自动手。”

虎娃问道:“防风氏大人,不知你可有趁手神器?”

见大家要办正事了,而且这件正事非常重要,巫知也非完全不知趣,适时在众人的脑海中住了口。若按虎娃原先的计划,避开巫云山中最后一条水道,不论是他还是禄终动手,用的神器都是太极图所化的斧头,若是防风氏需要,便借给他。

防风氏低头俯视道:“若是劈开巫云山,以我的神通徒手亦可,但为稳妥起见,最好还是借助一件趁手的神器,所以想请虎君交给我一物。”

虎娃随口道:“不知防风氏大人欲借哪件神器?”他已经准备把太极图拿出来了。

不料防风氏却答道:“我不是借,而是向虎君索取。此器名为斩空刃,为上古九黎宝物,后来亦为百越之族传承神器,当年由一位长老执掌。此人却携器不知所踪,后来斩空刃出现在陇西平原,又被虎君带到了薄山。”

在场有好几人脸色都变了。当年伯羿殒落后,虎娃列神器于薄山之顶的巨岩,几乎没有人敢去公开索回。有一位看不清形势的纪桑部君首倒是跑去要了,当时推说是族中某位大成隐士擅自所为,结果纪桑部被帝尧撤封,落得与共工、欢兜部一个下场。

都这么多年了,虎娃再没遇到过谁还敢来找他索回神器,他留在薄山顶上的众神器由天下修士各凭机缘而得。如今防风氏竟然说出了这番话,难道就不知纪桑部的下场吗?可是看防风氏的样子,他还真不在乎。

远处的真仙应龙忍不住沉声道:“防风氏,当年谋害伯羿大人之事,难道你防风部也参与了?”

防风氏闷声答道:“携斩空刃失踪的那位长老名叫蔬立,非我防风部族人,而是出身百越之地的花越部。想必那蔬立长老本人已葬身伯羿之手,假如当今天子还要追究的话,我回去之后可奉帝命灭了花越部。

但斩空刃亦是我的祖先所传神器,一度为花越部执掌,我如今想将之收回。……劈开巫云山恰好要用到此器,这也是缘法所在,不知虎君还想提什么条件?”

百越之地,生活的大大小小部族上百,那位蔬立长老确实不是防风氏本部族人。但如今外人提到百越之地,其实就指是防风氏的地盘,他已是那里各部族联盟的首领。当初防风氏不点头,花越部的蔬立长老会莫名其妙带着斩空刃去参与刺杀伯羿之事吗?

但防风氏的这套说辞,也的确挑不出错处来,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公开索要斩空刃,而且在如今的情况下,他也不怕谁能因此将他怎样。伯羿已殒落,帝尧早已退位,天子重华当朝,天下受水患之苦良久,而防风氏在偏远的百越之地独霸一方,中华天子又能将他怎样?

虎娃没说话,只是看了伯禹一眼。伯禹开口道:“就请虎君将斩空刃交给防风氏大人吧,如今天下大事,以治水为最重。但防风氏大人既然已经公开说明前因,拿回斩空刃后,望为天下治水多出力。……伯益,你此刻就取出书册,将花越部勾灭!”

伯禹就是从百越之地走过来的,邀集各部族共商治水方略、划分利益和责任,其中当然也有花越部参与,都由助手伯益登记造册。如今当场在羊皮书册上将花越部的记录勾销,就是表明了态度当这支部族已经不存在了!

防风氏眯起眼睛道:“伯禹大人不请天子下令吗?”

伯禹语气平缓道:“我为天下各部治水,便是奉天子之命,凡是与治水有关诸事,皆是代天子而行。防风氏大人欲索回斩空刃,是为治水之用,此事便是与治水有关。你既已说可奉天子命灭了花越部,那么就去做吧。百越诸部若有误会,我自会派人向众族老宣讲清楚。此事便到此为止,天子亦当下令褒扬防风氏大人指证花越部之义举!”

按防风氏刚才的意思,若天子下令,他可以灭了花越部,届时便说是中华天子让他干的,那样可能会引起百越诸部对中华天子的不满。这就是在暗示伯禹天子最好不要下这样的命令。

可是伯禹的态度也很明确,既然你说出来了,花越部就非受处罚不可。这个责任也别甩给中华天子,伯禹自己就背了,至于百越诸部会怎么看待,他还会派人到百越之地将事情向众族老说清楚,告诉大家是防风氏亲自指控了花越部。

伯禹的态度也算是公正严明、毫不含糊了,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甚至是天子重华,的确不能因此将防风氏本人怎样,而且眼下治水还需要防风氏的支持。想当初帝尧晚年时,面对天下事估计曾有很多无奈吧,即使换成天子重华当朝,同样亦有无奈。

除非能如历代天帝那般,以自我形神开辟一方世界,否则谁又能让天地间万事万物皆遂己意?

既然伯禹已经这么说了,虎娃便朝着空中一招手。这天蒲阪城内外的很多人,都看见薄山顶上有一道光华升起、飞向西南方消失不见。而这道光华最终落在东海案边的虎娃手中,化为了一件神器,正是防风氏所说的斩空刃。

此器有一根似是骨质的长柄,尖端似斧又似镰。虎娃将它递过去道:“防风氏大人,斩空刃在此,你今日取回望好生掌控,能为天下治水出力更多,莫再要有当年蔬立之事。”

虎娃本可以直接将斩空刃扔给防风氏的,却就这么双手平端着向前递出,显得很有礼数。但防风氏的个子实在太高了,若想从虎娃手中接过斩空刃,就得弯腰低头深躬、屁股撅得老高,样子会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防风氏本欲站着凌空摄取斩空刃,却发现斩空刃在虎娃手不动,不得不亲自伸手接了过来。玄源以神念悄然对虎娃道:“百越地处偏远,防风氏亦狂傲自大。但以其修为,还不至于愚笨无知,今日特意开口索回斩空刃,也是一种试探。”

的确,防风氏还不至于鲁莽无知,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可能就是在试探某种态度与底线。而从伯禹的反应来看,他应该已经得到了结果。

防风氏持斩空刃在手,摇身为化身横九亩的巨人,这是他的“原身”;再一摇身,又化为顶天立地的数百丈巨人,这是他的变化神通。斩空刃也随身形延展、保持同样的比例。如何劈开巫云山早已有缜密的安排,其他众人皆飘身退后。

第一个动的并非防风氏,一只黄鹤驮着伯益,展翅越过巫云山向大江下游飞去。他们要通知大江两岸各部民众,洪水马上就要到了。虽然迁移的计划早已安排下去,但最后还是防备万一,警告仍逗留在险地的民众赶紧离开。

不仅要通知两岸民众,也要通知山野中的禽兽退避,否则黄鹤也不必驮着伯益了。不仅两岸禽兽要转移到安全地带,生活在大江中的水族也要转移到各条支流中方能确保安全。至于这些禽兽与水族会不会听从伯禹的警告而转移,就是它们自己的事情了。

洪水从上游涌来的速度虽快,但穿过巫云山再涌出云梦巨泽,至少还要好几天,黄鹤驮着伯益飞行的速度比洪峰快得多,最后一次示警的时间也足够了。

待黄鹤飞向天际消失不见,防风氏所化身的巨人挥起斩空刃,奋力劈向东海东岸的一条山脉。起初时没有声音,而山脉在利刃之下仿佛化为了齑粉,无声无息地被剖开。利刃再向前一划一带,走得并不完全是直线,而是顺着岩层地脉的走向,劈出了一条水道。

这一劈真是干净利索,完全符合伯禹的要求,堪称完美。虎娃自忖,就算是他持太极图所化的利斧亲自动手,恐也不能如防风氏完成得这么漂亮,防风氏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看似就这么简简单单、无声无息地一劈、一划、一带,已退到远处的众人感觉天地都在晃动。假如不是虎娃施法护住了少务,这位已有五境修为的巴君恐会当场晕过去,那种无形中受到的冲击,只是天地灵息荡漾的余波而已。

仿佛时空都已停滞,感受虽然只是一瞬,但等到防风氏收回斩空刃时,其实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这对防风氏而言消耗也是极大,法力几乎用尽,随即又化为身横九亩之躯,如一座小山般就坐在东海岸边闭目涵养。

滚滚雷声这时才传来,不仅是大水涌入被劈开的峡谷回音,巫云山上空真的在打雷。虎娃已飞上云端,垂手似展开了一只无形大袖,拢住了刚刚被劈开的水道入口,同时高喝道:“敖广、沇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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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敖广化龙

新辟大江水道的工程,其实早在一年前便已经开始了。

巫云山脉是一条山系,当然不止一道山脊,原先东海之水流入下游云梦巨泽的各条隘口太过狭窄,再加上受到洪水的冲击,多处崩塌淤塞,不仅行水不畅,且导致了东海水面的持续升高、面积不断扩大,淹没了巴原的大片土地。

新辟水道,当然不是拓宽疏浚原先的河道,在峭壁激流中施工难度也太大了。另选新址开辟一条峡谷,最终从上游引水与下游相接,而动工时不受水流的影响,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但自古河流都是水势自然侵切形成,人工开辟水道也要符合这个规律。

顺地势开凿,沿地表山体以及地下岩层的走向,当水流经过后,也会形成自然的侵切效应,水流侵切与泥沙淤积之间要达到某种平衡,使水道越来越稳定,方可千年行洪无阻。两岸则是坚固的整体基岩,不会因水流冲击而大规模崩塌。

重辰部的君首昆吾、蛊黎与飞黎的两位伯君、巴君少务,皆率民夫并请高人相助开辟这条水道,诸如善吒妖王等人就出力甚多。开辟前面的峡谷水道可以慢慢来,并不断施法加固两岸。水道一连要穿过三重山脊,待劈开最后一道山脊时,必须一次成功,

防风氏完成的就是这最后一劈,凭的远远不仅是蛮力,要整齐地将山切开又不能将之劈崩了,顺着最符合天然水道的侵切走向,斩空刃所过之处还要以大法力凝炼两岸崖壁,所以非常难。

山一劈开,东海之水便要涌入峡谷,虎娃及时施法将其暂且拢住,这也是从句芒和镇元那里领悟的神通。而句芒和镇元可没有教过虎娃大袖遮天、万流归宗之法,是虎娃凭修为境界自行演化的相类手段。

黄鹤载着伯益飞去时,敖广就接连服用了好几枚服常果,开始炼化吸收此不死神药的灵效。寻常情况下,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将服常果的灵效炼化吸收完毕,而虎娃就是要他这么做了,保持在神气法力自然运转的状态。

防风氏刚刚收起斩空刃退回东海岸边,敖广就跃入了水中,化为原身一条硕大的乌鱼,朝那条水道冲去。东海中巨浪涌起,裹挟着敖广进入了水道,虎娃在这一瞬间松开了那无形的大袖。

不能随意开辟人工水道,若不符合水势流动侵切的自然规律,水道便会渐渐淤塞或崩塌。但是水道辟成之后,也不能随意让大水就这么涌下来。

东海之水太过浩荡,假如就这么一下子涌进峡谷,远非那蜿蜒的河道瞬间所能容纳,水行不畅必然卷向满山四野,甚至会冲毁峡口。

水妖沇里曾在王屋山脚下引领洪峰泄入大河,句芒仙童传了它控水之法,当时虎娃也在场。虎娃如今将句芒所传的控水之法另加演化,又传给了七境九转圆满的水妖敖广。虎娃当然能找到比敖广修为更高的修士,但还是由敖广来做这件事最合适。

虎娃还从古令先生那里借来了神器夔角交给敖广。想当年黑白丘中的那条上古夔龙,就是在大江中修炼至九境的水妖,而敖广则生于东海修炼有成。以敖广的修为只能催动一件神器,那么这支夔角就是最适合的。

夔角的神通妙用不仅能让敖广护身,更可凭之冲开水道。水道不是已开辟好了吗,为何还要敖广来冲开?巫云山中的长峡水道确实是开辟好了,但敖广引领洪流不仅要冲出巫云山,还要沿大江一直冲入汪洋。

敖广施展控水之法,借神器夔角之助,引领洪流沿蜿蜒的峡谷冲出巫云山进入云梦巨泽,卷起滔天巨浪,又毫不停歇地向云梦巨泽的东岸冲去,带着洪流直入大江。

洪水最恐怖的破坏力就是激流,俗话说三尺水倒犍牛,何况是浩荡东海之水。但敖广如今的任务,就是不能让洪峰的流速放缓,在尽量控住洪流前锋的同时,以稳定的速度持续冲向下游,把洪流及时引入大江。

在正常情况下,东海之水涌入云梦巨泽,定会流速放缓并向周围漫卷,浪涌将摧毁四周高处的很多地方,大江河道只是其去向之一。如今洪流前锋被敖广快速往下引,而在敖广的身后十里处,沇里也施展控水之法尽量拢住浪涌,不使洪峰失控。

这可不是一股寻常的洪流,而是浩荡东海之水,敖广也只能引领洪流前锋快速冲开大江水道,却不可能完全控制住上游涌来的大水。沇里的任务是保持水行顺畅,利用激流进一步切深河道,持续引水下行,同时也注意保护敖广,若敖广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他要随时救助。

其实他们此时已只能挟流前冲,想停都停不下来,一旦速度放缓,不仅洪水失控,连自身都有危险。

仅两名水妖在前方施展控水之法,冲开河道引领洪流下行还是远远不够的,上游的水势实在是太大了。待敖广和沇里冲入云梦巨泽后,应龙摇身一变,化为一条背生羽翼的飞龙,也沿着大江水道飞了出去。

穿过长峡来到云梦巨泽的上空,应龙施展变化神通将羽翼尽量伸展开,宛如垂天之云,在敖广身后数百里非行。它的身形下方,此刻漫涌的才是真正的滔天大水。

云梦巨泽中涌入了这么多水,迅速向周边蔓延淹没了大片土地,甚至差一点就冲毁了飞黎部新建的城廓。云梦巨泽中的水漫出去,对此谁也没有办法,应龙施展仙家大法力只是尽量压住了近岸的浪头,避免岸边高处受到更大的冲击。

大水不可强控,只能顺势引流,但有没有浪或者带起了多大的浪,这区别就大了。如果不加约束,巨大的浪涌能卷上和高的地方。应龙全力施法,当然就收敛不住他的气息,天地灵息随之异变,沿江地带一时风雨大作。

应龙带着风雨穿过云梦巨泽向大江下游飞去,身下浊浪滔天,他却极力控制着两侧的浪头。应龙过境百里之后,旱魃也在云端缓缓飞过,然后雨过天青。

不提应龙与旱魃如何施展仙家神通、发挥各自最擅长的修为手段,只说冲在最前面的敖广施展控水之法引领洪流。他尽量不放慢速度冲入大江河道,感觉阻力是越来越大。

由于当年那场大洪水、又由于持续多年的多雨,大江中下游一带如今已是湖泽成片。看似到处都水面,但泥沙淤积、河床抬高,很多地方水流不畅,甚至在很多地带大片的湖泽水面之下,大江原先的水道都已经消失了。

敖广要利用洪峰激流,一路将水道冲开。假如换一种情况,就让敖广凭空施展如此神通,他绝对是没这个本事的,而如今借助的滔天水势。

自巴原东海出发,沿大江直入汪洋,敖广奔游了七天七夜,沿途冲过湖泽,控激流切出水道,水中泥沙纷卷、碎石乱飞。到后来,那巨大的乌鱼原身上鳞片已经纷纷剥落,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敖广的原身已经够强悍的了,但在持续冲开水道时,也被割开一道道裂口,鲜血刚刚涌出就被激流冲刷干净。假如没有神器夔角之助,再加上服常果的灵效,敖广恐怕早就挺不住了。

有它在最前面冲开水道,沇里在后面控水带着洪峰随行,感觉便要轻松了许多,它也很担心敖广会坚持不住,但敖广始终在坚持。

冲开水道的走向当然有讲究,黄鹤前几日飞过时,已在沿途留下神念标记,敖广跟着轨迹走就可以。敖广受伤最重的一次,是引洪流硬生生地剖开了一座山,冲出了一条弯曲的水道。

此处在后世亦被成为“天门”,并有诗仙留下千古名句“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冲过“天门”,敖广在遍布淤泥和沼泽的平原与丘陵间,仿佛是犁出了一条江流。

七天后,敖广带着一股浊浪洪流冲入汪洋,沇里紧接着也冲了出来,而他们身后的大江,已化为一条奔腾咆哮的巨龙。洪流从高原带下了无数泥沙,而敖广是利用流速切出河道,使泥沙在这条河道中不至于淤积。

但洪流进入汪洋后,流速瞬间放缓,泥沙不断堆淤,大江入海口两岸的三角洲地带向前延伸百里,造就出了大片沃野。而在大江入海口的中央,也渐渐出现了一座新的岛屿。

岛屿刚出现时还很小,随着大江中冲出来的泥沙进入汪洋,因流速放缓不断在此堆积,岛屿的面积以眼见的速度渐渐扩大。沇里跃上了岛屿,像一条上了岸的鱼那样大口喘着气,他原本也就是一条鱼。

稍事休息恢复神气,他又打算赶紧入水去寻找敖广,进入汪洋后,筋疲力尽的敖广也不知被冲到哪去了,虽然水妖淹不死,但说不定会有别的危险。

就在这时突闻一声龙吟,敖广硕大的原身跃出了水面,斑驳的鳞片纷纷脱落,累累的伤痕却已消失不见,肌肤上又生出一片片金鳞。

敖广的声音显得很痛苦,在汪洋与云层间盘旋,卷起了滔天巨浪,身形如一道飞舞的金光,头上有角生出,身下也长出了四肢,竟化为了一条五爪神龙。

许久之后,金龙落在了沇里立足的岛屿上,又化为敖广的身形,感其神气很不稳定,法力仍在不受控制的在鼓荡冲击中。沇里赶紧道:“恭喜敖广道友突破化境!你须闭关涵养以巩固修为,我就在此地为你护法。”

敖广平时虽也常化为人形出现,但它修炼的并不是人身,突破化境后,原身脱胎换骨已化蛟龙,这也是很多水族和鳞甲妖类的修行之道。在很多后世学者眼中,龙是一种图腾,集诸般族类形象之大成,融合了上古各部族的图腾,成为一种象征。

而脱胎换骨化龙,至此可谓神通俱足,亦是超脱众生族类的化境象征。

敖广暂时闭关,沇里为其护法。此时若从高空俯瞰大江,会发现江面已变得宽阔无比,白浪滚滚吞没了两岸大片土地,不少丘陵山包也被浪头卷过,而敖广冲出水道则隐没在洪流之下。

这就是伯禹为何要通知两岸民众二次迁移的原因,好在这次洪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半个月后就开始渐渐消退,等到一个月后,沇里站在大江入海口的岛屿上,已发现江流渐渐变缓,江水也渐渐变清。

大江在山川间留下了一条清晰的河道,两岸却堆淤出大片的沃野,很多低洼地带残留大大小小很多片积水沼泽,而云梦巨泽的面积,至少已缩小了三分之一。

周围的堤岸水中延伸,水中也有很多地方露出了水面,形成了众多的滩涂与岛屿。云梦巨泽的面积变小了、水也变浅了,当然是因上游冲下的泥沙堆淤所致。洪流卷过山林,堆淤的泥土中带有大量的腐殖,填平低洼成为肥沃的原野。

望着新开辟的大江河道从神民丘脚下的长峡中流过,水势已渐渐趋于稳定,站在峰顶上的瑶姬飘身落下云端,对伯禹道:“恭喜你!”

伯禹躬身行礼道:“这一切都要多谢仙子,若无瑶姬仙子当初的点化,亦不可能有今日。”

瑶姬淡淡笑道:“你当初在神民丘上磨砺的是治水之心,而非真正得到了治水之策。治水在于实行,更在于治世,不行便不知,如今你才是真正能行的那个人。你不必谢我,而是天下人都该谢你!”(~^~)

011、还是喝酒吧

瑶姬这番话,若换一个人恐不太容易理解,但伯禹是深有感触。伯禹曾在神民丘上经历了二十年岁月,一次次治水失败,或者说是不那么完美地成功,照说已有了各种经验和教训。但那些经历都是他的心相显化,来源于已有的见知,而实际的事物总会有超出他见知之外的情况。

比如防风氏提出的要求,事先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完全就是个意外。意外可能是福也可能是祸,但就目前来看,倒是更完美地完成了劈开巫云山的任务。

这时防风氏已经睁开了眼睛,如小山般的身横九亩之躯又化为了三丈三尺高,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这番定坐涵养时日可不短,看来劈开巫云山对他的消耗极大,勉强恢复神气法力后,一睁眼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在场其他人一直都没走,也算是为他护法吧。少务赶紧走上前去行礼道:“防风氏大人,本君及巴原民众皆感激您今日之举!今后防风氏大人若行走巴原,各地皆将敬奉,本君随时欢迎您到巴都作客,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巴国相助,也请您尽管开口。

少务是巴君,劈开巫云山首先就是为了治巴原之水,他当然要感谢防风氏。在场这么多人,其实都为治水出力了,少务却单独感谢防风氏,其一是因他确实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其二是特意强调感激与恭维之意,其三就是因为亲疏远近啊。

若说治水之功,当然首推伯禹;若说对少务及巴国帮助最多这,当然首推虎娃。但少务与伯禹已经很熟了,与其父崇伯鲧就是故交,还曾万里同行,一起聆听仓颉先生的指点与教诲;至于虎娃,交情更是不用说,所以没必要特意那么客气。

但少务和防风氏不熟,也是头一次打交道,而且已看出此人倨傲的脾气,既得其之助,那就一定要郑重其事的表示感谢。果不其然,防风氏见巴君特意单独向自己行礼致谢,点了点头露出很满意的表情,摆手道:“将来若有事要找巴君,我自会开口的。”

蛊黎部伯君蛊黎涂又赞道:“防风氏大人持斩空刃在手,简直有当年伯羿无敌之威!”

防风氏的神情更满意了,他的个子本来已经够高了,却又挺胸起抬头道:“可惜伯羿已不在!”

有人在暗中皱眉啊,防风氏说可惜伯羿已不在,这是什么意思,假如伯羿还在,难道他还想找人家去比划比划吗?蛊黎涂的话只是恭维之辞,而防风氏却没有表示谦虚的意思,难道他真的自比伯羿?而当年谋害伯羿之事,花越部既有份,便意味着防风氏亦有份。

虎娃看得清楚,防风氏持斩空刃那一劈之威的确惊人。当年中华四大战神如今只剩下独臂禄终,禄终断臂之后所修炼的蚩尤神功有损,恐怕未必是防风氏的对手。但禄终当年全盛之时,防风氏是绝对比不过的,他比伯羿更是差得很远。

虎娃又瞟了一眼蛊黎涂,这位后辈没有亲眼见过伯羿在南荒斩杀妖邪之威啊!想当年的大巫公蛊黎钟绝对不会将谁夸作伯羿。蛊黎钟在与吴回大战时舍身阵亡,而蛊黎涂是蛊黎部的新任首领。

山黎部的伯君山黎狻几年前亦薨损,如今的山黎部也换了一位新首领。早在丹朱南巡时,虎娃就认识了山黎狻。那位大巫公亦有化境修为,而且年纪比蛊黎钟还小几十岁呢,竟然死得这么早。

山黎狻可能是寿元已尽,也可能是死于修炼中的劫数或秘法反噬。化境修为理论上的寿元可以很长,某些妖修甚至能在世千年,但毕竟不是无限。另一方面,梦生之境中经历的岁月、推演神通的运用,都是要消耗寿元的,而这是常人看不见的。

更何况九黎秘传的很多法术歹毒诡异,若修炼不慎,往往对自身大有伤害。世上太多修士虽神通广大、修成了种种奇功秘法,却终究不得超脱啊,甚至连超脱大道都不算真正踏上。一念及此,虎娃也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这时防风氏又摆手道:“此地已没什么事须我亲自出手了,我还要回去监督百越各部治水,且告辞!”言毕也不单独和谁打招呼,飞上云端说走便走,也带走了斩空刃。

昆吾、飞黎望、蛊黎涂等人也纷纷告辞而去。他们都是大部君首,巫云山已劈开,洪水过境之后,亦要率领部民治水。如今的治水已与当年不同,当年面对的是看不到尽头的苦难与绝望,如今却是能看到收获的希望。

黄鹤、伯益、应龙、旱魃已回,但敖广与沇里尚未归来。旱魃以仙家神念对虎娃道:“你若有事,便随时唤我!”说完便闪身消失不见。这位真仙好像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走得时候连句话都没与众人说。

应龙则向伯禹行了一礼道:“听崇伯鲧大人的指点,我如今在汪洋中的一处海岛上潜修,信物既在伯禹大人手中,您有事亦可随时召唤。”然后又对虎娃等人道,“我从汪洋归来时,见敖广在大江口的小岛上闭关,应刚刚突破化境,有沇里为其护法,想必很快就会归来。”

应龙也走了,伯禹却留到了最后。伯禹又与巴君少务商议了一番巴原上的治水方案,劈开巫云山引东海大水下行是第一步,各地还要开挖沟渠、疏浚河道,引出低洼处的积水,可新得大片良田。接下来要组织各部民众分批回迁了,并着手重建或新建各处城廓村寨。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在巴原这一片,剩下的事情已不必伯禹再操心,少务就能做得很好,需要的只是时间和所付出的人力物力。

巴原上的后续治水方略其实早就有了,如今不过是做一番最后的确认。等商量的差不多了,伯禹亦打算辞行,少务却提议庆祝一番,挽留伯禹等人饮宴之后再走,伯禹亦未推辞。

早有亲卫随从拉起了围幕,不仅扎下了多座大帐,还搭起了成片的露天凉棚,酒宴很快就在凉棚中摆好了。

伯禹携众人入席,这里是巴国之地,本应巴君少务居首,可是少务推让伯禹,伯禹又推让虎娃。结果在虎娃的提议下,酒宴上的首座便空着了留给崇伯鲧。

设宴是为了庆祝治水第一步的大功已成,众人在席间难免谈到了防风氏。这时有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道:“以防风氏之能,可为治水立大功,若其将来能收敛狂悖之心,不阻碍百越之地教化推行,念其功,或可放过此人!伯禹大人,您是这么打算的吗?”

伯禹吓了一跳啊,这话他当然没说出来,也不可能当众说出来,结果突然被人开口揭破了。再抬头向凉棚外看去,施施然又走来了三个人,正是盘瓠、善吒与善察,方才开口的就是小獬豸善察。

虎娃起身冲盘瓠道:“劈山时你不至,喝酒庆祝的时候倒是正赶上!”

玄源则笑盈盈地招呼道:“你们来的正好,巴君今日设宴,庆祝治水第一步大功告成,赶紧一起入席吧。”

一位犬妖带着两位瑞兽入席坐好,他们是从山水国赶来。前段时间善吒也参与了开辟巫云山水道工程,后来听说山水城来了一头瑞兽獬豸,他就跑去结识了。善吒当年之狂傲,几乎快赶得上防风氏了,后来虎娃收服了他又将之好好磨砺一番,如今看来心性大有改善。

以獬豸天赋之察人神通,若善吒还是当年那副脾气,善察是不会与他亲近的。

这时巫知的声音又在伯禹的脑海中响起道:“你在百越之地推行教化受阻,看来也认为防风氏是炎黄归流、天下各部融合的一大障碍。其人欲使百越之民只知有他防风氏、而不必知有中华。如今它治水有功,将来若能改变,你便打算放过他?但我观其人……”

善察突然抬头道:“谁在暗处嘀咕呢?”

善吒也突然抬头,以额前目中神光扫去,喝道:“谁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呢?”

巫知的身形显露了出来,他正坐在另一座凉棚的顶上呢,神情显得十分尴尬,就像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玄源低头掩嘴而笑,而其他人尽量板住脸想笑又不好笑出声。

巫知自从离开蒲阪城后就不见了,谁也不知这位真仙在哪里,其实他就一起跟随在伯禹身边。在座众人都领教过这位巫知先生的厉害,仅仅是介绍防风氏的来历,就令大家目瞪口呆甚至是头皮发炸了,都下意识地有些同情伯禹。

巫知简直就是一块磨刀石,时时磨砺伯禹的心志与毅力。但此刻他暗中对伯禹嘀咕的话,却不知怎么让善察给听见了,就连行藏也让善吒给看破了。善吒的目中神光,能看破巫知隐匿的行迹,说明其神通修为已更进一层,这也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少务笑着向善吒举杯点首,显然是恭喜与赞扬之意,然后起身道:“巫知先生,先前竟忘了请你入席,这是本君的疏忽,自罚一樽!您既然已现身,便请赶紧就座吧。”

众人又迎巫知入座,位置就在伯禹的身侧。巫知为掩饰尴尬,又端了杯子道:“酒,乃上古囤粮时无意所得,而山野兽类亦曾……”

刚说到这里,善吒就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道:“这位上仙,您真是无所不知,可是介绍的再多,别人也不明白酒是什么味道,还得喝了才行,您就赶紧喝酒吧!”算是把他的话头及时给掐住了。

巴君此番奉上的,是巴国王宫中收藏的祭神之酒,众人频频举杯相敬,少务又压低声音对善察道:“小贤弟啊,你能察人心声,但有些话也是不好公开说出来的。你刚才的话,虽是伯禹大人心中所想,但也只是谋思而已。你一说出来,若是让防风氏听见了,令其平白起疑忌之心,这就不美了……”

善察眨了眨眼睛,点头道:“世事并非皆如断案,我也明白了,以后会注意的,这些日子也学到了很多,多谢巴君的指点。”

这小獬豸自幼就跟随在皋陶大人身边,平日要么看着皋陶编撰教化典籍,要么就当中华断狱神兽,他的经历虽不少,但基本上都是同一类事情。皋陶大人应该知道盘瓠“拐”走了帝都中的断狱神兽,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好让这只小瑞兽在更广阔的世事中历练一番。

玄源笑道:“还好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善察方才说的话,谁也不会再传。”开口的同时亦以神念叮嘱在场众人,都不要把方才那些话说出去,想必善察也能“听”见。

虎娃又问小獬豸道:“善察道友,想必你已在山水城见到了理师绿萝大人,感受如何?”

善吒端杯咕咚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道:“真是大有收获呀,我是佩服得不得了!我有天赋神通,问案时自能明辨是非。可是她比我厉害呀,无獬豸之能,却自能问明真情,这才是究明世事之道。若我一味只仗能察人心之神通,最终也难窥万事纷繁究竟。”

虎娃笑着举杯:道友果有所获!这般道理,就比如瑞兽诸犍的目中神光,号称能看破一切虚妄之形,然而仅凭此天赋神通,真能破得了世间虚妄吗?”

善吒亦附和道:“奉仙君说得对,我的目中神光能破虚妄之形,却不能如善察道友那样能破虚妄之心,还是善察厉害!”

善察:“怎么能说是我厉害呢?你的修为明明比我高,无论虚妄之形还是虚妄之心,皆非虚妄本身,能破之并非仅凭神通,而是修行。虎君,这就是您方才的意思吧?”

巫知插话道:“二位不必争论,能否听我一言?”

众人皆举杯道:“先不说这些了,喝酒,还是喝酒吧!”

巫知自饮一杯道:“那我就不说这些了,还是谈防风氏吧。那防风氏索斩空刃是一种试探,劈开巫云山后,当众定坐恢复一月有余,看似毫不防备诸位,其实也是一种试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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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治水之难

这场宴席从午后直到黄昏,尽欢而散。少务已为伯禹准备好大帐,伯禹却没有留下休息,他丝毫都没有耽误,就在日落时分离去,跟随着伯益和丙赤、丁赤所拉的那辆白香木马车。伯禹在这里已经等待了一个多月,如今昆吾、飞黎望、蛊黎涂皆已归族,他也要尽快赶到下游各部。

伯禹仍是步行,手拄那根神珍铁棒,沿着新开辟的长峡水道翻山越岭。他手中这根神珍铁棒可随心意变化长短大小,能用以测量各处水深及流速。成功劈开巫云山只是治水的第一步,他还要落实下游各部疏浚河道、修筑堤坝、排除内涝,再造沃野家园诸事。

这可不是一天能完成的,更不是伯禹一人能完成的,需要下游各部民众合力施行,要想初见成效,至少也要有三、五年时间。至于将来再对家园进行的改造与建设,那可能是人类社会千古不变的主旨,伯禹如今之举只是打下了一个根基。

虎娃将云起叫了过来,介绍给伯禹道:“这位云起擅长炼器,各部民众治水,须用到各种器具,让他跟随在伯禹大人身边,恰可发挥所长。我闻器黎部得当年蚩尤传承,亦擅打造各种器具,伯禹大人当善用之。”

云起是当年步金山小世界中的“仙山修士”,在虎娃打开步金山小世界之前,他困守于“望仙之地”,平日酷爱炼器,搜集了小世界中的各种天材地宝,炼制了诸多稀奇古怪的法器。

但那些东西,几乎是都是云起关着门自己捣鼓出来的,完全来源于他的各种奇思妙想,有的很有用处,有的简直就是瞎琢磨。虎娃斩灭古天老祖打开步金山小世界后,云起得以走出“仙山”来到人间,见识了广袤无尽的天地。

虎娃如今让云起跟随在伯禹身边,就是让他其领悟物用之道。治水的各种工具,当然不太可能是法器,而是适合凡人加工、修理、掌握之物,并能发挥种种所需的用途,也包含了各种创造和创新,这便是人间物用之道。而物用之道是器用之道的根基。

器黎部擅长加工各种器械和工具,包括战争所用的大型器械,如今更可将这个特长用于治水,并支援其他各部族。伯禹已立下规则,衡量各部在治水时出力多少,做为最终划分利益和收获的依据。所谓出力不仅是人力或钱粮,加工各种用具也应算在其中。

云起跟随在伯禹身边、领悟物用之道的同时,也可以指点器黎部以及各地民众加工各种用具,如此在凡间行走就是修行,而且是他最擅长的修行。况且还有巫知跟随在伯禹身边,这位巫知先生虽然话多,但从不会胡言乱语,云起也可以得到更多的指点。

云起跟随伯禹而去,没想到善吒与善察这两头瑞兽也要跟着伯禹一起走。善吒从蛮荒来到巴原,初遇白煞再遇虎娃,也是他修行中的缘法,如今修为更进,正可借此事历练。而善察从蒲阪偷偷跑出来,就是要见识广阔人间诸般事物,还有什么机会能比跟随在伯禹身边游历更好呢?

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少务已将学宫及各有司官员招来,由伯禹口述并讲解皋陶之典,众官员负责记录。巴君将在巴国颁行,奉仙、山水两国亦一同颁行。根据如今的各部盟约,接受天子册封之地,便受教化推行,这才是真正维系中华精神纽带。

如此一来,将来就算中华内乱,或再像今日这样被天灾*分隔,只要维系它的精神纽带还在,亦有由乱而治、恢复一统之望。这条纽带是看不见的,又是确实存在的,为自古根植于万众之心,自三皇五帝、自鲧禹治水、自炎黄归流时起。

不仅巴国官方要颁行皋陶之典,在巴原上各人烟聚集处,亦要烙刻《五教》、《五刑》与《九德》之典,并派采风官向民众宣讲,成为指导以及约束社会生活的准则。这些事情,少务就不必再让伯禹去亲自操劳了。

众人在夕阳下送伯禹离去,少务已经喝多了,随后被侍众扶回大帐休息,虎娃和玄源却并肩站在东海边望着远方。玄源以神念道:“云起、善吒、善察皆随伯禹大人治水而游历天下,你就不一起去看看吗?”

虎娃答道:“伯禹带着崇伯鲧留下的玉环,此物在我手中又重新祭炼了一番,其中有我的一道分化形神之身,若有事,我自可赶至。

他此番治水不会那么顺利的。相柳、防风氏皆有异心,但他们所部民众也需借治水而改善处境,如今才会配合伯禹,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这么做。”

玄源:“防风氏不会阻碍伯禹治水,这对百越之地以及他本人都大有好处,其人甚至不惜亲自出手相助。相柳不会阻碍伯禹治大江之水,但未必希望他能治淮水成功,此事却不可能明言。还有什么人会公开站出来反对伯禹治水呢?”

虎娃苦笑道:“恐未必是人。”

玄源:“未必是人?”

虎娃叹道:“如今早已不是天下承平,有中华四大战神震慑妖邪的年代。且世间难敌之辈,当年就不仅止那四大战神,又何况是今日?国中祸患日久,必生内乱动荡,亦有妖孽起。

当初众高手布下仙家大阵围攻伯羿大人,我可是亲眼所见,出动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有五位真仙。那些人虽皆已殒落当场,但也说明天下多有强大之辈潜伏。他们往日隐迹,但如今各部遭祸患多年,难免借机而有所为。

伯禹既为天下各部治水,就必然会碰到这些麻烦,以我的手段,也未必能够稳妥化解。”

玄源:“以夫君你的手段都未必能搞定?看来真是麻烦不小!往日我在巴原上被人称为玄煞,自以为威震一方,可今日看到了这么多仙家高人出手,方知当初眼界还是太浅。……轩辕天帝已派巫知下界相助伯禹,其他各位天帝应也会派真仙下界相助吧?”

虎娃又苦笑道:“其实历天刑成就真仙,已将一世在天地间留下的一切相还,若登天而去,早就不欠世人什么了。世事,就是世人自己的事。伯羿、崇伯鲧当初还留在人间,是因他们的修行所证,遗憾最终殒落。

列位天帝或许会派真仙下界相助,或许不会,但这种事情不可指望也不可埋怨。若有人真的这么做了,也是因为他们当年在人间的缘法,或是求证某种修行。须知人生于天地间,并不意味着天地便为人所有、应人所愿,大道不为谁而存、亦不为谁而亡。

这里不是任何人的世界,也不是任何人的天下,若想超脱,第一步就是历天刑将一切相还。天帝开辟一方世界,乃是他们的自身形神所化,既为创世者亦为造物主,虽与帝乡神土共存难分,但那才是他们的世界,亦是大自在。……阿源,你想不想去仙界看看?”

玄源:“当然想去,你曾去过的地方,我都想去看看,但不是现在。”

虎娃:“你已有九境修为,其实早可选择一处仙界飞升,为何未曾飞升?”

玄源挽住他道:“何必明知故问,你当初不也是没飞升吗?”

虎娃微笑道:“当你是因为你尚在,但也不完全是因为你。我所求是印证大道之本源,当不会走九境飞升这条路,必然是最终历天刑成就真仙。”

玄源:“我也不会飞升帝乡神土。其实有你之后,九境修为便飞升帝乡神土者只会越来越少。”

玄源的话又是什么道理?太昊天帝当初开辟帝乡神土,给了九境地仙一条出路,就是避过继续修行之艰与天地大劫、抛却凡蜕永享长生的一条出路。另一方面,这也是太昊天帝所求证的前所未有之大成就,又有后来者成就天帝。

但不论是太昊还是后来的神农,都清楚九境飞升并非正道,只是永享长生的权宜之计。而那些地仙亦非真正求证了长生超脱,只是依附于帝乡神土而存,一旦帝乡神土不在,必然灰飞烟灭。若非如此,神农天帝何必还要费那么大劲炼制紫气神丹呢?

如今九转紫金丹已被虎娃炼成,但其灵效与神农天帝所期望的不一样。它并不能让那些已飞升仙界的地仙恢复凡身再回人间,顶多让他们有一个避过形神俱灭的下场、再入轮回的机会,但那就相当于一切从头再来了。

但这也算是个后备手段吧,若帝乡神土仍在,自不必动用,若有朝一日帝乡神土无存,九转紫金丹终归还有点用处,可惜虎娃手中也只有寥寥数枚。至于帝乡神土存与不存,其实只在各位天帝一念之间。

这个情况,各位天帝心中怎会不清楚。如今已经无地仙能飞升九重天仙界了,除非是得到太昊传承指引者,已历天刑成就真仙,才能去拜访九重天仙界,但九重天仙界亦不留真仙长居。神农原仙界倒是留真仙长居,但如今已不再接引九境地仙飞升。

至于轩辕天帝的昆仑仙界、少昊天帝的瑶池仙界、高阳天帝的北冥仙界,如今应该还可接引九境地仙飞升,但这种事情也越来越少。那里对于九境地仙而言是一去无回,且修为不得再有寸进,所行所知须与天帝修行相融。

像应龙、旱魃这样的真仙,还能被轩辕天帝放逐,而那些九境飞升而去的地仙,却连被放逐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九境地仙飞升各处仙境的情况是越来越少了,并非得到传承就能飞升,这其中也既有各位天帝的原因,也有修士本人的原因。比如像相柳、防风氏这样的修士,就算得到了神农天帝留在人间的指引,当年也突破了九境修为,神农原仙界也不会接引他们这种人。

虎娃曾在薄山顶上坐了大半年,名义上是列神器等众人来认取,其实就是在传道于天下。很多人都来找过他,不是直接认领神器,而是求问所谓的缘法。天下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能向虎娃请教就是缘法;而虎娃未讲如何得到那些神器,只是指引修行之道。

虎娃在薄山顶上坐了大半年,前来请教者不论是何出身、修炼何等秘法,虎娃皆指引其真正的超脱大道。

话说到这里,虎娃又问玄源道:“若不是因为我,你会选择飞升帝乡神土吗?”

玄源:“当然不会,至少不会在九境时便抛却凡蜕飞升。既然已经得到了真正的超脱达大道指引,哪怕最终不能修至九境圆满、历天刑而成就真仙,我也不会那么做的。……我倒是想问你,将来若有一天,你若修至真仙圆满,想成为另一位天帝吗?”

虎娃很平静地答道:“天帝成就谈何容易,对于绝大多数真仙而言,这根本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最好也不要去想。……仓颉先生未成就天帝,若我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成就天帝。至少在我看来,大道之超脱并非仅止于此,虽然那已是大自在成就。”

玄源:“那就不谈这些了。……你认为有哪位天帝可能会派真仙下界相助伯禹?”

虎娃想了想才答道:“轩辕天帝已派人下界,太昊、神农、少昊皆有可能,但高阳天帝应不会。高阳天帝在世时曾下绝地天通之令,这才是留于后人真正的福泽,能守之是世人之福,若不能守之,亦与高阳天帝无关。绝地天通,已表明其心境。”

玄源:“你方才说伯禹治水所遇阻碍必不小,甚至连你出手都不一定能稳妥化解。而他身边的高手已经不少,又有谁会阻碍他治水,还须各位天帝派真仙下界相助呢?”

虎娃叹了一口气道:“帝尧晚年对天下事有无奈,但他绝非无能之辈,亦非昏聩之君;至于当今天子重华,更是不可小看。天下遭水患多年,各部被大水分隔,万民久受困顿,竟仍能维系如今局面,你认为容易吗?”

玄源摇头道:“真是太不容易了!仅看巴原就知道了,少务这些年着实艰难,能维系巴国没有四分五裂、祸乱丛生。假如换另一位巴君,恐难以做到,更何况广大中华。”

虎娃:“可是水患多年未去,天子也只能勉强维持。连崇伯大人都是那等下场,各地怎会没有妖孽滋生?既是治水,最大麻烦可能就在水中!……哎呀,敖广回来了。”

敖广化身金色神龙腾云驾雾而归,沇里则双手抓着龙角骑在它的脖子上。这也是敖广心情正好,而且与沇里的交情不错不错,假如换一种情况再换一个人,敖广是断不会让谁这么骑着它的脖子在天上飞的。

敖广离得很远就听见了虎娃对他打招呼,赶紧收起漫天舒卷的云气,带着沇里落了下来,向虎娃和玄源行礼。

虎娃点头道:“恭喜你,再见时已脱胎换骨!”

敖广下拜道:“多谢奉仙君与玄煞宗主赐我此等大机缘。”

玄源笑道:“你既能立此大功德,这也是你该得的福缘。此番冲开水道进入汪洋,得以脱胎换骨突破化境,还有什么收获呀?”

敖广一脸陶醉与震憾之色道:“挟大江东入汪洋方知,那才是真正浩瀚之海。而此处的东海……咦,怎么东海还在?”

巴原上的东海确实还在,就连敖广这几年新建造的洞府都还在海底深处呢。防风氏劈开水道、东海之水下行,但并不是全部都流走了。如今的东海又恢复了当初的面积,露出了曾被淹没的大片滩涂湿地。

虎娃答道:“这是我反复推演,并与伯禹大人商量并的结果,不能让东海之水在今日便尽数涌下。大江之水西来入东海,东海之水再沿长峡东去,虽仍有涨落,但将缓缓消退。待巴原上的东海完全消失,至少也要到两千年之后了。”

伯禹治水,并不是把东海一下子全放干,那样可能把巫云山都劈崩了,也很难控制洪水下行之势。新劈开的水道虽然足够深,但是底部狭窄,首先将这些年蓄积的洪水放走,然后再让东海的水面缓缓下降。

东海暂时还在,彻底消失至少要等到两千年后,届时留下大江水道与各条支流湖泽。而生活在东海边的巴原各地民众,随着历代繁衍和人口增长,可逐渐开垦田地、修筑堤坝与灌溉设施、新建城廓村寨。这既是今日治水之功,也是留给后世子民之福。

敖广点头道:“原来如此,仙家手段当真高明!下游的云梦巨泽,也应是这等情况吧?”

玄源笑道:“你不愧修为更进,连云梦巨泽在治水后的演变都能想到了。……还得辛苦你一趟,将那神器夔角给云起送去。他如今跟随伯禹大人治水,应能用得着。伯禹大人黄昏时刚刚出发,还没有走太远。”(未完待续。)

013、先人之路

次日天明,虎娃以为少务就要启程回返巴都了,不料这位巴君又一大早摆开了酒宴。天刚亮就喝酒啊?自古巴原都没有这个习惯!

酒是祭神之物,通常都是在祭礼之后,由国君赐下方得享用。贵族也可能私酿一些酒,平日在自己家里喝也没人管,但不合适公开摆宴。国君设宴有时也会上酒,但也都是先找一个敬天奉神的借口,然后酒都让人给喝了。

巴君昨日设宴,把酒搬上来之前,也有礼官做了个简略的敬天祭神仪式,感谢上天与祖先护佑、方能劈开巫云山成功,然后大家才开喝的。

巴原遭水患这么多年,民众日子过得都很苦,只能勉强维生而已,少务以身作则,经常好几个月都不吃肉,像这样喝酒还真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随行的侍从与官员都知道国君这么好像做不太对,但谁也不敢吱声呀,早有礼官自作主张又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敬天祭神仪式,然后把酒搬上来了。玄源自没兴趣一大早跑来喝酒,只有虎娃和盘瓠相陪,至于侍从都远远地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

少务昨天就喝多了,这大清早酒还没完全醒呢,又接着频频举杯,总之不是敬师弟一杯就是敬祖先一杯,或者敬漫天神灵一杯,就着香喷喷切成薄片的炙肉,喝了不少啊。虎娃和盘瓠也能理解少务的心情,便没怎么劝阻,反正陪着他一起喝吧。

喝着喝着,少务居然哭了,一把抓住虎娃的手开始说个没完,甚至像是在胡言乱语:“师弟啊,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这话从何说起?少务的年纪比虎娃大,虎娃在武夫丘上与他初识时,少务都已经二十多了。若说虎娃是看着盘瓠长大的,倒也说得过去,但啥时候成了他看着少务长大的?已明显醉了的少务仍自顾自说道——

“是你们把我送上了武夫丘主峰、拜剑煞宗主为师,又是你们把我从武夫丘送回了巴室国,让我能成为巴君。当年父君将大位交给我时,希望我能效仿祖先盐兆的功业,再度一统巴原,恢复往日的巴国。

几番国战之后,我确实做到了,平定内忧外患,一度意气风发,自认功业不在祖先之下。可是洪水突如其来,巴原自古从未受此灾祸,竟出现在我的手中!就连巴都城也被大水困于绝,万民流离、山河破碎,为何偏是我有如此之遇?

深夜无眠,常扪心自问,我有何失政、失德之处?竟遭此天谴!难道是因为当年兄弟相残?还是宗室之内乱攻伐?或是有愧难言之事?仔细想来,似有不少,但为使万民有望,我不得不振作,其实心中亦想长醉。

及至今日终于舒怀,洪水退后,我已以看到将来之巴原,祸患之后另有新生,自祖先盐兆至今,谁也没有想象过如此功业,此乃留于后世千秋之功,一切苦难都是值得。持国器至此可称无憾,唯不知后继者如何……”

难怪少务要将所有侍从远远地赶开,是不想他们看到主君如此失态,等眼泪抹完了又开始呵呵傻笑。巴君这一天是喝得酩酊大醉,没有处置任何事务。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见少务时,他的酒居然已经醒了,在亲卫仪仗的簇拥下,威仪无以复加。

少务向虎娃与盘瓠辞行,率众返回巴都,这次走的是陆路。很多地方洪水刚退,道路仍充满泥泞,车马行走异常艰难,可少务坚持就要这么走回巴都。

望着人马远去,盘瓠对虎娃道:“少务师兄昨天喝多了,他这些年可真不好过啊,有事没事,自己居然会想那么多。若说他有无失德、失政,还真挑不出什么错来,否则天下君首都没几个好人了!

所谓兄弟相残,他说的是谷良、会良、仲览之死吗?那几个家伙该死,杀也就杀了!巴国内乱攻伐,倒确实是宗室之祸,但终结在少务手中。他做得已经够好了,没必要因此自责,甚至是疑神疑鬼……”

虎娃叹息道:“人要想给自己做过的事情找理由,总会有各种借口的,而少务师兄已经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了。所以他并不是要想谁解释自己所做过的事情、等待别人的赞誉或赞誉。面对多年灾祸,巴原万民惶恐,身为巴君既惶恐亦无奈,当然难免会多想。

活到他这个地步,想的只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一生所行诸事,是否真无亏欠?有些事情,当时是否应该那样?少务师兄的经历,不可能尽为你我所知,他也不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现在的巴君。有些事的确是他想多了,但还有些事,比如命煞青盐……算了,不提这些了。

好在今日洪水退后,他也终于释怀,这场酒没白喝!其实少务师兄的年纪,如今也不小了,功留千古之巴君,倒也没有什么遗憾,只看后人如何了。”

盘瓠:“少务师兄已有六十多了吧,再过几年就七十岁了。好在他有修为在身,又修菁华诀入门,不死神药更没少吃,仍是年富力强,长命百岁没问题。瀚雄师兄的情况也差不多,可惜这次没有见到,回头我去巴都找他喝酒。”

虎娃:“少务近年来每当不在巴都时,都由公子少廪监国、瀚雄辅政,所以瀚雄师兄走不开。”

少廪就是瀚雄的外甥、长龄先生的外孙、少务的长子。其母是瀚雄的妹妹,几年前已病故。瀚雄如今位高权重,官已经没法做得更大了,这些年的精力都放在培养外甥身上,谁都能懂他的心思。

少务不止一个儿子,少廪之母已不在,若没有强有力的外戚支持,少廪将来也很难坐稳巴君的位置。

少务这些年外出时,干脆指名由公子少廪监国,并由瀚雄辅政,就是给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以安瀚雄与少廪之心,同时也安定满朝群臣及万民之心。假如少务出了什么意外,少廪就可以在巴都中直接继位了。

从局外人的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少务这是在观察、培养与考验继承人,假如少廪他可以成为一位合格的巴君,那么将来禅位之事就是顺理成章。可是少廪如果不成器,将来就有麻烦了,假如选定继位者不是少廪,少务又如何处理新君与瀚雄的关系?

其实继承人成不成器,标准很难说,少务最头疼的问题或者说最大的遗憾,就是很难找着一个儿子能与自己相比了。在这一点上,其父后廪则比他要感觉欣慰得多,少务能超过其父后廪甚至是祖先盐兆,可是少务的儿子恐很难再超过他。

想当年,瀚雄就流露出让少廪拜虎娃为师的意愿,但他的用意可不是让少廪跟着虎娃去修行,而是定下这个名份以巩固其地位。其实就算少务不会选择别的继承人,但他若长命百岁,又不主动禅位的话,少廪又能安心等多少年呢?

以少务之聪明,怎会看不透这些。待巴原治水大局已定,他又对少廪的表现还算满意,再过几年就该禅位了,否则国中又有隐患。但是能看得透,和真的做出决定又是两回事,而这种事情,又不可能由他人来决断。

当初在武夫丘上结义的五兄弟,除了大俊早亡,余者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他们一心一意要做的事情,就代表了这一生各自所能企及的最高成就。

盘瓠又问道:“少务师兄有时难免想多了,因其有生至今所行,总难免有惭愧难安处,那么师兄你呢?”

虎娃闭目良久,这才答道:“我不会,因为我没有,这倒不是说我没有犯过错。……师弟你呢?”

那到底是没有什么呢?虎娃并未明言,但盘瓠自能听懂。盘瓠闻言道:“我得琢磨琢磨,还真没像他那么想过……且回山水国再琢磨吧,师兄有什么好玩的事,别忘了叫我。”

盘瓠飞天而去。玄源的身形出现在虎娃的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道:“我已突破九境修为,如今正可陪夫君一起游历,还想请你指点我的修行呢。”

虎娃笑道:“你,就是我的修行。前天的话还没说完,我曾涉足之处,除了仙界,你最想去什么地方看看?”

玄源答道:“山河图。”

虎娃沉吟道:“如今你还去不了,但我可以想想办法,将来总有一天能带你去游历的。”

山河图的门户已经完全封闭,与人间隔绝自成一方世界。如今除了虎娃、镇元、九天玄女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再进入那个地方。就算是虎娃想去,也得先飞升无边玄妙方广,再“下界”到达山河图世界。

玄源:“你是说待我成就真仙之后,再修为连连精进,然后将一件留下真仙烙印的神器交给你,由你带入山河图世界中,然后我才能进入那里吗?……这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就算我能成就真仙,也不知能否修得那等境界!”

就目前看来,这确实是进入山河图世界唯一的方法,但要求太高了。虎娃却笑道:“终有一天,你亦会成就真仙,仙家无岁月,不必说何年何月。其实当年的山河图世界,只要有化境修为便可进入,既然能将门户封闭,亦有办法再将门户打开。”

玄源:“难道你有办法能将山河图门户打开?”

虎娃:“我如今尚无此修为,就算有此修为,还要看太昊天帝是怎么想的。……山河图世界且不说,你现在想去哪儿呢?”

玄源:“我也想见证伯禹治水之功,东海与巴原的情况已知,那就去下游的云梦巨泽看看。”

虎娃:“去云梦巨泽?巴原有一条捷径,也带你去见识一番!”

玄源:“我听说过那条路,是太昊天帝在人间所留的空间门户。”

两人要去云梦巨泽,却没有飞天往东,反而来到北边不远的黑白丘中。黑白丘曾被大水环绕,成了东海中的一座孤岛,如今洪水退去又矗立在岸边,他们进入了上古夔龙所凿建的仙家洞府。

这里尚称不上是小世界,规模也只有数里方圆,洞府分前院和后园,前院是一片废墟,后园是死寂之地,那条上古夔龙就在此殒落于天刑。但是夔龙殒落后,太昊天帝又来过,竟留下了一道空间门户可直通云梦巨泽。

虎娃上次以一具毫无修为的仙家阳神化身穿过这道门户,凭借仓颉先生炼制的遁空神符护身。如今他是本尊仙身,也不必借助神符,就连玄源都不必。两人穿过空间门户后,出现在一个很大的岩洞中。

这里是云梦巨泽中的一座岛,岛上有一座山,此山曾名武落钟离山,这个岩洞就在半山腰,向外可望见云梦巨泽浩瀚的水面,想当年虎娃也曾在战场上将吴回救到这里。玄源带着疑惑之色惊叹道:“好高明的手段!虎娃,你如今能够打造这样一道空间门户吗?”

虎娃摇了摇头道:“神通法力尚有不足,其实就算神通法力足够,修为境界好似也差了那么一层。别这看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空间门户,耗费的心血与仙家法力惊人!花同样的功夫,在巫云山中硬生生凿出一条道路都绰绰有余。”

玄源:“那么太昊天帝为什么要打造这样一道空间门户?好像根本没什么用吧!”

这道空间门户,须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安然无恙的穿行过来,否则就需要遁空神符一类的仙家秘宝护身。假如已有九境地仙修为,从黑白丘到达云梦巨泽又何必费这个劲;若是消耗遁空神符那样的仙家秘宝,也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事情。

在太昊的年代,这一带完全就是上古蛮荒,其实根本没必要有条路,没谁会远距离穿过巫云山脉迁徙。到了后世炎帝朝末年,倒是有人远徒巴原,就是盐兆和武夫带着一支族人首先来到了武落钟离山,或许就因为祖先留下的传说。

可是他们也不可能穿过这道空间门户到达巴原,而是渡过云梦巨泽、翻过了巫云山脉。所以玄源感觉很纳闷,太昊莫名打造这么一条空间通道,耗费惊人的心血与仙家法力,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虎娃揽过玄源的腰,望着山外的云梦巨泽道:“我们不能以今日之知,去衡量古人所遇。这道空间门户是先人所开辟的一条路,太昊当时或许也不知通往何方。他是自古以来的第一位天帝,独自摸索前行,当然会尝试种种手段以印证其修行。

这道空间门户也许不是做什么用的,或者说在太昊当时看来,什么才叫有用?它应太昊在探索前行时所做的尝试,印证种种仙家手段,而后有所悟所得。对于太昊而言,这就是它的用处,也是我们所能看到的前人遗迹。在巴原北荒,太昊同样留下了遗迹。”

玄源点头道:“若无少昊天帝留赤望丘一脉传承,也无我当初修行。若不是后来有了你,我今日亦感茫然。”(未完待续。)

014、消失的云梦

虎娃携玄源走出那如庭院般的岩洞,挥袖一拂,在洞口外的石壁上留下了“洞庭”二字,对玄源道:“我们在这里也打造一座仙宫可好?”

玄源欣喜道:“好啊,就打造一座我们自己的仙宫。”

虎娃曾进入多处仙家洞天结界,规模或大或小、气象各异,有步金山小世界、炎帝仙宫、赤望丘秘境、神釜冈小世界、昆吾洞天等,但都是上古仙家所留。那些上古仙家有的已成就天帝、有的在九境抛却凡蜕飞升仙界、有的早已殒落,但都曾在世间探索修行之道。

虎娃当初拥有九境修为时并没有开辟仙家洞天,因为他已拥有了足够多的小世界。后来他在山河图中闭关修行,以仙家开辟洞天手段建造了一道长堤,将某处海湾化为山河图中的内陆湖,那道长堤在将来还可以成为继续延伸的陆地。

彼时虎娃已是真仙,将九境时所缺的这一段修炼印证补上,离开山河图时修为更上一层。其实是否亲手开辟仙家洞天结界,并不妨碍九境修士能否成就真仙,可是施展这种手段本身也是九境修为一种印证,更是天帝造化一方灵台世界的根基。

山河图是太昊与九天玄女打造的洞天神器,弃于一无所有的天成洞天中化为一方山河世界。而虎娃当时做的事情,相当于帮助太昊与九天玄女开拓洞天结界,但无论是那天成洞天还是山河图世界,都不是虎娃亲手打造的,他的修行终究还缺了这么一番印证。

对别的真仙而言这也许并无所谓,但虎娃的修行谙合大道,在见证了各位天帝所开辟的仙界之后,他也意识到在人间亲手开辟洞天就是其根基。而玄源如今已突破九境二转修为,无论是开辟仙家空间结界还是继续修炼仙家阳神化身,这也都是她的修行。

虎娃看着玄源笑道:“阿源,待伯禹治水成功,我们开辟的仙宫也当初具规模。”

至于这座仙宫或者说仙家洞天的规模最终会有多大,要看将来的进展,一切自然,眼下就是这座小山的范围。虎娃打造仙宫用了多种手段,也是助玄源印证九境每一转的修为。首先是布下仙家空间阵法,让这一座小山“消失”了。

仅由此来看,这座仙宫的无非是云梦巨泽中一座露出水面的小山而已。将来再有人来到这里,会发现这座岛屿还在,但除非找到门户,否则不会再发现这座小山。以这座小山为节点,虎娃又开辟了真正的仙家空间结界,似无中生有又非无中生有。

这似是开辟另一片原本并不存在的空间,它既有大小规模的,但仿佛又无边际,因为其边际就是一片无尽混沌。沟通天地灵息、定四时运转,施展摄物神通,包括九境修为所掌握的虚空搬运之法,开创一片天地。

仙家洞天中还有很多东西,比如诸般奇花瑞草、珍禽异兽,则须从外面带进来培植与豢养。这片天地起初时也只是几亩方圆,说是仙宫,并无多余的建筑,更像是一片园林。随着空间的渐渐开辟,接着又打造泉流、山丘、药园,建亭台水榭、楼阁洞府。

虎娃将行游各地以及各处小世界中所得的奇植灵药,也分批移入此地栽培,并在开辟洞天时打造适合它们的生长环境,以分植或混植之法形成自然的互生或促生关系。

虎娃曾经搜集过诸多天材地宝,比如他在啸山君仙家洞府中脱困时开凿的那么多石料,对他本人而言已无太大用处,飞升仙界时又不能带在身上,都存放在玄源那里,如今正可拿出来建造仙家洞府。

虎娃的修为境界比玄源更高、法力也更强,但对于在认间开辟仙家洞天结界而言,两人所用的手段都是一样的。虎娃主要负责开辟空间和移植栽培各种灵药奇材,而玄源主要负责引天地灵息、并运来种种器物建造洞天,这也是一场很有趣的闭关修行。

每一天都有新的天地被创造,他们在自家洞天中随心意打造一切。玄源曾想去山河图世界中看看,而虎娃先将她带到这里开辟先例洞天结界,这便是他们自己的山河世界。修为至此,若无缘法牵连,其实已不必理会太多世事了,或者说已达到世事近乎内求而不假于外的境界。

一年之后,洞庭仙宫的规模已超过了黑白丘中上古夔龙所建的仙家洞府;两年之后,这片小世界已有十里方圆。玄源的修为突破了九境四转,她亦开始斩出仙家阳神化身以印证修行,有一具仙家阳神化身就回赤望丘坐镇了,她仍是赤望丘的宗主与白额氏的族长。

玄源与虎娃在洞天各处饮茶玩赏,谈修行所悟,日子过得着实逍遥。仙家洞天结界并不是规模越大越好,更在于其格局凿建精妙,而九境阳神化身也不是修炼得越多越好,而在于修行缘法与相应的境界。

步金山小世界与神釜冈小世界的规模差不多,但论打造手段之高超,步金山小世界可要差远了。昆吾洞天的规模也不小,但虎娃打开它之后,却发现那里的上古仙家早已不在,就连洞天环境都已经历过一次崩溃,可见还是当初凿建时留有缺陷。

所以虎娃也不着急,看着玄源如此开心适意,两人就一步步打造自家仙宫。开辟仙家洞天的同时,他们当然也在关注着伯禹治水的进展。变化每天都在发生,最明显的就是两人周围的云梦巨泽。

常达十余年的洪水泛滥,再加上劈开巫云山引巴原洪水下行,大量的泥沙淤积,云梦巨泽的面积已减少了三分之一,很多地方的湖底都露出了水面,甚至连接成片。在伯禹制定治水方略指导下,周边各部民众疏浚水道、排除内涝,造出了大片沃野良田。

按照这个趋势,云梦巨泽的面积还将持续缩少,在两千年后,恐怕世间就不会有如今的云梦泽,而成为周边各部民众安居的良田沃野,只在低洼以及几条支流汇入大江处留下一片片湖泽湿地。

这场大洪水对中华各部民众而言,当然是前所未有的滔天灾祸,但灾祸过后也是后人之福。伯禹治水是顺势而为,利用地形地貌的变化,率各部民众改造出了更适合安居的家园,包括大江中下游平原与大江三角洲平原,而当时最重要的,就是后世所谓的湖广平原。

在很多、很多年后的后世,有一句俗语叫“湖广熟、天下足”。而湖广平原就是云梦巨泽消失后留下的良田沃野,是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

巴原的东海也会在两千年后消失,化为大江两岸的良田沃野。后世之巴原,亦被人称为“天府之国”。无论是湖广平原还是天府之国,奠定的根基都在伯禹治水之时,此乃千秋万世之功。

湖广平原和天府之国不是在一天出现的,云梦巨泽和巴原东海也不是在一天消失的,有一个长达两千多年的逐步改造与开垦的过程,也是历代先人不断努力、而留给后世的礼物。

在大江河道两侧,尤其是相对低洼或是与支流交汇处,仍留下了大片湖泽湿地,这些地方仍不太适合开垦,它们有助于行蓄洪水,是天然的水库。包括在巴原东海消失后,大江水系仍留有很多这样的湖泽,可以发挥调节气候、生态与洪水的作用,达到某种均衡。

在两千多年后,再有两千多年,各地人烟已相当繁茂,又有后人过度占据湿地、围湖囤田,则会打破这种均衡,对气候生态以及防洪抗旱带来不利影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与当年的伯禹无关。伯禹所为,在当时来看,是为后人打下了享受丰足的基础。

在上古时期,大江流域及云梦巨泽一带被称为南荒,大江以南甚至成为罪民流徙之地,因为在中原各部民众看来,那里杂树丛生、丘峦起伏,气候湿热且多有疠瘴,是偏远险恶、不适人居之地,至少不适合大规模的人口安居。

但大洪水以及治水改变了这一切,使南方很多地方不再险恶,生存环境也变得舒适,为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与定居繁衍创造条件。这也意味着中华实际疆域由北向南延伸,伴随着城廓村寨的兴建、中华教化的推行。

当年伯禹离开巴原后,沿着大江走原路走了回去。他并非崇伯鲧那样修为高超的真仙,也不可能以分化形神之身去各地治水,是赤着脚亲自走遍了各部,从蛊黎、飞黎、三苗、山黎、木黎、器黎到百越,然后渡江来到北岸,又穿过原共工大部的相柳部等地进入重辰,历时两年有余,基本解决了大江流域的水患。

治水以及建造家园之事当然未完,仅仅是湖广平原的开发都将持续两千多年呢,但那已是历代后人都要去做的事情了,在改造与适应中去改善自己的处境。

天子重华按照承诺,在伯禹成功劈开巫云山、得到大江两岸各部支持后,便正式任命他为中华治水之臣,并封其为朝中司徒大人。

如今距伯禹领命治水,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年。伯禹的治水计划是由南往北,大江流域初定,基本上问题都已解决,下一步便是要治理淮水。淮水在江河之间,如今差不多可称为淮泽了,大片湖泽甚至蔓延到了江河流域,也分隔了天下各部。

若淮水流域得不到有效治理,各部融合、炎黄归流恐怕就会成为空谈,天子治下的核心疆域中原,也与天下其他各部往来交流受阻。伯禹离开重辰部之后向东北方向进发,渡过淮泽来到了彭铿部的领地,彭城城主芈连大人恭谨迎待。

伯禹治水每到一地,都要将《五刑》、《五教》、《九德》之典刻在人烟聚集处的树干上,并向民众宣讲。劈开巫云山往回走、正式治水的时候,又多了一件事情,就是命各地君首派官员记述皋陶之典,立于盟约并在领地颁行。

芈连早不用伯禹亲自操劳,早就在各地的树上刻好了,亦派官员宣讲多次,等伯禹来时,则正式受典颁行,官方执行机构当然就是彭城。因为虎娃的关系,芈连与伯禹也很亲近,连日在一起商谈淮水或者说今日之淮泽该如何治理。

淮泽的情况比较复杂,须组织民众疏浚多条水道,将多年蓄积的洪水引入干流,最后再泄入汪洋,要在多处地方同时动工。而从淮泽将大水引入汪洋,需要疏浚主水道,便从彭铿部的领地传过。芈连表示将全力配合。

虎娃的封地彭城一带,其实并没有受洪水的影响并不大,这里的地势虽不高,但距离汪洋较近、中间又没有山地阻隔,所以大水不会蓄积。这些年来,又陆续迁入不少民众,再加上芈连治理得很不错,这一带竟比当初更显繁荣。

其实伯禹治水,仅就彭铿部本身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收益,如今却要出人出力。但此事有利于中华各部,而且从长远来看,也有利于彭铿部民众,有些事不能仅看眼前得失。

虎娃既将彭铿部的事务全权交给芈连打理,这些年便没有插手过问,这一次更是没有打招呼,其实他也想看看芈连究竟会怎么做?

假如芈连的应对皆得当,虎娃便打算在治水成功后将伯君之位传给他。重辰部的伯君已由昆吾继承,芈连当然是轮不上了,但虎娃也不能白让人家叫他兄长,兄传位于弟也不是不可以。

这一日,洞庭仙宫,虎娃与玄源正在泉流旁的亭阁中饮茶,一边把玩新收获的灵药种子,他向玄源提到了自己的打算,欲将彭铿部伯君之位传给芈连。这次伯禹治水到达彭城,各种情况虎娃其实都清楚,芈连既将彭铿部治理得很好,那么将来就名正言顺地继续治理下去。

刚说到这里,虎娃忽然眉头一皱道:“伯禹和芈连,这次遇到麻烦了!”

玄源问道:“麻烦大不大?巫知、云起、善吒、善明都在那里,能不能解决?”

虎娃摇头道:“仅凭他们几个,恐怕搞不定。”

玄源:“哦,看来这就是你当年所说的大麻烦了,我们需不需要赶过去?”

虎娃又摇了摇头道:“治水亦是治世,先不着急,且看看伯禹会怎么做。我有分化形神之身就随神器玉环在那里,有事随时可至。……若是列位天帝派真仙下界相助,也应该就在此时了。”(未完待续。)

015、夜访

彭铿部出人力、物力,征发民夫并提供粮食、牲畜、车辆,全力支持与配合伯禹治水,此事在眼下却对他们并无什么好处。而伯禹也不能让彭铿部吃亏,他的计划与在相柳部时的做法一样,招集淮泽一带各部族首领议事,先指出治水成功之后将有那些好处与收获。

淮泽水退之后,淮水两岸以及黄淮之间这一大片地域,很多地方都会化为沃野平原,众部族可以在原有领地的基础上,再根据各自为治水出力多少,以划分将来的好处。如果淮水治理成功,就等于中原之地自然向南延伸,并与大江流域连接成片。

这一带与大江流域的情况不太一样,以往人烟密集,各分支部族很多,相对而言领地范围都不算大,但发展的时间较长、物产也相对丰富,因此受洪水的影响也更大。很多小部族的领地已全部被淹没了,不得不举族迁移到其他部族的领地中暂时托身。

在这长达十余年的灾难中,因为遭受了种种损失,各部的总人口在持续地减少,如今不到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现存的可供安居的土地相比当年也仅有一半。假如按照伯禹的治水方案,将来淮水两岸以及河淮之间将有大片的新沃野,可供人们重建更美好的家园。

但是商议的结果却不完满,甚至还不如伯禹在相柳部中召集各部族首领商讨的成果,原因很复杂。

首先是有一些中小部族已经消失,他们在迁居的过程中几乎与其他部族完全融合,或者说被人趁机吞并。当伯禹提到原先生活在被大水淹没地区的民众将来可以返回家园时,那些已吞并了其他部族人口的各位君首,当然不会放弃已到手的利益、任由那些新部民离开。

水患肆虐已久,很多情况都已经改变,伯禹不得不命伯益重新统计当地各部族,因为不少以往的部族如今已名存实亡,甚至在山野地带,还居住着不少已脱离部族的流民。芈连倒是帮了不少忙,他对彭铿部周边的情况更为熟悉。

伯禹又稍微修正了一下方案,以当地现有的部族为基础,谁为治水出力更多,谁将来就可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得到的响应也并不热烈。曾经在大江流域很好用的招,在这里居然不太好用了。

伯禹是让大家以将来的远景利益,来换取今日的出人出力,而在座的很多部族首领都显得很“精明”,他们并不愿意主动领取太多的责任。

假如伯禹治水不成功,他们做再多也是白干,假如伯禹治水成功,淮泽退去化为良田,有的是利益可占,而且越强大的部族越能占据更多。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不相信伯禹真能完成承诺,将淮水一带改造成眼前沙盘上展示的样子。

伯禹当然不能,必须是他们自己动手才能完成,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其实大江流域各部,当初一样质疑伯禹能不能治水成功。但治大江之水有个前提,就是劈开巫云山脉引洪水下行,利用洪水冲淤造就大片良田。伯禹事先和各部有个约定,他先搞定了这件事,各部再按照他的治水方略行事,而他果然搞定了。

照说治理淮水并没有治理大江那么难,首先就不需要搞定劈开巫云山这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只是情况更复杂,需要众多零散势力协力配合,不像大江流域那样各自干各自的就行。也许正是没有在大江流域劈开巫云山的震慑作用,所以各部族好像不太相信伯禹定能成功。

崇伯鲧的殒身之地羽山,其实就在淮泽以东不远,当地各部族与崇伯鲧都很熟。就连崇伯大人都办不到的事,各部显然不会轻易相信更年轻的伯禹能行。但也由于崇伯鲧的关系,在座众人对伯禹的态度都还算尊敬。

伯禹所召集的各部族首领,几乎超过一半的人不愿意主动领取任务,或者说所愿领取的任务远远达不到伯禹的计划要求,这水还怎么治?在场还有不少部族愿意尽力支持伯禹,有人干脆明言这是为报崇伯之恩,言下之意也是对治水成功不抱指望。

正因有这些人的表态支持,其他的部族首领就算心中不支持伯禹,但也不会公开反对,商议才不至于不欢而散,但治水方案仍然无法按计划落实。

待众人散去后,小獬豸善察说道:“今日大大小小的部族首领或其代表来了五十六位,中华伯君有十一人,还真是热闹。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并非反对治水,而是心存狐疑。

受苦难日久,民生凋敝至今,再要集合人力、物力来这么一出,假如您仍像崇伯大人那样治水无功,那么他们将来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还不如在现居之地求个安稳,待往后再慢慢恢复元气。淮泽现状已如此,也不会更坏了,就放那里吧,这就是不少人的想法。

还有几个部族,原来住的地方还不错、受洪灾不重,原本就缺更多人丁开垦,趁机吸纳了迁移来的部族,却是不关心伯禹大人您治不治水的。

更特别的是,鸿蒙部、商章部、兜户部、犁娄部伯君未至,各自只派了一位族老,那几位族老说的话都是代表伯君的意思,并不愿意主动配合大人您治水。他们本人却不太认同伯君决定,心中暗怀不满,但同样对治水之事有所畏惧、害怕那样会再招致灾祸。”

伯禹皱眉道:“如此反应好生奇怪!那四位伯君不愿亲来见我,只是各派一位族老为代表。而他们派来的族老,既对伯君的决定不满,又对治水心怀忧惧,这又是怎么回事?

善察解释道:“他们害怕此举会惹怒淮神,假如伯禹大人您治水不成,可能就这么走了,但他们的部族却在这里,将要要承受淮神之怒。

但是那几位族老亦对君首牺牲族人性命、侍奉淮神之举不满,既不满又无奈,敢怒而不敢言,因为他们同样害怕淮神,心情很复杂。……我所察知的,只有这么多了,却不知那位淮神是何来历,因为那几位族老自己也不清楚。”

伯禹还没说话呢,巫知现身开口道:“不错不错,善察啊,有些情况,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呢!”

善察谦虚道:“怎敢与先生相比?这些并非我所知,只是听见了。”

巫知:“先有所见所闻,而后能忆能思,便是人之所知。其实今日各部族首领的想法我早看出来了。所谓淮神,应是水族妖类,淮泽中当然是有的。

水漫成泽,河淮连片,水族大妖很可能趁机兴风作浪、挟洪水威逼百姓供奉。天下各部这些年自顾不暇,谁又能管到淮泽中……”

敖广打断他的话道:“上仙啊,水族妖修也不都像您说的那般不堪!”

巫知摆手道:“我说的可不是你!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当年根本没机会在兴风作浪,刚一露头就被赤望丘给收服了。假如换一种情况,遇上这么大的洪水,东海泛滥,你还不得趁机蹿上天啊!

我可听说过巴原上古夔龙的往事,若非机缘不同,你怎能保证自己不是另一条作乱的夔龙……”

伯禹起身道:“先生且莫说敖广,只谈眼前淮泽中的妖类,不知您所知多少?”

巫知:“淮泽中的水族妖类肯定是有的,说不定还有强大的妖物聚集并号令众水妖,就算往日没有,今日也该有了。国有祸乱,必出妖孽,更何况今日之祸是这样的洪水。但我也不知具体情由,周边民众虽多有议论、敬畏水中妖邪,但他们都不太清楚详情。”

伯禹:“我能否请巫知先生您帮个忙,查探淮泽中是否有妖类,又是怎样的水妖,再探明周边各部与水中妖类是怎样的关系、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巫知沉吟道:“我奉轩辕天帝之命,跟随在你的身边,就是监督你如何寻回玄珠,可没说要管背的是啊!”

伯禹苦笑道:“那就请巫知先生去探明玄珠是否遗落淮泽、是否为此地妖物所得、周边各部民众是否了解相关情况?若是另有发现,也麻烦多谢先生能转告一声。”

巫知:“是这样啊?那我应该去一趟!……善察、善吒,你们也跟我一起去吧。”

既已成就真仙、飞升仙界安居,若无缘法牵羁,很多仙家并不太愿意主动再插手人间的事情。巫知是被轩辕天帝以寻访玄珠的名义派下界的,就跟随在伯禹身边,但他可不是伯禹的属下,这一路虽然话多,但他本人从未主动插手过什么事情。

伯禹请他去调查情况,借口找得有点勉强,但巫知也认了,还带着两头瑞兽帮忙。因为有獬豸和诸犍在,巫知的习惯如今也稍有改变,仙不着急开口说什么了,往往等两头瑞兽介绍完他们所察知的情况,巫知再来一番高论。

善吒离去时还在嘀咕道:“大大小小五十多个部族,有十几位中华伯君,我就不信族中没有高手坐镇,居然会害怕水中妖邪,而且还怕成这个样子!伯禹大人召集他们前来议事,居然没人敢公开说出此事、商议怎样斩除妖孽。我且去查探,若发现妖邪,便顺手抓来!”

今日议事之时,有人暗中担心治水会惹怒“淮神”,又不满君首侍奉淮神之事,既被獬豸查知,那就不会有错,可是具体情由未明。而先前芈连对伯禹介绍淮泽一带的情况时,竟然没有提到这件事!

所谓淮神,自古以来其实既存在又不存在,或者说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认概念。这怎么理解呢?较典型的、可类比的例子就是沇水之神。

上古各部所居之地,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自然神崇拜,是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习俗。这不是说山中一定真有山神、水中一定真有水深,或者说人们最初崇拜与敬畏的,未必是某位具体的神灵,而就是山和水本身的“象征”、是他们所未知的自然。

自然神崇拜,是人类文明诞生的标志之一,象征着从混沌走向清明的灵智开启过程,山野禽兽是不会有这种观察与思考的。这是很严肃、很重要的事情,后人不必因此嘲笑古人无知,若非古人曾如此,亦不会有后人之智。

由此可知,先有了人,才有了所谓的神。但原始的自然神崇拜伴随着祭祀活动出现后,渐渐又有了具体的人格形象取代了抽象的自然神概念,进而演化为后世的神祇,而后又有人可能会充当这些神祇的角色。

像虎娃这等精通纯阳诀玄理的高人,更知虔敬的自然神崇拜甚至会催生、孕化出原本不存在的灵物或灵性,更有人能籍此修炼。比如理清水曾在巴原北荒为山神、太乙是当地部族所崇拜的神木。而更多的时候,是祭司利用了人们所创造的概念,自称执行神的意志。

当年颛顼帝下“绝地天通”之令,不仅是统一祭祀礼法,更重要的是整顿这种乱象,令“其鬼不神”。但是“绝地天通”之令,并不干涉各部民俗。比如在沇水两岸,很多村寨民众都会祭祀沇水之神,在专门的祭台上将祭品投入水中。

沇里也不知道这种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在它开启灵智之前就有,它尚是一只小小的水妖时,就经常悄悄潜游到祭台下的水中吃那些祭品。后来他才清楚人们是在祭奉沇水之神,而它就是生活在沇水中的妖修,却根本没见过什么沇水之神。

其实岸上的那些人也从未见过沇水之神,甚至不能确定沇水之神究竟存不存在、或者说是怎样一种存在。祭水神只是一种传统习俗,代表了某种美好的信念与期望,假如真有水神的话,人们希望能通过此举得其护佑。

沇里又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沇水之神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愿望——或许自己也能成为传说中沇水之神?反正这些年两岸村寨的祭品大多都是喂了他。

后来仙童句芒终于给了沇里一个机会,让它引领洪峰过境。两岸民众看见了浪涌朝头的那一尾金鲤,皆以为沇水之神。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很多人又在传说——哦,原来真有沇水之神啊,它是那个样子的!抽象的神祇终于对应了具象的存在……

有人聚居处的主要河流,几乎都有所谓的水神,就是看是怎样一种形式的存在了。自古淮水中当然也有“淮神”,周边各部民众也会祭奉淮神。

人们的生活离不开充足、便利的水源,但另一方面,洪水又是人们印象中最常见、最可怕的灾害,面对所谓水神,是既期待又畏惧。无论真正的淮神存不存在,如今这场大洪水,会使这里很多人既痛恨淮神、又会更加注重祭奉淮神。

有族老竟担忧治水会惹怒淮神,且还有四位伯君因此不来见伯禹,伯禹便感觉这有些不寻常了。巫知见多识广,当即就断言是水妖作怪、挟水患威逼百姓,那就是说,淮泽中真有那么一位水妖既自称淮神,且被周边有的部族真的奉为淮神。

伯禹不仅认识“沇水之神”沇里,他还继承了崇伯鲧的一世见知,又是仓颉先生的弟子,怎会不明白这些道理,而且远比一般人理解得更为深邃。

神祇的概念,是伴随着人们自身的需求与愿望出现的,但是当它与具象的存在对应、成为“神灵”之后,问题就会变得很复杂。如果某位“神灵”的行为背离了人们创造神祇的初衷,甚至成为生存与发展的障碍,那么“神灵”本身或宣扬它的祭祀体系,就没必要存在了。

天地万物当不是不都是因人而存,但是“神”却应当如此,因为它本身就是被人“创造”的。

伯禹担心的倒不是什么妖孽,再强大的妖孽又能怎样,当年南荒那一批,不是被伯羿大人杀了个精光嘛!可是这件事与各部民众祭奉的淮神扯到了一起,若不明内情、处置不慎,可能会很麻烦,甚至有可能激起民变,伯禹难免多想啊。

芈连应该不会对他故意隐瞒,既然没有提到淮神之事,要么就是真的不知,要么就是没当一回事。就算芈连听到了某些传闻,也认为不过是自古风俗,只是口口相传、变得有些夸张罢了。而崇伯鲧当年,居然也不知此事,这就有些蹊跷了。

要么就是那淮神根本就不存在,是某些人编造出来的,或为挟制民众别有用心。要么就是此妖手段了得,借洪水潜伏经营,一旦成了气候,就非常不好对付。伯禹召集各部民众商议治水之事,知情者居然不敢公开说出来,这恐怕就是大患了……

伯禹终于找个机会将巫知从身边支走了,在这难得的清静中却感郁郁。

是夜,伯禹心还忧思,独自登上了营地旁的一座山。山顶不到两百丈高,但在这一代已是大丘。观其形势与周边山丘、河流走向,若以后世所谓风水家的说法,却堪称地脉汇聚的龙兴之地。

伯禹当然不是来玩赏的,他登上高处遥望淮泽,心种想的是治水之事。治水可不仅仅是治水,还要平定妖邪之患,引领与教化各部万民。

若是有谁治水不力,当受责罚,但他却无法去责罚那么多人。治水终究不是伯禹一人之事,而是这里所有人自己的事情。远眺淮泽良久,伯禹又坐了下来,仰望漫天星辉以舒胸臆,不禁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有一位身形窈窕的少女施施然从山腰走了上来,手中提着一件带把的木器,似桶似箱又似盒,把下有盖、漆纹精美。

伯禹住在当地最大的部族涂山部的领地内,看似很随意,可是周边的防备也很严密,不仅有涂山部派的护卫,更有丙赤和丁赤警戒。这少女居然就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伯禹身边,而看伯禹的样子竟似毫无察觉。

“伯禹大人,您为何独自对着夜色长叹?是否因商谈治水之事不顺,还是因淮泽妖孽情况不明?闻大人您的叹息,小女子甚为感怀,故此星夜来拜,请恕冒昧!”

伯禹望着星空刚叹了口气,忽见一个悦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赶紧站起转身,待看清了来者,不禁一时失神。(未完待续。)

016、涂山氏之女

就算目力超凡、在暗处亦能视物,通常也只能看清形状,却很难分辨色彩。可是当伯禹看见这少女时,竟感觉幽暗的夜幕也变得那么明媚,这不仅是眼睛看见的,也是心神中的印象。

漫天星光在这一瞬仿佛化为流辉飘落,只为映衬她的形容,似给其披上了一袭若梦若幻的白纱。她的下巴微尖、脸颊还有些许婴儿肥,若玉琢般精致小巧的鼻尖,鼻梁很直,容颜形容不出的娇美。

尤其是哪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都是那么明澈,让人莫名联想到月光下静谧的清潭。可是迎向她的目光时,似能感受到某种神秘的吸引力,好似心神都会融化其中。

……

洞庭仙宫中,玄源也不禁开口赞道:“好媚的女子,真乃人间美色,就连伯禹都观而失神。”

虎娃道:“在守备严密之地的中枢,大半夜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任谁都会吃一惊的。待看清她的形容,无意中感其神气生机,有些发怔也难免。……但此人并未施展魅惑神通,也没有任何敌意与恶意,只是出现的有些奇怪,且看看她想干什么。”

白天各部首领议事的经过,虎娃已知,通过伯禹随身佩戴的神器玉环。这是一种仙家手段,虎娃没兴趣也不会随时窥探伯禹的隐私之事,但遇到有必要了解事情或伯禹受到意外惊扰时,虎娃的本尊仙身自然就会有所感应,可通过那神器玉环察知情况。

当年崇伯鲧将那神器玉环交给虎娃随身携带,也是这般玄妙。

今天发生的事情很重要,虎娃也在暗中观察伯禹究竟会怎样应对。直至伯禹派出巫知、然后独自忧思时,虎娃才没有继续窥观。后来伯禹独自登上了山顶,因那女子突然现身而吃了一惊。这是个意外状况,虎娃也有感应,随即通过神器玉环又“看”见了山顶上的情景。

不仅他看见了,坐在亭阁中虚指画圆,前方半空中便浮现出那山顶上的景象,与身边的玄源一起观看。其实两人之间交流以神念即可,但借助这等手段更有意思。

若是四千数百年后的后世之人看见这一幕,会纳闷这两人是坐在仙宫里看电视吗?屏幕可够大的,简直比电影院里的巨幕还大,而且展现的还是全息立体景象。

……

见伯禹一时失神,那少女有些羞涩,又微微低头道:“大人为何这样看着小女子,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伯禹微微一怔,也感觉就这样盯着人家姑娘家有些失礼,亦低头行礼道:“静夜无人,姑娘突然至此,禹颇感错愕,故此有些失礼,请见谅!……请问你是何人?又怎会知道淮泽妖孽之事?”

待回过神来,伯禹也意识到那姑娘方才话中的关键,竟问他是否在为淮泽妖孽忧心?她用的称呼可不是淮神,而直接就称妖孽,显然知晓更多的内情。

少女放下手中之物,盈盈欠身回礼道:“我乃涂山氏之女,乳名青丘,大人叫我阿青即可。……您欲问淮泽妖孽之事,请坐下慢慢说吧。”

这大半夜的,在空旷无人的山顶上面对涂山氏之女,这里就在涂山部的领地中,周边山下的高手很多呀,看似静悄,其实不少人都能察觉山顶上动静,伯禹也觉得有些不自在。而青丘一句话就让他坐下了,因为说的就是伯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原先两人都站在山顶上,若是有人眼力特别好,在远处山脚下或能望见他们朦胧的身形。此刻找了片平坦避风的地方,背靠山石坐好,从山下便无法直接看见了,而这座山中只有他们两人。

青丘不知又从何处取了一张毡毯,就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打开了那带把器物的盖子。此物竟然是一个精巧的食盒,中间有好几层屉,姑娘素手如玉,又取出了几碟菜,是一荤三素、两热两凉。

热的荤菜是一尾烩鱼,旁边一盘热的素菜是菽豆拌以调料,另外两盘凉菜都是此地的特产,虽然简单,做的却精致。青丘摆好菜道:“大人为治水之事日夜操劳,今日又召各部首领商讨,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伯禹还真没吃饭!他一大早就召集各部首领议事,人多嘴杂诸事繁多,一直商量到日落时分,然后他又返回居住所和巫知等人私下议事。而涂山部特意派来伺候食宿的众仆从,都知道伯禹大人心情不好又有要事处理,未得吩咐皆不敢前来打扰。

其实伯禹想要吃东西,吩咐一声就可以了,但他根本没这个心情,也就忘了。他身边的高人不少,真仙、瑞兽皆有,可偏偏都是些在凡人日常生活细节上粗枝大叶的老爷们,居然都没想起这茬。

伯禹本没有心情吃东西,可是见到这位青丘姑娘后,她的眼神话音,包括那无形的气息,都令人感觉身心舒适,莫名暗生与之亲近的向往之欲,胸中郁垒不知何时已被一股温柔之意悄然化解,突然间就有了食欲。

伯禹接过青丘递过来的一副牙箸道:“这些都是阿青姑娘特意为我准备的?多谢费心了!也替我多谢涂山氏大人!”言下之意,他显然认为青丘是涂山部君首涂山氏大人派来的,也在暗自琢磨,涂山氏有什么事自己不来,却大半夜把女儿给派过来了,这究竟是何用意?

青丘却轻轻摇首道:“大人误会了,今夜来此,并非是父君的吩咐,而是小女子自己的意思。”

……

在山脚下的营地里,丙赤吸着鼻子,以神念对丁赤道:“那青丘姑娘做的菜,好好吃的样子!”

丁赤回道:“你又没吃着,怎知味道?”

丙赤:“我能闻得着啊,都要流口水了。”

丁赤:“我看你就是馋的!鼻子几乎能赶得上山水君了。”

丙赤:“我的鼻子本就比山水君更灵。”

丁赤:“那是你的修为更高,不是鼻子更灵。若是山水君也有你这等修为,你和他再比比试试!”

丙赤:“我和山水君比这个干嘛?……嗯,闻之有欲,身心皆萌。”

丁赤:“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是什么人做的!……咦,不对呀,看你这垂涎欲滴的样子,究竟说的是菜,还是那做菜的姑娘?”

这两条妖龙所谓的“闻”,当然不是像平常人那样直接用鼻子去闻,包括山水君盘瓠在内,他们的嗅觉已随着修为已化为一种神通感应,能感应到的不仅是普通的气息,也包括无形的神气以及难言的生机律动。

人和人之间都是有互相感应的,有事就是是生机律动之间的某种玄妙呼应,普通人往往意识不到也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很微妙,往往包含在彼此的莫名印象中。比如某些人一见面就觉得彼此很亲切,对方给他的感觉莫名就很舒服;而还有一些人,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很不对付。

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生机律动,彼此之间也有微妙难言的感应,就会形成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它可能是双向的,是两个人之间特有的感觉,也可能是单向的,是某个人给很多人留下的感觉。

比如就有那么一种人,会让身边的大部分人看见他、与他打交道时,皆有种如沐春风之感,甚至不自觉中就会受其染化。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都是无意中的感应,但对于另外一些人就不同了。比如修为强大的瑞兽,若刻意展开神气、释放威压,会让山野禽兽皆敬畏蜇伏。又比如当年的孟盈丘宗主命煞,媚骨天成,就算她不刻意施展魅惑神通,形神中也带着难言的娇媚与诱惑气息,别说男人,就连女人见了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可以看得出来,山顶上的那位青丘姑娘,并没有施展什么魅惑手段、企图去控制或迷惑伯禹,她就是那么自然地坐在那里,便给伯禹心生亲近与怜惜之感。若不谈这些微妙难言的感觉,她也的确很美。

丙赤又说道:“伯禹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方才青丘姑娘拿出那张毯子铺在地上,我还以为她要……结果是摆出了几盘菜,请伯禹大人品尝。”

丁赤:“你以为她要干什么,行野趣之事吗?你真是个没品的家伙!星空下灵丘顶上,与美人对坐而品美味,这才是妙趣啊,然后嘛……更能得其乐!”

丙赤:“丁老九,你懂得还挺多呀!早已突破九境修为,又被锁了四百多年,你还是一腔凡心吗?”

丁赤:“八丙,你别说我呀,我说的是伯禹大人。……这种事情,我们还要继续窥观吗?”

丙赤:“我们有保护伯禹大人的责任,要不再看一会儿?”

丁赤:“你还不如说再闻一会儿呢!难道你还担心那涂山氏之女会是刺客吗?就算她真是刺客,又想怎样行刺伯禹大人呢?是在菜里下毒,还是用牙箸为凶器,还是干脆用自己的身子……”

丙赤:“让伯禹大人沉溺温柔,而忘治水之事。若有人不想伯禹大人治水成功,这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丁赤嗤笑道:“还妙计呢,你这脑子长到天际去了吧!周边各部中,涂山部是除了彭铿部之外最迫切希望治水成功的,对大人的支持也最为坚定。要不然伯禹大人干嘛要在这里议事,还住在了这里。”

这两条妖龙在跟随伯禹治水的一路上,就化为两匹枣红马拉着那辆白香木车,平常交流说话也只用神念,除了不需要专门派马夫喂草料,看上去并无任何异状。像相柳、防风氏那等高人,当然能看出这两匹马的底细,但沿途各地大部分人皆不知情。

丙赤和丁赤就这样跟随在伯禹身边,也便于暗中保护。在伯禹每日宿营和休息时,丙赤和丁赤也会在暗中警戒。青丘出现在山腰往山顶走去时,丙赤和丁赤也吓了一跳,这姑娘怎么莫名就上了山?

待青丘在伯禹面前做了自我介绍,这两条妖龙才松了一口气,她既是涂山氏之女,想必是涂山部的守卫从另一个方向放上山的,走到山腰位置才被他们发现。其实就算没有丙赤和丁赤贴身护卫,谁想行刺伯禹也几乎不可能得手。

伯禹是仓颉先生的弟子,自有仓颉所赐的神符护身。就算来不及祭用神符,伯禹还随身带着崇伯鲧所留的神器玉环呢,那玉环经过虎娃的重新祭炼,留有虎娃的分化形神手段。除非行刺者比虎娃更高明,否则神器玉环会挡下突发而至的各种危险。

两匹枣红马收回神识不再窥观,这时敖广却走进院子道:“伯禹大人哪去了?”

丙赤与丁赤赶紧同声道:“大人上山了,有私密要事处置,你千万不要去打扰,亦不能窥观。”

敖广似有些不满道:“大人派那两妖瑞跟随巫知先生,去查探淮泽妖孽情况,却不派我去我!善吒虽有手段,但不擅水战,至于善察,更是不会打架,假如真的碰到妖孽动手,我怕他们会吃亏呀。”

丁赤:“善吒、善察不是妖瑞,是祥瑞!有巫知真仙在,不会有问题的,敖广道友就放心去休息吧。”

敖广回屋了,丙赤又对丁赤嘀咕道:“伯禹大人随身带着神器玉环,就算遇意外也能保无虞,此刻不需要我等护卫。但是你说,奉仙君会不会也在暗中窥观?”

丁赤赶紧摇头道:“你可别乱说话!说不定会被彭铿氏大人听见的,便知晓我们在背后议他。”

……

那山丘顶上,伯禹提箸将青丘亲手所做的几盘菜都品尝了一番,只觉口齿生津,不禁连连称赞。青丘又取出一个细口玉瓶和两个玉杯道:“有菜怎可无饮,此饮非酒,却清芬醇美、胜酒之妙。”

她手持玉瓶斟上一杯妙饮,微微欠身放在了伯禹面前。伯禹端杯微微一愣道:“地乳精华?竟是此等珍惜之物!”

青丘笑道:“伯禹大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但这并非地乳精华原浆,而是此地特产。你我所在之山名涂山,涂山部兴于此,便以涂山为名。与之隔水相望之地,大人此刻也能望见轮廓,那里有座山名为荆山。

荆山中有美玉,这玉瓶、玉杯便是荆山玉所制。在荆山地脉深处,有地乳源头,地乳精华化散入泉流而出,名为白乳泉。这杯中妙饮,便是白乳泉水……”(未完待续。)

017、淮神

地乳精华能滋养生机、补益元气,其灵效与琅玕相类,虽不如琅玕果这等将生机菁华凝炼得那般精纯的不死神药,但其灵效却更容易被吸收炼化。普通人就算不懂行功炼化之道,服之亦有效果,而一般人就算把琅玕果吞下去也没用。

它堪称天地间的奇物,虎娃曾在步金山小世界中得到过此物。步金山在上古时名为参卫丘,步金山小世界亦称参卫丘洞天,为飞荒等六位上古仙家祖师打造。虎娃如今方知,那六位仙家祖师开辟洞天时,恐怕有一多半的精力都用在了打造地脉灵枢上。

那诞生地乳精华的洞窟,包括洞窟所在的那一整座山,应该原先就在那里。几位仙家祖师应是先发现了诞生地乳精华之处,然后就选择在那个地方凿建仙家小世界。比如虎娃与玄源开辟的洞庭仙宫,就是以上古时的武落钟离山为根基。

地乳精华是天地造化奇物,能诞生它的地方,都是山川灵枢汇聚之地,有时从表面上是很难看出来的。这种地方一旦地脉灵枢被破坏,地乳精华也就会消失。

在涂山部的领地中、离涂山不远之处却有这么一座不算高的荆山,荆山下的地脉深处,竟有诞生地乳精华的源头。地乳精华珍稀,每年能诞生的数量也不过数杯,承接与存放之器应用美玉制成,且用玉质法器才最稳妥,否则其灵效很快就会散逸天地间。

荆山深处的地乳精华源头处恰有一道天然泉流经过,地乳精华持续随泉流流涌出地面,相当于被自然地稀释了。荆山下又恰好多美玉,所以泉水涌出地表后还能保持灵效不失,呈乳白色,被称为白乳泉。

乳白色的泉水涌出地面不久,就会变得完全清澈,被当地人视为神异,但其实是地乳精华的灵效已渐渐散逸消失,这个过程不超过一柱香的时间。

当地传说,饮白乳泉之水可延年益寿。但真正的灵饮,只在泉水刚刚涌出泉眼之时,普通人若将泉水打回去之后再饮用,地乳精华之效几乎已散尽。这样的泉水倒也不能说完全无效,说不定还真能治病,但更多的是人们自己情志加身的效果。

青丘姑娘今夜拿出的却是灵效最佳的白乳泉,刚出泉眼就被美玉所制的专门法器收存,倒在玉杯中仍呈白乳状。这倒不是说灵饮浑浊,若有人能“看”得清楚,会发现水中有无数细微的光毫闪烁。假如这些光毫散去,白乳泉就会变成普通的清泉。

普通人亦可服用地乳精华,但若不知炼化之道,其灵效大部分是浪费了。而这白乳泉经过天然的泉流的稀释,却是恰到好处,饮之甚至无需刻意炼化。灵效最佳的白乳泉不是酒,但服之比美酒更醉人。

伯禹低头看着玉杯中的泉水,其中有无数细微的毫光闪烁,将之缓缓饮下,有醉人的幽香沁透形神。也不知这是白乳泉的香味还是夜风中的芬芳,抑或是青丘的气息。

……

洞庭仙宫中,虎娃讶道:“白乳泉?世间竟有这样的妙饮!”

玄源掩口笑道:“虎娃,你这是羡慕伯禹吗?”

虎娃摇头:“我哪用得着羡慕他,只是惊讶而已。”

玄源一招手,面前案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精美的琼玉杯。她又取出一只玉壶将玉杯斟满,杯中就是地乳精华,持杯递给虎娃道:“夫君请用!”

……

涂山上,青丘向伯禹介绍了那所谓的淮神来历。

今日自称淮神者,名叫无支祁,很可能是一位水族妖修。为什么只说是很可能呢,因为极少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更不清楚其底细来历,就连青丘姑娘也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无支祁神通广大,在淮泽深处建立了洞府,其麾下聚集了众多水妖。

无支祁不知从何而来,甚至在几年前都没人听说过这位“淮神”。他应在很早之前就是居于水中修炼的妖物,或许也曾像沇里那样悄悄享用人们供奉给淮神的祭品,却不为人知。

这场大洪水,使各地湖泽成片,通过各条支流,淮水甚至能与大江与大河流域相连。洪水导致了淮泽的出现,也给了无支祁自称“淮神”、兴风作浪的机会,趁机收服各条水系中的妖类,使之成为“淮神”的属下。

崇伯鲧当年治水,主要精力是让迁移到高处的民众能站稳脚跟得以生息,暂时还顾不上水中的事情,所以不知无支祁也属正常。

无支祁可能在大洪水到来之后,便已自称淮神、聚集水妖了,在淮泽中已经营势力多年,但他若只在水中折腾,人们也注意不到更是管不着。等到这位“淮神”真正冒出来兴风作浪之时,恰恰就在崇伯鲧殒落之后。

也许是无支祁自以为气候已成、势力足够强大,以当今形势,也没人能把它怎么样了。青丘并没有凭空猜测什么,她只是介绍自己所知的情况,伯禹据此能推断出大致的经过。

伯禹也发现自己对无支祁之事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这些年天下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有些情况就算注意到也不会去多想。但经青丘姑娘一提醒,伯禹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关联。

比如崇伯鲧殒落后,淮泽一带发生过很多怪事。比如明明晴空万里,却突然风浪大作,将岸上的人和牲畜都卷进去了。岸边上民众难免会猜疑是淮神发怒,于是赶紧准备牲畜血食祭奉淮神,然后便风平浪静。

现在想来,那时出现的怪异风浪很可能就是无支祁或他手下的水妖搞出来的。起初可能是无意所为,却因此享受到民众的祭品供奉,这也是给水中妖类提了一个醒,从无意变成了有意试探。它们不时卷起风浪上岸,从而得到更多的祭品血食。

凡是勤加祭奉淮神的部族,其近岸之地,就不会遭受大的风浪袭击。但另一方面,这也导致其他各部民众远离淮泽、不敢再靠近水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淮神”现世了,他自称名叫无支祁,告诉岸边几支大部君首,应按要求祭奉他。

崇伯鲧殒落后,淮泽中曾有怪异风浪,伯禹或多或少听说过,但有水妖无支祁自称淮神,命岸上各部君首祭奉的事情,伯禹今日还是第一次听闻。

无支祁并没有理会那些小部族,它只是给邻淮泽的几个大部族首领“托梦”,不仅要求这些部族祭奉,还要求他们听从自己的命令。只要听他的话,就不会受风浪袭扰、妖物残害,但若不听,当然就不会有好下场。

水患已久,淮泽周边各部族的总人口相比全盛时只剩下三分之二,所居住的土地也只有洪水前的一半,大家的日子当然不好过。但也有少数几个部族因地理位置较好,趁机吸纳了迁移来的人口和各种资源,逐渐发展壮大。

彭铿部比当年更显繁盛,也是因为领地中居住的人口多了,而城主芈连又治理得相当不错。相柳部在原共工大部的领地中独霸一方,是因为他们的势力原本就最强,而那片地域又被大水与外界分隔,使相柳部趁机坐大。

淮泽的情况比较特殊,周边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伯禹白天就召集了五十多位首领以及首领代表,并没有哪个部族有绝对的强势地位。所以无支祁选择的,只是相对最为强大的那几个部族,然后通过他们去控制淮泽周边的所有部族。

这几位大部君首听命于淮神之后,又导致了形势的进一步变化。其他小部族从此便无法在水边安居,别说是打鱼了,就算在靠近淮泽的地方引水灌溉、开垦田地,都会经常被水中突然涌起的风浪袭击,若是众人避走不及,往往就会丧命。而同样紧邻淮泽而居的几个大部族却平安无事。

于是就有不少人纷纷投靠这几支大部,成为其附属势力甚至直接被其吞并。至于其他不愿意被这几支大部吞并的部族,只得渐渐远离了淮泽岸边,他们本就是为躲避洪水而迁移到高处的,如今还要再躲得更远,处境当然更加艰难。

这些事都是那淮神在暗中操控的。此妖狡诈且很有手段,并不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几个大部族控制了淮泽周边的形势,使其都成为自己的势力范围。

那几支大部族虽然不得不听命于淮神,但是他们也得到了好处,势力越来越大,还趁机占据了紧邻淮泽的大片地盘,所以对淮神就更加言听计从。

那几位伯君甚至还自鸣得意,因为其他的小部族首领想听命于淮神都没机会呢,淮神并没有选择别人而选择了他们。到后来,他们甚至以淮神在岸上的代言人自居。

无支祁的手段隐蔽,普通民众根本就没有机会直接接触到所谓的淮神。假如不是青丘姑娘今夜说破内情,就连伯禹也难知究竟。听到这里,伯禹又问道:“阿青姑娘,你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就如亲眼所见?”

青丘答道:“因为这就是我亲历之事。当初无支祁分别给五位伯君托梦,便是涂山部、鸿蒙部、商章部、兜户部、犁娄部的君首。涂山氏大人在我劝说下拒绝了淮神的要求,而其他四位伯君都答应了。”(未完待续。)

018、九尾灵狐

涂山氏是紧邻淮泽而居最大的部族,但实力并没有压倒性优势。打个比方,它在当地并非是防风氏那样的巨人,而只是相当于普通人中个子最高的一个。无支祁挑选的部族共有五个,他四个都选择屈从于淮神,可偏偏最大的涂山部却拒绝了。

无支祁并没有选择彭铿部,更没有去招惹彭铿部,原因不详但也很好猜测。一来是因为彭铿部的领地离淮泽较远,已经处于淮水下游未受洪水影响的地区;二来是因为彭铿部的后台厉害,想必那位淮神亦心中有数。故而芈连并不清楚此事。

伯禹皱眉道:“当初仅仅是因为淮神托梦,那几位伯君便为无支祁效命?这也太过儿戏了吧!”

青丘解释道:“因其梦神异,而其事灵验!无支祁当年托梦给几位伯君,声称在某时,某地将会受风浪席卷,结果都一一应验。

第一处地方在这五部领地之外,当时众位伯君不信,亦未提前警戒相关部族,结果当地伤亡惨重。后来几处地方都在这几支部族领地之内,伯君皆警告各自族人提前撤离,这才避过大祸。”

伯禹冷哼道:“能不应验如神吗,都是那无支祁干的,几位伯君又怎能不明白?”

青丘:“明白又如何?他们怕了,违背无支祁之意识将损失,听命于无支祁还能尝到甜头,当然做出了选择。”

伯禹:“那四大部族实力也不小,为何不联合起来对抗水妖?却自甘堕落,以中华伯君的身份听命于妖孽,难道他们族中就没有高手坐镇吗?”

青丘也一直忍不住冷笑道:“大人还真是问着了,这四大部中皆有高人,虽隐居清修不问世事,但部族遇危难之时仍会出手。但是当年坐镇族中的高手连同部族传承神器,皆不知所踪。直至今日,谁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更是没有人再提起,想必只有那几位伯君才清楚是怎么回事。”

伯禹皱眉道:“还有这么回事!是不是伯羿大人当年殒落之后,那四大部中隐居清修的高手与传承神器便再无消息了?”

青丘答道:“是的。”

伯禹已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鸿蒙部、商章部、兜户部、犁娄部当年都参与了行刺伯羿之事,族中坐镇的高手都没命回来,部族传承的神器也都失落了,此事却又不好声张。他又追问问道:“崇伯殒落至今已有六年,这四部今日情形又如何?”

青丘:“因效命于淮神,这四部势力日益扩张,不仅吞并了数支小部族、占据淮泽岸边的大片土地,还吸引其他部族归附,已是大人您所见。

但大人所不知的是,他们已将部族祖祠改为祭奉淮神之地,起初几年只是每月供奉牛羊牲畜等血食。了去年,淮神下令,竟让他们挑选生机完足之童男童女供奉,每月一对,至今已有数十人,而那四部伯君皆照做了!”

伯禹勃然怒道:“当擒而杀之!”

……

洞庭仙宫中,虎娃也面无表情道:“当擒而杀之。”他的话音中不带什么烟火气,似乎也听不出来怒意,仿佛只是在描述一种事实和道理。

玄源:“夫君先想杀谁?”

虎娃:“不是我想杀谁,而是有人该杀。伯禹欲解决淮泽水妖,先更要解决人间祸患,非处置那几位伯君不可!只是杀人要杀个明白。……至于那淮神无支祁,恐不是伯禹能对付的。”

玄源:“难道伯禹身边的高手还不够吗?”

虎娃:“伯禹身边修为最高者,乃是巫知、丙赤与丁赤,恰恰这三位并不会主动出手搏杀。余下的善吒、敖广、云起、善察等人,恐难对付众多水妖。”

巫知虽是真仙,但恰恰因此不会愿意主动卷入人间争斗。他既已成就真仙,历天刑时早已将人间一切相还,在仙界永享逍遥长生。这种人是谁也不欠的,可能也只欠轩辕天帝的情面。

轩辕天帝以寻找玄珠的名义派他下界,他跟在伯禹身边只是指点,既不能指望也没有道理要求巫知与强大的妖邪动手搏杀。就连伯禹请求巫知帮忙查探水妖情况,都是以寻找玄珠的名义。

至于丙赤与丁赤这两条九境妖龙,之所以跟随伯禹,也是为了还当年崇伯鲧的情。因为五百年刑期未满,崇伯鲧就提前放它们自由。这两条妖龙便决定,在剩下的数十年中,跟随伯禹并保护他的安全。

丙赤和丁赤化为枣红马拉车,是它们自愿所为,其身份并不是伯禹的仆从。伯禹若遇到危险,他们会出手保护,但除此之外的人间争斗乃至生死搏杀,这两条妖龙恐是无意参与。

当初正是因为参与了炎黄之争,他们被轩辕拿下锁了四百多年,如今若再卷入人间争斗,又被人抓起来锁住怎么办?这就是它们的心境以及想法。

别人也许看不明白,但虎娃怎会不清楚情况,巫知、丙赤和丁赤修为虽高,却不会为伯禹主动出手对付谁,只会在伯禹遭遇凶险时提供保护。

玄源又问道:“敖广他们几个也对付不了吗?你并未见过那淮神,怎知其人手段?”

虎娃:“看这位青丘姑娘便知。她的修为绝不简单,否则涂山部拒绝了无支祁的要求,为何还能自保至今?可是就算青丘手段高超,也只能让涂山部在岸上勉强自保,对水中妖物却无可奈何,如今还要向伯禹大人求助。”

玄源:“哦,这位青丘姑娘并未展示丝毫神通法力,夫君怎么看出她不简单了?”

虎娃反问道:“阿源,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玄源:“我当然知道这位姑娘绝非凡人,可并未看出底细。”

虎娃:“莫急,再接着看吧。我也想看看她究竟会不会对伯禹坦诚身份,而伯禹又会如何处置那四位伯君、淮泽水妖又将怎样兴风作浪?”

玄源又说道:“夫君这次打算亲自动手了?我记得你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动手了!”

虎娃微微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忆道:“我不好杀人,世上很多该死之辈也不必我去杀。自从当年在神釜冈小世界斩杀计蒙之后,我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动手斗法了。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出手,修为岂仅在斗法搏杀?仙家之修行,恰恰最不在于此!”

……

涂山顶上,已经听青丘讲述了半天的伯禹,终于问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阿青姑娘,涂山氏当初拒绝听从淮神之命,迄今已有六年,为何至今仍安然无恙,难道那淮神没有来找事吗?”

青丘目光微寒道:“怎么没有!大人向山下看看,以这涂山为界,靠近淮泽这一片并无田地,亦无部民出没;而人烟房舍,都在涂山的另一测。这就是因为无支祁及其麾下水妖,几度进犯、卷风浪上岸,涂山氏不得不下令,部民哪怕在晴日无风之时,部众也不得靠近水边两里之内。”

伯禹有些意外道:“我看这一带地势不算太高,若那些水妖真的神通广大,携风浪上岸恐不止只能进犯两里之地吧?这区区一座涂山,两侧皆是低地,一旁还有河流,又怎能阻挡水妖进犯?”

青丘愤愤道:“淮神并非为涂山所阻,而是被我所阻。”

伯禹诧异道:“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能挡得住水妖?”

青丘低首:“小女子非人,至于是何来历,大人可知涂山氏之图?”

伯禹惊讶道:“九尾!”

所谓涂山氏之图,就是这个部族的图腾标志。比如炎帝各支旧部的图腾,大多都是带角牛首之形,因为炎帝本部当年以牛为图腾。而涂山氏的图腾很特殊,似火焰、似飞絮、似飘带,其实是扬起的九条尾巴。

青丘起身,又在伯禹面前下拜道:“我就是守护涂山氏的九尾灵狐,方才并未向大人明言!”

伯禹赶紧跪直身体,向起伸手搀扶道:“那你为何自称涂山氏之女,又称涂山氏大人为父君?”

青丘低语道:“涂山氏之图为九尾,是因为我的祖先之故。我的母亲当年曾守护这个部族,她有九境修为、建洞府于此,而涂山部便兴于此地。可惜她终究仙道未成而殒落,那时我年纪尚幼、无力自保,母亲将我托付给涂山氏大人照顾。

我初能幻化之时,便以人形在涂山部中出没,涂山氏大人为掩饰我的身份,便对外人宣称我是其之女,这也是在保护我。我曾得涂山氏的照顾抚养,自称涂山氏之女亦无不可,但部众皆不知我身份,今日还是第一次对人明言。”

伯禹目瞪口呆道:“这些年,原来是阿青姑娘为涂山氏挡住了水妖进犯。”

青丘:“也不是我,这涂山中有祖先开辟的仙家洞府,并留有守护禁阵。初时无支祁兴风浪上岸,我坐镇洞府中开启仙家禁制阻挡,那些水妖不知底细,亦不敢贸然进犯。可是这两年来,那淮神日渐势大、其人神通也越来越强,麾下水妖越聚越多,行事愈加放肆。

自去年始,淮泽有几次进犯试探,虽被我开启洞府禁制所阻,但其风浪之势越来越强,而洞府禁制则越来越弱,渐渐经不起相持消耗。起初时我并未露面,后来有一次洞府禁制难以阻拦,我不得不在涂山上亲自现形出手,却被那无支祁所见。

他当时收兵而去,又派麾下水妖为使者,化为人形上岸找到涂山氏大人,宣称欲娶我为妻,并让涂山部以涂山、荆山为礼。若是从它之命、与之结亲,则淮泽水妖与涂山部相安无事,否则便要水漫涂山。

无支祁给定了半年之期,如今时间已过六个月。阿青修为法力有限,凭祖先所留洞府禁制已难阻住水妖,更难庇护涂山部民众。今日幸有伯禹大人为治水来此,所以趁夜拜见,请求大人能垂怜相助。”(未完待续。)

019、来势汹汹

洞庭仙宫中,玄源问道:“虎娃,你注意到了吗?”

虎娃:“我当然注意到了。这位阿青姑娘说的是实话,其母应是九尾灵狐,阿青应该是其母与凡人的子嗣,却继承了九尾灵狐的原身,而涂山氏的图腾也的确与九尾灵狐有关。若我看得不错,她的修为应在化境之上……”

玄源摆手打断他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你有没有注意到伯禹大人的手?他一直扶着阿青姑娘的胳膊没有松开呢!”

虎娃不禁莞尔,原来两人注意到的不是同一回事。阿青下拜行礼、伯禹伸手相扶,若是寻常礼节,他伸手虚扶一下,阿青顺势直起身子即可。可是阿青并没有起身,于是伯禹就一直这么扶着,等于是握住人家的手臂了。

两人中间放着毡毯,身体皆前倾离得很近,却一直在这样说话,感觉却好像没有什么不自然。至少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反正山顶上也没别人,这么说也不对……有虎娃和玄源在洞庭仙宫中旁观呢。

虎娃笑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伯禹若不将她扶住,阿青这姿势岂不是趴到菜汤里去了?”

玄源反问道:“你已看出这位青丘姑娘至少有化境修为,就算伯禹不扶她,她还能摔倒吗?她并没有顺势起身,伯禹也没有把手松开。”

虎娃:“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呢,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不对呀,这位青丘姑娘虽是九尾灵狐出身,但并没有施展任何魅惑神通。”

玄源似是提醒道:“虎娃,我有对你施展过魅惑神通吗?”

虎娃很肯定地答道:“有啊,当然有!”

玄源的脸突然红了,低下头声音也低若蚊吟:“那是后来……与你印证欲乐双修之道!……想当年,你我初遇时,我有过吗?”

虎娃的神情也有些扭捏:“那倒没有。”

玄源:“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虎娃突然站起身来,变色道:“我看见了!”

……

不仅是虎娃变色,涂山脚下,中华治水之臣、司徒大人的营地中,那两匹枣红马也勃然变色,发出一声长吟化为两条赤色蛟龙飞上了天空。凡人看不见蛟龙的身形,只见两道长虹划破了夜色,盘旋间护住了涂山顶端。

伯禹正半扶半握着阿青的手臂道:“姑娘且起身,我身为中华治水之臣,不必姑娘开口求助,这些就是我分内之事……”刚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也变了,站起来顺势抓住阿青的手臂一转身,退后一步迈过地上的毡毯,将青丘护在了自己身后。

阿青其实比伯禹更早察觉变故,但她没想到伯禹第一反应竟是如此,不禁微微一愣神,右臂已被伯禹的左手抓住背到后面,身子也差点靠在了伯禹的后背上。她赶紧站稳身形,伸左手一掐诀,涂山中忽然升起了九道光幕。

这九道光幕如长虹、如飘带、如飞龙,更像九条巨大的尾巴在舞动,不仅护住了涂山,更在涂山两侧形成了一道保护涂山部领地的屏障。

丙赤、丁赤已飞到了突然,而营地中还有一道身影越过涂山向着淮泽扑去。敖广已祭出夔角大喝道:“尔等妖孽,居然还敢上门找死!”

敖广自己就是水族妖修,却骂别人妖孽,而且对方也是水族妖修,未免显得滑稽,但此时此刻谁都没有心情笑。只见远方平静的淮泽水面中突然升起一道巨大的浪涌,如一垛移动的墙向岸上涌来,带着万马奔腾之声越涌越高,到达岸边时浪头已超过百丈。

敖广已化为一条蛟龙,在黑暗中鳞甲上的金光不显,祭出的夔角化为一首乌光狠狠的斩在浪墙上。敖广全力一斩竟然没有劈开浪涌,只发出雷鸣船的回音,浪头向后稍退随即卷得更高,水中传来一片怪喝之声。

敖广一声怪叫,飞在空中的身形竟似受到无形巨力的撞击,翻着跟头向回倒飞而回,砸向了那九尾光幕。光幕一分把他让了进来,敖广已化为人形砸进了凃山的半山腰,激起一片碎石烟尘,显然是吃了个闷亏。

敖广冲出去了,又被撞回来了,但丙赤、丁赤没有,它们只护住了山顶上伯禹所在的位置。那浪墙已上岸,朵朵浪头升腾,眼看就扑向了那九尾光幕。就在这时,悬在伯禹腰间的玉环中突然飞出一道光华,飞到涂山外竟化为一只擎天巨掌,朝着那堵浪墙狠狠拍了过去。

仿佛没有声音,假如有人在远处,只能感受到耳膜中似有一股压力,然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伴随一阵意识迷糊,等回过神来,只见淮泽岸边已风平浪静,假如不是低洼处还留有大片水渍,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敖广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子,朝着远方的淮泽呸了一声道:“好嚣张的妖怪,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有种别跑啊!”

山顶上伯禹的声音传来道:“敖广,你的伤势怎样?”

敖广闷闷道:“没什么大碍,一点硬伤而已,非是他们比我厉害,只是我没有冲开法阵。”

山顶上的伯禹将青丘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取出神珍铁棒,但没有轮得着他动手。淮泽涌来的巨浪连九尾光幕都没碰着,就算冲破了九尾光幕,还有丙赤、丁赤护住山顶呢。

青丘在其身后道:“伯禹大人,您刚才施展的是何等神通?”

伯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背着一只手抓着人家姑娘的手臂呢,而且握得有些紧,赶紧松手转身,解下腰间玉环道:“这是我父崇伯所留,殒落前交给了巴原奉仙君彭铿氏大人,虎君又将此物传给了我。你见到的是虎娃留于此神器中的仙家手段。……方才山中升起的九道光幕,就是此地的洞府禁制?”

青丘:“此处有地仙洞府,禁制乃先人所留,几经消耗已日渐薄弱,却不得弥补恢复。此番淮泽水妖来势汹汹,青丘恐难以阻挡,幸亏有伯禹大人。”

伯禹:“方才就是那淮神无支祁施展的神通吗?”

青丘却摇头道:“无支祁并未亲至,方才来的是他的麾下妖王叉尾,率领众多水妖结阵卷浪上岸。”

伯禹惊讶道:“来得还不是正主?你对淮泽水妖的情况,还了解多少?”

青丘:“方才正准备向大人细述,不料水妖便已攻来。无支祁麾下的水妖究竟有多少,我亦不知究竟,号称十万浪将。虽然不可能有十万这么夸张,但数百上千应该是有的,且其中至少有三位妖王,分别名叫刀头、谗草、叉尾。

谗草最为狡诈,据说是无支祁的军师,无支祁的很多阴谋诡计都出自于他。叉尾最为凶悍,常率水妖兴风作浪;刀头最为残忍、害生灵最多,也是无支祁的死士。至于其麾下还有没有更多的妖王,我便不知情了。”

今夜来袭者就是叉尾,他还带了数百水妖,在淮泽中布成大阵卷巨浪上岸。敖广刚刚突破化境不久,而叉尾是指挥数百水妖一起布阵,敖广冲上去当然吃了个大亏。

今夜来袭的水妖具体有多少?因为它们结阵隐藏在浪涌中,在场谁都没有看清楚。这时淮泽中有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道:“半年之期已到,你这小狐狸精还不从了我家大王,居然还勾搭上崇伯之子。自以为找到了靠山吗?淮神是不会放过你的!”

伯禹的脸色很不好看,当他在转身望向青丘的时候,神情却温和了很多,语气中也带着怜惜之意:“阿青姑娘,你不必担忧,我既为治水而来,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平此祸患。”

阿青抬手似师想掩住伯禹的嘴:“切莫说这种话,当年崇伯大人也曾说过,可后来……”

伯禹打断她道:“可后来有我,我继承崇伯之志。……这些年多亏你了,若不然涂山部早已遭难,我亦要多谢姑娘。其实以你的修为,就算不敌,也可以避走的。”

青丘:“大人您会因妖孽横行而放弃治水吗?”

伯禹:“当然不会,这是禹之责,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今日无支祁未至,我便先从斩除它的爪牙开始。”

青丘:“叉尾妖王已退回淮泽深处。与这些水妖相斗最难办的就是,若是上岸斗法不力,它们便会退入水中。”

伯禹:“治水便从治世起,先斩其在岸上的爪牙,就是那四位中华伯君。”

……

洞庭仙宫中,虎娃的脸色也很好看,他之所以动用了留在神器玉环中的手段,就是已看出那九色光幕挡不住涌上岸的大浪。

那九色光幕应该是涂山洞府的禁制,为青丘的祖先所留。类似的禁制,虎娃也曾在炎帝仙外见过。禁制之力是会被消耗的,弥补恢需要时间。可能在这几年中,涂山部遭遇了多次水妖袭击,禁制之力已越来越弱。

偏偏青丘要护住不仅是一座涂山,而是要挡住涌上岸来的大浪,否则那海啸般的浪涌就会绕过涂山冲进山后的涂山部领地中,这样对洞府禁制的消耗更大。看来她当年对涂山部有承诺,亦不愿放弃祖先的洞府,否则确如伯禹所言,她可自行远避的。

仙家分化形神之道玄妙非常,虎娃留在神器玉环中的手段,并不是如他本人般的分化形神之身,而是借助分化形神之道留下的真仙烙印,并且附有神通法力。在紧急时刻,神器玉环相当于可自行发动的秘宝,但不会损坏神器,消耗的只是虎娃曾斩出的修为法力。

原本虎娃是通过神器玉环窥观涂山一带的动静,这玉环一发动,他和玄源面前的光影便被打碎消失了。虽击退了来犯的水妖,但对方来的并不是无支祁这位正主,只是淮神麾下的一位妖王带着众多妖兵。

虎娃眯起眼睛道:“阿源,我亲去淮泽一趟。”

玄源:“我与你同去。”(未完待续。)

020、余威

相柳部,伯君府的秘室中,相柳正与一人议事。他开口问道:“考世先生,伯禹已至淮泽,那无支祁怎么说?”

被称为考世先生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后生,感其修为应是五境。一位五境修士也算是高人了,但在相柳面前还是不够看的。此人年纪轻轻,不仅在相柳面前能有座位,还被这位伯君称为“先生”,可见其来历与身份皆不简单。

假如虎娃在这里,看见考世可能会感觉似曾相识。虎娃其实并不认识考世,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就是一种玄妙难言的仙家感应。

考世欠身答道:“我和无支祁见了一面,具体事情都是与刀头妖王商谈。那无支祁十分狂傲,如今已控制鸿蒙氏、商章氏、兜户氏、犁娄氏这四大部,而淮泽一带还有很多小部族依附于这四大部。他定会阻止伯禹治淮泽之水,甚至还想趁机除掉伯禹。”

相柳冷笑道:“他太狂了!伯禹若是那么好除掉的,早就活不到今天了。伯禹不是一个人,治水是大义所在、万民所望,他身后有众多高人相助。无支祁已控制淮泽周边的部族,应知见好就收,若是还想除掉伯禹,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退而言之,就算他真把伯禹杀了又有何用?中华天子必会再任命一位治水之臣,且不可能和无支祁之间再有妥协。我的意思,你究竟有没有对无支祁说清楚?”

考世赶紧答道:“我已将大人的建议转告无支祁,他与麾下几位妖王都很赞同,而且对大人您十分感激与佩服。但那无支祁说了,先要给伯禹一点厉害看看,不然就这么轻易言和,伯禹与中华天子也不会痛快答应他的要求。”

相柳皱眉道:“动手当然有必要,这就是我的计划,不知他想怎样动手?”

考世:“据那刀头妖王说,先要将伯禹给打服了、打败了、打怕了,再提出条件,届时淮泽周边各部请命支持,伯禹和中华天子也不得不答应。但若一动手就能灭掉伯禹,则说明此人根本不足虑,也没必要再担心其余。”

相柳:“无支祁简直比防风氏还要狂妄!”

考世却轻轻摇头道:“此二人情况完全不同。防风氏虽狂傲,也只是独霸百越之地不服中华教化,但他毕竟是天子册封的中华伯君,曾为治水立功,如今亦在率领百越各地部众治水。他只要做得不算过分,就不太好找借口去对付他,甚至没人愿意去招惹他。

但那无支祁是什么人?不过是趁洪水而兴风作浪的妖孽,别说治水有功,他本身就是水患之一,而且残害部民甚重。只是他如今的想法对大人您的图谋有利,因此才可合作。”

相柳沉吟道:“无支祁的打算也未尝没有道理,确实需要让伯禹看到他的厉害,才会让步谈判。如今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占据了淮泽水系,又有周边部族支持,进可攻、退可守,能令伯禹无可奈何,但也不能一味只知兴风作浪。”

考世:“大人高见!且让那无支祁领水妖与伯禹相斗,他再厉害也只能占据淮泽,而伯禹也应知无支祁难以收拾。届时大人您率军北上,以协助治水的名义介入调停,正可达到目的。”

若说大部君首中有谁最不想看见伯禹治水成功,当然首推相柳。伯禹治大江之水,相柳不好阻止,而且那对相柳部也有好处,但是相柳绝不希望看见伯禹治淮泽成功。只要淮泽仍在,原共工大部之地便仍与外界分隔,仍是他独霸一方最有利的条件。

所以在伯禹前往淮泽之时,相柳也派考世暗中联络无支祁,送去一个制定好的计划。无支祁与伯禹之间必有一战,等到双方僵持难下时,他再出面“相助”,而最终的目的是保留淮泽。这些计策几乎都是他身边的这位考世先生出的,但考世并不居功,言语之间反而都在夸赞相柳大人高明。

这相柳也不长长记性,他用的还是与当初共工氏帝江一样的计谋。当初帝江挑唆重辰部与九黎大战,然后又以调停的名义率大军压境,结果又如何呢?相柳部虽强,却强不过当年的共工大部;相柳本人虽强,亦强不过当年的帝江。而如今天下形势已变,他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考世又说道:“军阵正在集结,战船亦打造完毕,就等淮泽消息。若伯禹拿无支祁无可奈何,那么再过几天,大人您就可以率军出发了。”

就在这时,忽有属下来报——祝融氏禄终大人来访。相柳吃了一惊道:“他来干什么?竟如此突然,天都没亮呢!”

考世皱眉道:“想必是已察觉大人您这边在打造战船、集结军阵,禄终已猜到您的打算,是特意来拖住大人的。”

相柳冷哼道:“他的胆子倒不小!还以为是当年四大战神震慑各部之时吗?独臂残躯,还能有几分威风,难道我会怕他?他深入我相柳部之地,若真敢翻脸,岂不是和找死一般?”

考世赶紧提醒道:“大人当然不怕那禄终。但他公开而来,以拜访的名义,大人却不好翻脸啊。不论他还剩下几分神通,终究不可小看,真动手的话,大人当然能胜,可是万一动静闹大了,或者最终没留下此人,对相柳部也不是好事。”

这番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禄终修成了蚩尤神功,就算残缺一臂不复当年全盛之威,也绝不是好对付的。相柳虽自信满满,也不一定就能胜过禄终,就算能胜过禄终,真动了手也不一定就能把禄终留下。

更须顾虑的是,禄终是以拜访做客的名义来的,相柳有什么理由与人翻脸动手?那样的话就是公然挑衅重辰部,且失了大义名分,甚至会遭到天下各部的共同谴责和讨伐。

就算这些都不是问题,但这里可是相柳部最核心的地盘,假如相柳与禄终这样的高人真的放手相斗,毁掉一座城廓也是轻而易举。无论谁胜谁负,倒大霉的都是相柳部,在那种情况下,相柳还能去管别的闲事?

相柳沉着脸问属下道:“禄终是一个人来的?”

属下道:“他的确是孤身一人至此,未带任何随从,此刻城廓尚未到开门之时,他就已经站在了城外。”

考世又分析道:“如今重辰本部以及其所属部众,皆投入精壮劳力开挖沟渠、疏浚水道,又要开垦田地、兴建村寨田庄,自家的事情还忙不过来,确实也抽不出更多的人。更别提从重辰部到达这里,如今还受多处水泽阻碍。禄终想管闲事,也只能一个人来。

他想进城,根本用不着走城门,更不会被人发现。特意在城门未开之前便在那里等着,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而且是以拜访大人您的名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声音传来:“重辰部禄终来访,久闻相柳大人修为高超,特来盘桓数日、切磋修炼感悟。又闻相柳部治水有成,还想在此观摩数月,为重辰部治水参鉴。”

禄终人还在城外呢,声音就传到了伯君府中,而且满城民众都听见了。正是天快亮的时候,他这一开口,城内城外所有的公鸡都打鸣了,很多民众都被惊醒,然后起床。这下倒好,谁都知道禄终来了,他不仅要拜访相柳大人,还要在相柳部参观数月,眼下之意就是暂时不打算走了。

禄终并不知相柳的计划,但见相柳部在如今形势下不尽全力治水,反而打造了战船在集结军阵,当然也能猜到相柳必然有所图谋。禄终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让相柳不敢妄动的,他就是要在相柳部的地盘上待着,谅相柳也不敢跟他翻脸动手。

禄终当年提出与帝江决斗之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更不会怕了一个相柳。若说他一人就能对付整个相柳部,那当然言过其实,但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打架,动静越大,也意味着相柳部被砸得越烂,除非是白痴才会跟他动手呢,更何况相柳也找不到翻脸的借口。

禄终不仅是来震慑相柳的,也是来拖住相柳的。只要禄终还待在相柳部,相柳怎会带着族中精锐离开,却留禄终他的部族领地中晃悠?如果相柳心底坦荡也许不在乎,若其心怀不轨则肯定不敢。

考世也不得不暗自佩服禄终的胆色,此人代表了当年中华四大战神的余威啊。就算相柳嘴上说不怕,可是心中不可能不忌惮。禄终来了,就代表相柳走不了了,部族中集结精锐军阵也无法再派出去了。

这来的还只是独臂禄终呢,假如是伯羿来了,心里有鬼的相柳,恐怕已在琢磨该怎么逃命了吧?

相柳面色阴沉道:“他既然这样公开拜访,相柳部也不可失了礼数,赶紧开城门迎接,让他没有找茬的借口……考世先生,你立刻赶往淮泽一趟,告诉无支祁,此前的计划有变,我恐不能及时赶到。”

考世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无支祁上次就说了,他多谢大人您的指点与帮助,但他身为淮神自能搞定淮泽之事,就无须大人您帮忙了。……既然如此,让那无支祁吃点苦头也好。”

无支祁比相柳以为的还要狂妄,其实没给考世这位小小的五境修士什么面子,仅仅只是见了他一面,便打发刀头妖王负责接待。考世献的计策是好的,刀头妖王也表示可以考虑,但说就不需要相柳部再插手了。

这些话很不给面子,所以考世方才并没有直说,正在琢磨如何委婉地告诉相柳。不料禄终突然来了,这下相柳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

禄终未必清楚相柳欲勾结无支祁的图谋,但他就是要震慑相柳,让相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跟轻举妄动。而淮泽那边的无支祁竟真的抢先动手了,在伯禹召集各部族首领商议治水的当夜,便派麾下水妖进犯涂山,这分明就是想杀伯禹一个措手不及。

伯禹事先还真没有想到,实际上他是见到青丘姑娘后,才知晓所谓淮神无支祁的底细,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水妖就已经杀到了!

巫知、善吒、善察都被派出去了,敖广吃了个闷亏。但刀头妖王和他麾下的众妖兵、妖将,都被虎娃暗留在神器玉环中的手段,一巴掌拍回了淮泽。

伯禹走下涂山时,天色刚刚蒙蒙亮。昨夜夜间水妖来袭,也没见山那边的涂山部民众有什么动静,想必是青丘早已叮嘱过涂山氏大人,而涂山氏大人也叮嘱了麾下部众,可见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青丘将一根用柔软的绒毛编成的带子递给伯禹道:“大人,天亮了,我也该回族中了。此地族人并不知我身份,只道我是涂山氏之女,大人也不必挑明。若有事,则可通过此物唤我。”

伯禹伸手欲接,青丘却亲手将此物戴在了他的腕上,然后闪身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伯禹的营地就在涂山脚下,是个非常宽敞精致的院落,原是涂山氏伯君的庄园。涂山氏大人将他安置在这里,看来不仅仅是因为礼数。就在这一上午,靠近这一带的涂山部民众都开始向陆地上的更高处迁移,甚至远离了淮泽三十里外。

这显然是涂山氏大人下的命令,应该是青丘告诉了他什么,这一带很可能会成为与水妖斗法的战场,提前撤走民众以免受到波及。附近的民众迁走了,但涂山部派到营地中听命于伯禹的仆从护卫,却仍留在这里。

伯禹回到营地,却没有再找人打听什么情况,因为青丘姑娘的介绍已经足够详细了,普通部众绝不会了解更多。他在等待巫知等人返回,心中隐约有些不安,若早知昨夜会见到青丘,他就不会派人出去了,巫知等人也很难打探出更清楚的内情。

还没到中午,巫知和两头瑞兽回来了。一见到他们,伯禹就很惊讶地快步上前道:“巫知先生,您和善吒怎么都受伤了?”

敖广同时怪叫道:“你们不在,昨夜有水妖来袭,我大意受伤,没想到善吒你也受伤了?……嗯,巫知前辈,是什么人能伤得了您?”

善吒受伤了,敖广能感觉出来的。可是巫知身为真仙,受再重的伤,表面看去是安然无恙,伯禹只是本能地察觉其神色不对,所以才会惊讶发问。(未完待续。)

021、巫明

巫知还真受伤了,满面愧色道:“别提了!昨夜我们发现淮泽中确实有水妖聚集,大泽深处有仙府,不少岛屿上亦建有很多妖修洞府……不料突然杀出一位神通广大的妖类,此妖应就是号称淮神的无支祁,率麾下群妖结阵设伏,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巫知昨天带着两头瑞兽,先在淮泽岸边各部居住之地转了一圈,暗中探听各种情况。结果发现,有四个部族竟然将祖祠改成了供奉淮神之地,有人在祭奉一位自称淮神、名叫无支祁的妖类。然后他们又跑到淮泽上空,想探明水中空间有妖类详情。

这时就要用到善吒的天赋神通了,巫知将善吒带来也就是这个目的。但他们对淮泽水妖了解不多,从两岸部族那里临时探听来到情况,当然不可能有青丘姑娘所知的那么详细,所以大意了。

他们贴近水面、飞得比较低,善吒也没把水中妖类太当回事,以目中神光四处乱扫。在一些岛屿上有不少妖修建造的洞府,水底也有洞府,但洞府中的妖修却不知去了何处。善吒还大大咧咧地在空中笑道:“这些妖物察觉我等威势,居然都吓跑了!”

巫知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正想提醒善吒离水面远些,紧接着发现了水中有仙家禁制。淮泽有多深?洪水之后情况并不清楚,但他们看到的这一片地方,几乎是深不见底,应该是水妖挖出来的,甚至是以仙家神通所开辟,并有仙家法阵笼罩,显然隐藏着一个庞大的洞府。

有人能打造这样一处地界,至少也有九境地仙修为,而且是在洪水到来后短短的十几年时间内完成,其神通法力深不可测。若不破除仙家洞府禁制,善吒的目中神光也看不清楚其中情况,但他随即又发现了在这座仙家洞府周围,还有几处隐秘的法阵,其中埋伏了大量妖修。

善吒发现不对时,巫知也发现了,他们赶紧带着善察向高空遁走。还好他们反应快,但还是中了埋伏。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妖类冲上云端直扑巫知,显然是蓄势已久,竟将巫知的形神当场撕碎。

若巫知不是真仙,这一下就殒落了。还好仙身并非凡人的血肉之躯,巫知重新凝聚形神与这妖类相斗,仓促间却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淮泽深处巨浪涌起,数百水妖欲结阵合围困杀巫知等三人。这些水妖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滔天巨浪只在这一带涌起,动静却传不到远处。巫知被偷袭时便已受了伤,眼看难敌,拼着再受伤,也要冲开即将合围的法阵带着两头瑞兽遁走。

善吒强冲硬撞在突围时也受伤了,反倒是修为最低、所擅神通在这种场合没什么用处的小獬豸善察,被两位同伴保护得很好,最终丝毫无损。

别说巫知成就真仙后在下界,其实他当黏在人间未成仙时便不喜欢与人动手斗法,他好像也不擅长打架。但对于真仙而言,对什么事情擅不擅长很难说,真到了斗法之时,巫知向来是很少吃亏的。

因为巫知擅学擅知,只要搜集、了解情况并研究一番,便总能找出对方的各种破绽加以利用,是个很难缠的对手。虽斗法很少吃亏,但他与人相争,往往不需要动手打架,便已通过别的手段解决问题了。

可是这一次,巫知却吃了大亏,他的见识虽渊博,在今夜之前却从未听说过无支祁,对此妖毫无了解。而对方好像知道他们会到淮泽中查探,早就布好了埋伏等在那里。

事发仓促,巫知还没动手便已经中了暗算,还好他也不白给,一眼就看出了众水妖发动的法阵在将合围未合围时的破绽,拼着受伤更重,在第一时间便对形势做出了判断,毫不犹豫地带着两头瑞兽冲出了陷阱。

假如换一个人,恐怕不可能这么容易脱身,斗法过程也只有短短眨眼的功夫。这位真仙哪怕是在人间面对妖类,逃跑也是干净利索。以神念介绍了事情经过,巫知又开口道:“出手偷袭我的妖类,想必就是自称淮神的无支祁。”

善吒也说道:“我看见了!那是一只水猴子,金目雪牙、鬣毛利爪,凶悍异常。”

“水猴子”是善吒的形容之辞,其实连巫知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妖类,生活在水中长得却像一只大马猴。而后世民间多有水猴子的传说,但几乎没人见过那是什么东西,民间传说的源头恐多少也与淮神无支祁有关。

善察又弱弱地说道:“我们中埋伏了,淮泽水妖早就知道伯禹大人会来,甚至对伯禹大人的行程都很清楚,也料到了今夜会有人去淮泽中查探,应有人暗中通风报信。而且与淮神勾结者,不仅是那四位伯君……”

遭遇袭击斗法突围时,根本就没有轮得到善察出手,但他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探到这么多的情况,也算是没白去了。

巫知恨恨道:“商章氏、鸿蒙氏、兜户氏、犁娄氏这四部伯君,只是受无支祁的驱使,说是与无支祁勾结,他们还不够资格。若有人暗通消息并为无支祁出谋划策,我估计很有可能就是相柳,伯禹大人不可不防。”

敖广问道:“相柳不待在自己的地盘上抓紧时间治水,为何要插手此事?”

巫知:“他当然是不希望伯禹大人治淮泽成功,那样他便可盘踞原共工之地,趁机蚕食周边部族、独霸一方,亦坐享大人治大江之成果……但这些只是我的推断。”

善吒心有余悸道:“那无支祁好生厉害,昨夜幸亏有巫知前辈,否则我们就无法脱身了。”

巫知惭愧道:“终究只是一众水妖,虽早已布下合围大阵,但发动之时还有破绽,被我抓住机会遁走。除那无支祁之外,阵中还有几个厉害角色,但其余水妖并无飞天之能,所以只能在淮泽上方卷起风浪,却无法带起大阵飞上高空,否则我们也是很难脱身的。”

巫知这个说法有点太夸张了。几百人的大阵,从淮泽深处升起到水面上空,想在瞬间发动,还让巫知这种真仙都找不到破绽,别说是乌合妖众,就算是同一宗门的修士,都是绝不可能做到的。无支祁能做到那个程度,已经是极致了。

除非突破化境修为,否则水妖的大半神通都在水中。淮泽水妖中倒有几个厉害角色,但绝大部分水妖不可能有飞天之能,他们可以布下大阵将风浪卷得很高,却不可能真正飞到天上去结阵。

伯禹道:“淮泽水妖昨夜是有备而来,设陷阱伏击你等的同时,又分出一队所谓的浪将进犯涂山……”他介绍了昨夜涂山中发生的事情,提到了自己遇见了青丘姑娘,而青丘详细介绍了淮泽水妖的底细以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巫知叹道:“无支祁这么做不仅是示威,也想趁势将我等击溃甚至拿下,若是不成,也算是一番试探。……我昨夜打探到的情况,原来伯禹大人已经知晓,若那位青丘姑娘不说,有些内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清楚。”

伯禹:“正想向巫知先生请教,如何镇压那淮泽水妖?”

巫知的神色更惭愧了,摆手道:“我只能向大人介绍情况,却不如那位青丘姑娘了解更多。那些水妖若上岸太远,倒也可以抵挡;但若在深水之中,却难以对付。如今局面或可据岸相持,但若入水收妖,我亦无策……”

巫知很罕见地没有再长篇大论,话说了一半居然就停了。这时院中忽有个声音道:“巫知,你可是说够了吗?”

巫知惊讶地抬头道:“巫明,你怎么来了?”

小獬豸已经冲出屋子道:“子丘,你怎么也来了?”

只见院里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个人,当中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青袍,额头宽广,一双浓密的剑眉,神目如电。侯冈的弟子、皋陶的助手子丘,则很恭谨地在此人身侧侍立。

伯禹已率众人迎了出去。那位名叫巫明的中年男子朝巫知道:“是轩辕天帝派我下界前来接替你,于人间继续寻找玄珠。”然后拱手道,“伯禹大人,我来自昆仑仙界,号巫明,当年在人间时修行时名离朱。”

声音中带着仙家神念,有一番详细的解释。巫知跟随在伯禹的时间也不短了,轩辕天帝派他下界寻找玄珠迟迟未果,所以又派了一位真仙巫明下界来接替他。巫明来得可真是时候,恰逢巫知受伤,正可让他回到仙界去养伤。

既然是以寻找玄珠的名义,当然不能随便就派一位真仙下界。巫知擅知,而巫明擅见,在仙家神识所及的范围内,其目光能看破一切阻隔,可见极远、极近、极大、极微。当年在人间未成仙时,巫明便能明察秋毫,这是他最擅长的修为手段。

如此说来,巫明的眼神岂不是比善吒能看破一切虚妄的目中神光还要厉害?那倒未必!巫明随随便便的一眼,未必能赶得上瑞兽诸犍的天赋神通。但是别忘了,那只是他随随便便的一眼,而善吒施展天赋神通,须开启额中神目并大耗神气法力。

巫知赶紧道:“天帝这是责罚我办事不力吗?”

巫明笑道:“天帝并没有责罚你的意思,只是让我来问你——说够了没有?”

巫知的神情似有些恍惚,片刻之后眼神一亮,又似忽有所悟,向巫明行礼道:“天帝当年告诉我,知而慎言、知而不言、知其所不知、知其所未言……万事万物,总有无尽之未知,所知便在所行之中,而天地无言。”

巫明仍然笑道:“天帝在昆仑仙界中罚你禁言,你可知其用意?他还让我问你——过没过足瘾?”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巫知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呢。在昆仑仙界中,轩辕天帝让他修炼闭口神通,不仅不能开口说话,而且连神念都发不出去。巫知想不修都不行,因为昆仑仙界是轩辕天帝的形神所化,天帝让他开不了口,他就真的开不了口。

这可把巫知给憋坏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下界寻找玄珠,就是过瘾来了。待此事巫明发问,巫知放答道:“过瘾了,已经过足瘾了!……不知天帝还有何问?”

巫明:“当然是问你是否找到玄珠?”

巫知:“巫知惭愧,未曾寻得。”

巫明:“为何未曾找到?”

巫知:“我不知玄珠在何处,天下亦无人知。玄珠乃指世人所未证、证亦不可述,从所知所述中求,又如何寻得?”

巫明点了点头:“天帝让我转告你,若已明白,此番返回仙界后,便不必再修闭口神通了。”

仙家做事就是干脆,巫知向巫明介绍了这段时间的经历,随即便告辞而去。伯禹等众人对巫知很是感谢,尤其是小獬豸善察很有几分不舍,除了伯禹之外,就属他得到巫知的指点最多。待众人行礼起身时,巫知和巫明都已消失不见。

巫知应该是返回昆仑仙界养伤去了,而巫明则和当初的巫知一样,虽看不见他在哪里,但想必就跟随在伯禹身边。他们都是奉轩辕天帝之命、以寻找玄珠的名义下界的,无意插手更多的事情。其实昨夜巫知查探淮泽水妖遭遇伏击,就已经是个意外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外是意外,但对于巫知来说,所谓意外就是超出其所知,否则不会有什么意外。

子丘跟随众人又走进厅中。中华天子欲派人询问治水进展、皋陶便举荐了子丘。子丘原本来得没这么快,他需从淮水上游的南山或下游的东祝城一带绕过淮泽,走很远的路才能抵达。但是刚一出蒲阪城他就遇到了巫明,是巫明顺便把他带来的。

众人在厅中坐下,善吒的视线却似穿过屋顶向着虚空拱手道:“巫明前辈,您方才自称名叫离朱。而据我所知,这是一味不死神药的名字呀?”

巫明不知从何处以神念回道:“我幼时曾误服一枚离珠,被路过的轩辕天帝相救,却因祸得福,得明察秋毫之目,故在人间修行时名离朱。我亦是妖修出身,但原身并非诸犍。”

离珠这味不死神药,可不是普通人能随便乱吃的东西,弄不好会神智错乱甚至会送命的。当然了,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得到离珠,也根本走不到离珠树下将其摘下来。

巫明还是一头小兽时,居然能误打误摘得离珠,这真是天大的机缘,但对他而言也是天大的凶险。轩辕天帝恰好路过救了他,还真是仙家缘法,巫明就是从那时起开启灵智、踏上修炼之道,如今已是一位真仙。

巫明是仙家称号,与当时的封号、氏号以及后世的法号、道号、尊号相类,而离朱则这位仙家在人间时的名字。已离去的另一位仙家巫知,说那么多,却恰恰忘记告诉众人自己的名字,只留下了一个称号巫知。(未完待续。)

022、收入囚笼

子丘是来询问治水进展的,而伯禹治水恰好遇到了状况,便向他详细介绍了一番最近发生的事。子丘变色道:“面对淮泽水妖,就连下界真仙亦无良策,伯禹大人打算怎么办?”

伯禹神情严肃道:“淮泽水妖,便是水患之一,斩除其患便是治水须为。治水亦是治世,乃各部民众之事,妖孽在水中,但治水须从岸上起,先除各部自身之患。”

子丘:“大人要先拿下那四位伯君吗?但若处置不当,水妖尚未除、各部先内乱,那就更不好办了。”

伯禹:“人言似风,纷杂四传;人心若水,万流归宗。拿下这四位伯君,便是整顿民心之乱、民风之失,断妖孽为祸根基。幸亏善察在此,而子丘先生你也来了,那么三天之后,就要辛苦你帮个忙了。”

三天之后,伯禹要召集各部族首领再度议事,并打算当众处置四位伯君。恰好子丘来了,就由他来当众查问,另有国中断狱神兽镇场。众人商量了很长时间,伯禹也是子丘的师叔,交代了不少事情,子丘一一领会。

这边商量得差不多了,伯禹又问敖广与善吒道:“二位高士,不知你们的伤势如何?”

敖广摆手道:“没什么关系,不耽误与人动手斗法,更可入水擒妖。”

善吒反问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大人是不是想派我们将那四位伯君擒来?”

伯禹:“正有此意,根据昨日察知的情况,不知那四位伯君是何等修为?”

善吒:“凡夫而已,无甚修为,能手到擒来。”

伯禹:“他们身边可有高手护卫?”

善吒:“确有护卫,但在我眼中也算不得什么高手,出手时甚至能让他们察觉不到。”

这时伯禹又起身朝着空中抱拳道:“巫明先生,能否劳您辛苦一趟,看看玄珠是否遗落在那四部之中?若是发现那四位伯君身边有高手潜伏,善吒与敖广难以得手,不必您出手相助,只需顺便提醒一声即可。”

巫明的声音传来道:“伯禹大人放心,我这就去那四部中看看能否发现玄珠。若是看到有什么高手潜伏,或是那四位伯君难以被二位道友擒下,自会提醒一声。”

善吒与敖广领命而去,伯禹又派人将云起和伯益叫来。云起和伯益这几天在涂山部君首那边,云起负责指挥、教授部众打造各种器械、工具用以治水,而伯益则是代表伯禹统计各部情况,并负责传令联络,暂时和被召集来的各部族首领待在一起。

伯禹让伯益传令,三日后再召集各部族首领议事,而且这一次,要通知能赶来的各部族老都尽量赶至。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是一次“扩大会议”,在这次会议上,要商定治水之事,不能继续扯皮推诿,商量定了就该落实方案、正式行动了。

无论伯禹怎么做,淮泽水妖就在那里,且不说如何收拾水妖,若是各部民众什么都不做,那是绝对不可能治水成功的。

伯禹又托云起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制四座法器囚笼,并提出了具体的要求。云起一听就明白了,点头道:“大人是要用来囚禁那四位伯君吗?云起明日即可完成,不说坚固难破,但仓促间想直接破开牢笼救人却不可能。”

云起去打造囚笼了,这时忽听风雨之声。风雨并非来自淮泽,而是另一个方向的远方,及到近处渐渐消散,应龙从天而降走进厅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应龙曾对伯禹说过,若有事可随时召唤,伯禹今天就把他给召来了。

论对敌斗法,应龙倒是很有经验的一位真仙,当年就曾参加过困杀蚩尤之战。但此刻却看不出他有丝毫的修为法力,将气息收敛得非常好,若非如此,此地也该风雨大作了。应龙向众人点首还礼,随即便闪身消失不见。

应龙并不露面,这样才能将气息收敛得更好,有必要时伯禹自会唤他现身。而等巫明回来后,这两位真仙还可以叙叙旧,他们也曾是故识。

……

三天后,聚会的地点是离涂山不远的一处村寨中。原先生活此村寨族人已撤离,就在村寨中央的广场上放好垫子,大家席地而坐。除了五十多位各部族首领,今日还来了近三百位各村寨的族老,其中有不少人是涂山部特意派车从远处接来的。

这么多人,也只能在露天集会了。广场的南侧拉了围幕,围幕前专设了高座,伯禹当然坐在正中最高的位置,助手伯益坐在他的身侧。在伯禹下方的广场空地中央,却另设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从蒲阪城赶来的子丘,而案旁有一头顶生独角的瑞兽。

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往往只存在于传说中,普通民众根本就不会认识,但这一头瑞兽却是例外。威镇天下的中华断狱神兽啊,几乎谁都听说过它的样子,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皋陶大人身边的獬豸。

公正严明的司士大人皋陶如今尚在蒲阪城,瑞兽獬豸却来了,案后坐的是他的学生兼助手子丘。看这个架势,今日是要当众问案了,却不知是要审讯什么人?

伯禹坐在高处一言未发,面色凝重、不怒自威。其实伯禹治水至今,从来都不讲究什么官威排场,一直是赤足步行。可是他毕竟是中华治水之臣、朝中的司徒大人,在今日这种场合,必须要讲究礼法威仪,否则一味素简平易,也会使某些人失去敬畏之心。

问案之事,还用不着伯禹亲自出面,让子丘负责即可。而善察显露瑞兽原身往那里一站,根本就不需要再派护卫维持秩序,在场众人在落座之前纷纷先下拜行礼。獬豸的独角向场中扫过,每个人都莫名有种从内到外被看透的感觉。

獬豸扫视全场之后,便闭上眼睛趴在了那里,好像是睡着了,众人心有疑惑却不敢吱声,场面变得非常安静。这时伯益站起身道:“伯禹大人为天下各部治水至此,获悉淮泽中有妖孽名无支祁者,自称淮神、兴风作浪残害各部民众,为患已有六年之久。

更有受天子册封之中华伯君,不遵礼法、不守盟约,甘受那妖孽驱使,为其爪牙对内残害族人、对外谋算邻近各部,更是中华之祸患。伯禹大人今日已将这几位伯君拿下,交由天子所派使者子丘大人当众问审,并由中华断狱神兽验其状。”

随着话音,商章部、鸿蒙部、兜户部、犁娄部的四位君首被人压了上来,在空地中央跪倒,神情皆惊恐万状。他们是三天前莫名其妙在睡梦中被抓走的,当时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连身边的护卫都没察觉动静。

他们落在善吒和敖广这两家伙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若不是伯禹特意叮嘱过不得伤人,估计早就被弄个半死了。但善吒和敖广也没客气,虽不直接伤人,却通过种种手段威吓一番,这四位伯君吓得差点没尿裤子,将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了。

私下审讯是一回事,但要想正式处置他们,必须当众公断,这也是中华各部的传统。

一见到这个场面,众人就有些乱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四起。上次伯禹大人召集各部族首领议事,无果而散,今天再把大家召集来,甚至连各村寨族老都请来了,应该就是商议出一个结论来。各部首领无人缺席,恰恰就是这四位未到,没想到是被伯禹大人抓起来了。

伯益方才的话没有兜半点圈子,直接提到了无支祁之名,并给其行止定了性——就是为祸的妖孽。在场众人其实都没亲眼见过无支祁,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或多或少皆知淮神之事。

生活在淮水岸边的部族村寨,自古皆祭淮神,这只是一种民俗。可是这场大洪水之后,“淮神”真的冒出来了,据说若不恭谨祭奉他就会招至灾祸。又有传言说,只有商章、鸿蒙、兜户、犁娄这四大部才才被淮神认可,有资格代表万民祭奉,而其他部族想“勾搭”上淮神都没机会。

而事实果如传言,其他的部族民众在水边总会遭受风浪袭击,不仅损失惨重还死了不少人,只有商章、鸿蒙、兜户、犁娄加上涂山这五大部无恙。涂山部虽然没有遭受损失,但也将部众都撤到了涂山后侧,平日不再靠近淮泽岸边,只有另外那四大部未受不利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小部族便开始依附于商章、鸿蒙等四部,甚至逐渐被其吞并,这四大部亦趁机占据了淮泽岸边的大片土地。

剩下的其他各部族只能尽量远离水边,他们对此情况是既害怕又无奈,对商章等四大部的态度是既羡慕又嫉恨,但是又没法说什么,谁叫这四部走运、得到了淮神的青睐呢?

今天伯益大人一开口,两句话就将内情抖了个底掉。看来伯禹大人已查明那所谓淮神的底细,而且根本不害怕妖邪,就是要当众处置此事。在场众人有些没反应过来,纷纷开口相互询问议论,说什么话的都有。

这时獬豸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声冷哼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场面瞬间又变得安静了。待瑞兽闭上眼睛又重新趴好,坐在案后的子丘问道:“四位伯君,你等刚才可听清了伯益大人的指控?”

这几人纷纷开口道:“伯禹大人、伯益大人、子丘大人……事出有因,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保护部民……”

善吒声如震雷般喝道:“住口!现在是子丘大人问案,只是问你等听没听清楚方才伯益大人的话,并未要你等辩解为何要那么做。你等只需回答大人之问,问什么就答什么,少说废话,最终会给机会让你们自辩的。”

四位伯君只得答道:“听清楚了。”

子丘又问道:“你等将部族祖祠已改为祭奉淮神之地,可有此事?”

四位伯君低头道:“有。”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一片哗然,随即传来各种喝骂之声。将祭奉祖先的地方改为祭奉淮神,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啊!四位伯君虽然这么做了,但秘而不宣,部族内部也只有少数参与此事的高层知晓,普通部众亦不知情。

难怪这四部这几年祭祖时搞得神神秘秘,普通部众都没有资格进入祖祠,只能在空地上拜祭,平日还有护卫看守祖祠,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四大部得到淮神的青睐,平日在水边举行各种仪式祭奉淮神,这些都是公开的,但此事却是个秘密。

这次獬豸没睁眼理会了,任由周围喝骂声四起,到最后还是子丘举手示意众人住口,现场才重新恢复了安静。子丘又以手指空地旁的大树,树干上削平了一块,烙刻的正是《五教》、《五刑》与《九德》之典,缓缓开口道——

“我等临世之初,皆赤身柔弱、一无所有。立祠祭祖,乃是感激先人赐生、赐养、赐成之功德,不仅赐我等之身体发肤,亦留今日所享用的一切。不忘身从何来、不忘德之所教、不忘何以立世,此为孝。

那水妖无支祁,兴风作浪残害万民,挟洪水迫世人祭奉,有何功德于各部?别说不配被奉为淮神享祭,而你等竟然连祖祠都改祭妖邪!伯君应有六德,请问尔等居何德?不配为伯君、不配为贵士、亦不配为人子!”

四位伯君跪在那里皆低首无言,子丘又问道:“你等不仅率部众祭淮神,自去年始,另有秘祭仪式,每月挑选一对生机完足、体魄康健之童男童女献于淮神。四部轮流秘祭,至今已残害二十四人,可有此事?”

四位伯君一听这话,皆软倒在地颤声道:“大人饶命!容禀详情……”

他们并未直接回答有或者没有。獬豸突然睁开眼睛站起身,口吐人言道:“有!”

这下场面可炸了,很多人都蹦了起来,指着四位伯君厉声喝骂,假如不是要注意行止,估计大小石块都已经砸过过了。活祭风俗自古有之,甚至到如今在偏远部族中还有保留;再比如开战之前,斩杀擒获的战俘以祭旗仍很常见。

但自颛顼帝时,中华天子就已经明令各部,禁止在祭礼上使用活人祭祀。况且这四位伯君并不是公开设祭,而是私下里秘设典仪,并用本部族人偷偷地活祭,这可是犯了大忌了!

这些年来因水患肆虐,很多人流离失所,因各种原因死伤夭折的部民亦不少,其中少了二十四个小孩,只要手段做得隐蔽,也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但这样的事情做了却绝不能说,若被公开挑明,谁都不可容忍。

子丘问案,几乎没什么废话,而且只问了两件事情,让四位伯君回答有或者没有。这两个问题清楚之后,无论那四位伯君再怎么辩解,罪行都已经坐实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该如何处置了。子丘站起来转身行礼道:“伯禹大人,这四位戴罪伯君,当如何处置?”

伯禹冷冷道:“且收入囚笼!”(未完待续。)

023、子不语

伯禹没有当场杀人。按照中华礼法,这四人的身份都是伯君,就算伯君犯了死罪,其他人也不可以擅自处刑,按惯例应该押至帝都,由各部君首与朝中群臣共议,然后由天子下令处罚。

只有中华天子才有权下令斩杀一位伯君。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天子也不会轻易杀一位伯君,通常的做法是削其爵位、将其囚禁,然后再决定是否撤封其部或者再换一位君首。往往只有犯了谋逆叛乱之类的大罪,天子才会直接下令斩杀伯君。

中华各部这些年,其中已有不少伯君身亡了,震动最大的便是帝江、欢兜、崇伯鲧以及三苗,皆事出有因。伯羿当年更是直接斩杀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位君首,其中有十几位正式受册封的伯君,而根本没有按惯例将他们押至帝都由天子下令处罚。

这么做多少是违反中华礼法的,这也是伯羿被天下各部君首忌惮的原因。

但当年天子帝尧并未责罚伯羿,因为当时情况特殊,洪水即将到来,各部君首都应配合受灾地区民众迁移之事。若是伯羿将他们都抓到帝都,由众君首和朝中群臣公议,然后再做出处罚决定传达各部,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所以伯羿当机立断,杀了也就杀了。

但伯禹今日却不能像当年伯羿那么做,他并未当场斩杀四位中华伯君,而是按礼法将其收监。至于怎么收监,此刻却是由伯禹说了算,便是将他们关入囚笼。囚笼早就由云起打造好了,此刻围幕拉开,四个大笼子就立在伯禹身后。

四位伯君都被关了进去,但今天的事情还没有完,伯禹又朝子丘点了点头。子丘转身重新坐好,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又以凝重而舒缓的语气开口道:“今日惩治这四位伯君,亦是整顿淮泽各部民心之乱。他们的罪行已明,但可有人知,其罪源于何处?在座众君首,若是与他们易地而处,当初又该如何自择?”

这才是今天这场公开问审的重点。对那四位伯君而言,方才查清楚的两项重罪,就足以拿他们下狱受罚了。可是处罚这四位伯君的目的又是什么,就算把他们全给杀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们所犯重罪已坐实,无论怎样如何自辩都无法脱罪了。其实那四位伯君会怎么为自己辩解,在场众人都能想到。无非是迫不得已、为了保护族人云云。可是为何宣称保护族人,却又犯下了大逆不道、残害族人之罪?

换而言之,假如他们就是甘受妖邪驱使、奉无支祁为淮神,但并没有改祖祠为祭淮神之地,也没有私下里偷偷用族人活祭,那么今天这个案子又该怎么审呢?或者说无支祁选择的并不是这四部君首,而是在场其他的部族首领,回溯到当初,这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在场众人皆未答,不是心里没有想法,但是总感觉很难清楚的说出来,而且也不敢乱说话。又过一会儿,子丘似是自问自答道:“无支祁非因其功德而享祭,反因其暴行受奉,此大缪矣!司祭者,亦从其罪。”

众人皆露出恍然之色,纷纷点头称是。子丘一语道破关键,指出那四部伯君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再往后只能越错越深,直至犯下不可挽回的罪行。

所谓的神祇何来,它是人们自己创造的概念,代表了人们的美好的寄托与愿望,没有人的行为就无所谓“神”的出现,怎可以将美好的愿望寄托于一个残暴的水妖?淮神的概念也是人们自己创造的,那无支祁自称淮神,难道就奉他为淮神吗?

且不谈“淮神”存不存在、又应该是怎样一种存在?但无支祁明明白白就是兴风作浪、残害部民的妖邪。人们祭奉他的原因,居然是受到其残害,这就是错误的源头。人们希望自己受到残害吗?当然不希望!可是有人偏偏去祭奉这样的淮神,甚至用以残害他人获利。

商章等四大部看似得到了利益,但这利益是无支祁给的吗?当然不是,而是依仗无支祁的暴行残害其他部族而得。而对于淮泽万民来说,所受到的始终只是残害。这么做的人,其实是犯下了与无支祁一样的罪行。

见众人纷纷点头,子丘又说道:“国之大事,在祭在戎。圣人何以宣仁、何以设教、何以崇孝?在其功德而不在神位!”

祭祀和军事,都是国家大事。整顿军备的重要性自不必言,而祭祀在某种意义上更加重要,它涉及到历史继承问题、政权以及政体的正义性与合法性。哪怕在数千年后,祭祀的表现形式虽然已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内核是不变的。

祭祀的重要性并不在于要以怎样的规格,而在为何要祭祀、应当怎样祭祀?通过什么样的祭祀活动,尊崇是何种行为规范以及社会准则?中华亦有国祭之神,便是太昊、神农、轩辕、少昊与高阳。

在天子所主持的官方官祭中,这五位天帝的神位便是是按照这个顺序依次排列,太昊天帝在最前,而轩辕天帝恰好居中。在神坛上的壁画中,轩辕天帝的神位也在中间,而其他四位天帝则分列四个方位。

正因享祭的位置,所以渐渐就有了一种说法;东方青帝太昊,居木德,木生火;南方炎帝神农,居火德,火生土;中央黄帝轩辕,居土德,土生金;西方白帝少昊,居金德,金生水;北方玄帝高阳,居水德。

这代表了一种传承关系,后世五行之说朴素的源头,最早就是从祭祀而来,然后又象征了世间万事万物的演化。但子丘今日说的并非五行,而是他们为何享祭?因为他们都开创了中华治世、有大功德于天下!

在子丘看来,世人所祭,并不是那虚无缥缈的“神位”或“神性”,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德圣行。他非常重视祭礼,所重视的就是祭礼所蕴含的教化内核。

见众人不语,子丘又说道:“不仁不孝,何以言祭?若祭功德圣行,又何言怪力乱神!世人所祭,乃世事所需。难道尔等所需者,不是伯禹大人治水之圣行,反是那妖邪残害之祸?”

子丘谈世事时所说的“仁”,与虎娃谈修行时所说的“仁”,是两个概念。虎娃所说的仁更接近于“偏私”之意,天道恒常,不独因谁而存;而子丘所说的仁更接近于“所需”之意,每个人需要或希望他人如何待自己,这便是“仁”的由来,进而演化成每个人该如何待人,首先是身边的人,再推广到天下的人。

不仁不孝,何以言祭?不知如何对待身边的人、亦不知如何对待给予自己一切的先人,不知如何解决世事真正所需,在子丘看来就不配谈什么祭祀,更不必宣称自己信奉什么。人从来不因为信奉什么神而变得更高尚,高尚只在于德行修养,能实实在在的解决世事所需。

子丘又接着说道:“伯禹大人领天下各部治水,便是功德圣行。残害民众之水妖,在伯禹大人面前,也配自称淮神?请问尔等,当追随于谁?”

子丘今天不仅是来审问四位伯君的,更是来解决问题的,必须要把话说清楚,让众人都明白道理。有不少部族因淮神之故,甚至不愿意随伯禹为治水出力。无支祁做了什么、伯禹又做了什么,该追随于谁、尊崇什么样的圣行,难道还不清楚吗?

子丘是侯冈的弟子、皋陶的学生兼助手,他对伯禹和无支祁的评价也是恰如其分。他告诉在长众人,该受尊奉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神怪,而是真正的功德圣行。在后世,皋陶同时被法家和儒家尊为圣人,伯禹则同时被墨家和儒家尊为圣人,便源于此。

无支祁兴风作浪、残害部民,不是应该祭奉的神灵,而是要斩除的祸患。人们面对这样的强力威胁时,有时不得不无奈地屈从。但这并不代表要改变内心的正念,因为那不是人们所希望的,更不是人们所需求的。

在后世,某些宗教或某种宗教中的某些教派,也会宣扬这样一种带有胁迫意味的思想,重点不在于“若信奉我能得好处”,而在于“若不信奉我必遭祸患”。

要注意教义中微妙的区别,若仅仅是一种对行止的规劝,比如劝人莫作恶,若作恶会下地狱之类,倒不在此列。若仅仅只谈信奉,宣称不奉我便会受祸、奉我则既有得亦有德,在子丘看来便是贼德,与无支祁及那四位伯君同流。

贼德之人、贼德之事,后世多见,而先贤早已言之。

子丘今日之言,既是伯禹叮嘱又是皋陶所教,代表了一种文明思想的启蒙。上述的那样的教派,后世在中华之地也多有散布,但始终未成主流,概因中华文明以及文化传统的源流在此,圣人启蒙已久。

子丘今日所言也代表了一种对待鬼神的态度,后世很多外来的思想、宗教、学说传入中华时,人们看待以及改造、吸收它时,态度更接近于哲学而非神学。

子丘的话说到这里,众人皆离座而拜道:“我等当追随伯禹大人治水、必尽举族之力!”

子丘亦起身还礼,然后退到了伯禹身边,换成伯益坐在了案前。伯益取出了一本羊皮制成书册,又命人在空地上摆了一面沙盘,沙盘上显示的是淮泽治水成功后的地形地貌。现在要谈正事了,还是老套路,先分配治水成功后的收获。

伯禹有言在先,还是那两个原则,首先是已迁徙的各部族自愿迁回旧地,其次是按各部族治水时出力多少划分利益。伯益还宣布了另一件事,伯禹大人为了对抗淮泽水妖,要组建十阵军队,将来衡量为治水出力多少,这是最重要功劳。

涂山氏大人起身道:“那些水妖神通广大,据淮泽深处,寻常军阵又如何能敌?”

这也是在场其他人都想问的问题,抽调各部精锐及高手组建军阵,也没有办法在淮泽中与水妖作战。世人所谓的水战,向来是乘坐战船互相攻伐,对手也还是人。

伯禹大人终于开口道:“面对妖邪之祸,若什么都不做,那无支祁将永远祸乱淮泽。组建十阵军马虽不能入水擒妖,却可在岸上踞守、护佑各部民众。水妖手段我已见识,虽可结阵兴风浪扑上近岸,却难以登上高陆。那些妖邪若离水上岸,大多神通难展,军阵应可敌之。”

伯禹的计划,就是要各部先从能做的事情做起,不再信奉无支祁,组建军阵在岸上防守,让水妖难以深处内陆为祸,更不会再给它们任何好处。

涂山氏大人当即表态道:“伯禹大人之言甚善,我涂山部愿出四阵。”

芈连亦起身道:“彭铿部愿出两阵。”

十阵军马转眼就解决了六阵,剩下的也不必别人再认领了,商章部、鸿蒙部、兜户部、犁娄部本就是当地势力强大的部族,伯禹直接下令,让他们各出一阵。这不是对这四部的处罚,而是给其部民一个戴罪立功以及向水妖报仇的机会。

对这四个部族的处罚,当然不能只抓四位伯君,凡是参与罪行的部族高层,都要收监处置,拿下四位伯君之后,相关人等其实都已查问清楚。但参与那两项大罪的毕竟只是少数高层,还有一些部族高层并未参与,甚至对君首的做法很不满。

伯禹今日当众处置四位伯君,交将事情挑破之后,这四部民众亦感震惊和惭愧。伯禹先将有罪的人都抓起来,再让其部族另行推选一位君首,负责抽调精锐高手各组建一支军阵。将来中华天子是否还要追加什么处罚,就看其部民接下来的表现了。

中华之地的军阵建制与巴原不同,一支军阵就是百人。在受洪水袭扰多年之后,抽调精锐组成百人军阵,也只有实力保存相对完整的大部才能办到。而涂山部一下子就出了四支军阵,可谓族中精壮尽出了。

……

云端之上,虎娃微微点头道:“这位涂山氏大人倒是见事清楚,治水之后,涂山部将成淮水一带最强大的部族。”今天他和玄源也来了,却只在云端上暗中观望。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眼前,涂山部近日既出力最多,将来得到的好处也是最多。至于商章等四部,伯禹今日虽然只抓了君首以及少数参与罪行的高层,并未再追加处罚,但原先依附于他们的小部族肯定不会再依附了,其势力已经被瓦解了。

不仅其势力被瓦解,就算天子不追加降罪,恐也不能再册封其君首为中华伯君了。随着治水成功、各部族的实力恢复以及领地的扩张,涂山部将也吸纳更多原属于这四部的势力。

玄源亦点头道:“涂山部将成为淮泽最强大的部族,亦将成为伯禹助力。先前重华只得任命伯禹为治水之臣,可是治水成与不成,却决定将来中华形势。”

虎娃:“若真是那样,也是伯禹该得的。”

玄源又问道:“方才子丘之言,夫君另有何感?”

虎娃答道:“以道莅临天下,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未完待续。)

024、完美的下场

组建十阵军阵的任务已经分派下去,一千人的正规作战部队,还需要好几倍的后勤人员支持配合,这就是其他各支小部族所领的任务了,也都当场分派完毕,并由伯益登记造册。假如将来谁没有尽力完成任务,便依册处罚;等到治水成功之后,亦依册奖赏。

组建军阵还需要时间,眼下也还没有斩除淮泽水妖,但事情要从能做的做起。伯禹的计划是明确的,组建军阵的同时便开始治水,治水的第一步就在彭铿部的领地中动手。

彭铿部的领地,横跨了下游的淮水两岸。淮水下游也有多处淤塞,伯禹的计划是在彭城以及东祝城辖境内疏浚水道,将淤塞处挖开,更将河床加宽加深,引淮泽之水下泄汪洋。

如此可以不直接在淮泽中擒妖,却能削弱那些水妖为祸的根基。淮泽有很多地方水很深,其中央甚至还有深不可测的仙家洞府,直接掘下游水道也不可能将淮泽全部放干,但却能将周边一带较浅处的水都引出去,使其面积大大缩小,也等于保护了周边各部族。

此工程由云起指挥,打造各种器械率民夫挖掘水道。这是伯禹与芈连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三天后就开始动工。照说应该从更下游的淮水出海口一带动工更佳,因为那里远离淮泽,可是伯禹偏偏决定在淮泽水口处先动工。

浩瀚淮泽中,原先的水道已难辨踪迹,淮水只剩了下游的这一段,伯禹就在这水口处的两岸,各放了两座囚笼,囚笼里关着四位伯君。云起指挥众民夫使用各种器械疏浚水道,敖广则施展神通在水中帮忙。

伯禹站在南岸的一座小山丘上,周边并不见其他随从,只有两匹枣红马拉的白香木车停在山腰。下方岸边的云起以神念对敖广道:“想当初你直接冲开了长江水道,如今为何不能冲开区区淮水下游水道?”

敖广没好气地答道:“冲开长江水道,远非我一人之力,乃是借东海下行水势。……伯禹大人如今只让我在这水口处缓缓掘泥,看看那些水妖会有什么反应?……真是奇怪,这些日子那无支祁怎么毫无动静?”

正在这时,巫明的声音传来道:“尔等注意,水妖将至,还有两炷香的时间!”

……

伯禹第一次召集众部族首领商议治水的当夜,不仅涂山被水妖突袭,就连查探妖修情况的巫知等三人也中了无支祁的埋伏。淮泽水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态度不可谓不嚣张,但为何自那夜之后,直到现在都没别的动静呢?

伯禹确实让淮泽水妖打了个措手不及,深感无支祁难斗,但无支祁同样也是吃惊不小啊。

无支祁早就得到了相柳暗中送来的消息,做好了安排。他派叉尾妖王率三百水妖结阵进犯涂山,首先是想试探青丘凭借涂山洞府禁制还有多少余力?其次更重要的是,试探伯禹究竟会不会为涂山部出手?假如伯禹出手,其人又拥有多强的实力?

叉尾妖王这边的动作主要是试探,如能得手当然是更好,不能得手也能得到想要的情报。无支祁本人则聚集了水妖主力,花数日功夫布下了大阵埋伏,他知道伯禹定会派人查探淮泽情况,就是要将来者一举拿下或者歼灭、让伯禹知道他的厉害。

结果这两边的行动都没有达到目的。叉尾妖王并没有试探出伯禹身边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只是撞飞了一条化境蛟龙,然后就被一巴掌拍回淮泽了,还有不少小妖被震晕。而无支祁在淮泽深处精心布下的陷阱,发动之时居然连一个人都没留住,让对方全给跑了!

无支祁虽亲自出手重创了一名真仙,但并未试探出伯禹的底细,也不禁暗暗心惊,暂时并未轻举妄动,在等待相柳的消息。考世先生倒是又悄然来到淮泽,却告诉他,相柳大人以及相柳部的军阵无法按原计划抵达,原因是禄终“捣乱”。

无支祁虽与相柳有勾结,也表示考世先生献的计策可以考虑,但他并未打算真让相柳插手。而相柳的计划,是在无支祁与伯禹相持不下时,他再出面“调停”,但无支祁并不认为自己斗不过伯禹。

但此时听说相柳又来不了了,无支祁仍然感到有些失望,他又托考世去打探伯禹那边的详细情报,此人究竟有什么底气敢与他这位淮神相斗?

无支祁这边暂时没动作,可是伯禹的动作却很快。他立刻就整顿了淮泽周边部族、将四位伯君收入囚笼、开始组建十阵军队并挖掘淮泽下游的出水口。

整顿各部、禁绝对为祸妖孽的祭奉,这是斩断了无支祁在岸上建立的势力根基;而开挖淮泽下游的出水口,又在削损无支祁于水中的基业。无支祁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绝不能让伯禹放手施为,于是召集众水妖结阵,从淮泽深处杀向彭铿部之地。

这恰恰就是伯禹想要的结果,亦通过此举试探无支祁的反应、引无支祁主动上岸相斗。这边开挖淮泽下游出水口暂时只是个幌子,就是想看无支祁能不能忍得住、会不会率水妖前来袭扰?

但是水妖潜伏于淮泽中,什么时候会来、来多少、是什么阵仗,这些都是必须及时掌握的情报。而轩辕天帝新派下界的巫明,就是最佳的预警人选。

这不是个别人的单打独斗,至少八百水妖集结布阵,再从淮泽深处杀过来也需要时间。巫明离得老远就发现了,他告诉岸上众人,水妖大概在两柱香之后抵达。这一带的民夫迅速撤离,却有两支军阵分别在淮水两岸摆开,面对淮泽严阵以待。

北岸军阵由云起率领,南岸的军阵由芈连率领,军阵前方各推出了三架特制的弩砲。这是云起打造的大型军械,专为猎杀高手而准备。想当年在巴原,已有大成修为的盘瓠也差点被这种弩砲所伤;而云起所打造的弩砲,威力更胜当初樊室国的军营之物。

并不是云起赶制不出更多的弩砲,而是难以找到那么多高手来操控弩砲。每一架弩砲都需要至少三名四境以上的修士操控,每射出一支砲箭,主射手都会神气大损,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只有大成或更高修为的修士才能单独发箭,若连续发箭也会受内伤,射出的砲箭越多则伤得越重。

而且打造这种特制的砲箭法器须用到珍贵的天材地宝,炼制起来颇不容易。也就是云起亲自动手再加上以前的存货,如今才赶制出来三十支。每架弩砲才能分到五支砲箭,还不知能否都射出去呢。

伯禹所要求的十阵军队还没有全部组建完毕,但彭铿部的所出的两支军阵却是现成的,这几日他们接受了云起的布阵训练。这两支军阵不可能入水擒妖,但能在岸上布防据守,而且特意退到了离淮泽较远的高处。

军阵上方的半空,敖广和善吒各持法宝而立,他们的任务就是掩护军阵、避免被对方冲溃。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伯禹这边就准备完毕了,军阵战士皆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但敖广和善吒却战意沸腾,显得很是兴奋。又过了不久,只见淮泽上有一条白线飞速涌来,随着万马奔腾之音,白线越来越近,原来是一堵浪墙。

无支祁能将乌合众妖训练得这么好,在水中结阵法力融为一体,操控风浪袭击,不得不说其手段很不简单。淮泽出水口的两边岸上,垒有四个土台,土台上各放着一个囚笼,笼中关着的正是商章、鸿蒙、兜户、犁娄四部伯君。

方才忙碌的民夫都撤走了,这四个囚笼却留了下来。子丘已启程返回蒲阪,但他要绕很远的路且此番是孤身前来,不可能将这些案犯给带回去,所以暂时还收押在伯禹这里。伯禹率众疏浚水道,就把他们放在淮水两侧的淮泽岸边,名为阻妖。

在很多民众看来,他们就是淮泽周边各部祭奉无支祁的带头人、是无支祁最忠实的爪牙,无支祁总不能连他们都害吧?那么就将这四个囚笼堵在岸边得了!

四位伯君在囚笼中见巨浪将至,皆惊骇欲绝,纷纷高呼道:“淮神救我!”

站在后方山丘顶上的伯禹,闻言脸色微沉。这四位伯君在这种时候,喊的居然不是“伯禹大人饶命!”反而是向那无支祁求救,看来是仍不知死活啊!但伯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冷眼而观。

四具囚笼哪能挡住滔天巨浪?淮泽水妖也根本没有救人的意思,那凝聚的着众妖法力的巨浪瞬间就将囚笼拍得粉碎。四位伯君转眼便化为一片血肉飞沫,死得是不能再死了,连骨头渣都没影了。

伯禹没有越权亲自处决这四位伯君,但也没有饶了他们。他让云起打造的法器囚笼,若是拿回去慢慢解除禁制,自可将人给弄出来,可是在仓促间强力破开,那就会连囚笼中的人一起粉碎。两军对阵,众水妖哪有在囚笼前停下、慢慢解除禁制的功夫,巨浪毫不犹豫地就碾压而过。

伯禹素有仁厚之名,但岂是不会杀人,他给了这几人一个最完美的死法。(未完待续。)

025、龙争

巨浪丝毫不停,在水口处分成左右两股,冲向了岸上的军阵。忽闻嗡然之声大起,巨浪似撞在一堵无形的墙撞上,浪头向上空卷得很高,却没能越过屏障。此时巨浪距岸上军阵还有百丈之远,军阵中的很多战士却站立不稳,有些人口中甚至已溢出鲜血,仍在极力坚持。

伯禹这几天表面上在疏浚水道、做出欲开挖淮水下游的样子,但实际上主要精力都放在布阵上。无支祁既能召集众妖在水中结阵,伯禹当然也能在岸上布下法阵。由云起指挥众高人合力,在淮水两岸悄然布下了两座防护大阵。

云起身为炼器宗师,当然精通阵法,而且他还得到过虎娃的指点,今日布下的大阵是从武夫丘剑阵演化而来。先将事先封存法力的各种阵器,做为消耗性的阵枢,又让军阵战士持器站定阵眼位置,维持法阵运转。

当巨浪扑来时,众人启动大阵挡住了众水妖一击,随即敖广挥起夔角、善吒甩起如带着无数钢针般的长尾亦向浪涌中击去,立时发动了反击。如果任由水妖冲击,云起布下的两座大阵肯定是挡不住的,已经有军阵战士被冲击之力震伤了。

彭铿部派出的这两支军阵,抽掉的当然都是族中最精锐的青壮,但也不可能个个都是高手。随着敖广和善吒的反击、扼制浪涌冲阵的势头,又听嗖嗖破空之声,六架弩砲同时发射。

众水妖都隐藏在巨浪中,结阵运转法力一体,在这种法力波动混乱的战场上,以大成修士的神识也判断不出他们的位置,更无法直接看见那些水妖。但躲在云端上的一位真仙并未参战,就是巫明。巫明没有直接动手却也没闲着,以神念指引那些操控弩砲的修士。

在这种情况下,弩砲锁定不了攻击的对象,但他们只管按照巫明指示的方位射出去就行。六支砲箭飞入巨浪,随即就被浪花吞没,紧接着在水中突然炸裂,隐约传出惨叫之声。不能指望这些砲箭破了水妖大阵,但可短暂地撕开一线缝隙,射入阵中后就不知道哪个水妖倒霉了。

每支军阵前摆了三架弩砲,芈连和云起分别亲自操砲,接连射出三支砲箭。而他们身侧各有另外两架弩砲,每架弩砲旁各有五名彭铿部的修士。三人操砲,另外两人等候,第一箭射出后,射手撤出战斗,再换一人射出第二箭……射出三箭后,其实就没法再射了。

每具弩砲至少要有三名修士操控,此刻只剩了两人。按照事先制定好的作战计划,这两人要立刻到另一架弩砲旁汇合,这样还可以继续射出两箭。但此刻就听善吒喝道:“砲箭全交给我吧,云起你上来!”

云起和善吒瞬间换了方位。云起飞到半空,接连挥袖扔出一片片的东西,看样子竟是青冈橡的叶子。这些叶子飞到巨浪后方,又传来一阵阵的轰然炸裂声。这些叶子是太乙送给云起的天材地宝、出自其原身,都被云起炼制成了符叶秘宝。

云起虽修为不俗,但远不如善吒凶悍,好在他另有所长,此刻祭出了自己炼制的秘宝,也算暂时将水妖冲阵的势头给压了下去。连射三支砲箭又飞向高空祭出九片符叶,还要运转法力护住己方阵势,云起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消耗极大,也受了内伤。

善吒已落到了阵前,控住了一架弩砲,再伸手一卷。六架弩砲每架配五支箭,各自都已经射出了三箭,除了对岸芈连身前的弩砲还留了两支箭,其余的十支此刻都到了善吒手里。善吒睁开额中神目,神光直射而出,一支砲箭顺着目中神光就射了出去。

这种砲箭是可以锁定对手的,只要在神识所及的范围内,就可以变换轨迹让对方难以躲避。可是方才众人的神识都无法穿透大阵、锁定某个水妖的位置,所以只能依靠巫明指引的方位射出,至于射出去的结果却是控制不了。

但善吒不同,在场也只有他可用目中神光直接看穿水妖大阵中的情景。这么做原本极耗神气法力,幸有巫明已指引的方位,善吒的目中神光便不必乱扫,只盯住他想射的水妖就行了。砲箭穿透巨浪而去,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怪喝,是刀头妖王的声音。

善吒额中神目一闭一睁,又是一道神光顺着这个方位扫出,另一支砲箭紧接着就射过去了。善吒没管别人,就是盯着刀头妖王射!他记仇啊,上次跟随巫知中了埋伏,他突围时就是被刀头妖王所主持的水妖大阵所伤,今天非得把这笔账算回来不可。

刀头妖王怪叫连连,一时却无可奈何。他是这一侧方向水妖大阵的主持者,并不能擅自离开,只能在阵中不停变换方位。可是善吒却总是能锁定他,而刀头妖王只能挨打,却无法直接还手,这也太欺负人了。

善吒咬牙连射六箭,刀头妖王皆硬生生挡住,口喷血沫已然身受重伤,终于被见势不妙的缠草妖王替换到后方。

刀头妖王其实也不是不能发起反击,但此刻是双方结阵斗法,每个人都是战场整体的一环。刀头妖王不能轻易避走,他指挥的水妖大阵又无法立刻扑到近前,所以才会这么被动。善吒盯上了刀头妖王连射砲箭,也为已感到法力难支的云起争取到喘息之机。

岸上军阵的位置令众水妖感觉很难受,恰好离淮泽不远不近,立足处不高不低。这里是伯禹特意选定的战场,在离开淮泽不远的下游淮水之畔,两岸各有一座山,军阵就站在半山坡上。战场空间不大,只够展开两支完整的军阵,而伯禹手中恰恰也只有这些人。

水妖数量虽众,在这种战场上却很难发挥数量以及整体大阵的优势,只得分成两股分别扑向两岸,以部分水妖为前锋结阵兴风作浪。

淮泽水妖当然也可以不这么打,比如直接扑上岸来。可是个别高手虽可上岸冲杀,但绝大部分水妖却没有那么高的修为,只要上了岸离开风浪大阵,其神通法力就大打折扣。

这时巨浪后方传来一声怪异的长啸,卷向淮水两岸的巨浪突然回撤。不是众水妖决定撤退了,而是指挥作战的无支祁也发觉这么斗稍显被动,他改换了方式收拢了力量,并且亲自出手了。群妖退回淮泽,结大阵卷起巨大的漩涡,淮泽上空出现了壮观的“龙吸水”景象。

民间所谓的龙吸水,通常是龙卷风在宽阔的水面上带起的水柱,而此刻却是由法力带动巨浪卷成飞天之束。这束水柱似直通天际,如龙、如虹、如鞭,带着四散的卷云和浑浊的泥沙碎石,向着岸上狠狠地抽去。

这是无支祁亲自出手,他命令群妖后撤入淮泽,也是欺负对方军阵无法入水追击,这卷起的水柱却能轰击岸上之敌。

无支祁没有理会云起和善吒所在的北岸,只是集中力量向芈连和敖广所在的南岸拍去。垂天水柱抽来,敖广在半空发出怒吼已化为金色蛟龙。敖广也是龙啊,无支祁竟然在淮泽上空弄出龙吸水的景象,这简直就是羞辱他嘛!

但这一击实在太强了,敖广也挡不住,他化身蛟龙或可勉强自保,但后面的法阵却很可能会被破去,芈连和那一支军阵也将被卷入巨浪。就在这时,空中又冲出一条背生羽翼的神龙,淮泽岸边瞬间风雨大作。

应龙终于出战了,他等就是无支祁亲自动手的这一刻,化出巨大原身挥起羽翼扫向了水柱,似鹰扑飞蛇、飞蛇缠鹰,风雨中带着霹雳,众人都看不清斗法的情形了。

分扑向两岸的水妖大阵已经聚拢在一起退回淮泽,而伯禹麾下的两支军阵亦连连后撤,尽量避开斗法波及的范围。

自当年参与围斩蚩尤之战后,应龙还从未这样尽情地施展神通,他带来的风雨太猛烈了。淮泽岸边又卷起无数滔天巨浪,这可不是水妖在兴风作浪,而是应龙施法所致,伴随着雷霆暴雨,还有他与无支祁之间的法力相击。

别看那些水妖平日能兴风作浪,可是外来的风浪太大,卷起湖岸崩颓、泥石四射、水箭纵横时,这些水妖也受不了啊。它们原本结阵卷风浪助无支祁,此刻却无法离得太近,否则在激浪中都控制不住身形,更别提稳住阵势了,也不得不连连后撤。

淮泽东岸一带天昏地暗,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不断,时时传来山崩地裂之声,岸上的两支军阵此刻也只能依靠法阵勉力挡住风雨侵袭,不被乱漫的狂风给卷到天上去。这番斗法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伯禹突然喊道:“应龙且住!”

伯禹必须要喊停了,他是来除患的,不是来给淮泽各部带来祸患的。此刻应龙出手,面对无支祁亦难以取胜,只是将众水妖压制回淮泽,但风雨巨浪已造成了巨大破坏。原先淮水岸边的那两座山已被轰塌了,山外的好几个村寨也被夷为平地。

幸亏芈连早就下令将附近的彭铿部族人都转移到远处,但是他们的家园已被毁,房屋财货包括田地等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村寨所在已化为坑坑洼洼的成片水泽,此地族人甚至都无法再回来去定居。

假如再斗下去,那么岸上部族的损失只会更大。让应龙如此去斗无支祁,实在是得不偿失啊,代价也有些令人难以承受。(未完待续。)

026、擒首

应龙奋力一击将无支祁逼退,随即羽翼一收消失在高空,淮泽岸边风消云散。众水妖早就退入了淮泽深处,伯羿麾下的军阵也退到了岸上很远的地方。伯禹特意挑选的战场已满目疮痍,淮水南北两侧的山丘被夷平,淮泽的面积反而扩大了不少,又淹没了东岸的好几个村寨。

众人皆以为这场大战就这样结束了,看似双方谁都没有占着便宜、谁都奈何不了谁。恰恰就在这时,淮泽之中忽然飞出一道白光。

那其实是一只状若猿猴的怪物,金目雪牙,浑身的毛发也带着一层金属光泽,身形短小只有半人多高,动作快如闪电,飞扑而出看上去就像一道电光。

此时双方已收兵,应龙刚飞回高空隐匿身形,无论是淮泽中的水妖,还是岸上的军阵战士,都已离开原先交战的位置很远。前方淮水两岸的山丘被轰平,伯禹站立之处则直接暴露了出来。

无支祁便直扑伯禹而去,动作奇快无比,看样子就是要趁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偷袭对方主帅。不论这场大战的结果如何,只要他能斩杀或者擒获伯禹,就等于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而伯禹此刻看似是不设防的,只是孤身一人站在一座不高的山丘顶上,方才喝退应龙的那一声,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好凶悍的水猴子!从十里外飞扑,转瞬即至,到了近处已在空中变化成一头百丈巨猿,利爪破空撕下。但伯禹岂能没有防备,身为主帅,在没有亲卫和军阵的掩护下就这么暴露在战场上,就是在引诱无支祁离开淮泽偷袭。

半山腰上的两匹枣红马仰头发出龙吟,化为两道长虹迎向了无支祁。也许丙赤丁赤加起来仍不是无支祁的对手,但是尽全力挡住他这一击还是没问题的。与此同时,远方战阵处的芈连和善吒各操弩砲,砲箭锁定无支祁已交叉射至。

在方才的大战中,砲箭根本锁定不了无支祁的位置,此刻却是无遮无挡。无支祁在偷袭伯禹的同时,也给了砲箭射中他的机会。

无支祁的身形撞在两道长虹上,竟硬生生将两条赤色蛟龙给撞开了,身形顿了顿,利爪向外一挥,又击在两支射来的砲箭上,发出怦然炸裂之声。并非无支祁撕裂了砲箭,而是法器砲箭以毁器之法主动炸开了。

就这么一耽误,无支祁想抢在第一时间攻击在山顶上的伯禹已不可能。被撞开的两条赤色蛟龙又恢复人形,一左一右落在山丘顶上,各使一条神器锁链护卫在伯禹身前。

伯禹在两条蛟龙的护卫下正在退后,却感觉衣服被人一扯,青丘不知何时莫名现身,竟也把他护在了身后。

伯禹苦笑,但在这种场合也来不及说什么,顺势后退、旋身、踏步。他的一条腿好像有伤,所以这步子好像看起来有些不稳,左右蹒跚。伯禹的发髻散开,受法力激荡飘洒,伸手朝天一指。

这时无支祁又扑了下来,那巨猿正落在伯禹原先站立的位置。还没等它继续行凶呢,那漫天正在缓缓消散的惊雷突然再度凝聚,一根神珍铁棒带着雷霆之威当头打落!

伯禹是仓颉的弟子,所得的传承既有治世之道,亦有符文神通。方才伯禹旋身的步法,其实就是发动了某种符阵。那根神珍铁棒是崇伯鲧特意留给他的,可随心意变幻大小,能用来测量各处水域的水深和流速,平日拿在手里就像一根拄杖。

有巫明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战场,岂能轻易给无支祁这样的偷袭机会,这就是伯禹故意安排的。伯禹手中的神珍铁棒刚才不见了,此刻携带雷霆之威突然从云端打落。无支祁化身百丈巨猿,此神器就化为百丈巨棒,结结实实正打在无支祁的脑门上!

无支祁踏进了伯禹的符文法阵,他的形神就成了伯禹发动神通的灵引,根本就躲不开。就听“哎呀”一声,无支祁吃痛不已,这一棒又把他打回了半人多高的猴样,从山顶上滚落下去。

丙赤、丁赤随即手持锁链飞扑而下,青丘也挥出九条飘带似的光华缠向无支祁。可是无支祁的动作更快,滚地一弹,已化为一道白光又飞回淮泽,只留下怪叫的声音:“禹,你等着,我会再来找你的!”

巫明惊叹的声音传来道:“这水妖好生凶悍,难怪巫知会被他重创。伯禹大人以身作饵,这样凌厉的一击,居然都没有把他留下!”

神珍铁棒的那一击,如果打在山峰上,都能把山头给打平了,居然没有一棒将无支祁给打死,甚至也未能将他的形神打散。这水妖的脑袋得有多硬啊?远非寻常的刀枪不入可形容了。

但无支祁挨了这一棒,估计也是吃痛不已,不敢再继续行凶,立即逃回了淮泽。

伯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众人一直不是很清楚,他看上去宛如凡人,这一击是借助了符文神通和天地威势。后世有很多人将伯禹这种踏步成符,化符为阵的神通称禹步,并演化出种种“踏罡”法术;模拟那神珍铁棒击落之威,又演化出诸如“神霄天雷”等种种类似的神功妙法。但真正的禹步,其实伯羿是为治水行遍天下的足迹。

站在远处的善吒更是目瞪口呆,他和黄鹤在昆吾洞天中修炼时,已突破了九境修为,更兼瑞兽原身凶悍无比,自忖也是挡不住这一棒的。那无支祁的原身又得凶悍到什么程度?难怪如此难斗!

回过神来的青丘已出了一身冷汗,转身抓住伯禹的衣角道:“大人,您是主帅,怎可以身犯险?再怎么样,也轮不着您亲自上阵啊!”

伯禹叹了口气道:“那无支祁亦是水妖主帅,它想毕其功于一役,故此亲自出手袭击我。而我也不想再起多番大战,不仅耗费甚巨且徒添伤亡,便借此机会欲将它留下,亦可一劳永逸。

可是我与它皆未得逞。我等如今已试出水妖底细,在淮泽中尚奈何不得它们,但待十阵军队已成,也足以在岸上迎击。今天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就算我再以身诱他脱离大阵出手,它也不会再来。”

青丘拍着胸口道:“原来你们是故意的,吓了我一跳!”

伯禹又问道:“阿青姑娘为何不在涂山部那边帮忙,怎么赶到了这里?”

青丘:“我从伯益大人那里听说了您的计划,欲在此地与无支祁开战,有些不放心,所以便赶来观看。方才忍不住现身,不知有没有干扰大人您计划?”

伯禹赶紧摆手道:“怎能说干扰,我还得多谢阿青姑娘呢!”

青丘:“大人不必谢我,我其实什么忙都没帮上……就不耽误大人办正事了,阿青先告辞。”

一番大战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置,众人都在等待伯禹的命令。军队仍然集结列阵,但大家此刻都望着山丘顶上的青丘和在伯禹说话。

那些重辰部的战士并不知青丘的底细,远远地看着眼神都有些发直,伯禹大人身边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位这般娇媚的女子?青丘一见这个场面,也觉得很尴尬,赶紧告辞离去。

对双方而言,这一战打得都有些糊涂,因为彼此皆不清楚对方详细的伤亡情况,战果只能凭猜测。但对伯禹而言最大的收获,就是试出了淮泽水妖的底气与实力。

无之祁所统率的八百“浪将”,阵亡数十、受伤百余,阵亡者大部分是被弩砲射杀。其麾下三大妖王皆受了伤,缠草和叉尾伤势都不算太重,但也得调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缓得过来。

刀头妖王的伤势却不轻,差点连命都没了,想再上战场兴风作浪,至少也得调养半年,说不定其修为还会大受折损。

伯禹这边看似没有阵亡一人,但是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十二名射出砲箭的修士皆神气大损,至少得调养月余才能大致恢复。两支军阵中的战士,有近一半的人受了内伤,短时间内亦无法再战。

丙赤、丁赤、敖广没什么大碍,但是连续射出砲箭的云起、芈连、善吒,皆受了不轻的内伤。云起射出了三支箭,芈连射出了四支,而善吒在动用天赋神通的同时,很惊人地连续射出了七支砲箭。

这砲箭是一种特制的法器,就是用来斩杀高手的,它之所以威力强大,就在于毁器之法。每射出一箭,就相当于损毁一件与形神相连的法器,其伤势虽看不见,却等同于斩足断臂。

善吒可是接连给了自己七下,若不是瑞兽原身强悍,换成别的修士早就没命了。

受内伤的高手需要时间调养,好在伯禹手中有很多高人所赐的灵药,还不至于让众人损及修为。但从彭铿部的这两支军阵必须重新整编,至少在短期内若再上战场,恐怕也只能缩编成一支军阵了。

战场已没什么好打扫的,伯禹下令清点损失,护送伤者回后方调养。这边还没有撤退呢,东方忽有一股浩荡之风吹来。此风浩荡却不狂漫,伴随着莫大的神通法力,应是有高人来到,来者却没有什么敌意。

丙赤和丁赤又做好了警戒。伯禹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形容在二十岁左右的后生从天而降,此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但五官却相貌很是古朴,特意蓄起三绺长髯,很有点少年老成之态。

他落在三丈开外,向伯禹行礼道:“吾号东海青童,在人间得太昊天帝留讯。得知伯禹大人为天下治水,欲镇压淮泽水妖,特意赶来助战……呃!看样子我来晚了,这里已经打完了。”

伯禹微微一怔,随即惊喜道:“先生来得不晚,大战方起,多谢您能赶来助阵!”(未完待续。)

027、仙游

远处高空中隐匿身形的虎娃也是微微一怔道:“居然是他!”

玄源纳闷道:“夫君认识此人?”

虎娃:“不仅是认识。此人百年前便已成就真仙,飞升后曾进入九重天仙界。但九重天仙界不留其他真仙长居,他登建木一枝而返,亦曾造访瑶池仙界,后来下界另求精进机缘,于汪洋中驾舟潜修,号东海青童。

我当年在薄山顶上列神器于巨岩,其人闻讯而来,非为求神器,而是旁听我讲法半年。我离去之前,他欲拜我为师。我说不必,因他已是真仙,而我当时可讲之法已讲尽,未言者尚属不可述。

他却说既已得我传法,便应拜我为师,且还说我将来可继续指引于他。我推辞不过,暂记其名,并说取薄山神器既看机缘,拜师亦看机缘。”

虎娃当初在薄山顶上坐了大半年,声称欲取神器各凭缘法,实际上是为天下赶来求教的修士讲法。虎娃的点化,才是真正的缘法,众人所得的大道指引,可比那一两件神器珍贵多了。如果谁只盯着神器去,反而不会有所获。

东海青童一直都在场,但他的修为很高,以至于除了虎娃之外,谁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没有现身打扰虎娃讲法,甚至没有开口发问,但是无论谁向虎娃请教,他都默默旁听。

虎娃在薄山所讲之法,闻者各有所得,根据其悟,亦将在人间留下不同的传承,甚至开宗立派各创宗门。

而在众多的“闻道”者中,只有东海青童尽得虎娃讲法真传。虎娃回答他人之语,对方也许尚未悟透,但旁听的东海青童倒是全明白了。到后来,假如东海青童再去九重天仙界,估计已能登上建木第三枝。

在虎娃离开薄山之前,东海青童终于现身相见,他感谢虎娃指引其大道修行,并欲拜虎娃为师。正传弟子当然不能说收就收,尤其是对方已有的修为越高,师尊的态度就会越谨慎。虎娃暂时收他为记名弟子,并说正式拜师且看将来缘法。

得知这段往事,玄源笑道:“看来今日之事便是缘法,他来了,就不必你再动手,有事弟子服其劳。夫君的传人,修为是越来越高了。当初太乙将破化境,后来黄鹤更是上古地仙,如今居然又多了一位真仙。……他下界修行却不为世人所知,为何当初不干脆留在昆仑仙界呢?”

虎娃的神情有些古怪道:“不是不能留,而是不愿留,下界修行寻机缘是另有所求。据我所知,他仰慕少昊天帝,明明在其形神所化的世界中,却不得与其人亲近……”

玄源也是一阵愕然,哭笑不得道:“我都有些好奇了,少昊天帝是怎样一位奇女子?听说仓颉先生也很是仰慕她。”

虎娃:“少昊天帝当然不简单,赤望丘传承可就是她留下的。”说道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解道:“我上次离开后便有感应,九重天仙界又再度关闭、于无边玄妙方广中消失不见。那东海青童是如何得到太昊天帝传讯的?”

夫妻二人又同声道:“句芒仙童!”

……

虎娃和玄源猜对了,此事的确与小仙童句芒有关,但他们绝对想不到句芒此刻在哪里。

就在他们离开洞庭仙宫后不久,句芒的身形便出现在云梦巨泽上空,缓缓飘落于原武落钟离丘所在的岛屿上,似是自言自语道:“原来他们这几年一直躲在这里,难怪我没找着……这两人偷偷摸摸干什么呢?嗯,我得看看!”

说着话银丝大袖一展,罩住了整座小岛,这位小仙童再将大袖一收,岛屿还是那座岛屿,但眼前的场景已变。近处修竹掩映,远望依稀可见奇花灵植间有珍禽异兽栖息,是一处不大不小的仙家修炼福地。

句芒却摇了摇头,似是很有些看不上的样子。他迈步穿过竹林间的小径,走到一处泉流经过的山丘前,仿佛对不远处的精美楼阁视而不见,却眯着眼睛、探头探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知在寻找什么。

走着走着,句芒突然伸手向前一推,虚空中莫名出现了一道门户。这门好像是推不开的,但是他这么一伸手,便已出现在另一片天地中。

这里才是虎娃和玄源所开辟的、真正的洞庭仙宫所在。天地初分,仙家洞天结界规模已有数十里方圆,四时灵息运转,万年清净福地。泉流丘壑、碧潭飞瀑、崖鹤林貂、白谷黄杏、生花簪串、果结朱丹,一派仙境景象。

抬头望去,天空朵朵祥云铺展,高低错落竟依次相接,云上有阶似凝玉而成,宛若登天之径。阶旁亭阁点缀,皆立于云中,竟又有泉流似涓细天河泄落,在云朵堆叠、婉转间又成天瀑云潭,若梦若幻。

句芒似是终于很满意地点头道:“这才像个样子嘛!……他们这几年躲在这里,日子过得倒是挺逍遥!”

虎娃与玄源所打造的洞庭仙宫,有两重门户。最外围其实只是一道仙家禁制,普通人即使来到这个岛屿上,也发现不了这仙家福地。这仙家禁制法阵如无人看守,普通人也可能误打误撞走进福地,但这等机缘实在太罕见了。

仙宫外围福地中的那片竹林,其实也是一个法阵,与虎娃曾布置在彭山幽谷竹林中的一样,它并不伤人,却能令人怎么走都走不过去,只能莫名其妙从原路出去。

若是世间高人偶然看破了禁制来到这里,又穿过了竹林,或者普通人因大福缘继续误打误撞穿过竹林,那也是他们的缘法、自有其收获。通常情况下,就算有人听说了洞庭仙宫的存在,特意找来进入这片仙家福地后,也就自以为找到了。

世间高人若得线索或根据传说刻意找寻,或可破开外围的禁制进入福地,但是真正的洞天结界门户,目前只有虎娃和玄源才能开启,其他人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句芒原不知洞庭仙宫所在,因为世间本无此地,他只是好奇虎娃夫妇怎么不见了?结果虎娃和玄源一出来,倒是让这位仙童察觉了不对,于是便来到这里查看端倪,很轻松地便破了外围禁制并穿过竹林进入福地。

句芒仙童本也没发现真正的仙宫门户,但他认为,虎娃与玄源这六年来若在开辟仙家洞天,应绝不仅只有眼前的规模气象,于是伸手到处乱摸,结果还真让他成功闯了空门,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洞天结界中倒没什么禁制了,谁也不会在自己家里搞那么机关,有外面那两重门户已经足够。如果虎娃主动迎客,普通人也能来到这里,但想踏足那祥云上的玉阶、到达云端上的宫阙,非得有九境修为不可。

这云阶当然更难不住句芒仙童,他施施然登阶踏云而上,一时心情大爽。尽管早知虎娃夫妇开辟的仙家洞天,应绝不仅止外围福地的规模气象,但是真正进入此间后,句芒也忍不住连连赞叹。

这位仙童身着银丝大袖羽衣,在洞天仙宫中玩赏了七、八天,并没动仙宫中的任何东西,他更关注的是这洞天结界本身。句芒并非无缘无故来此,以他的仙家见知,当能看出开辟洞天的种种神通手段及其玄理,也是对己身修行的印证。

这一日,洞庭仙宫里的句芒小眉头忽然一皱,随即从原地闪身消失,又出现在云梦巨泽中的岛屿上。他一挥大袖,化出一阵清风遥往汪洋而去。

汪洋中,东海青童踏波涛背手而立,脚下似有看不见的一叶轻舟,随风浪载浮载沉。他微闭双眼,恍若聆听风声鸥啼、浪涌潮音,处于似定非定的状态,或者说他正在闭关修炼。

修士闭关,往往要寻清净福地或洞天结界,以免受惊扰,而他怎么置身于浩瀚的汪洋中?这就是他如今的修炼,寻常人根本察觉不了他的存在,更别提什么有动静能惊扰到他了。

动静之间随波浮沉,人静而天地动、天地静而风浪动,形神仿佛已化天地沧海。仙家修行之妙非常人所能知,他这一入定感悟,恐怕几百年也不会睁眼。已历天刑之真仙,虽下界来到人间,但寻常情况下也不会理会世事。

汪洋之风四时浩荡不休,可此时却有一股奇异的清风从远方吹来。东海青童忽然神情微动,睁开了眼睛,伸手似捉住了风尾,莫名接到一道仙家神意。

此仙家神意就是一条讯息,介绍了淮泽一带如今发生的事情,并无别的多余内容,既没说是谁发来的讯息,更没说让东海去做什么。至于东海青童愿不愿意理会、想怎么理会、若欲插手又打算帮谁,全在他自己,发讯者没有任何建议。

是谁能找到此时此地的他呢?这应是太昊天帝的神通手段。东海青童心念一转便有了决定,离开汪洋往西飞向陆地。当他到达淮泽岸边时,伯禹与无支祁的一番大战方歇。

东海青童发现了隐于云端的应龙与巫明,因为这两人插手战场了,却没有发现隐身于远处的虎娃与玄源。他落下云头率先与伯禹相见,开口便说明了来意。(未完待续。)

028、天外飞来

东海青童自报家门后,众高人皆过来见礼,就连应龙与巫明也落下云端现身。敖广道:“前辈号东海仙童,与晚辈颇有缘法啊!晚辈亦来自东海……”

只是此东海的确非彼东海。敖广所出身的东海,其实是巴原上的大泽。而青童所谓的东海,是指汪洋靠近陆地的海域,就其地理位置来看,接近于后世所称的“黄海”。而后世所称的“东海”,更接近于上古时所谓的南海。

这里是战场,并非待客之地,众人交谈多附神念,很快就将如今的淮泽形势以及方才那场大战的经过介绍了一番。

东海青童道:“我在东海修行,久经风浪。来日再有大战,若淮泽水妖兴风作浪,我当助伯禹大人克制其术。若再借得几件趁手神器,则更稳妥。”

话音刚落,众人忽有所感,皆扭头望向天际。八道光华从天际飞来、直奔东海青童。而东海青童动念间已知发生了什么,伸手一引,那八道光华悬在他身前停住,竟是琴、瑟、钟、鼓、笛、笙、筑、磬等八件神器。

这八件神器的形制皆是乐器,而乐器在当时很多场合也是礼器,很多高人喜欢将法宝打造成礼器样子,而形制也与其妙用有关。

远处云端上的玄源愣了愣,随即笑道:“看来真是自家弟子,你出手可够大方的!当初那么多人欲求一件神器而不得,如今你一次就给了他八件。”她已经看出来了,那八件神器都是从薄山方向飞来的。

虎娃也有些惊讶道:“这么多?这可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凭缘法而得,只是这缘法是我当初所留。……居然都是乐器,看来与克制水妖神通有关。说我所知,这其中有四件,就是曾是商章、鸿蒙、兜户、犁娄这四部的传承之物,还真是巧了!”

这八件神器,好像也不能算是虎娃所赐。虎娃当初留的只是仙家缘法,并非是指定谁就能拿到那件神器。方才虎娃在云端上亦未施展任何神通法术,那八件神器是自行飞来“投奔”东海青童的。

但是另一方面,这八件神器也等于是虎娃所赐,若无当初的仙家缘法,它们今日也不会飞来。而且这些神器的原主人皆殒落于围攻伯羿的大战中,虎娃捡到它们时,当然没有得到仙家神魂烙印传承。

后来虎娃用仙家大神通,包括他在神农原仙界中闭关所悟的炼器手段,逐一重新祭炼了这些神器。往后再得到这些神器者,也同时得到了虎娃所留的神器传承。

山丘顶上的众人亦是吃惊不小,等回过神来已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上前祝贺。东海青童收起神器,朝天跪拜道:“多谢师尊赐器!”

东海青童并没有发现虎娃,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或是自有玄妙感应,他跪拜的方向并非是神器飞来的薄山,而是恰好面对虎娃的位置。待跪拜已毕,伯禹问他道:“您的师尊是何人?”

东海青童答道:“奉仙君、彭铿氏大人虎娃。”

伯羿上前把臂笑道:“原来一家人!”

正在说话间,巫明突然又抬头看向南方的天际,东海青童与应龙亦同时望去。居然又有一位真仙赶至,转眼间便落在了近前。来者形容枯瘦、肤色黝黑,向众人拱手道:“本座乌木由,受神农天帝之托下界,前来相助伯禹大人收拾淮泽水妖。”

远处云端上的虎娃道:“原来是他。”

玄源好奇地问道:“夫君与这位仙家亦相熟吗?”

虎娃:“谈不上相熟,但在神农原仙界曾有一面之缘。其人擅治伤,在人间时曾为木黎部大巫公,幼时乳名乌木,成年后为大巫公时又称木黎由。三百年前历天刑成就真仙,飞升至神农原仙界,不复人间九黎大巫公身份,便自号乌木由。”

虎娃第一次飞升至神农原仙界时,除了神农天帝外,只有与他在人间有缘法牵连的赤松和啸山君特意现身迎接。当时他来去匆匆,并未见到神农原仙界中的其他众真仙以及九境飞升的所谓天仙。

而众仙家在仙界各自逍遥,无事也不会相扰。除了相熟投缘之人,很长时间都不见面也是正常情况。

虎娃第二次去神农原仙界时,乌木由曾特意前来拜访。因为虎娃曾去过九黎之地,并助伯羿除掉了所谓的蛊神。这些都是乌木由飞升很多年后所发生的事情了,但乌木由仍然很关心。虎娃向他介绍了如今九黎各部的很多情况,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玄源微微点头道:“虽说历天刑成就真仙时,已将人间的一切相还,但缘法未必斩尽,只看本人之念了。乌木由曾特意拜访你询问九黎情况,说明是对人间仍有念。而伯禹治水,亦有大恩德于九黎各部,所以神农天帝便派他下界相助,以尽其缘。”

这时乌木由与伯禹等人见礼已毕,又有一位真仙助阵,大家更觉惊喜。敖广向来多嘴,凑热闹又问了一句:“乌木由前辈,您是不是也想找一件趁手的神器呀?”

乌木由答道:“正有此意。我当年曾用过的神器留在了人间,可惜听说后来被木黎部遗失……”

话还没说完,这位仙家突然住口,又扭头远望,只见从薄山方向又飞来一道黯淡的光华。乌木由伸手一招,光华飞入他的手中化为一根藤杖,通体颜色很深呈现出乌木光泽。乌木由黯然半晌,这才感叹道:“乌藤杖,就是木黎部的传承神器,我在人间时也曾执掌,如今却换了传承。”

远处云端上的虎娃也忍不住叹道:“这还真是他的缘法!”

这是连虎娃都没料到的情况,他方才亦未施展任何神通法术牵引,乌藤杖是自行从薄山飞到乌木由的手中。这件神器本是木黎部传承之物,但九黎诸部在南迁的过程中和其他各部多有冲突,也有不少部民离开,并融入了其他部族。这根乌藤杖后来不知遗落何处,没想到今日又回到乌木由之手。

众人纷纷上前恭贺乌木由,乌藤杖今日终于物归其主,而乌木由也是感慨良久。伯禹原本早就打算收兵回去了,可是接连有两位真仙赶到,所以又在原地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又聊了半天,天上已经不再往下飞神仙,终于结伴回营。

又添了两位真仙助阵,众人再想对付淮泽水妖当然是信心大增。走在路上的时候,芈连问道:“伯禹大人,众水妖已退回淮泽,今日一战并未损其根本,接下来您如何打算?”

伯禹答道:“我们不能总是等这水妖袭扰,有来便有往,且下一份战书、约定时日与战场,邀它们列阵决战。以那无支祁脾性,必定不会不来,且会聚齐众水妖大举前来。”

芈连又问道:“既主动下战书、激那无支祁率众决战,那么决战之期当定在何时?”

伯禹沉吟道:“今日之战,谁都没有奈何谁。但诸位受了伤,需要时间调养恢复,彭铿部的两支军阵亦需重新整编,还要待另外那八支军阵组建完毕,怎么也得再等月余时间,就定在下个月的望日吧。……主动下战书,也可暂且稳住无支祁,免得总有零星袭扰、不胜其烦。”

乌木由插话道:“我擅疗伤,可为众人施治。”

伯禹:“那就烦劳您先为善吒、芈连和云起先治伤。”

……

伯禹这边需要时间休息和准备下一场大战,淮泽水妖那边的情况也一样。无支祁麾下的水妖阵亡数十、受伤近百,他本人则挨了伯禹当头一棒,刀头妖王受重伤,另外两位妖王谗草和叉尾也都有伤在身。

回到淮泽深处的仙家水府休整了数日,无支祁又命小妖将身受重伤的刀头抬来,仍与它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对付伯禹?刀头妖王虽身受重伤,但脑子还没坏,他平日就是负责给无支祁出谋划策的。无支祁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很多都来自这位刀头妖王出的主意。

一条硕大的胖头鱼,浑身鳞甲剥落、伤痕累累,斜躺的软榻上,有气无力地口吐人言道:“大王,上一战虽有些许折损,但那伯禹亦未奈何我等。我淮泽大军未能一举克敌,其实吃亏在战场地势不利,否则已将对方拿下。

我等的优势是在水中,若上岸太远则不利施展神通。而那伯禹的优势是在岸上,就算能邀高手并整编军阵作战,也无法奈何淮泽中的浪将。如今正是相持之势,而那伯禹已领教了大王之威,当初相柳派考世所献之计,如今倒可以考虑。”

恰在这时,有小妖来报,伯禹派人投书于淮泽。小妖不识字,刀头妖王倒是识字的,它也算是淮泽中难得的妖才了。取过投书看罢,刀头鼓着鱼眼道:“那伯禹约大王您在淮泽岸边列阵决战,时间定在下月望日。”

水中妖类未受教化,当然不懂中华历法,大多是不太会算日子的。很多部族平民同样也不懂历法,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月份,因为那来自月亮圆缺。每月皆有朔望之日,所谓朔日就是无月之日,所谓望日就是月圆之日,就算天阴看不见月亮,大家也能知道。

而妖类是自悟修行,天生就对月亮圆缺很敏感。所以伯禹下战书定的日子,也符合妖修的见识,一说就清楚是哪一天。

无支祁勃然怒道:“我还没去找他报一棒之仇,他居然主动来下战书了?决战就决战,届时杀他个片甲不留!”

刀头妖王赶紧劝阻道:“大王且息怒。伯禹邀您列阵决战,正是见面商谈的机会呀!否则我等欲行考世所献之计,又怎么约伯禹见面呢?”

无支祁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说——就趁这个机会跟他谈判、让他答应我的条件?那么带多少人去呢,是否需要率我淮泽浪将列阵宣威?”

刀头妖王:“当然需要,虽是谈判,但也要摆出决战的架式,不仅要带人去,而且应该将能动用的战力全部带去。据水列阵扬威,令那伯禹不得不答应您的条件。”

无支祁冷笑道:“他敢不答应!就算他能聚众在岸上顽抗,但在淮泽之中又能奈我何?我肯谈判,只是给他一个体面而已,他还得感激我才是!”

刀头妖王:“此事想必伯禹也做不了主,只有中华天子才能册封淮渎君。”

无支祁:“我这么做,也是给中华天子一个面子,中华天子岂能不答应?伯禹想安安稳稳做他的中华治水之臣,就先做好代表天子册封淮渎君的中华天使吧!”(未完待续。)

029、于兹则行

伯禹的驻地仍在涂山脚下,与数里外的淮泽隔着一座山丘。他从彭铿部回到这里后,又召集各部君首议事。其实诸般事务早就安排的差不多了,伯益一直在落实,只需按计划执行即可。伯禹主要是下了一道命令,下个月的望日将与淮泽水妖列阵决战,届时另外八支军阵也已组建并操练完毕。

若是伯禹刚来时就下这样的命令,恐根本不会得到支持,就算勉强组建了军阵,当地民众也不敢主动找水妖决战。可如今的情况不同了,伯禹仅用彭铿部的两支军阵,便在众高人相助下击退了水妖进犯。这证明只要选择了合适的战场、战术得当,他并非不能打败淮泽水妖。

商章等四部伯君的下场,也令在场很多人心有余悸,也击碎了个别人心中最后的幻想。伯禹没有越权亲自处决这四位伯君,他们是死于无支祁之手。淮泽水妖连这些忠心祭奉他们的人都毫不犹豫地斩杀,其他人又怎敢再心存念想?

荆山多美玉,崖下出白乳泉。虎娃和玄源坐在顶上好像在看风景,对伯禹大营中所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清二楚。

玄源道:“青童声称是得到太昊天帝的传讯,得知淮泽情况,然后赶来相助;而乌木由是神农天帝直接派下界的;轩辕天帝更是接连派了巫知与巫明两位真仙下界。你们这样的仙家高人,自己不露面,却总在幕后顺势推动。”

虎娃笑道:“你怎么将我与天帝并列?已成就天帝者,形神即是帝乡神土,不能直接回到人间。而且人间诸事,早已只是后人自己的事。若仙家下界插手,便是缘起之因,其结果往往很复杂,有可能再起更多缘法牵连、始终难尽。所以最好是随缘而行、不去强求什么。

至于这几位下界的仙家,各有其因、各有其缘,所以各位天帝才会派他们而不是别人来。此间玄妙,非凡人可妄测。除非是伯羿、崇伯鲧那等真仙,修行本就是证人间之事,否则谁也不会以真仙身份轻易露面。”

玄源轻叹道:“崇伯鲧和伯羿大人行事,从不亦仙家身份,在人间就是世人,崇伯就是崇伯,而伯羿就是中华无敌战神。之所以将夫君与各位天帝并列,因为在我眼中,你的如今行事已与他们差不多了,而将来成就或更在他们之上。”

话刚说到这里,虎娃突然愣住了,似是一时走神。以他的修为,怎么会像凡人那样走神呢?玄源也很纳闷,过了好半天,见虎娃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才关切地问道:“虎娃,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虎娃:“我没事,是山爷有事。”

玄源紧张道:“山爷出了什么事?”

虎娃摆手道:“不必担心,是好事!山爷刚刚历天刑飞升了,如今已是真仙。”

玄源松了口气,不无羡慕道:“可喜可贺!”又转念道,“山爷飞升之后,首先会去何处帝乡神土呢?”

虎娃:“按仙缘,他应首先去拜见太昊天帝。但如今九重天仙界再度关闭,谁也去不得那里。以我对山爷的了解,就算能去往各处帝乡神土,他也顶多是做客并见证一番,并不会留在任何一处帝乡神土。”

玄源:“山爷不会留在任何一处帝乡神土中,有些真仙又回到人间,也是这个原因。”接着又叹道,“山爷的修行,当真是大器晚成啊!”

若山比玄源和虎娃的年纪都要大得多,但玄源突破大成修为却远在若山之前,而虎娃如今更是早已成就真仙。可山爷突破大成修为后,仿佛是突然开了窍,修为精进神速,在树得丘中隐居清修,如今已历天刑飞升。

虎娃有一种预感,山爷成就真仙之后,其修为精进恐会超乎想象。仙家修行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更在于其缘法以及所证。

是夜,明月挂下弦,星辉闪烁,淮泽上有微风,遥听轻涛拍岸,近闻白乳泉声,虎娃和玄源坐在荆山顶上望着淮泽夜色。而伯禹处置了一天的公务,并没有吃晚饭,独自一人走出营地又登上了涂山。这次他没有走上山顶,而是在半山腰倏然消失不见。

山脚下的庄园中,一匹枣红马抬头甩了甩鬃毛,另一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但是并没有管闲事。它们是为了保护伯禹而来,而伯禹大人此刻却不见了,以他们的神识也感应不到。

远方的荆山顶上,玄源轻笑道:“伯禹进了涂山洞府了,看来是佳人有约,将玉成好事啊。”

虎娃:“也许是两人有要事相量呢,青丘姑娘特地唤他前去。”

玄源掩口道:“这像是真仙说的话吗?有什么事情,非得大半夜两个人在仙家洞府中商量?”

虎娃讪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与真仙修为见知无关。”

一直到天色微明,伯禹才走出涂山洞府。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就莫名现身于山腰,身后只是一面崖壁而已。山下庄园中的一匹枣红马,用肩膀撞了另一匹枣红马一下。而另一匹枣红马只是点了点头,那意思仿佛在说——我知道了!

昨天的事情还没有商量完,安排一场大战,有很多琐碎事务,虽然有伯益召集各部君首具体筹办,但最终还要伯禹大人拍板决定。淮泽水妖一日不除,各部族首领也都将留在这里不敢轻易离开,都由涂山部负责款待。

众人次日继续议事,伯禹一来到堂中坐下,涂山氏大人便笑呵呵地走过来道:“伯禹大人,您是否已见过小女青丘?”

伯禹一怔,这么多人在场呢,这话问得也太直接了!但对方既然问了,他也就只好实话实说道:“是的,昨夜刚刚相见!”

这一问一答,领在场各部族首领皆露出惊讶之色,连涂山氏大人都吃了一惊。他刚才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问伯禹有没有见过青丘?伯禹回答已见过即可,就算两人昨天夜里刚刚私会,也不必当众说出来啊。

但这位伯君应变也很快,腆着老脸咳嗽一声道:“小女青丘之才貌,不知大人您有何评价?”

伯禹:“于禹而言,难得之良。”

涂山氏心中大定,随即接着问道:“小女有意于大人,愿以结永好,不知伯禹大人意下如何?”

伯禹当即向涂山氏大人行礼道:“于室于家,为我之服,是我之福。”

涂山氏大人笑而受礼,然后伸手相扶道:“贤婿不必多礼,今日聘定,当邀众相庆!”

伯禹身边的伯益、善察等人皆是心念通透之辈,涂山氏大人一开口提到青丘,他们就明白是何用意了,却没想到伯禹大人回答的这般干脆,涂山氏当众欲将青丘许配于他,而他连眼都没眨就立刻答应了。

院中的丙赤终于绷不住悄声对丁赤道:“伯禹大人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难免让人误会——竟如此急色?”

丁赤嗤笑到:“八丙,你懂什么呀!既然彼此都对上眼了,为何不干脆些?怎能说是急色,难道伯禹大人是好色之徒吗?”

丙赤:“丁老九,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青丘姑娘确实娇媚无双,乃是人间难得之美色。你看伯禹大人连想都不想便答应了,难道不是心好美色吗?”

荆山上的虎娃和玄源也听乐了,玄源忍不住问道:“虎娃,你是否好色?”

虎娃赶紧点头道:“好,当然好,怎敢不好!只是此好非彼好,只看对方是谁。”

厅中众部族首领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恭贺伯禹与涂山氏大人。还有人在心中暗道涂山氏大人真是老谋深算,居然不声不响在暗中已让自己女儿去“勾引”伯禹大人,顺势结下姻亲。也有人在心中感叹——自己怎么就没有先想到这一招!

但是不论大家心里怎么想,也都大松了一口气,对这里的所有人来说,这的确都是好事。

伯禹娶涂山氏之女,这可不是简单的婚配,同时也代表了夏后部与涂山部之间联姻。而如今淮泽诸部聚在伯禹麾下对抗水妖,这门亲事更代表了伯禹与淮泽诸部的结盟。

伯禹下令演练军阵,邀水妖决战,很多人心中还有担忧。若是战事不利怎么办,或者就算在岸上能胜,但水妖逃回淮泽盘踞不出怎么办?伯禹是中华治水之臣,只要搞定表面上的事情,他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但当地部族却始终要与淮泽为伴。

如今夏后部与涂山部结为亲族,便意味着伯禹对付淮泽水妖不可半途而废,必须将诸事安排妥当、免除将来后患。

其实在场众人不知,青丘的身份可不仅是所谓的涂山氏之女,实际上她是涂山部的守护者。涂山氏大人也没资格将其许配于谁,这种事情只能是青丘自己的意愿。

伯禹将来若治水成功,必将受天下各部拥戴,而伯禹若娶了涂山部的守护者,这对涂山部又意味着什么?涂山氏大人心里也很清楚。

众人纷纷上前恭贺,提议在决战之前便行嘉礼。伯禹突然问道:“据我所知,那无支祁曾向涂山部提亲,不仅妄想娶走青丘姑娘,还要涂山部以涂山、荆山为礼,可有此事?”

这件事,在场其他部族的首领此前皆不知情,闻言都吃了一惊,又纷纷暗道原来涂山氏大人还有这般算计。伯禹只要答应了这门亲事,便等于彻底和无支祁撕破脸,而他既知内情又敢当场答应,就表示了有根本不怕淮泽水妖的底气。

涂山氏大人也没想到伯禹竟当众说破,不禁老脸一红道:“确有此事。”

伯禹又问道:“涂山、荆山皆不在淮泽中,无支祁即提此要求,又打算如何取之?”

涂山氏大人不得不解释道:“那妖孽的要求,是开挖水道环绕涂山与荆山,将这两座山丘亦纳入淮泽,真乃痴心妄想,我早已严辞呵斥之!……小女许于伯禹大人,礼当不止此二山,涂山部尽大人所求。”

听伯禹大人提起这茬,众人又露出恍然之色,以为伯禹这是在趁机要好处呢。想想也是,既然他在这种情况下答应这门亲事,不仅是涂山部,淮泽各部也都得有所表示才行。

在场很多人已经在心里琢磨,该送怎样一份重礼给伯禹?有人便打算干脆也送美女,就是不知伯禹大人能不能看得上?

伯禹却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之封地在夏后部,为天下治水乃职责所在,不取各部之地、亦不索各部之礼。方才只是问那些淮泽水妖的图谋,果然其野心不小。……诸位眼下当以备战为要,嘉礼之事,依九典之制即可。”

伯禹当然没打算收涂山部什么好处,更不想要淮泽各部的礼物,只需大家自愿为治水尽力即可。以青丘的身份,她与伯禹的事情,亦不需要在场的一众凡人操心。

这天黄昏后,伯禹又一次登上了涂山,风中隐约有歌声传来:“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未完待续。)

030、淮渎君

伯禹与青丘的嘉礼,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就在涂山洞府中成礼,各部族首领没机会去凑热闹,他们甚至连青丘的面都没见着。伯禹接受了祝贺,也收了各部送来的重礼,但随即就将这些财货交给了伯益,以充大战军资。

至于有的部族送来的美女,伯禹倒没有自行处置,回去请示了一下青丘,然后把她们都送到了涂山氏大人那里。要么给人送回去,要么留在伯君府中当侍女,要么涂山氏大人就自己收了吧。闲话少述,转眼已到了下月望日。

这天杀猪宰羊开荤,众将士早早就吃饱了饭,天明后列阵于淮泽岸边。战场就选在涂山部的领地中,位于涂山的西侧,地势平坦,一道长坡缓缓的倾斜延伸入水。这到长坡就是水妖屡次兴风浪上岸冲成的,近年来这里已成为无人地带,原先的村寨田园痕迹早就被抹平了。

伯禹原先下令组建十支军阵,可如今摆开的却只有九支军阵,因为彭铿部的那两支军阵,经历一番大战减员之后,已缩编为一支军阵。商章、鸿蒙、兜户、犁娄四部各出一支军阵,而涂山部独出四支军阵。

涂山部不仅尽抽精锐组建了四支军阵,而且大军的后勤辎重营地以及今日决战的战场,都设在涂山部的领地中,这段时间各部族首领也都是由涂山部款待,可谓是下了血本。假如伯禹镇压水妖并治淮泽成功,涂山部当然居首功,可若是伯禹最终失败,涂山部亦将承受最沉重的损失。

通过与伯禹结亲,涂山部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是要与伯禹大人同进退,并没有再留回旋余地。这与其说是涂山氏大人的意思,还不如说从一开始起,就是涂山部守护者青丘的态度,她是最不愿与无支祁妥协之人。

与寻常作战的列阵方式不同,今日的对手是淮泽中涌上来的水妖,所以伯禹并没有留后备军阵,九支军阵在岸边依地势一字排开,每支军阵前方各有两架弩砲。

在淮泽出水口的那一战当中,伯禹动用了两支军阵、六架弩砲,而今日九支军阵全出,却只动用了十八架弩砲。这已经是能赶制出来的极限了,弩砲还好说,关键是法器砲箭炼制不易,而且也找不到更多的操控弩砲的高手了。

伯禹站在战阵中央后方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后有三面旗幡,左右分别是涂山部和夏后部的旗帜,正中是中华天子的旗帜。高台前还站着九名各持长杆令旗的旗手,以及击鼓、鸣金的壮士,他们负责发出伯禹的各种指令。

乌木由这位下界真仙、曾经的木黎部大巫公球儿很擅治伤,善吒、芈连、云起都已经基本恢复,今日也出现在战场上各领一支战阵。善察和伯益则在高台上位于伯禹的身边。巫明照例是不会直接露面的,乌木由和东海青童暂时也没露面,而敖广却独自站在了战阵的最前方。

敖广此刻的身份,在古时战场上被称为“叫阵官”。叫阵官不仅要求身材魁梧、相貌凶悍威猛,而且嗓门必须得足够大,主要负责在开战前喊话。

敖广的感觉颇有些牙酸啊,伯禹大人身边高手不少,大嗓门更是很多,甚至还有精通鸟兽之语的伯益,与淮泽水妖决战时,却偏偏让他来做这个叫阵官。其实敖广也是水妖出身啊,用水妖对水妖喊话,难道是认为他们更容易沟通吗?

虎娃与玄源正在远处遥望战场,这两人也都曾率领大军作战、精通兵法战事,照说伯禹摆开的阵势应足以击败淮泽水妖了,可是总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

虎娃问道:“阿源,你当年也曾指挥过水战,依你看来,伯禹这边还有何不足?”

玄源答道:“我当年率白额氏族人与帛室国军阵水战,也是得敖广之助,但于伯禹今日的对手不同。今日的场面并非水战,而是各打各的,岸上的军士对水中的妖类。若说有何不足,就是伯禹尽管能击退水妖,却无法控制最终战果。

水妖若溃,尚可退入淮泽,而伯禹的军阵缺无法进入水中追敌。对无支祁而言,进可攻而退可自保,就算此战失败,亦不会被对方歼灭。若是他退入淮泽深处隐匿,平日只是四处袭扰,伯禹大人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对应,这才是将来的隐患。”

伯禹的目的可不仅仅是退敌,而是歼敌,他在岸上击退水妖尚能办到,但入水擒妖却很难。其实无支祁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显得有恃无恐。

虎娃则沉吟道:“其实不谈战后隐患,战前亦有隐患。水妖在淮泽中行动,可比岸上军阵灵活多了、速度也快多了。伯禹今日列大阵于此,但无支祁完全可以不来决战,甚至趁机避开正面战场、率水妖去别处袭扰,这是伯禹最被动的地方。”

玄源:“想那些淮泽水妖,应没有夫君你这么狡猾。而伯禹大人上次做出欲掘开淮泽出水口的架式,就是逼无支祁不得不主动来战。以那无支祁的脾***实现他的野心,也必须打这么一场硬仗,结果要么是他认清形势,要么就是让伯禹领教他的厉害。

至于你说的麻烦,伯禹大人也不是没有防备。你看今日应龙不知去向,而巫明在高空遥望淮泽,乌木由与东海青童暂时皆未现身,可能就是防着无支祁避开战场去别处袭扰。”

虎娃突然抬头道:“还真让娘子给说中了,无支祁已经来了,且麾下水妖尽出!”

远方的淮泽中升起一道白线,那是远处的巨浪,带着滚雷之音涌向岸边,众人视线中的浪头越升越高,而岸边近处的水却突然退了下去,现出了潮湿的泥地还有搁浅的鱼虾。近岸处的水退只是暂时,紧接着滔天大浪便呼啸而至。

水妖结阵兴风浪,虽隔着浪涌真看不真切,但大致也能判断来了近千妖类,这已是无支祁能发动的所有力量了。

岸边今日也放了十八个笼子,笼中各关一人,是商章、鸿蒙、兜户、犁娄四部除了伯君之外,亦获同罪的其他部族高层。巨浪碾过之时,这些人连着囚笼粉身碎骨,远处岸上众人皆看得心惊肉跳。

虽然众人早已听说了那四部伯君的下场,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今日看见众水妖结阵推巨浪扑上岸,毫不犹豫地就要了这些人的命。此等场景太过震憾,同时也是大快人心啊。

其他各部族战士都觉得解气,而商章等四部如今的新首领也是松了这一口气。只有这些人都死了,才意味着他们今后在部族中新首领的位置彻底稳固。

当巨浪冲过这些囚笼时,伯禹身后的三杆大旗摇动,千余名军阵战士齐发呐喊之声,这既是为了示威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啊。很多战士并没有经历上次大站,也是第一次与淮泽水妖对决,今日的战场开阔,无支祁可以尽情摆开水妖大阵,显得威势滔天,伯禹这边则绝不能怯阵。

伯禹将阵线摆在离淮泽三里之外,不远也不近。水妖卷起的大浪可以直接扑过来,但根据上一次作战的经验,扑到距军阵一里开外的地方,就会与岸上布下的法阵相撞。所有军阵战士都做好了准备,各自握紧兵器停止了呐喊,神情显得十分凝重。

不料大浪只冲到了两里外便停下了,眼前是一副令许多人终生难忘的奇异景象。一道浪墙有千余丈长、数十丈高,却被奇异的力量束缚住,既不向前涌也不落下,无数浪头翻滚,卷起岸上淤泥,显得十分浑浊,浪击之音亦在天地间回荡不止。

浪涌虽停在了两里外,但这堵浪墙中的浪头却在不停的翻腾,也不知其中隐藏着多少妖类,远望过去还真有所谓“十万浪将”的气势。与此同时,浪花中传出无数刺耳的声音,那是各种妖类在怪叫,也是他们的呐喊示威。

这些声音太难听了,有的就像用指甲刮石子,有的又尖锐无比、刺的耳膜都疼,甚至令人头晕恶心。紧接着云端有琴声传来,弦音无形却似甘霖洒落,竟将这些声音都给压了回去,岸上众人感觉一阵轻松,这是东海青童出手了。

战场上终于恢复了相对的安静,只有滚滚浪花翻腾之声回荡,敖广扯足大嗓门喊道:“伯禹大人为天下各部治水而临淮泽,居然有妖类兴风作浪欲抗天威。尔等还不跪拜领罪,今日竟列阵而来!淮妖首恶无支祁何在?”

淮泽水妖可没有人间那么多讲究,上岸后向来是说动手就动手,今日居然还摆出对阵的架式来了,看来无支祁也是打算先说几句话。

敖广一开口,就见对面浪墙后方升起一道几丈粗的水柱,朝天喷出近百丈高再四散洒落,就像一座施法而成的高台。无支祁身披不伦不类的金甲,居然还披了一件大红斗篷,水柱高台将他短小的身形托到了半空,身边还站着馋草与叉尾两位妖王。

馋草妖王亦高声喝道:“我家大王有话欲问伯禹,你又是何人?叫伯禹本人前来回话!”

敖广:“呸!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作乱妖孽,哪有资格让伯禹大人亲自训话?有屁快放,别耽误开战!”

以伯禹的身份,肯定不会亲自与水妖在阵前啰嗦,否则干嘛要让敖广来当这个叫阵官?其实那边无支祁也端着架子,要说什么,便让身边的馋草妖王开口喊话。

馋草一见敖广是这个态度,干脆装作根本无视他的样子,只朝着远方的高台上喊道:“伯禹,你以为是我家大王真的怕你吗?淮泽十万浪将在此,若起连番大战,岸上各部将生灵涂炭。你身为中华治水之臣,能承担起这个后果吗?

今日我家大王至此,就是给你一个停战修和的机会。只要顺了我家大王的心意,我等居于淮泽,而你等居于岸上,将来可相安无事。但此事你做不得主,得赶紧上报中华天子。我家大王今日可给中华天子一个面子,暂且放过你等性命。”

不仅敖广愣住了,后面的大军将士也都愣住了,这些妖物怎么学会转脑筋了,今日居然是来谈判的?敖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伯禹一眼,而伯禹面无表情并未说话,甚至连暗中的神念吩咐都没有。

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敖广也明白了伯禹的意思,又高喝道:“多年来,淮泽水妖残害岸上部民,早不可饶恕。你等废话真多,打又不打,到底想干什么?”

无支祁见自己放低姿态前来谈判,伯禹竟没有亲自接茬的意思,也不禁怒意升腾,但还是强自忍住了,因为正经话还没说呢,又瞄了身边的馋草一眼。

馋草拧直身体挺胸,目光越过敖广仍看向伯禹,背出了考世曾交待好的一番话:“自古及今,沧海桑田几变,世间山川湖泽,并无定势可言。当年一场洪水,造化浩瀚淮泽,此乃天意,世人不可违之。

淮泽即出,我家大王聚十万浪将统御泽国。今中华天子派臣治水至此,岸上部族当与淮泽浪将划域而居。欲求相安无事,可按当年册封河伯故例,册封我家大王无支祁为淮渎君!今日之淮泽,往日便是淮渎君之国。”

这个无支祁真是想法清奇啊,居然欲将淮泽水域划为淮渎国,而自己受册封为淮渎君。这显然是另有高人在暗中指点,尤其可疑的是,馋草方才提到了河伯往事。

轩辕天帝数百年前确实册封过一位河伯,所谓河伯就是大河伯君。这位河伯名冯夷,乃是水中修士,曾在轩辕天帝一统中华诸部时立下大功。他后来回到水中立府修行,轩辕天帝便引起功勋册封他为河伯,其领地就是大河。

所谓河伯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尊崇爵位,在当时并非水神,且名义上仍是黄帝之臣。轩辕帝册封河伯时,倒是都是叮嘱了冯夷一些事情,比如要注意控制大河水情、尽量勿使为灾。

但在很多时候,水患也并非河伯所能控制,比如当年的那场大洪水。伯羿当年崩开大陇山截断大河,也没见河伯出来说什么,甚至都不知他还在不在世,如今更是只成了一段古老而久远的传说。而在后世,关于河伯的故事又衍生出很多神话,那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馋草妖王竟然提到了这段传说中的古时往事,声称当年天子轩辕既能册封河伯,如今天子重华便也可以册封淮渎君。这个要求也意味着淮泽必须保留,否则无支祁便不善罢甘休。(未完待续。)

031、战淮泽

岸上众人闻言一时都愣了,无支祁竟然要做淮渎君、将这淮泽划为他的淮渎国,如此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在无支祁本人看来,他已经放低姿态做出了让步,淮渎君名义上也是受中华天子册封的臣属,好歹是给了重华一个面子,同时也是给了伯禹一下台阶下。

另一方面,无支祁恐也清楚在岸上难胜伯禹,上一战就没占到便宜。而他最终的倚仗,就是身边聚集的这么多水妖以及身后洪水化为的淮泽。

这边都摆出列阵决战的架式了,无支祁还能当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说明其野心确实不小,且态度仍非常嚣张。

伯禹面无表情、置若罔闻,仿佛根本就没听见,也没有开口说话。那馋草妖王又自顾自取出一片东西道:“这张图就是我家大王划定的淮渎国疆域,也是将来的水陆分界。伯禹大人,请你赶紧上报中华天子,先忙完册封淮渎君之事,才不耽误你继续治水。”

说着话,他手里这片东西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就似有无形的手相托,缓缓地飞向对面高台上的伯禹。无论是伯禹还是他身边的善察、伯益,都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这片东西飞过军阵,到达高台前似受无形之阻,承托的法力一散,便落于台下的泥尘中。

伯禹连碰都没碰,更没有命人将之拣起来。但此物飘来时,伯禹已用神念看清了。那是一幅绘在经炼制的兽皮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的就是所谓淮渎国的疆域,与如今的淮泽稍有些不同。

淮泽主体水域以及相邻水系的大小湖泽基本上都保留了,但邻近众人聚居之地,有些浅滩以及深入陆地的水湾则是让了出来,可以让伯禹率领各部民众去治水改造。伯禹转念间就意识到,这样一副图应该不是水妖自己画出来的,而是另有人提供给无支祁的。

在幕后指点淮泽水妖者,应该很熟悉伯禹的治水方略,也清楚治水之事至少得有个面子上的交待,所以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水域让出来、可重新改造为田园。但若按此图划出“淮渎国”疆界,仍将原共工部的地盘几乎与其他地方分隔。

那么这是谁出的点子,答案已呼之欲出。伯禹猜对了,这张图可不是无支祁自己画的,而是考世先生所献。就连册封淮渎君这个主意,也都是考世出的。

被伯禹在岸上这么一折腾,铲除了它在商章等四部建立的势力,又击退了它的进犯,无支祁现在也觉得就做个淮渎君其实也不错。虽名义上受中华天子册封,但谁也管不到淮泽水中的事情,等伯禹一走,淮泽各部该祭淮神还是得继续祭淮神。

远处的虎娃却直摇头,这些淮泽水妖简直就是官场白痴!此事伯禹确实做不了主,按道理他可以上报中华天子、提出这番建议。可是无论是谁来做这件事,伯禹都不能做,伯禹甚至连谈都不能跟无支祁公开谈。

伯禹治水至此,受淮泽水妖阻碍,当众处置了四位祭奉水妖的四位伯君以及一大批部族高层,还下令淮泽各部组建军阵抗击水妖。如今真正的大战还没分出胜负呢,竟突然上报中华天子、提议册封此妖孽为淮渎君,还在江河之间划出一个不受控制的淮渎国?

伯禹假如真的这么做了,就别想再于世间立足了,这算哪门子事?他将遭到天下人的耻笑,更别谈什么声名与功业,以后就别出门见人了。

若按通常的官场做法,如果无支祁真有这种想法,应该在伯禹刚来的时候就和他谈判,再由商章等四部伯君联名上书天子,说明此事的必要性、请求天子册封淮渎君。但是说实话,无论在哪种情况下,伯禹都不会向无支祁妥协。

看来无支祁并不了解它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无支祁若真想谈判,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大战中击败伯禹,或者至少让伯禹束手无策,届时再找一位有足够身份的人向中华天子提出这种建议。但无论如何,此事都不是伯禹能答应的,假如真是到了那般地步,中华治水之臣以及朝中司徒之位都该换人了。

考世原先的打算,是在伯禹与无支祁相持不下、或者干脆是拿无支祁无可奈何时,由相柳率军出面调停,然后再由淮泽各部中的几位伯君联名上书,请求天子册封无支祁为淮渎君。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相柳被禄终拖住了不能及时赶到,而淮泽诸部已被伯禹整肃干净。

敖广见伯禹仍不语,而且连图都没接,他站在阵前冷笑着高喝道:“无支祁,你在做梦吧?想划淮泽为国,还妄想做什么淮渎君!凭什么?凭你长得难看吗,还是凭你摧平岸上村寨、让各部改祖祠为祭奉你之地、又每月献祭童男童女?”

无支祁终于忍不住亲自开口呵斥道:“本座在与伯禹说话,你是何人,在此刮噪不休!”

敖广此时反而不再冷笑了,换做一本正经的语气道:“无支祁,除了让中华天子册封你为淮渎君,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啊?”

这番“谈判”颇有有意思,几乎都是敖广和馋草在隔空喊话。馋草却不理会敖广,每一句话都是直接对着伯禹喊的;而敖广也不理会馋草,就是冲着无支祁喊话。无支祁似是也觉得亲自开口和敖广计较失了身份,又住口不言,并以眼神示意馋草。

馋草则朗声道:“我家大王愿受天子册封为淮渎君,与岸上各部相安无事,这是给诸位的恩赐。我家大王可以不再追究诸部往日之冒犯,并娶涂山氏之女青丘为妻,而涂山部当以涂山、荆山为礼。这般联姻,便我家大王的诚意,以安各部之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听敖广厉声喝骂道:“大胆!尔等妖孽竟敢如此无礼!涂山氏之女青丘,已配伯禹大人……”

不仅是敖广怒喝,岸上众将士皆面现怒容。不论前面谈些了什么,淮泽水妖此刻竟提出这个要求,那么伯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翻脸了。哪怕中华天子在此,也不能再劝伯禹休战。

伯禹始终一句话都没说,此时忽然举手向前一挥,高台前的九杆令旗皆随之前指。密集的战鼓声响起,九阵将士齐喝一声,已拔阵向前推进。伯禹的回答很干脆,就是开战!

每支战阵前方各有两架弩车,战阵的第一排战士皆左手持长盾、右手持梭枪。此盾十分厚重,列阵时下端拄在地上,以左臂和左肩抵住,宛如一扇门板。长盾左右彼此相接就像一堵墙,一排锋利的枪尖从“墙缝”中伸出,而后方军阵中亦是梭枪林立。

后面的战士当然没有拿笨重的长盾,他们主要的武器就是梭枪,既可投射亦可挑刺,腰间还佩了一把在近身肉搏时使用的砍刀。淮泽诸部民众早已不以打猎为生,伯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弓箭手,这就是眼下所能做到的、最合理的武装配置。

沉重的弩车和盾墙前移,军阵行进的速度当然不会很快,但是从正前方看过去,随着隆隆的战鼓声,却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无支祁见伯禹一句话都没回,居然首先下令开战、岸上的军阵还敢主动压上来,当即大怒怪喝道:“禹,你不识抬举!……儿郎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那道数十丈高的浪墙翻腾着向军阵涌去,两军之间其实只有两里距离,随着军阵前压、大浪上涌,转眼就会碰在一起。凡人军阵如何在大浪中作战?但所有的战士都没有后退,至少在军阵未溃之前,他们也不能后退。

别的不说,每支军阵后方都站了三名监军,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短弩。谁要在此时后退乱了阵型,下场恐怕就是被一箭射杀。

岸上也布下了法阵,按上次大战的经验,大浪扑到一里开外就会被法阵所阻,要看军阵中将士能不能承受得了那种无形的冲击力了。就在此时,半空中突然传来琴、瑟、笛、笙、筑、磬之声,东海青童的身形显现,此刻已化为三身六臂。

当日从薄山飞来了八道光华,而东海青童此时只祭出了六件神器,却未用钟、鼓。一方面鸣金、击鼓皆是战场号令,他若也用钟、鼓,容易导致混乱;另一方面同时催动这六件神器已能发挥最大的神通威力,再用钟、鼓便显得有些勉强了。

六乐齐鸣,合奏出的竟是碧海潮音,无形中竟似真有大潮自战阵前方涌出,与众水妖结阵卷起的巨浪撞击在一起,将那些翻腾的浪头都给压了下去。不少奇形怪状的妖物纷纷从浪头跌落,在水中显露了身形。

双方战阵先后发动,浪墙后的水柱高台也不见了,无支祁和身边的两位妖王随即回归本阵。伯禹这边的十八支箭砲却同时射了出去,目标只集中在叉尾妖王身上。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啊,十八架弩砲同时齐射,锁定的不是无支祁也不是方才开口喊话的馋草妖王,而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叉尾妖王,就连叉尾妖王自己恐怕都没料到。叉尾刚才暴露了身形已被弩砲锁定,在跃回大浪的一瞬间,十八支砲箭就全部射到了。

这是巫明在暗中指引。巫明平时不露面也很少说话,但是眼光毒辣,而且蔫坏。就听一声惨叫,血光崩射间,叉尾妖王落入白浪中生死未知。

乌木由的身形也显露了出来,就凌空站在东海青童身后稍高的位置。东海青童催动六件神器击散众水妖结阵卷起的大浪,但伯禹也知无支祁的厉害,不能让它趁机偷袭。乌木由的职责就是保护东海青童,让其施法时无后顾之忧。

岸上的凡人战士,最怕的就是那滔天的巨浪,假如换一种情况,除非他们退到岸上很远的地方,否则不可能与水妖作战。但现在大浪被海潮之音击散,漫上来的水只不过淹到小腿肚子而已。

众水妖合力结阵卷起的大浪已破,但它们已接到冲杀的命令,随即化为小股队伍,带着一道道浪花冲了上来,看似铺天盖地。

乌木由见无支祁暂时没有飞上天空偷袭,便也没闲着,顺手便把乌藤杖扔了下去。乌藤杖落在淮泽岸边似落地扎根,恰好大浪被击散后的泽水漫涌而来,仿佛是遇水生长,竟在战阵前方半里外化为一大片交缠的树藤,如陆地上的一道藩篱,更像浅水中的一张巨网。

这么大面积的神通法术,在每一处局部的杀伤力并不强,但这些树藤交织,一时缠住了很多水妖,使之难以冲过。待某个水妖撕开藤蔓冲出去,那交织的树藤又在其身后合上,不仅延缓了水妖的冲锋速度,也抑制了它们带起的浪花、破坏了其小股队形。

十八架弩砲,每架只配了三支砲箭,很快就射完了。有修士撤到了战阵后面,而善吒、云起率领其他的修士各持法器杀了出去,敖广更是身化蛟龙、祭出夔角冲在最前方。敖广很机灵,没有直接冲到深水中去找死,就在树藤这一侧的浅水地带截杀对方的高手。

九支战阵已在刚没过脚脖子那么浅的水中立住了盾墙,而众水妖结阵组成的巨浪已被击散,冲锋又被藤蔓所阻,只有凌乱的冲到整齐的战阵前。在这样的战场上,各族精锐战士完全可以和它们放手一战。

双方已经杀到了一起,呐喊和惨呼声此起彼伏,浑浊的浅水中瞬间染上了血色。

说实话,伯禹下令组建的这些军阵,毕竟操练的时间还短,算不得真正的精锐。这时就要靠战略组织以及战术指挥的水平了,而在这一方面,伯禹无疑要高明得多,因为对方毕竟是一群乌合之妖。。

既有交织树藤的延阻,又有善吒、敖广等高手的掩杀其中相对强大者,众水妖冲到战阵前不仅神通法力大打折扣,而且已完全不成阵式了。面对军阵整齐的盾墙和成排的梭枪,它们只凭凶悍的本性厮杀,混乱地各自为战。

无支祁若是一名高明的将领,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应该命令水妖如此混乱地上岸冲杀。但就算他是一名高明的将领,此刻也收拢不住军阵了,更何况这些水妖并非真正的军阵。无支祁这边也没有严格的战场号令指挥,就算有号令,此刻在四处混战中水妖也不可能听得清。

无支祁已看清了战场形势,但它麾下的水妖在这种情况下好像只会这么作战,对此亦无可奈何。它只得在后方的淮泽中施法卷起通天水柱,朝着半空的乌木由打了过去。只有破了乌木由在岸上施展的树藤法术,才能让众水妖再度结队、卷浪冲杀。

但乌木由并未理会无支祁,仍专心施法缠阻众水妖,东海青童则操控六件神器,发出碧海潮音反击了过去。这两位真仙之间的攻守位置已换,现在是东海青童在为乌木由护法。

战场上的众水妖已乱,短时间内不可能收拢起来再结成风浪大阵,东海青童方才的任务已经完成,此刻便缓过手来直接与无支祁斗法。淮泽上巨大的漩涡连卷,一道道浪头化为如龙水柱飞向天空,又不断在潮音中炸裂,化为漫天碎玉而落,这一番斗法是惊心动魄。

无支祁与东海青童只斗了半柱香的功夫,便突然发出一声怪啸,淮泽中的漩涡和水柱消散,他居然跑了!听见这声怪啸,所有尚未越过树藤藩篱的水妖也转身就逃,很快便消失在了淮泽深处。

伯禹从高台上站了起来,战鼓连催又下了命令,各军阵第一排战士立刻放下了长盾。此时漫到岸上的泽水已退,所有战士都踩着潮湿的泥地发起了反冲锋。拿那些已退入淮泽的水妖没办法,他们在全力截杀被树藤藩篱拦在岸上这一侧的水妖。

乌木由大喝一声,那道树藤藩篱纷纷抽枝伸展,枝条上还生出了尖刺,就是尽量不让已经闯过来的水妖再跑回去。留在岸上中那些水妖已无风浪可兴,但水妖毕竟是水妖,在泥泞中凶性大发、拼死顽抗。待将它们斩杀殆尽,又过了半个时辰。

此时淮泽上已风平浪静,泥泞的河岸上四处都是血肉残躯,大多是各式各样的水族原身。乌木由收回了乌藤杖、东海青童收回六件神器,两位真仙缓缓隐迹于云端。

伯禹下令清点战果,此役是大获全胜,斩妖逾五百!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各部战士的也伤亡两百余人。他们的对手毕竟是妖类,只要是战争,就得付出代价。(未完待续。)

032、再世

三天后,伯禹率领各部君首及族老,就在淮泽岸边的这片战场上设祭,祭的却不是淮神,而是阵亡的将士。气氛有些悲壮,但众人的精神皆感振奋,在伯禹的率领下,他们做到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将淮泽水妖杀得大败而逃。

重新整编军阵、抚恤伤亡将士之事,这几日已安排妥当,伯禹前段时间收的那些财货重礼恰好能用得上。伯益负责造册登记军功,这也意味着各部为治水出力的多少。

设祭之后的次日,各部首领又聚在一起议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淮泽水妖,无支祁虽败未灭,率领数百水妖又逃回了淮泽深处。若不将之彻底铲除,它们仍可随时兴风作浪、袭扰岸上部族,始终是心腹大患。

众人如今对伯禹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他们已经坚信,伯禹大人是一定有办法彻底铲除淮泽水妖的,没看见还有那么多高人相助嘛!可是伯禹本人心里却很清楚,恰恰是这事太难办了。

无支祁经此一败,定不会轻易再上岸列阵决战,各部虽有军阵,但不可能知道这些水妖会在何时何地进犯,想防是防不了的。他私下里问过巫明等仙家,能不能集合众高人闯入淮泽深处、直接将无支祁擒获?

巫明等真仙进行一番推演之后告诉伯禹,理论上倒是可以,但那么做的代价之大是难以承受的。

淮泽并不只是一座大湖,而是一个叶脉状的复杂水系,是淮水及其支流因各处水道淤塞、地形地貌改变,蓄洪水形成,边缘的某些地方甚至连接江河水系。它的大部分地方水并不太深,但探查的结果,无支祁的巢穴所在却深不可测,其中还有仙家洞府。

那应该是无支祁驱使水妖挖掘凿建的,目前尚不知它有没有开辟仙家洞天结界,但必然已建造了空间禁制法阵。

当初应龙与无支祁的那一战,发生在淮泽岸边的半空,短短时间便已导致了山陵崩颓、好几个村寨彻底夷平。而三天前的那一场决战,不论是东海青童还是乌木由,出手时的主要目的都是在克制无支祁的神通、给大军创造歼敌条件,并没有真正的搏命斗法。

集合伯禹身边的众高人,若杀入淮泽深处对付一个无支祁应无问题。但在那么深的水中,无支祁若依托仙家洞府顽抗,众高人若轰破禁制大阵,并逼无支祁搏命相斗,届时的动静恐如天崩地裂,那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掀起的惊涛骇浪且不提,恐怕连整个淮泽都会被掀个底朝天,周边不知会有多少部族村寨将被摧。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投鼠忌器吧。

还有某些情况,众仙家没有对伯禹明说。就算伯禹继承了崇伯鲧的见知,对某些事情也未必很清楚,因为他本人还没有修到那个地步。那无支祁太过凶悍了,就算能斗得过他,众仙家也未必有把握一定能斩杀得了他,而且斩杀他的代价恐难承受。

无支祁曾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伯禹当头一棒。当初那一棒之威,众仙家自忖若是他们挨上了,也绝不会好受,哪怕不至于当场殒落,恐怕也会被打散形神再重新凝聚,对于真仙来说便等于受了重创。

可是无支祁只是吃痛逃走,过了一个多月便卷浪重来,看它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受太大影响,这就很有惊人或者说惊仙了。由此可知,想打败它容易,可想斩杀它却极难,那得费多大劲啊?无论是应龙还是东海青童,先前出手只是将这凶妖逼住,但没有真跟他拼命啊。

有一个情况,不知众人是否注意。巫知、巫明且不说,后来出手的真仙乌木由和东海青童,其实皆没有亲手斩杀任何一位水妖,只是帮助伯禹打败水妖而已。

这并不是说这些真仙做得不够,而是世事本当如此。治水就是淮泽各部自己的事情,总不能躺在那里让就下界神仙都给包办了,断没有这等道理。但是另一方面,已历天刑之真仙下界,插手人间事其心境如此,皆尽量少受缘法牵连。

无论是谁斩了无支祁,将来欲回仙界再历天刑时,恐怕都不好承受。这不能说众仙家就是怕了,而是他们早已超脱生死、得证长生,若非逼不得已,也不会再做任何可能导致自己殒落之事,除非与修行求证有关。

这些话,众仙家并没有和伯禹明说。但伯禹本人也明白,想直接杀入淮泽深处铲除水妖的代价极大,而想斩杀无支祁则更难。

无支祁虽然凶顽狂妄,但也不蠢,若打不过,它还不会跑吗?万一让这凶妖脱身而走,便等于淮泽诸部已与它结下了死仇,回头再来行袭杀之事,那简直是防不胜防。所以必须要想一个办法,引无支祁主动出来,并不能让他逃脱,方可彻底解决淮泽之患。

其实三天前那一场决战,取得的战果已超出伯禹的预计。明明战场形势对水妖不利,无支祁却和东海青童缠斗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撤退,结果有一半的水妖都没能回得去。若是无支祁很明智、识进退,当时就不应该让水妖继续冲杀,见势不妙就应立刻率众水妖逃走。

可是气势汹汹而来,不战便逃,也不符合无支祁的脾性。它让众水妖撤退的慢了,结果才让伯禹抓住机会斩杀了那么多水妖,否则伯禹今日回更难办。

但这些情况,伯禹同样没有对各部族君首明说。铲除后患只能再想办法,他让云起抓紧时间打造尽量多的草叶符,投入水中劝降,就趁着众水妖刚刚被杀破胆的时候。

水妖基本都不识字啊,往水里投普通的劝降书根本没用。草叶符上留有御神之念,那些水妖拿到了就能领会其意。伯禹告诉众水妖,继续追随无支祁为非作歹是没有好下场的,它们那些已被斩杀的同伴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谁趁此机会溜走,并保证往后不再为害,伯禹可既往不咎。其实若真有水妖悄悄溜走了,伯禹想追究都追究不到,他也不知这些水妖原先都是从哪儿来的,更不可能给它们都登记造册。但是这样一道道草叶符,也是在帮助很多懵懂妖类做思考和选择。

云起领命而去,这时忽有人求见。来者名考世,自称是相柳部的使者。

考世今日是来做说客的。原先他只是出谋划策,相柳勾结无支祁阻碍伯禹治水的计划,就是他制定的。可是如今看来,此计划遇到了挫折,但还不算完全失败,于是便亲自出面了。

伯禹召考世进来,见对方只是一个年纪二旬左右的后生,不禁也很惊讶。考世飘然而行,尽显高人风范,来到伯禹面前行礼道:“伯禹大人,在下考世,乃相柳部的使者。相柳大人听闻您治水至淮泽,却与淮泽水妖起了冲突,对这里的情况非常关切,特命我前来相助。”

伯禹:“你能助我何事?”

考世:“献计为大人解忧。”

伯禹眯起眼睛道:“你知我有何忧?”

这时善察的神念突自暗中传来道:“此人心怀祸胎!相柳部与无支祁有勾结,就是他在暗中策动。无支祁想当淮渎君的主意,就是他出的。就连那张淮泽国疆域图,也是他亲手画的!”

虎娃的声音也适时在伯禹的元神中响起道:“且听他说什么吧,说完之后,且先交给我处置,然后你再处置。我与此人之间,还有些渊源未尽呢。”

突然听见虎娃的声音,伯禹也是一怔,再看向考世时,心中已充满怒意,但还是不动声色。考世却不知这些,见伯禹反问,便侃侃而谈道——

“大人如今之患,仍是淮泽水妖。三天前那一战虽胜,但无支祁仍安然返回淮泽深处,今后再无这等战机。您得高人之助,率军阵虽可在岸上除妖,但不可能入水而战,更不可能时时刻刻列阵于淮泽周边各处。

水妖进可袭扰,退可自保,以淮泽为退路便无后顾之忧,更兼那无支祁神通广大,想斩除是难如登天。若继续与之结仇,殊为不智。大人可曾想过一种情况,那就是无支祁盘踞淮泽,避实就虚时时袭扰,淮泽各部将何以安生?

大人在三日前一战而胜,已功震四野,更扬中华天威,于公于私,所能达到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应见好就收。若继续一味再逼水妖为敌、为祸,反而不美,更有损大人今后之誉。那无支祁已领略中华天威,如今正是让他俯首称臣之时。

淮泽水妖难以铲尽,若继续相斗,恐代价惨痛,莫不如化害为利。就于淮泽中划出一片水域,名为淮渎国,令其受中华天子册封为淮渎君。趁势命无支祁定盟约立誓,今后不仅不得再作乱为害,且还要保淮泽一方平安。这岂不是美事?

大人方与无支祁决战,此议也不好由您亲自提出,当另有人从旁谏言。我可劝说相柳大人上奏天子,并褒扬您之功业。正是因为大人您率众在淮泽战胜,才能令那无支祁甘心俯首称臣。待到今日提此议,已无损大人之威望、能更添大人之功勋,更可解除淮泽后患。”

这位考世先生将伯禹如今面临的困难倒是分析得很清楚,而他提出的建议是趁胜谈和、让无支祁立誓臣服于中华天子,还是划出一片淮泽水域册封为淮渎国,就是劝伯禹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的这番话很有鼓动性,假如换一种情况,也能迷惑在场的一批人。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各部族首领已坚信伯禹一定能铲除淮泽水妖,而且当初公审四部伯君时,子丘大人已经把道理都说清楚了。厅中众人闻其言,皆面露冷笑与不忿之色。

伯禹盯着考世,神情虽看不出喜怒,但这目光却给人很大的压力,他缓缓开口道:“我当你是何方高人?原来是那淮泽水妖的说客!洪灾化为淮泽,诸部家园或没于水下,或被妖孽兴风浪摧毁。无支祁趁灾为害,因其祸大而抚以封赏,这是何家道理?

当日处置商章等四部伯君时,话已说得明白。无支祁并非因其功德而享祭,反因其残害民众而受奉,那四部伯君从一开始就做错了!若真的建议天子册封无支祁为淮渎君,岂不是怂恿天下各处妖孽皆趁灾为害?你之言行,当与那四部伯君同罪!”

考世一惊,随即忿然道:“我为大人解忧而来,若大人不听良言,继续一意孤行便是,又何必将罪名加于我身?我闻开战之前,无支祁已当众要求和谈,表示愿臣服于中华天子、与各部民众相安无事。是大人您连谈都不谈便当场拒绝,率先下令开战。

大人这么做,据说是为了涂山氏之女。那无支祁早欲求之,而大人却截取之,因美色之故,放弃修和之机,一番大战,各部将士多有伤亡。如今还要继续树敌,令淮泽各部付出的代价更加惨痛,你这是贪美色而误中华!”

他竟然说伯禹若拒绝与无支祁和谈,便是贪美色而误中华,这罪名扣得可不轻啊,竟将事情的重点转移到伯禹和无支祁的私人恩怨上。这么说就很难扯清楚了,也容易传扬出去、引发天下各部的议论,言辞不可谓不毒辣,且让伯禹不好辩解。

可是厅中众人却皆露出古怪神色,因为他们听不见考世此刻在说什么,只见其人张臂做扬言状,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样子显得很是滑稽可笑。但考世本人却不知自己已中了仙家法术,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便以为厅中其他人都能听得见。

伯禹已喝道:“来人,将这妖孽朋党、狂悖之徒拿下!”

左右护卫正要上前,厅中却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只巨手,也不知这只手是从哪伸出来的,一把就攥住了考世,直接将他抓出门消失不见。

……

考世正在那里做慷慨陈词状,却突然感觉身上一紧,神通法力皆被封禁,随即眼前一花,便不知身在何处。等他能重新看清周边的景物时,却发现早已离开了方才那座大厅,莫名置身于一座山丘上。

前方高处的山石上坐着两个人,正是虎娃和玄源。考世刚一站稳,便于惊恐中强自镇定,退后一步道:“你等是何人,为何将我擒至此处?”

虎娃冷笑道:“装得倒挺像,难道真不认识我了?我是该称呼你为考世道友呢,还是仍称你为掌机先生?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未完待续。)

033、老人山

虎娃看见考世时,莫名有熟悉之感,这种感觉可不是寻常人的眼熟,虎娃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就是玄妙难言的仙家感应。

突破九境修为、修成不灭神魂,寿元无尽,就算被斩杀或意外殒落,天地亦留一线生机,还有可能重来,要么是夺舍,要么是于轮回中托舍新生。夺舍重修的情况虎娃遇到过,比如当年便曾有一只白兔在薄山顶上哭祭伯羿。

虎娃曾亲眼见到伯羿在南荒斩杀凿齿、给了它一个解脱,而凿齿殒落时夺舍一只野兔。山野中一只毫无修为的兔子,能幸运的存活多长时间都难说,更别提重新踏上修行之道。但那只白兔很幸运,又重新修成了兔妖。

如今那只兔子已经不是凿齿,再来者只是它自己,去薄山虎娃列神器处哭祭伯羿,也是感往日之缘法、明今日之心境。

夺舍顾名思义,就相当于换一个身体,而托舍新生情况稍有不同,与后世某些修家所称的“轮回”亦有区别。虎娃本人也有过类似的曾经,但他的情况太特殊,其缘法几乎不可能再重现。通常情况下九境修士殒落后轮回托舍新生,往往是不可控、不自知的。

掌机当年被瑶姬斩杀于炎帝仙宫外,但他非常幸运,又出生在原共工部的村寨里,再世为人,这也是某种玄妙难言的缘法吧。

婴儿初生,神魂清明而柔弱,随着成长才能逐渐承受不灭神魂所拥有的见知,等于是慢慢恢复了掌机的记忆,又重新踏上修行之道,年纪轻轻便已有五境修为,遂自号考世。

当年认识掌机、如今还在世者本已很少,而且就算是当世高人见到他,也未必能认出来,可他偏偏又遇到了虎娃。

考世闻言大惊失色,自从托舍新生以来,他以考世的身份修行有成,并得到了相柳的信任与器重。但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前世缘法,就连相柳也没看破他的秘密,本以为谁都不会发现,不料却被虎娃一语揭穿。

考世下意识地欲转身逃跑,可是身形定在原地又怎能动得了。他想矢口否认,可是转念便知,在虎娃这等高人面前狡辩没有任何用处,只得哑声道:“掌机已在炎帝仙宫外殒落,无论与谁有何怨何仇,早已了尽。此生我就是考世,奉仙君又凭何再来为难?仙家行事当遵缘法,你这是找错人了!”

玄源并未理会考世在说什么,而是朝着虎娃叹道:“经夫君提示,我才想到这种可能。本以为是那百岁童子再世为乱,原来却是掌机贼心不死。”

虎娃:“听闻无支祁自称淮神,要那四部伯君每月供奉一对体魄康健、生机完足之童男童女,我也也为是百岁童子再世为乱,待见到这位考世先生才明白究竟。掌机曾与百岁童子在南荒厮混多年,想必也习得其邪法,再世为人,居然把此邪法献给了无支祁。”

考世见夫妻二人不搭理自己,只是在那里自顾自交谈,又忍不住颤声道:“你们想怎样?掌机之恩怨已了尽,我今生为考世,乃相柳大人的使者……”

虎娃扭头看向他道:“考世,你知不知自己有多幸运?九境修为殒落、以不灭之神魂托舍新生,不知成为何处之何种生灵,就算拥有先世之见知记忆,也未必能再度修行有成。可你却能托生为故族之人,这已是莫大福缘。天地留一线生机,你却不知自惜!

前世之掌机,暗中挑唆共工部反叛自立,谋事不秘被中华天子所知,共工部却放之逃入南荒深处。后来伯羿大人斩杀南荒妖邪,掌机却勾结一批邪修欲夺占炎帝仙宫,并企图祸害巴原,结果被斩于仙宫外。

掌机已死,恩怨了尽。可你今生为考世时,又做了些什么呢?鼓动相柳趁洪水独霸一方,还建议相柳与无支祁勾结、阻碍伯禹大人治水。不仅将百岁童子的邪法传给无支祁,还为无支祁出谋划策,划淮泽为国自立淮渎君。

你这么做,是想利用相柳和无支祁,报前世掌机之仇吗?你若能斩断前世恩怨,今生好好修行不再为祸,我就算认出了你,也不会再理会,可你今生又干了些什么?于我而言,或许今日之恩怨与前世之掌机无关,但应惩治的,就是你今生之行!”

考世料今日已难幸免,干脆喝道:“就算你能再杀我一次,又如何?当年杀了掌机,如今仍有考世;今日杀了考世,将来……”

虎娃打断他道:“谁说我要杀你了?今日把你摄来此地,只是为了确认一番,亦为某种印证。就别说什么将来了,今生这一关你就过不去。就算今日我未至,亦无人看破你的隐秘,你的图谋依旧不能得逞,还是会被伯禹大人拿下处置。

九境修为托舍新生,虽拥有先世之记忆,但修行中的某些见知,只随修为而复,此为托舍新生之迷障。若是心境纠缠,今生连生死轮回境都不可能堪破,再来又如何?而且就你这副德性,自以为清醒,实则入迷障已深,想再破大成修为都难!”

说到这里,虎娃一甩袖,掌机又觉得眼前一花,感觉好像失去了重心。紧接着就听啪叽一声,他摔到了坚硬的地上,莫名又回到了伯禹所在厅堂中。

厅中众人又吓了一跳,然后就听一个声音响起道:“此人鼓动相柳部勾结无支祁作乱未成,又为淮泽水妖献计、欲助其继续为祸,就交由伯禹大人处置吧。”

当天下午,伯禹便单独审问了考世,有断狱神兽善察在,很快就搞清楚了内情。云起上次打造的囚笼恰好还剩了一个,便将考世封印了一身神通法力、暂且也关了进去。

伯益进言道:“事涉相柳部,得谨慎处置。如今淮泽水妖尚未除尽,若相柳部再牵涉进来,恐怕事情会更麻烦。”

伯禹反问道:“相柳部牵涉进来会怎样?”

伯益:“若是处置不当,如今便揭开相柳与无支祁勾结的阴谋,弄不好是逼相柳部与大人您翻脸。收拾相柳,现在还不是时候!”

伯禹:“哦,那你又有什么建议?”

伯益:“暂时将考世收押,只要将他掌握在手中,便是掌握了相柳勾结无支祁的证据。等将来解决了治水之事,缓过手后再借此收拾相柳。”

伯禹却摇头道:“若非禄终大人,相柳早已率大军来到,这与我逼不逼他翻脸无关。一个禄终,便拖住了整个相柳部,足以证明相柳此人不足惧、终究难成气候。但凭拿下区区一个考世,就想给相柳定罪并将之斩除,这也不可能。

考世今日来找我,是他自作主张,并非相柳所派,相柳很容易为自己辩解。正因为禄终大人拖住了相柳,使其未能按考世之计插手淮泽之事,反倒没有其他证据可控。对付相柳这种人,只在于能否收拾掉、时机又是否合适,成与不成,其实不在乎这个考世的。”

伯益:“那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伯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公审考世、以明其罪,这也是最后给相柳一个机会,警告他今后不要再乱来,同时震慑天下各部之人不要再与妖邪勾结。……至于考世嘛,下一此与水妖大战时,就把关他的囚笼也放在淮泽岸边吧,同样的罪行便是同样的下场。”

见伯禹已做决定,伯益便没有再说什么,又问道:“如今之患仍是淮泽水妖,大人是否已有良策?”

伯禹:“若没有好办法,那就用笨办法,总之不能什么都不做。无支祁第一次是怎么被我们引出来的?就是因我等做势欲挖开淮泽出水口、将湖泽积水泄入汪洋。那么这一次不论他想怎样,我等就真的去疏浚下游水道。

从东祝城境内淮水入海口处开挖,掘开淤积之处,拓宽、拓深水道,自汪洋向淮泽延伸,最后再掘开淮泽出水口。如此虽不能排干整个淮泽,也能让周边湖泽消失,淮泽面积大大缩减。哪怕水妖还想兴风作浪,亦不可能再有今日之势了。

伯益提醒道:“无支祁恐不能让大人顺利掘开水道,那么长的水道,只要在一处袭扰,便能让我等无功。”

挖开水道,引淮泽大水泄入汪洋,须保证淮泽下游全部畅通;而无支祁想要破坏却很容易,在任何一处捣乱都可以堵塞水道,使伯禹的治水之计不能成功。尤其是在淮泽出水口处,只须一阵风浪卷过,就能让众人前功尽弃。

伯禹点头道:“我当然清楚情况,但淮泽下游必须疏浚。其实无论淮泽有无水妖,我等治水也都要这么做,那就继续动手吧。若无支祁主动前来袭扰,正可趁机将其擒获。若它隐匿淮泽深处不出,或者随意袭扰别处,那才更麻烦!”

……

荆山顶上,虎娃亦点头道:“伯禹如今的笨办法,其实就是最好的办法。他就是来治水的,而淮泽就当如此治。他从一开始便是这么做的,如今仍是这么做。那无支祁在水府中未必能待得住,想阻止的话就得现身出手,才有机会将其擒获。”

玄源:“下游水道蜿蜒漫长,想顺利掘通可不容易,颇为耗时耗力。无支祁若来袭扰,恐两岸民夫伤亡惨重,水道亦可能随时在任意一处被截断。”

虎娃:“有一人或可相助。防风氏若持斩空刃至此,疏浚淮水将事半功倍,那无支祁前来袭扰时,亦更有把握将其擒获。我既然已插手拿问考世,那就再走一趟百越之地吧。”

伯禹心知铲尽水妖不易,但并没有设法去找虎娃帮忙。这不仅是因为他并不知虎娃在何处,更因他很清楚,像虎娃这等仙家高人若想现身指点便早已现身,不需要他刻意去找。如果虎娃想帮忙的话,也可能早就帮忙了,手段却非他所知。

伯禹料得没错,虎娃凝炼一道分化形神之身,飞上云端直往南去,已进入了百越之地。

虎娃此前并未来过这里,此地风土人情与中华以及巴原皆有不同,并不像想象的那么荒凉,某些地方竟显得非常繁荣。但这种繁荣的感觉,与巴都城一带的人烟繁茂、民生富足景象还不太一样。

很多村寨显得很破旧简陋,仿佛刚刚脱离古朴蛮荒时代,但有些庄园和城廓却很精美甚至是宏伟。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皆着华服,所用器物金玉满陈,打造得皆极为精巧,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不论是中华各地还是巴原,皆有人沦落为奴,但人丁仍以平民为主体。而这里显然奴民遍地,很多人是举族为奴。正因为此,各部权贵才能肆意集合人力、物力建造华美居所、打造精奢巧器物。

很多地方的景象,简直就是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偏偏又是离得这么近。虎娃的目的地,是防风氏所在的罔城。

罔城非防风氏所建,追溯其历史恐已有千年之久。早在近千年之前,当地的百越部族就把这一带当成集市、相互交换各种物资,渐渐有人就在此建造房屋定居,出现了人口相对流动频繁的市镇,历时数百年渐渐发展为城廓。

后来吴黎、水黎、花黎三大部残众南迁至此,并与百越诸部融合杂居。防风部崛起,便占据了这座城廓,并下令各部派奴民大兴土木,将其扩建了一番。防风氏受中华天子册封后,罔城也成了伯君府所在。这里如今并无城主,亦不行中华礼法,防风氏就是主人。

大江入海口南侧的三角洲一带,原本就多湖沼,大洪水更是形成了遍处泽国,百越诸部也深受其患。后来防风氏劈开巫云山,众高人趁势冲开大江水道,上游的巨量泥沙在大江入海口处堆淤,使大江三角洲向前延伸出百里沃野,百越各部也按伯禹大人的计划治水。

百越诸部有防风氏这样一位强大的首领,发动大批不计死伤的奴民,亦不理会其他地方的闲事,如今的治水成效已很明显。

疏浚水道排淤造田,将积水泄入汪洋或汇入低洼,曾经泛滥诸多湖泽经过整治,如今汇成了一座大湖,名震泽,后世亦称太湖。

在震泽周边一带,新开垦出了很多良田、修建了诸多村寨,其中大部分是防风氏这位伯君的私人领地。因洪水失去家园的很多小部族,如今也成为了防风氏的奴民。

越过烟波浩渺的震泽,其南方也有一座湖泊,名风渚。风渚古已有之,经洪水泛滥并再度治理后,如今已与旧貌不同,而罔城便邻风渚而建。虎娃飞过震泽,尚未到达风渚便落下了云端,进入了一座山中。

百越之地,河流、湖泽、平原、丘陵交错,有不少地方仍山深林密。这座不知名的山,虎娃以仙家神识扫过,已发现山中有不少遗骸散落于偏僻处,甚至还被野兽撕食。而在一些缓坡上,好像还有数十人暂住,他们三三两两为伴。

这些人以竹枝草叶搭起简陋的窝棚,步履蹒跚、衣不蔽体,指甲头发很脏、很长,几乎都看不清相貌了,而且年纪也都不小了。虎娃身前不远处就有三位老者,他们搭了两个窝棚,在山崖下还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火灶。

一位披着蓑叶的老妇,正坐在石灶前生火,石灶上放了个破陶盘。正有两位老汉从山下走来,一人手中提着几根刚挖出洗净的薯蓣,另一人居然提着一串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野鼠,这便是他们的食物。

虎娃在山中走了一圈,并没有被这些凡人察觉,又到山下村寨暗中查探了一番,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发那座山,是附近几个村寨的“老人山”。(未完待续。)

034、六亲不和有孝慈

老人山不是一座山名,而是一种地名。后世有“花甲上山”的传说,据称是某些蛮荒部族,其族人年满六十岁之后,就会被送到附近的山野中任其自生自灭,这样的山野则被称为老人山。而实际情况和传说稍有不同,甚至与后世很多人所认为的也不一样。

虎娃幼时所在的巴原北荒,是没有这种习俗的。虎娃小时候的路村,精壮男子外出狩猎、女子到后山采摘各种食物,全体族人还会集体搜寻、加工各种有用的东西。村子周边后来又种植了各种作物,人们还在村子里养了牲畜和家禽。

白天大人们出去劳作了,老人们除了生火做饭、加工修补各种用具,还照看着全村的孩子。各家虽有自己的房屋,但修建房屋时也是全村人一起出力的,劳作所得的收获,都归全族所有,然后统一分配。

除了自己私下里亲手采集材料并加工完成的工具,族人并无太多的私产,更没有“年老上山”习风俗。其实在那样的环境中,老人是部族的财富。

经年累月艰辛的劳作,几乎人人都会留下各种暗疾,又缺医少药,普通的伤病往往就是生死考验,人们的平均寿命很短。能活到六十岁,那必是先天体魄强健之人,而且也足够幸运。

他们经历的事情足够多,更懂得在艰险的情况怎样生存、在遭遇意外时怎样更好地保护自己与族人,否则也活不了那么久。

他们还比其他族人更懂怎样修建房屋、制造各种工具,熟悉各种野兽的习性,知道怎样才更容易猎取它们,能分辨山野中的各种植物,知道哪些东西那些的部位有什么用、又该怎么加工,甚至还会用简单的药物治疗常见的伤病。

这样的长者,每一位都是宝贵的财富,是村寨中受人尊敬的族老。那么“年老上山”这种习俗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呢?

太昊为人皇时,中华之国就有“礼敬族老”的而传统。青帝、炎帝、黄帝这三代天子世系治下至今,中华各部都没有这种“年老上山”习俗,虎娃所在的巴原同样没有。可见它不是必然会出现的,也不是就应该出现的。

但百越之地有此习俗,其他某些偏远地区可能也有,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虎娃站在山顶上,仙家神识笼罩整座山以及山外的村寨,良久后又缓缓收回了目光望向远处,视线似是穿过了时空,望见了世事演化的长河。

古时部族生存艰难,尤其是遇灾荒之年难受饥寒,往往无法养活全部的人口,所得衣食应尽量先给壮劳力以及年幼的孩子,老弱者难存。这是残酷的事实也是生存所需,并不是什么习俗。而且原始部族的传统,只要不是完全活不下去,全体族人都能分到衣食。

但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有一些老弱者已丧失了劳作能力,在灾荒时自知不得幸免,又不愿拖累族人与后代,便主动离开村寨进入山野自寻归宿。这是一种自我牺牲,这么做的人往往也是自知天年将尽。

这样的事情在漫长的年月中,或多或少肯定发生过,但这就是“年老上山”的习俗由来吗?恐怕并不是,此习俗可能与此有关,但绝非由此导致。

在通常情况下,没有谁会愿意主动放弃族人与家人,更何况是那些地位很重要、受整个部族尊敬的族老。而且老未必弱,蛮荒部族中的很多老人,年纪很大了都还坚持在劳作,直至天年已尽。

能在那种环境里长寿,都是先天体魄强健或富有生存智慧者,强健的体魄与生存智慧都是可以传给后人的,他们的子嗣也往往同样健壮或聪慧,更容易在村寨中形成强大的家族,在大多数情况下足以供养其尊长。

至于在极端情况下才会发生的某些无奈事情,更不足以演变为指导日常生活的准则。那么这这种“年老上山”习俗,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在很多地方,它最初就源于是私产之争。这种习俗的形成,并不是因为整个部族缺衣食难以生存,反而恰恰是因为有了富余的财货私产。古时很多部族共有的东西,比如工具、田地,渐渐成了私人财产,这也是因为生产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人们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集体劳作。

打造工具、开垦田地,足以养活自己还有富余,那么以家庭或家族为单位打造的工具或开垦的田地就成了私产,富余的物产还可用来和他人交换,形成了积累的财货。而且人本身也变成了一种私产财货,那便是奴民。

最早的奴民是部族冲突中俘虏的外族人,奴民为主人劳作,所得收获不仅能养活自己,富余的财货还能供其主人享受。当奴民年老力衰不能再劳作时,有时便会被抛弃,他们再想回归本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可能了,往往只能在山野中自生自灭。

这么对待奴民是残酷的,它也不会成为部族内部的习俗、用于对待本部族人。但是这种事情的发生,也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甚至是某种启发。

部族中有鳏寡者,因为种种原因年纪大了却失去了子嗣,但他们却有自己的私产,比如房屋田地,往往便有人起贪心欲夺占。比如有豪强找借口将其私产夺占,将人给赶出去自生自灭,这种事情不能说没有发生过,这也是习俗的源头之一。

部族公产渐渐演变为家族与家庭私产的过程中,有老弱者无人供养,这种情况往往难免。但是在自家无人供养,与被赶出村寨自生自灭,并不是一回事。

部族内部也有各种争斗。各部族、各村寨的首领以公推的方式决定,而实际上取得首领地位者就是争斗的获胜者。新旧首领的交替,就是最早的禅让制诞生的影子。

禅让并不是很多后人所认为的那么温情脉脉,除非是绝对强势的首领,能保证将其位置传给指定的继承人,且这个继承人已培养或继承了能巩固其地位的势力,否则必定会经过一番争斗。其过程往往很残酷,会导引巨大的内耗甚至是分裂。

在某些情况下,新首领会将失势的旧首领放逐,也就是逐出部族、任其在山野中自生自灭。这种事情,也可能是此习俗的源头之一。

争产争势,有时也会发生在家族内部,比如子嗣后代将年老衰弱的长辈逐走,便不必耗费供养并可侵占瓜分私其产。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必须要有一个借口,用这个借口说服其他人包括自己,就是最早的习俗来源。

这样的习俗,最初只是某些人给自己的行为所找的一个理由,“上山”者并非自愿而是迫不得已。可是在封闭的环境中、无知的年代里,这种事情一旦被反复宣扬、形成习俗之后,就会代代流传。

在习俗的外衣下,有人认为其包裹的是人性。但这恰恰并非真正的人性,违背了每个人自身最朴素的愿望,不符合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及至今日虎娃所见,这所谓的习俗其实仍然只是一种借口。

虎娃从山顶飘然而落,现身于最初见到的那三位老者面前。那三位老者正在煮东西吃,见虎娃从天而降,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跪拜道:“您是天上的神仙吗?”

以虎娃的见知,神和仙是两回事,但他很难和这几位老者解释清楚,便点了点头。三位老者连连叩头道:“神仙大人,您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是山神听见了我等的祭告,是上天派您来救我们脱离困苦的吗?”

一听这话,便知他们并非是自愿上山的,虎娃淡淡道:“你等不必多礼,且站起来好生说话。我只是路过此地,见山中有人野居,便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哪里人,附近就是村寨田园,何故在此野居,缘由皆说与我听。”

虎娃其实不必现身亦能知晓情况,但他这一现身,就等于牵涉了某些事情。

三位老者中,一位老汉和那老妇是一对夫妻,他们来自山下的小渚村。夫妻俩原先有一个儿子已成年,儿子亦娶妻生子。可是老两口的媳妇与孙子、孙女都死于洪水,三年前,其子受防风氏大人征召参加治水,亦在治水时死于病疫。

两年前,其子死讯传来,两位老者悲痛不已。可是族长却让他们按风俗上山,因为六十岁已至。

至于另一位老者名叫牙渚,他倒是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早已外嫁到别的村寨,他是被两个儿子“送”上山的,也是以习俗为由。牙渚与那一对老夫妻原本是邻居,于是就继续与他们相邻而居,在山上也生活了近两年。

虎娃叹道:“时日可不短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百越之地的气候潮湿温暖,冬天虽不那么寒冷,但是在山中野居容易染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能活这么长时间也是个奇迹了。山中还有数十人,这里是附近五个村寨的所谓的老人山,虎娃却特别注意到这三位老者,就因为他们在这里生存的时间已是最久。

牙渚老汉答道:“我上山时带者薯蓣,此物剖开落地可生,便在山中种了不少。我年轻时擅打猎,如今大兽捕获不到,可是蛇鼠之类尚能捉。”

那老妇也说道:“少时祖父曾教我辨别山野之物,我知道什么东西可食,哪些东西要怎么采用。而我老伴则擅建房屋,在山中就地取材,虽简陋些倒也能遮风挡雨……”

能看出来,这三位老者身体的底子都非常好,老而未衰,至今仍可劳作,哪怕在这山野中都能勉强养活自己。而且他们掌握了历代相传的各种生存技能,年轻时想必都是非常能干。

虎娃又问道:“你们是自愿上山的吗?”

牙渚叹道:“当然不是!我虽年老,但还有把子力气,能养活自己更不必拖累他人,就算死也想死在自己家中,无需他人操心。可是村中有习俗六十上山,二子强送。我无奈,弱而难抗。”

虎娃又问那老妇道:“你在村寨中的房屋田产,如今归何人所有?”

老妇答道:“族长之侄。”

虎娃又追问道:“习俗如此,你等无奈,弱而难抗。那么在这一带,是否人人皆年六十则上山?”

还是牙渚老汉答道:“当然不是了!那些贵人们就不是,除非是失了势,才会被人以这个理由送上山。就算在村寨中,过六十而不送者亦有不少,或言年岁未至、或言年老未衰。其实谁究竟是多大岁数,谁又能说得清楚?”

这倒是句实话,很多村寨族人根本就不计岁月,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有时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已活了多少岁。就算有所谓习俗,有人不想送家中长者上山,就说其年岁未到或者年老未衰;更别提掌握权势的贵人了,那些人根本就不缺供养。

确实有人老无所依,因习俗而自行上山;也有人是后辈不想供养,而强送上山。这些上山的人中,大部分都有些内情,其实也皆出于不得已。

另一位老汉性子颇为木纳,好像不太会说话,此刻老妇又说道:“我等无依,故流落至此。……神仙大人啊,您真是来解救我们的吗?”

虎娃答道:“赤子降世时,谁人能自生?依其母、依其家、依其族,乃有生。尔等并非无依,只是当依难依。我原本只是路过,但遇到你们并现身相见,就不会不理。且放心,只管回答我所问。”

牙渚老汉激动道:“我当初不愿上山,也曾与两个儿子及族人理论,并说要祭告上天。可是他们说,天上的神仙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呢,就连世间高人想修炼成仙,都要斩情绝欲、断俗事牵绊,神仙大人您真会理我们吗?”

虎娃:“天上的神仙或许不会理会,但我此刻不在天上,就在你们眼前。我理会的也不是你们,而是所遇之事。此非习俗,实乃贼风,上山既非你等所愿,当年未老时认贼风为习俗,便是不该。

贼风固可恨,可是牙渚老汉你,亦有教子无方之责。贼风流传至今,族中人人有责。不论你方才的话是何人所说,但我告诉你——天下无不孝之神仙。”

老汉:“神仙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难怪他听不懂,在这一带,根本就没人知道所谓孝为何意,就算有类似的朦胧想法和概念,也没人曾做出清晰的总结与指引。虎娃此时所说的孝,其真意就是子丘曾言的“不忘身从何来、不忘德之所教、不忘何以立世”。

孝不仅是子女的责任,其实更是父母的责任,任何一种互动关系都不是孤立的,每个人都同时拥有不同的身份。父母不以身为则,子女何以知孝?

而且子丘所说的孝,也绝不仅是简单家庭内部伦理,那只是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它是奠定社会应有的道德准则的一种基础,是社会群体的共同意识,是谙合的天道的人道。

但虎娃不是子丘,他没有直接像那样回答,估计就算那么答了,三言两语也很难与这三位老者解释清楚,只是叹道:“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三位老者眼神都很迷惘,神仙说话真是高深莫测,他们也不敢追问究竟。虎娃却又问道:“仅是附近这几个村寨的如此,还是百越各部皆有此习俗?”

看来牙渚老汉年轻时也曾去过不少地方,算是见多识广之人,他想了想答道:“据我听说,百越各部古时便有此习俗,但也不是每部皆有。后来北方部众迁居至此,他们原是没有这等习俗的。后来百越很多地方便没有这个习俗了,但有些新来的部族却也有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牙渚老汉也说不清,他只是听过一些传说而已,但虎娃却听明白了。九黎原先并没有“年老上山”的习俗,花黎、吴黎、水黎三部的残众迁居至此、与当地民众融合后,当地有不少部族也放弃了这种习俗,但还有少数新部族反然学会了这个习俗。

如今是防风氏统领百越诸部,但防风氏对此听之任之,只要不碍到他本人的事就行。

此习俗不符中华礼法,更直接违背了天子欲颁行的皋陶之典。伯禹治水时,曾在百越之地推行中华教化受阻。防风氏可让伯禹来治水,却不让任何人管百越之地的闲事,包括颁行礼法、下令禁绝此习俗,他都认为这是干涉了百越之事,更是对他的冒犯。

听到这里,虎娃点头道:“我正有事欲见防风氏大人,你等且在此地相待。”说完话他便飞天而去,继续前往罔城找防风氏。除了请防风氏持斩空刃出手相助,看来又有别的事请要好好谈谈了,虎娃也不禁暗生感慨。

有些问题没有出现的时候,相应的概念也许就不需要刻意去强调。比如虎娃幼年时,淳朴的巴原北荒族人根本就不知什么是骗人,直至一个花海村人骗了路族的鸡蛋,大家才明白,原来这就是骗人呀!然后大家才知道所谓诚信的概念,以及它有多么重要。

“礼敬族老”与“年老上山”都是部族习俗,可是涵义却截然相反。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路,假如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天道中所蕴含的人道,往往会越偏越远。断传承乃至灭绝消失的部族,自古多有之,只是后人已难知。

由此亦可见圣人教化的重要,皋陶编《五教》谈孝慈,不就是因为世间有了这样的事情吗?

虎娃飞到半空时回身一弹指,似有无形的甘霖洒下。那三位老者浑身污垢尽去,有些浑浊的眼眸重现清澈,筋骨仿佛也恢复了年轻时的力量。他们身上的树皮蓑叶不见了,换成了干净的麻布衣裳。

他们的感觉只是一阵恍惚,等回过神来,竟然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而虎娃早已不见踪影。几人面面相觑,忽然放声大哭,今天居然遇到了神仙,竟莫名返老还童,又赶紧朝天跪拜、叩首不止。(未完待续。)

035、自遗其祸

虎娃真能在弹指间便让人返老还童吗?既能又不能。那三位老者皆是体魄强健、先天生机元气完足之人,年纪虽大却并未有太多衰弱。假如能安心以养,并没有意外的伤病,他们差不多还能再活几十年,但若就这样继续在老人山中野居,恐怕连几年都挺不住。

虎娃施法消祛他们所受的湿寒暗疾,并以仙家大神通补益其元气,使他们又恢复了生机和活力,宛若返老还童。假如换一位真仙,并不是这么容易做到的,就算是虎娃出手,也需耗费仙家大法力,别看仅仅就是那么一弹指。

虎娃既现身相见,便是这三位老者的缘法。而这座老人山中还有其他三十多位老者,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虎娃也不可能一一都像这样施法,但也捎带着照顾了一把。他又弹出一枚琅玕果,在空中化为一片光雨洒落。

山中那些老者莫名都感觉全身毛孔一阵发凉,随即浑身经络又生出暖意运转,不仅体外污垢尽除、体内暗疾消去,又得生机补益。一夜过后,他们也都感觉恢复了年轻时的活力,至于效果,因其各人体质而异。

虎娃离去时已是黄昏,山下村寨里,尚在屋外活动的很多人都看见了一幕奇景,漫天清辉如雨雾飘洒落于老人山中。当天夜里,虎娃曾走过的山下五个村寨中,人们都做了很奇怪的梦。

在梦中,他们仿佛已度过了很多年,渐渐皆年过六十,然后被送上了老人山。在山中野居无衣无食,日晒雨淋只能眼睁睁地等死,有难言之大恐惧烙印心神。身亡则梦止,然而一梦之后又有一梦,宛如轮回新生。

在第二个梦里,他们仿佛轮回新生于在远方,生活在另外的部族村寨中。这里并没有“年老上山”的习俗,却有“礼敬族老”的传统。一世劳作艰辛,建房舍、辟田园、养子孙,六旬之后有颐养天年之乐,天年尽时而终。

这一梦之后还有一梦。他们来到一座大堂上,有一位威严长者正在宣讲教化,案前还蹲着一头瑞兽獬豸。他们不知所梦见的人就是皋陶,而皋陶讲解五教的场景,却被虎娃如此化入了梦中。獬豸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内心,也令他们在梦中自观其心。

这三个梦之后众人都醒了,户外已传来鸡鸣声。他们起床后纷纷询问家人、邻居,原来大人都做了同样的梦,便有人说这是神仙的喻示,又有人想到了昨日老人山中出现的奇景。又有人跑到老人山中去查探情况,有神仙从天而降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村落。

此地非虎娃所治,他不可能直接下令禁绝民间习俗;而移风易俗,需要当地民众自觉醒悟。身为仙家,虎娃所施展的就是这种点化手段。至于虎娃本人,早已飞到风渚上空。

……

风渚是一座略显狭长的大湖,长约二十余里,宽约十里。周边良田成片,当地民众引水种植稻谷、饲养牲畜、酿造美酒,这一带几乎都是防风氏这位伯君的私人封地。罔城就在风渚的对岸的高坡上,虎娃远远望见时微微吃了一惊,此城竟如此宏伟!

以块石砌成的城墙高数丈,看规模形制,不亚于巴都城。再看城内的很多建筑,皆高大宽敞,不少装饰在细节处都雕画的极为精美,这应该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与时日,简直比当今天子所在蒲阪城都要气派。

蒲阪城是重华在水患到来时新建,建造的时日尚短,重华亦不欲奢费,所以看上去相对简陋了些,但毕竟是天子所在,该有的气派还是得有的。而罔城在百越之地已出现多年,又经防风氏下令扩建,但眼前这等规模气象,也确实有些夸张。

虎娃并没有进入罔城,他在风渚上空显露身形,仙家神意已落于远方的城中,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通知了防风氏。随即便有一位高人自罔城中飞天而出,来到云端定住身形,正防风氏。

防风氏乃身横九亩之巨人,哪怕平日只显露三丈三尺高的身形,站在他面前的压力也很大呀。防风氏闷声道:“虎君,来我百越之地有何事?”

他说话时并未行礼,也没有像寻常修士见面那般拱手,看来是等着虎娃先行礼呢。虎娃行了一礼道:“防风氏大人,请问您是否已年过六十?”

老人山之行是个意外,但仙家行事直接干脆,既然遇到了,虎娃一开口便提起了这茬。防风氏微微一皱眉,目光绕过虎娃的头顶望向风渚对岸的山野,那边就是虎娃刚来的地方,随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位伟岸巨人冷笑道:“虎君所修之道,我亦有闻,号称清净逍遥,怎么也这样好管闲事?这里是百越之地,不是你的奉仙国与彭铿部!你我也算有交,以你的修为身份,我今日就不计较你擅自插手百越之事,也不计较你对本君的冒犯了。”

防风氏果然还是这副脾气,虎娃也没和他计较,仍接着说道:“正因百越乃防风氏大人的治下之地,我才特意与您说。若您只是山中清修野士,此事也与您无关,但您既是统领百越之盟主,于此事就有责任。至于我所说清净逍遥,君伯无为,而民自朴。

你修行至今,于人间岁月早已不止六十年,为何还为百越之主、居伯君府中,却不自弃山野?身为百越各部之主,本人尚不欲如此,又怎能对治下贼风听之任之?子不教,枉为人父;民风贼,枉为君伯!”

防风氏面现怒容道:“虎君的语气不善啊?那些村寨俗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百越之地习俗各异,自古如此,我使民自处之,毋庸人操心。你是伯禹的说客,还是中华天子的说客?我不理会别处闲事,尔等也不要插手百越之事!”

虎娃摇了摇头道:“我非天使,今日且不谈中华教化,只谈身为伯君治下之风。”

防风氏:“原来是你自己想管闲事?世人万类,处事皆是自择。百越各部,并非皆有年老上山之习俗;而有此习俗之部,也并非人人皆六十上山。习俗乃自取,往往只是行事借口,那就让他们自行承担好了。”

虎娃叹道:“人心有善恶,而人之性非如此。人何以为人,而非禽兽?生有灵智而能自觉,所识能传于后人为知。此习俗违每人之本愿,当有教化指引明辨。人生一世,却不得其所归。人失所归则族失所归,族失所归则国失所归,君何以存?”

防风氏居然笑了:“这种事情,若落到自己身上,其实每人都不愿。但村寨凡夫,能寿过六十者又有几人?众人大多未曾想年过六十之后事,或也不必去想,所以习俗不去,此乃凡夫之惑……虎君远来,不会是特意来管这等闲事吧?”

防风氏这等高人,当然并不糊涂,对各种民心习俗其实看得透透的。但他对此并不在意,也不想理会。他更在意或者说更不能容忍的是,有外人来干涉百越之事、触犯他的权威,一开口便是谁也别来招惹我的架式。

伯禹在百越之地推行教化受阻,就是因为防风氏的这种态度。

虎娃摇了摇头道:“我当然不是特为此事而来,只是路遇随缘为之。伯禹大人在淮泽治水,受水妖袭扰,我特请防风氏大人持斩空刃相助。”话中有神念介绍了详细的经过,包括他为何要来请防风氏、请防风氏去干什么。

防风氏断然道:“我不想让别人来管百越的闲事,当然也不回去管别人的闲事。当初劈开巫云山,因与百越治水有关,我已出力甚多。至于淮泽之事与我无关,就别来烦我了。我不计较虎君今日的冒犯,虎君请回吧。”

虎娃提醒道:“此非闲事,而是来向防风氏大人求助。为中华各部治水,请一位伯君援手,有何不可?”

防风氏:“不关我的事就是闲事,不论好事坏事,虎君休得再啰嗦。”

虎娃叹了口气道:“若防风氏大人实在不愿亲自出手,那么就将斩空刃借我一用。”

防风氏:“不借!”

虎娃抬起头,目光直视防风氏的眼睛,面无表情,好半天都没有说话。防风氏又喝道:“不借就是不借,你又能将我怎样?……难道没有我,没有那斩空刃,伯禹就治不了水了吗?”

虎娃缓缓道:“当然不是,只是你若持斩空刃出手,事情能更顺利些。别忘了伯禹有恩德于百越诸部,而你亦身为中华伯君。……汪芒,今日你若肯相助,我可承诺,来日你落难之时,我不亲自出手斩你!届时念你往日之功,尚可设法放你一条生路。”

防风氏是一个尊号,而虎娃此时已直呼其名汪芒。汪芒闻言已变色手一挥,斩空刃已现,怒喝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君吗?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手中的斩空刃无情!”

虎娃:“言尽于此,告辞了!”言毕转身而去,消失在风渚的对岸。

防风氏收起斩空刃冷笑道:“来时还挺横,一看我要动手,便吓得转身就走!名为虎君,却是个无胆鼠辈,居然还想管我的闲事?”

不知虎娃听见了这番话没有,就算听见了此刻恐也拿防风氏没办法。事情已经谈崩了,他只是以分化形神之身来此,真要斗法,的确不是防风氏的对手。而且淮泽那边的祸患未除,在这种时候,确实也没必要与统领百越的防风氏翻脸、再节外生枝挑起什么冲突。

但他方才那番话,真的不是吓唬防风氏,就是心中所想。若论神通法力强悍,不动手相搏尚未可知;但论修为境界高妙,虎娃当在防风氏之上。

像虎娃这种人当然不会随便乱说话。防风氏不除,百越教化难行;百越不安,中华各部亦难安。防风氏是迟早会挨收拾的,只是目前治水尚未全功,暂时谁也管不到他这里来。

防风氏劈开巫云山,曾于治水有功,若是再出手相助淮泽之事,那么功劳就相当大了。假如防风氏今日借出了斩空刃,虎娃在将来便不打算亲自对其出手;假如防风氏本人能赶往淮泽相助,或可设法放他一条生路。

可是防风氏断然拒绝了虎娃,并当场发怒还想对虎娃动手,那么虎娃也就无话可说了。假如真有那一天,再反过来听今日这番话,便意味着虎娃也会亲自动手的。

别忘了斩空刃原非防风氏之物,因劈开巫云山之故,是虎娃交给他的。防风氏不肯亲自出手帮忙也就罢了,虎娃来借此神器居然都被拒绝,那么就是他自遗其祸了。防风氏并不知虎娃那番话的玄妙,其实就在于斩空刃中。

斩空刃中留有虎娃的祭炼的真仙烙印,哪怕身在仙界,虎娃也可随时借助这件神器穿行而至。今日防风氏若将斩空刃借给虎娃,虎娃本打算将其中的真仙烙印抹去收回的。(未完待续。)

036、有求必应

虎娃回到了昨日来过的老人山中,此时天光已放亮,牙渚等三位已“返老还童”者还等在原地。他们已将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系上藤条、挽上荆簪,仅仅一夜过去,头发居然就长出了一寸多长,新生的发根漆黑如墨。

三位老者已打算下山回村,得神仙之救返老还童,还留在老人山中干什么?至于回村之后要索回原先的房屋田产,可能还会有点麻烦,但当初赶他们上山的人,想必也不敢违逆神仙的意思。虎娃离去时曾让他们在这里等着,他们就暂且等候在原地。

虎娃看见的却不仅是这三位老者,还有一位三、四十多岁的男子。见虎娃从天而降,三位老者赶紧跪拜叩首、向神仙称谢。那男子也跟着一起跪拜,虎娃看着他道:“你是何人,何故来此?”

那男子答道:“我叫美喜,昨晚见山中有光雨洒落,夜间又得神仙托梦,天明后便上山探问情况。我在这里找到了牙渚老伯,方知果然有神仙来到,拜见神仙大人!神仙大人您既然能使人返老还童,美喜有一事相求。”

虎娃:“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哪得莫名返老还童?牙渚等三人所遇,乃是仙家缘法,不过是延续生机、恢复体魄而已,不可刻意求之。若你所求亦是如此,那就不要开口。”

美喜一怔,他还没说呢,就已经被神仙拒绝了。今天早上,山下村寨里有不少人都上了老人山。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昨夜有神仙托梦,而此前还看见了山中异象,所以跑到山里探问情况。

山野很大,上哪里去找人问呢,只能找此前被送上山还幸存的老者。美喜恰好遇到了牙渚等三人,见他们竟已返老还童,又听说了神仙降临之事,便也动了心思,就在此地等候。

见虎娃开口便回绝了他的想法,美喜眼珠子一转,随即又有了另一个主意,叩首道:“既然返老还童之事不可求,我想求神仙大人另一件事。我家中有老母,一年前在田地间摔伤,自此腿脚不便,如今已年过六十。

我妻常与我说,欲送老母上山,可我心中不忍。且邻家有老父并未送,我若送之恐遭非议。如今幸遇神仙,能否将老母托于神仙?您神通广大,还有法力能使人返老还童,照拂一老者想必只是举手之劳,亦可使我脱离难决之困。”

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眼前就居然冒出来这样一位!此人家中有老母,一年前在田间劳作时摔伤,自此腿脚不便也不能再劳作。如今年老母过六十,他想将之送上山,但心里也觉得不对,邻居家亦有老父并未送上山,他也不想这么做了被人非议,所以犹豫难决。

恰好今天碰到了神仙,他便突发奇想,既然神仙这么大的本事,又管了老人山中的事情,那么就托神仙照顾自家老母好了,这样既不必自己操心更不必再纠结。

虎娃差点都气乐了,低头看着他道:“你心有不忍,说明自己也知不对,可是你还想那么做?明知不当为而为之,却自以为困,看来昨夜的梦是白做了。”

美喜:“没有白做呀,这不是找到神仙大人了嘛!我将老母送上老人山,就求神仙照拂,这样我也能心安了。”

虎娃:“明知老母腿脚不便,若弃之山野,其实与杀人无异,心地怎能歹毒如此!求我这位神仙照顾,她是你之母还是我之母?我若真答应了你的请求,你又当如何谢我?”

美喜:“定当日日赞颂神仙恩德!”

虎娃:“你就是这般赞颂恩德吗?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当供养、敬奉真正于你有恩德之人,而不是将之弃于山野。我观你之体魄,若无意外亦可年过六十,届时你又打算如何自处呢?”

美喜有点害怕了:“亦想求神仙施恩德。”

虎娃反问道:“于你此生有大恩德者,你还想着弃于山野等若杀之,谁还敢再施恩德于你?但你今日既求到我面前,我当有所应,只是此应非彼应。昨夜我已托梦给山下众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仍如此,我亦无奈。”

虎娃再一弹指,似有一片光华射入美喜的身形中,接着缓缓道:“我既已现身,若你开口求我治你老母的腿脚之伤,只为能更好奉养,我方才便已答应了。可是你心中想的、开口求的却是这些,今后若再有此念,当头疼欲裂、筋骨如撕!”

以仙家身份行走世间,只要插手了某些事,往往就会有各种莫名其妙的牵扯,因为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比如眼前这一位。虎娃只是施了个小法术以惩戒,假如美喜今后仍动这样的念头,便真的会头疼欲裂、筋骨如撕。

只要美喜被这法术所惩,不论有多少次,当虎娃再经历天刑时,同样的法术也会加在他自己身上。凡人受不了的,以虎娃的修为当然无所谓,可是类似的事情遇到的太多了呢,恐怕虎娃也不好承受。

虎娃感叹,他已托梦点化这一带的村寨族人,想必不少人已有所醒悟,但并不能改变所有人。习俗如此,他也不能未经教化就将所有人都给收拾了;就算教化已行,同样也有人会继续违背。

所以皋陶不仅作《五教》,亦作《五刑》。五教是教化准则,五刑则是国家法令了,违反礼法者应受惩处、遵从礼法者当受褒扬,这才是人间之道。皋陶所言“以五刑弼五教”,其真意在此。

就在这时,虎娃的元神中又听见防风氏的一声冷哼。防风氏显然是不满虎娃未在第一时间离开百越之地,反而又回到这座山中还在多事,假如虎娃再不走,他可真要翻脸动手了。

虎娃身形消失在老人山中,他并不是飞回去的,而是直接收回了分化形神之身。淮泽之畔、荆山顶上,玄源道:“夫君此去,却碰壁而回。”

虎娃叹道:“防风氏不肯出手,我亦无法强求。可是他连斩空刃都不借,便不该了。他尚不知斩空刃中有什么、我为何要去找他,恰是自遗其祸。没有防风氏、没有斩空刃,照样得治淮泽之水、收拾那无支祁,只是麻烦些而已。”

这段时间,伯禹已经开始指挥民众疏通淮水下游,地点相对远离了淮泽,在东祝城与彭城境内动工。经过一番大战后,原先的十阵军队再度整编成七支,因伤亡的缘故,短短时间内兵员还得不到补充,但七阵军队也够了。

他们放下刀枪便是壮劳力,拿起刀枪又可以指挥维持秩序,伯禹发动大批民夫开挖水道,自汪洋向淮泽方向延伸。而巫明等真仙并未露面,时刻关注着淮泽深处的动静。为了动工方便,伯禹一开始并没有掘通汪洋和淮泽,就是拓宽与挖深各处水道。

下游淮水中还有好几段地方并未掘通,到最后不必动用民夫,再让敖广施法一冲,将这最后几段淤塞处冲开,整条水道也就畅通了,届时便能引淮泽积水下行。其实就是这最后的一步最难,要防备无支祁袭扰,假如防风氏能持斩空刃至此,那么事情就会顺利很多。

但无论如何,要将先期能做的事情都做好。伯禹集合各部之人力物力疏浚淮水,几个月后,这条蜿蜒的水道大部分地段都已达到了要求,挖掘的足够宽也足够深,只留下了靠近汪洋、紧邻淮泽、羽山脚下这么三段淤塞处未通。

这段时间一直未见无支祁有何动静,伯禹又令民夫归乡,此时要准备春耕了。但七支军阵并未解散,仍在淮水岸边的营地中待命。

整整一个冬天,淮泽水妖都没有动作,任由伯禹组织民夫疏浚下游淮水。在那一场决战中,淮泽水妖的伤亡也很大。原先的上千水妖只剩下四百多,其中还有一百多水妖有伤。

在冬季蛰伏,也是很多水妖的习性,尤其是那些修为较低的水妖。叉尾妖王已阵亡,馋草妖王又受重伤,而刀头妖王的伤势尚未恢复。

无支祁的面临的困境还不止于此,不少水妖头领都在洞府中养伤,而伯禹命人投草叶符于水中,很多小妖便趁机纷纷逃离了淮泽,有的还是带伤逃走的。淮泽周边水系复杂,通往很多支流湖泽,它们有的是地方可躲藏。

那些小妖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其实也怕了。很多懵懂妖物本没有想太多,只是被无支祁率领一批强大的妖修裹挟入淮泽。如今众妖被伯禹杀得大败溃输,很多同伴丧生岸上,它们又得草叶符劝说警告,也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想再追随无支祁作乱。

一个冬天过去了,无支祁麾下的水妖死得死、逃得逃,最后只剩下了大鱼小虾两百多号,也不太敢再大举上岸为祸。无支祁对此情况当然心知肚明,但他并不甘心认输,更不认为自己就已经输了。

在无支祁看来,伯禹无法入水擒妖,因为承受不起那样的代价,所以它待在淮泽深处,便等于立足于不败之地。不论那些小妖死伤或逃走多少,只要它还在,伯禹就无可奈何,迟早还是得找它谈判的,无非是互相妥协出一个结果而已。

到了那时候,无支祁自会把那些背弃它的水妖一一再找回来收拾,当初他就是这么收服了几位妖王,又带着几位妖王行遍周边水系收服了众多水妖。至于伯禹在淮水下游做的事情,无支祁也很清楚,但它并不着急。

无支祁打算在最适当的时机、选择最好的地点出手,以它的神通法力,哪怕斗法的余波就能将淮泽水道毁去,令岸上众人一个冬天的努力皆前功尽弃。到那时才能让伯禹认清现实、重新和它谈判,也能让岸上众部族承认它占据淮泽的事实。

随着淮水下游几乎都被疏通,只留下了最后三段淤塞处,众民夫回族参与春耕,最后见分晓的时刻即将到来。无支祁肯定不能允许伯禹将淮泽积水引入汪洋,它在等待时机,不论选择在何处袭扰,崩塌大片堤岸皆是轻而易举之事,它得避实就虚,届时就算打不过也能逃得回来。

伯禹扎营于东祝城境内的羽山脚下,见无支祁仍无动静,与伯益等人商议后,便决定先动手掘开眼前这一段淤塞的水道,试探淮泽水妖的反应。这天军阵在淮水岸边沿羽山列阵,伯禹正准备下令动工,忽见高空风云舒卷,一位威风凛凛的金甲战将手持长戟从天而降。

伯禹从未见过此人,但此刻就像莫名唤醒了某段见知,朝天行礼道:“庚辰先生,您怎么来了?”伯禹不认识庚辰,但崇伯鲧当年却认识庚辰。

来者名庚辰,落下云端还礼道:“听闻伯禹大人治水受阻,我受少昊天帝之托,特下界相助。”这时应龙、巫明、乌木由、东海青童等人也现身相见,东海青童与庚辰亦是旧识。

远处云端,玄源叹道:“虎娃,你当初料得不错,除了高阳天帝,其余列位天帝都出手了。”

轩辕天帝出手最早,连续派来了巫知和巫明;太昊天帝虽封闭了九重天仙界,但有句芒告知东海青童淮泽情况,而东海青童闻讯自来相助伯禹;神农天帝已派乌木由下界;如今少昊天帝终于也派来了一位真仙庚辰。

虎娃道:“这位庚辰现身时特意手持神器。我观他手中这支长戟,其神通妙用之威不亚于斩空刃。来得恰是时候,不早也不晚啊!”

玄源:“看来少昊天帝已知你在百越之地碰壁之事,所以特意派了这位真仙庚辰持那长戟下界。若是你已请来了防风氏,也就不必麻烦了。”

虎娃苦笑道:“我未能让天帝省心啊。”(未完待续。)

037、三打无支祁

因为庚辰到来,伯禹暂时收拢了军阵,将这位仙家迎入军营大帐中。听说了淮泽水妖作乱的详情,庚辰拄长戟叹道:“若是伯羿仍在,哪容这等妖孽猖狂!”

别说伯羿在时,就算崇伯鲧当年未殒落时,也没见无支祁冒泡啊。但这话很容易无意间得罪人啊,难道伯禹等一众高人就是废物吗?而伯禹等人也知道这位仙家只是无心之叹,倒也没多想。

其实这么多高人并非收拾不了一个无支祁,只是有所顾忌,想尽量用最小的代价而已。如今庚辰手神器长戟而来,情况有变,众高人又重新商议了一番。庚辰最后建议道:“与其在此试探等候,不如直接逼那无支祁出手。只要它敢出淮泽,我等自令其再无退路。”

巫明点头道:“与其等待那无支祁袭扰,其实不如主动逼他出手。庚辰道友手持长戟有破空之能、可直斩淮泽深处,如今我们已可用此手段。”

众仙家推演一番,皆认可其计,于是就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又详细商定了行动方案。伯禹命七阵军队撤走,包括芈连、伯益、善察、云起等人都回到涂山部那边去了,同时通知淮泽周边民众暂时转移到安全地带。

三天后,淮泽风平浪静,就在通往下游淮水的出水口上空,庚辰持戟而立。这里是伯禹率彭铿部的两支军阵与无支祁第一番大战的战场,淮水两岸的山峰已被轰平,淮水下游的河道皆已疏浚完毕,但相邻淮泽的这一段尚未彻底掘通。

伯禹一声令下,敖广化为一条蛟龙跃入淮泽并祭出了神器夔角,在岸边卷起了巨浪。他如今也是一位水族妖王啊,前一阵子总看着淮泽水妖兴风作浪,今天终于轮着他大显神通了。淮泽中的巨浪向岸边卷来时,庚辰突然挥长戟一斩。

淮泽出水口豁然被切开,敖广趁势携风浪冲向下游。他曾经冲开大江水道,对此已驾轻就熟,如今虽无东海洪流下冲的巨力相助,但淮泽水道是现成的,沿着水道走就行。洪峰滚滚携浪涌直奔羽山脚下,敖广大喝一声,又硬生生冲开了第二段尚未被掘通的淤塞水道。

大水回旋从羽山脚下冲过,很快就到了东祝城境内的出海口处,敖广奋力把最后第三段淤塞处也给冲开了。淮泽之水自此畅通无阻,浊浪滚滚直泄汪洋。

最后由人工掘开水道与敖广施展控水之法冲开,完全是两回事,敖广带起的水流速度极快,将人工挖掘的水道冲切得更为顺畅。而第一段淤塞处是庚辰挥戟斩开的,有点类似于防风氏斩开巫云山之妙,就是为敖广引大水冲入汪洋蓄势蓄力。

淮泽东岸这么大的动静,无支祁想不被惊动都不行,它若若不及时出手阻止,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淮泽的面积越来越小、水越来越浅、大片土地将露出水面。

但庚辰根本就没有给无支祁反应的时间,他挥戟劈开淮泽出水口后,甚至都没有理会敖广的后续动作,直接飞上了淮泽深处,又奋力挥戟一劈。

刚才那一劈只是切开淮泽出水口,庚辰没费干什么劲,而这一击却是尽了全力。只见金甲巨人现身半空,手中长戟化为数百丈斩进了深水之中。此戟的神通妙用仿佛能穿透空间,如此大的神威,却没有在水面上激起一丝浪花。

长戟直接斩在了仙家洞府的禁制上,巨大的淮泽水面回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天地间仿佛都发出嗡鸣声。却没有激起惊天动地的巨浪涌起,那一圈圈涟漪涌到岸边也不过是数尺高,就算伯禹没有提前下令让岸边民众都转移到安全地带,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长戟以破空之威直斩水府,深水中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当场就不知震晕了多少小妖,水府的仙家禁制瞬间就呈欲破碎之势。

远处云端上,虎娃和玄源正在观望。玄源问道:“夫君先前欲请防风氏出手,恐也不仅是让他斩开淮泽水道、并防备无支祁袭扰吧?”

虎娃答道:“以那防风氏的脾气,既然来了,又怎会老老实实听命于伯禹,只斩开淮泽水道,然后乖乖地防备无支祁前来袭扰?有斩空刃在手,他定然会主动斩向淮泽深处的水府,其余众高手可拢住风浪不使波及岸上,我则在此防范无支祁逃走。

斩空刃之神通妙用就在于此,可直接破开空间劈击深水中的洞府。防风氏未来,庚辰却来了。原本我的打算是就算防风氏不亲至,我也借来斩空刃;若是借不得斩空刃,就重新祭炼武夫神剑斩空,但仓促之间终究没有斩空刃顺手。”

他们在这里说话,洞府中的无支祁可坐不住了。无支祁有两个选择,一是聚集水府中众妖全力运转洞府禁制,坚持缩头不出,但那样硬挺着挨劈也不是办法,更不符合那凶妖的脾性。只听一声怪叫,一道白光冲出淮泽射向半空,化为巨猿向庚辰扑去。

假如来的是防风氏,可能就站定了和无支祁动手,但庚辰既是少昊天帝委派下界相助的,当然要听从伯禹的安排。他往后疾退飞上高空,顺势回身一斩,长戟化为劈向无支祁的颈间。

无支祁的利爪宛如神器,爪影挥出将戟影撕碎,追着庚辰也飞上了高空,从水面上被引开了。这时东海青童跃入淮泽水面上站定,化三身六臂祭出诸般神器,这些乐器奏响却听不见半点声音,只见淮泽上的涟漪尽数被抚平。

这是伯禹事先安排的战术,他最担心情况的就是无支祁与庚辰斗法时,余波激起风浪冲毁周围岸上的村寨田园,所以东海青童的主要任务是定住风波。

假如庚辰未及飞向高空便被无支祁缠住,两人动手时离水面太近,那么东海青童便会很吃力,想保护什么总比破坏它要难得多。还好庚辰及时抽身退向高空,也将无支祁成功引开,此时东海青童再出手感觉便很轻松。

庚辰与无支祁在高空斗法,才真切体会到这水妖凶顽异常,有几次长戟已斩中其原身,那撕裂空间之威却不能将无支祁逼退。无支祁运转法力瞬间收敛皮开肉绽的伤口,反而趁势破开长戟的防御撕向庚辰,竟将庚辰一时逼落下风、已连续挨了它好几爪。

幸亏庚辰已是仙家形神,而且在真仙中亦是擅于力战之辈,换一个人恐已被无支祁打落云端。乌木由原本负责掠阵、防止无支祁落败逃走,此刻挥乌藤杖也杀向了高空,杖影如虹随风蔓舞,不仅协助庚辰拦下无支祁的猛攻,更重要的是拢住法力余波。

站在淮泽水面上的东海青童反倒没什么事做了,他原本有三个任务,一是定住风浪,二是防止其他的水妖趁机作乱,三是堵住无支祁的退路、使之无法再返回淮泽。

现在看来淮泽中其他的水妖已残弱,根本就不敢再有动作,而庚辰将无支祁引向高空、乌木由也协助出手后,淮泽已不受斗法余波的太大影响。于是东海青童又祭神器也攻向了高空,那神器之音交织如汪洋潮啸,一波波冲击无支祁的身形。

无支祁真是凶顽,在三大真仙有层次的合击下仍悍斗不休,吼声如炸雷连连响起。破空而来的长戟一次次被其格开,漫天舞动的杖影也被其撕碎,那汪洋潮啸更是被它一次次冲破。而且他居然就认准了庚辰,一味只朝着这位真仙扑击不止。

无支祁分明已落下风、不可能取胜,但它硬扛三位真仙的攻击,却只盯着庚辰一人动手,悍不畏死之势也令庚辰心里颇有些发憷啊。

身为已历天刑之真仙,庚辰下界出手相助伯禹,但他也不想莫名殒落在此,能降伏这妖孽是最好不过,但想直接斩杀它却不容易,且自己将付出的代价恐也难以承受。庚辰大喝道:“妖孽,修为如此应知进退,难道不知你是已穷途末路吗?立即认罪归降,方可免一死!”

无支祁却怒吼回应,身化白光又一次硬生生地破开长戟的斩击,直向庚辰撞去,浑然不顾乌木由与东海青童的策应攻击。庚辰吓了一跳,凶妖真的是要拼命了,这一下要是扑中了,便能撕开他的形神、令其受重创。

庚辰赶紧回戟横扫并抽身退避,在已占了优势的情况下,他可没打算和无支祁搏命啊。不料无支祁等的就是他这一下,庚辰后撤长戟横扫,破空之力向侧面斩开,白光突然改变了方向,沿着长戟斩出的破空缺口飞射而出,这凶妖竟然逃了!

无支祁也不傻,它已看清了战场形势,今日不可能取胜,也无法再逃回淮泽,悍然连续扑击庚辰,就是死中求活之道,终于冲开了一个缺口遁去。只要它一脱身,众高人再想合围便难了。

伯禹的战术安排已足够缜密了,但没想到无支祁如此擅斗,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在战场中撕开一个口子逃走。

但无支祁并没有逃掉,他突围的方向好死不死正冲着远方的蒲阪城方位,刚刚化为一道白光遁去,就从蒲阪城的方向迎面飞来另一道光华。无支祁已避无可避,脑门被这道光华砸中,哎呀一声翻着跟头落下了云端。

那道光华也被弹飞了,虎娃招手一引,在空中化为一个精钢琢戴在了他的右手腕上。大战至此,就连虎娃都直接现身出手了。

无支祁化白光遁走,却被虎娃唤来的神器金刚琢砸中。金刚琢被弹飞、无支祁亦跌落云端的瞬间,这凶妖已暂时脱离了众高人的神识锁定,竟然消失不见。

这相当于一种障眼法,变化形体、收敛气息以隐匿其行迹,但比普通的障眼法高明多了,无支祁还想用这种手段溜走。可是无论再高明的隐匿神通,又岂能在这种场合得逞?战场外的巫明还没有所动作呢,伯禹身边的善吒开启目中神光已罩定了一处地方,无支祁短小的身形再度显露出来。

神器精钢琢都被弹飞了,无支祁当然也被砸得很远,直接落到了淮泽东岸曾被它轰平的半截山丘上。这凶妖被砸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见隐匿神通已破,下意识地一个跟头翻起来仍欲继续腾空逃遁,却不知从哪里又突然窜出来一条狗。

这是一条花尾巴狗,身形细长,个子不大但却凶得很。而无支祁同样身形短小,被这条狗一口就咬住了脚后跟。无支祁猝不及防间又一头扑倒,再想逃窜已不可能,因为他就落在了伯禹身前不远处。

伯禹已祭出神珍铁棒,正砸在无支祁的后脊上,将这只正欲挣扎起身的凶妖再度硬生生地打跌。丙赤和丁赤已扑了上去,合力挥出一根带环的锁链,当即套住了无支祁的脖颈。虎娃既已现身,又于高空祭出一道金光射来,化为一枚金铃穿挂在无支祁的鼻子上。

那神器锁链是轩辕天帝亲手打造,用以锁控凶妖,就是当年锁住丙赤和丁赤的东西。崇伯鲧提前放这两条妖龙自由,但神器锁链可没丢,一直就由这两条妖龙自己保管呢。八丙和丁老九看见这条锁链就来气,今日总算找着出气的对象了,锁链的首尾两环全套上了。

那枚金铃是虎娃在彭山幽谷中采一朵金铃花打造,如今已祭炼多年,但还不是神器。以虎娃的炼器手段,想打造神器看似不难,他也炼制了很多,但神器出世皆讲究缘法,也不可勉强为之,所以他手中的金铃尚只是上品法器。

其神通妙用可使人筋骨酥软、难以挣扎,若是在正面斗法中或很难使无支祁中招,可是此刻无支祁已被神器锁拿,趁机直接把金铃穿挂在它的鼻子上,那么它不中招也得中招了。

等等,淮泽岸边怎么突然跑出来一条狗?在伯禹原先的安排中,可没有这条狗什么事啊?只见这条狗人立而起、摇身一晃,化为了山水君盘瓠,他居然也来凑热闹了!盘瓠也算没白来,还正好咬了无支祁一口。(未完待续。)

038、人间初见无量光

无支祁的脖颈被锁住,鼻子上穿挂着金铃,神通法力仍在却施展不得,浑身酥软但仍挣扎不休,动作宛若大醉之人,抖得锁链和金铃乱响。半空中忽有人叹道:“凶顽成性、躁动不休,心火犹未宁啊!”

随着声音有一人显露了身形,赫然竟是山爷。山爷左手中托着一盏灯,看似平淡无奇,就是一盏最普通、最古朴的油灯,黄豆粒大的灯焰本毫不显眼,却在白日里也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所在的这一方天地。

远处的虎娃既惊且喜,他终于明白盘瓠是怎么出现的了,当然是山爷带来的。放才盘瓠突然窜出来时,虎娃就吓了一跳,因为事先竟然毫无察觉。虎娃同样也没有察觉到山爷的到来,直至山爷主动显露身形,他才窥见一丝玄妙。

盘瓠方才应该就隐藏在山爷的灯光中,灯光本是照亮世间的,怎么还能藏住形神呢?山爷祭出油灯所照亮的地方,就是他所置身的一方天地,当他人站在灯光照不到之处,也就发现不了灯光中的存在。

在一般人的概念里,光芒虽会随着距离发散减弱甚至被阻挡,但在虚空中的射界是无限的。山爷手中灯光方才不断地射出,却仿佛永远到达不了他所置身的那一方小小天地的尽头,灯光的射界看似不变但同时又在无限延伸。

对于他人来说,若不置身其中,便感应不到;若置身其中,那边是无量之界。山爷显露身形,实际上收敛了灯光的射界,这又是何等玄妙的修为境界?看来山爷成就真仙之后,修为精进超乎想象,就连虎娃都有些看不透了。

其实真仙各有所擅治修行,虎娃亦自有隐匿形神的手段,他和玄源起先一直藏身于云端,未出手时别人同样没有察觉。但能不能发现是一回事,能不能看透其手段又是另一回事,此时的山爷给人的感觉真是高深莫测呀,主要来自于他手中的那盏灯。

虎娃定睛再望去,那盏油灯好像就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黑暗中山爷曾在石屋中点亮的那盏。而山爷显露身形后,伸右手在灯在灯光上一弹,似是弹出了一朵米粒大小的灯焰,射入了无支祁的形神中。

无支祁立刻就不动了,但在众高人的神识感应中,他其实还在挣扎不休,可无论是企图运转法力还是扭晃强悍的原身,它所有的念头和想做出的动作,都化为了形神中那一朵灯焰的跳动。

山爷这一手神通当真厉害!若无支祁心有不甘仍凶顽欲挣,这灯焰就不会熄灭;可是灯焰若不熄灭,他所有的挣扎都只能化为灯焰的跳动。

虎娃与玄源已从云端飞落与山爷、盘瓠相见,并给众高人做了一番引荐。在场众人有第一次见面的,也有早就相熟的,都在今日的大战中现身,互相见礼倒是热闹,无支祁趴在那里却一时无人理会了。

形神中的灯焰跳动,无支祁只能发出凡人之声道:“你们这么多仙家高人,来对付我一个野生的妖修。”

无支祁不服,这也难怪,今天是多少人联手欺负它一个?庚辰、东海青童、乌木由就不说了,先后出手的还有虎娃、善吒、盘瓠、丙赤、丁赤、若山,而最终把他打趴下的那一棒子,是伯禹亲手砸的。除此之外,尚有巫明、应龙、玄源未出手呢。

这阵仗,简直快赶上轩辕帝当年收拾蚩尤了,就算换成伯羿来了,一不小心恐也得吃亏呀。

盘瓠斜眼道:“怎么的,你不服?”

无支祁:“当世高人纷纷出手,列位天帝派真仙下界,仗着人多取胜,我当然不服……有种就放开我,你们与我单打独斗!”

善吒喝道:“收拾你这水猴子,你以为真需要这么多高人出手吗?大家都是为助伯禹大人治水而来,收拾你只是顺便之事。你见过开道修路吗?你只是挡在路上的一块石头。若说依仗人多,你不是号称统率领十万浪将吗?那可比我们可多多了,怎不说自己也是人多欺负人少!”

若山却和颜悦色地看着无支祁道:“善吒道友说的不错,你这妖孽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等谁也不是为了与你争胜而来,这并无所谓。今日在场之人,此前大多与伯禹素不相识,有人甚至与他无半点交情,为何众人相助的是伯禹大人,却不是你?且慢慢去想明白吧。”

这时又有一人大喝道:“我回来啦!……咦,这谁呀?……哈哈哈,无支祁,你这妖孽也有今天?”来者正是敖广,他已从汪洋返回。

待敖广大呼小叫一番、与众人见礼完毕之后,玄源又问道:“伯禹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置这凶妖?”

伯禹则问道:“若山先生,我观您所施展的手段玄妙非凡,又有何建议呢?”

若山捻须道:“这妖物凶顽,原身强悍、精气旺盛非常,不如就锁之镇淮水,天长日久缓缓消磨。”

东海青童叹道:“这不得镇它一、两千年啊!”

无支祁低声嘶吼道:“有种便杀了我!你们难道不敢吗?”

盘瓠上前给了他一脚道:“你想得倒便宜!事到如今,还没有看明白自己是谁吗?都没人稀得杀你,就等着好好地镇淮水吧。哪天自己想死了,就自己死去!”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伯禹随即收了这凶妖,邀众高人一同去涂山部庆贺。乌木由却行礼道:“伯禹大人,我受神农天帝之托下界相助,如今凶妖已擒,当返回仙界了!”

庚辰则将手中那根长戟递给伯禹道:“淮泽妖患已平,我亦当返回瑶池仙界复命。此神器且留在伯禹大人手中,说不定将来仍有用。待中华治水成功后,我自会将之召回。”

而东海青童来到虎娃面前下拜道:“先前师尊未现身时已赐器,如今现身相见,再请赐名!”

东海青童方才已经拜见过虎娃,此刻又当众提出了要求。他们是在薄山顶上认识的,虎娃曾说过拜师要看缘法,那么缘法就在此时此地了。古人的名号很复杂,往往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称呼。在修行传承中,也有尊长赐弟子名号的,比如盘瓠就在武夫丘被赐名汪汪。

虎娃原先的弟子,比如藤金、藤花,名字就是他给起的;而太乙、黄鹤等人,虎娃并未另赐名号,因为感觉没那个必要,或者说在师承中就沿用了他们原先的名号。但师尊若特意赐名号的话,也是一种正式收徒的象征。

虎娃微笑道:“既如此,为师就叫你东华吧,华光东出,若玄之甫悟……东华,你且起身。”

除了玄源,在场其他人先前并不知虎娃与东海青童的关系,此刻闻说究竟,纷纷上前恭贺。东华原打算事毕后回汪洋中继续修行,今日正式拜师之后,便问师尊还有何吩咐?虎娃倒没什么别事情,便让他继续自回汪洋修炼。

应龙因淮泽之事被伯禹从汪洋中唤来,事毕后也没打算久留。东华便辞别师尊,便与应龙结伴东去汪洋,其余众人则跟随伯禹暂且回到了涂山部。

等候在这里的各部族首领听闻无支祁已被镇压,立刻命人向各地部众报喜,涂山氏大人设宴庆贺。

淮泽之水奔流七日、渐渐平缓,大片土地重新露出水面,而水面已不再继续下降。原先浩瀚的淮泽只在低洼处留下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湖泊,很多湖泊之间仍有水道相连,总面积已不足原先的五分之一。

伯禹治水,当然不是要把所有的湖泽都排干,保留丰富的水系对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都是有利的。其中最大的一个湖泊后来又称富陵泽,就是原无支祁的洞府所在。以富陵泽为中心,这一带的地形地貌在漫长的势力年代中又多有变化,就是后世所谓洪泽湖的雏形。

伯禹当然没有只顾着庆祝,又派善吒与敖广杀入淮泽深处,很轻松地就攻破了无支祁留下的洞府,并将之彻底毁去。残存的水妖见无支祁已被擒获,再加上淮泽正在渐渐消失,早已四散逃遁,仅此一事,它们已不敢再作乱。

也有少数水妖未及逃走。叉尾妖王已阵亡,刀头妖王原本重伤未愈,而馋草妖王后来也受了伤,这两位无支祁手下最大的帮凶被擒获,则被当场斩杀、给了个痛快。

疏通下游淮水,平定水妖之患,只是淮泽流域治水的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按伯禹制定的治水方略、集合人力物力继续推进,想见明显成效至少也需好几年功夫。可是若没有这第一步成功,哪怕再过多少年也难治淮泽之水。

伯禹再次与各部族首领商议下一步的治水方案时,事情已极为顺利,人人皆对他言听计从。各部领任务时争相踊跃,因为他们已能看到即将取得的收获。待淮泽水退之后,又过了半个月,伯禹终于起程离开了涂山部。

虽已与各部君首商定了治水计划,但他还要亲自去实地考量。有很多具体的事情,不是和部族首领说清楚了就可以了,实际执行过程中还会有很多问题出现,事先无法预计,都需要具体解决。

这段时间,伯禹都住在涂山洞府里,自有青丘相伴。但是青丘并没有随伯禹一起离开涂山,这里就是她世代修炼的洞府,她也是此地部族的守护者。其实以青丘的修为,平时住在哪里并无所谓,她想见伯禹也不难,只是伯禹治水时确实不适合带着家眷。

夫妻两人私下里的事情不必为外人多言,第二天伯禹出发时,青丘并未现身,涂山氏大人率众一直送到了领地边界,临别时意味深长道:“今日在此地召集淮泽各部族首领,有朝一日,或可见您又在涂山会盟天下众君。”

伯禹还是赤足拄杖步行,身边仍只有伯益、敖广、善察、善吒与云起,后面跟着一辆两匹枣红马拉的白香木马车。

无支祁哪去了?当淮泽水退之后,在残留的大湖边,无支祁被镇在了一座山丘下,此山在后世被称为龟山。就算无支祁有通天手段,此生也无法脱困,亦无人能救得了它。谁也不知它究竟被镇了多久、又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还有一个人好像被大家暂时遗忘了,就是那位被拿下的考世先生。考世原本被伯禹收于囚笼,打算与商章等四位伯君一样处置。可是后来淮泽水妖再无兴风作浪的机会,考世的小命反而被保住了。

伯禹要行走各部治水,也不能把考世带在身边,便托涂山部派人将之送到蒲阪关押。

伯禹辞别涂山部送行众人后,前方下一个部族的迎接人员尚未到来,忽有一位仙家现身于大道中央,手拄一根树枝打磨成的长杖,远远地向伯禹行了一礼。伯禹离得还挺远呢,赶紧快步上前,此时巫明已现身道:“巫讴,你怎么来了?”

巫讴答道:“天帝派我下界寻找玄珠。”

巫明:“又派你来,那我呢?”

巫讴:“天帝还让我问你,你可寻得了玄珠?”(未完待续。)

039、巫讴

闻听此问,巫明垂头道:“巫明惭愧,未能寻得玄珠。我虽擅见、可察毫微,世上诸人诸物皆历历在目,却不知玄珠何处。玄珠无形无象,非凭擅见所能得。”

巫讴点头道:“你既已知,可回仙界,天帝派我来替换你。”

这时伯禹等人已来到近前,巫讴又自我介绍道:“我号巫讴,在人间时名喫诟,奉轩辕天帝之命,下界寻找玄珠,将随行于伯禹大人身边。”

话中自有仙家神意。巫知擅知、巫明擅见,而这位巫讴先生则擅言擅诘。无论多么复杂的事情或道理,谁只要能对他解说清楚,他就能向别人说明白,不仅擅于打探各种消息,更擅于辩论与说服他人。

巫讴所长和巫知是有区别的。巫知那是啰嗦嘴碎,而且一路上几乎只对伯禹一个啰嗦,在绝大多数时候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巫讴并不啰嗦,没必要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开口,他擅于宣讲、阐发微妙,能令闻者信服。

轩辕天帝派巫明替换巫知下界寻找玄珠,至今仍然无果,见淮泽祸患已平,又派了这位巫讴来替换巫明。巫讴上哪去寻找玄珠呢?当然仍是跟着伯禹。

伯禹赶紧行礼道:“多谢巫讴先生下界相助,禹感激不尽!”

巫讴却摆手道:“不必谢我,我下界只为寻找玄珠。”轩辕天帝派来的真仙已经是第三位了,他们都是这一套说辞。

伯禹又向即将离去的巫明表示感谢,其他众人亦上前与这位真仙辞别。当初巫知离去时,善察十分不舍,因为他得其指点最多;今日巫明离去时,最不舍的是善吒,因为他与这位真仙感觉最为亲近,他的天赋神通与这位真仙擅长的修行亦最接近。

巫讴来而巫明去,伯禹继续前行。巫讴却没有像前两位真仙那样隐迹随行,他就手持长杖走在伯禹的身后,宛若一位凡人随从。

……

镇压无支祁之地,本是淮泽中的一座岛屿,如今洪水退去,则成了湖泊边的一座山丘。此地在后世被称为龟山,但如今尚无名。离此山不远还有另一座无名的山丘,虎娃与玄源如今就在此山中。他们其实已离开淮泽返回洞庭仙宫,此地留下的是分化形神之身与仙家阳神化身。

这座山丘前不久也是淮泽中的一座岛屿,此时刚刚随水退而出现在岸边,周边尚无人至。表面上看,山丘并无任何变化,但有高人至此,则可见山中已有洞府楼阁,山坡上专辟出一片平台,安置了一尊丹炉。

此丹炉酷似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神器药鼎,还可变化有形与无形,是虎娃得到神农百草鞭的传承后,自己祭炼的。这座山丘中有虎娃和玄源新开辟的临时洞府。淮泽风光不错,他们也打算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既是观赏人间景致,也是亲眼见证淮泽的变化,虎娃还打算在这里炼丹。

平定水妖只是完成了淮泽治水的第一步,淮泽中的积水被引入汪洋后,新露出的大片土地不会自动变成良田与村寨。各部民众还要自己动手,开挖沟渠将各处的积水引入淮水,并修建各种灌溉工程,这个过程要持续多年,仅是初见成效也需要好几年。

虎娃在此见证的,就是人间沧海桑田之变。这样的变化往往需要漫长的岁月,但由于大洪水以及伯禹治水的特殊背景,竟被压缩到短短数年,简直就是岁月的凝炼。

淮泽的变迁也引动了天地灵息的变化,虎娃立丹炉于此可引导与利用这种变化;而且不远处的山丘下镇压着无支祁、以消磨其旺盛的精气,同样可以利用之炼制灵丹。虎娃与玄源建在山丘中的炼丹洞府凡人不得见,人们所能见到的就是山脚下的一头青牛。

淮泽周边一带古时已是人烟所在,是见不到野牛的,这头青年显然应是家养的。它鼻子上穿着一个银色的圆环,环上却无绳索。此刻是春季,露出水面的潮湿土地上青草发芽、生长得十分茂盛,这头牛就在山脚下溜达,显得很悠闲,应是有人散放在此处。

青牛当然就是虎娃的坐骑,那鼻环便是虎娃曾打落无支祁的金刚琢。青牛如今其实早已通灵,看似散放于山下的湖岸边,其实是老爷洞府前的护卫。

老爷这个称呼,青牛是和叽咕学的,它数年前便已能口吐人言,但平时仍以原身行走。虎娃把青牛也带到这里来,就是让它在广阔天地中也见证一番人间变迁,修行不仅仅是在福地中修炼,更须在游历中感悟天地灵息、增长人间见知。

伯禹仍随身带着那枚崇伯鲧所留、又经虎娃祭炼的神器玉环。巫讴下界来到时,虎娃亦被惊动,随即知晓了情况,并说于玄源听闻。

玄源道:“轩辕天帝接连派这三位真仙下界,皆以寻找玄珠之名,却都跟在伯禹身边。”

虎娃:“玄珠为崇伯所窃,伯禹既继承了崇伯的夏后氏君首之位、又继任中华治水之臣,当然也继承其责任,不跟着他又跟着谁呢?况且治水要行遍天下各部,正合寻找玄珠。”

玄源:“别忘了此事你也有份,他们为何不跟着你呢?”

虎娃反问道:“跟着我有用吗?”

玄源掩口笑道:“跟着你是没用,身为真仙也不会那么不知趣。可是这些年来,怎不见你去寻找玄珠啊?”

虎娃一摊双手道:“巫知不知怎样去找、巫明不知到何处去寻,于我而言,今日其实不找就是找。我与轩辕天帝皆心知肚明,在伯禹未治水成功之前,又何必找到玄珠?巫知与巫明找不到,巫讴同样够呛。”

玄源:“依你的意思,伯禹为天下治水成功之后,玄珠方能寻得?”

虎娃点了点头:“崇伯鲧窃玄珠是为治水,若洪水未治,寻回玄珠又有什么意思?”

玄源若有所思道:“在你而言,不找便是找;在轩辕天帝而言,找便是不找。我观此番巫明下界,完全就是为淮泽水妖而来,如今淮泽水妖已平定,巫明也就回去了。可他临行前回答巫讴转述天帝之问,玄珠无形无象,非擅见所能得,又是何意?”

巫明是在伯禹到达涂山后下界的,又在伯禹离开涂山时离去,看这情况,轩辕天帝就是为了淮泽水妖派他下界的。若说寻找玄珠,玄珠是在巴原丢的,跑到淮泽来找实在太不靠谱了!

虎娃解释道:“息壤神珠,太昊天帝借我之手抹去了轩辕天帝炼制时留下的印记,崇伯鲧又未及完全祭炼,便化为长堤落于巴原。而长堤未收起便崩颓,玄珠重归人间之地。

它既是天下大地物性精华所凝练,无论落于何处,皆与所在大地无异,有可能就是一块普通的土疙瘩。那巫明就算能将大地上的第一块石头、每一片泥土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怎知玄珠在何处?大地就是玄珠、玄珠就是大地,就是所谓无形无象,若道之所存。”

玄源沉吟道:“轩辕天帝派这三位神仙下界寻找玄珠,所谓玄珠未必是指那息壤神珠。借此机会不仅助伯禹治水,也让他们各有所悟、各有所证、各有所得。……淮泽已定,尽管治水尚未全功,但伯禹大势已成。”

大江流域的水患已治,淮水流域的后事已可期,虽然天子所治的核心地域的大河流域治水尚未成功,但对于伯禹来说最困难的考验已经过去,接下来便是顺势为之,已不存在太多障碍。

伯禹如今的威望,其实已渐渐超过了崇伯鲧当年鼎盛之时,必将受天下各部拥戴与赞颂。至不必等到治水完全成功之后,就是现在,其地位已无可动摇了甚至是无可取代了,哪怕天子想换人都换不了。

已治之地的民众当然会感激伯禹的恩德,哪怕是未治之地,若听说天子想撤换另一位治水之臣,各部民众也不会答应的。

虎娃叹道:“当年崇伯所失,便是伯禹今日所得。治水亦是治世,江淮各部多已平定,但伯禹还留下了两个隐患。”

玄源摇头道:“相柳不足虑,而防风氏可缓图之、待中华各部治水全功后再收拾。”

虎娃:“你也认为相柳不足虑?”

玄源:“相柳借洪水而成势,无非趁机侵吞原共工之地各部,水患已平则其势已去。其人虽自比帝江,其实比帝江要差远了。其人欲勾结无支祁成事,用考世之谋,临机却不能断,禄终独臂孤身而去,便把他给拖住了。就算其人有些神通手段,又能成什么气候?”

帝江最后的下场虽不怎么样,但也是中华四大战神之一,这个尊号绝不是白给的。共工部与重辰部虽水火不容,但也共同镇守大江北岸,成为中华各部的南境屏障。各路妖邪皆不敢擅动,也只能逃往南荒深处躲藏。

无支祁在淮泽成了气候、聚众妖为乱,这是有特殊背景的。各地都遭水患之扰,近几年暂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江河之间的淮泽。

大河流域乃是天子所治的核心地域,在洪水期间,更容不得无支祁这等妖邪为祸。至于大江流域看似偏远,但先后有禄终、帝江、防风氏等狠人在,恐怕无支祁刚一冒泡就被收拾了。

在玄源看来,相柳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远远赶不上帝江。一个禄终就能将相柳本人以及相柳部的大军给盯死了,令相柳不敢动作却又不敢翻脸。其实相柳当时真离开了相柳部又能怎样?此人看似有帝江的野心,实则是胆怯无谋之辈。

虎娃点头道:“我留在此地,其实也是在等相柳。”

玄源:“大势已去,他这时候再来干什么?难道还想救出无支祁?”

虎娃笑道:“等到这时候才会来,这才是相柳!他当然不是为无支祁而来,也没那个胆子救无支祁。但伯禹将考世留在了涂山部,托涂山部派人将其送往蒲阪、交由皋陶大人公开审问。假如是那样,相柳勾结妖邪之谋将昭告天下,他又怎能坐视这等事情发生?”

玄源:“原来如此。相柳将为考世而来,能劫之则劫之,不能劫之则杀之,他也只能干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了!其实相柳本人若无动作,就继续安生为伯君,仅凭审一个考世,谁又能将他怎样?……那么其人几时会至?”

虎娃:“不着急,考世尚未上路,相柳还得等一段时间。我且炼一炉神丹,请娘子为我护法。”(未完待续。)

040、谨慎

三个月后,残存的淮泽边风雨大作,层层卷云聚集在一座山丘上空,接着又有道道惊雷劈下。四野无人,山脚下只有一头青牛静卧,抬着头有些不安地仰望天空。半日之后,风卷云舒,夕阳在湖面上映射出点点金光,又是一片宁静祥和景象。

虎娃收起九枚紫气流转、金光闪烁的神丹。玄源从半空落下道:“夫君的修为又有精进!”

此番成丹导致的天地异象,护法的玄源几乎都没出手,无论是风刃雨箭还是惊雷霹雳,根本就无法接近虎娃,甚至都没有惊扰到他。玄源护法只是保护山中的洞府,并尽量不使这天地异象惊扰到远处。

虎娃却无自得之意,甚至面有忧色道:“当初我在九重天仙界,登上建木第三枝而止。因被伯羿之事惊动而下界,又经历与见证了那么多,修为自当有所精进。可是这九转紫金丹虽又成一炉,却还远远不够……”

神农天帝当初欲炼神丹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防止万一帝乡神土有变,给那些飞升的九境地仙一条退路,让他们不至随着帝乡神土的消失而灰飞烟灭。

虎娃炼成九转紫金丹时,已明白修行中所有的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九境地仙既已抛却凡蜕飞升,就不可能再回到人间继续修炼了。

但九转紫金丹并非无用,至少能护持他们的不灭神魂重归人间托舍新生、再世为凡人。那便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飞升前的一世修行前功尽弃,但也比形神俱灭要好。可是自古飞升的地仙众多,虎娃能炼成的九转紫金丹又有多少?

高阳天帝所开辟的北冥仙界情况未知,但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昆仑仙界、瑶池仙界的情况虎娃已打听清楚,总计有三百多名九境飞升的地仙,飞升之后或者可称之为天仙吧。

三百多人其实并不多,因为这是有天帝开辟帝乡神土以来,自古飞升的九境地仙总数,奈何虎娃所能炼成的九转紫金丹更有限。如今其他的各种药材倒是勉强能搜集齐全,主要是因为神农天帝早有准备,于古时便留下了神釜冈小世界,这就解决了大部分需求。

若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灵药不够,或者说某些种类所缺较多,虎娃还可以到天下各地去寻找,就算实在找不到,也可以用不死神药替换其中的部分,或者改换丹方、以其他效用类似的东西代替,总是有办法给凑齐的。

也就是虎娃才能有此手段,若是换一个人就算得到了九转紫金丹传承,也不可能自如地去改换丹方。可惜就算是虎娃,也没办法解决药引的问题。上次和这次炼丹所用的药引是恒娥洒落的泪水,此物可遇不可求,如今仅仅还够再炼一炉神丹。

玄源劝慰道:“神农天帝当初欲炼神丹,只为以防万一。帝乡神土亘古长存,指引仙家飞升永享逍遥长生,又怎会出什么意外?”

虎娃却轻轻摇头道:“阿源,我看到的事情比你多。有些事早有征兆,只是大道玄妙尚未证。不仅是我尚未修证,就连列位天帝亦未求证。否则神农前辈未成就天帝之前,为何就有了那等念头?

神农天帝既有此念,其他各位天帝恐怕亦有此念,我炼成九转紫金丹、完成神农天帝当年之愿,就是一种预兆。我已隐约有感,此事与我有关,或者说与我将来的修行求证有关……阿源,你可知白鳞与少昊天帝的关系?”

玄源:“虽不能尽解其妙,但已隐约有所悟。”

虎娃:“在凡人看来,少昊天帝这又是何必?但她那么做,必有其因、必有所求。天帝既如此,谁又能保证帝乡神土永世安然?”

第一位飞升帝乡神土的九境地仙是谁,虎娃并不清楚。但迄今为止,最后一位飞升帝乡神土的九境地仙,应就是虎娃的师尊剑煞。剑煞飞升之后,除了北冥仙界的情况未知,其他四处帝乡神土再无九境地仙飞升。

这恐怕跟剑煞本人没什么关系,而是与虎娃的出现有关,也与各位天帝的想法有关。虎娃在薄山传大道于天下,告诉众高人九境飞升并非谙合大道之修行;而另一方面,就算有人想抛却凡蜕飞升也找不着“路”了,因为帝乡神土不再接引。

帝乡神土不再接引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就是在虎娃炼成九转紫金丹之后。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且不论,至少在神农天帝看来,尚无法解决已有的隐患之前,就不要再增加新的问题了。炼制三百多枚九转紫金丹尚属不可完成的任务,假如还需要更多,那就更麻烦了。

是各位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并在人间留下了传承指引,指引那些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永享长生逍遥。各位天帝和帝乡神土中的众地仙之间,有难以割舍的缘法牵连。所以帝乡神土若有什么变故,他们也有责任给这些仙家留一条退路。

对于虎娃而言,他的师尊剑煞还在九重天仙界呢,帝乡神土中还多位与他有缘法牵连之人。更重要的是,哪怕很多飞升地仙与虎娃毫无关系,但虎娃却与各位天帝亦有缘法。虎娃虽是自悟修行,但他已得到的历代天帝遗泽还少吗?

玄源又说道:“既是未知、未证之事,那便悟大道随缘而为。”

虎娃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我只是感觉帝乡神土若有变故,可能与我有关,尚参不透、便隐约有忧。……且观眼前事吧,嗯,考世已经上路了。”

……

淮泽的水位退得差不多了,新露出来的大片泥泞土地重新变得干燥,春耕最忙碌的时节已过去,涂山部这才派出人押送考世前去蒲阪城。考世被封禁了一身神通法力,这么长时间虽没让他饿死,但也不可能有衣服换,考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当初的高人模样。

开始被关在云起打造的囚笼中,而囚笼放置在一辆牛车上,涂山氏大人特意派出了一队精壮军士押,就沿洪水退后的淮泽岸边向西北方向而行,他们要先后渡过淮水和大河,才能到达蒲阪城。

牛车的速度不很快,众人至少要在路上走好几个月,每天在不同的村寨中投宿,随车还带着干粮与生火做饭的器具。幸亏淮泽大水已退,如今的道路不必绕远也不再那么难行。他们刚刚出发,就被人暗中盯上了,护送的军士却浑然不觉。

相柳来了。无支祁被镇压后,禄终终于离开了相柳部的地盘,而相柳也通过种种途径打听到了淮泽的消息。听闻考世被擒,他是大吃一惊,又听闻考世将被押送到蒲阪城、交由皋陶大人公审,他更是心惊不已。

相柳与无支祁暗中勾结的之事,可都是通过考世联络的,相柳未及实行的计划,考世更是一清二楚,因为那本就是考世出的主意。

假如按原计划,无支祁被册封为淮渎君,那么相柳与无支祁有联系便不算什么事;可是如今无支祁已被镇压、其所作所为早被已定性,那么勾结妖邪祸乱中华可就是大罪了。

相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考世被押到蒲阪城受审,那样会使他曾经的阴谋败露、令天下各部皆知。考世前段时间被关押在涂山部,相柳却打听不出确切的地点,而且若闯入涂山部强行出手动静太大,难保会被人认出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在半路上出手,能将相柳劫走便劫走,若不好劫走则当场杀之灭口。相柳自忖以其修为手段,很轻松就能办到,届时死无对证,他与无支祁勾结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相柳当然不想让消息外泄,派谁来都不放心,所以就是自己来的,甚至跟谁都没说。他还挺谨慎,先暗中观察了几天。押送相柳的护卫虽然都是精壮军士,但在他眼中也根本算不得高手,而且周围并无什么埋伏,这才放下心来。

押送考世的这条路,起初沿途皆是人烟村寨所在。各村寨民众如今散布四野,开挖沟渠、开垦田地,几乎到处都有人,相柳也没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以他的修为将考世劫走其实很容易,甚至都不会在凡人面前暴露行藏,但他还是很谨慎。

最好是在无人的地方动手,事后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令谁也不知道考世这一行人去了哪里,这才是最稳妥的计划。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一日押送考世的牛车转向西北,走在了暂无人涉足的淮泽岸边。路过一座山丘时,四野无人,天色不太好,空中阴云密布,众人们担心会下大雨,急着赶路穿过这一地带。

恰在这时,云层中突然飞出一条飘带,在半空中又分化出十余道利刃直射那些军士。以相柳的修为又是偷袭出手,在正常情况下,这些军人只会死得无声无息。不料又听旁边山丘上忽有人喝道:“相柳,我已候你多时!”

随着话音一片剑光斩来,不仅击碎了那些利刃,又分化出上百支利剑直刺云端。有高手!相柳大吃一惊,挥舞那条飘带向高空疾退。坐在山中的虎娃并未追击,高空中忽有狂风大作,一支硕大的翅膀横扫而来,应龙化出原身在上空喝道:“相柳,你果然贼心不死!”

前方有未现身的高人拦路,高空又有应龙截杀,相柳手中的飘带化为一道烟云,身形已向湖泽中冲去,竟打算遁入水中。水面上又有东华现身,祭出数件神器奏出杀伐之音,大喝道:“既来找死,今日便成全你!”

东华本与应龙一道去了汪洋,不就前忽接到师尊传讯,又悄然返回了淮泽,就在这里等着相柳呢。相柳自以为谨慎,却不知他动念时便已注定是自投罗网。

虎娃根本就没把相柳当回事,只是顺手解决之,这段时间关心的其实是天帝修行与帝乡神土之事。但到了真正动手时,他仍非常谨慎,哪怕狮子扑兔亦尽全力,更何况是对付相柳这等高人。有他和玄源坐镇还不够,又把应龙和东华都叫来了。(未完待续。)

041、九头相柳

虎娃倒不担心自己收拾不了相柳,而是不想对周边造成破坏。他毕竟没有见过相柳动手,不知其人有何等神通手段,万一在搏命时让其冲出包围或者战况失控,后果可能相当严重,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帝江撞开天幕那等意外。

相柳见势不妙,反应也很快,既然无法冲入水中,手中的飘带化为浓雾铺展,其人已向涂山部的方向急遁而去。相柳也不傻,已明白过来对方在担心什么,涂山部所在乃是淮泽一带如今人烟最密集的地域。

只要冲到了那里,东华和应龙等人就不好尽全力动手了,对方一旦有所顾忌,便是他脱身的机会。

前方忽有九道长虹升起,如一道冲天的屏障,挡住了相柳的去向。这是青丘在涂山洞府中启动了仙家禁制,她曾以此手段阻挡淮泽水妖进犯。涂山洞府仙家禁制之力尚未完全恢复,仅凭青丘恐挡不住相柳的全力冲击,但阻上一阻却没问题。

可是相柳连冲到涂山上空的机会都没有,应龙的翅膀又带着风雨毁来,于半空再度将相柳截住。相柳翻了个跟头没有硬往前撞,却在空中发出一声怪吼,摇身化为一条百丈余长的九头巨蟒。

玄源惊讶道:“这是什么神通?似吞形之法!”

相柳并不是妖修,这九头蛇并非他的原身,可眼前情景亦非幻化。虎娃道:“我在九黎之地见过类似的巫蛊秘术,想必少昊天帝当年也见过,吞形诀并非凭空而创,应多少与之有些渊源。观此巨蟒,倒令我想起了修蛇。”

玄源:“修蛇可没有九个脑袋。”

虎娃:“蚩尤神功,是祭炼自身形骸。九黎乃蚩尤后人,另有秘法传承,以本命蛊虫、蛊兽融于自身,宛若吞形。……至于这九个脑袋,则是另一回事,应是相柳修炼九境阳神化身不得法,或是他自以为另辟蹊径、能更添秘术威能。”

天下各种修炼秘法很多,尤其是修为到了大成之上,各派传承重在境界感悟,而修行往往各凭机缘,会出现五花八门的神通手段,谁也难料有人会修炼出什么样的秘术。但万变不离其宗,将每层修为境界皆演化至极致的虎娃自能看出端倪。

他看出相柳修炼的是类似吞形之法的九黎秘术,所吞之形又类似修蛇,并在此基础上修炼九境阳神化身,看上去却有些不伦不类。难说相柳所走的路是对是错,但至少是走偏了,可是神通威能不小。

巨蟒的九个头分别朝着三个的方向,每颗头颅都像一座小山,吐信射出八道红光。在这八道红光的掩护下,最中间的那颗头颅又喷出一道暗黄色的水柱,直向应龙而去。

他这是干什么,想用口水喷死应龙吗?水柱带着一股腥风,见风便燃起了火焰,火焰还伴随着浓烟。虎娃以神念提醒道:“应龙莫沾,有剧毒!”

应龙已是真仙,并非凡人血肉之躯,根本就不怕寻常的毒物。但是九头巨蟒的口水却能侵蚀仙家形神。若是被其沾上了,火焰和浓烟还会造成持续不断的伤害,除非散去形神重新凝聚仙身方能甩脱,但那样便等同极大的损耗。

不用虎娃提醒,应龙已向高空倒飞,同时双翅一拢,暴雨倾泻浇向火焰,狂风已将毒涎卷到了远处。毒涎落在淮泽岸边,土地立刻化为了黑色并向下凹陷、被腐出一个大坑,坑中泥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仍往外冒着火焰和毒烟。

相柳也知今日若不拼命就没命了,所以也发了狠,施展出看家绝技。分别射向东华和虎娃的红光只是打个掩护,他等就是应龙退开的这瞬间机会,身形一展就欲脱困而去。盘旋的巨蟒陡然在空中绷得笔直,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走掉,玄源手中已飞出一道丝光,将蟒蛇的尾巴给系住了。

虎娃的石头蛋化为的剑雨已劈开射来的红光,又汇成一柄巨剑奋力斩去,将巨蟒正中间的那颗头颅给斩了下来。没有鲜血飚飞,眼前的景象很是诡异,头颅落下后随即便化为飞烟,那脖颈处的断口一缩,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长出一颗头颅,只是巨蟒的气息似是弱了那么一分。

巨蟒一声嘶吼,竟奋力挣脱了玄源的束缚,蟒尾上一片血肉模糊,无数鳞片化为飞灰,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模样。看上去他好像没受伤,但这是一种自损形神的打法。

巨蟒的后半身向前一卷又向上一弹,顺势向应龙抽去,竟呯的一声将应龙给撞开了,蟒尾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也将应龙翼上的羽毛打落了不少。东华的法术亦攻杀而至,他拨动琴弦化为一根无形的线,在空中又勒掉了最旁边的一颗蟒首。

蛇头被斩落后再度重生,相柳竟似打不死一般。虎娃和玄源已现出身形来到半空,九头巨蟒的四颗脑袋各转方向再度喷出毒涎,带着浓烟和火焰分别射向四名对手。虎娃挥袖,将射向他和玄源的两道毒涎凌空拢起,收到山丘上的丹炉中。

东华手卷起了一片无形浪涛,将毒涎卷到了岸边;应龙则是故技重施,不敢让毒涎沾身,祭狂风大雨将其吹浇而落。淮泽岸边随即又多了好几个黑色的陷坑,伴随火焰和浓烟升起。

虎娃已祭出一朵五色神莲护住了玄源,空中挥剑又斩落一颗蛇头;而应龙后退的同时双翅挥出无数羽刃,接连斩掉了两颗蛇头。至此巨蟒被连斩五首,气息又弱了不少。相柳心知敌不过四人合击,拼着又丢了三颗脑袋仍然直扑应龙,有三颗头颅同时张开巨口又欲喷射毒涎。

虎娃一招手,山下青牛的鼻环飞上了半空,一化为三,正在打在那三颗蛇头上。蛇头被砸垂了下去,好半天也无法再抬起,但蛇身却继续卷向了应龙。

九头巨蟒吐出的毒涎能侵蚀仙家形神,落地之后更能使那一片地方寸草不生并带着剧毒,应对起来非常麻烦。好在当巨蟒某一颗头颅被斩落后,短时间内便无法再吐毒涎,须等到其完全长成。

无论是头颅被斩还是吐出毒涎,巨蟒的气息都会减弱,相柳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但围攻他的对手却不愿与之换命。相柳只扑应龙也是正确的战略,身为高人当然能看楚战场形势,应龙若退他便有机会突围,应龙不退他便用蟒身将其缠绕。

假如应龙真被巨蟒缠住了,其他人再攻击时便会有所顾忌。应龙若不想与相柳同归于尽,也得重凝仙身摆脱,在那一瞬间便是相柳的逃遁机会。

应龙未退,但相柳亦未得逞,虎娃的石头蛋已化剑阵拦在应龙身前,此时却有一根铁棒斜扫而至而来,竟将硕大的巨蟒给挑飞了。伯禹乘坐两条赤色妖龙所驾驭的白香木车飞天而至,远远地便祭出了神珍铁棒,同时以神念喝道:“勿在此地斩他,以免遗毒淮泽。”

今日这么多高人合击,斩杀相柳不难,可是相柳如果濒死爆发、毒涎乱喷,后果很麻烦,可能把这一带的大片土地污陷成毒坑,假如再有大量毒涎落入淮水,还不知会给周边以及下游造成怎样的影响。

这也正合虎娃之意,众高人随即皆腾空向着九头巨蟒追去。伯禹那一棒很巧妙,虽将九头巨蟒砸得不轻,却也等于将它挑飞到了包围圈之外。相柳当然会见机逃遁,而伯禹的目的就是让他逃,众高人呈口袋形追击,相柳也只能往一个方向逃。

虎娃等人并没有着急追上他,不久之后已越过淮水下游到了汪洋上空,在这里可以尽情地动手了。伯禹乘飞车举着铁棒掠阵,东华和应龙陡然加速从两翼包抄,而虎娃已祭出了金刚琢与石头蛋,却突然又将神器在空中定住。

因为有一位独臂巨人从虚空中现出身形,仿佛是早就等在这里,飞遁中的九头巨蟒正撞向他的胸前,此人竟是禄终。相柳暗道不好却已避无可避,九口齐张,三十六枚尖牙一起咬向禄终。禄终却连躲都没躲,所化巨人伸手就一把将蟒身与九头相连的蛇颈攥住了,并顺势一抖。

九颗蛇头刚抬起来,又给抖下去了,一口都没咬中,看架式简直是险之又险。蛇颈被攥住,蛇身却顺势一甩将禄终给缠住了,企图发力将其绞杀。

巨蟒缠绕在禄终身上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片片巨大的蛇鳞碎裂崩落,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量。九颗被抖垂的蛇头再度扬起,又打算喷射毒涎。禄终却仿佛对巨蟒缠身浑然不觉,右手攥着蛇颈奋力一挥、向海面上砸去。

不远处有一座岛,应是岸上山脉延伸入汪洋中的山峰露出了水面。九颗蛇头被甩直了挥出去,毒涎全部喷偏了。每滴毒涎落在海中,周边十丈内的海水就如沸腾一般,还有被毒死鱼虾漂了上来。

这已是相柳的最后挣扎了,九颗脑袋都砸在了那座海岛上,动静宛如天崩地裂,露出水面的山峰都被砸塌了,九颗蛇头也全部被砸得血肉模糊。禄终冷喝道:“当初就想宰了你,可是你这胆小鬼却不敢给我出手的机会,今日终于抓住了现行!”(未完待续。)

042、过家门不入

随着话音一道剑光飞起,将连着九颗烂脑袋的蛇颈全部斩断。禄终不是只剩独臂吗,怎么抓住蛇的同时还能挥剑呢?这可不是常人所的那样非得有手才能挥剑,御器之法而已。剑光随即收敛,化为一把短剑被禄终收起,右手再往外一扯。

虎娃注意到,禄终用的是昆吾剑,他宰了相柳还顺便帮儿子祭炼法宝。斩杀天地间强大的存在,也是祭炼法宝的一种独特机缘,往往可遇不可求。

禄终从身上扯下的并不是巨蟒身躯,而是相柳的无头尸身。相柳已死,当然不能再施展神通秘术,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禄终将具这无头尸身朝远方的汪洋中一抛,相柳的遗骸远远地飞向了天边,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才化为平常的身形与众人拱手相见。

虎娃、玄源、应龙、东华、伯禹、丙赤、丁赤方才在干什么呢?他们都围着禄终目瞪口呆地看着!禄终的手段简直太狠、太不要命了,就与巨蟒缠身肉搏,挥手将九颗蛇头全部砸烂,然后又将九条蛇颈一齐斩断。

虎娃可是亲眼见过伯禹斩修蛇,感觉今日之禄终,隐然竟有当年伯羿的气魄。

其实禄终不来,相柳今日也无法脱身。虎娃等人自会轮流动手、一颗一颗蛇头慢慢斩,这九头蛇的神通再诡异,待气机衰弱到一定程度同样也活不了。而禄终倒是干脆,就是硬碰硬地九首齐斩,而且巨蟒已缠身,蛇头差点就咬中他了、毒涎也差点就喷中了。

虎娃已迎上前去道:“君父,您怎么来了?”

君父这个称呼很有讲究。比如伯禹亦称涂山氏大人为君父,因为他在名义上娶了涂山氏之女,而涂山氏大人的身份也是中华伯君,便称一声君父;虎娃则是与昆吾、芈连为兄弟,而禄终则是昆吾、芈连之父、也曾任中华伯君,所以虎娃也尊称其为君父。

其实虎娃并没有通知禄终,杀相柳本用不着禄终出手,而且谁也不好意思再烦扰这位中华独臂战神。禄终今日是自己来的,算是横插了一手。

伯禹亦上前道:“多谢祝融氏大人相助,斩杀相柳您是首功!”

禄终但气息亦有些衰弱,看样子也受了损伤,却神色如常地摆手道:“我一直盯着相柳呢,若不抓他一个现形,我亦不能擅自斩杀一位中华伯君。他若老实呆着便罢了,还想妄动便是找死。”

原来禄终也早就盯着相柳,就算虎娃这边没有准备,相柳今天也别想跑掉,两拨人算是想到一块去了。伯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这等事情,让我们来就行,不必祝融氏大人亲自动手啊。”

禄终扫视一圈道:“我知道你们能除掉相柳,但是谁杀了他都不会好受,干脆还是让我来吧!”

这番话只有能听懂的人才会明白。真仙下界,再返回无边玄妙方广时仍要经历天刑,而人间修士若得九境圆满飞升,更是躲不过这一劫,天地会将他们在人间的一切所作所为相还。众高人合力出手斩杀那九头巨蟒,可能还不至于让谁在天刑中殒落,但也绝不会好受。

禄终修成了蚩尤神功、如今神威无敌,但他却清楚自己这一世已难成真仙,所以干脆就代劳了,这是比出手帮忙更大的情分。

其实虎娃今日也没有叫伯禹来,只是事先打了声招呼、告诉他会有这回事,伯禹亦是主动赶至的。

治水是个细致而繁琐浩大的工程,伯禹亲至各部指导民众,仅仅几个月时间远远不够,他赤足步行已经来回走了很远的路,但其实还在淮泽一带,从一个部族又到另一个部族。

所以伯禹并没有远离,他察觉到淮泽残存的大湖一带的动静,乘坐妖龙驾驭的云辇来得也很快。他来了也好,恰可将此事转告各部民众,并派人将事情的详细过程禀报中华天子,然后再由天子根据实情决定如何处置相柳以及相柳部。

相柳本人当然不用再处置了,无头的尸身都被扔到汪洋深处去了。而相柳部将不复为原共工之地各部族的首领,更不可能再聚众独霸一方。其实在伯禹接连治理了大江及淮泽之后,哪怕相柳不死,其原先的图谋也难以实现了。

相柳死了,事情就更好办了。前先若仅凭拿下一个考世,很难定相柳的罪名,毕竟相柳的谋划未成、更没有公开的行动,就连考世去找伯禹都是自作主张。若相柳就待在自己的部族中,中华天子也不能轻易动他。

但相柳自己找死,如今便是另一回事了,再怎么给他定罪或处置其部族,都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来。禄终行事干脆,斩了相柳之后,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告辞离去,剩下的琐碎事情就让伯禹和天子重华去操心吧。

此番大战虽然没有祸及周边部族,但这么大的动静,原淮泽周边一带的各部族民众也被惊动了。他们皆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朝着淮泽方向仰天而望。

虎娃、玄源、东华、应龙各自离去,伯禹则乘白香木云辇自汪洋而归。

这件事没必要隐瞒,反而应让天下皆知。白香木马车从半空行过,伯禹告诉沿途各部民众:相柳曾派使者与无支祁勾结,使者被他擒获将押送至蒲阪城受审。相柳为防止罪行泄露、企图杀人灭口,却被抓了个现形,顽抗之时已被彭铿氏大人斩杀。

淮泽再无余祸,众人不必担忧,这既是安抚也是一番宣告。

各部民众并没有看见伯禹,随着白香木云辇飞过,他们只是听见了云端上传来的声音,皆朝天跪拜叩首。当云辇飞过涂山部的领地时,丙赤以神念问道:“大人,都到家门口了,我们是不是落下去呀?您在这里休息一夜再走。”

伯禹摇头道:“勿停留,从哪里来的,直接回哪里去,那边的君首还率众多民夫正等在水边呢。各部治水,民众听我之命,离开所居村寨到达指定地点操劳,经年累月不得归家。我今日若留宿涂山,各部不得归家之民又作何想?”

按照伯禹的命令,各部调集青壮劳力到离家很远的地方,那些人平常可是回不去的,谁要是中途偷偷溜回家也会受到惩罚。伯禹当然要以身作则,不能让规矩从自己这里坏了,否则又如何去约束和要求好不容易才组织起来的各部民众?

见丙赤的好心提议被伯禹拒绝,丁赤嘀咕道:“八丙啊,你怎么净出馊点子?大人下令,参与治水的各部青壮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中途归家,大人自己怎么可以公然回涂山与青丘相会呢?就算要见面,也不能让人知道啊!”

丙赤:“这话说的,好像你看见了似的!”

伯禹绷着脸,没有理会两条妖龙私下里说的闲话。相柳已灭,但考世还活着,那就继续押送上路吧。考世以及押送他的那些军士,如今都成了相柳罪行的人证。

淮泽岸边还留着大大小小十余个陷坑,浓烟与火焰渐渐熄灭,但是被腐蚀的土地仍带着剧毒。从周边移土再填进去,盖在上面的新土也很快被腐蚀了,可见毒性之烈。毒土所在之地,周边一带不仅寸草不生,若有人和牲畜接近,也会有危险,不能就这么留着,伯禹便托虎娃和玄源处置。

虎娃与玄源便施展大法力布阵了很多小型的仙家结界,将毒土所在的地域隐去,然后再留下手段慢慢消解其害,这才解决了后患。

虎娃的分化形神之身与玄源的九境阳神化身并没有立刻离去,他们仍然在那座山丘上求证这段修行的圆满。普通民众并不知这两位仙家高人在此,年复一年,他们看到的只是山坡上那头挂着鼻环的青牛。如今很多人已知此青牛是虎君的坐骑,山中却不见虎君的踪影。

年复一年,原先的大片淮泽水面如今已化为陆地滩涂,远望绿草如茵。周边各部划好了领地边界,民众定居之地逐步向这片沃野中延伸,开垦出大片良田、新的村寨陆续出现。淮泽治水达到伯禹计划中的要求,前后共历时五年。

当初因大洪水迁居到高处的民众,不仅返回了家园,而且因为洪水的冲淤、人工的改造,拥有了大片沃土良田。人口的恢复还需要时间,但长达二十年的苦难终于到了尽头,所有人都重新看到了美好的希望,而这繁荣安居的美好景象也是他们亲手所创造。

迁居、繁衍、开垦田园、修建村寨,荒芜中出现永久性的安居家园。这是人间沧海桑田变迁,若是换一种情况,可能需要千百年的时光,而如今只在短短数年之间。这是岁月的凝炼、大道的演化。

在这几年间,伯禹曾三过家门而不入。到了五年后,淮水流域完成他的治水计划时,伯禹已经远去大河流域,此时是他领命治水的第九个年头。崇伯鲧当初治水未成,也是用了九年;而伯禹今日治水九年尚未全功,但处境已完全不同。(未完待续。)

043、宓妃

大河流域是中华天子自古所治的核心地域,人烟最为繁茂,各地情况也最为复杂。不像大江和淮泽流域只要解决了最核心的问题,剩下的事情便可顺势为之,大河流域治水可能会遇到的困难与阻碍也是多种多样的。

若是伯禹从一开始就治大河之水,可能会遭遇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但如今情况已变,伯禹已名扬天下、威望无以复加,受到各部民众的欢迎、拥戴与期盼。伯禹治水的功业与事迹在天下流传,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就是巫讴。

伯禹每到一地,仍下令将《九德》、《五刑》、《五教》之典刻在树上,但宣讲者却成了巫讴。甚至没人知道看似平凡的巫讴是一位下界真仙,巫讴宣讲的不仅是教化之典,还向大家讲述伯禹在各部治水的经历,包括不同的地方洪水要怎样治、又为何要那样治?

巫讴不仅向民众宣讲,还回答众人所问,当有人对什么事情有所质疑时,巫讴总能以反诘的方式与之商讨、最后令对方信服。身边有这样一位仙家,为伯禹省了太多的事情,伯禹每到一地,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治水方略,很顺利地就能推行下去。

当然了,巫讴下界是来寻找玄珠的,他自称借此方式打探玄珠的下落,但是这些年过去了,玄珠的下落依然没有打听出来。

伯禹是从与淮水流域相邻的南山东端进入大河流域的,先治理南山北麓一带各条大河支流的水患,这里的问题本就不是很大,只是耗费时日而已。完成治淮水的计划用了五年,但伯禹本人在淮水一带只停留了不到四年,剩下的收尾事项就由各部族自行去完成。

此刻他已经沿着南山北麓西行一年有余,进入了有穷氏部族的领地。伯羿殒落后,其部族虽然没有像欢兜部那样被撤封,但也受到了牵连,因为部族内部有人比如逢蒙参与了围袭伯羿之事。很多分支部族渐渐流散,原先的大部被改封为有穷氏。

有穷氏伯君有穷氏大人是伯羿的亲族后人,但如今在中华各部中却不怎么受人待见,原因也可以理解。有穷氏大人苦盼伯禹已久,伯禹来到时,他早早就率各分支部族首领以及众族老去领地边界恭迎,并在宴席上询问伯禹大人打算如何治理有穷部的水患?

大河流域各部族众多,沿着大河干流及各条支流分布的地域极广,各地的情况差异极大,每一个部族都有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伯禹每到一地首先都要询问当地人,只有他们最了解实际情况,此刻便反问道:“依有穷氏大人看,你们又希望如何治水?”

伯禹这些年人虽在大江和淮泽,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理会大河流域的事情,他的整体治水方略早就呈报给中华天子,大河流域的很多地方已按照他的思路在治理水患。

比如在大河下游一带,诸如侯冈氏、济丘氏的领地中,君首已率领民众开挖沟渠、引积水通过大河泄入汪洋,并修建灌溉设施、开垦洪水冲淤形成的沃野,基本上已经平息了水患的影响。可是再往上游走,尤其是到了太行山和吕梁山以西的地域,很多地方水患依旧。

当年洪水从肆虐各地,不仅是大河多处有淤塞,内陆深处复杂的山脉阻隔,各条支流的消失或改变,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成片的沼泽湖泊,水系流域环境以及地形地貌已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更重要的是,原先的民众早已迁移离开,大片地域等于被放弃、成为了无人地带,水患当然不可能得到根治。

当伯禹询问有穷氏大人有何建议时,有穷氏大人告诉他,当然是想重新掘通伯羿当年崩开的大陇山水道,并疏浚大河直通下游。那样有穷部不仅能得到大片冲淤而成的沃土,还能将分散的部族民众所居之地重新连接成片,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建议。

伯禹却未置可否,只说还需要再仔细斟酌一番。但是这一考虑就是一个多月,只见他拄杖赤足沿河而行,成天若有所思,也谢绝了有穷氏大人派来的仆从随行,有时就露宿荒山野岭,外人甚至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

这天夜里,伯禹独自坐在月光下,此地是南洛水汇入大河的三岔口处,眼前的泥土已化为沙盘,所呈现的就是如今大河流域的景象。当月到中天之时,伯禹站了起来走到水边,以后中的神珍铁棒点水面道:“河伯可在?大禹请水高人现身相见!”

话音方落,就见月光下水波荡漾,有一丽人自水中现身、凌波微步而来。此人的形容,后世有名曹植者曾赞曰: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伯禹微微一怔道:“未曾闻冯夷是女子,你是何人?”

来者盈盈下拜道:“小女子乃洛水之神宓妃,见过伯禹大人!”

伯禹还礼,又问道:“河伯何在?”

宓妃答道:“河伯已不在,或已登天而去、或已应劫而终,却非我所知。”

伯禹:“如此说来,你先前曾见过河伯,他是何时不知所踪的?”

宓妃:“据我所知,就是在伯羿大人崩开大陇山、阻塞大河水道之后。”

伯禹:“他不在,你为何来?隐身于水中,已观我多日。”

这段时间,伯禹拄杖沿水而行,早已发现有人在水中悄然观望,所以今夜才开口相邀,本以为是传说中的河伯,不料来的却是宓妃。

宓妃答道:“小女子闻伯禹大人之名,仰慕已久,终于盼得大人到来。这几日见大人拄杖沿水而行,为治水之事日夜忧思,心中甚为关切,却不敢轻易现身烦扰大人。方才得大人应允,便现身拜见,愿为大人遣怀。”

伯禹:“你已在水中观我一月,今日我开口相邀,方现身相见……你知我为何事忧思,却言为我遣怀?”

宓妃一挥手,河岸边出现了一桌酒席,酒案和垫子都已经摆好了,她轻轻跪在垫子上一揽衣袖,露出皓腕持壶斟酒道:“大人您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宓妃皆看在眼中,特备一桌酒菜,在这月下陪大人共饮。小女子仰慕大人已久,见而心仪……”

在河岸上方的高岗后、水边看不到的地方,一匹枣红马以神念嘀咕道:“这情形,怎么瞅着好眼熟啊?就和大人当初在涂山夜遇青丘姑娘差不多!”

另一匹枣红马砸着嘴道:“伯禹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这位宓妃真乃人间绝色,只是非人。”

丙赤又说道:“青丘姑娘也不是人啊,乃是九尾灵狐出身……丁老九,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青丘?”

丁赤:“我们是来保护伯禹大人的,不是来给伯禹大人找事的!”

丙赤:“唉,真是羡慕伯禹大人啊,我说丁老九,你怎么就不是母的呢?”

丁赤抬后蹄飞踹道:“你什么意思!说我,你自己怎么也是公的?”

丙赤闪身躲过道:“开个玩笑嘛!别闹那么大动静、惊扰了大人的好事。”

丁赤收回蹄子道:“我们还要窥观吗?”

丙赤:“就不看了吧,否则有可能被他们察觉,有些事便不好意思了,那样反而不美。”

两条妖龙不再以神识窥探,丁赤突然又说道:“花三和花五倒是母的,八丙,难道你现在有想法了?”

丙赤:“什么叫现在有想法,我五百年前就有了!后来嘛……我们不是都被轩辕天帝抓住了吗?如今我们俩倒是脱困了,可花三和花五还在锁在天子云辇上呢。”

丁赤:“待到大人治水成功,那便是立下了千古不世之功,你和我也有功劳啊。当天子论功行赏之时,若问你我想要什么赏赐?我们就请天子将花三和花五放了,你说她俩会不会感激我们、对你我另眼相看呢?”

丙赤:“那是当然!……可是我们也没什么功劳呀,不过就是拉拉车,保护伯禹大人而已,真正到大战时也没主动出手,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崇伯鲧大人当年之恩。”

丁赤:“也不能说一点功劳都没有吧,无支祁不就是我俩给锁住的吗?大河之水尚未治,今后便多出点力!到时候托伯禹大人去求天子,也不能只放了花三和花五,而应该把他们七个全放了。”

丙赤点头道:“对,应该求天子把花大、花二、花三、花四、花五、六青、七甲他们全放了。这样一来,大家都受了你我的恩惠,便谁也不好意思跟我俩争了吧?”说到这里,又不无担忧的问道,“丁老九啊,我可是早就中意花三了,你不会跟我抢吧?”

丁赤:“你什么眼光?在我看来,花五才是人间最美。”

丙赤用一只前蹄拍了拍胸口道:“那我就放心了。”(未完待续。)

044、轮回

宓妃自水中现身时,不仅丙赤和丁赤发现了,远在淮水岸边无名丘上的虎娃也被惊动了。虎娃以虚指画圆,半空中浮现出了洛水岸边的景象,与玄源并肩观看。

所谓的看,只是一种仙家手段的直观演化,虎娃是通过伯禹随身携带的神器玉环感知这一切的,他对玄源道:“这位宓妃非人,是古时某位人间女子死后因机缘化为阴神,又得机缘以阴神之身修行,突破生前天年之限。她未施展神通,其修为我亦看不真切,但想必应在化境之上。”

玄源道:“洛水之神?嗯,有意思!想那无支祁亦自称淮神,假如它亦生得如宓妃这般美貌、当初也来这么一出,结果不知将会如何?”

虎娃苦笑道:“这和无支祁是公是母、长什么样有关系吗?淮神也罢、洛水之神也好,得看他们是什么人。我幼时家乡亦有山神,而弟子沇里如今也是沇水之神呢!”

玄源:“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无支祁也如宓妃这般婉约柔美、我见犹怜,当初又以这种方式与伯禹现身相见,事情不知又会怎样?”

虎娃:“你说的哪是无支祁,那不就是青丘嘛!青丘庇护涂山部、又助伯禹治水,而那无支祁纯粹就是个祸害。”

玄源:“伯禹如今已名扬天下,而宓妃如此现身相见,想必就是听说了某些传闻,既有试探之意,恐怕也是有事相求。”

伯禹今日声名确实传遍了天下各部、中华万众敬仰,他的功业事迹已被众人熟知。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他的传闻也越来越多,其中就有在涂山部娶青丘的故意。难免有人私下议论伯禹好美色,他和淮泽妖孽都看上了美人青丘,然后打败妖孽得享美人。

人们议论这种事情也并非出于恶意,击败妖邪抱得美人归,无损英雄功业,反而更添传奇色彩,正是普通民众津津乐道的话题。说句实话,就算伯禹真好美色,又能怎样呢?这是无伤大雅甚至是增添雅趣之事,不掩其功德威望。

宓妃今日现身的场景,却极似当初涂山顶上的那一幕,应该就是听说了某些传闻。宓妃可能是对伯禹真有意思,也可能是有事相求,或二者兼而有之。

虎娃笑道:“且静观其变。”

玄源突然道:“虎娃,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虎娃:“那你就问呗!”

玄源:“这么多年了,你一直留着命煞的遗蜕,以珍贵的寒玉封存、保持其生机不失。可是命煞已死,所留的不过是肉身遗蜕而已,你为何要如此做?”

虎娃笑了:“我还纳闷呢,你究竟会在什么时候问?这么多年来,命煞的遗蜕可不在我这里,而是一直都是你在保存。”

虎娃第一次飞升无边玄妙方广时,所有的凡物都不可能带走,他在人间收集的各种东西都放在了玄源那里,包括命煞的遗蜕。他返回人间后也没有取回,一直就由玄源保管,已经有很多年了。

玄源:“我只想问你是何用意?”

虎娃叹了口气道:“当初只是顺手留了下来,让少务师兄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可是后来随着修为更高、窥见大道玄妙更多,隐约有所悟,便想印证某件事情。”

玄源追问道:“什么事?”

虎娃却答非所问道:“你见过了考世,已知其人来历吗?”

玄源是一点就透,随即便恍然道:“以夫君的修行所证,天地间可有转世轮回?”

虎娃答道:“轮回之事或有之、或不必有之;或知之、或不必知之。我留命煞遗蜕,欲在天地间寻一生灵,便为印证其悟。”

玄源的问题,涉及到怎么看待轮回,虎娃若回答,其态度就表明了修行的心境。掌机曾有九境修为、修成了不灭之神魂,被斩之后托舍新生为考世。虎娃和玄源都明白,这其实是一种修为成就,算不得真正的转世轮回。

九境修士古称地仙,拥有无尽之寿元与不灭之神魂,这是他们修得的神通,但世上的普通人及至生灵,是不可能有这个本事的,那么他们是否也有轮回呢?

修至九境先要堪破生死轮回境,而各派修家对生死轮回境亦有不同的称呼。虎娃和玄源都是过来人,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在生死轮回境中不动念才能堪破,否则便会殒落于定境中的那无尽轮回。

既不动念,当然就不会特意记住生死轮回境中的经历,所得的成就只是化为无形的仙家见知。而生死轮回境到底是怎样一种经历,不同的看法便代表了不同的心境。可以将之视为自身一次又一次的前世轮转,亦可将之视为与自己有机缘的各种生灵的经历。

虎娃的答话中带着神念,他告诉玄源,其实怎么看都可以、并无区别,因为这二者对于修行的意义是一样的。

至于天地万物的轮回,当然是有的,比如四时运转、比如落叶成泥。那么生灵是否有转世呢?在虎娃看来,这其实不是有或者没有的问题,就算有又能怎样、没有又如何,此生修行所求只是天地大道。

若其有,那么世上每一个生灵,皆有无数的前生与后世,每个生灵皆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自身既是过去也是未来。若求前生,每个生灵已是后世之前生;若求后世,每个生灵已是前生之后世。

但是另一方面,天地间的每一个生灵,与曾经存在和尚未存在的生灵之间,必然也有玄妙难言的缘法牵连,在人间修行,当然也需要将其堪透。虎娃与玄源在淮水边观人间沧海桑田变迁、岁月凝炼,是一种修行;而虎娃留下命煞遗蜕,也是为了某种印证。

就算已身为真仙,面对大道玄理也不可能尽数凭空推演,须有所见证,而这种见证往往就是悟道机缘。虎娃已见过了神农和太昊,他也清楚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一方世界的天帝成就,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尚难达到,若不堪破这一层玄妙,演化便不完整。

虎娃当初留下命煞的遗蜕时,还没有想到这么多,随着修为精进,他却朦胧另有所感。虎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一位怎样的生灵、究竟能不能找到,要等到他真的找到时,方能印证清晰。所以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

其实这个问题,还涉及到在人间修行的仙家如何看待世人,尤其是那些与他们有各种关系的世人。一世修行的经历,在世上与他们打过交道的人和生灵必然很多,而这些人和生灵中的绝大多数,是不可能超脱轮回而求证长生的。

如何看待他们,包括看待他们的来去,也体现了一种修行心境。

为何虎娃当年就认为所谓的地仙并非真正的仙人,而只是九境修士?包括开辟参卫丘洞天的六位上古仙家祖师、也包括一梦千年至今的黄鹤。不是因为他们虽已有无尽之寿元、却仍可能在修行中应劫殒落,而是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跳出这轮回、求证超脱大道。

哪怕已抛却凡蜕飞升帝乡神土后,情况依旧如此,想必列位天帝心里也明白。哪怕有九转紫金丹之助,也不能让他们真正的超脱轮回之外,顶多让他们有再回到人间、于轮回中重来的机会。但这与掌机再为考世还不一样,就是重归平凡的生灵、一切真正地重来。

既如此,虎娃当然欲将其中的玄妙参透,所以在人间须有这么一番印证。

玄源沉吟良久才说道:“你在找这样一个人或者说天地间的生灵,可并不知在何处、又能否找到?既不知要用多久,更不知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或生灵?这怎样才能修证圆满?”

虎娃:“自悟修行,正是如此,未证便是未证。修悟大道亦非止一途,此手段只是借鉴之一,但缘法既已在,便应有所获。”

……

南洛水与大河汇流处的岸边,伯禹与宓妃在月光下对饮。情形和两条妖龙以为的稍有些不同,伯禹眼中并无迷醉之意,身姿端正、神色如常。宓妃倒了一杯酒、凑近身子欲递过来,伯禹却摆手示意她自坐好,然后自斟自饮。

伯禹对宓妃的到来很感兴趣,但感兴趣的并非宓妃这个人,而是她所了解的情况。河伯已不在,如今宓妃应该就是最了解大河流域各处水情者。饮下第一杯酒后,伯禹便开口请教,并未说其他的闲话,多少显得有些不解风情。

宓妃微微低首、仰视伯禹,幽幽道:“中原西部水患已有二十年,沼泽湖荡成片、久无人居,如今已是河泛泽域。各部迁到高处后,纷纷开辟新居,如今方见起色,正是人心思定、思安之时。

往日旧貌恐已难复,上佳之计便是顺势为之,治理各部新居之地,连接道路、整固家园,待岁月之迁,渐渐重现繁荣景象。”

宓妃说的是如今大河流域在太行、吕梁山脉以西地域的实际情况。当年伯羿崩开大陇山,就是给下游争取足够的撤离时间,各部族民众基本都平安地转移到了高处。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这是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啊。

刚刚迁移到高处时,是各部民众所经历的最艰难困苦的岁月,但是这么多年之后,他们已经渐渐站稳了脚跟,在高坡上开垦出成片的田园,新建的村寨已城规模。虽然不如往日的家园,但渐渐已现安居气象,正从苦难中缓缓恢复过来。

各部族中的年轻一代就是在洪水到来后出生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往日的家园,就将跟随父辈新建的村寨当成了自己的家乡。经过二十年的艰辛努力,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踏,生活重新有了起色,人心思定、思安啊,民众已渐渐不再想着回去治水。

因为那样太难了、还不知又要经历多少苦难考验,莫不如就在新的家园中好好生活,或者说得过且过。(未完待续。)

045、洛书

伯禹如今已享誉天下,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来到这一带治水已不需要有什么大动作。他只要沿着洪水泛滥的地域行走,指引各部民众疏浚与改造局部水系、打通相互联系的道路,并将现有的村寨田园建设得更适合安居,便算大功告成。

伯禹却摇头道:“若是如此治水,又何须我至?……我见证过中原繁华,亦知各部往日景象,如今万民沿山脉偏居瘠地,望泽而叹不见故乡。大好中原化为河泛之地,我既为中华治水之臣,又怎能凭之任之?”

宓妃叹道:“河泛之地,久已无人。各部远离,现已安居……大人治水,宓妃愿随侍左右,若大人觉得不便,大河之水所至之地,大人皆可唤宓妃相见。”

与大江流域沿江而治、淮水流域围绕淮泽推进的情况不一样,广大河泛地区早就没人了,没人又怎么治水?宓妃倒是愿意帮忙,但是她的建议,是在各部已定居的之处疏浚改造局部水系,更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伯禹。

若是这样做,伯禹很轻松就能获得最后的成功、为天下各部治水圆满。而且在剩下的河泛之地,伯禹都可随时召唤宓妃相见,宓妃的言下之意已很明显。

伯禹却指着河岸边的沙盘道:“如今各部之民,沿南山、贺兰山、阴山、吕梁山高坡狭窄瘠地而居,千里河泛在其中,往日家园沃土不得见,谈何安居?禹多谢好意,你愿与我同享这河泛之国、逍遥泽府,但此番是为天下治水,非为禹一人治水。”

宓妃却温言道:“形势如此,而人力有穷,眼见大功将成,有时当认命便得认命,或许更是美事。无论功业声望,大人已无所缺,当顺势求完满。您在江、淮的治水之策,于河泛之地却不可行,勉强为之,恐劳民伤财,反为万众所怨。”

伯禹却没看月光下的美人,而是低头看着那沙盘,又喝了好几杯,这才于座中拱手道:“河泛之地当尽治,今世之功、利于万代,禹怎敢不为!哪怕禹这一世之功未完,也当有后人继之。”

宓妃放下酒杯,一双明眸就这么看着伯禹,微风吹动衣裙,似风情万种,良久之后才说道:“我已知大人之志,看来某些传言有误。”

伯禹:“什么传闻?”

宓妃却轻轻一摆素手:“就不说这些闲言碎语了,大人既有志尽治河泛之地,便亦有一神物欲献于大人。”

南洛水中突然翻起了浪花,有一头丈余大小、通体雪白的神龟浮出了水面,爬上岸来口吐人言道:“河伯不知所踪前曾有言,我背上神书,将献于能治河泛之人。”

神龟的背上还驮着一块玉板,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龟甲呢。伯禹起身道:“你是何人,此物又日何来历?”

那神龟答道:“我非人,生在河伯出世之前,已忘悠悠岁月,曾为河伯之相。背上神书来历我亦不知,只知当年河伯曾有叮嘱。”

神龟早已通灵,但他已忘记在开启灵智之前究竟度过了多少岁月,曾为河伯之相,相就是辅事之意。它并不知背上神书的来历,更不知是否乃天成造化之物,但声音中带着神念,讲了一段上古传说,是比河伯出世更久远年代之前的事情,竟与太昊天帝有关。

羲皇太昊未就成天帝、甚至未成仙之前,在人间为各部盟主、开创中华之国,并留青帝世系为中华天子。当初有一日太昊行至大河岸边,有龙马出水、献天地造化之神图,后世称河图。据说河图含天地万物之玄理,更通阴阳术数之变化,太昊观河图而做八卦。

当初神龟已在水中,只是没有今日之灵通,据说太昊于水边悟河图之时,其玄理神意亦留于玄龟背上,千年造化至今,乃成神书一部。今日神书出世,正应伯禹到来,神书既出于洛水,便称洛书。

河图、洛书究竟是什么,其实是天地造化的传承指引,蕴含万物演化之初的阴阳数理之道。观之所得,乃是其神意,后人又有各种揣摩。

后世有名朱熹者著《周易本义》,开篇有图两幅,称其为河图、洛书,其中洛书诀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朱熹所刊印的洛书,据称是华山睡仙希夷先生所绘,后世又称其为九宫图。其后再言引洛书者,便多指此幅九宫图。

伯禹所见的洛书原本,当然不是朱熹刊印的那幅九宫图,其造化神意既不可能刊印,亦无法以言语描述。朱熹所刊印的九宫图是洛书又非洛书,实际上它是洛书变化中、常人可以描绘和理解的一幅图形而已。

比如后世又有风水家,研究所谓的九宫飞星之变,其实体现的是进制数理的转换,朱熹刊印的那幅图只是其中的“元运盘”,而九宫图形另有各种变化。且不说这些风水家是不是走偏了、甚至是误会了洛书真义,但洛书之妙由此也可窥见一斑,它并不仅仅是一幅图形。

(徐公子注:此段内容,可参看拙作《地师》“作品相关”中的《玄空飞星与九进制数学》。)

伯禹一见到神龟背上的玉甲神书,心神立刻就被之吸引,站在那里进入了一种似定非定的状态。别说是伯禹,就连借助仙家手段远观这一幕的虎娃和玄源,也被这洛水神书吸引了,似入定境而悟。

宓妃悄然起身,于伯禹并肩而立,也低首观看神龟所献之洛水神书。她虽然早知有此神物在,亦知神物将献于能治河泛之人,但是不到这一刻,她本人也是看不清楚的,因为玉板上的造化神意今日方现。这也是大机缘,各人能领悟多少就算多少。

伯禹这一“发怔”就是很久,从远处望过去,就像他与美人在月光下临水相拥,姿态甚为亲密暧昧,不觉已天色微明。

远方的一道山梁上,有人遥望着伯禹和宓妃的身影,似是很不满地瓮声瓮气道:“誉满天下的伯禹大人,来到有穷部一月有余,治水之事却半字不提,反倒在这里夜会佳人。看来传闻不虚,果是好色之徒!”

旁边有一后生道:“宗盐大人,您这是什么话?伯禹治水事迹已传遍天下,其功业万人敬仰。来到我有穷氏一月有余却不言治水,其实是我们这里已没太多好治的,二十年来村寨田园已成,无非是打通各部重现兴旺而已。大功若此,消受美人之恩又有什么?再说了,天下仰慕伯禹者还不知有多少呢!”

宗盐哼了一声道:“谁说这里的水已没什么好治的?各部皆有求于伯禹大人,因为皆邻河泛之地而居,还有很多事可做,能将各部所居之地建得更好,这正是伯禹所长。我看那女子也是为此而来,伯禹大人这些日子都在独自思虑,今夜却与她月下相依,她凭得是什么,不就是凭生得美吗?”

又有一人道:“宗盐大人,离这么远您也能看清其人相貌吗?生得美有什么不好吗?如今伯禹大人受万众敬仰,各部谁不想找机会与之联姻、效仿淮泽涂山部之事。听您的语气,好像看不惯那女子接近伯禹大人,难道自己也想嫁给他?”

宗盐怒道:“我怎么就不行,难道尔等认为我难看吗?”

周围众人皆忙不迭地低头摆手道:“不难看,不难看,宗盐大人乃人间无双绝色,天下再无他人能及,我等只有无尽之仰慕!”

宗盐:“哦,那你们谁愿意娶我?”

众人皆后退数步,脑袋垂得更低了,连声道:“不敢、不敢,我们配不上。”

宗盐翻鼻孔出气道:“一群口是心非的东西,快敲钟了!”

这位宗盐年纪在二旬左右,是一位女子,并非正式受册封的贵族,身边的人却称她为大人,因为她也是一支部族的首领。有穷氏部族如今分散居住在这一带,由很多分支部族构成,小的分支往往只是一座村寨,而最大的分支可能有上千人。

宗盐姑娘身为女子,却能成为十多个村寨组成的分支部族首领,这恐是绝无仅有的情况。伯禹到来时,有穷氏大人召集各分支部族首领以及各村寨族老迎接,其实宗盐也在场,但伯君特意吩咐她站在最后、低着头别露面也别说话。当时人多杂乱,伯禹也没注意到。

有穷氏大人为何要如此安排,因为他很细心,就是怕吓着伯禹了。

难看,并不足以形容宗盐的长相,她长得实在是太惊人了,甚至有些不太好描述。邻山而居的部族除了开垦田地,也经常和猛兽打交道。凶恶的猛兽人人害怕,但据说宗盐姑娘往那里一站,连山中的猛兽都会被她吓跑了。

此事不知真假,或者只是人们私下里的议论玩笑,也没人敢当着宗盐的面说,但由此也可知其人形容之特异,的确堪称举世无双、无人能及。

若说魁梧壮硕之女子,虎娃也见过,比如那位成天背着一柄门板般阔剑的武夫丘弟子熊丽。熊丽其实是妖族人,她虽长得壮硕但并不难看,至于宗盐完全不同,那看上去是真能吓跑猛兽呀。

在部族中都没人把她当成一位姑娘,和她说话时都下意识地低着头。这姑娘自幼力大无穷,甚为勇猛凶悍,部族在各村寨中推选首领时,无人能与之争。

宗盐所率的这支部族也是二十年前迁到山坡上的,宗盐为族长后便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早上敲钟唤醒与召集族人劳作。她嫌鸡叫的声音不够大、无法传遍十几个村寨,而且有几个村寨根本没养鸡,颇有令行禁止的风范。(未完待续。)

046、宗盐

宗盐所敲的钟,其实就是个大坨子,几乎分不清是什么材质熔炼而成,它是土法冶金留下的废渣,含有各种金属成分以及更多的矿石杂质,烧结在一起足有七、八百斤,被宗盐挂在一颗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桠上。

这一坨大疙瘩特别厚、特别硬、特别结实,一般人根本敲不响。只见宗盐挥起一根大棒,用力砸在了“钟”上,这姑娘好惊人的力气,烧结在一起沉重的废矿渣似被这一击之力穿透,竟发出了清越悠扬之声,足足传到十里之外。

宗盐连续敲了十声才罢手,然后用左手扶着右肩扭了扭胳膊,似是感觉筋骨活动开了,而周围的一圈人早就堵着耳朵避出很远。宗盐又挥手道:“你们还愣着干啥,都干活去!”

伯禹正看着洛水神书,停留在一种似定非定的状态,甚至没有意识到宓妃也来到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同观洛书,却突然被远处传来的钟声惊醒。恰在这时,东方的一线晨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似是给其剪影披上了一层霞衣。

伯禹回过神来,那龟背上的玉甲神书化为一道光华飞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这一幕也代表他得到了这天地造化神物的传承,世上将再也见不到洛水神书原物。那只通体雪白的神龟也消失了,应是悄然返回了水中,他身侧的宓妃同样不见了,只留下一阵香风。

河岸边没有丝毫痕迹,仿佛昨夜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伯禹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他所得到洛书传承。再北望河泛之地,伯禹也能清晰的感应到宓妃的存在,只要在“洛水神域”岸边,他自能召唤她相见。

洛水之神在此,可是洛水在哪里?古时洛水有两支,分别名为北洛水与南洛水,是隔着大河南北相对的两条支流。如今尚能见到的,只是原南洛水上游的这一段,而其他的流域,包括大河主河道皆已分辨不清、化为茫茫河泛之地。

所谓河泛,就是大河泛滥所形成的一片特殊地域,南至南山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秦岭、北至阴山、西至贺兰山、东至吕梁山。在这四条山脉之间是大片的沼泽湖泊,北部地区有不少黄土高地露出水面,但都被湖泽围困成孤岛,二十年来早已无人居住。

往年生活在这一带的各部族,早已迁到沿各条山脉的脚下的狭长地域,围绕河泛之地而居,如今已渐渐站稳了脚跟。

河伯已不在,如今的河泛之地就是洛水之神的洞府。广义的洞府概念,并不仅指一座山洞或一座府宅,对于神祇而言,相当于一片领地。

昨夜宓妃刚现身时,曾给了伯禹一个建议,建议他以最快、最完美的方式完成举世瞩目、万民赞颂的功业。河泛无人则无需再治,只沿各条山脉脚下治理局部水系,疏浚河道让众多支流汇入河泛,并沿山坡建造灌溉工程,然后打通连接各部的道路。

这比治大江以及淮泽之水要容易得多,然后伯禹就可圆满完成使命,在辛苦了近十年的时间后,取得为天下治水的最终成功。

宓妃还告诉伯禹,只要他这么做了,广大河泛之地便可成为他与宓妃共享的逍遥泽府,宓妃亦愿以身相伴。伯禹也说不清宓妃的建议是一种诱惑还是一种试探,总之他拒绝了。

伯禹拒绝的也许不是宓妃,而是坚持了自己的治水志愿,他一定要治理河泛。宓妃则提醒他,如今这一带各部族刚刚从苦难中稍稍恢复起色,皆思安逸。而治河泛则劳民伤财甚至会被各部所怨,在这治水眼见就可大功告成之时反而不美。假如伯禹的计划未能成功,更损其已随手可得的万世英名。

可是伯禹表示,哪怕他这一世治水不能完全成功,也要为后世留下千秋功业。然后有神龟浮出水面、献上了洛水神书。伯禹也在想,假如他接受了宓妃起初的建议,是否就得不到这天地造化神物的传承了?

洛书已得,但宓妃的承诺人在,站在水边就能感应到她,在洛水之神的“领地”中,伯禹仍可随时召唤她相见。伯禹原本有很多问题要请教宓妃,但此刻已无需再问,因为他所得的洛书传承中就包含了河泛之地的所有情况,甚至还有各种推演变化之妙。

假如伯禹再召唤宓妃,那就是对这位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美女本人感兴趣了。

……

被宗盐敲响的钟声“惊醒”的不仅是伯禹。当那玉甲神书化为光毫飞入伯禹的眉心时,虎娃和玄源也从似定非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见天地造化神物而自然进入的这种感悟状态,是异常宝贵的机缘,是谁这么煞风景?

玄源微微一蹙眉。虎娃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以神念告诉玄源,缘法如此,得以亲眼观洛水神书出世、感悟其造化之妙,已是天大的仙缘。就算没有这钟声打断,玉甲神书也该消失了。

同样被钟声所惊的还有丙赤和丁赤。这两匹枣红马躲在远处的一个山窝里,并没有放出神识偷窥岸边的情形,以免惊扰了伯禹大人的“好事”。乍闻这钟声,他们俩也吓了一跳,心中暗道是谁这么不解风情?天色还早呢,伯禹大人起身没有?

他们却不知,伯禹昨夜根本就没躺下,而是在水边就这么站了整整一夜,入定观书。丙赤突然叫道:“哎呀,有人拎着一根大棒子朝大人去了,好吓人的样子啊!”

丁赤:“大人会不会有危险?……咦,是个婆娘,这、这长相,也太……”

丙赤:“是个姑娘,也真是天下无双啊,她好像是有穷部的人。伯禹大人能有什么危险,怕她那根棒子吗?大人有神珍铁棒!”

此时伯禹已回身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宗盐走下高坡来到近前,手里提着一根白晃晃的大骨棒,正是她刚刚敲钟的槌。伯禹也算是有见识的,认出这根棒子的材质至少是一位化境妖王的原身腿骨,拱手行了一礼道:“宗盐族长,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反倒问得宗盐有点发愣,因为伯禹见到她时没有丝毫受震惊的表情,不仅神色如常,而且一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怔了怔才反问道:“伯禹大人,您认识我吗?”

伯禹笑道:“我既为天下各部治水,每到一地当然要了解各部情况。久闻有穷部有一位族长乃是奇女子,名宗盐,天生神力异于常人。有穷氏大人率各位族长迎接本君时,你站在最后,既未越众现身亦未开口说话,所以当时未及打声招呼。”

这是实话,尽管有穷氏大人安排得很“谨慎”,但伯禹岂能不仔细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只是没有特别留意站在后面低着头不开口的宗盐,但并不代表没听说过宗盐、认不出她来。

宗盐又问了一句:“你见到我,难道不吃惊吗?”

伯禹心中暗道,我什么样的怪物没见过?这点镇定功夫还是有的!口中却说道:“请问姑娘,禹为何要吃惊呢?……你还没有告诉我,来此有何事?”

伯禹的反应反而让宗盐感觉有点被噎住了,顿了顿才说道:“我天不亮就到山顶上了,正看见你与佳人于月下相依,一直等到晨光即将吐露,这才敲响钟声唤醒族人劳作,不知是否打扰了大人的美事?

久闻大人有美色雅好,当初在涂山部娶亲,并操练军阵铲除水患,被各部传为美谈。今日至有穷部一月有余,治水之计一言未发,却悄悄在水边夜会佳人。不知是来自哪个部族的美人让大人见而动心,是否又要再结姻亲而后图治水?”

伯禹只得暗自苦笑,这姑娘长得实在“出众”,说话也够呛人的,摆了摆手道:“宗盐族长误会了,昨夜那位女子并非出自哪个部族,而是居于水中,于我独自静思时现身相见。我与她谈的,就是如何治水。”

宗盐面带嘲讽之色道:“哦!大人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和谁都不谈治水之事,偏偏半夜里找她谈,难道就是因她生得妖媚、会讨你们这些男人喜欢吗?……居于水中,莫不是惑人的妖精?”

伯禹赶紧解释道:“姑娘你又误会了,与其人姿色无关,因其了解河泛水情以及各部近况,故此禹有很多问题需向她请教。至于其人身份来历倒有些特殊,未得其本人应允,我倒不相告。但于我而言,见到你与见到她,其实并无区别。”

宗盐那一对如鸟窝、如火焰般的浓眉终于舒展开了,一摆大手道:“算你有眼光,不愧是名满天下的伯禹大人!我承认昨夜那女子的确出众,而你也认为我同样出众,既然她能与你商谈治水之事,那么我也能与你好好谈谈了。”

伯禹:“姑娘有话请说。”

宗盐直截了当道:“请问大人想如何治水?”

伯禹答道:“禹昨夜尚在思虑,今晨已有计较,而宗盐族长来得正好。你既是此地族长,所率部民亦是从河泛之地迁居而来,我正想找你这样的人了解情况、询问态度,方能最后定计。”

宗盐咧着大嘴笑了:“听大人的意思,是要和我商量之后,才能做最后的决定吗?好吧,我就先听听你的打算!”

……

远方的淮泽边,虎娃突然站了起来,看着面前半空中显现的景象,喃喃道:“阿源,你昨夜开口问机缘,果然机缘在此,竟是她!”

玄源纳闷道:“这姑娘的形容,实在是有点太……出色,难道你认识?”

虎娃摇头道:“我并不认识她,但见之却有仙家感应。”话中带着仙家神意,似是暗示了玄源什么。

玄源吃了一惊,亦起身道:“命煞吗?转世再为人,怎会变成了这样?”

虎娃轻轻摇头道:“她不是命煞,命煞已殒便是不在。她就是宗盐,和世上的每一个人并无区别,其中玄妙,正是我所要印证的。未寻见她之前,我一直在想所找的究竟是怎样一位生灵;寻见之后,方知其实不必去想。”

玄源的修为不如虎娃,她“认”不出宗盐,但经虎娃这么一提示,再看宗盐时,确有一种难言的感受,莫名就想起了当年的命煞。若说命煞之妖娆娇媚,比之宓妃应更为相近,但看见宓妃时她并没有这种感觉,而此刻再看宗盐时却越看越有这种玄妙的感觉。

虎娃原先想印证的,是众生有没有所谓的轮回再转,或者说是否无所谓有或没有,见证之应是什么心境?这是语言没法描述的,但他见到宗盐时便已有了感悟,真的是见之如见众生啊,此等意境尚非玄源的修为所能完全参透。(未完待续。)

047、伯羿之妹

伯禹昨日留在岸边的沙盘还在,他以神珍铁棒化为细枝指地,在沙盘上画出了一条大河的新河道,演示他的治水计划。尽管身边只有宗盐一人,但伯禹仍然讲解得很仔细。

原先大河的主河道,穿过贺兰山与大陇山之间后便由西向东直行,并汇入南北洛水。当年伯羿崩塌大陇山,一度在上游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堰塞湖,半年后随着地震溃决,堰塞湖下泄形成了广大河泛之地。

河泛之地的西侧,倒是形成了一片冲积平原,为后世所谓八百里秦川的雏形,但眼下也仅仅只是一个雏形,后世真正的八百里秦川此刻大部分还在水里泡着呢。已得到洛书传承的伯禹,却仿佛穿越时空看见了这片沃野。

伯禹打算在大河中游新开辟的这条水道,是绕着河泛之地边缘走的,越过贺兰山之后沿贺兰山北行,到达阴山脚下再沿阴山东行,然后再沿吕梁山南行,兜了一个圈子画出一个“几”字形,于吕梁山南端重新汇入原先的大河河道。

与治理淮泽时由外向内层层推进不同,治理大河之水要先开出这条新河道,然后引中央河泛洪水汇入周围的大河,排出积淤、形成新的支流,是由内向外治水。随着伯禹手中的神珍铁枝画过,河泛之地又化为一片露出水面的崭新沃野,且水土皆治。

宗盐瞪大一双铜铃般的双眼道:“重开河道,引大河之水改道!你拿棍子这么一画,究竟是多长的新河道啊?”

伯禹:“三千里。”

宗盐倒吸一口冷气道:“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沟渠,而是大河的河道,什么时候能挖得完?您为何要画这么大的一个框、让大河改道这么远?”

伯禹苦笑道:“没法子,河泛之地就是这么大,所谓三千里已是尽量少说。为何要改道这么远,是因地势高下而盘曲引流。以往大河河道直行,越贺兰山和大陇山后落差过大、流速过急,向来水土难治,如此改道亦更佳。

动工之时,当然不是以一部之力,而是沿途各部合力、天下各部援之,实际上用不着开挖三千里。很多地方的山间长谷就是天然河道,沿途还可借用其他的河流水道,至于各部如何分工、应在何时完工、彼此怎样配合,皆有详细计较……”

宗盐:“就算是这样,那得多少年才能完工?”

伯禹:“我想用三年。”

宗盐惊呼道:“不可能,我看三十年都够呛!”

伯禹微笑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世上很多事,不身体力行之,永远不知可不可能。”他用铁枝在沙盘点了一段道,“这段河道,是我打算分配给有穷部的任务,总长一百二十里,其中借某条支流水道三十里、另有天然谷地十五里,实际需开挖八十五里,若有穷部尽全力为之,三年可否完工?”

宗盐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道:“假如是这样,有穷部近万人丁,留老弱在家,再留必要的人手保证田地不荒、有衣食可用,尽发青壮动工,差不多可以在三年内完工,但是……”

伯禹见宗盐欲言又止,又问道:“还有什么难处吗?”

宗盐一翻白眼:“有什么难处?难处太多了!首先你画的这一段河道,说是让有穷部负责开挖,那附近确实有有穷部的族人居住,但如今有穷部各分支散居各地,还有人离得很远。比如我华阴一族,要想扛着家伙赶过去,路上都得走一个多月呢!”

伯禹淡淡道:“相比二十年的苦难,走一个月的路不算什么难处。治水这条路,我已走了快十年。”

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竟显得有些悲壮,也极富感染力。宗盐又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指着沙盘道:“就算有穷部挖通了这一段河道,可是也引不来大河之水啊?”

伯禹仍然很耐心地介绍道:“仅仅有这一段当然不行,需要下游新河道全部打通之后,再劈开贺兰山,方可引大河改道,然后再引河泛洪水汇入。”

“劈开贺兰山!”宗盐真的被惊着了。

伯禹:“我在大江治水时已劈开巫云山,如今治大河之水,未尝不可劈开贺兰山。但那已是最后之事,各部要把前三年的工程都干完。”

如此治水最大的难处是什么,其实不用宗盐多说,伯禹心里也清楚。他说用三年开出新河道,但各部心里皆没底,这三年究竟能不能完工、或者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完工?已渡过了长达二十年的灾后时光,各部刚刚开始恢复生气,众人其实皆思安逸。

如此大的治水工程,需要青壮离开已定居的村寨,重新投入长达数年的繁重劳作,难免会被视为劳民伤财之举。

治理大江、淮泽尽管过程艰难亦耗费时日,但利益是立刻就能见到的,干多少事就能见到多少收获。但治理河泛之地,不到这么浩大的工程最后完工,谁也见不到最终的利益。

按伯禹的说法收获在三年后,可是如果完工不了呢?那么就没有任何收获!若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持续投入人力物力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到好处。

宗盐以杖顿地道:“此计虽好,但最难测的是民心啊!”

伯禹侧过身着着她道:“民心可从之,但不可纵之;人心可体之,但不可不教之。所以今日才要找你商量、请教,宗盐姑娘既为有穷部华阴一族的族长,是否愿意率华阴族青壮如此治水?”

“……,老娘干了!”宗盐突然爆了一句粗口,然后弃杖下拜道,“伯禹大人,您就依此计治水吧!如今人心思安逸,但族中老人尚在,仍记得往日家园景象,而伯禹大人能让各部民生更加繁盛。若再过十年,族人皆出生于新迁居村寨,恐更难理会大人的治水之心,要动手就现在赶紧动手!”

伯禹有些纳闷地低头道:“宗盐族长,难道你也是老人吗?”

宗盐答道:“我非族中老人,但并非出生于此地,犹有幼时记忆。记得洪水未至前的村寨田园,更记得颠沛流离苦难。”

伯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道:“动手当然要尽快,今日不就是与宗盐族长商量嘛!”

宗盐居然又一瞪眼道:“大人您为何不早来河泛,却先跑去了大江?”

如今已是伯禹治水的第九个年头,才刚刚来到河泛之地,他早干嘛去了?宗盐的话中隐约有责问之意,伯禹只得苦笑着解释道:“治水之事,先易后难,不仅要待河泛各部恢复生气,亦要待天下各部恢复实力。若江淮水患未平,首先来治河泛之水,宗盐族长你觉得有几层把握?”

宗盐眼珠子一转便想明白了,点头承认道:“比如今更难,几乎毫无把握!”

九年前正是河泛各部最贫弱之时,连维持生存都很困难,又如何能抽调出青壮族人治水?而且那时的伯禹默默无闻,没有人相信他能治水成功,贸然提出这样一个宏大的计划,根本没有任何号召力与说服力,恐会被朝中群臣与各部君首斥为空谈妄想。

但如今不一样了,江淮水患已平,中华各部再无后顾之忧,伯禹已誉满天下,没有人不相信他能治水成功,只是将取得怎样的成功而已。江淮各部已多少恢复了实力,可支援河泛各部,而河泛各部多少也恢复了生气。伯禹可以说来得正好,太早也没用。

别看河泛各部经历了二十年的艰难岁月与漫长等待,但他们当初能够成功迁移到高处并渐渐站稳脚跟,其实也是崇伯鲧的功劳。只可惜崇伯鲧治水未成而粉身碎骨,如今身为崇伯鲧的继承者禹,河泛各部仍感念其先人恩德、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此时再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有这种号召力!

宗盐又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忍不住问道:“我无需大人您劝说,华阴族自会从命,但大人您如何说服其他的各部族长?”

伯禹笑了:“既然宗盐族长愿意支持,也就意味着其他各部族人不是不可说服。……其实我打算请求中华天子直接下令,再举荐贤才助禹行之。”

宗盐很兴奋地一挥大棒,带起的风声吓得伯禹侧身往旁边闪了闪,只听这位姑娘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这就回去向族人宣布计划、让他们做好准备。谁要是不支持大人,就小心我这根棒子!”

伯禹笑道:“那我就送姑娘一程。”说着话一招手,两匹枣红马小跑着拉着白香木车来到了近前。

宗盐的神情竟有些扭捏,微微低头道:“大人是要邀小女子同车吗?”

伯禹哭笑不得道:“正是,姑娘请上车!”其实伯禹本人没有坐车的习惯,他向来都是拄杖步行,此刻为了表示礼数,才让马车送宗盐回去。

上车的时候,伯禹见宗盐拎的大棒子挺沉的,便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是很自然的动作,却让宗盐吃了一惊,心中暗道伯禹大人怎对她动手动脚?手都摸到腰上了!从一见到她时,伯禹看她的眼光便与众不同,难道是看上她了?

宗盐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在那样的年代当然是老姑娘了,但真没有男人敢接近,更别提趁机伸手摸一把这种事了,所以伯禹难免会被误会。伯禹大人的眼光超越常人,又特意邀她同车而行,上车时还趁机伸手占便宜,也让宗盐坐在车上心情有些忐忑。

见宗盐竟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伯禹好奇地问道:“宗盐族长,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宗盐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其实我在想一件事情,请伯禹大人一定要答应!”

伯禹:“姑娘请讲。”

明明是有话想说,可是开口时却又变成了另一件事,宗盐道:“您说将要劈开贺兰山,能否让我动手?”

伯禹吓了一跳,又不好直接回绝,只得道:“此事从长计议,到时候再说。”

宗盐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冒出来这个想法,她原本是想说别的话的,此刻听见伯禹的回答,却有些不服气道:“您这是小看我吗?我可是伯羿之妹!”

伯禹又吃了一惊,他可从未听说过伯羿有什么闯出名号的兄弟姐妹,再说伯羿与宗盐之间,年岁差异也未免太大了吧?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失敬,失敬!是亲妹妹吗?”

宗盐也小声道:“族妹。”

原来是族妹,这就能解释得通了,同族之间的平辈而已。一个大的宗族往往有很多分支,有些分支早已出了五服,都算不上正经亲戚了,宗盐应该就是伯羿的这样一位族妹。

提到了伯羿大人,伯禹亦在心中暗道——这位族长还真是条好汉,当初伯羿崩塌大陇山,今日她竟然也想亲手劈开贺兰山!有没有这个本事且不说,至少有这股英气。(未完待续。)

048、你这样不好

白香木车越过山岗,进入高处的一片谷地,这里有成片的农田,农田间还有连接各个村寨的道路,有穷部华阴族从二十年前起便生活在这一带。村寨中有孩子在玩耍,他们是大洪水之后出生的新一代人,妇人们坐在屋门前织布缝补衣物,不少老人聚在村寨中央的大树下一边聊天一边修补着农具。

村外的田地中,谷子已经长到了两尺多高,很多人正在田间除草、除虫、浇水。见到伯禹大人的白香木马车驶过,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注目行礼,随即就看见了与伯禹同车而行的宗盐族长。众人皆吃了一惊,然后纷纷涌到路边看稀奇。

宗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挥手喝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回去干活!”

她的嗓门够洪亮的,把所有跑过来看热闹的人都给吼回去了,但大家还在远处时不时的悄然观望。伯禹将宗盐送到了她所居住的村口,宗盐道:“大人不必再送,我已经到了!”

宗盐拎着棒子下车时,伯禹又欠身扶了一把,手心托住了宗盐的肘,手背无意间又蹭到了她的腰肋。宗盐又是吃惊不小,好像是被他吓着了,心中暗道:“传言果然不虚,这位伯禹大人真是色胆包天!周边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居然还……”

宗盐扭扭捏捏地下车后,本待走入村寨,而伯禹坐在车上拱手示意,显得很有礼数。不料宗盐没走出几步,却突然转过身来,似是鼓足了勇气道:“伯禹大人,小女子有一番话,最后还是想告诉您,希望您不要见怪。”

伯禹早已察觉宗盐好像一直有话想说,微笑着点头道:“姑娘尽管直言。”

宗盐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大人待我与众不同,不仅邀我同车而行,上车下车皆有伸手调情试探之举,这是看上我了吗?宗盐很感佩大人的眼光,照说大人已名满天下,立有不世之功、为万众敬仰,若能与你结成姻亲,则是有穷部与华阴族难求之美事。

宗盐虽也万分敬仰大人,但与男女之间的仰慕无关。这并非说大人您有什么不好,只是宗盐自不知趣,非我所欲求。”

言中之意,就是她已明白伯禹在暗中调情。她虽然不讨厌而且还很敬重伯禹,但是实话实说,她对伯禹并没有那种感觉,所以只能拒绝美意了。

伯禹完全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万没想到宗盐会冒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感觉真是太无辜了,怎么就会让她产生这样的误会?愣了半天,伯禹才欠身道:“哦,是这样啊?那可真是禹之憾事!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自会知道该如何做。”

他非常客气、非常有修养,并没有直说“我根本没看上你”或者“我怎么可能看上你”之类的话,居然还来了一句“禹之憾事”,反应也够快的。

宗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着伯禹很认真地说道:“大人乃有行之士,既立万世之功,兴之所至有疏狂之趣,这些宗盐都能理解。但大人如今仍在为天下各部治水,尚未最后成功,若行走各部四处留情,总归有些不好。”

伯禹伸手扶住了车把这才坐稳,而宗盐顿了顿又说道:“若大人并非是四处留情之人,那就算宗盐多言了。”

伯禹深吸一口气,很郑重地答道:“禹已知,多谢姑娘的教诲!”

此时就听噗通一声,车辕前的一匹枣红马前蹄软倒趴地上了,鼻吼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这个意外倒是化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宗盐皱眉道:“大人为天下各部治水,拉车的马怎如此驽劣不堪?宗盐回头于族中寻两头最好的骏马,给大人您换上。不论是人是马,都不能中看不中用呀!”

伯禹赶紧摆手道:“多谢宗盐族长的好意,我这两匹马就不用换了。它们已随我行遍千山万水,向来神骏非凡,今日只是偶失前蹄。”

宗盐挥棒道:“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事打扰了!今天日落前就召集族人公布消息,发动大家全力支持大人您的治水之计,大人您多保重。”

伯禹此时正用神念暗对两匹枣红马道:“你们两个别在那里憋着偷笑了!……丁老九,你怎么趴下了呢?”

丁赤以神念回道:“不好意思,我实在没绷住。”

别说丁赤没绷住,远处的淮泽岸边,玄源也软倒在虎娃的怀中,掩口笑道:“这位宗盐姑娘真是有趣,其自我感觉很特别、很强大啊。”

虎娃却没笑,只是若有所思道:“当年的命煞青盐,自信能颠倒众生,她也确实有颠倒众生之姿,又自信能断巴原之命、形势尽在掌控……”

玄源打断他的话道:“宗盐姑娘可不是那样的人,人家就是有趣而已。”

虎娃附和道:“那是当然,宗盐就是宗盐,并非命煞,看来我要去一趟了。”

……

宗盐正举步走回村寨,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宗盐姑娘,请留步。”

这不是伯禹的声音,而刚才这里分明没别人啊,宗盐很惊讶地转过身来,只见不知何时有一名年轻的后生已站在了伯禹的车前,还伸手拍了趴下的枣红马一巴掌,竟拍得那匹马鬃毛一抖、立刻就站起来了。

这谁啊,怎么像是突然凭空冒出来的?正在宗盐诧异间,伯禹已下车行礼道:“虎君,您怎么来了?”然后又转身向宗盐介绍道,“这位就是奉仙国主、中华彭铿氏大人。”

虎娃笑着答道:“禹,我已知你的治水之计,其任重而道远,特来举荐贤才相助。”

宗盐已走了回来,看着虎娃道:“你就是彭铿氏啊,久闻大名,怎会长得这么嫩?”

虎娃苦笑道:“这……我确实嫩了点,不如伯禹大人那般沧桑,但没关系,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伯禹赶紧拦住话头道:“虎君,您特意现身,究竟要举荐何人啊?”

虎娃伸出两根手指道:“伯禹大人身边已有高士,我再举荐两位贤才,其一就是这位宗盐族长。”

宗盐纳闷道:“彭铿氏大人举荐我做何事?”

虎娃竟露出几分惆怅之色,微微叹道:“新开大河河道,各部皆将投入人力物力辛苦多年,未全功时尚见不到收获,难免会有劳民伤财之非议。治水亦是治世,不仅须有教化规劝,亦须纲纪约束,讲究恩威并施。

若是伯羿大人尚在,手持神弓巡视各部,自能掌控局势。只可惜伯羿大人已不在,我则推荐伯羿之妹宗盐,在天子下令之后、各部治水之时,持神器巡查各部,惩治抗命不肯出力之徒。伯禹大人手中的神戟,不妨暂赐给宗盐族长。”

说话的同时还有神念,暗中告诉伯禹,可别小看了这位宗盐姑娘。假如伯禹不凭神珍铁棒和师尊仓颉所赐的神符,真动起手来未必能打得过她。威武手段且不论,就是宗盐这副形容气势,只要往哪里一站,那也是极有震慑力的!

伯禹眼神一亮,望向宗盐道:“不知宗盐族长是否愿意担当此任?若是您点头,我就派人上报中华天子,请天子正式下达帝命。”

宗盐乍闻虎娃之言,有些出乎意料,此刻已回过神来,很痛快地点头道:“我已说过,将领华阴族全力支持大人的治水之计,当然愿意领受其责。身为有穷氏族人,必不能堕了当年伯羿大人的威风!”

虎娃这个建议真是很妙,而且还解决了一个难题。伯禹治理河泛之地的方略,宗盐是第一个听闻的,她也是第一个表态将全力支持此计划的部族首领,有很好的示范作用。但伯禹率天下各部治水至今,无论是开挖沟渠还是修筑堤坝,工地上从来就没有过女人。

如此繁重艰险的劳作本就不适合女人,而且在泥泞中干活尤其是热了的时候,很多人干脆是光着身子的,也不适合有女人在场。而宗盐身为部族首领,按照伯禹的命令,是应该亲自率领族中青壮到工地上去的,但她毕竟是女子,确实有些不太好安排。如今给了宗盐这样的任务,确实是人尽其才。

伯禹又问道:“那么虎君欲举荐的另一位贤才呢?”

虎娃:“恩威并施、文武相济。宗盐族长可持神器长戟监察各部族人,但如此浩大工程,牵扯诸多部族内事,更需高才指点理顺。威武已有宗盐,而文才,我举荐巴君少务。”

伯禹惊讶道:“巴君是何等身份,怎会屈尊行此事?”

指挥各部在治水时理顺诸多内务,巴君少务当然足以胜任,可以说天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完全是大材小用了。而且巴君是何等身份,须知以巴国之强盛,超过了中华各地任何一个大部。一统巴原后的少务已享国多年、威望鼎盛,远非一般的君首可比。

巴原地处偏远、又有重重天险阻隔,巴国的势力再强也威胁不到中华其他地方,但以少务的身份,就算中华天子也未必能请得动他,更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他又怎会远离巴原、跑来领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且明显有些屈辱身份的任务,而且他已是七旬高龄了。

可是虎娃既然说了,就必不是空谈,笑着摆手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尽管上报中华天子,我自会将巴君少务接来,与宗盐族长一同为治水效力。”

伯禹行礼道:“那就多谢虎君,更多谢巴君,天下各部皆应感激!”

宗盐好奇地问道:“巴君少务吗?我好像听说过此人,是个大人物啊,他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那么能干,又肯来做这件事吗?”

虎娃似笑非笑道:“待姑娘见到了他,自然会知道。”(未完待续。)

049、当年之剑

说话间,虎娃伸手遥遥一指宗盐的眉心,似是将宗盐定在了那里。半晌之后,宗盐的双肩一动,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虎娃愕然道:“彭铿氏大人,您传授了我什么?”

虎娃淡淡道:“宗盐族长任务艰巨,我特传授一门神通秘法,若好生修持,将来或可救你一命。此秘法重在凝炼神魂,但你也一定要注意,切不可效邪修为祸世间。”

虎娃给她留下了一道神念心印,包含的内容十分玄奥。短时间内宗盐也无法完全解悟透彻,只知这是一门修炼神魂的秘法。而虎娃说完这番话后,转身便消失不见。他是借助神器玉环以分化形神之身现身于此,此刻已离去。

宗盐得到仙家高人所传的神通秘法,回去后参悟修炼,发现这一门凝炼神魂的秘术,正是天生神力的她以往修行所缺。待修炼有成后,元神竟可离体出游。这其实是凝炼阴神的功夫,阴神离体不可触物、不可太久太远,否则会伤及形神。

随着行功精进,修炼此秘术甚至可以短暂托舍于其他人或禽兽,在暗中窥探其隐私或用某种察觉不到的方式影响与操控其行止。这就是邪修行止了,而虎娃早有警告,让宗盐修此法只凝炼神魂,切不可效仿邪修为祸。

其实很多种神通秘法,假如换一种方式施展,都可能成为某种邪术。比如最普通的、突破三境修为标志的御物神通,一样可以用来偷东西啊。

虎娃传授宗盐的秘法,脱胎于纯阳诀又非当年高阳天帝所传的纯阳诀,而是他自行演化的手段。若是被后世所谓的神道修士所得,定会欣喜若狂。但虎娃无意让宗盐去当什么山神、鬼修,这姑娘本人也根本没那种想法,他是另有用意。

淮水岸边,玄源问虎娃道:“你给那宗盐姑娘留下了什么神念心印,难道是告诉她前世之事?”

虎娃摇头道:“当然没有!世间生灵,无所谓什么前世不前世,命煞之事与她无关,我只是传了她一门神通秘法……”神念中解释了秘法玄妙。

玄源蹙眉道:“你是打算将命煞之身给她吗?可是以她的修为,就算修炼了这门秘法,也不可能完美托舍。”

虎娃:“若她将来能突破九境修为,自有夺舍之能,甚至可以九境阳神化身夺舍,根本就不需要我再传授什么秘法。若她没有突破九境修为,修炼这门秘法只是缘引,若真有什么变故,其实还要我施展仙家手段相救。”

玄源:“你认为她将来会遭遇什么变故?”

虎娃:“我亦不知,只是留一线缘法。当年曾眼见命煞殒落,今生若有事,亦是给她留一线生机。”

玄源又若有所思道:“不知少务见到宗盐,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虎娃:“我也很想知道!”

说完这番话,虎娃挥手祭出一道光华飞向天际,似是送出了什么讯息。于世间欲寻的生灵已见,在淮水边的这一段修行亦圆满,他和玄源亦离去。临去前,虎娃又给山脚下的青牛留下一道神念心印,让它自行前往洞庭仙宫所在,沿途跋涉也是一番修行游历。

虎娃和玄源返回洞庭仙宫、宗盐修炼神通秘法,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伯禹回去之后,立刻召集身边众人详细介绍了他将治理河泛之地的方略,然后派伯益前往蒲阪城,请求天子重华正式下帝命给天下各部。这是需要很多部族齐心协力多年的浩大工程,请天子直接下命令是最好的方式。

可以想象,这个治水方案肯定超出了很多部族预计,有帝令在手,伯禹也好从容行事,能免去很多麻烦、最大程度的减轻压力。劳民伤财之举总会遭受抱怨,如此一来,大家抱怨的主要对象就不再是伯禹,而变成天子重华了。

这不是伯禹想甩责任,而是重华身为中华天子就必须承担的事情;另一方面,这也表示了伯禹对天子权威的尊重。伯禹为天下各部治水至今,已获得万民的赞誉,而这些赞誉同样也是给天子重华的。伯禹毕竟是天子的臣属、领帝命治水,他的功业也是重华的功业。

重华继任天子时,也是中华各部承受苦难最神重的岁月,绝对是临危受命,举措稍有失误就可能身败名裂,乃至祸国殃民。但他却把局势掌控得非常稳,中华各部不仅没有分崩离析,反而在苦难中恢复生机、让万民看到了更美好的将来。

重华天子如今的威望,隐然已超越了当初的帝尧,甚至被众君首赞誉为比帝尧更出色的一代贤君。从这个角度,几乎已没有人能比重华做得更好了,随着伯禹治水取得越来越多的成效,中华天子的威望也越来越高,此时再下什么命令,天下各部响应云集。

伯禹派助手伯益去见中华天子,并派托丙赤和丁赤驾白香木马车护送,然后又朝巫讴行礼道:“先生,禹能否请你与伯益同行?沿河泛之地行走各部,或有可能发现玄珠踪迹。”

巫讴点头道:“这个建议不错,我确实应到河泛之地去走一圈。”

伯益的任务不仅是请求天子下令,还要将帝令传达给各部。天子有令,各部当然不敢不执行,但被动的执行命令与真心的愿意配合,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巫讴能言善辩,可以回答民众的各种诘问,能将天子的命令以及伯禹的治水计划解说透彻,让各部民众都能理解为何要那么做。

伯禹的治水计划具体实施的第一步,就是由伯益请求天子的命令,然后由巫讴陪同伯益将天子的命令送达各部,并向当地民众解说。

至于中华天子会不会认同伯禹的治水方略,这也是对重华的考验。水患已有二十年,如今中华各地已治、唯留河泛之地,可用另一种方式很顺利地圆满收尾,立下不世之功。是否还有必要发动天下各部进行这么浩大的工程,留下未知的变数甚至可能使声名受损?

而伯禹并不认为重华会拒绝这个要求,其实他很了解这位中华天子。

……

虎娃在淮水边祭出的那道光华,远远的越过南山、再进入大巴山脉,飞入了不为人知的昆吾洞天。片刻之后,有一只黄鹤从昆吾洞天中飞出了群山,向着巴都城方向翱翔而去。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例行的朝会,忽有内侍禀报巴君少务,王宫外有一自称黄鹤的修士求见。少务知道黄鹤的身份,其不仅是虎娃的弟子,亦是一位上古地仙,不敢怠慢,立刻在平日处置政务的偏殿中召见了黄鹤。

少务与黄鹤私下里交谈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顿饭功夫之后,少务又命人将瀚雄召进王宫。朝会散后瀚雄刚刚回到府中,又被少务派人给叫回去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变故,赶紧乘车前来。

在偏殿中见到少务时,少务并没有坐在国君的宝座上,就站在厅中等候。瀚雄正要行礼下拜,便被少务一把托住了。少务没有独自坐回宝座,而是挽着瀚雄的手臂就在旁边并肩坐下。

瀚雄很吃惊啊,有些不安地问道:“主君,究竟发生了何事,您这么着急把我叫来?”

少务:“师兄啊,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两人,就不必再叫什么主君,称我少务师弟即可……虎娃师弟有事请我帮忙,我将去国远游,恐要好几年后方能回归。”

瀚雄愣住了。让一位国君不仅离开王宫而且离开他的国家,一去就是好几年,这种事情听上去未免太荒诞了,但偏偏就发生在眼前。能一句话就让少务这么做的,恐怕只有虎娃了,甚至连天子重华都不行。

瀚雄愣了半天才讷讷道:“这么长时间啊……那巴国怎么办?”

少务:“仍如我以往出行时那样,由公子少廪监国、师兄你来辅政。但是这次情况又有点不同,我要到三年后方得回归。在这三年,少廪若肖,我归来时便正式禅位于他;若其不肖,那便不必说了。明日朝会时,我将宣布此消息,今日特意先与师兄打声招呼。”

所谓“肖”,就是像的意思,少务给这个儿子起名叫少廪,就是寄托了对其祖父后廪追思。少廪治国,能不能像他的父亲少务、祖父后廪那样出色,便是少务考验嗣君的标准。

其实对少廪来说,他治国可要比父辈们轻松与舒服多了。巴原内乱已平、水患已治,只需守成即可,若他还算贤明的话,应不难通过这三年的考验。

少务又详细告诉了瀚雄,虎娃找他为何事,并要求瀚雄保密,对外只宣布巴君将随奉仙君远游、三年后方可回归,然后问瀚雄还有什么话要托他转述给虎娃?

瀚雄想了想说道:“当初我和虎娃、盘瓠师弟前往武夫丘,在红锦城遇一老者摆摊出售山货与一柄剑胚。当时不识其人就是剑煞宗主,虎娃师弟指点我买下了那柄剑胚,并说此物乃是神器之材,可随修为精进而不断祭炼。

我得此剑胚后随身至今,虽已将其祭炼为法器,但以我的修为,今生恐无望将其祭炼成真正的神器了。它留在我手中实在可惜,请少务师弟将其携去、转交给虎娃师弟,令此器不至蒙尘埋没。”

少务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了。如今少务与瀚雄皆已年过七旬,瀚雄是武将出身,又有修为,身子骨还挺硬朗,便今生应很难突破大成修为了。至于长生成仙,瀚雄本人更是没有想过,对于世上绝大部分人而言,那就是渺茫的传说。

同为武夫丘上的师兄弟,瀚雄的修为成就,无法与虎娃相提并论。但所谓成就,也要看是在哪一方面、又与什么人相比?瀚雄这一生在巴原上已是位极人臣、尽享尊崇,远非普通人可以想象了。(未完待续。)

050、少务见宗盐

瀚雄离开王宫,刚刚回到府中,外甥少廪就来了。少廪是以探望请安的名义上门的,但恰恰在这个时候,当然是想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瀚雄屏退左右,私下告诉了少廪其父君将去国远游的消息,尤其是三年后方能归国、归来时便打算正式禅位于他的事情。少务闻言是惊讶莫名,良久未语,神情异常复杂,似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瀚雄看着他道:“你是否是又惊又喜?”

少廪赶紧低头道:“不敢有此意,更不敢有此语,只是关切父君!舅舅您知道奉仙君将我父君唤去,究竟是为何事吗?”

瀚雄:“只说是远游而已。我虎娃师弟乃仙家高人,行事非常人可测度,你就不必再问了。”

少廪凑近了道:“舅父大人,那您说我当如何?”

这里没有外人,瀚雄说话也是直截了当,仍盯着外甥道:“这些年,你是不是有点等着急了?”

少廪自幼就是少务着重培养的继承人,巴国群臣几乎全都清楚,如今他已年过四旬,说一点都不着急恐怕也不太可能。少务的年纪虽大,但身子骨未必不如年轻人,假如没什么意外,长命百岁应该是没问题的,少廪都未必能熬得过他。

少廪仍然很恭谨地答道:“唯愿父君长享安康。”

瀚雄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以教导的语气道:“哪怕是在我面前、在这密室里,你也能这么说,很好!切记,切记,明日到了朝堂上,你父君宣布消息时,你不可露出半点喜色,而要苦苦挽留!……你母亲还不知道此事,你也不要着急先告诉她。”

少廪:“我明白了,多谢舅父指点!”

瀚雄又叮嘱道:“接下来这三年,你摄国君权柄,一定要事事谨慎,切不可因登宝座而忘形。你父君虽远游,但仍会关注巴国所发生的每一件事,这就是对你的考验。”瀚雄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少务是干什么去了。有些事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更好,,更何况这是少务特意叮嘱的。

次日朝会,少务正式宣布了消息,巴国群臣一片哗然。在寻常情况下,这种事情肯定是要极力劝阻的,可是少务宣称是奉仙君有事相邀,大家又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唯有公子少廪出列长跪,苦苦挽留父君。

少务瞄了瀚雄一眼,低头看着少廪问道:“我操持国事已近五十年,你如今也不小了,难道就不肯为父君分忧,让我可以安心地逍遥远游吗?”

少廪当然不能说不肯为父君分忧,朝议就此结束。少务当即走出大殿,就在长阶前当着群臣的面乘黄鹤飞天而去,众人皆目瞪口呆。

在大庭广众之下乘鹤飞去,在普通人看来,这绝对是仙家行止,有人暗中猜测这黄鹤就是奉仙君派来接少务远游的。消息传到民间之后,很多人又纷纷猜议主君已经成仙了。成仙了还能回来吗?少务说过三年后将正式禅位于少廪,那只能到时候再看了。

……

果不出伯禹所料,天子重华完全认同他治理河泛之地的方案,还特意在朝堂上压制了很多反对的声音,并请巫讴当众说服那些尚有疑虑者,正式下了命令。

天子的命令不仅是下达给河泛之地周边众部族的,也是下达给天下各部的。根据中华盟约、受天子之命,各部皆当出力支援。

以涂山部为首的淮泽诸部率先响应,筹集了大批粮食、布匹、工具之类的物资,并派一支青壮队伍运送到河泛之地。涂山氏大人还表示,这样的支援不是一次性的,因为治理河泛之地的计划是三年,淮泽诸部运送支援物资则是每年两次。

既然天子已经下令,各部或多或少都要有所表示,路途近的可以支援粮食,路途远的可以支持衣物和农具。哪怕某些远方的小部族只出一车物资、托其他的部族代为转送,也是表明了态度。

正式受天子册封的各部族玉各属国都有表示,比如远在南方的黎民五大部就准备了便于保存和运输的很多船特产物资,运到江北交给了重辰部,再托重辰部和他们的物资一起装车送到河泛之地。天下各部、各属国,唯有防风部例外。

防风部也确实离得很远,但防风氏大人连一船或一车的支援物资都未提供,他不希望有人干涉百越之地的内事,也懒得理会其他地方的闲事。

伯禹所率领的夏后部当然是全力支持自家伯君,还特意抽调三百名精锐壮士,携带工具奔赴河泛之地。这些人所需的后勤辎重等各种物资,都不需河泛各部操心,皆由夏后部自己设法保障。

除了夏后部之外,巴国也是给予支援最多的。监国的公子少廪派出车队,通过崇伯鲧当年开辟的那条穿过大巴山脉的道路,将源源不断的物资运到了夏后部,并托夏后部一起转送到伯禹那里统一调派。

除此之外,少廪抽调国中精锐军阵,也组成了三百名精锐壮士队伍,让他们放下武器拿起各种工具,随运送的物资一起奔赴河泛,听从伯禹大人的调遣。

少务早就知道,中华天子会向天下各部下达这样的命令。但他离去前什么话都没有说、更没有提醒少廪届时该怎么做。这些都是少廪自行做出的决定,以当时中华各部的情况,巴国确实是最有实力支援的,只是路远了些。

这其实就是少务对少廪的第一个考验,巴君都亲自来了,若巴国还不大力支持,那么少廪也未免太不肖了。

巴国派来的这三百名精锐壮士,所用的粮食、衣物、帐篷、工具等各种辎重物资,也不需要其他人操心,都是从巴原长途运送来的,所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了路途较近的其他部族。

伯禹没有自行调派巴国来的这三百名精锐壮士,而是让他们去听少务的指挥。这三百名青壮竟在这里见到了主君,皆是震惊不已,同时亦深感荣幸,他们居然可以追随主君来到远离巴原之外的地方效命。

这三百人当然想一直追随在少务身边,可他们是被派到工地上干活的,而少务要和宗盐一起巡视河泛周边各部,于是就先把他们派到了有穷部华阴族负责的那一段工地上。华阴族可是占了个大便宜,因为他们的族长恰好就和少务在一起,这是顺便的事。

此时少务已经见到宗盐了,每天都很她呆在一起呢。那三百壮士都很惊讶,主君把他们留下了,却跟人家的族长一起走了。而那位族长居然是个姑娘,形容气势堪称天下无双,长得也太惊人了,少务怎可能受得了?不愧是他们的主君啊!

当初少务第一眼见到宗盐时,也被唬了一大跳,但随即就恢复了镇定。在场的伯禹大人给他们相互介绍完毕后,少务对宗盐行礼打招呼,并开玩笑道:“宗盐族长,接下来这三年,你我便是同僚了。”

宗盐却越看少务越觉好奇,鼓着腮邦子问道:“你真的就是少务吗?可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啊,样子没有我想的那么老。”

少务苦笑道:“我当然就是少务,在伯禹大人面前,谁又能冒充我?但在此地,我的身份并非巴君,就是和姑娘一样来助伯禹大人治水。”

宗盐瞪着大眼盯着少务,好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朵花来,瓮声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肯来!国君宝座远在巴原,而你说走就走了?”

少务答道:“虎娃师弟特意举荐,少务怎会不欣然从命?”

宗盐:“你是说彭铿氏大人的面子太大,他让你来,你不好拒绝吗?假如这次不是彭铿氏大人召唤,就是伯禹大人请你相助,巴君又会不会来呢?”

少务:“就算不是虎娃师弟的意思,而是伯禹大人的召唤,我当然也要来。”

宗盐此刻简直有点变身绿萝的架式,仍然追问道:“为什么呢?我想伯禹大人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这实在无礼!而你又肯来,是何故?不会是因为既然来都来了,就干脆就这么说吧?”

伯禹这么做的确不合适,他怎能将巴君召唤到河泛之地效命,而且一来就是好几年?假如这个口子一开,其他各部君首又怎么办、是不是都得遵从同样的命令?除非是少务自愿前来,否则这种事情谁也不能勉强。

少务避开宗盐那直勾勾、几乎能吓跑猛兽的目光,低首答道:“当年我与崇伯相交甚厚,曾步行跋涉、微服同游巴原。后来崇伯与伯禹大人父子治巴原之水,解救万民苦难。

如今巴原水患已治、民生日兴,而伯禹大人为中华治水之功未完,若有召唤,怎能不从?我身为巴君,亦是巴原之民,当为巴原万众感顾恩德!伯禹大人既能至巴原,我为何不能至河泛?”

宗盐眨了眨眼睛,似是想了想道:“嗯,您不愧久居高位,说话很是妥帖,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活到少务这个份上,很多事情已经没必要去在乎,甚至没必要去搭理了,更何况区区一个小族长对他这样的话。但不知为何,少务还是很愿意对她解释,也是想了想才又说道:“并非是说话妥帖,而是善体事理。”

……

洞庭仙宫中,虎娃和玄源也在关注着少务初见宗盐的一幕,仿佛是想看究竟会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场面确实有点特别,主要是宗盐这位姑娘太特别了!但再仔细琢磨,好像一切又都很正常。

少务有五境修为,但依然是凡人,就连玄源看见宗盐时,若非虎娃提醒,她也不会联想到命煞。少务见到宗盐,丝毫都没有想到命煞,面对这样一位姑娘也不可能联想到命煞。

可是两人见面的场景仍然有些微妙,可能彼此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只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更加无法描述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就像这世上有些陌生人之间初次见面,对彼此什么都不了解的时候,就会有各种莫名的感觉,可能是熟悉、亲近或厌恶。它往往是突如其来或与生俱来,对于这种情况,有时只能归结于直觉,或者得出一个结论——人和人就是又不同的缘分。

玄源若有所思,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身边的虎娃。而虎娃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微微点头道:“见到了,方知晓。是这样,便就是这样。”(未完待续。)

051、茕茕白兔

少务被黄鹤送到伯禹这里,没有见到召唤他前来的虎娃,不料却遇到了宗盐这样的“奇葩”,而且将与他同行处事,甚至以为这是虎娃在考验他什么呢。连少务自己都没意识到,若是换一种情况、换一个人,以他的身份根本没必要向对方解释那些。

而宗盐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些不对劲,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将来要一起合作的同僚,她那样刨根问底的质问未免太无礼了。以少务的身份,自愿屈尊受领这样艰苦的任务,无论是谁都只应赞誉,更何况少务又没得罪过她,她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少务总得有地方住吧,谈完正事,伯禹正要派人安置,结果宗盐直接就来了一句:“巴君暂且就住在我家吧!”

伯禹今日议事的地点就在华阴族的地盘中,通常来说,族长家的条件应该是最好的,将贵客安置在自己家中休息,也是应有的礼数。可是宗盐好像忘了另一件事,她一个独居的姑娘家,居然把一个大男人带回去同住,未免有些不太合适吧?

而少务很自然就点头道:“那就多谢宗盐族长了!”看来他也压根没想到这节,可能没把宗盐当姑娘,或者在她面前也想不到那方面去吧。

宗盐一摆大手道:“不必客气,从巴原远来相助治河泛之水,照顾好你是应该的。只是条件艰苦,不知您这位国君能不能吃得了那些苦头?将来若想回去可随时找个借口回去,没有人会怪你的。”

少务:“宗盐族长不必时时称巴君,叫我少务即可。少务既然来了,当然要完成任务再走。”

伯禹和宗盐之间闹过误会,见这姑娘居然要把少务领回自己去住,本想提醒几句,但终究没有好开口,因为少务自己都答应了。

宗盐在村寨中独居,住了一个很宽敞院子,大块的条石垒成的院墙,厅中挂着很多兽皮,都是她自己在山里猎杀的。宗盐家里还养了动物,不像是家畜更像是宠物,是一只白兔。

在伯禹大人那里一起吃了饭,少务跟着宗盐来到了她家。刚进院就有一只白兔蹦蹦跳跳自迎了过来,还伸爪顺手把院门给关上了。少务又吃了一惊,他也久经风浪之人,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可是碰到宗盐后,却处处惊奇甚至是透着诡异。

宗盐大大咧咧地介绍道:“它已通灵性,是只会说话的兔子。我在山里拣回来的,平日叮嘱它不要在别人面前开口说话,免得被人当成妖怪抓走。”

这只兔子其实虎娃认识,先后在南荒深处和薄山顶上见过,它是凿齿夺舍重修,但已不把自己当成凿齿,而就是白兔了。

宗盐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她是在山中打猎时看见这只兔子的,当时正打算捉回来、晚上可以加餐了。不料白兔却主动跑到她的身前、口吐人言道:“你是伯羿大人的妹妹吗?我曾听见你对人如此自称!”

宗盐确实经常自称是伯羿之妹,身为有穷部族人,她也以这个身份为傲,闻言吃了一惊,蹲下身子道:“你这兔子居然会说人话,我的确是伯羿大人的族妹,你难道认识我吗?”

白兔:“我就在这一带山中,见过此地不少族人。伯禹大人斩妖除邪,于我亦有大恩,我非常仰慕他的威名。而如今的有穷部族人中,只在你身上还能看到伯羿大人的影子了,我暂时就跟着你修炼吧。”

白兔夸宗盐有伯羿遗风,宗盐听了很高兴,就把它带回了村寨中,今日又介绍给了少务。她平日叮嘱白兔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话、以免被当成妖怪,今天一见面却把白兔的底细都说出来了,显然没有将少务当成“别人”。

少务道:“我听闻皋陶大人年轻时,行游至郊野,有瑞兽獬豸主动来投。而姑娘有如此经历,亦属当世奇人。”

白兔开口道:“嗯嗯嗯,巴君说得对!……其实我根本不怕,谁想把我当妖怪抓走,哪有那么容易?巴君要陪宗盐一起执行任务,可以把我一起带着,我还能帮不少忙呢。”

宗盐瞪了它一眼道:“你很厉害吗,能不能打得过我?”

白兔耷拉下双耳道:“当然还不是你的对手,但也用不着跟你比呀。……其实让我跟着就行,你们平时也不用管我。我自会在山野中行走,为你们打探各种消息,有什么事情还可及时报信。”

少务劝道:“这位兔道友说的也有道理,干脆就带着它一起去吧,留它一人在此也无聊。”

当天少务就住在宗盐家中,白兔还帮着一起收拾床榻。宗盐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少务了,她则擒着白兔住在了另一间小屋中。宗盐身为族长,家里的条件在当地应该算很不错了,但华阴部的情况也就是这样,这里怎能比得上巴国王宫?

少务为巴君的这么多年,虽不好奢靡,但身为国君也不会刻意清苦,除了大水围巴都的那段时间经常几个月不吃肉,其他绝大部分时间也称得上是锦衣玉食,身边一堆人伺候着,想要什么享受没有?

但少务若欲享受,就不会来到这里,而且早年在武夫丘上,他也不是没有过艰苦的日子。少务就在宗盐家中住了半个月,处之泰然,倒让宗盐也有些另眼相看了。

若说位高权重、又能甘受艰辛者,天下莫过于伯禹,这么多年伯禹都赤足步行、率领各部民众劳作在治水第一线。但伯禹的行止风范大家都清楚,甚至都已经习惯了,虽然敬佩但也不会感到诧异。而少务身为天下各部中最富足的一位国君,能做到这样确实令人意外。

少务为何要在宗盐家里住半个月,就是为了等候伯禹大人的指派。治水诸事都有安排,要按照计划好的进度来,他和宗盐的任务,要待到伯益和巫讴走遍河泛各部之后。

在华阴部的时候,至少还有在普通族人看来舒舒服服的吃住条件,待到离开华阴部之后,那才是真正的艰苦经历。宗盐和少务巡视各部,沿着河泛之地的边缘、各条山脉的脚下行走,主要是监督各部族是否按照制定好的计划完成了进度。

各村寨的条件不一,有些时候还得露宿在山野中,很多地方尚不能通行车马,就是翻山走小道步行。宗盐倒是挺照顾少务的,手持神戟为杖,背了一个很大的兽皮包裹,将干粮、帐篷、褥子等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都装在里面。

少务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要求分担一些,宗盐却瞪眼道:“大叔啊,你这是要和我比力气吗?”这姑娘天生神力,少务还真比不过她。宗盐叫他大叔已经算客气了,其实叫他一声大爷也未尝不可。

宗盐和少务两人并没有带其他随从,宗盐手中的神戟就是身份信物,但他们还带了只兔子。路上有这只兔子确实方便了不少,兔子不是跟在后面而是跑在前面,时常回头告诉他们哪条路好走,前方有什么状况,哪里适合休息、宿营等等,有时还帮着打野味。

这一路,宗盐和少务可谓是形影不离。宗盐腰间挂着棒子、背后背着大包裹、手中提着神戟,除了沐浴、出恭、睡觉的时间,一直就盯着少务呢。就算是少务沐浴、出恭、睡觉等不适合旁观的私密时间,宗盐其实也时刻关注着他的动静。

宗盐很清楚少务的身份,他是不能出任何意外的。虎娃当初也叮嘱过,让她一定要看顾好少务、特别是保护好少务的安全。嗯,宗盐这是在保护他呢,至少她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有人随行保护的感觉,少务是再熟悉不过了,身为巴君上哪里没有亲卫?但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护卫”,天天跟盯贼似的盯着他,难道还怕他跑了吗?少务是哭笑不得。

宗盐在有意无意中,其实一直对少务抱着某种审视的态度,哪怕寻常小事也是如此,在她看来,或许就是因为好奇吧。其实衡量一位国君,像生火、做饭、烧水、搭帐篷、铺褥子这些事情是无所谓的,可是宗盐偏偏也想看他能做得怎样,似乎总有点想挑毛病的意思。

说句实话,这些年来,少务对这些事情也确实生疏了,因为根本用不着他来干,平日在巴国王宫里洗个澡,负责热水的内侍就有一大堆,身子都不用自己擦干。好在前几年他曾陪同虎娃一起随仓颉先生行游,路上也一直在做这些事,感觉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宗盐多少是用一种既好奇又想找茬的心态盯着少务的,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态。到后来也就罢了,有什么活她都主动抢着干,尽量不让少务操劳。

当然了,大多数时间他们并不会在野外露宿,而是住在各部村寨里、办的是正事。

天子的命令已下,巫讴又对各部民众解说清楚,大家都清楚伯禹大人为何要这么治水,公然抗命的部族当然没有,但难免也有人企图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这时就需要宗盐督促了,有时还需要她出手惩戒。而宗盐手持神戟往那里一站,也确实够吓人的,除了少务谁都怕。

这是各部协作的浩大工程,不仅发动了沿河泛各部,天子还调集了中华各部的力量相助,这也体现了中华之强盛,天子才能有这么强大的号召与动员能力。否则任何一个部族,都不可能单独像这样治水的,就连最强盛的巴国也不能。

亲眼见到伯禹通过天子动员了中华各部的力量,宗盐才清楚,为何他有信心在三年之内完成大河改道的计划。但是实施起来,还有太多的具体问题要解决,尤其是各部族之间的分工与协作配合。

很多时候,有些部族没有按照计划的完成工程进度,并不是偷懒耍滑,而是因为种种其他的原因。比如天气不好、道路运输不畅、后勤物资供给不及时、人员分配不合理、开挖河道时遇到了坚硬的岩层。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把人都给吓死了也没用,得能解决实际问题才行,而很多问题都不是能事先完全预计的,多方协调、千头万绪,这就是少务的任务了。

少务做得非常好,可以说没有人能比他处理的更出色了,他操心了很多事情,甚至帮沿途的不少部族整顿了内务。宗盐一开始对他是另眼相看,到后来便是暗暗佩服不已了,她也很佩服举荐少务的虎娃,确实是找对了人。

在很多时候,少务的日子其实过得也不艰苦,只是操劳而已。每当居住在村寨里尤其是大部族中,他都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待。少务虽不以巴君自居,但各部君首岂能不知他的身份,都尽量给他安排了最好、最舒服的条件。有很多人在少务面前,甚至带都着巴结与献媚之意。

宗盐又有些看不惯了,曾私下里对少务嘟囔道:“你看看那些人,都在想方设法讨好你,还不如将那些吃的、用的好东西都换成别的,然后送到治水工地上去!”

少务只是笑了笑道:“他们只是感谢我来相助治水,各尽礼数而已,宗盐姑娘也不必计较太多。”

宗盐:“我不是计较,就是说说。你要是不爱听,我就闭嘴。平日巴国群臣也不会这么对你说话吧?”

少务:“当然不会,只有宗盐姑娘与众不同!”

在很多村寨尤其是大部族中,少务得到了隆重的礼待、享受的生活条件非常好,但在另一些时候,比如他与宗盐一起穿行山野的路上,条件又相当艰苦。通常人们一直富贵或者一直清苦,往往也就习惯了,最怕的就是这样不停变换的巨大落差,而少务却仍能处之如常。

到后来,宗盐也忍不住说道:“少务大叔啊,我没想到你真能坚持下来。”

此时少务与宗盐说话已不再那么拘谨了,瞪了她一眼道:“你还不如叫我巴君呢!想当年在武夫丘,我还做过石匠活呢,那天寒地冻之高峰顶上……”

宗盐打断他道:“那都是哪年的事情了,反正我是没见过,你现在还会打造石斧吗?”

少务:“我也有修为在身,手艺还没丢呢!”

宗盐:“那你造一个石斧给我看看,到底好不好用?”

少务还真有闲心,赶路时寻找合适的材料又打造出一柄石斧,而且以神通法力祭炼得非常精心,既然坚韧锋利又华美精致,更重要的是十分好用,连他自己都满意得不得了。

少务打造与祭炼石斧时,白兔也跑来看热闹了,少务一边造斧一边讲述了黑白丘之会、五位国君比斗的故事。宗盐和白兔听得是津津有味,甚至有点心驰神往的意思了。少务讲完之后,一人一兔又强烈要求再听点别的。

少务有的是事情可说,而时间又足够长,他对宗盐讲了不少巴原上的故事,但从来没有提到过命煞。这也很正常,命煞许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是他不愿意再提及的。

少务当年尊命煞为圣后,但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过真正的相处。一方面是少务不敢,若沉溺于命煞的美色、为其魅惑所控,那他就不是自己想成为的巴君了。另一方面,命煞太过高高在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从一开始就要少务承诺立她为国祭之神。

而今日这样与宗盐相处的经历,也是少务从来没有过的,哪怕他已阅尽人间风云。

052、头一遭

虎娃虽叮嘱宗盐要注意保护少务,但他也没有完全指望宗盐。少务和宗盐需要走过的地方,主要分布在贺兰山以东、阴山以南、吕梁山以西的狭长地域。吕梁山那边的情况还好,但贺兰山与阴山一带仍有很多未知的凶险。

各部族是被洪水所迫才迁居到沿山脉的高处,而贺兰山以西、阴山以北的大片区域自古被称为大荒,或茂林、或草甸、或荒漠,罕见人烟。

贺兰山以西靠近大河的地方,曾有一个金乌国,那是一只灵禽金乌控制某个上古部族所建立的属国。如今金乌国已灭,有不少部族迁居到因洪水冲淤而成的沃野中,但更远的地域仍属未知的大荒,有各种凶禽猛兽甚至是大妖出没。

少务和宗盐并没有越过山脊进入大荒,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遇到意外,须知山脉这一侧的很多部族是二十年前才迁来的,他们定居的地方自然比较安全,但各村寨之间的未知地带情况却不好说。

就连久有黎民居住的南荒,还一直盘踞着修蛇呢。禄终和帝江那样的高人都不敢轻易去招惹修蛇,各部黎民更是不会进入修蛇的领地。

谁也不敢保证大荒中有没有像修蛇那样的凶物,而那样的凶物也不一定就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固定的地盘中,说不定也会偶尔越过山脉,而宗盐和少务更有可能在山脉这边就闯入某些凶物的地盘。

想当年众高手围袭伯羿的那一战,竟有五位真仙出手,而金乌老祖便是其中一人当初的坐骑。虎娃也意识到,世上不为人知的高手有不少,其中难免就有大荒中的凶物。伯羿在时,这一带的凶物谁也不敢妄动,可如今伯羿已不在,又经历了这一场几乎是改天换地的大洪水,情况就更不好说了。

派黄鹤这样一位上古地仙保护少务与宗盐,才能令人放心。虎娃也叮嘱过弟子黄鹤,暗中随行即可,若无绝对的必要就不要出手,更不要被少务和宗盐察觉。黄鹤的保护也主要是预警,若碰到强大的对手最好不要争斗,而是尽量指引少务与宗盐提前避开。

世间总有强大未知的存在,比如修蛇那种凶物,黄鹤也未必是其对手。虽然碰到这种凶物的可能性非常小,但也不可不防。

对于黄鹤而言,这也意味着他要跟随这两人整整三年,直至大河改道的工程彻底完成。他也将见证如今的各部族民众是如何生活、又如何为了将来的命运而努力抗争,见证这一场前所未有的人间奇迹。

这也是黄鹤的一场修行历练与悟道机缘,他是千年之前的上古仙家,一场大梦之后来到现今,不能一味总躲在昆吾洞天中闭关修炼。

宗盐和少务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勘定接连各村寨之间的正式道路。各部族沿山脉分散而居,很多村寨之间并没有现成的道路连通,而有些已经打通的路都是山间小道。伯禹大人的计划,是要在一年内将沿河泛之地各部族的大道修通,标准是可行车马。

只有按期完成这个任务,才能保证后续治水工程的进度,天下各部所支援的人力物力以及各种物资才能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河泛之地。那么就要事先确定最节省人力物力、又最为平缓顺畅的路线。

少务和宗盐巡查各部,要在沿途留下标记,后边自有大队人马跟随修路。

道路当然不用少务和宗盐来修,伯禹派夏后部的精锐壮士队伍负责,并调集沿途各部的人力物力辅助。丙赤和丁赤正想找机会立功、将来好为当初一同被轩辕黄帝锁擒的另外七条妖龙求情,于是便自告奋勇站了出来,请求负责此事。

丙赤和丁赤提出这个请求的理由也很充分,当年打通连接巴原的道路时,他俩就曾跟随在崇伯鲧的身边,干这种活已是轻车熟路。伯禹大人不是要求道路的规格能通行车马吗?车马是现成的,能让白香木马车平稳驶过,就说明道路合格了。

善吒一听,便也要求去率众修路。当年巴君少务和崇伯鲧是从两个方向同时修筑道路的,当时善吒也参与了,伯禹便也派他一同去负责。修路队伍还没有出发呢,居然又来了一头牛——虎娃的坐骑青牛。

虎娃让青牛自行从淮水岸边走到洞庭仙宫,并没有规定它走哪条路线、用多长时间,如此也是一场历练。结果青牛兜了个大圈子,选择的路线比较远,居然跑到这里来凑热闹了。青牛和善吒很熟,于是也嚷嚷着要一起去修路。

青牛早已通灵,如今已可化为人形,但牛脑筋比较死,虎娃没有吩咐它化为人形修炼,它就一直以原身示人。青牛表示自己可以拉车,就拉那辆白香木马车,车上可以装载修路所需的各种物资。

青牛拉车了,那丙赤和丁赤怎么办?他俩既然要带队伍修路,自然就不能以枣红马的面目出现,于是马车便成了牛车。为修路队伍装运物资的当然不止一辆车,于是这辆白香木牛车又成了车队之首。

修路的队伍走得当然要比前方勘定路线的人慢得多,他们至少落在宗盐和少务数百里之后,暂且不提。

这一日,宗盐和少务正穿行在山野中,他们将赶往一个很偏僻的部族村寨,并没有现成的道路,就连山间小道都没有。白兔昨天夜里就跑出去了,应该是去观察山野地形、勘探合适的路线,然后两人再现场走一遍。

有白兔在,真是帮了很大的忙,选择路线的任务基本上都是这只兔子完成的。别忘了凿齿当年就生活在蛮荒中,如今的修为虽没有当初那么厉害,但见知还在。

沿着白兔留下的标记行走,果然都是最适合开辟成大道的路线,两人又留下了确定的标记。邻近中午时,山中突然下起了雨。

在荒山野林中冒雨赶路,是非常危险的,地势崎岖脚下湿滑,一不小心就不知会摔哪儿去了,很容易受伤甚至送命。而且身上湿了之后热量会快速流失,人的免疫力和抵抗力都会下降,容易染上各种疫病,而在野外生病甚至比受伤更危险。

但这对宗盐和少务这两位“高人”而言,却不算什么困扰。少务随手祭出了一件法宝。此物平常的样子只有半尺长短,可以塞在衣服里,是云起送给他的一件上品法器,模仿三水先生的神器宝伞打造,祭出之后就像一把无形大伞。

这把“宝伞”不用手撑,而是以御器之法浮在半空,呈透明状甚至都看不见,刮风也不会被吹走,却能使雨帘自然的分开落向别处,足以笼罩住他和宗盐两人。宗盐在路上已经不止一次见少务祭出法宝,不禁又嘟囔道:“你不愧是巴君,身上的宝贝可真不少。”

少务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反驳什么。宗盐这话可是说错了,若是在巴原上,他这位巴君并不需要随身带什么宝物,唯一的宝物就是师尊剑煞所赐的、那枚由武夫祖师亲手祭炼的剑符。原先巴君还佩了镇国神剑,但后来镇国神剑也赐给了虎娃。

巴君出行需要自己带东西吗,又怎会冒雨在山野中赶路、还替别人打伞?

就在这时,白兔突然从前方的树林中窜了出来,口吐人言道:“祸事了,祸事了!都是我不小心,惊动了前方山谷中的凶物,有很多东西追过来了。那些邪祟非常难缠,我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另换一条路绕过去避开。”

白兔说话习惯与常人不同,也不知它刚才惊动了什么,连用了“凶物”、“东西”、“邪祟”好几种形容。宗盐持戟道:“它们已经过来了!白兔,你护着少务退后,我来对付!……大叔,你在干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雨浇到身上了,那是少务撤去了宝伞法器,并伸手从她背后的包裹里抽出一把剑,已挥剑杀入了大雨中,并喊道:“终于等到本君出手了!”

少务拿的是一根黑色的石质剑胚,表面坑坑洼洼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入手却极为沉重,正是瀚雄托他转交给虎娃之器,当年在红锦城得自剑煞之手。少务此行没有遇到虎娃,就一直把剑随身带着。

但宗盐却嫌这把剑太难看,明明挺俊俏的一位大叔,怎能配一把这么丑的剑,与其形容及身份太不相衬!于是宗盐就将这把剑拿走了,收到了自己背的包裹里。

少务也是哭笑不得,以他的身份在巴原哪怕腰间别一根烧火棍,只要自己愿意,恐怕也没人敢说难看。他这一辈子几乎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听说过这种话,这姑娘居然嫌自己佩着这把剑不好看?那就随她收起来吧,剑挺沉的,她也是想照顾自己。

少务和宗盐已经走了四个多月,虽然路过了很多艰险的地方,也碰到过一些猛兽,但一直平安无事。有宗盐手持神戟在身边,寻常的猛兽离得老远就吓跑了,也没有遇到什么妖邪凶物。

少务刚刚祭炼了一柄石斧,感觉自己在武夫丘上学的手艺还没丢,这些日子又对宗盐和白兔讲述巴原上的各种事迹,也找到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感觉。堂堂男儿在山野中遇到妖邪,还要一个姑娘家出手吗,他掏出“宝剑”就杀了过去。

前方的雨幕中冲来一群飘忽的虚影,就像一道道没有脚的半透明人形,似是传说中的伥鬼。少务此前并没有见过伥鬼,只是听说过而已,这种东西是人被吞食横死后的怨魂所化,通常在白日很难现形。

此刻是中午,但空中云层密布低垂,光线很暗,这些伥鬼能在雨中现形,说明实力已相当不弱。伥鬼不是能独自存在的阴祟之物,它们往往成群出现,其背后必有操控其的凶物。

伥鬼本就是半透明的虚影,大雨遮挡视线更是难以看清,而少务是以神识感应,先是用那把很丑的剑抖了一个很漂亮的剑花,然后剑气纵横、挥洒而出。

伥鬼这种东西,普通人用寻常的兵器很难对付,就算一刀将之劈成两半,它也会重新凝聚成形,并能扑到人身上消融生气,使人的感觉如堕冰窟,四肢麻痹意识渐渐模糊。

然而少务的长剑挥出,元神中只听见一阵阵的凄号,那些伥鬼被撕裂、竟在雨中消散,无法再重新凝聚成形。少务若虎入羊群,剑气纵横间那些伥鬼不得近身、竟被他斩了个七零八落。他自己也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模样,仍潇洒挥剑不休,颇有几分自得之色。

宗盐本想把少务给扯回来自己上,但见少务还能对付,也就手持长戟为其掠阵。偶尔有几只伥鬼没有消散干净,或者想从剑网中逃走,便被宗盐顺手挥戟灭了。她见围攻少务的伥鬼在什么方向聚得多、少务恐难尽数挡住,也顺手先灭掉几只,总之保证少务安全无虞。

一柱香的功夫后,雨中飘来的伥鬼全部被斩灭,绝大部分都是少务的功劳。有宗盐手持神器长戟掠阵,少数几只漏网之鱼也没逃掉,而两人的衣服也都湿透了。白兔在旁边看热闹,不断拍手叫道:“巴君威武!”

少务终于斩灭了最后一只伥鬼,很满意的旋身挥出一剑,在身后激起漫天雨珠、宛如孔雀开屏。他浑身湿漉漉按剑四顾,自觉这威武英姿、这勇猛气势,也不比国中几位大将军差嘛!。

宗盐点头赞道:“那些伥鬼以寻常的兵刃很难斩灭,你手中的剑虽然丑了点,但是挺好用。”

少务:“那是当然,此物可是神器剑胚,产自巴原武夫丘,为我师尊剑煞先生亲手开采。而我施展的是武夫丘的剑术,以神通法力凝炼剑气,专克世间阴邪之物!”

雨中剑斩阴邪,少务的感觉正酣畅淋漓,浑身湿透也不觉得冷,反而有点热血沸腾的意思。不料宗盐随机又浇了一盆冷水道:“你所学的剑术虽高明,但并你没有练到家,尤其斗技太差!也就是那些伥鬼并无斗战经验,换成别人早把你打趴下了,你是很少与人动手吧?”

少务倒也不生气,讪笑着解释道:“不是很少,而是从来就没有,今日还是平生头一遭!”

少务有生以来,的确没有过今日这般亲自杀入敌群的经历。他虽是剑煞先生的亲传弟子,还曾指挥千军万马征战巴原,但都是坐镇指挥。若是要主君亲自冲阵杀敌,巴国将士的脸还往哪儿搁呀?

宗盐有些惊讶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话刚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就突然一变。

少务还在那里得意呢,元神中突然听见了一声嘶吼,意识瞬间一阵恍惚,差点没站稳,随即就感觉身体一紧便飞起来了,如腾云驾雾般横着在密林中疾速穿行,原来是被宗盐张臂夹在了腋下。

那群伥鬼被斩灭,却引来了操控它们真正厉害的凶物,而宗盐根本就没有上前相斗,直接夹起少务跑路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而白兔则主动跳进了宗盐的包裹里,还顺手收起了少务落下的剑。

少务知道是操控伥鬼的凶物来了,他本还想斗上一斗呢,不料宗盐竟带着他不战而逃。这姑娘不是挺厉害吗,还有神器在手,逃跑也不是她的风格呀?

两人身上都已经湿透了,而宗盐的胳膊夹得很紧,令少务感觉都有些喘不过气来。隔着湿透的衣服简直就如肌肤相亲,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而且还贴得那么紧!这样合适吗?看来这姑娘真没把自己当男人啊!……少务有些发晕,甚至还有些胡思乱想。

053、你在干什么

藏身在云端的黄鹤也吃了一惊,他奉师尊之命暗中随行保护少务与宗盐,当然已将周边的情况都探查清楚,认为并没有什么威胁。白兔不慎惊动了深山中的凶物,那凶物驱使伥鬼来袭,少务和宗盐自能搞得定,不需要黄鹤多事。

伥鬼被少务斩灭,更强大的凶物出现了,而黄鹤对这凶物的实力判断得很清楚,少务肯定不是其对手,但还有宗盐在呢!以宗盐的本事又手持神戟,完全能对付得了,怎么就跑路了呢,这也不是她的脾气啊?

这确实不是宗盐的脾气,假如没有少务在,宗盐就已经抄家伙上去干了!但有少务在身边,宗盐就必须谨慎,她可不是黄鹤、能清楚的判断出对方的实力,只知来者很强大,自己虽然可以对付,但难免出现意外状况,若斗法波及到少务就不妙了。

宗盐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降服凶物,而是保证少务的安全,这姑娘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心思还挺细致,也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转了性子。

宗盐当机立断跑得快呀,迅速脱离了那凶物神识所及的范围,对方再想追已经找不着影子了。其实白兔刚才已经摸到他们要去的村寨附近,只是为了寻找出一条更合适开辟大道的路线,才又绕了很远不慎惊动了凶物,此刻躲在包裹里出声指点宗盐该怎么跑。半个时辰之后,远方的缓坡上已能望见村寨人烟。

少务刚想开口让宗盐将他放下来,宗盐便已经主动松开了手。她松手的动作很顺畅,张开胳膊再伸手一捞,顺势让少务双脚站立便把他的腰给搂住了,似是怕他摔倒。少务咳嗽一声道:“宗盐姑娘,我没事!”

宗盐松手,惊讶道:“你居然没晕过去?”

少务:“惭愧,惭愧!本来是该晕的,但我恰好有宝物护身,是师尊所赐、当年武夫丘祖师亲手祭炼的剑符,佩之可护持心神。”

那凶物发出的可不是普通的嘶吼,其神通可冲击元神、夺人心魄,就算少务的修为不错、不会被其所控,但也会当场晕厥。可是少务当时仅仅是意识有瞬间的迷糊、腿一软差点没摔倒,随即便恢复了清醒,因为师尊所赐的那枚剑符他一直就随身佩戴。

可是宗盐不知道啊,她看少务身子发软向后仰倒,也知那凶物的攻击厉害,便以为少务已经晕过去了,所以赶紧夹着他就跑。不料这一路上少务其实都是清醒的,这好像就有点尴尬了。

宗盐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哦,我就说嘛,不惭是巴君,随身带的宝贝真多!……前面就要到地方了,我本打算把你放下唤醒。你要见人的时候不能失了仪容,那会有损巴君的身份。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收拾收拾赶紧过去吧。”

少务:“姑娘有心了,考虑得还真周道。”

宗盐:“就像你说的,擅体事而已!你想事情可比我周道多了,我陪着你也没有白走这一路,当然也学会了不少。”

他们要到达的村寨属于一个不大的部族,在附近还有好几个村寨,但以这个村寨的规模最大。这里地处阴山山脉与贺兰山山脉的交界处,假如是从阴山那边过来,原本是有路的,但宗盐和少务是从贺兰山那边过来的,道路尚待打通。

贵客远来,族长率众恭谨迎接。他们此前虽然没有见过少务和宗盐,但也绝对不会认错人,消息早就听伯益和巫讴说过了。少务的身上虽是湿的,但行止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气度,一看就是久居上位之人,别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至于宗盐就更不必说了,甚至不必验看她手中那支神器长戟。

和其他地方一样,少务受到了最隆重的礼待,连带宗盐也跟着一起沾光。先有专人伺候着让他们换上了干爽的衣物,族长又奉上了最丰盛的食物,并在席间询问巴君还有什么要求?

少务每到一地,从来不提什么要求,对方爱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总之也没有人会怠慢。而宗盐的脾气,向来就是直接询问治水的进展、是否按计划完成了任务?

少务当然没提要求,不料宗盐却率先道:“你们准备好热水,让巴君好生沐浴。就不需要派专人伺候他洗了,但浴桶一定要够大,水一定要够热、够舒服。巴君刚在山野中淋了雨,别让他着凉生病了。”

这是小事,却难得宗盐开口首先替少务提这种要求,族长赶紧安排,其实宗盐不提他也会安排得很好。巴君沐浴,不得找几个漂亮的侍女伺候着?可是宗盐大人又说了,巴君不需要人伺候他洗澡,但又要足够舒服……好吧,就按她的要求办了。

少务和宗盐就住在部族君首兼本村组长特意让出的自家院落中,一人占一间大屋,外面的厅中还有仆从轮值、专门听候召唤。这些仆从都是妙龄女子,就住在偏房里。少务沐浴时,宗盐将仆从都赶回去了,说是用不着她们,她自己则站在厅门口看着院子发呆。

其实这不是发呆,宗盐正展开神识关注周围的动静,今日在山中刚刚遇险,此刻也得小心。但她一不小心,神识就延伸到少务的屋子里去了,那区区墙壁怎能挡住高人窥探,宗盐给自己也有解释,这是防止少务沐浴的时候晕倒或摔伤、别出什么意外。

“这位巴君,年纪不小了,但体格还是挺棒嘛,今天斩杀伥鬼时的样子也很英武……”

宗盐正在暗自嘀咕呢,院墙上白光一闪,一只兔子土人从外面跃了进来,跳到她身前口吐人言道:“你在干什么呢?从没见过你这样傻傻愣愣的!”

“没……没干什么,我在警戒周围的情况呢。”宗盐的语气竟有几分慌乱,赶紧收回神识,仿佛有种做贼被抓的感觉,又岔开话题道,“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白兔:“我悄悄摸回山中,找到了那凶物的老巢,伥鬼已经没剩下几只。”

宗盐:“找到老巢就好,辛苦你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白兔:“你的脸怎么有点红,是不是淋雨生病了?”

宗盐转身甩手进屋,一边走一边道:“胡说!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会生病?”

白兔嘟囔道:“我反正觉得你有点怪怪的,难道是被那凶物冲击了心神?”

宗盐:“你别乱说话被人听见,小心被当成妖怪抓起来!自己到村外找地方玩吧,我有事再唤你。”

白兔在这一路上通常并不跟随宗盐进入村寨,自己就在野地里找个地方待着,平常也不轻易在外人面前现身。当少务洗完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天色也就黑了,当夜休息无话,次日一大早,宗盐就召集本地部族众首领询问治水之事。

这一带共有五个村寨,同属一个部族,名幽风部,他们此刻所在的村寨就叫幽风村,部族君首就住在这里。幽风氏与另外四个村寨族长都到了,宗盐询问的结果却很令人失望,幽风部根本就没有按伯禹的计划完成应有的工程进度。

幽风部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而且进度还差了很远,假如是这样,将来与其他部族的配合衔接就会出大问题,整个治水工程都会受这一环的拖累。若是按照宗盐起初的脾气,肯定会直接拍桌子怒斥,连大棒子都已经当场掏出来的。

但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经过了这么多村寨,宗盐的脾气也改了不少。以往她每次发怒要教训人的时候,都是少务伸手先拦着,到今日,宗盐已经不需要少务再拦了,先主动看了少务一眼。

少务则开口问道:“我昨日进村寨时打听了一番情况,村寨中的粮食物资还算充足,又有道路连通山下工地,为何规定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难道是有什么意外的状况吗?”

幽风氏起身弯下腰道:“巴君、宗盐大人,二位有所不知。我幽风部不是近期迁居至此的,百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以往我们都很少下山,二十年前还接纳了不少其他部族的灾民。这里虽然有道路通向山脚下的河泛之地,但我们平日也用不着再去那里。

此地有两条路可通外界,一条是山中小道,通往阴山中的部族,另一条则通往山下的河泛之地。但如今河泛之地已无人居,道路便已荒弃。假如不是奉天子之命、跟随伯禹大人治水,本地族人不会再涉足那条路……”

见这位君首说话有些啰嗦,宗盐直接打断他道:“是不是路上出现了凶物?”

幽风氏赶紧点头道:“大人英明!那条路上一直都有邪事发生,并不是近二十年才有的……”

贺兰山的这一段,接近山脚下多黄土地质、沟壑纵横。从幽风部所在的地方想下山,由于沟壑阻挡没法直接通行,还得向山中高处绕行一大段距离。恰恰是这段路上总有邪门的事情发生,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幽风氏很多小时候就听长辈们讲过各种传说。

这里深山中有一处邪地,绝不可轻易涉足,否则就会丢了神魂莫名被带走,便永远回不来了。在洪水未泛滥之时,山下还有很多部族,幽风部也会跟他们交换很多东西,并且时而通婚。

但幽风部族人每次下山,都要挑天气最晴朗的日子,并且在正午时分快速通过那一地域,如此才能尽量避免邪事发生——这是部族的祖训。后来山下变成了无人居住的河泛之地,他们就更不必再冒险下山了。

但天子下令治水,幽风部也接到了任务,在山脚下,有一段他们负责开挖的河道,很多青壮劳力被派到了工地上,所需的物资得从村寨里运过去。可是由于部族的祖训,符合条件的道路通行时段实在不多、物资运送能力有限,能派出去的青壮劳力就有限,故此工程进度大大耽误。

听到这里,少务仿佛已经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们就是因为部族祖训,才耽误了治水之事?”

幽风氏赶紧下拜道:“请巴君恕罪,族人们实在是不敢啊!外人听来可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仅仅因为传说就误大事,但我却清楚那邪地绝非传说,我曾亲眼见到过……”

幽风氏今年已有五十多岁了,但当初他也曾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也曾对传说不以为然,认为都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就是为了警告大家不要在山野里乱跑、以免发生危险。有一次他从山下回来,经过那处邪地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也没怎么在乎。

眼看着西山日落,脑袋探出山坡恰好看见前方有一个人也在赶路,就是他熟悉的村民。他刚打算开口喊一声,却忽觉山风有点阴冷,莫名打了个寒战,然后就发现那人不对劲了。那个村民仿佛丢了魂似的,脚下竟偏离了道路,傻傻愣愣地就那么走进了密林中。

莫名有一种恐惧感似攥紧了心脏,他趴在那里没敢动,好半天之后才缓缓的退回了山坡后面,摸黑跌跌撞撞的又下了山……后来他回到村寨中,便听说那个村民已经失踪了,再也没能回来。此事是幽风氏年轻时亲眼所见,从此之后,他便一再告诫族人绝不可违反祖训。

听说了这段往事,少务面色凝重道:“这二十年来,你们不再下山,族人们也不会再经过那一路段,照说应相安无事了。但我问你,是否还有族人失踪?”

幽风氏答道:“居住在山野中,难免会发生各种意外,每年的确总有那么几人失踪,有人说他们是擅自涉足了禁地,也有人说他们是在山中发生了意外。”幽风部共有五个村寨、一千多名族人,每年在山里失踪几个,百年来一直是当地的“正常”情况。

少务又追问道:“山中发生意外难免,比如不慎失足坠崖,可能也就找不回来了。但你们每年失踪的族人,是否大多都是体魄最好的青壮?”

幽风氏微微一怔:“巴君既然这么问,我倒是想起来了,每年在山中不知所踪的族人,少时两三个、多时五六个,大多都是青壮,照说是最不应该出事的!”说到这里,这位君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又突然跪下道,“难道巴君已知他们遭遇了什么状况,并知山中禁地是怎么回事、有办法解决此患吗?”

他这一下拜,其他四位族长也都跪下了,以头叩地道:“若巴君真有办法解决我族自古遭遇的邪事,请您一定要出手相救,幽风部上下皆感激大恩!”

少务赶紧起身搀扶,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呢,只听宗盐道:“你们不必磕头了,不就是有妖邪为祸嘛?我这就去收拾了,你们且起来等着、照顾好巴君,我去去就来!”

这姑娘做事干脆,手提长戟如一阵风似的就冲出门了,少务想喊都没喊住。

054、去去就来

少务当然知道宗盐是干什么去了,有心抄家伙也去帮忙,可是宗盐已经跑得没影了,想追都不知上哪儿去找,只得留在村寨里等候。等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为宗盐担忧,不禁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让幽风部的五位首领也颇觉忐忑不安。

幽风氏嗓音有些干涩地小声道:“巴君,听宗盐大人方才的意思,山中邪祟之事是妖邪所致,宗盐大人这是去斩杀妖邪了吗?”

少务边踱步边点头道:“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冲出去了,也不好好商量一番再动手,不知她会不会有危险?”

幽风氏似是为大家壮胆道:“巴君不必担忧!宗盐大人乃伯羿之妹、有伯羿大人之遗风,手持神戟威武无双,对付妖邪自然是手到擒来。”

少务下意识地答道:“伯羿是伯羿,她是她,能一样吗?一个姑娘家,就算修为高超,又说什么威武无双?”

幽风氏一时语结,在场其他人还真没把宗盐当姑娘家,与她说话都是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巴君的眼光倒是挺独特!但仔细想想,宗盐还真是个姑娘家。

宗盐昨日遇到那凶物时曾不战而逃,此刻少务才反应过来,当时宗盐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先把他送到安全地带再说。如今没有了他这个累赘,人家便去对付凶邪了,而且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少务也不禁有几分惭愧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少务突然走到了院子里,抬头望向远方。他察觉到了深山中传来的动静,似有凄厉的咆哮与法力的激荡。村寨里的普通民众察觉不到远处这些动静,但也感到异常压抑与不安,坐在那里身子发软甚至都喘不过气来,脑袋一阵阵晕眩几乎都站不稳。

就连村寨里的狗都不敢乱叫了,纷纷跑回了各自的家中,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莫名沉重的压抑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后,所有人都感觉心头一松,明明一直都是大晴天,却感觉明媚的阳光仿佛刚刚洒落。深山中的斗法应该已经结束了,少务却更不安了,因为尚不知究竟谁胜谁负。

照说他应该对宗盐有足够的信心才对,但就是忍不住会担忧。又不知过了多久,村口有人叫道:“快看呐,宗盐大人猎杀了一头大怪兽!”

少务冲出院子,快步跑向了村口,只见宗盐扛着一头硕大的怪兽大踏步走进了村中。她身材虽魁梧,但那怪兽的个头也未免太大了,仅仅身子就有一丈多长,长长的尾巴拖在了地上。宗盐将怪兽扔在了村寨中央的空地中,溅起一片泥水,很潇洒地拍了拍双手,似是只搞定了一件很轻松的小事——她还真是去去就回!

少务赶紧迎过去道:“宗盐姑娘,你没受伤吧?”

宗盐翻着鼻孔哼道:“受伤?你也太小看我了!……你见多识广,认识这是什么怪物吗,我怎么瞅着就像一头大老虎?”

宗盐已经把这凶物给宰了,却还不认识对方是什么东西。少务沉吟道:“我此前也没有亲眼见过此物,但曾听师尊偶尔提到过。它名剑齿兽,毛色斑斓、体形似虎。有人说剑齿虎其实就是猛虎异化而成的怪兽,也有人说它是虎妖噬人后、因天赋神通修炼某种邪法而化成……”

看地上这头怪兽,确实像一头体型硕大的斑斓猛虎,上颌却生有两支利剑般的长牙伸出口外。不知它原先曾变化成何等模样,但被斩杀后呈现的就是妖物原身。

山野妖物通常是自悟修行,机缘各异,天赋神通也各不相同,但总有一些规律可寻。若说虎妖,其实虎娃最熟啊,他还曾自悟吞虎之形。虎娃悟吞虎之形与得到啸山君的传承有关,而啸山君就是虎妖出身,后来抛却凡蜕飞升到了神农原仙界。

啸山君可没有修炼过操控伥鬼的法术,也许他会,但没有做此选择走这条路,他的原身当然也没有异化成剑齿兽。虎娃反倒在步金山小世界中曾过见古天老祖施展类似的秘法,古天老祖并非剑齿兽,但世上的神通秘法其玄理相类。

而当年在武夫丘上,少务也听长辈介绍了很多世间的灵异传说。据说凶残的虎妖噬人,感受到人身所包含的生机元气,便有可能由天赋神通中领悟出一门秘法。

很多虎妖的天赋神通就是有震慑心神的威压之势,使人不自自觉地心胆俱裂,宛如行尸走肉。假如虎妖吃人吃的已不是仅是肉,而是主要是为吸取其生气修炼,而被虎妖吞食后的人又化为怨魂阴神凝聚不散,那么就会变成受虎妖驱使的伥鬼。

这种概率其实很小,并非所有的虎妖都能领悟出这样的秘法,就算领悟了也未必会如此修炼。但若真的在修炼中发现了这等“奥妙”,就能渐渐学会操控这些伥鬼,然后利用伥鬼引来更多的人被它吞食、以吸取生气修炼。

如此久而久之,虎妖就会异化为剑齿兽。至于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剑齿兽的来历是否就是这样,少务也不敢肯定,就连其师尊剑煞也从未亲眼见证过一只虎妖异化成剑齿兽。但是今日,宗盐倒亲手斩杀了一头!

听少务介绍了有关剑齿兽以及伥鬼的传说,宗盐露出恍然的神色,向着聚拢而来的幽风部族人大声道:“此地自古相传的禁地邪事,就是这头凶物作祟。如今这凶物已经被我亲手斩杀,不再会发生邪事,你们以后尽管可以放心大胆地下山。”

说完这番话,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凶物被斩杀了,邪事不会再有了,但山野中还有其他的凶险。比如路途崎岖、毒虫猛兽,外出时仍然要小心。”

幽风部君首以及另外四位族长也赶到了这里,闻言领众族人下拜叩首,感谢巴君与宗盐大人的恩德,所有人都跪下了。这让少务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宗盐斩杀的剑齿兽,幽风氏感谢时却把自己的名字与宗盐并列,而且还放到了宗盐前面!

宗盐倒没在意这些,摆了摆手道:“这妖物已除,也不能浪费了。百年来它吃了幽风部不少族人,如今你们就把它给吃了吧,也算是报了仇!放心,此兽的血肉无毒,只需做熟即可,而且还有大补之效。只是有身孕的妇人不能吃,体弱者与小孩子也不宜多吃。”

说完话,她弯腰伸手将剑齿兽那两根如利剑般的长牙硬生生拔了下来,在毛皮上将血迹蹭干净了,转身朝少务道:“这是此凶物祭炼上百年的原身法宝,可是好东西呀,完全可以炼化成法器、打造为宝剑,可比你那柄破剑漂亮多了!我们俩一人一根。”

剑齿兽的长牙确实漂亮,通体晶莹雪白,看上去就有一股锋锐之意,差不多有三尺长,很适合祭炼成剑式法器,其妙用可能还带着剑齿兽的天赋神通、有冲击元神的威压之势,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少务:“此妖是姑娘您亲手斩杀,我怎可贪功,这两支宝牙全是你的。我有一位友人云起,极擅炼器,至于我的师弟虎娃就更不用说了,连神器都打造过不少。若有机会我便托他们出手,为姑娘祭炼一对法剑。”

宗盐:“事情是我们俩遇上的,当然是一人一根!你是不是宝物已经太多了,所以看不上我给的东西啊?”

少务赶紧道:“不是不是,既然这样,我就多谢姑娘了,你我一人一根。”

宗盐:“我先替你收着吧,也自行祭炼一番。如果你的朋友和师弟手段更高明,将来也可请他们帮忙继续打造,我也先谢谢你了。”

两人这一路上两人带的东西,都是由宗盐装在包裹里背着呢,包括少务的那柄剑胚,此刻这两根长牙自然也是由宗盐收着。说完这番话,宗盐已经拎着这两根长牙走回了刚才的院落里,幽风氏和另外四位族长也跟了进来。

方才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治水的正事还没谈完呢,大家接着商议,外面就由村民们去分切剑齿兽的肉了。

重新坐下后,幽风氏又不无担忧地说道:“宗盐大人,您在山中斩杀了那头怪兽。但那怪兽真的就是此地邪事的源头吗?万一搞错了……”

有这种担忧也是正常的,宗盐随手在山中猎杀了一头怪兽回来,就说已经解决了困扰了此地百年的邪祟之事,也得有理由让人相信啊。这位君首还算明智,刚才没有当着众族人的面提出这种疑问,直到此刻才开口。

少务道:“幽风氏大人不必怀疑,那凶物名为剑齿兽,能操控伥鬼引人为其吞食。被吞食者死后化为怨魂阴神,又能成为被其操控的伥鬼。我与宗盐大人来此的路上,曾亲眼见到那些伥鬼……”

少务介绍了昨日路遇伥鬼的经历,当然省略了他被宗盐夹在腋下跑路的这一段,只说他和宗盐合力斩灭了众多伥鬼,今日宗盐又独自斩杀了操控那些伥鬼的剑齿兽,然后又介绍了有关伥鬼和剑齿兽的种种传说,并分析了此地百年来的邪事根源。

此地深山中有一头剑齿兽盘踞,山野妖物大多都有领地意识,而幽风部下山的那条路往高处兜了个大圈子,就穿过了剑齿兽的领地边缘。如今已不知是谁第一个被妖物吞食化为伥鬼之人,而那妖物也由此习得了操控伥鬼的神通。

幽风氏年轻的时候,曾亲眼看见一名族人如丢了魂般自行走进密林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应该就是被伥鬼袭身了,而普通人是很难看见伥鬼的。幽风氏也很幸运,他当时恰好躲过了一劫。

伥鬼是阴祟之物,通常不能在白日现形,所以幽风部的祖训很有道理。深山中的那一段路,应该选择最晴朗的天气、挑正午时分通过,这样才能避开伥鬼。

可是能避开伥鬼未必能避得开剑齿兽。剑齿兽修成气候,往往就不会亲自去抓人吃了,而是操控那些伥鬼将生人弄来、供自己吞食修炼。但它偶尔也会离开自己的领地,或者幽风氏族人也会不慎进入剑齿兽盘踞之地,所以每年仍会有人无故失踪,而且大多都是体魄强健的青壮。

055、黄鹤之忧

听完了这番解释,五位族长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伏地跪拜,向少务与宗盐致谢。宗盐将双手握在一起,捏着指节道:“如今妖邪已灭,巴君也将话说明白,你们便对族人解释清楚,今后不要再以部族祖训为借口、耽误治水之事。这一次就不责罚尔等了,如果下次再来时,发现你们还是没有赶上进度,可休怪我无情!”

问题解决了,宗盐便开始吓唬人了。五位族长连连叩头道:“请放心,我等一定尽派族中青壮、全力赶回进度,必不能耽误治水大计!”

少务又说道:“你等耽误的进度较多,幽风部恐难独力赶上,但也不必太过担忧。再过两个月,伯禹大人所派的筑路队伍就该到达幽风部,沿贺兰山方向至此的大道也该修通了,天下各部的支援便可送达,应能助你等抢回进度。”

当天黄昏,幽风部众族人分食剑齿兽肉,吃得是兴高采烈,天黑后各自安歇。那时的普通人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最早的原始部族还会围着火堆跳跳舞,再后来天一黑就是各自回家睡觉。剑齿兽的肉果然大补,有滋阴壮阳助兴之效,食之令人浑身发热、思饱暖之欲。

用后世的粗俗俚语形容,这东西,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女人和男人都吃了……床榻受不了!

可想而知,天黑后的村寨里是怎样一派风光。各家各户皆传出夹杂着喘息、呻吟的动静,闻之令人面红心跳、想入非非。

幽风部的事情处理完了,宗盐和少务也没有在此久留,次日便继续出发,沿着山中小道赶往下一个部族。临别之时,幽风氏率领众族人下拜道:“幽风部感谢二位大恩,将每年为恩人祈福,祝巴君与宗盐大人长命百岁!”

宗盐却板着脸反问道:“你什么意思?巴君可是吃过不死神药的,怎么可能只活百年?”

幽风氏一怔,赶紧改口道:“那就祝二位恩人长生不老!”

少务哭笑不得道:“过了,这又过了!”

等走得再也看不见送行的众人了,少务才以略带责怪的语气道:“宗盐姑娘,我知你的手段高超,但昨日独自去对付凶物未免太过危险,好歹事先和我商量一番,有更稳妥的计较再行事嘛。”

宗盐又瞪眼反问道:“你有什么更稳妥的计较吗?把你留在村寨里,我一个人去收拾凶物,这才是最稳妥的!不瞒你说,前天夜里白兔已经悄悄探明了那凶物的老巢,我当时早就准备好要过去动手了。”

少务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情况不明,你一人孤身犯险总嫌冒失,我们完全可以将事态掌控得更好。尽量打探清楚那凶物底细,若是没有把握,可以给跟在我们后方的善吒传讯,大家一起动手,最好把八丙和丁老九也叫来。”

宗盐:“你的意思,不就是嫌我当时没叫上你嘛!……善吒我见过,本事应该不小,但八丙和丁老九是谁呀?”

少务:“其实你也见过,就是为伯禹大人拉车的那两匹枣红马。”

宗盐:“它们俩啊!我还真没看出来有多大能耐,好好地站在那里都能失蹄趴下,我还说要给伯禹大人换两匹骏马呢。”

少务:“你这回可是看走眼了,它们可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两条有九境修为的赤蛟。”

宗盐:“这么大的来头!可名字怎么这般奇怪,既然叫老八和老九,那么前面应该还有七个才对。身为九境蛟龙,为何要化身为马给伯禹大人拉车啊?”

少务:“姑娘说对了,它们前面确实还有七条蛟龙。至于这它们的来历,我曾听侯冈先生说过,想当初轩辕黄帝平定天下之时,曾锁擒九条妖龙……”

少务讲起了四百多年前的传说,就连隐身在云端的黄鹤都挺好奇地凝神而听。黄鹤一梦千年至今,这千年来发生的世事相当于他见知中的一片空白。而宗盐听得则更是专注,若论见识,她恐怕连少务的零头都赶不上,这一路上听少务谈古论今,她不仅是渐渐佩服,甚至是有点崇拜了。

等少务讲完了黄帝锁擒妖龙的传说,日头已经到了中午,他们看见了白兔留下的标记,表明这附近有山泉可以停下来取水休息。两人赶路时一般每天吃两顿饭,早饭是在幽风部吃的,下一顿饭要等到黄昏宿营时,中午只是停下来休息并喝点水。

宗盐知道少务平日并不习惯饮用生水,再加上昨日刚刚下过雨、山中潮湿泥泞,她便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升起一堆火,又取出陶罐烧水,这时白兔也蹦了出来。前方这段路已经探得差不多了,白兔说道:“看来今天夜里你们又得在山中露宿了,明日才能到达下一个村寨,那里的地界已是阴山南麓。”

宗盐:“我们用了四个多月,才沿贺兰山到达阴山,看来得快点走了。先前我怕走得太快,大叔你跟得太累,可是前日见你持剑斩杀伥鬼,修为也很是不错,看来可以再加快点速度。”

少务:“姑娘尽管加快速度,大叔我自然能跟得上。”

白兔却不无担忧地说道:“我们前段时间一直没遇到什么意外,直至在山野中惊动了那头剑齿兽。往前走,山那边就是大荒深处了,有很多从上古时修炼至今的强大存在。”

宗盐微皱眉头道:“白兔啊,你看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得注意些?尽量避开某些凶险未知的地段,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我倒是不怕,就是少务大叔……”

少务赶紧摇头道:“不可如此!我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勘定最合适的交通路线,怎可刻意避开未知的地段,若不将周边情况都探查清楚,又怎能保证将来道路通行的安全?像剑齿兽那样的事情,其实宗盐姑娘和白兔道友做得很对,应该早早查明并解决,不能留下隐患。

再说了,我们沿着山脊这边村寨之间的地域行走,不会进入大荒,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凶险。先以探明情况、勘定路线为主,若是遇到了什么妖邪凶物,能收拾的便顺手收拾了,若是感觉难以对付,再叫人来一起收拾。”

在山野中遇到了意外,宗盐为了少务考虑,正打算接下来是不是要避开一些未知区域。而少务的意见却恰恰相反,正因为山野中还有这些未知凶险的存在,恰恰要将这些情况都一一探明。

在内心深处,平生第一次施展武夫丘剑术斩杀众多伥鬼的少务,隐约竟有了几分少年情怀,他没捞着与宗盐一起勇斗剑齿兽,但还想着找机会亲自出手荡平妖邪呢。

说是若遇到没把握搞定的妖邪凶物,便叫后面的善吒等高手一起来,实际上他们沿着阴山南麓从西到东走了上千里,遇到状况都是自己搞定的。白兔很谨慎,暗中探明了深山中的各种情况,沿途确实有不少妖邪凶物存在,但在宗盐眼中没有什么搞不定的,这一路几乎是平推过去,斩杀了大大小小不少妖邪,就连少务都觉得很过瘾。

这倒是苦了暗中跟随他们的黄鹤,总是提心吊胆地关注着周边的各种动静。但是情况还好,正如少务所说,他们只沿阴山南麓有人烟的地带行走,并没有越过山脊进入北边的大荒,碰到的妖邪凶物都是可以对付的,总算是有惊无险。

宗盐和少务不仅斩杀了不少妖邪凶物,还惊走了不少。黄鹤也暗暗心惊道:“宗盐这姑娘也太猛了,假如不是有少务在身边时时提醒,她说不定就手持神戟追杀到山那边的大荒深处了。”

性子这么猛的姑娘,是怎么突破七境修为的?须知从六境九转圆满突破到七境初转,要经历所谓的“真人返璞”之劫,后世修士又称之为“真空劫”,会神通法力尽失,不仅处境很凶险,而且对心境也是一种磨砺考验,越是好勇斗狠之人就越难渡过。

黄鹤转念一想,宗盐也并非是好勇斗狠之人,她虽经常威吓那些没按期完成治水任务的部族,但在少务的劝阻下还是很愿意讲道理的、只要她明白了道理。宗盐的确生猛,但她从来也不凭着身份和武力欺压他人,这一路上都是按照少务的意思在办。

另一方面,这姑娘天生神力,就算失去了神通法力,平日在部族中也没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像她这种人,“真人返璞”之劫可能在无意中就过去了,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但黄鹤也隐约为宗盐有些担忧,因为她这一路得罪了太多的人,不仅包括那些没有充分理由却未能按期完成任务的部族,还有山中那些妖邪凶物。这些人是她和少务一起得罪的,但少务将来返回巴原后,以他的身份,估计也没人敢去报复,可是宗盐就不一样了。

宗盐只是一个小小的分支部族的首领,如今却结了不少仇家,待治水大事结束后,未必没有人会暗中寻仇。伯羿当初宰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部族君首,宗盐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揍过这么多部族首领,还斩杀了三位族长,她赶走与斩杀的妖邪凶物则更多了。

056、随缘而化

这些部族能在这一带立足,其背后往往都有强大的高人倚仗,比如当年的金乌国,其背后就有一位金乌老祖。那些高人当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找死,但等风头过去之后,说不定还是会收拾宗盐的。

那些没有充分理由却又没有按照要求完成治水任务的部族,往往都是有所倚仗才会行事怠慢,可偏偏碰到了宗盐这样一个愣头青。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虎娃举荐了最合适的人选,假如换一个圆滑的人,顾忌太多可能根本就没有威慑作用了。

少务行事当然老成,他也能看出来宗盐得罪了不少人,而且这些人背后说不定另有强大的倚仗。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他也无法劝阻,他能帮助那些部族解决各种问题,但若是那些部族真的无故耽误治水,宗盐该收拾还是得收拾,这就是职责所在。

少务的思维方式,和世间很多所谓的权谋之士还很不一样,他早已习惯站在君主的角度考虑问题。这些情况都是应该好好整治的,更要用合适的人去整治它。少务睿智,但并不圆滑,行事圆滑的从来都是揣摩上意的权臣或弄臣,君主则没这个必要。

而以黄鹤的修为与视角,能看到更多少务都看不到的事情,且不说被宗盐所惩治的那些部族,就连被她斩杀或惊走的妖邪凶物,有很多都不是孤立的势力。就比如那头剑齿兽吧,宗盐与其斗法的过程黄鹤都看见了,剑齿兽几次想跑,宗盐都没给它机会。

黄鹤发现,那剑齿兽躲施展的神通手段,应不仅仅得自于天赋神通以及自悟修行,肯定还得到过其他的指点,这就有问题了。得到过指点的妖修,说明其背后还有高人或者别的存在,其他很多妖邪凶物身上也能发现这种痕迹。

既然宗盐是虎娃举荐的,而师尊虎娃又命他暗中保护少务与宗盐,黄鹤就不能只管这条路上的情况,便打算将来也要提醒师尊一声、将这些情况都告诉虎娃。但是此刻,黄鹤也不知道师尊在哪里,其实虎娃已不在人间。

……

宗盐“偷看”少务沐浴的事情,就连黄鹤都没察觉,除了宗盐自己,世上恐怕也只有虎娃知晓。虎娃发现了这个情况,也是暗笑不已,恰在这时,却又有了一种玄妙难言的仙家感应——九重天仙界出现了。

每当仙童句芒出现在人间时,九重天仙界便于无边玄妙方广中消失,那其实并非真正的消失,而是他人再也感应不到,亦无法进入,九重天仙界便相当于不存在。虎娃多少清楚原因,但亦未参透其玄妙,因为他的修为境界还没到。

当初在建木第三枝世界中修行圆满,虎娃被伯羿之事惊动下界,又见证天下各部治水、天地间沧海桑田变化,修为境界不知不觉中又精进数层。此次九重天仙界重现,他心念一动,便打算印证一番,看看自己究竟已能登上建木第几枝世界?

想离开九重天仙界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无处不在的,真仙动念即可下界或者重入无边玄妙方广,第二条路则是登上完整的建木九枝世界,从那看似无穷无尽的顶端走出去。太昊之后的几位天帝,还包括仓颉先生,都曾经从这条路走出了九重天仙界,虎娃也想试试。

真仙飞升无边玄妙方广,除了融入形神的神器,什么都带不走,而另一方面,属于他自身的形神也留不下。虎娃已修成分化形神之身,但在他离开人间时,所有的分化形神之身都会收回。于是他在洞庭仙宫中与玄源打了声招呼,飞升而去再次进入了九重天仙界。

下界真仙再次飞升时依然会遭遇天刑,但对虎娃而言此番天刑倒不算什么,他这次下界虽然也做了不少事,但都是依仙家缘法顺势推动,只在斩杀相柳时直接插手并动手了。但真正斩杀相柳者是禄终,虎娃并未出太大的力。

所有的分化形神之身都收回,虎娃当然不可能像原先那样再时刻盯着伯禹治水以及少务和宗盐的动静,除非在仙界中因特殊的缘故被惊动而下界,否则他也无法直接插手什么事。好在他事先已安排了黄鹤,并在洞庭仙宫中留下了仙家手段,玄源还可以继续观察宗盐和少务的行迹。

宗盐和少务离开幽风部之后,虎娃就离开人间了,但玄源在洞庭仙宫中,却将宗盐和少务这一路的情况“看”得很清楚。玄源暗道,与其说宗盐这姑娘是命煞转世,还不如说她就像另一个伯羿呢!

但仔细琢磨,这也是正常情况,前世缘法飘渺难言,而宗盐这一世就是宗盐,她似乎和伯羿一样继承了部族中特有的血脉,天生神力。而且在宗盐年少之时,伯羿恰好被贬回部族思过,还曾亲自指点过宗盐修炼,她也算是伯羿的传人。

伯羿倒不是特意指点宗盐修炼,他指点的部族后辈多了,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逢蒙。但成年后的宗盐却是最像伯羿的一位族人,伯羿就是她自幼的偶像,其人的行事风格难免在不自觉中模仿伯羿。

虎娃因机缘巧合留下了命煞仍有生机的遗蜕,随着修为精进而另有所证,欲在世间寻找那样一个生灵,所找到的恰好就是宗盐。如今虎娃再度飞升九重天仙界,看样子对转世轮回之事已印证透彻,那他究竟悟透了什么?

答案也许就在所见之中,也是玄源正在思考的,而虎娃此刻已登上了建木第四枝。

站在九重天仙界的原野上,仰望通天建木可见九枝伸展。但是进入每一枝世界,身在其中就是一方天地。建木第四枝世界相当于一道关隘,大多数真仙是无法登临的,而虎娃此番直接就出现在这里。

太昊天帝并没有现形相见,虎娃却能感应到那无处不在的仙家神意,因为九重天仙界就是太昊的形神所化。按照凡人的理解,“它”就相当于太昊本人。

凡人第一次进入仙家洞天,往往会忍不住感叹——哇,这就是仙界啊!而仙人第一飞升入帝乡神土,也会发出类似的感叹——这才是真正的仙界!虎娃早已成就真仙,进入这建木第四枝世界后,却不禁又再度有这样的感叹。

建木九枝,每一枝世界玄妙不同,第四枝世界中有什么?其实好像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它是个随缘而化的世界,依进入这里的真仙神意所化,就如每个人所愿见。所区别的是,这不是虚妄的幻化,也不是他们自己的妄境,就是太昊天帝的神通造化而成。

九重天仙界中的任何事物都在太昊天帝的掌控中,虎娃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太昊的感知。这里不是虎娃的世界,而是太昊的世界,若没有太昊请允许,谁也不可能摘走一根草、建造一座茅屋,更别提凿建仙家洞府了。

但在这第四枝世界里,随着神意流转,呈现出的就是真仙心境中的仙家天地。比如虎娃从人间飞升、出现在这里,抬眼所见的就是洞庭仙宫,仿佛他还留在人间呢。洞庭仙宫中一草一木都是他与玄源亲手布置的,当然都是他想要的样子。

甚至他凿建洞庭至今仙宫尚未完成的设想,随着仙家神意流转,在这里也都凿建得十分完美。虎娃既能登上这第四枝世界,当然能明白玄妙,顿时有种被太昊天帝完全看透了的感觉。至少洞庭仙宫是被太昊天帝看透了、已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人的秘密藏在自己的内心中,但仙家身即是心,形即是神,在这个世界中只要动念,便等于太昊天帝拥有了同样的见知。虎娃从洞庭仙宫飞升而来,来到这里便展现出了这一方天地景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太昊天帝根据他的心境以仙家大神通造化而成。

太昊天帝耗费了怎样的法力、用了多长时间,让第四枝世界如此随缘而化,虎娃并不清楚,因为仙界的时空不能以常理测度。

但虎娃多少也明白了,为何九重天仙界不留真仙长居。就拿这第四枝世界来说,太昊不可能以仙家大法力总是将自己的世界造化成他人所想的样子,这只是印证修行的一个阶段。

仙家飞升至此,在仙界中会感到寂寞吗?这恐怕只是凡人的想法。建木的第三枝世界中,就有上古时代太昊曾生活过的部族村落以及他熟悉的那些族人。而这第四枝世界则是随着来者的心境展开,化为不同的天地事物。

如果虎娃愿意,这洞庭仙宫也可以变成他自幼生活的路村,如果他想与玄源长伴,那么玄源就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就是他所熟悉的玄源。这是真还是幻?是另一种真,在九重天仙界就是真切的!

而这一切都会在太昊的形神中展现,成为太昊见知的一部分。假如来到此地的真仙心境,是太昊所不愿见的,那么结果也很简单,立刻便会被逐出九重天仙界。假如某位真仙来到这里后,便不再欲登上第五枝世界,或者知道自己登不上去了,此念一起,也会被请出九重天仙界。

虎娃见此情景微微一笑,随即从洞庭仙宫中迈步而出。洞庭仙宫消失了,他来到了建木第五枝世界……

057、拌嘴

虎娃在第四枝世界中留下了什么?就是洞庭仙宫!包含他在人间凿建洞庭仙宫时所用的一切神通手段与修行感悟。假如太昊天帝愿意,九重天仙界中可以随时出现同样一座洞庭仙宫,其实太昊已随着虎娃的神意流转造化出来了。

虎娃直接飞升进入建木第四枝世界,随即迈步登上第五枝世界,好像只是一转念,其实人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年。这不是虎娃本人耗费的时间,而是太昊天帝施展造化神通所用的功夫。

宗盐与少务沿贺兰山往北、沿阴山往东、沿吕梁山往南、再沿南山往西,已经围绕河泛之地转了完整的一圈,而且又穿过了有穷部所在地,接着沿贺兰山北行,来到了当初曾造访的幽风部。

重走当初的路,速度可要比去年快多了,因为能行车马的大道已修成,天下各部支援的人手和物资可以方便的到达河泛各地。一年后,幽风部将去年耽误的工程进度果然全部赶了回来,少务和宗盐都很满意,幽风部全体族人也热情恭迎两位恩人的来到。

少务和宗盐的巡视任务,也有规定的进度,第一年是巡视一遍、每个部族都要走到,而后面的两年,是每年巡视两遍。

速度快了一倍的原因不仅是道路畅通,再来时也没有去年那么多麻烦事,否则宗盐和少务岂不是白走了先前那一趟。深山中的妖邪凶物死得死、逃得逃,天下各部的援助皆已送达,部族内部的很多问题也得以逐步解决,宗盐上次还惩处了那么多无故未完成任务的部族。

等他们再巡视第二遍时,已没有哪个部族无故耽误治水了,若没有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往往都事出有因、需要协调解决。河泛之地很多部族原先对伯禹的治水方略心里并没有底,如今却渐渐看到了希望,因为新开挖的大河河道已见雏形。

三千里河道基本已经开挖完毕,只是还不够宽、不够深,亦没有连接大河上游,但和大河下游倒是连上了,河泛之地周边的洪水已随着这条河道渐渐被排到大河下游,很多地方露出了潮湿的淤泥,这些地方在将来都可开垦为肥沃的田园。

眼下各部开挖的还不能算是大河河道,只是一条前后连通贯穿的三千里长渠而已。深山中的妖邪凶物没有了,但是工地上的麻烦却越来越多。比如有人染病、有人受伤、遭遇塌方、遇到了艰难地段难以掘开,而水中偶尔也有妖物捣乱。

当初淮水泛滥成淮泽,就出了无支祁以及其麾下聚集的十万浪将为祸,河泛之地的情况虽没有这么夸张,但也难免有水妖兴风作浪。去年没有遇到这个问题,因为工程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如今随着河泛之地的积水渐渐被引走,趁洪水盘踞在这一带的妖类就不愿意了。

河伯已不在,河泛之地实际上已变成宓妃的地盘,通灵的水族平日都听从宓妃的号令。可是宓妃下令众水族不得阻碍伯禹治水,世间本无河泛之地,将来这些水族也要回归到新开挖的大河以及各条支流水系中。

这样的命令,有些水族便不愿意听从了,再加上河泛之地广大,宓妃也管不过来。她毕竟只是洛水之神,只是如今洛水流域也淹没在河泛中、与之延伸为一体。

大多数水妖毕竟只是妖类,对伯禹治水之事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只知岸上民众在开挖沟渠欲引走蓄积的洪水,使它们在洪水泛滥时新扩张的地盘消失,当然会阻止。这里的情况并不像淮泽那般是统一的、有组织的作乱,而是零星分散地出现各种状况。

伯禹对此也早有预计,他也派出了巫讴与伯益沿河泛行走,不断投下带着神念的草叶符于水中,劝说水族妖类不要作乱,但总是有劝不住的。如今巡视各部的不仅只有宗盐和少务,巫讴和伯益、善吒与两条妖龙都在河泛之地回来巡视。

少务和宗盐离开幽风部再度进入阴山南麓后,恰逢当地的宝仓部开挖河道时遭遇了重大伤亡。

挖好的的河道反复被河泛深处突然涌来的大浪冲毁,前后有数十人丧生于洪水,近百人受伤。这大浪来得十分古怪,凭空在无风的晴日卷起。众人私下里纷纷议论这是触怒了神灵,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再动工了,工程进度毫无疑问地被耽误了。

宗盐来到这里询问治水进展,也觉得很意外,因为去年来的时候,宝仓部的任务完成的很好,当然要询问原因。

宝仓氏几乎都快哭了,伏地道:“巴君,宗盐大人,我部领命开挖河道,一年来都没出什么大问题,可是就从两个月前开始,河泛之地深处总是无故卷起大浪袭人,族人们都私下议论是触怒了水中神灵。我以牺牲祭祀,却不见有效。

我勉强下令让大家赶工,可是接连三次都出了同样的事,如今实在是没有人敢去了。治水大事重要,可我也不能逼着族人去送死啊……”

少务皱眉道:“是不是你们从河泛之地引出积水时才出的状况?”

宝仓氏点头道:“是的,在旱地里开挖沟渠没事,可是每次掘开堤坝欲引走河泛之水,就会遭遇怪浪袭击。还有人见过水中有神物沉浮,巨大无比,形如伞盖。”

宗盐闷声道:“哦,原来如此。水族妖类作乱而已,不用怕,斩除便是!”

宝仓氏带着哭腔道:“宗盐大人,您是不用怕,可是我们怕呀!”

宗盐站起身来道:“不是说了嘛,将那妖物斩除便时。明日你就派人再去动工,我则守在一旁等候那妖物到来。”

宝仓氏仍然道:“可是,如果……”他没敢直接说,假如宗盐对付不了那妖物怎么办?

少务则开口道:“宝仓氏大人明日可派一队民夫继续动工,若妖物前来袭扰,宗盐大人自会提前发现。你等可快速撤到安全地带,我与宗盐大人将斩除水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施展过身手了,少务也觉得有点手痒,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宝仓氏:“恐怕仍没有族人敢去啊!”

宗盐正要呵斥,少务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问宝仓氏道:“干这活,至少需要多少人?”

宝仓氏:“五十人一起动手。”

少务:“那好,你立刻就去召集五十名青壮,只要谁肯去,我每人赏黄金十两。而且告诉他们不必担忧,有宗盐大人手持神戟保护,就算不能当场斩了妖物,也会尽力保证大家安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宝仓氏当然推阻不得,立即就去安排了,厅中只剩下了宗盐和少务。宗盐却很不满地说道:“大叔,你真是好有钱啊!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五百两黄金啊!治水是各部自己的事、将来受益的也是他们自己,巫讴先生早就将道理都讲明白了。若是像你这么干,大家都等着被重金收买好了!”

少务解释道:“我也知此风不可长,但事出有因,宝仓部确实死伤惨重,这种玩命的事情,强压总归不妥。只此一回,那些黄金就算给宝仓部的抚恤了。”

宗盐:“那我们可要说好了,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挺大的人,怎么还不懂事呢?你要是觉得钱多了难受,我帮你花!……还有,我们身上可没带着五百两黄金,你拿什么给人家啊?”

少务:“这事好办,只要我打声招呼,自会有人送来,相信宝仓部也不会怀疑我言而无信。”他们俩确实没带黄金,但少务这么多年来给出的赏赐多了,他只须开口,自会有属下官员去办,所以也养成了这种习惯,刚才没怎么想就说了。

宗盐冷笑道:“嗯,以你的身份,以往在巴国只要说了话,肯定就会有人办。但我可要事先声明,我们现在可没有黄金。等到明天人家去了,你却当场掏不出来,看你尴尬不尴尬!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来到这里就不是巴君的身份,怎么还这样呢?”

少务反诘:“我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我这不是第一次嘛!……再说了,回头就会有人送来,黄金一两都不会少他们的。”

宗盐:“从巴国往这里送黄金吗,那得多久才到?你走了之后,人家就得眼巴巴地等着了,在没有真的拿到手之前,他们都会在心里犯嘀咕的,恐怕连干活的心思都没了。”

少务:“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不必等到黄金从巴原送来,我就近上哪儿还借不着这些吗?又不是还不起!”

宗盐:“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恃富贵而骄的人。”

少务:“我怎么富贵而骄了?我要真是那种人,还会万里迢迢跑来领这样的任务吗?今日不过是事急从权,这也是为了完成治水大计!……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又有哪根筋不对了?”

宗盐:“你刚才说的话就不对!什么叫就算我不能当场斩了妖物?”

少务恍然道:“哦,原来是这句话让你不高兴了?我还以为是黄金的事呢。那是我说错了,以宗盐姑娘的手段,水中妖物必然手到擒来。”

宗盐这才满意地点头道:“这才对嘛,我们这一路上,碰到过我搞不定的妖邪凶物吗?……重赏勇夫也不是不可以,但往后再有这种事,先跟我打声招呼嘛!好让我有个准备,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三年时间已过去了一小半,不知不觉中,两人说话已与当初完全不同,感觉是熟悉了不少、变得越来越随意。少务还有心情与宗盐拌嘴,看上居然乐在其中,却丝毫不觉得这种事情在他以前看来是多么无聊。巴君以黄金重赏勇夫,还需要跟谁啰嗦吗?

假如是曾经熟悉少务的巴国臣民,看见主君这样与人说话,估计会惊得一头栽倒。

058、联袂

次日一大早,宝仓氏领着宗盐、少务,又率领了五十位族中“青壮”,战战兢兢地走下高坡,来到了河泛边的工地上。少务扫了一眼这些“青壮”劳力,还真够可以的,几乎全是老弱病残,有人扛着工具走路还得互相掺扶着。

看来他们就是冲那每人十两黄金的悬赏来的,虽然心中畏惧,但也做好了冒险的准备,哪怕自己跟着族长去送死了,也能给家人留下一笔重金。宗盐瞟着少务偷着乐,显然是在笑他发窘。少务则示意她不必多说,带这些人来本就是做个样子。

远眺河泛之地,成片的湖泽一望无际,其中点缀着大大小小露出水面的岛屿湿地。这么看好像水并不深,但这就是河泛之地北部的特点,这一带是黄土地质、沟壑纵横,就算离得不远的岛屿之间,水下也可能非常深,适合妖物潜伏。

山坡下有一条新开挖的长渠,就是宝仓部负责施工的大河新河道,其中有数里长的一段已被冲毁,到处是淤泥和积水。很显然宝仓部就是想在这个地方掘通河泛,引洪水沿长渠泄入下游,结果遭到了妖物的袭击。

一看这个架式,宗盐便转身对宝仓氏道:“你带来的这些‘青壮’族人,就不用下去了,别一阵风吹来便散了架,都往回走,到高处找个地方好好站着,工具都拿手里。”然后又对少务道,“巴君也和他们待在一起吧,站远点安全,一会儿打起来别捎着你。”

少务却抽出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道:“我也非易与之辈,和你一起去,就算帮不了大忙,给姑娘掠阵总是行的!”

这把宝剑就是去年所得的剑齿兽长牙所打造,由宗盐以大法力祭炼而成,少务也曾帮着打下手,如今还配上了很漂亮的皮鞘。平日少务就将它悬在腰间,而宗盐的腰间也佩着同样的一把剑呢。

宗盐倒也没阻止,点头道:“那巴君就一起吧,有危险及时闪,我会护着你的。”

少务原先的计划,是让民夫再度掘开连通河泛的水口,宗盐潜伏在一旁关注远方水中的动静,若有水妖来犯,则及时阻止并最好将之擒获。可是一看这里的地形,再看看宝仓部来的那些“青壮”,这个主意还是算了吧。

宗盐已取出了长戟,她身形魁梧、动作矫健,步履却很轻盈,踏过沟渠中的淤泥和积水,竟然没有留下足迹,也没有沾上泥土。她来到那被冲毁的水口处,挥起长戟奋力一斩。一道数丈宽的豁口便被劈了出来,混浊的积水迅速涌入了长渠。

长渠被冲毁的这一段有多处淤塞,宗盐又横着挥了一记,一道巨大的虚刃光影飞出,又在长渠的底部切出了一条深沟。然后她就背手持戟站在堤岸上望着水流滚滚,而少务就按剑与她并肩而立。

过了半天,涌入长渠的水越来越多、不断向下游流去。远处高坡上宝仓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前可不是这样啊,一打开水口就会出事,今日却风平浪静,不是显得他昨日在撒谎吗?

宗盐和少务却很有耐心,站在那里收摄神气,看上去就像两个普通人。宝仓部已经一个多月没动工了,那想搞破坏的水妖也不可能天天就守在这里,估计离得比较远,但随着积水不断被引走,对方肯定是能察觉到的。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日头已经过了中午,远方高坡上的宝仓部众“青壮”都已经站累了,纷纷坐下来休息,只有宝仓氏还站在那里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失望还是担忧,难道真的希望有妖物来捣乱吗?可是妖物如果不来,总归是将来的隐患。

宗盐突然以神念对少务道:“注意,有东西从水里过来了!”水浑浊,也看不清水中的东西,她是以神识发现的。话音未落,就见半里外的水面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圆形的东西。少务也感应清楚了,皱眉道:“像是一只大鳖!”

来者确实是一头修成气候的大鳖,其原身还没有完全露出水面,仅仅冒出来的背甲就有一丈方圆,看上去就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呈青黑的颜色。少务又朗声喊道:“是哪位道友至此?此前数番起风浪冲毁河道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宗盐:“你和它废什么话?它若过来捣乱,直接动手便是!”

少务小声解释道:“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啊,谁知它与那作乱者是不是同一水族妖类?”

那大鳖却没有回答,只见它迅速地游近,水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牛吼声,一道浑浊的浪墙升起、越涌越高,扑向刚刚被劈开的水口。见此场面,便已经不用再问了。

宗盐并没有理会那浪墙将水口重新冲毁,只是奋力斩出早已蓄势待发的一戟。她手中的神器长戟可是下界真仙庚辰特意留给伯禹的,有类似于斩空刃的神通妙用,仿佛能劈开空间、无坚不摧。

那大鳖完全失算了,它本以为对方就算有高手在,肯定也会竭力先阻挡大浪冲击。而它尽全力施展神通卷起的浪墙,看似声势不大,蕴含的威力却惊人,绝对是难以招架的。不料今日却碰上了这样一位愣头青,根本就不理会它的突袭,直接一戟便斩过来了。

宗盐当然不必理会,反正那巨浪也不是打向她和少务的,水口冲毁了还可以再挖开,而此刻长渠中也没人,她无须顾忌什么。只要拿下了这作乱的妖孽,接下来什么事都好办,这妖物一来便这样动手,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啊?

宗盐这一戟斩出,反倒成了猝不及防的偷袭。

那大鳖也知道厉害,突然间就沉了下去,无数泥水激射、迎向了这一斩,又瞬间被切开。感应其动静应该是斩中了,那大鳖吃了不小的亏,从水底深处传来一声痛楚的闷哼,接着又化为愤怒的牛吼声。

少务吃了一惊啊,他可很清楚宗盐这一斩之威,就连一座山都能被劈成两半,这一路上很多妖邪凶物都是这么死的,但那大鳖却好像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因为它立刻就发起了反击。看不见大鳖身在何处,只见水面上涌起巨大的漩涡,不断有泥水凝成各种形状飞射而来。

对方的神通法力甚为强悍,这泥水的威力强劲很难招架,假如被其打在身上,少务自忖都可能被其洞穿而过。少务发现自己帮不了大忙,连那大鳖的位置都锁定不了,只能挥出雪亮的剑光为自己和宗盐护身,而宗盐则挥戟隔空相斗。

少务越斗越是心惊,因为他发现宗盐一时间竟奈何不得那头大鳖,不禁暗暗后悔没有叫更多的帮手来了。假如善吒在这里,应能够锁定深水中大鳖的位置;敖广入水相斗,应能将其拿下。

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这一片的水体几乎化成了粘稠的沼泽,岸边的很多淤泥都被卷入水中搅匀,远处还有两处露出水面的岛屿也被打塌消失。那大鳖的神通法力并不弱于宗盐,而且它藏在深水中施法占了很大便宜,进攻方便又利于防守。

宗盐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她手中的神器长戟实在太厉害了,压制得那大鳖不敢露头,只在深水中施展手段与之相持。而且刚开始的第一记偷袭,那大鳖就受了伤。

又是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水边泥浪翻滚、斗法愈加激烈,远方的宝仓氏连同那五十名族人已经连滚带爬退到了更高的地方,躲在了山石和树木后面远远地观望。宗盐杀得兴起,已经大踏步迈入了浑水泥沼之上,她要尽可能地靠近那大鳖相斗,才更能发挥神戟的威力。

浑浊的泥浆恰恰是那大鳖最好的防御手段,神戟没一记斩出,虽能将其切开,但水面随即又弥合于无形。每一斩都要耗费同样的力气,仿佛不断在做无用之功。

少务见宗盐独自冲到前面去了,自己的剑光无法再为她护身,而宗盐好像也不指望他,只得在后面喊道:“姑娘小心,若无万全把握,切莫与之纠缠,可暂退回来再做计较。”

宗盐则喊道:“你护好自己就行,今天我要杀个痛快!”

少务也想提剑冲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接近不了战场,以他的五境修为若施展御形神通倒也可以脚踏水面而行,却很难在此刻的水面上站稳。两位高手相斗、法力激荡,他也只能立足战场的边缘护住自身。

少务最担心的就是宗盐中计,被那大鳖引入河泛深处。假如潜入水中斗法,宗盐肯定是会吃亏的,更何况战场中的水体已经快化为烂泥泽,所以宗盐只能站在水面上与深水中的大鳖隔空对招,这样也很容易中对方的暗算,向河泛中走得越远便越危险。

而且宗盐还不会飞,若不慎被卷入水中则结果难测,也很难安然地脱身返回岸上。宗盐已有七境修为,照说也可以御神器飞天,但她手中的长戟偏偏并非飞天神器。庚辰当然用不着这长戟另有飞天妙用,因为人家本来就会腾云驾雾,可是宗盐不行啊。

宗盐只是有穷部一个分支部族的首领,平日敲的是那样一口破钟,她上哪儿弄神器去?除非突破八境修为,才能自如飞天而行。少务跟宗盐在一起这么久了,当然也弄了一件飞天神器送给宗盐。宗盐起初还不要呢,说是巴君想贿赂她、还问少务是否对她不怀好意?

少务只得说这飞天神器是暂借给她的,为了万一遇事时方便,什么时候不想用了再还他便是,宗盐这才收下。可是以宗盐的修为,只能以御器之法操控一件法器,此刻用的是神戟,所以斗法时依然不便御神器飞天。

少务忍不住又高喝道:“宗盐,你不要被对方引入河泛深处!……若遇危险,就收起神戟,御器飞上高空。”他这番提醒未免有些多余,难道宗盐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少务这边为宗盐担心,那水中的大鳖也有点挺不住了。在深水中操控越来越粘稠而沉重的泥水颇耗神气法力,而且它此前已经受了伤,更兼宗盐的攻击是越来越猛,仿佛丝毫不觉得累,那神戟发出的破空之刃一道紧接着一道。

大鳖已然怯战,它打算逃了,只要逃到河泛深处,宗盐便很难再奈何得了它。只见宗盐的立足之处水面突然隆起,就像凭空出现了一座山包,然后这座浑浊的泥水之山陡然爆开,无数飞流溅射。这是大鳖拼了命发出的最强一击,也是欺负宗盐脚踏水面的位置不利。

宗盐纵身跃向空中,避开了大鳖攻击,已收起神戟祭出了一支银梭状的法宝,化为一道光芒将周身包裹。这就是少务“借”给她的飞天神器,她已察觉到那大鳖发出这一击后,便在水中向着河泛深处疾遁而去,这妖孽要逃!

可是大鳖并没有逃走,接下来的突发状况也让宗盐大吃一惊。潜在深水中刚刚全速欲脱离战场的大鳖,又突然被一股力量抛出了水面。

059、你信吗

大鳖藏身在浑浊深水中不露头,宗盐也拿它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此刻它却离开了水面。只见此妖物的原身足有三丈方圆,脑袋和四肢都缩回了壳中,背甲上有一道五尺余长的伤口,血迹已无,呈现出惨白的颜色。

这大鳖的壳可真够硬的,宗盐持神戟偷袭,竟然没有将它劈成两半,只是令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这还是它太大意了,事先它没想到对手竟如此厉害,而且还手持威力那么强大的神器。今日要不是一照面就受了伤,它此刻也不会想着逃走。

但大鳖不是自己主动离开水面的,它是被人扔出来的,身上似缠着无数道透明的丝线。如果在近处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真的丝线,如匹练、如长绢,是水流凝成。

水族妖类往往最擅长的神通就是控水之法,但这大鳖却被人凝水成丝给捆住了,这无数道水丝拽着它将之从深水中甩了出来。这些匹练长绢般的水丝延伸向河泛深处,在百丈外凝成一束,是被人挥袖施法祭出的。

不知何时,有一位丽人现身于百丈之外,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正是洛水之神宓妃。这一带都是浑浊的泥水,可她施法凝出的水丝却很纯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远处的少务并不认识宓妃,但看见她却一时失神怔住了。人间竟有这般娇媚的绝色女子,但少务发怔并不是因为其美色,而是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当年的命煞青盐。这是完全正常的反应,见到宓妃这等姿容,人们难免就会回想此生还见过什么样的女子能与之相比吗?

看见宓妃而想起命煞,少务的感触异常复杂,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但宗盐可没有怔住,不论来者是何方高人,显然就是出手相助对付大鳖的,她岂能错失良机,随即从半空中如陨石般落下,直扑大鳖。

飞落时她已收起了银梭,也没有祭出神戟,而是拔出了腰间那柄雪白的宝剑,和少务手中所持的宝剑是一模一样的。

大鳖今天可真是不走霉,它已接连遭遇了两次偷袭,而且对手一次比一次更强大,猝不及防间只能将脑袋和四肢都缩回壳中,并极力运转法力欲挣脱束缚。脑袋和四肢虽缩进去了,可是尾巴还在外面呢,宓妃操控无数水丝缠住其尾猛地向后一拉。

宓妃好像很清楚这大鳖原身的特点,其尾被拽直,水丝还伴随着奇异的法力,巨鳖的脑袋瞬间就从壳中伸了出来,就像是被弹出来似的,扭头怒吼道:“是你……”

但它已经没机会再说更多的话了,随即脑袋就搬了家。宗盐恰好落在大鳖的背上,原本想挥剑插入它背甲上的伤口中,一见脑袋出来了,剑光在空中一转,就斩断了它的脖子。

大鳖被抛出水面、宗盐收起银梭拔剑从空中落下,水丝拽尾逼它伸出脑袋、宗盐一剑斩下其头颅,这都是在短短时间内接连发生的事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宗盐这一剑斩出的感觉,比祭出神戟切开空间还要利索,因为大鳖已被束缚,正在尽全力运转法力企图挣脱,却没想到脑袋突然伸了出来,根本无法躲闪也来不及施展神通防备。宗盐一剑得手,却听宓妃以神念喝道——速退!

此等大妖,就算是头颅被斩下,也不是立刻就能死透的。宗盐瞬间有种极端危险的感应,已飞身跃起,缠住巨鳖的水丝也突然炸开了,还在空中化为一朵浪花托住其身形向外抛出,此时大鳖的头颅还没有落入水面呢。

只见大鳖的断颈处突然射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见风暴涨,随即炸裂而开。那是大成妖修的玄牝珠,是这大鳖修炼至今的神通法力所凝。这妖物的形骸已毁,在临终之时干脆拼命一搏,企图与斩杀它的宗盐同归于尽。

大鳖祭出玄牝珠自爆的威力有多大?假如不是宗盐退得快,在这澎湃的法力爆发时至少也会身受重伤。此刻形神虽受到了些许冲击,但感觉也只是气血激荡而已,并没有受伤。

宗盐魁梧的身形滑了道弧线向远处飞去,少务下意识地移形换位,张臂恰好接住了她,却被她撞了个满怀、差点没被砸落水中。少务的身形往泥水中一陷然后重新拔起,齐腰以下已经全部湿透并沾满了污泥,样子显得十分狼狈。

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似是无需思考的自然反应,他从后面把宗盐抱住了,眼神还是有些发怔地望着远方水面上的宓妃,一时间也忘了松手。

从宓妃站立之处,又飞出一片半透明的龟甲虚影,像一个巨大的壳,从半空到水下笼罩了那一片空间,然后随着法力的爆发一起湮灭,不至于波及周围太大的地方。

等一切恢复平静后,原先的沟渠、水口、靠近岸边的水面皆化为了一片泥泽,而宓妃则远远地行礼道:“我乃洛水之神宓妃,见过巴君与宗盐族长。方才那妖物自称盖子大王,自恃修为高超,当初就不服河伯约束。

彼时它在偏远之地,也没什么为祸之举,河伯也就懒得理会。可是河伯去后,洪水泛滥为河泛,它便在此独霸一方。我闻听盖子大王不日前数次兴风作浪,阻碍此地部族治水,导致伤亡甚重,所以特意赶来收拾。”

宗盐行礼道:“多谢了!但你是不是来得有点晚?……少务,你先松手,不用总抱着我,我没事!”

少务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赶紧松开宗盐,侧步从她身后迈出,向着宓妃行礼道:“原来是洛神至此,今日多谢您出手相助!”

宓妃向宗盐解释道:“我远居洛水之域,而河泛之地实在太过广大,无数水泽成片、情况十分复杂,有很多事情我亦不能及时察知。日前方知此地变故,赶来时恰逢二位联袂除妖,我才有机会偷袭出手牵制,否则这盖子大王很不好对付。”

这倒是实话,方才那大鳖的本事虽远无法与无支祁相比,但比无支祁麾下的谗草、叉尾、刀头等几位妖王是只强不弱。宓妃的修为境界当然更高,可是她最擅长的神通手段并非是斗战之能,刚才是瞅准机会才一举束住大鳖,好让宗盐趁机将其斩杀。

宗盐当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又向宓妃行了一礼道:“今日也多亏您赶来了,无论如何,您的本事比我大。要不是您帮忙,这大鳖就跑掉了,以后再抓便更麻烦。”

宓妃摆了摆手道:“二位不必客气,相助伯禹大人治水,是我愿为之事。也请你们转告伯禹大人一声,有事可随时召唤宓妃。……今日此患已除,宓妃就告辞了!”

少务拱手深揖道:“恭送洛神法驾!”

宓妃站在那里没动,身子却转了过去,似乎脚下的水面会自然旋转,一双赤足站在浑浊的水面上、却纤尘不染。少务这时看清了,原来她站在一只通体雪白的神龟背上,衣带在空中飘荡、肩后发丝飞扬,缓缓消失在河泛深处的烟云中。

少务突然感觉肩膀上挨了重重一拍,差点又把他拍回泥水中,只听宗盐瓮声道:“看什么看?人都走了,你就别瞅了!”

少务收回视线扭头看着宗盐道:“恭喜宗盐姑娘,斩除妖患立下奇功!”

宗盐:“这功劳你也有份啊,别只夸我。今日这个状况,若不是她出手帮忙,那盖子大王说不定就逃了……我说大叔你是怎么回事?她一出现,你就那么盯着看,是不是见人家生得美,所以就动心了?”

少务赶紧摇头道:“你误会了,我怎会为其美色而动心?只是见到洛水之神很是好奇,一时想起了某些事情,所以才有些失神。”

宗盐哼了一声道:“你没动花心思就好!我可告诉你,她是伯禹大人的老相好。”

少务吃了一惊:“说什么呢?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等事!”

宗盐:“你当然不可能听说过,是我亲眼见到的。当初在洛水之滨,两个人大半夜就凑在一起呢,周围没别人,若说不是老相好,你信吗?”

少务心中暗道:“大半夜在一起?我和你在山野中过了多少夜了,身边除了一只经常神出鬼没的兔子也没别人啊,难道我也成了你的老相好?我可是一直规规矩矩地以礼相待,你这么说,我冤不冤?”

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不可能说出口,否则就明显有调戏之意了,少务当然不是那种人,他也从来没有调戏过谁家姑娘。开口却道:“我信啊!夜半长谈,许是商议治水之计,未必就是有私情。就算有私情,也是人家的事,姑娘窥见他人隐秘,也不宜宣扬。”

宗盐:“这是当然,我能那么不懂事吗?我又不会告诉外人,只是提醒你一声,别见那宓妃美貌便动了心思,人家其实……”

少务赶紧打断她道:“我对其人并无半点心思,你干嘛非得这么说话呢?”

宗盐一瞪眼:“怎么,不爱听吗?”

少务一摊双手道:“随你吧,你高兴就好……我们快回去吧,这里的动静这么大,怎么没见兔子过来。咦,今天兔子跑哪儿去了?”

少务借着说兔子把话题岔开了,方才因为想起了命煞,感触异常复杂,让宗盐这么一搅和,凝重的心绪倒也变得轻松了。

宗盐却有些揪着宓妃不放的意思,又说道:“她托我们转告伯禹大人,有事可随时召唤。她跟伯禹大人很熟啊,直接自己去跟大人说呗,还要拐什么弯?”

少务:“这就不清楚了,你我只需如实转告伯禹大人即可。”

宗盐和少务的确不清楚,自从当初在洛水岸边长谈一夜后,伯禹从未召唤过宓妃,可能是不想打扰这位洛水之神吧。宓妃倒是想帮忙,可是以她的身份,总不能主动跑上门去提醒人家来求自己帮忙吧?所以才有了离去前的那番话。

宓妃离去之前,还曾回首悄然向远方的云端望了一眼,似是发现了什么,而黄鹤正隐藏在那里。

宓妃站在神龟背上已至河泛深处,神龟也浮出了水面,洁白的背甲上没有沾染一丝泥污,扬头口吐人言道:“洛神,即使你今日不出手,他们也不会有事,云端上另有高人藏匿掠阵。”

宓妃淡淡道:“我就是来帮忙的,那盖子大王也早该被收拾了。至于云端上潜藏的高人既未露面,那就当他不在吧。……你这次算得很准,提醒我应在此时赶到此地,来得恰好!”

宓妃早就知道在河泛边缘之地有这么一位独霸一方的盖子大王,却不清楚最近的事情。她不是无支祁也不是河伯,那些水妖平日虽听从她的号令,但广大河泛之地情况复杂,宓妃也不可能无所不知。并没有别人给她通风报信,是这只神龟提醒的。

此时宗盐与少务已经回到高坡上,宝仓氏领着五十名“青壮”族人赶紧过来行礼拜谢,恭喜与感谢他们斩除妖患。少务指着高坡下的泥泽道:“妖患已除,你们可以继续动工了,今日斗法将此地弄得比较乱,需要多派人手花些功夫清理。”

宝仓氏:“祸患已除,剩下的都不是大事了,我宝仓部自能解决。”

宗盐则主动开口道:“我与巴君领命巡视河泛各部,行走匆忙,身上并没有带着那么多黄金。但你们放心,巴君既然已开口,随后就会有人将五百两黄金送到宝仓部,你们安心等着便是,且好好干活!”

少务想说的话让宗盐给抢了,而且这话让她来说也确实更合适。宝仓氏赶紧叩首道:“二位能斩除妖患,已是对宝仓部的大恩,怎敢再要重金?”

宗盐板着脸道:“既然给了你们,那就收着,前段时间宝仓部死伤惨重,这就算是巴君的抚恤吧,你们难道想让巴君言而无信吗?”她瞪眼的样子可够吓人的,宝仓氏便不敢再多说了。其身后的五十名族人则心中窃喜,窃喜之余也觉得有些愧疚。

060、大王派我来巡山

远方的另一座山峰上,有两个家伙潜伏在密林间的山石后,正探着脑袋张望着山脚下河泛之地的动静,他们是一人一妖。

那人顶着铮亮的大光头,如今已很少有民众还认识他,但他当年在金乌国中可是大名鼎鼎、位高权重,是四位大祭之一,名叫金提昂。金乌国已灭,连金乌老祖都让伯羿给撕了,当年国中的四位大祭有三位殒身于围刺伯羿的行动中。

金提昂并没有参加那次行动,事后他吓得跑进了贺兰山西侧的大荒中,好多年没有再公开露面,此刻却现身在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伯羿受中华万众的敬仰,但若说世上还有谁最痛恨伯羿,恐怕就是金提昂了。

不论金提昂再痛恨伯羿,伯羿也早已不在,就算伯羿还在,他也根本不会把金提昂这种人当回事。谁爱恨就恨呗,伯羿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战神,斩杀妖邪无数,难道还怕与谁结仇吗?

金提昂正以神念对同伴道:“真没想到,洛神竟然出手帮伯禹,盖子大王失手被斩,可惜了、太可惜了!假如方才我们出手帮一把,盖子大王未必能输。”

他身边的妖物并未以人形显现,就是一条颜色斑斓的花斑蝰原身,顶着硕大的三角形脑袋、口中吐着分叉的红信,样子十分瘆人。

花斑蝰仿佛在倒抽凉气,心有余悸地以神念答道:“众大王派我俩来巡山,事先已有吩咐,河泛以及山这边的事情先不要管,只查探动静虚实。河泛是洛神的地盘,她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与我们无关。其实今日就算洛神不插手,盖子大王也讨不了好,宗盐那娘们太吓人了!”

金提昂不满道:“你怕什么怕,她不就是长的难看吗?刚才如果我们也出手了,弄不好就把她给收拾了!”

花斑蝰摇着脑袋道:“我等若插手,就等于得罪了洛神,这是河泛之地的事情,与大荒众大王无关。洛神只不过是出手偷袭,根本就没有施展真正的神通呢。”

金提昂:“待将来治理了河泛之地,难道他们就不会对付大荒中的众大王吗?你可别忘了,当初伯羿在南荒是怎么做的!”

花斑蝰仍然摇头道:“伯禹为治水而来,不会在河泛之地久留,几年之后就会走,帮他的那些高手也都会离开。若河泛之地得到治理,山中部族只会回迁沃野,跟大荒不会发生冲突。……再说了,伯羿已经不在了,我们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金提昂冷笑道:“那宗盐斩杀与驱逐了众大王那么臣属,我们就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吗?假如是这样,今后还有谁会心甘情愿供奉众大王?……伯羿虽已不在,而宗盐今日就已经这么厉害,来日谁敢保证她不会成为另一个伯羿?”

花斑蝰莫名打了个冷战,三角脑袋向周围转了一圈道:“你可别吓我!”

金提昂:“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别说她现在还不是伯羿,就算是当年的伯羿,不也殒落于人间了吗?那宗盐既已与众大王结仇,不如找机会早点了结她!”

花斑蝰:“今天可不是好机会,再说了,以我们俩的本事,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你嘴上倒是不怕,可是当年伯羿崩塌大陇山时,你怎么躲起来不敢阻止啊?我们只需将今日所见的情况回报给众大王即可,宗盐此人,将众大王来必不会放过。”

金提昂:“要动手得趁早,就今日所见,那娘们是越来越厉害了!”

花斑蝰又盘起身子道:“事情都看见了,我们赶紧走吧。我总觉得这里冷嗖嗖的,感觉就好像是被毒蛇盯住了。”

金提昂:“你自己就是毒蛇!”

就在这时,他发现花斑蝰的身子突然僵住了,心知不妙便欲遁走,随即感觉自己也动不了了。他们在山林中原本自以为潜藏得很好,刚才有风吹过,上方的大树上落下了不少叶子,也没有引起两人特别的警觉,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远方的宗盐和洛神吸引了。

这一人一妖却没有发现,就在洛神离去之后,宗盐与少务走回高坡之时,夹杂在落叶间有几片无色透明的羽毛,一落在他们身上便迅速化为无形的丝绒,将他们的身形包裹,就连一身神通法力都被禁锢。一人一腰惊慌中抬眼,眼前的半空已站着一位黄衣修士。

方才宗盐和盖子大王激斗时,金提昂的光脑门抬得有点高,情绪也有点激动,结果被云端上的黄鹤发现了。以金提昂与花斑蝰的修为,黄鹤想收拾他们本也需费一番手脚,但这俩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那里自顾自地嘀咕呢,给了黄鹤一个突然偷袭的机会。

今日的连番斗法,决定胜负结果的手段几乎全是偷袭,以有心攻无备。宗盐斩伤盖子大王的那一戟是出其不意,宓妃束缚盖子大王的神通是出乎意料,此刻黄鹤突然擒获了这一人一妖,则发生在无声无息间不为人知。

黄鹤站在那里,并未掩饰强大的神气威压,花斑蝰不能动,却以奇异的方式战战兢兢地发出人言道:“您是大荒中的哪位大王,不知我等有何开罪之处?”

以花斑蝰的见识,黄鹤的威压气息丝毫不比他认识的几位荒王弱,而且能感觉出来对方也是一位妖修,于是把他也当成了一位强大的荒王。花斑蝰所谓的“荒王”,大多是妖修,也可能有别的来历。他们修为高超,在大荒中独霸一方,各有各的势力。

若说天下皆知的、曾经最厉害的一位“荒王”,其实就是南荒中的修蛇了。但修蛇从来没有以此自称,甚至也没有人听过修蛇口吐人言,它所盘踞的地盘更不允许外来修士涉足。

所以荒王之称,只是中华西北部原野大漠蛮荒地带的习惯,也是他们属下的小妖、邪修们为了奉承才这么叫的。那刚刚被斩杀的大鳖自称盖子大王,也是效仿大荒中的情况,但它是个不知趣的,因为“荒王”在早年只是他人的尊称而非自称。

原野大漠中当然也有各种强大的存在,有不少是自古修炼至今的,比如当初的巴原就是一片蛮荒,黄鹤本人就是一位上古妖王。他们盘踞在杳无人烟之地,独霸一方各拥势力,却不为人知。原先因为有伯羿在,这些所谓的荒王就更加不敢轻易露头了。

荒王之称,是近二十年来才兴起来的,或者说是被捧出来的,那些被称荒王者自己也感觉很受用,然后尊称就渐渐变成了自称。在贺兰山以西、阴山以北之地,大荒中有那么十余位荒王,他们的修为至少在化境以上,有的甚至是修炼了近千年的地仙。

他们彼此之间各有争斗与切磋,也曾见证过人间诸事,还渐渐学会了人世间的很多东西,比如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他们划定了势力范围,各自在洞府中修行,麾下还有妖物或者请求庇护的修士效命、提供各种供奉,这样的日子过得更舒服。

金提昂当年逃进了贺兰山西侧的大荒中,他曾经是金乌国的大祭,身上当然有不少好东西。他向一位强大的荒王献宝,得到其庇护,不仅在大荒中占据了一片山谷修行,麾下还有小妖听命。

但金提昂逃入大荒,想的可不仅是寻求安身修行之所,他恨伯羿入骨,只可惜伯羿已殒,想报仇都找不着机会。金提昂卷走原金乌国的很多财货与宝物,受庇护于一位荒王的同时,他也找机会结交其他各路荒王,幻想着金乌国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而自己能成为金乌君。

金提昂企图倚仗各路荒王的势力,实现恢复金乌国、当上金乌君的野望。各路荒王也不是傻子,好处是收了,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什么。如今众人皆知天下大事是治水,此时不宜异动,无支祁够厉害了吧,不也被收拾了吗?没有哪位荒王自忖手段与势力能够与无支祁相比。

金提昂上蹿下跳,从金乌国带出来的宝物都已经献得差不多了,却仍然看不到实现野心的希望,如今却被众荒王派出来巡山,和一位大成妖修花斑蝰一起。宗盐斩杀与驱逐各路妖邪凶物,其实已惊动了各位荒王,但是他们暂时也不敢妄动,先派人将情况打探清楚。

今日金提昂看见了宗盐斗盖子大王,要不是花斑蝰拦着,他差点就冲出去帮着盖子大王一起动手了,不料却把行迹暴露给了黄鹤。某种意义上来说,宗盐确实很像伯羿,一眼看见她,金提昂就压抑不住满腔仇恨。

金提昂甚至都打算好了,待回去之后就把手中金乌老祖留下的最后几件重宝都献出去,寻找他最熟悉的几位荒王,换来一个承诺:找机会一定要先除掉宗盐,再待治水之后、各部族都开发河泛沃野无暇他顾之际,便谋夺有穷部的地盘重建金乌国。不再叫金乌国也行,反正是他当国君,将当年的子民都重新召聚起来。

金提昂刚刚有了这样的想法,还没有来得及回去谋划呢,人就被黄鹤当场拿下了。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像花斑蝰那样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而是很冷静地说道:“不知您是何方高人?我们只是路过的修士,恰好看见河泛中有一场激斗,因而在此窥探,不知您为何要突然偷袭我们?”

看个热闹有罪吗?当然没有!黄鹤却冷笑道:“路过?你们可是潜伏很长时间了,明显心怀歹意。既然让我发现了,哪有再放你们走的道理?”

花斑蝰惊叫道:“您怎知我们心怀歹意?我们是众荒王派来巡山的,也没有得罪您,您不能把我们怎样,否则众荒王……”

黄鹤打断他的话道:“巡山?这里是什么地方,需要你们来巡山?河泛之地有妖物作乱、部民死伤惨重。二位修为不俗、却任之不理,就已经说明你们是什么货色了。”

金提昂抢过话头道:“这也不是罪过呀!”

黄鹤:“方才宗盐族长与那妖物相斗之时,你已心怀杀机,差点冲出去动手,当我没发现吗?”

花斑蝰:“您怎知我们要帮谁,也可能是想去帮那凶婆娘呢!”

黄鹤:“如今宗盐族长已胜,你俩却躲在这里嘀咕,不敢现身相见,神气颇有不安,难道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花斑蝰:“看在大荒众大王的面子上,您就不要与我等为难了!”

黄鹤:“放你们回去通风报信吗?别做梦了!我当年也不是没有杀过人,更喜欢吃蛇!”

若是换一个人,可能真的会放过这一人一妖,毕竟也抓不住这两人什么罪证,而且金提昂更未承认自己的身份和企图。可是他们撞在黄鹤的手里便只能认倒霉了,黄鹤是出身蛮荒的一位上古妖王,做事很简单,就没有什么手下留情的习惯,讲的也不是公堂上的道理。

黄鹤发现了这两人心怀歹意、在暗中窥探宗盐与少务,又获悉他们是众荒王派来打探情况的,怎么可能再放过他们。他既然奉师尊之命暗中保护少务和宗盐的安全,就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就让这一人一妖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吧。对于众荒王而言,无非是以为他们在巡山途中不知去向了。

宗盐和少务却不知暗中还有这么一出,他们解决了宝仓部的麻烦,然后向伯禹传讯禀报了此地发生的事情,并转告了宓妃所说的那番话。少务还特地给伯禹打了声招呼,托他设法尽快弄五百两黄金送到宝仓部,回头巴国就会还上。

宗盐与少务继续巡视河泛各部,半年后又转了一圈回到了宝仓部的地盘,此时长渠已拓宽拓深、通向河泛的引水口早已被打开,而黄金也早就送到了。得了少务的重金,宝仓部尽出族中真正的青壮日夜赶工,已将半年前耽误的工程全部赶了回来。

与此同时,九重天仙界,虎娃登上了建木第九枝。

061、轮回的桎梏

沿着建木九枝世界层层而上时,虎娃仿佛有种错觉,好似修为境界一层层被削去,待到他登上第九枝世界,又好似重归初境。

若换作一个不能理解这种现象的人,会认为这是太昊天帝的神通强大,所造化的九重天仙界能将真仙的修为层层削去。太昊确实修为高超,只要在他所造化的九重天仙界中,飞升至此的真仙,在他面前与寻常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虎娃的感悟却与此不同,他的修为境界并未真正被削去,情况恰恰相反,每登上一枝世界,便意味着真仙修为更进一重。未成仙之前的修行,有凡人九境,而登上建木九枝,则对应着真仙九重。

登上第九枝世界,修为好似又重归初境,但这初境还是当年的初境吗,他还是当年那个凡人吗?初境是什么感受,宛若婴儿来到世上,自我的觉醒,混沌中显现清明。对于妖修而言,也是一点灵智的萌芽显现,它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身。

修士迈入初境的手段,往往从清静中得,或借助某种感观的凝炼,如垂帘逆听,排除外缘干扰去感受自身的存在,进入一种纯净的状态,宛如婴儿睁开了眼睛。不过这双眼睛是能够看清楚自己的,伴随的神通往往如内视,能察知身心的变化与种种微妙的感受。

人们往往并不清楚自己的状态,比如哪里出了毛病、哪里不对劲,但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后,首先求证的便是这一点。

用语言很难形容登上建木第九枝世界后,仿佛重归初境宛若凡人,是突破了怎样一种修为、求证了怎样一种心境?但可以勉强打个比方。

比如修士突破了三境可以御物,能人所不能,这是一种成就;而突破四境可以御器,又是三境修士所不能,这是一种更高的成就。

正是因为这种比较而产生的差异,才会显得某位修士更高明,也正是因为修士的成就是通过修炼获得了他人所不具有的神通法力,所以在别人看来才会显得了不起。那么由此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成就是通过与他人比较而获得的吗?

对于人间的很多事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挣钱更多、官职与爵位更高、拥有的领地更大,往往就意味着地位与成就更高。再稍微引申一下,甲的修为是五境,乙的修为是六境,当然便意味着乙更高明。

可是在一种无从亦无须比较的状态下,又如何去衡量一个人的成就呢?比如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又如何来衡量自己的成就?换而言之,如果所谓的成就一定要通过与他人比较,便意味着要依靠他人的存在才能获得,那么又何谈大自在超脱?

仙人之所以是仙人,在凡人看来,是因为他们长生不老、神通广大。但假如有这样一个世界,人人都是长生不老,皆掌握各种神通手段,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显得很平凡,那么他们是仙人还是凡人?

在很多凡人看来,假如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当然是令人羡慕的,但在这个世界中,无非是一群长生不老、神通广大的凡人,没有因比较而感觉到更超脱。而这种心态或者说心境,就是所谓凡人的桎梏,或者说轮回的桎梏。

凡人的桎梏往往体现在各种文学想象中。比如人们想象有这样一个世界,有灵气、有秘法可以修炼,比如练剑吧,这里的剑并不是单纯的剑,只是一种修为境界的象征。从普通的剑士开始,层层升级为剑师、大剑师……剑圣、剑帝,然后可以飞升。

那么飞升之后呢?换了幅地图、换了个世界,大家都是剑帝,这个世界里的剑帝就相当于前个世界里的剑士,于是从头来吧,剑帝士、剑帝师……剑帝圣、剑帝帝,或者换一种称号,然后又可以飞升超脱出这个世界,神通更广大。

周而复始,似曾相识,还是那样的人和那样的事。这是超脱吗?不不不,这就是轮回!在自我中轮回,在他人中轮回,在心境中轮回。哪怕是尽情放飞虚构的想象,仍然是在无尽的轮回中。

而成仙的真意,就是跳出这样的轮回、求证大自在超脱,所谓的长生不老、神通广大,不过是脱离轮回束缚的一种表像,而不是跳进另一个轮回中。

虎娃的修为是轮回吗?看上去倒是有点像,曾经在人间突破九境,又在九重天仙界登上建木九枝,逐渐求证真仙极致修为。可是虎娃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回归平凡,甚至重新回到了初境,宛若纯净的婴儿。

他并非是那抱在手中的婴儿,仙人已是形神一体的存在,所谓的仙人与初境的凡人感知没有区别,只因大道如此、所证与大道相合。

若想求证天帝成就,就必须有踏过建木九枝的修为,境界如此,就没有必要依赖他人的存在而获得地位成就。比如天帝,他就是世界。这是大自在,也是跳出轮回的超脱。这还是难以去描述,只能去尽量体会,以勉强可以理解的方式。

比如经常有人劝别人,或有人如此自我激励——我一定要强大,强大到不必在乎什么。但人们怎样才能拥有强大的自我,做到真的不在意,而非口中说说或者硬撑着不在乎,那必须依托于足够丰富的内在。

比如诸位天帝,帝乡神土本身就是自我求证的过程。但这种成就绝非凭空而来,他们最早也是凡人,一步步修行至今,最终求证了大自在超脱。

建木第九枝世界中有什么?什么都没有!进入这里,体会到的只是内性自在的清明。

建木第四枝世界中好像也是一无所有的,却能随缘而化,但它和最高的第九枝世界又有所区别。虎娃登上第四枝世界时看见的是洞庭仙宫,那是太昊天帝依照他的仙家神意流转造化而成。

但是在第九枝世界里,虎娃要造化出自己内在的世界,否则他只能离开。没人知道这一步的修为境界该如何去求证,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方式,或者永远也求证不了。但这里毕竟是太昊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太昊还给虎娃留下了一点指引,然后便让他自行随缘造化了。

建木第九枝世界有多大?既是一无所有,当然无穷无尽,虎娃第一眼看见的,只有一盏灯。

这是一盏很古朴、很简单的灯,一个陶碟中装着火麻籽榨的油,一根草茎一半浸入油中,另一半伸出碟外,顶端点亮着一团火光。这就是虎娃平生所见过的第一盏灯,就这么孤悬于一无所有的世界中,它就是太昊天帝给虎娃留下的一点指引或者说提示。

这盏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太昊天帝又怎会如此了解虎娃的修行缘起?这一点都不奇怪,想想当年的山神理清水是什么来历?虎娃最初的修行,对太昊而言并无秘密,他早年所获最大的机缘,也是得自太昊遗迹。

虎娃看见这盏灯,心念微动,随即世界就变了。这样的一盏灯当然不会凭空出现在世界中,它最早是山爷点亮的,然后虎娃就看见了山爷。这个世界中有了什么?有了一间石屋,石屋外是黑沉沉的夜色,石屋中的桌子上却有一盏灯散发着光和热,桌前站着山爷。

虎娃仿佛又重新成为当初那个孩子,其实身为真仙已是形神的存在,境界至此,曾拥有的形容也都是此刻的他,是什么样子倒无所谓。山爷站在灯前,正自言自语道——

“世上原先并没有灯,直至有人创造了它,然后才有了一种名叫灯的东西。但无论人们清不清楚什么是灯,将碟子、草茎、火麻油这么用,它就会出现,然后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比如叫做灯。

也就是说,在世上根本没有灯之前,其实灯已经存在了,只看人们知不知道它,又能不能发现它、点亮它。如此看来,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在没出现之前,其实都早有其存在的道理,否则它们就不会出现。万事万物之间的玄妙、无论我们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它就一直在那里。”

这段话对于当时的虎娃来说,的确是太过深奥了,但正是此刻进入建木第九枝世界后的心境。虎娃站在石屋中,向山爷行了一礼,正式面对这个世界,却突然又有了一种玄妙的感应,九重天仙界仿佛发生了莫名的变化。

这变化并非来自于虎娃,而就是来自于九重天仙界。真仙飞升至此若想离开,原本有两条途径,第一条路是无处不在的,随时可以走或者是被太昊天帝驱逐,另一条路就是像仓颉先生等仙家曾经做到的那样,踏过建木九枝世界、超脱而去。

虎娃现在却感觉到九重天仙界被封闭了,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但那时虎娃在九重天仙界之外,所感应到的只是九重天仙界消失了。

九重天仙界消失,对于其外的人来说,就是感应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对于九重天仙界之中的人来说,一切都没有变化;对于虎娃这样的真仙而言,也意味着外面的世界不复存在,只留在自己的记忆与见知中。更特别的是,虎娃发现自己也出不去了,别说离开九重天仙界,就是想回到第八枝世界都不可能。

这意味着虎娃无法离开这方天地,更别提动念下界了,甚至无法感受到外界所发生的一切。九重天仙界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状况,但虎娃没有想到,自己还在九重天仙界中,太昊天帝就来了这一出,这不是坑人吗,将他困在了一个天地牢笼之内。

想必那位仙童句芒应该又一次出现在人间了,他在人间出现,所对应的就是九重天仙界消失,这位仙童没事又去溜达着去干什么了?

这意味着太昊天帝离开了九重天仙界吗?当然不是,九重天仙界还在这里,便意味着太昊还在,因为帝乡神土就是太昊的形神。但是从这一刻起,虎娃恐怕得不到太昊的现形回应了,九重天仙界中的一切,便是按照太昊的心境在自然运转。

虎娃一直没有搞清楚仙童句芒是怎样一种存在,也许是太昊天帝的一种求证手段,但虎娃本人的修为尚未到达那个地步,只能勉强理解一、二。虎娃如今想回人间的话,必须先离开九重天仙界,而离开九重天仙界的唯一办法,就是踏过建木第九枝世界。

否则虎娃就得等九重天仙界重新开启了,要不然他连外界发生了何事都无法感知。九重天仙界何时重新开启是未知之数,也许数百上千年都有可能,虎娃要想出去,更靠谱的办法还是自己踏过建木九枝。

太昊天帝这是何意,是不想让他插手人间的事、还是在考验他的修为?或者是想试试这九重天仙界能不能关得住他?

事已至此,虎娃也没有办法,甚至主动斩去了急躁的心念。要想堪破建木第九枝世界,可不像开山修路,没有明确的时间,境界不到永远都堪破不了,时间没有意义,着急更没有必要,既然走到了这里,就该把一切都放下了。

062、广寒仙界

虎娃走出了石屋,面前是夜幕下的路村。建木第九枝世界中本不存在路村,它是随着虎娃的脚步而呈现,这既是考验他的修为境界,也是考验他的神通法力。能踏上建木第九枝世界,便已达到了真仙极致修为,有了随缘造化之功。

虎娃在建木第九枝世界中,首先印证了太昊天帝在第四枝世界中施展的神通手段。第四枝世界中的洞庭仙宫,是太昊随虎娃的仙家神意流转而造化;而在这里,路村是虎娃自行造化,是虎娃本人的见知中拥有的世界。

或许每个人的自我意识中都可以拥有一个世界,它来源于见知、来源于生活的经历与积累、来源于种种思考和感受。所区别的是,这个世界是否足够完整清晰、是混沌还是清明,这也意味着每个人是否有足够丰富的内在、能否支撑起一个完整而清晰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世界能否真的存在,它本身必须不能与自我相悖。在建木第九枝世界中的修行,就是要展现每个人的自我世界,最简单的方式,便是造化每个人曾真正经历过的一切,这便是太昊天帝给虎娃留下那盏灯的用意。

如何堪破这建木第九枝世界呢?最简单的办法就在眼前,虎娃回到路村,从修行之初开始,造化他所经历过的世界,比如在路村中修炼,然后离开蛮荒进入巴原,种种机缘和际遇亦会随着世界的出现而重现。

然后他再飞升至九重天仙界,再一步步踏上建木第九枝世界……当六十年后再度“回到”这里时,或许就能领悟堪破的机缘。

有人可能不太理解这个过程,虎娃不是在建木第九枝世界中无法离开吗?怎么又回到路村重现修行所历的世界,然后又飞升至九重天仙界、再度踏上建木第九枝?这便是所谓世界的含义,这便是所谓造化的玄妙。

一无所有的世界,本身是无穷无尽的,虎娃施展的造化神通是无中生有,既然可以造化出路村,也可以造化出在人间经历的一切,还可以造化出他见知中的九重天仙界,再造化出他曾见证的通天建木。

建木第九枝世界中,还可以有一方天地,还可以有一株建木,建木中还可以有另一个第九枝世界?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就是随缘造化之妙,仿佛无穷无尽。

这对虎娃来说也是一场历练,也许想求证天帝成就,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伴随着神通法力的增长。而且虎娃还可以再换一种方式,造化出的并不是完全与当初相同的世界,他会遇到不同的事情,会让曾有的经历按照他所希望的另一种方式发生,重新开启另一场修行。

修行中的很多机缘是难以重复的,往往出于幸运和偶然,假如换一种方式重来一次,未必会有同样的结果。可是虎娃若仍能修炼成仙、回到建木第九枝世界,这就说明他已清晰地印证了自己的修行之路、真正谙合大道之妙,已能留下完整而清晰的传承指引。

虎娃看着夜幕下的路村,这是他第一次无中生有造化出的世界,却没有选择像那样做,因为他已有一丝明悟。重新从路村走出蛮荒前往巴原,造化所见的世界、印证修行中的经历,直至再回到建木第九枝世界,或者他见知中属于自己的建木第九枝世界,无论重复多少次,仍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那么做或可帮助一位真仙将自己的修行之路印证清晰,最终或能领悟大道真意。可是虎娃是自悟修行,已将每一层境界演化到极致。他信步从路村“走”了出去,山路在脚下铺展,他,他“走”向了清水氏的城寨废墟。

仿佛时空在倒流,世界在消失,这个孩子又重新变成了婴儿……

婴儿可以自己行走吗?需要体会这行走的含义,只是在造化中展现一切,他是被山爷从清水氏的城寨废墟抱回路村的,如今在自我造化的世界中回归。有很多事,当年的山爷并不清楚,除了虎娃和玄源之外可能也只有山神知晓。

虎娃在九重天仙界中所经历的一切,包括他所施展的神通手段,对太昊天帝都毫无隐秘可言。这一切都会化为太昊的见知,这就是帝乡神土的玄妙。

在寻常情况下,假如一位真仙在帝乡神土中施展的手段不为天帝的见知所容,他可能就会被驱逐出去;但在虎娃如今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恐怕只会施展不出来。

可迄今为止,虎娃在九重天仙界施展的所有神通秘法,都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不论它们原先是不是太昊天帝所知的,至少都是能与太昊的见知相容的,而虎娃施展出来之后,就算是太昊原本不会的,今后也自然就会了。

但在建木第九枝世界中,虎娃除了施展新领悟的造化神通,几乎没有演化任何神通手段,他在走向回归。婴儿本是无中生有,而如今却又重归于无……

当“有”重归于“无”之后,建木第九枝世界自然也不复存在,虎娃的仙家形神重新凝炼于无边玄妙方广中,他就这样离开了,却不知岁月已过去了多久。九重天仙界已经关闭,虎娃既然已经踏过九枝世界而出,此刻便再也感应不到它的存在。

无边玄妙方广一无所有,虎娃的形神孤寂而现,仙家神意动处,感应到的是诸天万界。

所谓诸天万界,是实指亦是虚指,就是指无边玄妙方广中所开辟出的世界。比如虎娃能清晰感应到的就是神农原仙界与昆仑仙界,那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高阳天帝所开辟的北冥仙界,虎娃从未涉足,但也随时可去,只要是缘法所致。

九重天仙界不见了,但瑶池仙界还在,虎娃能够感应到瑶池仙界的存在,同样也能感应到他还进不去,因为少昊天帝不欢迎或者说暂时不欢迎。除此之外,虎娃还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感应到另一些世界的存在,但也仅仅是感应而已,若无缘法他亦无法进入。

当他踏出建木九枝之后,就能感应到诸天万界,尽管有些地方无法进入,但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那些与虎娃从来没有缘法、素不相识之人,也可能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却能被虎娃所感应,已说明虎娃的修行包容这些仙家所悟。

无边玄妙方广中不是只有五位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吗?的确是这样的,可是虎娃却能感应到别的世界,甚至是随缘而生、随缘而灭的世界。

虎娃出现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他的形神就是一方世界,随手也可以造化出一个路村或者别的天地场景。但这是只属于他的世界,就像曾经在建木第九枝世界中所做的那样。

可是这样的造化神通,与开辟帝乡神土不同,只是代表了真仙修炼到极致的物化之境,只对于虎娃本人有意义,而对于虎娃之外的其他任何人都相当于不存在。

虎娃可以随手造化出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可以很简单,可能只是一栋房子、一座洞府,随缘而生,他离开之后也会随缘而灭。

虎娃能感应到诸天万界,他本人的形神已是诸天万界之一,这种随缘生灭只对自己有意义的世界。若是别的仙家所造化,虎娃当然也进不去。

……

伯禹率众治理河泛之地,开挖大河新河道的工程已接近尾声,三千余里的长渠借助原先的各条河谷地势衔接,基本已达到了引大河改道的要求。宗盐与少务仍在巡视各部,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五次到达幽风部,也是他们巡视河泛周边诸部的最后一圈。

两人再次受到了幽风部的热情接待,还是住在族长家的院子里,一路随行的白兔留在村外的山野中并没有露面。就在这天夜里,白兔却突然受到某种惊动,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似乎在遥望着另一个世界。它莫名感应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不太清楚究竟是何事。

诸天万界中又多了一界,那一界并不在月亮上,而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白兔夺舍前为凿齿时,修为也仅仅是九境,并没有飞升成就真仙。如今夺舍后修为更低,却还保留了当初的见知,因此朦胧有所感应,却不能领悟真切。

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的感应却是清晰而真切的,竟然又有一处新的帝乡神土出现,这是谁成就了天帝?诸天万界中只有五处帝乡神土,九重天仙界“消失”后,虎娃仍能感应到四处,并能进入其中的三处。

但如今的的确确又有一处帝乡神土出现,而且是虎娃能够进入的,这说明有人求证了天帝成就,而且此人与虎娃之间还有缘法牵连。是仓颉、镇元?都不是,虎娃感应得很清楚,竟是恒娥!

虎娃心念一动,随即出现在这片帝乡神土中。与神农原仙界或九重天仙界的景象不同,虎娃的身形现于虚空,遥望一轮圆月在前,这便是恒娥所造化的广寒仙界。虎娃从虚空中向那一轮圆月飞去,形神融入清辉,又是另一番天地。

四周是一片散发着清辉的琼林,形似琅玕,却有枝无叶,亦无花果,就像一丛丛透明的水晶珊瑚。前方是一座宫阙,巍峨高耸、玉阶生辉,这世界中清泠的气息无处不在,见之如见恒娥,因为它就是恒娥的形神所化。

虎娃平日的心境,自然与这种清泠孤寂的气息不同,他若想进入这方世界,也得收敛自己的形神、不与恒娥的心境有任何冲突。虎娃修行至今,已经历与见证了那么多,他当然也能体会恒娥的心境,所以也能办得到。

恒娥既已成就天帝,修为当在虎娃之上,可是见仙界如见其人,其心境亦在虎娃所悟的大道包容之中。

虎娃并不是被惊动后进入广寒仙界的第一位仙家,他刚刚出现在琼林中,有一人已经迈步来到了宫阙前,看背影赫然竟是仓颉先生,他到得比虎娃还早,恒娥已现形相见。

仓颉刚刚和恒娥打过招呼,恒娥站在玉阶前行礼道:“无论如何,要多谢您在昆仑仙界中给我的指点,否则我也无法求证这一步。”

仓颉则叹息道:“开辟广寒仙界,以形神化为帝乡神土,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也是你自行修证,我只是告诉你,它是怎样一种成就。”

恒娥:“正如我所愿,所以要多谢仓颉先生……”话刚说到这里,两人突然都望向了琼林这边,因为虎娃来了。

虎娃迈步来到玉阶前,恒娥行礼道:“见过虎君!”

虎娃赶紧还礼道:“在这帝乡神土之中,不敢称君,您叫我虎娃即可。”

仓颉笑呵呵地说道:“小子,你来得挺快嘛!……咦,你的修为已经到了这等境地?”

虎娃又向仓颉行礼道:“我刚刚踏过建木九枝世界,随即发现无边玄妙方广中又有帝乡神土出现,原是恒娥仙子成就天帝,特来恭贺。”

恒娥却摇头道:“不敢称天帝,亦不敢称帝乡神土,无非一座广寒仙宫。”

这绝非谦虚之辞,在广寒仙界中由恒娥亲口说出来,就代表了这方世界的天地真意,令虎娃也有些恍然。恒娥确实求证了与列位天帝一样的成就,广寒仙界也是一处帝乡神土,可恒娥却不会、也不可能以天帝自称,更不能让人称她为天帝。

063、杯水谢客

太昊、神农、轩辕、少昊、高阳,有史以来的五位天帝,在世皆曾为人皇,这其中好像蕴含着某种必然。正因为如此,开辟帝乡神土之后,他们才会被称为天帝。这个称呼本身就寄托了人们的愿景,恭祝他们在世为人皇、登天为天帝。

以至于后世很多修士都认为,求证天帝成就的前提,都是先要登上人间天子大位。还有人认为,成就天帝的玄妙就在于历代天子所执掌的人皇印中。

仓颉先生当年也曾短暂地执掌人皇印,他无意于登上天子宝座,可能更感兴趣的还是人皇印,等人皇印到手、有了领悟之后,便辞位而去,其后才有帝尧为天子。

没有人知道仓颉执掌人皇印时究竟有何收获,实际上青帝、炎帝、黄帝三代世系以来,执掌过人皇印的天子很多,但绝大部分人别说成就天帝了,就连修为大成亦不可得。天子帝尧执掌人皇印近百年,不可谓不贤明,但晚年时亦被洪水困于平阳。

由此可见,人皇印中可能确实蕴含着成就天帝的某种指引,但成就还在于个人自己的修行。如今恒娥仙子开辟广寒仙界,又说明了一件事,此等修为成就,与是否曾是天子无关。

说出这句话很容易,但得出这个结论却不简单,必须要有人实证。仓颉先生当年估计也曾得出了这个结论,但他还不能证明什么,于是在瑶池仙界中指点了恒娥,而恒娥则开辟了帝乡神土。

恒娥会自称天帝吗?当然不会,也没有谁会将恒娥视为天帝。她虽然求证了同样的修为境界,可情况又与太昊等人完全不同。虎娃转念间又想到了自己,假如有朝一日,他也开辟了帝乡神土,那么他会以天帝自居或者被世人称为天帝吗?应该也不会!

名与实相符,恒娥和虎娃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这样的身份。

恒娥开辟广寒仙界,已经证明了此等修为境界与是否曾执掌人皇印无关,她可以,别人也可以,包括如今的虎娃,只要修为更进一步、同样能求证这一层境界。

那么在恒娥之前,为何列位天帝在世时皆为人皇,而且是世间最有成就的人皇?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巧合中也包含着某种必然。他们在人间时皆有大功德,且与后人的功德不同,当时的人们甚至还没有各种所谓功德成就的概念,皆是他们自行开创,而后被后人总结效仿。

太昊之时,众地仙修成不灭之神魂、无尽之寿元,当然希望有一个能永享长生的仙界,并可以避过天地大劫的降临。太昊历天劫成就真仙之后,飞升所至是一无所有的无边玄妙方广,开辟一方仙界是当然的愿望。

将自身形神化为一方世界,也是大功德宏愿,也只有太昊这等人方拥有这样的胸襟。当时并无前人指引,太昊则是在修行中自行迈出了这一步、求证了这等成就,被后世尊为天帝。唯有太昊在前,神农等后人很自然也选择了这条道路,各自开辟帝乡神土。

到了恒娥的时代,情况又不一样了。恒娥与太昊当然不是同一种人。恒娥早已成就真仙,为了陪伴伯羿而下界,这也是她嫁给伯羿时对帝尧的承诺,伯羿殒落后她便回到了瑶池仙界修炼。在瑶池仙界中恒娥体悟少昊的修为,又得到了仓颉先生的指点。

仓颉先生告诉她,所谓的天帝成就只不过是一种修为境界,是太昊天帝当初在偶然间因其心境做出的一种必然选择。恒娥早已修至真仙极致之境,修为更进一步之后,便开辟了广寒仙界,但她却不是太昊那样的天帝。

听明白恒娥的意思后,虎娃又行一礼道:“拜见广寒之主!”

恒娥挥袖道:“广寒宫简陋,二位贵客不要介意,请自便吧!”

玉阶前出现了一座长案和两张垫子,长案上还放着两只杯子,显然就是招待虎娃和仓颉的,然后恒娥仙子便转身消失了。她有可能是进入了宫阙中,也可能就是不再现形,因为广寒仙界就是她的形神,她相当于是无处不在的。

这场面稍显尴尬,两位贵客登门,主人只现身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消失不见,却把客人晾在了这里,连宫阙都不请进去,未免太不懂待客之道了。虎娃与仓颉相对苦笑,然后径自坐了下来,对此情况倒也不感到太意外。

恒娥并不好客,更不喜欢被人打扰。想当初住在帝都平阳时,虎娃曾到府中拜访伯羿大人,恒娥也不过是现身打了声招呼而已,连吃饭都没陪着。恒娥的美色名扬天下,却无人能与之亲近,她也不喜与人亲近,感受广寒仙界的清泠气息,便可知其心境。

仓颉与虎娃待遇已经算很好了,恒娥不仅没有阻止他们进入广寒仙界,而且还亲自现形见礼,最后还给了座位和两杯水,让他们自己坐着聊吧。

杯中可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广寒仙界的造化玉露,只诞生于帝乡神土开辟之时,蕴含着这片天地的造化玄理,对于仓颉和虎娃的修炼亦是大有助益。

仓颉指着杯子道:“杯中是广寒仙界初成之时,蕴含这方天地造化的玉露,对凝炼仙家形神、领悟造化玄机皆大有助益。你我赶紧喝了吧,不要辜负恒娥仙子的待客诚意!”

这水可不能喝快了,只能小口慢慢饮,边饮边品,所谓的“品”就是炼化其中蕴含的造化真意。若不能有所悟,它就宛如最普通的水,饮之寡淡无味。若能品出其中的造化真意,它则比最浓烈的酒还要醉人,弄不好一口下去,等回过神来,好几年都过去了。

虎娃和仓颉当然不至于这么“怂”。仓颉的修为自不必说,他若想成就天帝,可能早就是第六位天帝了,这些年却天上人间乱逛,没事总喜欢跑到瑶池仙界跟少昊天帝起腻,还能抽出空来指点恒娥,这一杯造化玉露倒是灌不醉他。

仓颉一边饮水一边看着虎娃,目光似有考教之意,每一次虽然只饮一小口,但是动作始终没有停下,还频频举杯示意,很有点凡人拼酒的架式。

这造化玉露如喝得太快,凭自身的修为无法立时炼化,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么白白浪费,要么便陷入恍惚之境。但仓颉发现虎娃每一口都跟上了,而且并没有浪费,神色中也颇有赞赏之意。

就这么喝了近半杯,再继续考教下去便有些无趣了,仓颉暂时放下杯子道:“可惜此物不能携出广寒仙界,要不然留下来拿去献宝倒也不错,我们还是慢慢喝吧。……你刚刚踏出建木九枝世界,随即便见证广寒仙界造化而成,可有所悟?”

虎娃点头道:“大有所获!”刚刚踏出建木第九枝世界,便亲眼见证了广寒仙界的开辟,并能品饮这天地初生时凝练的造化玉露,是难得的大机缘。

仓颉又笑眯眯地问道:“既如此,你想不想也成为另一位天帝?嗯,不叫天帝也行。”

虎娃很认真地答道:“天帝成就,此刻已有所悟,但功行尚未足。就算来日功行已足,恐也不会做此选择。”

仓颉:“哦,为什么,此成就与你的心境不容吗?”

虎娃并没有反问仓颉为何没有成为另一位天帝,他只是坦然道:“非不能容,而是大道更广。”

天帝成就,并没有偏离虎娃所悟的大道,它就在大道之中,而虎娃的求证则包容更广,而非被天帝成就所包容。但这话此刻不太容易说清楚,因为虎娃眼下的功行还不够。他已经领悟了如何开辟帝乡神土,但领悟并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

虎娃已知开辟帝乡神土的玄妙,须发愿心化形神为一方世界,可是他修为还差了那么一层,连这一点尚无法做到,当然更不好谈其余了。

仓颉连连点头道:“难怪各位天帝都对你另眼相看,当年巴原上的清煞也罢、白煞也好,见证你的出现就是收获,缘法便是如此吧。……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见证帝乡神土开辟,又品饮这造化玉露,心中还有何感?”

虎娃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广寒仙界,落在很远的地方,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他又在看什么呢?心念动处,感应到的是人间,仙家神意亦被仓颉先生所知。人间亦在造化一方世界,便是伯禹治水,聚天下各部之力改天换地。

……

少务终于完成了使命,他与宗盐一起又回到了有穷部华阴族的地盘中。伯禹的行营就在在这里,这座行营也是他指挥河泛之地治水的中枢所在。大河新河道已成,诸位随行人员都回到了此地,听从下一步的任务安排。

伯禹领命治水迄今已有十二个年头,这一影响天下乃至后世千秋万代的浩大工程亦接近了尾声,所有困难、艰巨的任务皆基本完成。下一步,就是劈开贺兰山,引大河改道,将河泛之地的积水尽数引入大河,各部自行开垦河泛沃土。

有人领了新的任务,而有人即将离开。少务将返回巴国,伯禹率众向巴君致谢,并送行至三十里外。少务来时是乘黄鹤从天而降,走的时候却是乘坐白香木马车,并有二百七十二名巴国精锐壮士为亲卫护送。

丙赤和丁赤如今已经不再拉车,青牛也换了下来,车辕前套的是两匹白马。这车这马,就是多年前少务赠送给虎娃之物。白马已通灵,故能修行至今,比当初更显神骏,它们是善吒特意从巴原接来的。就用这辆车送巴君回去,也是表达一种敬意。

少务重新坐上当年征战巴原的战车,车前还是那两匹神骏非凡的白马,心中感慨万千。他是被虎娃举荐来助伯禹治水的,可是根本就没有见到虎娃,但一直有宗盐相伴,感觉不太好形容,至少七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经历。

今天终于要走了,可是虎娃还没有出现,仙家行事已超出了他的测度,就是不知该和宗盐说些什么。有些事情、有些感觉,他自己尚不太明白,离去时只是觉得心神不宁,总想对宗盐再说点什么,却又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那二百七十二名精锐壮士,原先就是从巴国最精锐的军阵中挑选出来的,当初来了三百人,有二十八人因为各种意外折损,这也是无法避免的情况。

巴原这三百名精锐壮士的情况还算好的,夏后部同样派来了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二百二十多人。这还是特意挑选出的、最精锐的壮士呢,治水所付出的代价由此可见一斑。

国君出行仪仗,通常前面有开道的,后面则跟随着大队。少务却让二百七十二名精壮勇士都走在前面,自己乘坐的白香木马车却落在了最后,他与宗盐同车而行。

伯禹率众送出了三十里,然后宗盐却说还想再送送,少务便邀她上了车。这两匹白马无需御手操控,车中也只有他们两人。

064、白马归来

直至送行的伯禹等人再也看不见了,宗盐才愣愣地说了一句:“大叔回到巴原,便又是巴君了。”

少务若有所思般答道:“我一直就是巴君,也一直就是少务。就算我不是巴君,也仍然是少务,这三年,你不是都看见了?”

宗盐感叹道:“伯禹大人竟然真的在三年内就开辟了大河的新河道,直至看见了这一天,很多人才敢相信。这三年,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少务:“与当年伯羿大人做的事差不多,巡视监察各部,宗盐姑娘不愧是伯羿之妹。”

宗盐又叹道:“若伯羿大人身边当初有您,也不会有那样的遭遇、被天下众君首所忌。”

少务:“时运不同,当时洪水将至,崇伯大人在西荒高原上堵不了多久,诸多事宜需当机立断、不可拖延,谁也没有万全之策,伯羿大人只能那么做,就算有我在,亦是无计可施。就说今日之事,巡视监察河泛诸部,有我则更佳,无你却不行!”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少务的感觉有些古怪,心中暗道宗盐是什么意思?既拿当年的伯羿做比较,却遗憾伯羿当时没有他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少务也稍微设想了一番自己与伯羿同行的场面,那能和与宗盐同行的感觉一样吗。难道这姑娘就是想当伯羿,却压根没把自己当女人?

拉车的两匹白马听见两人的话,都不禁直皱眉头,这说的都是什么呀?送行的人分明都已经走了,宗盐却独自留下来登上少务的车,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点意思来了,但这两人自己到底会不会聊天?说的话完全都搭不上!

宗盐终于说一句让两匹白马感觉还算靠谱的话:“大叔,你这是在夸我吗?”

少务:“当然是在夸你,但也是实话。”

宗盐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又似没话找话道:“这辆马车真漂亮!听说就是你当年送给彭铿氏大人的,彭铿氏大人又送给了伯禹大人,如今又是你乘坐它返回巴原。”

少务鬼使神差般突然冒出了一句:“既觉得这马车漂亮,不如就坐着它与我一起去巴原吧,听我讲了那么多巴原上的事情,你不是都很感兴趣吗?”

宗盐却遗憾道:“我可送不了那么远,眼下还有事呢!……就算已完成治水任务,还得安排好部族事务,然后嘛,我再去巴原找你,巴君不会不待客吧?”

少务:“待客?你不是客人!”

宗盐:“嗯?”

少务:“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绝非一般的客人,可以将巴原就当自己家。”

宗盐:“我家可没那么大!……那边又没人认识我,而且我也不认识路,上哪儿去找你?”

少务竟然从座位后面扯出了一块绢布,展开之后是一幅地图,上面特意标注了经夏后部的领地穿过大巴山脉到达迎天城,然后再由迎天城到达巴都的路线。然后又手指前方那些二百七十二名亲卫道:“姑娘考虑得很周到,而我亦有准备。

这些壮士,都是由国都守备军阵中选拔出的精锐,远离巴国治河泛之水三年而归,皆应重重封赏。我就把他们留在沿途城廓,或为城廓兵师,或为城卫、驿所将军,你只要一入巴原,各地皆有官员认识,自会恭谨迎送。”

宗盐瓮声道:“巴君不惭是巴君,就为怕我不认识人、找不着路,一声令下,竟将这些立了大功的壮士都留在了路上。”

少务一怔,有点摸不清宗盐的意思,听语气难道是在嘲笑他吗?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宗盐说话甚为不善、可没少嘲笑他这位巴君。便有些不安的追问道:“宗盐姑娘,你不喜欢这样吗?”

宗盐:“你为我安排,我当然高兴。可是这些壮士,万里迢迢来到河泛辛苦三年,如今却不得归乡与家人团聚,就因为巴君一时之兴,我又于心何忍?”

原来是这么回事,少务暗松了一口气,宗盐显然是误会了,他又笑着解释了一番。

少务没打算这些人继续留在野战军营中,若说服役,三年也早已到期了,此番是改任地方武官。巴原的地方值守武官,很多时候也是跨地域任命的,只要享四爵以上官职,都拥有官方提供的府邸,可将家眷接来、就在任职地安家。

就算相应的官阶不到四爵,也可以自寻宅院将家眷接来,而且这样的官员大多都是在当地任命。少务的言下之意,既然是恩赏,这二百七十二名壮士至少也该享四爵之尊,还有二十八名壮士为治水而死,亦按应受的封赏给相应的抚恤。

这二百七十二人不仅立过大功劳,而且在这样的年代,也是经受了大考验、见过了大世面,理应受到重用,只是要考虑把他们任命到什么地方去。少务在归国路上便沿途封赏吧,宗盐不说将来要到巴原找他嘛,这样也更方便。只要她一出现在巴原,少务立刻就能得到消息。

还好两人都是私下里小声说话,那些亲卫不会也不敢偷听主君的私语,否则前面这二百七十多人立刻都会跪下谢恩了。

宗盐将少务又送出了近百里,都快到了夏后氏的领地,这才告辞离去。回去倒也方便,她的修为高超,又有少务所赠的飞天神器。那飞天神器本是说暂借与她,但少务却没让宗盐还,只说反正她还要到巴原来,那时见面再说不迟。

看着宗盐离去,少务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十分不舍,却又弄不清楚这是怎样一种情绪。

少务当然不是傻子,可是涉及到某些方面的问题,他还真像个白痴,尤其是对象是宗盐那等人物,确实不太容易想明白。少务随即又想起了虎娃,他来河泛之地陪同宗盐巡视各部,就是虎娃举荐的,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了,可虎娃仍然没有露面。

少务却不清楚,因为广寒仙界的出现,虎娃与仓颉先生一起跑到恒娥那里品饮造化玉露了。那一杯造化玉露,若以人间岁月衡量,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喝完的。

一旦想起了虎娃,少务又立刻变得聪明了,从这件事中品出了很多其他的意思。假如虎娃不举荐少务,伯禹就无法如期完成治水计划骂?当然不是!少务虽然是很好的人选,但绝非不可取代,就算他没来,云起、伯益、哪怕是小獬豸善察都可胜任,不会耽误大事。

严格的说起来,少务的确是虎娃所能举荐的最佳人选,但绝非是最合适的人选。若只看才干,那么中华天子重华不是更可以吗?但伯禹若任命重华,那简直就是大不敬了!虎娃自不会拿天子重华开这种玩笑,却和少务开了这个玩笑,谁叫他和少务的关系不一般呢。

那么虎娃的用意究竟是什么,难道是提醒他该找个机会禅位于后人了?宗盐也是虎娃举荐的,虎娃就好像是特意要让他们辆在一起共事这三年。少务边走边琢磨,就这样到达了迎天城。

巴君去国三年,如今归来,迎天城震动,城主率当地民众出城数十里跪迎,将少务迎进了紧急布置好的城中行宫。少务询问了一番这年来国中诸事,其实他也一直掌握着各方消息,然后便准备休息了。

少务刚刚把城廓官员打发走,突然又有人求见,来者竟是黄鹤。黄鹤一直就跟着少务呢,他奉虎娃之命在河泛之地暗中保护少务和宗盐,可是后来宗盐与少务在路上分别,黄鹤也不知自己该继续跟着谁、师尊布置的任务算不算已完成?

他想了想,少务毕竟是虎娃的结义兄长,那就继续跟着少务吧,直至护送他安全返回巴国,进入迎天城后,才特意现身相见。

少务当然没摆巴君的架子,就在行宫中点燃灯烛迎见黄鹤。黄鹤直到此时才告诉少务,自己其实一直暗中跟着他,奉师尊之命随行保护。但师尊有交待,能不出手就尽量不要出手,并不要暴露行迹。

这三年对黄鹤而言也是大有收获,而且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出手的机会,因为宗盐太厉害了,自能搞定一切麻烦,巴君少务也是大展神威啊。少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虎娃师弟确实早有安排,又赶紧离席行礼拜谢黄鹤。

黄鹤倒不是跑来找少务表功的,他只是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师尊,特意来请教少务,既然少务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既然师尊不在,那就继续听从巴君的调遣吧!

少务在黄鹤这里听说了一件事,大约一年半以前,在宝仓部的领地中斩杀那只大鳖时,曾有一人一妖在暗中窥探,且明显心存歹意,结果让黄鹤顺手给收拾了。据说那两人是众荒王派出来巡山的,应该就是为了刺探消息。

少务不禁又为宗盐担忧起来,便托黄鹤回去继续暗中保护宗盐。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好像已经超出虎娃当初的交待了,但黄鹤仍然听从了少务的安排,临行前他还特意安慰少务道:“师伯不必为宗盐担忧,若有谁心怀歹意,躲她还来不及呢!况且有我师尊在,估计诸事早就安排妥当。”

听黄鹤这么说,又见这位上古仙家回去保护宗盐了,少务也放心了不少,踏上了从迎天城返回巴都的道路。这条路,少务走得并不快,甚至是刻意放缓了脚步,当然了,慢也有慢的理由。

少务首先要封赏二百七十二名立了大功的壮士,在沿途安排好最合适的职位,这便很费心思和时间。其次更重要的,虽然这些年少务一直都掌握着国中的各种动态,但从情报中听说的情况与实地所见还是两回事,他要考察一番,看看公子少廪治国究竟如何?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就连少务本人也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或许是在等宗盐。宗盐不说回头就来巴原吗?他在路上走得慢些,宗盐就可来得快些,等宗盐安排好了部族中的事,说不定在他未到巴都之时,就从后面赶上来了。

宗盐告辞离去,当然也因有任务在身。三年前她就向伯禹提出要求,能否由她亲手劈开贺兰山,伯禹虽然没有立时答应,却把庚辰留下的长戟交给了她。如今宗盐立下了大功,修为法力也比当初更加强悍,再提这个要求时,伯禹当然不好拒绝,点头答应不过是成人之美。

宗盐想亲手劈开贺兰山,就有效仿当年伯羿崩开大陇山之意,而且在内心深处,这种感觉很复杂。伯羿崩开大陇山,固然为大河下游的中原各部族争取了时间,但也在上游导致了一场灾难,人们对此褒贬不一。

可是宗盐从自己的角度,却能体会伯羿当初为何要那么做,确实已没有更好的选择,总要有人做出一些大家难以接受的决定。可宗盐如今却有更好的选择,劈开贺兰山引大河改道,象征着伯禹治水最终大功告成,这是有功于天下之举,同样是在伯羿遗部后人手中完成,这仿佛是一个贯穿时空的仪式。

宗盐虽然天生神力且修为不俗,但还远远无法与当年的伯羿相比,可是劈开贺兰山的难度并不大,也用不着防风氏、庚辰这样的高人。她不是真的切开整条山脉,只是在大河上游高处掘通一条连通下游新河道的水口。

伯禹若动用足够的人力、物力,肯花足够的时间,发动民夫也可以将这条水口掘开,只是那样做比较麻烦,施工也很危险。让宗盐手持神戟来这么一下,倒是更方便了。届时真正需要小心的是,河水从高原涌入下游的新河道后,在各地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意外状况,整条大河两岸都要暂时戒严。

065、治水功成

假如宗盐劈山未能一举成功,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再来一次,真正要安排好的是劈山成功后的一系列事情。

因为上游河水改道而去,下游原有河道的水位会迅速降低甚至有短暂的断流。而河水所过之处,又会携带着洪峰,在沿途将有短暂的泛滥。特别是河水兜了个大圈子重新汇入下游原河道后,已经断流的下游水位又会快速上涨。

为避免导致两岸民众伤亡,天子已下令,各部民众暂时谁都不得接近大河两岸,不论是新开辟的河道、还是原有的旧河道。

天子重华也离开了蒲阪城,亲自来到了河泛之地。行宫就是一座临时的大营,驻扎在吕梁山南麓、大河拐弯处的东北方向,这个位置其实很危险。

大河原先自西向东直行,经吕梁山南麓进入中原之地。如今伯禹令大河改道,向北兜了个大圈子再绕回来,沿吕梁山西侧南下,在此地重新汇入原有的河道、拐了一个陡弯。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状况,大水会不会冲出河道、巨浪四处漫延?

天子重华亲自坐镇于此,便是无声地宣布了两件事:其一是他信任伯禹;其二也是提醒伯禹,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天子出行,群臣跟随,大家看重华将行宫放在这处险地,便苦劝他换个地方,其实很多人自己心里也害怕。但重华坚持如此,大家也都硬着头皮陪在天子身边。

重华亲自坐镇险地最大的好处,便是各部的君首和高人都来了,无论出什么意外状况,也要保证大河在这一段行水通畅、改道成功,最容易发生险情的地方反倒最不会出问题。

伯禹当然也赶来拜见天子,随后他却没有留在天子行宫中,而将自己的营地安在了与天子行宫相隔十里的大河对岸,那里的位置更凶险。

伯禹此举也是向天子重华及朝中众臣表示了自己的决心与信心,他就站在新旧河道的交汇处,指挥这一浩大工程的最终完成,并由天子与天下各部见证。

伯禹身边的众高人也都各领任务。伯益和巫讴去下游了,督促中原各部民众撤离大河两岸,并要各部君首保证不出任何意外状况、否则将受惩处。

敖广与善吒守在贺兰山与阴山的交汇处,也是大河新河道北上再东行的第一个大拐弯处。丙赤和丁赤守在阴山与吕梁山的交汇处,也是大河西来再南下的第二个大拐弯处。下面第三个大拐弯处,便是天子重华与伯禹大人所在之地了。

之所以在这些地方要派高人守护,是怕应龙引洪流下行时控制不住,大水冲出甚至冲毁河道。这一次的主力是应龙,在宗盐劈开贺兰山水口后,应龙将控水下冲,引领洪流直入汪洋,中华之地将出现一条新的大河,而东华则在入海口处接应应龙。

应龙此刻收敛气息、化为人形就站在贺兰山脉的一座山峰上,其西侧就是大河。伯羿崩塌大陇山后,洪水曾在这一带蓄积成一座巨大的堰塞湖,后来虽然因地震引发山崩,堰塞湖的面积大大缩小,但还是在此地留下了一座方圆十里左右的湖泊,由宽阔的河道形成。

宗盐东方的高坡上面对着山坳,手持神戟蓄势已久,以神念给应龙发了个讯号。应龙也回了一道神念,告诉宗盐他已经准备好了,她随时可以动手,附近也没有任何人,民众早已撤到了安全地带。

宗盐大喝一声,若晴天霹雳,手中的神戟抛出,化为硕大的青色光刃,狠狠地劈在山脉间的坳口上。宛若烧得通红的刀切在凝固的油脂上,山坳间无声无息就被切开了一个狭长的口子。

几个呼吸之后,才传出地动山摇之势。上游洪水滚滚而下,若不加以约束,肯定会冲出河道、冲毁堤坝、四处漫延泛滥。应龙等的就是这一刻,瞬间就化为原身,硕大的羽翼向身体两侧一拢,顺着新开挖的大河河道便冲了下去,施展控水之法引领着身后的洪流。

应龙毫无保留地尽全力冲开水道,所过之处风雨大作,沿贺兰山东侧如梭如犁冲至阴山南麓。前方忽有一股柔和的力量阻挡,就似折转了空间,他顺势便引领洪流拐了个弯向东而去。

这是敖广和善吒施法相助,让大河改道一气呵成。敖广随即也跃入水中,善吒则在浪头上飞天相随,皆跟在应龙身后保护,他们要控住水势,假如应龙力有不继,还要随时将其替换下来。

水行一日千里,又过了一天,冲到了吕梁山西麓,又似撞在了一道柔和的屏障上。应龙当然不是撞上了吕梁山,否则就是一场大灾祸了,那是丙赤和丁赤联手施法仿佛扭转空间,助应龙引领河水再次转向南行。随即这两条妖龙也飞上半空,一左一右约束后方泛滥的洪流。

应龙开道,敖广于洪流中潜行,善吒飞于浪头上方张开神目随时观察前方情况,丙赤和丁赤则飞行于洪流两侧约束后方水势。又是一日之后,洪流经过了天子行宫脚下,只见滚滚大河奔流而去,伴随着风雨雷鸣。

重华站在山坡上,任凭风雨打湿了全身,而身后的群臣皆肃然而立,天子都湿透了,大家也不可能自行去躲避风雨。风雨过境后,山脚下已看不清大河的河道,只有浑浊的洪水在翻腾,一时泛滥近十里宽广。

重华整整站了一夜,目光不知是看着大河还是对岸的伯禹。

伯禹手持神珍铁棒站在另一边的山坡上,洪水上涌一直淹没到他的膝盖,他却屹立不动。当次日天明到来,霞光洒落肩头,他的双脚已经露出了水面,沾满了黄色的淤泥,洪水正在渐渐退去。

一阵微风吹来,已是风雨过后的晴日,重华的衣服已经干透了。漫涌的水位已下降到正常高度,高坡上可以远望一条黄龙蜿蜒,这就是新的大河。新河道与下游旧河道交汇的这一带,后世的地名为潼关。

重华终于开口朗声道:“伯禹大人,恭喜你治水功成!……此为千古未有之功业,当天下各部同庆。”他的声音虽似不大,但哪怕伯禹在十里之外,也能清楚地听闻,两人的视线遥遥相触,谁都没有再说话,随天子而来的众臣随即欢呼不已。

大河新河道引流已成,应龙继续向下游冲去,河水一度泛滥、两岸相望不见牛马,数日后水位又渐渐回归正常。自贺兰山被劈开的缺口一直冲进东海汪洋,应龙用了七天七夜,众高人协力相护、一气呵成。

……

宗盐成功劈开贺兰山水道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便不在这里了,应龙已引洪流而去,大家关注的都是洪峰过境之处。因为天子重华的驾临,各部君首以及高人也都聚到了远方的行宫所在。

宗盐那一斩,当然是尽了全力,抛出神戟化为巨大的青色光刃,神气法力毫无保留。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夸张,但她务求一举成功不想出任何差错,这一击便将法力耗尽,天生神力的她甚至也感觉脱力了。

宗盐动弹不得,就连祭出的神戟暂时也未能收回,望着滚滚大河奔流而去,露出轻松与欣慰的神色。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应龙早就跑得没影了,她才缓过一口气来,勉力凝聚神气,动念欲召回神戟。

恰恰就在这一瞬间,宗盐忽然心生警兆,大吼一声朝天击出一拳。与此同时,云端上也有人失声惊呼道:“不好,宗盐小心!”随即一只黄鹤振翅直扑而下,伸爪欲摄宗盐。

这场景看上去就像猛禽欲攫猎物,但实际上是黄鹤想救宗盐。这里居然有埋伏,而且事先谁都没发现,就连真仙应龙亦未察觉。这个埋伏十分巧妙,布置的手段也异常高明,并不会影响到劈开贺兰山引洪流下行,而且周边也没有任何人,只是一座仙家法阵。

当初伯羿前往欢兜部建立的营地,主持各部议事,却踏入了一座早已布好的仙家大阵之中,而后才有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如今这座仙家法阵布置得同样高明,似是出自同一位仙家之手,巧妙却又有不同。

当日困住伯羿的仙家大阵,其中埋伏了众多高手,范围也极其广大。而此地的仙家法阵,范围只是一座山峰,其中也没有任何人潜伏,由暗中留下的仙家神意催动。它也是提前悄然布好的,抹去痕迹之后若不发动,便很难察觉。

宗盐劈开山坳时,阵法并没有发动,但她随后再运转法力欲收回神戟时,仙家法阵就会运转。布下埋伏者,就是算准了她此刻脱力、而其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洪流转移,趁机发动致命一击,这是事先经推演安排好的结果,无需现场任何人操控。

布阵之人事先怎会知道宗盐将站在何处施法?其实伯禹的治水方略中,将在何处劈开贺兰山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根据地形地势略做推演,仙家高人自能料到。看上去就像贺兰山劈开之后引发的地动山摇之势,导致东边的另一座山峰崩开了。

宗盐正站在半山腰,这座山峰拦腰而断,峰顶被一股力量掀起向她砸了下来。宗盐想躲已经躲不开,别说她现在已经脱力,就算是全盛之时恐也暂时挪动不得脚步,脚下的山坡瞬间有一股奇异的缠绕之力,将她的形神束缚。

宗盐不愧有伯羿的气概,尽管双脚动弹不得,仍奋起全力一拳朝崩落的山顶打了过去。一座山顶砸下,能否重创宗盐?没有人敢保证,更何况还有黄鹤在暗中保护。

可惜这不是正常的山顶崩落,而是仙家法阵运转。宗盐的拳势并没有砸中崩落的山顶,那半座山突然就自己炸开了。黄鹤隔空施法未摄能走宗盐,只见漫天烟尘弥漫、碎石四溅,瞬间什么也感应不到了。

宗盐尚未收回的神戟莫名飞了过来,只见一人凭空而现,一只手正握住神戟,大喝道:“是何人设伏?”随即一戟向烟尘弥漫处斩去。

来者是真仙庚辰,他自瑶池仙界下界。其实伯禹一直并不太担心宗盐的安危,因为宗盐手持的神器长戟乃真仙庚辰之物。假如遇到什么意外状况,庚辰便会有感应,而且宗盐本身也是高手。虎娃又派出黄鹤暗中随行保护,更多的还是历练弟子。

如今宗盐遇险,庚辰果然下界了,可惜神戟此刻并不在宗盐手中,庚辰也被隔在了仙家法阵之外。黄鹤施救被仙家法阵所阻,庚辰挥戟便欲破开这座法阵,这是救出宗盐的前提。

但布阵者好像早就有所准备,这座仙家法阵不必别人来破,只要一遇外界的攻击便自行崩解。也就是说这座仙家法阵随即就被布阵者自己留下的手段破了,一片混沌激荡,仿佛能将阵中的一切化为齑粉。

庚辰欲破阵的一戟反而劈了个空,法力穿透烟尘而入,却已察觉不到宗盐的痕迹。这时又有一人开口道:“好歹毒的埋伏!……没想到真有今日!”虎娃也下界了,他与庚辰几乎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在广寒仙界中被惊动。

066、面目全非

彭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隘口,是拱卫巴都一道重要的关防,当初巴室国军民就在此阻击过相穷的大军。这里早已修建了堡垒和驿所,围绕着堡垒和驿所渐渐发展成一个很热闹的集市,此地如今被称为拒穷关。

拒穷关是从巴国东北境进入巴都的必经之路,也是来往客商一个重要的歇脚、中转、交易、集散之地,除了值守的驻军之外,平日常驻与流动人口已逾千人。

巴君少务从迎天城返回巴都,得到消息的公子少廪当然不能还在王宫里待着,他与辅政大臣瀚雄一起率领朝中群臣、宗室子弟,离开了巴都城一直迎到了拒穷关接驾。

离拒穷关最近的城廓是野凉城,当监国的公子少廪到达拒穷关时,少务的车马距野凉城已经不远了。按照行进计划,少务将在野凉城中休整一日,在两天后到抵达拒穷关接受群臣的拜见,野凉城中的行宫也早就安排好了。

少务要在野凉城中休息一天两夜,就等于特意多留了整整一个白天,因为他要任命新的野凉城兵师以及四位门卫将军。接下来到达拒穷关时,他还要重新任命拒穷关的驻守将军以及两位副将。少务这一路走得虽慢,但也眼看就要回到巴都。

去国远游三年方归,又回到自己一手缔造的巴国,公子少廪这三年治国情况还不错,令少务感觉很满意,照说应该心情大好。可是少务总是隐约觉得心里还有点事,或许是因为宗盐,但那种莫名的不安又是从何而来呢?

巴原上的洪水已退去了十年,这一带早已重现繁华景象。巴君的车马走在村寨田园间的大道上,沿途民众皆望尘而拜,再过一个多时辰,黄昏前就可以进入野凉城了。就在这时,少务莫名一惊,突然扭头向身边望去,失声道:“师弟,你终于来了!”

虎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马车上,与少务并肩而坐,可奇异的是,除了少务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只车前的那两匹白马耳尖动了动,一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拉车,也不知是否有所察觉。

更奇异的是,少务扭头失声惊呼,就像是意识与身体分离了,他自己感觉是扭过身来在说话,可实际上仍坐在车里未动。外人看过去,只见巴君仍然肃容端坐在车中,温和的神情中自带着一股雍容威严气度。

虎娃答道:“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耽误了,这三年辛苦师兄了!”

少务:“师弟,你是去了仙界刚回来吗?”

虎娃:“是的。”

少务:“那你可知伯禹大人治水之事如今怎样?”其实少务离开的时候,大河新河道已完工,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之事,此问有点多余。

虎娃微微点头道:“大河改道已成,你想问的是宗盐姑娘吧?”

少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宗盐姑娘要求由她来亲手劈开贺兰山,如今想必已经完成了愿望。她还要回去安排一番部族事务,不知是否已安排妥当?这点小事,师弟原本不必关心,但你神通广大,或许能知。”

虎娃:“宗盐姑娘遇到点事情,情况比较复杂,也是自古以来前所未有。”

少务一把抓住虎娃的胳膊道:“究竟何事?……既然有师弟你在,不论她遇到了什么状况,都应安然无恙,对吧?”

虽然好似意识与身体分离,但抓住虎娃时的感觉又同样真切。虎娃沉吟道:“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少务这回真着急了,用力攥住虎娃的胳膊道:“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你倒是告诉我呀!”

虎娃居然伸手揉了揉鼻子,低声道:“的确受伤了,但伤势已无碍,只是还留下一点后果。”

少务:“什么后果?”

虎娃的声音更低了:“毁容了!”

闻听此言,少务愣了愣,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莫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说道:“哦,这样啊!……严重不严重,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宗盐那副尊容,毁容又能毁成什么样子?无非是吓人与更吓人之间!但少务不愿意说宗盐的坏话,哪怕在虎娃面前也不愿意,所以才是这种反应,但语气已经轻松了不少。

虎娃答道:“面目全非。”

少务:“你的意思是说,她完全换了个样子,连熟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虎娃实话实说道:“是的,就算自幼与她相熟的华阴部族人,也是打死都认不出来了。其实,她已脱胎换骨。”

少务一惊一乍道:“啊,原来是因祸得福,修为反倒更高了。……哎呀,这就不妙了!”

虎娃:“什么事不妙?难道是怕她的修为更高、你收拾不了吗?如此担心纯属多余,你本就打不过她!”

少务的话有些絮叨:“师弟你想哪儿去了!我们俩可从来没有动过手,都是她斩凶除怪,而我在一旁仗剑相助,我们是联袂出手。……她的样子既然完全变了,那么我在这一路上任命的官员也都不认识了,原打算是让他们沿途迎送并及时向我通报消息。

师弟,宗盐姑娘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能否以神念告知,我好再安排人去迎天城。……对了,她究竟是怎么受的伤,是不是因为劈开贺兰山?”

虎娃不紧不慢道:“师兄沿途安排的人不再认识她,但她只要来了,你自己定会认识的。”

少务纳闷道:“这又是何道理?”

虎娃语气一转:“师兄,你还记得当年的青盐吗?”

少务一怔,微微变色道:“命煞宗主,师弟提她作甚?”

虎娃:“巴原民众皆知,命煞青盐已登天而去。可是你我却很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师兄也应该知道,我留下了命煞的遗蜕。”

少务垂下头,语气低沉道:“我知道,但你也清楚……”说到这里,他又突然语气一变,转身一把抓住虎娃的衣襟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难道是她变成了命煞的样子!”

少务绝对不笨,根据虎娃话中隐含之意,一愣神间就已经反应过来,被唬得差点没从车上跳起来。巴原广大,当年有幸亲眼见过命煞真容者极少,如今又是好几十年过去了,确实已经没多少人认识命煞了,但少务本人又怎能不认识?

虎娃:“我也清楚这个玩笑不太好笑,但师兄不必如此失态,以当时的情况,我还能怎么做呢?”说话间发送了一道神念,正是宗盐中了仙家法阵的埋伏、粉身碎骨的场景。

少务忘了自己手一直揪着虎娃的衣襟呢,惊骇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怎会发生这种事情!多亏了虎娃师弟,是你救了她吗?”

虎娃:“真是惭愧,我也不想发生这种事,若不是早就有所准备,就算我能及时赶到,也不可能救下她。……听师兄的语气,反倒不希望我如此做喽?”

少务赶紧松手,连摆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假如早知有此事,我就不会先回巴原了,若是我也在场,必会尽全力救她,哪怕力不能及。”

虎娃叹道:“当年你费尽心机,连我都利用了,才将青盐送走。如今你贵为一统巴原、受万民拥戴之君,却想奋不顾身去救宗盐。”

少务又低头道:“师弟,当年的事……”少务不愿与任何人再提起命煞,可是如今旧事重提者偏偏是虎娃,他亦无可奈何。

虎娃摆手打断他道:“师兄不必再说了,我明白你是为什么,见证世事修行至今,我怎能连这些都看不透?……今天就是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宗盐变成了什么样子。”

少务的修为虽然只有五境,可见识却不低,又追问道:“师弟,你留下了命煞的遗蜕,让宗盐姑娘夺舍,是这样的吗?可是据我所知,须有九境地仙修为,方可以不灭神魂夺舍,且夺舍之后修为法力尽失,需从头开始修炼。宗盐姑娘又怎会夺舍命煞,而且还突然了化境修为?”

虎娃:“事情在你看来就是这么奇怪,在我看来却是缘法玄妙难言。宗盐并非夺命煞之舍,因为命煞早已殒落,无所谓夺与不夺。回头想来,原因可能有三。

首先这不是她自己的本事,而我是施法相助。当初我曾传她一门凝炼神魂的神通秘法,便是我今日施展仙家神通的灵引。

其次是她自己的机缘,当时恰逢脱胎换骨之劫,换命煞之舍便相当于脱胎换骨成功,修为更进一层。这是机缘巧合,事先谁想不到;就算能想到,谁也无法刻意安排。

最后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连我也说不清,方才说她此番并非夺舍,因为命煞已殒落。可是能如此契合、宛如脱胎换骨,你就把命煞的炉鼎当成原本就是她的罢。”

虎娃终究没有说出宗盐就是命煞转世,在他看来不提也罢,其实也没必要去提。少务愣了半天,好像又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道:“师弟,你这是早有安排!是不是早就预见宗盐姑娘会出事?”

虎娃:“是预见,亦非预见。我确实知道她会遇到这种事,难道你就不清楚吗,谁又不会遇到各种状况呢?我只是留下了以防万一的手段!……其实我命黄鹤暗中随行,保护你与宗盐,亦是以防万一。”

他这话什么意思,少务应能听懂。强如伯羿,当年亦在一番大战中殒落,追究此事前因,其实人人都能想明白。宗盐和少务巡视各部的途中,假如碰到更厉害的妖邪,又没有高人暗中保护的话,可能早就出事了。

见少务还在那里发愣,虎娃又补了一句:“她可能不日就会来巴原找你,就看你届时所见之人是谁了!”

少务很紧张地问了一句:“宗盐她还不知道命煞的事情吧?”

虎娃淡淡答道:“往日应该不知,但此刻玄源应该已告诉她。既然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总得让人清楚——这副炉鼎是从何而来?”

少务颓然瘫坐:“这,这,这……你何必让玄源对她说这些?”

虎娃扭头看着少务道:“师兄,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如今已是巴原之主,志得意满、功业无双,当然也可以不过这一关。”

少务重新坐直了,然后从马车上站了起来,侧过身对虎娃行了一礼道:“师弟,无论如何,多谢你救了宗盐姑娘!……这是我应当面对的,我已清楚该怎么做,却不知情况究竟会是怎样。”

虎娃:“说实话,我亦不知,问我不如问宗盐。”

少务又坐下道:“宗盐若知道了命煞之事,还会来巴原找我吗?”

虎娃:“问我不如问你自己。假如她来,你将怎样?假如她不来,你又打算怎样?”

067、宗盐与青盐

宗盐缓缓睁开了眼睛,或者说从定境中放开了神识。这并不是一场大梦,她也没有昏迷,只是不解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经历?

她中了埋伏,那仙家法阵发动,所在的那座山拦腰而断、峰顶向她砸来,随即仙家法阵自行崩解,一切化为齑粉,包括她的筋骨形骸。

恰恰就是在朝天打出那一拳时,宗盐迎来了脱胎换骨的考验,筋骨形骸粉碎之后仿佛又重塑,她进入了定境中,此刻离定而出,居然已突破化境修为。

脱胎换骨凶险,更何况是在那样的处境中,宗盐自知已无生还之机,但此刻却安然无恙,定是有人救了她。难道是那只从云端扑下的黄鹤?

正在诧异间,宗盐看见了玄源。这里是一间静室,地处贺兰山中的一座庭院里,而这庭院是以仙家大神通造就,就是一座修行洞府,有法阵守护、不为外界所扰。宗盐刚刚出离定境,玄源就出现在静室中,身形仿佛是凭空而现。

宗盐并不认识玄源,只觉这女子好美,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的美,美而不妖、纯而不涩?身姿婉约就似含蕊欲放,带着那么自然的温柔气息,她的眼神是那么地清澈,却有种令人看不透的感觉,骨子里有着一种难言的尊贵气质。

玄源的魅力与风姿并不为宗盐所能解,或许只有虎娃才能体会,见宗盐发愣,她微微笑道:“我夫君曾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恭喜宗盐姑娘因祸得福,已突破化境修为。”

宗盐赶紧起身行礼道:“多谢您为我护法!请问这是何处?您又是何人?您救了我吗?”她根本看不透对方,只知玄源的修为应远在自己之上,她能安然无恙地脱胎换骨成功,眼前的女子显然是在为她护法。

玄源答道:“我叫玄源,你应该见过我的夫君虎娃,就是他向伯禹大人举荐了你,也是他救了你。”话中带着神念,解释了发生的事情,宗盐当时已粉身碎骨,而虎娃早就留有灵引,及时施法护住其神魂、为她更换了新的炉鼎。又因机缘巧合,宗盐恰好脱胎换骨成功。

宗盐惊呼道:“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吗?我当时差点送了命,是有人算好了,特意埋伏我!”说到这里下意识地一摸胸口,“我有一枚剑符不见了,您可曾看见?”

玄源取出一柄通体雪白的宝剑道:“现场只留下了这么一柄长剑,至于你那枚剑符,应该是巴君所赠吧?可惜已损毁,若不是它,以我夫君的手段也不知能否救下你。”

庚辰下界不可谓不及时,但当时被隔绝在仙家法阵之外,若想救人就得先破阵。可是他刚欲破阵,仙家法阵便自行崩解。这对于下界赶来的虎娃也是一样的,若是寻常的山崩,就算宗盐筋骨形骸已毁,神魂暂时还是能保住的,可那仙家法阵崩解之力,连神魂也一样有可能被绞灭,虎娃暗留的手段未必有效。

可是宗盐还贴着胸口佩戴着一枚剑符,此剑符大有来历。它是武夫丘祖师武夫亲手祭炼,在宗门中传承了四百多年,后来被剑煞赐予弟子少务。少务佩之不仅可在危急时防身,还可在平日守护心神。每次面对命煞那难以抗拒的魅惑气息时,少务有此物才觉安心。

然而没有外人知道,少务离开河泛之地、与众人告辞之前,将这枚剑符私下送给了宗盐。当时他们刚刚完成巡视监察各部的任务,正在往回走,还没有向伯禹复命。最后这段路上感觉有点怪怪的,宗盐说了一句:“大叔,你回到巴国之后,就不会再来了吧?”

少务想了想,未做回答,而是从胸前掏出这枚剑符,摘下道:“宗盐姑娘,难得这三年相伴,临行前我送你一件礼物。请勿推辞,你也送了我这把宝剑。”

宗盐很反常地没推辞,接过剑符似有些闷闷道:“那我就多谢了!不知此物有何讲究?”

少务:“它是五百年前巴原武夫丘的祖师武夫亲手祭炼,而我是武夫丘弟子,师尊剑煞宗主便将它赐给了我。若遭遇强敌,祭出此符攻敌,有当年武夫祖师一剑之威;平日贴身佩戴,还可守护心神。”

少务只告诉了宗盐这些,却没有说太多其他的话。宗盐并不清楚,巴君的宝物虽多,但这枚剑符却是独一无二的,意义也非同寻常。在他没有成为国君之前就一直贴着胸口佩戴,至今已有近五十年,几乎从未离身。

其实无论宗盐想要什么,少务都可以设法弄来,但人家根本就没这个想法。少务有心送她一件礼物留作纪念,又怕宗盐不稀罕,若是太贵重浮夸,反而会遭宗盐的嘲讽,感觉竟有些患得患失,送出这枚剑符时,语气也尽量显得轻描淡写。还好,宗盐没有多说什么,收下了。

后来宗盐就将此剑符随身佩戴,感觉却经常怪怪的,还暗中嘀咕少务是不是别有用心?因为此物的神通妙用介绍得清楚,平日佩戴是要贴身的,所谓贴身就是要贴着肉,就在胸前的小衣里面。

有时不经意间感觉到剑符,宗盐就忍不住莫名脸红,连身子都有些发软。她看见了少务是从什么地方将剑符掏下来的,当时还带着体温呢!如今又贴在了她的胸口上,是不是有点不正经啊、故意在调戏和暗示什么?

宗盐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种感觉是不是有毛病?剑符的妙用不是守护心神吗,怎么变成了撩拨心神?虽然如此,宗盐却始终没有摘下来。

当宗盐中了埋伏时,本可将剑符祭出、化为武夫祖师一剑之威斩杀强敌,可这没什么用,因为阵中没有强敌,如此手段只能用来破阵。而仙家法阵不需要她破,随即就自行崩解了。但这枚剑符并非没有发挥作用,它护住了宗盐的神魂。由于法阵崩解的冲击力太过强大,剑符也损毁了。

虎娃下界赶至,仙家法阵已破。假如没有这枚剑符,宗盐或许能得救或许不能得救,这是谁说不清楚的事情。

宗盐闻言道:“如此说来,不仅是彭铿氏大人救了我,也是少务救了我?啊——!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说着话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因为手按在胸口上正好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手以及从领口上方露出的肌肤。宗盐方才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更没有察觉身体有任何异样,感觉完完全全就是自己的身体,甚至没有意识到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此刻才突然察觉了不对。

玄源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方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你已经换了一副全新的炉鼎,便是现在这副样子,你自己也能看清楚。”

普通人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需要找面镜子照照,但对于宗盐这种有化境修为的高人而言,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镜子,元神感应与五官无别,同样能将自己的形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除了特别自恋的人,谁会没事时时刻刻都看着自己呢,又不是不知自己是什么模样。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形容,竟一时目瞪口呆,好半天之后才突然跳前一步问道:“我方才有点恍惚,还以为是彭铿氏大人以仙家手段为我重塑肉身,没想到却是这样?……这,这,这不是夺舍邪法嘛!我究竟是夺了何人之舍?”

玄源的语气中带着安抚之意:“你并非夺舍,这是已无神魂的遗蜕,只是气血生机未失,完全都是机缘巧合。”

宗盐追问道:“这是何人的遗蜕?我不知彭铿氏大人施展了何种仙家手段,竟将我变成这样,但也要问个明白!”

玄源:“你这副身体,来自当年巴原上的孟盈丘宗主青盐,人称命煞。……你真想问个明白,就到外间坐下,听我慢慢说吧。”

离开静室来到厅中,看着门外竹林疏影,玄源带着神念给宗盐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关于命煞的往事,当然与少务有关。宗盐完全听懵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玄源说完后,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沉默良久之后,只听宗盐长出一口气道:“竟然还有这种事情!少务是果真不好美色,还是他胆子太小?”

玄源差点被噎着,等了半天,宗盐这姑娘却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命煞之娇美,堪称媚意入骨,自不必多说。然而少务虽尊她为“圣后”,却从未与之亲近,甚至连碰都不敢碰她。宗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替少务感到可惜吗,或者觉得他不是男人?

这话不太好接,玄源也就没搭茬。宗盐仍似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真没想到,少务大叔还做过这等事情!他不是这种人啊?至少我认识的少务不是这样的人。”

玄源终于开口道:“你认识的那个人,和设计送走命煞的那个人,都是少务。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心境当然亦又不同,会让人感觉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若将来你的修为能突破九境,修炼九境阳神化身之时,便须将此悟透。”

宗盐却摇头道:“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玄源亦点头道:“世事也有变与不变,人也一样,否则不是白白经历了那么多?武夫丘上的小俊、登上大位的巴君、与你同行的大叔,都是少务,但亦有不同。”

宗盐又拍了拍胸口道:“我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也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玄源又问道:“如今青盐之躯,就是你宗盐之躯。这是我夫君君的手段,为救你不得不如此,不知姑娘是否满意?”

宗盐:“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我除了拜谢彭铿氏大人与您,还能说什么吗?”

宗盐轻轻咳嗽一声,欲言又止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已有化境修为,其实可以……”

脱胎换骨既是劫数考验,也是神通之能,宗盐已有化境修为,其实是可以变换形容的,而形容在于心境。通常对于大成修士而言,见知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会有这种纠结,但宗盐的情况太特殊了。

形容便是心境,若是形容与心境不符,自会发生微妙的改变,后人称之为相由心生。如今宗盐变成了命煞的样子,她的心境是否亦如是?假如不愿意的话,也可以自行施展相应神通令形容发生变化,更简单的办法,直接用幻化之术变个样子就行了。

说实话,玄源此刻看着宗盐,感觉也有些别扭的甚至莫名有些恍惚。玄源不到二十岁就突破了大成修为,随即指挥白额氏族人击退了樊室、帛室两国的进犯,博得玄煞之名。然后她到孟盈丘拜访,却在斗法中败给了命煞。

在当时的玄源看来,神通广大的命煞几乎是她无法战胜的,若是白煞不出手,巴原上也几乎无人是她的对手。而且命煞并不喜欢与人斗法相搏,她自信可以颠倒世间,能将一切都掌控。这就如同巴君少务,少务不必是属下几位大将军的对手,但他却是一统巴原的君主。

可是后来的事,令玄源有太多感慨,如今“命煞”又突然坐在了眼前,她更是感慨万千。

宗盐用左手摸了摸白皙滑嫩的右手,又用右手摸了摸柔美无瑕的左手,还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点了点头道:“嗯,这样挺好,至少男人更喜欢!玄源前辈,您说是不是?”

玄源一怔,莫名想笑,她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摇头道:“宗盐姑娘莫要称我为前辈,直呼玄源即可。”

说话时她看着宗盐,然而看见的也是当年命煞的形容。其实若仅用丑或者怪来形容宗盐原先的长相,未免太没有内涵了,但宗盐本人好像并不在意。

一个人若长得实在太丑,怎么挽救都没有希望了、越打扮反而越吓人,往往就会自我安慰般地告诉自己——相貌并不重要。久而久之,往往连她自己都信了,但宗盐绝不属于这种情况。

宗盐天生神力,自幼的偶像是伯羿,别人或许看不上她的相貌,但她又能看得上那些人吗?这姑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强大自信,率领族人事事亲力亲为,她是真的不在意,更不在意那些在意于此的人,活得既真实又充实。

难怪虎娃第一眼见到宗盐,对她的评价就是“有趣”,而非“吓人”。

宗盐或许不是没把自己当女人,她只是没有遇到让她会意识到自己是女人的男人。如今的宗盐已是人间绝色,她自己也很满意,这种反应同样很有趣。

玄源早就认识命煞,那么命煞和宗盐又有什么牵连呢?命煞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地不真切、如同虚幻,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宗盐所拥有的一切,就像是命煞一生未曾经历的、或者遗憾失去的。

在那场国祭大典上,命煞行将殒落时,必然也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是否就是这样的心境呢?无论当时的命煞是什么感受,而眼前的宗盐就是宗盐。

正在玄源若有所思间,又听宗盐自言自语道:“听说恒娥是人间第一绝色,我却遗憾没有见过。但我见过洛水之神宓妃,确实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想必伯禹大人在涂山部所娶的青丘亦是如此。而我也不比她们差!”

玄源忍不住笑道:“你何必与她们相比?”

宗盐赶紧点头道:“是是是,不必与她们相比!嗯,也更不能与您相比!见到了您,才知彭铿氏大人的夫人,竟如此秀美无双!这些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都好美色啊?”

这叫什么话,她说男人就说少务吧,不仅把伯禹给扯进去了,怎么又把虎娃给捎上了?但听其语气,玄源知道她是想恭维自己,并藉此表示“谦虚”,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玄源岔开话头道:“恭喜宗盐姑娘,不仅有伯羿之风,亦有恒娥之貌!……如今你因祸得福,不仅无恙反而突破了化境修为,又听说了巴君与命煞往事,还打算去找少务吗?”

宗盐瞟了玄源一眼,你还别说,假如是原先的铜铃大眼,那样子是说不出的吓人,而如今的神态,却又是难以形容地娇媚动人,只听她答道:“当然要去了!他的剑符救了我的命,却损毁了,我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还有借他的飞天神器没还呢!”

这个回答令玄源有些无语,就这么简单吗?但是转念一想,又是再正常不过了,问了等于没问。玄源笑了:“既如此,你便去巴原彭山找他。”

宗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那枚剑符,对少务而言是不是意义很不一般?”这姑娘不傻,此刻也意识到什么了。

玄源微微点了点头:“岂止是不一般!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此物对少务的意义非同寻常,绝非一件传承宝物那么简单……”

少务曾经告诉宗盐的,玄源都说了,少务未曾告诉宗盐的很多事情,玄源也说了。当年少务佩戴此物,是为了守护心神不为命煞所魅惑;而如今少务送出此物,又是为了保护宗盐。

宗盐动容良久,才小声问道:“我这个样子去见他,会不会把他吓着?”

玄源:“定是又惊又喜!”

宗盐还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道:“少务是否已知,我如今变成了那命煞的样子?”

玄源实话实说道:“应已知晓,我夫君应该告诉了他。”

宗盐拍了拍胸口道:“不知他见到我后,会怎样?”

玄源意味深长道:“若是他沉迷于你的美色,你该明白是为什么。”

宗盐:“我明白,因为他已无剑符守护心神了!”这句话简直令人绝倒,宗盐应是故意逗乐的,说完自己便发出咯咯娇笑声。

068、弃驾封神

止住笑声之后,宗盐击掌道:“已经三个多月了,我竟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赶紧回华阴族交待安排一番,然后好去去巴原彭山。”

宗盐做事干脆,说去就去,但她还没有忘了自己是一族之长,要将部族事务先安排妥当,不能甩手便走。玄源却轻轻摇头道:“在我看来,其实你已不必再去华阴族安排什么了。至于新的族长,如今已推选。”

宗盐一瞪眼:“怎么回事?我还没死呢!”

玄源:“一言难尽,你可以亲眼去看看,我陪你一同去,建议你先不要显露行迹。”

……

大河改道成功,天子与群臣及各部君首共同见证,天下欢腾。就于天子行宫所在、后世的潼关之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典。重华犒赏治水有功之臣,又下令天下各部免役三年,并大赦。

二十年来,河泛诸部本已恢复了些许生气,不论是物产和人口都重新出现了缓慢增长。可是近三年来,因为治理河泛之水,人口和物产又在衰减,毕竟所付出的人力、物力等代价极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河泛诸部的发展又在衰退,情况恰恰相反,每个人的精神都极度振奋,因为他们看见了繁荣兴盛的希望。河泛之地有大片沃野等待他们去开垦,往日的家园将重现,而且将来只会比往日更好。

重华下令免役,目的当然是与民休息。但实际上各部民众并不会歇着,他们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无需谁去命令,反而越干越起劲。从官方的角度,这几年不会再大规模地征调民夫了,就让各部自己去恢复与建造家园。

谁为治水有功?天下各部、中华万民皆有功!治水亦是治世,天子欲治水,但各部并非为天子治水、亦非为伯禹治水,这是一场自我救赎。

若说功劳最大者,当然首推伯禹,所获封赏最重。为治水出力的各部君首也都象征性地得到了赏赐,其中特别受褒奖者当然是禄终与少务,尽管这两人并不在这里。

伯益回归朝臣之列,但跟随伯禹的其他高“人”,如应龙、巫讴、善吒、敖广、善察、云起、青牛等并没有露面,他们不需要天子的封赏。而天子重华问明情况之后,同样下令封赏,不论人有没有到场、需不需要,这是天子应当表明的态度。

丙赤和丁赤却出现在庆典上,他们化形为两位器宇轩昂的红衣男子。在场很多人并不认识他们,只知此二人跟随伯禹治水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拜见天子时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请求重华将驾驭轩辕云辇的七条妖龙提前开释,就像崇伯鲧曾经所做的那样。

九条妖龙当年是轩辕帝擒获的,要它们驾驭云辇“服刑”五百年,如今这一“刑期”也就剩下不到二十年了。但丙赤和丁赤什么别的赏赐都不要,就是请天子重华答应这个要求。也许在他们看来,能提前一天也是好的。

群臣有些错愕,近五百年来,轩辕云辇都是天子出巡的仪仗象征,干嘛提出这种要求,如今天子正在出行之时,难道要重华当场换了车驾吗?

在场还是有少数人知晓丙赤与丁赤的身份,如今在朝中已德高望重的卢张大人当即出列道:“这二位壮士为治水立下大功,应允其要求并无不可。但天子正在出行途中,还将巡视河泛各部,可在回到蒲阪后下此令,以体恤当年臣服于轩辕帝的众蛟龙、数百年来之功劳!”

卢张是礼官,提出的这个建议很恰当,他其实也是向着丙赤和丁赤说话,同时给了天子一个台阶下。

重华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丙赤与丁赤又下拜道:“若如此,就多谢天子!我等能否再提出一个要求?天子乘五龙云辇巡视河泛诸部时,能否由我二人替换其中的两条蛟龙?不瞒诸位说,我们就是崇伯鲧大人当年提前开释的那两条赤龙。”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已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们却不清楚丙赤和丁赤为何又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有丙赤和丁赤自己心里明白,他们是为了讨好那两条早就中意的雌龙。

重华旋即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既如此,就不必等到我再回蒲阪之后了,便在此地开释那五条神龙,并派人下令传回蒲阪,同时开释那两条青龙。”

天子出行乘坐的五龙云辇,甲青和乙青随青龙云辇还留在蒲阪城呢。既是封赏有功之人,重华干脆情面给足,当场就把这七条蛟龙都给放了,然后又下了一道命令,册封丙赤、丁赤等九条妖龙为护国神腾。

这不是什么官职,而是一种尊号。天子既然下了这种命令,自有礼官会做出解释。这九条妖龙为天子及天使驾驭云辇多年、参与诸多大事,亦是劳苦功高,尤其是为治水立有大功,理应获此封赏。

仔细想想这么做好像也很有道理、很有讲究。崇伯鲧当年擅自提前开释两条赤龙,是为应对突发状况。假如剩下的七条妖龙仍然锁满五百年,还有重华什么事?那样也显不出天子的体恤宽仁,以及染化妖龙“改邪归正”的贤德。

重华这一开口,妖龙便成了神龙,后来便有人将这九条神龙绘于图中、悬挂壁上,以求祥瑞。更省事的办法,是直接画在墙上或屏风上,再后来也有人将它们绘制或雕塑在影壁上。

丙赤和丁赤当场谢恩而去,没有继续留在行宫大营中,带着刚刚获释的另外五条神龙直奔蒲阪,又去接甲青与乙青了。

神龙没有了,天子云辇也就成了摆设,接下来该换什么样的车驾呢?突发的状况确实令有司官员很头疼。牛车、马车?或者紧急找几头够气派的异兽来拉车?但急切之间无论怎么做,哪比得上神龙云辇更能彰显天子的气度威严?

不料还没轮得着他们操心,重华便看着伯禹道:“听说司徒大人为天下各部治水时,一直是拄杖步行。如今大功将成,孤巡视河泛,将与你举布同行。”

重华居然连车都不坐了,他要和伯禹一起步行巡视,这个决定好像很自然,也是最佳的亲民之举,还能化解车驾问题带来的尴尬。只是苦了随行的群臣与众君首,天子和伯禹大人都不坐车,他们也得徒步跋涉呀。但也没人敢说这种话,皆赞天子圣明。

假如是三年前,若想巡视河泛,就算重华和伯禹无所谓,很多随从却是难以跟上的,因为根本没有路啊,也不能谁都是少务和宗盐那样的“高手”。还好如今正规的道路已通,就是丙赤、丁赤率众修筑的那条可行车马的大道。

在巡视途中,各部民众迎送、拜见,天子重华又举行了多场庆典与祭典。首先在洛水之畔,由伯禹司礼,设典祭洛水。重华亲自主祭,并封宓妃为洛灵。

天下各路山神和水神,往往都是当地部族自行祭拜,是传统形成的习俗。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自称,比如无支祁以淮神自居。如今重华却天子的身份奉宓妃为洛灵,这也是正式确认了洛水之神的身份、向天下召告洛水有灵。

伯禹治理河泛之水,表面上看受到损失最大的就是宓妃,因为她能占据的水域减少了太多。但宓妃本人并不在意,她还主动现身表示愿助伯禹治水。假如她像无支祁那样跳出来以河泛之神自居,并阻止伯禹治水,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河泛洪水缓缓退去,南北洛水重现。大河已经改道,但改道后留下的原先那条旧河道并没有干涸。大河之水也并不是全部从上游来的,它在沿途不断汇流各条支流水系,这条旧河道中仍有水,它变成了大河的一条支流,后来被称为渭水。

祭洛水、封洛灵之后,天子重华沿渭水而行,接着便到达了有穷部华阴族之地,在这里又进行了一场重要的祭典。不同的祭典含义也不一样,重华在此祭的不是神灵而是先人。所谓先人不仅指祖先,也指已故去之人。

巴国派来的三百名精壮勇士,只回去了二百七十二人,有二十八人长眠于河泛,那么各部之中,为治水献身者更多,重华是率众祭奠他们。这是重华早就让礼官安排好的计划,原先有一人是要祭拜的重点,就是伯羿大人。

如今计划稍有改变,祭拜的重点成了伯羿兄妹,便是伯羿与宗盐。

其实宗盐只是伯羿的族妹,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离得老远了。她平日自称伯羿之妹,也没人真的当回事,只是不太敢当面反驳她。如今天子设祭,祭奠为治水牺牲的先人,并以伯羿兄妹为代表,实际上就是宣告与认可了宗盐曾自称的身份。

在行宫中举行庆典后,重华才得知道贺兰山那边出了事,宗盐殒落,所以才临时做了这样的安排。

在这场祭典上,重华又册封伯羿兄妹为“镇厌之神”。后世中华之民有贴门神的习惯,以正气威猛之神灵形像镇压邪祟,也是自古的习俗。由古时至后世,民间镇邪除祟的守护门神,先后有郁垒和神荼、宗布、钟馗、王灵官、秦琼和尉迟恭等。

其中宗布指的就是伯羿,也有人说指的是伯羿与宗盐,传说自有演化的过程。

宗盐未死,反而换了炉鼎突破化境的消息,虎娃并没有告诉别人,如今只有黄鹤、庚辰、玄源与少务知晓。而宗盐在这三个月中,亦不知自己已成了天子册封的“镇厌之神”。天子重华巡视河泛,伯禹大人随行,如今已经快走到幽风部一带了。

得知消息,宗盐也很好奇,她很想看看那些族人是何反应?是否为她的“殒落”而伤心,又是怎么祭拜她的?她不在了之后,部族中的诸多事务又怎样了?

宗盐与玄源一起,隐匿身形离开贺兰山飞向华阴族之地。她们并没有现身,以宗盐的神通修为,只要在半空悄悄转一圈,便能尽知族人的诸般行止,包括各种私下的言谈。她却越看越想叹息,神色也是越听越是古怪,渐渐竟有几分伤憾之意。

在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此起彼伏的社会焦点事件,信息传递更是极不发达,偶尔发生的一件大事,就会被人们谈论很久甚至是很多年。如今才过去短短几个月而已,华阴族众族人当然还在谈论,人们会也不时提到宗盐。

但是宗盐在部族中却看不到什么哀伤的情绪,族人们的精神都很振奋、甚至是亢奋,提到两个月前的那场祭典时,大多兴高采烈。

这是有穷部华阴族自古以来所发生的、最重大的事件,他们最熟悉的、曾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宗盐并非主角。虽然人们也不时提起宗盐,但谈论最多的还是天子重华以及他们见到的各部君首,还有那盛大的场面。

偶尔提到宗盐时,人们也会露出哀伤或敬佩的表情,并发出遗憾与伤感的叹息,但这哀伤和遗憾都是短暂的,随即就会被欢快、振奋的心绪所取代。治水功成,中华天子居然也亲自来了,大家终于摆脱了多年的苦难,心中尽是对美好将来的期盼。

有族人祭奠宗盐,就在她每日清晨敲响钟声的那棵大树下,但并不是哀伤和追悼,而是在祈求宗盐的护佑。也许在两个月前的那场祭典上,很多人曾真心为宗盐哀伤,但他们不能也不会永远生活在这种悲痛的情绪里,祭典结束后便又变得欢欣鼓舞。

就算在那场祭典中,有些人也不是真的哀伤,只是受到周边的情绪感染,或者觉得自己应该做出哀伤的样子。

人们会怀念她,但也只是缅怀而已。也有人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崇敬她,这倒令宗盐感到欣慰。但宗盐最想知道的就是,华阴一族还希不希望她回来,是否会为她的回归而感到高兴?更重要的是,假如她回来了又会怎样?

从人们日常行止中得到的零碎信息,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以宗盐的修为自可体察入微,再略做推演,自己就会得出结论。

宗盐很严厉,率领族人事事亲力亲为、令行禁止,每天清晨都会敲钟唤醒族人劳作,只要她一瞪眼,众族人便噤若寒蝉。在经历艰辛的苦难岁月里,这对于华阴族的生存和延续是很重要的,他们从河泛之地迁居至此,在艰难中挣扎求存。

当年没有人反对宗盐成为首领,大家也许尊敬她,但很少亲近她,谁会愿意亲近一个吓人的怪物呢?

如今的情况又不同了,河泛之地已治,让族人们能尽情去畅想美好的将来。新的首领与部族重要人物如今商议的事情,就是以现今的立足地为依托,向山脚下的沃野开拓发展,而没必要再迁回遥远的河泛故地了,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宗盐也清楚,不少人提到她时虽带着敬畏,但内心深处却隐约希望不要再有她这样一位首领,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宗盐死得恰是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居然还不在少数,只是这些人自己恐怕也没有清醒的认识到。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形势已经不同,华阴族如今需要的也许不再是宗盐那样一位首领,不能仅仅归结于人心善变或善忘,这也许就是世事的演进。对于华阴一族而言,所发生的真正最重要的大事,并非宗盐之死,而是治水功成。

宗盐立于云端良久无语,玄源在一旁缓缓开口道:“天下事,乃众人之事,并不是非谁不可。如今就算你不在,华阴族亦生息如常,而且会过得比以前更好。当然了,假如宗盐姑娘继续为族长,可能比现在这位族长更合适,但你也并非不可取代。

不要说姑娘你了,哪怕中华天子亦如是,巴君少务也是一样。我夫君举荐少务陪同你一起巡视监察河泛各部,少务固然合适,但世间若无少务此人,并不等于伯禹不可治水。”

宗盐终于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可是……”可是什么呢?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又语气一转道,“我曾是怎样的族长,自己很清楚,本就该想到这些的,可是终究还想亲眼看一看。”

玄源:“我原本在贺兰山中就可以告诉你这些,但还是让你来亲眼看看更好。你的经历太过特殊,甚至自古仅此一例。如今倒是无妨,但若不将眼前的情景看透,将来若经历生死轮回境时,恐成心境之碍。”

宗盐的脸色原本很不好看,此刻突然又笑了,搓了搓手道:“如此也好,不必我再费神,也不必在此耽误时日。这就去巴原找少务了,好好吓唬吓唬他!”

玄源莞尔道:“你可轻点,别把他给吓坏了!……打算怎么去呀?”

宗盐:“少务给我留了一副地图,标明了道路以及沿途的城廓村寨,走过去呗。”

玄源打趣道:“姑娘如此绝色,孤身行走漫长之路,若遇到歹人怎么办?”

宗盐又搓了搓手道:“嘿嘿嘿,若有歹人遇到我,那就活该他们倒霉了!……算了吧,我还是直接飞过去吧,这样省事。”

069、玄之又玄

虽然宗盐的“移炉换鼎”非常完美,绝非寻常意义的夺舍,但也不是没有损失,凡事皆有得有失。?如今的她不再拥有自幼得自于血脉的天生神力,可这也没什么关系,一位化境高人,已无必要再倚仗那些,更不必在乎世上的宵小之辈。

化境修为已有飞天之能,此番前往巴原,宗盐其实已用不着少务“借”给她的飞天神器了,但若有飞天神器之助,能省些法力、度也能更快一些。宗盐说完话就要告辞,玄源又叫住她道:“姑娘莫急,我夫妇二人有一物相赠。”

宗盐笑道:“都是自家人,干嘛这么客气!您与彭铿氏大人要送我什么?”

玄源:“既然是自家人,宗盐姑娘也不必客气,就请收下吧!一枚灵丹而已,此丹名为九转紫金丹……”

玄源送给宗盐的,就是虎娃以黄鹤所献的千年灵血为药引、炼制成的那枚凡人之九转紫金丹。宗盐此番因祸得福,不仅未死还脱胎换骨突破化境修为,算不算虎娃的功劳?这话不好说啊,一切机缘都太过特殊,稍有差错,宗盐便已尸骨无存,就连真仙下界都救不了她。

这三年来,宗盐历尽艰险,跋涉穿行崎岖的荒野、探明地形确定修筑大道的线路、一路斩除凶邪,还惩处了几十位耽误治水的部族领。虽然看上去平安无事,实则险象环生,而且也结下了太多的仇,最后差一点连命都送掉了。

好端端的姑娘家、有穷部华阴族的领,为何会有此遭遇?还不是因为虎娃当初的一句举荐!虎娃其实也心存歉意,这枚九转紫金丹,就算是他的道歉与补偿。

另一方面,若宗盐与少务的好事能成,虎娃就得叫她嫂子了,他和玄源送一件礼物祝贺倒也应当。不仅是宗盐这三年来历尽艰险,少务其实也被折腾得不轻啊,一般的礼物还真不好拿出手。

玄源将九转紫金丹送给了宗盐,顺便以神念介绍了此丹的功效,尽量显得轻描淡写。宗盐却震惊不已,没想到世间竟还有这等神丹,很小心地将其接过,却不知放到哪里才安心,最后才反应过来,此神丹也是一枚神器,甚至无需仙家烙印便可融入形神。

宗盐小心收好神丹,又神色郑重地向玄源行礼道:“多谢您与彭铿氏大人!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礼物太贵重了。”

虽说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收下了。玄源又问道:“姑娘已知此丹神效,打算在什么时候服用啊?”

宗盐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答道:“我已有化境修为,这枚九转紫金丹对我的助益不算很大,但可以让少务大叔试试其神效……我损毁了人家那么珍贵的剑符,总该有所补偿才是。服用此丹凶险,我将亲自为他护法!您看行不行?”

玄源笑道:“送给你了就是你的,姑娘想怎么处置都行。”

宗盐随即告别玄源,飞天往巴原而去。玄源望着她消失于天际,突然开口道:“虎娃,你果然料事如神!”

虎娃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露面而已,像这种事情还是让玄源出面比较方便。虎娃的身形悄然显现,摇了摇头道:“岂敢言料事如神,我就没想到少务会将剑符送给宗盐,也没想到宗盐真会出事。”

玄源:“可你早知这一切,如今宗盐的反应,亦皆在你的预料之中。”

宗盐回到有穷部华阴族之地,看见如今的一切会有如何感触;包括将来她若有幸堪入生死轮回境,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心障;甚至她收下九转紫金丹之后会打算怎么用,虎娃事先皆能知晓。玄源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虎娃却仍然摇头道:“不确见之,便不可证之,宛如念加于身、念加于物。动念料事,已是因起,又何来如神?前识者,道之华而蠢之始,若以此自得,我与当年命煞又有何区别?

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所谓料事种种,哪怕仙家推演神通,皆是江海之流,而江海行于川谷、容于川谷,修行只是体于大道。”

……

虎娃就在玄源身边,同时也出现在少务的车驾上,那是分化形神之身。虎娃与少务同车而行,不紧不慢向野凉城驶去。虎娃方才问少务,假如宗盐来了他将怎样、假如宗盐不来他又将怎样?

少务沉思片刻,想必心中已有见,再开口时却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而是有些迟疑地问道:“师弟,我有一事不解,能否向您请教?”

虎娃:“有话就问呗,干嘛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这么郑重其事?”

少务仍然很认真地说道:“我知你早已成仙,而仙家料事如神。我方才就提到,你提前留下了防备手段,应是早已预见宗盐将遭遇此难。可是您既然已预见,留下手段救了宗盐,是否也意味着你先前预见的结果便是错的?

那么您究竟预见了宗盐遇难,还是没有遇难?或者皆有可能,而您又预见留下手段可救宗盐,这才是最终的结果?”

就此事而言,少务问的可能是废话,因为如今结果已定,再谈别的可能似无意义。可是由此引伸出的思考,意义却非比寻常,尤其是对于虎娃这等仙家而言。

虎娃早就预见了宗盐会遇难,可是宗盐最终偏偏获救,这是否也意味着虎娃当时的预见是错的?可是虎娃若没有正确的预见,宗盐又怎能得救呢?

如此是否也意味着,假如虎娃没有预见到宗盐会遇难,那么宗盐便真的会遇难;可是虎娃偏偏预见到宗盐会遇难了,宗盐反而因此得救了?那么仙家预见的结果,究竟是对还是错,又该怎么样去理解?

少务进而提出了另一种假设,虎娃预见的结果并非是宗盐遇难或不遇难,而是预见自己留下什么手段后可救宗盐一命。若是这样来看,那么虎娃的预见就是完全正确的,也是真正的料事如神。

可是这样又导致了一个新的疑问,是虎娃预见的结果导致了导致他的行为,而他的行为又导致了结果。那么虎娃的预见以及他的行为,便都包含在这一事件之内,那么是否还有人能从事件之外再去预见这一切?

若另有一位高人能预见这一切,又采取相应的对策改变了虎娃所参与的事件结果,那么问题又会回到起点,仿佛轮回无尽。那么天地间的事物,究竟可不可以预见?在这样的轮回中,仙家推演神通和凡人的见知其实已经没有区别。

仙家分化形神之法,相当于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少务问出这番话时,玄源恰好也提到所谓料事如神,而虎娃回答玄源的那番话,是因少务之问有感而。但面对少务时,虎娃却没有那样回答,只是送了一道神念。

神念难言述,只能勉强去形容。意识是否能决定客观的世界?在于世界本身所遵循的道。其实人们所能确认的一切,都是意识参与和观察的结果,而参与和观察的行为本身也能影响结果,凡人如此,仙家亦如此。

修士体悟大道,而大道无形无相,并不意味着他本人就是大道。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参与,他能决定的只是因,或者说缘起。世上万事万物,无论谁的预言还是根据预言做出什么决定,自身就会化为动因之一,但也仅仅是动因之一。

虎娃也赞了少务一声,能有此问便已有所悟,最后又开口问道:“我曾见过有高人修行终困于此,亦误于此。”

少务:“谁?”

虎娃:“师兄认识的,你和她很熟。”

少务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道:“是的,命煞青盐。”

关于虎娃同时与玄源和少务的这番谈话,作何解?后世有一个很著名也有趣的假想试验,叫薛定谔的猫,虽与虎娃所指的意思不同,但有些妙处却是相通的。

虎娃又看着少务道:“我求师兄一件事,把我的彭山封地收回吧。前方便是野凉城,而彭山福地离野凉城不远,你若不着急回巴都,可在彭山等待宗盐。”说完这番话,虎娃便消失不见,而少务的意识仿佛又回归了身体,坐在车中望见了野凉城的城楼。

……

如果各地都出现洪水,被称为闹水灾;假如到处都有老鼠乱钻,便叫闹耗子。但若不同的地方都有虎娃现身,那又该怎么形容呢,闹虎娃?虎娃不仅分别出现在玄源和少务的身边,此刻在昆吾洞天中,他也站在黄鹤的身前。

黄鹤正低头道:“师尊命我暗中保护少务和宗盐,我却未能阻止宗盐遇险,实在有愧!”

虎娃看着这位上古地仙道:“当时的情景,你已尽力,就算真仙庚辰下界,亦救不了宗盐,实在怪不得你。但你可知,自己误在何处?”

黄鹤奉虎娃之命保护少务与宗盐,不可谓不尽责;在宗盐遇险时出手相助,亦不可谓不尽力。当时的情况,连庚辰都无可奈何,黄鹤没有起到作用,确实怪不了他。虎娃今日也不是来责罚弟子的,他只是问黄鹤其行止到底有什么偏差或疏漏?8

070、大梦方醒

黄鹤:“宗盐姑娘一路斩除与驱逐妖邪凶物,还惩处了多位部族首领。那些妖邪凶物中,有不少是有来历的,有的就逃回了大荒。而贺兰山与阴山深处的很多部族,自古供奉的山神中,有不少就是这些东西,说不定就与某位荒王扯上关系。

就算那些部族与大荒中的妖邪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们敢在没有充公理由的情况下拖延治水的任务,想必背后多多少少也有倚仗的势力。可是宗盐姑娘根本不吃这一套,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仅得罪了不少人,也结下了强大且未知的仇家。

假如是这样,待她和少务完成任务之后,将来可能会遇到大麻烦。我本想提醒师尊,许是因为师尊在仙界未归,一时无法联络。所以在少务师叔到达迎天城后,我听他的建议又返回河泛,继续暗中保护宗盐姑娘,没想到在那时就出了事。”

纯粹的报仇并没有太大意义,之所以会有人出手对付宗盐,就是要宣告一件事:没有人在那么肆无忌惮地在开罪他们之后,还能够安然无恙。这也是一种警告与震慑,令他人不要再效仿宗盐。

黄鹤早就知道宗盐会遇到麻烦,但他认为,就算有某些幕后潜伏的荒王或强大势力要出手对付宗盐,怎么也要等到治水成功、伯禹大人返回蒲阪、所有的风声都过去之后,众人也不再关注这里的时候,却没料到就在宗盐劈开贺兰山这么关键的时刻出事。

无论对方是怎么想的,总之差一点就达到了目的。而黄鹤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想法就放松警惕,他一直暗中跟随着宗盐、随时保护着她,当时只是力有未及。此刻他回答师尊的这番话,更像是在解释什么。

虎娃却摇了摇头道:“你曾想提醒为师,却又联系不上我,所以在少务返回巴原后,你仍然在暗中保护宗盐,这很好。可是自始至终,你都是在被动遵行为师之命,并没有主事者的自觉。假如没有为师、也没有为师之命,她就是你自己欲保护的人,你又该怎么做呢?

你曾在宝仓部遭遇那一人一妖,他们于暗中窥探且心存歹念,自称是被众荒王派来巡山,而你当时只是一杀了之。我不是说你不该杀了他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是否可以主动做些别的事情?你非局外人,当时已身在事中。

为师问你,尽管知道宗盐可能遭遇凶险,可是你并没有真的担心吧?因为你心里清楚,宗盐姑娘手持上仙庚辰的神戟,还有为师的特意保护,就算遇到什么你搞不定的状况,为师也应该能搞定。”

黄鹤低首下拜道:“是的,弟子确曾这么想。若遇到宗盐姑娘搞不定的事情,弟子便会出手相助;若遇到我也搞不定的事,师尊或庚辰上仙自会出手。”

也不能说黄鹤的想法就是错了,因为后来发生的事的确如此,他搞不定的时候庚辰和虎娃果然都来了。黄鹤之所以会这么想,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清楚神戟的来历,也清楚保护宗盐是师尊的意愿。

他对宗盐的安危并没有真正的担忧,但仍然忠实执行了师尊的命令。

虎娃又问道:“一梦千年之后,你拜我为师又修行了这些年,可是修为境界并未有所突破,至今尚未修成仙家阳神化身,这又是何故?……我派你暗中随行保护少务与宗盐,就是让你跟随他们见证人间沧海桑田之变,使你从千年之前的心境中真正醒来。”

黄鹤当年进入沉眠的定境,是因为他在修行中看不到前路、得不到更高的指引。他当时虽已突破九境修为、修成无尽之寿元,但在那个年代,就连太昊天帝尚未开辟帝乡神土。黄鹤想得倒也洒脱,今人不能解决事情、后人总能解决,就让时光去解决一切吧。

从事实上看,黄鹤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的。千年之后虎娃唤醒了他,而世事已变,虎娃可以给他更高境界的修行指引,甚至黄鹤的目的已不像当年的同伴飞荒那样是飞升帝乡神土。可是又修炼了这么多年,改造了昆吾洞天那样的仙家小世界,神通法力更进,但修为境界却停滞不前、并无实质性的突破。

虎娃看得明白,黄鹤既醒了,同时亦未醒,他依然是千年之前的那位上古妖修。此番派人暗中保护宗盐和少务,虎娃其实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就是正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看护与打理药田的太乙。可他为什么要派黄鹤去,这就是给黄鹤的历练机缘。

从事实上看,黄鹤的想法依然是正确的。因为就算他搞不定,手段更高明的庚辰和虎娃也出现了,宗盐最终获救。可是另一方面,黄鹤本人又在做什么?他并非超然事物之外,而就参与此事之中,别说是他,就连虎娃也一样。

当初选择一梦千年,看似非常洒脱,拿得起也放得下,但有时所谓的洒脱与消极自弃其实只有一线之隔。在伴随着话语的神念中,虎娃又告诉黄鹤,他做的事情还不如一只兔子呢!

白兔跟随少务和宗盐出行的途中,并不是仅待在两人身边,而是常常走在前面,观察地形地势、侦查各种情况。白兔如今的修为虽低,但它毕竟拥有曾经九境修为的见知,尤其是在宗盐劈开贺兰山之前,白兔已提前侦察过那一带的情况了,只是没有发现埋伏而已。

白兔不是跟随宗盐一起去的,宗盐未至之前它就去了,有人布置那仙家法阵时,白兔应该就在场。只是“幕后凶手”手段太过高明,白兔没有发现。假如黄鹤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很可能也发现不了埋伏,但是做与不做,却表明了他的态度,而态度来自于心境。

黄鹤一梦千年,醒来后看似问题解决了,但修行终究是自己的事。他这样的心境,就是关障,须真正被点醒。

虎娃还告诉黄鹤,所谓的岁月,或者说身外世界的自然演化,确实会解决很多问题。但那所谓的“解决”往往只是改变或抹平,但未必会解决你自己的问题,更不可能解决每个人自身的修行。

黄鹤闻言叩首道:“多谢师尊点化,弟子今日如梦方醒!”

071、贴身的宝贝

虎娃方才提到了白兔,而白兔如今哪里去了呢?宗盐劈开贺兰山时,白兔并不在现场,因为应龙释放威压将附近所有的生灵驱散。白兔事后得知宗盐已遇难,黯然而去。

如今天子重华已正式举行祭典,并封伯羿兄妹为镇厌之神,那么宗盐已遇难之事就不会有错了。河泛民众皆认为,宗盐是劈开贺兰山时力竭,而劈山的震动和洪流引发了她所立足处的山峰崩塌,因此不幸遇难、令人扼腕长叹。

可是白兔却不这样认为,它很清楚宗盐的本事以及那一带的地形地势,宗盐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那座山不至于就此崩塌,就算有局部塌方也不至于让宗盐殒命。它事后又去了现场,虽然已察觉不到仙家法阵痕迹,但仍感觉别有内情。

外人并不知晓白兔的存在,尽管白兔这三年来就一直跟随着宗盐和少务。白兔去了大荒,它在调查这件事,不论有没有线索,都想把真相搞清楚。就在虎娃与黄鹤说话的同时,虎娃的分化形神之身也找到了白兔。

虎娃给白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告诉它宗盐未死,已变换形容却未再回归华阴族,而是动身去巴原找少务了。白兔大喜过望,也彻底放下心来,并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宗盐的经历跟白兔差不多,但也有所区别。白兔是凿齿当年夺舍为兔,重新开始修行;而宗盐则是拥有了命煞的身躯,并非是寻常意义的夺舍,已脱胎换骨突破化境。虎娃还告诉白兔,埋伏宗盐者提前布下了仙家法阵。此法阵极为高明,很可能跟当年埋伏伯羿的仙家大阵出自同一人之手。

虎娃还问白兔,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而白兔已经不打算继续跟随在宗盐身边了,一方面是已没有这个必要,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给宗盐带来危险。

宗盐上次遇到的情况已足够惊心动魄,她相当于被黄鹤、庚辰甚至虎娃时刻保护着,却仍然出了那样的意外。这一方面说明宗盐确实得罪了太多的仇家,另一方面也说明,想对付她的人手段非常厉害。

虎娃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护着宗盐,而已发生的事实证明,就算是那样恐怕都没用,因为宗盐虽有虎娃的保护,也并不代表她本人就有虎娃那么强大的手段。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宗盐消失,让对方自以为目的已达到。

如今谁都以为宗盐已不在世上,而宗盐已换了样子去了远方的巴原,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玄源当初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这些,想必宗盐自己心里也明白。而白兔如果继续出现在宗盐的身边,对于有心的高人而言,简直就等于再度暴露了她。

白兔又问虎娃,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虎娃也不清楚,只能猜测是宗盐所得罪的强大势力,甚至可能是伯羿当年的仇家。白兔表示要继续去追查,线索就是宗盐曾宰杀或驱逐的那些妖邪,还有她惩治过的那些部族,看看都与哪些强大存在有牵连?

虎娃又叮嘱了白兔一番,一定要小心行事,查出线索即可,千万不要动手或者惊动对方,因为它不是对手。对于白兔,虎娃倒是很放心,知道这只兔子很了不得,当年南荒中的凿齿之强大就不必说了,而夺舍为白兔之后能重新修炼至今,其实更显难得。

白兔知道怎样在荒野中的修炼与生存,收敛气息以原身出没与丛林与荒原,就是最好的掩护,让它去调查真相是最合适的人选。还有一件事不要忘了,白兔恐是和伯羿正面动手之后,如今唯一的“幸存者”。伯羿想杀的人,还没听说过谁动了手仍能活下来的。

凿齿被伯羿所斩,白兔却在缅怀伯羿,它跑到华阴族跟随宗盐修炼也是这个原因。如今听说设下埋伏伯羿的仙家大阵之人可能还活着,白兔是一定要追查清楚的。待到了结此事之后,白兔的愿望就是好好修炼,将来能飞升至广寒仙界。

白兔也很感谢虎娃,不仅带来了宗盐的消息,也带来了恒娥的消息。

……

白兔告别虎娃、潜入大荒之时,宗盐也来到了巴原,她直接飞到了彭山。

彭山禁地想当年是巴室国的宗室园林,这里生长着珍贵的龙血宝树,还开辟了各种药田,建造了供国君休憩的庄园行宫,并有军阵驻守,虎娃就是在这里见到了后廪。后来彭山禁地成了虎娃的封地,虎娃由此也获得了彭铿氏的封号。

这么多年过去了,彭山禁地成了修行福地,不再有军阵驻守,反而吸引了大批修士散居周围。令迎候在拒穷关的巴国群臣感到意外的是,少务到达野凉城后,并没有直奔巴都,而是转道进入了彭山福地。

少务在彭山驻马后,又下了几道命令。一是命令在拒穷关的公子少廪以及辅政大人瀚雄,不必继续等候,且返回巴都处置国事,这三年是怎么做的,便继续怎样。二是少务收回了当年赐给虎娃的封地,巴国从此不再有彭铿氏这个封号。

彭山福地又成了少务的行宫所在,他还派人传话给少廪,自己要在彭山修炼并等人。让少廪就在巴都继续监国、治国,他自会在适当的时候返回巴都。

这就看出少务在巴国的无上威望,哪怕已去国三年,刚回来就下了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群臣尽管有再多的疑惑,也立时不折不扣地执行。少务没让公子少廪来彭山,而是让他返回巴都处置国事,少廪也不敢不回,只能私下托舅舅瀚雄来询问究竟。

瀚雄先随群臣回巴都,再找一个借口前往彭山,已经是几天后了。而在少务到达彭山的当天,刚刚用完晚饭,天还没怎么黑呢,就有亲卫来报——有一位绝色女子求见!

少务到彭山,并没有摆国君的排场,也没有安排军阵戒严。这里是修行福地,小妖叽咕是大总管,藤金、藤花和小金铃还在不远处的幽谷中修炼,外围更是有不少修士结庐散居。少务虽然名义上收回了彭铿氏的封地与封号,但并没有改变现状。

所谓的行宫,只是少务所住的那处院落,就是当年虎娃给其父后廪治病的地方,在院子周围安排了亲卫象征性地值守而已。那些亲卫并不认识宗盐,也不认识命煞,以为来者是彭山中的修士,如此绝色,总不能不禀报一声就把人赶走吧。

其实宗盐只是站在那里,笑盈盈地说要拜见少务,守院门的亲卫就觉得骨头都酥了,还好他们并没有忘记职责所在,没有直接放人进去,先通报了巴君一声。守卫很快就得到了巴君的回复,直接将人请进来,然后所有人都退出院落,若无吩咐不得打扰。

这个命令有些不符常理呀,所有的亲卫都退到院落外面,连贴身保护的人都不留了?就算不留亲卫,平日伺候的内侍和宫女也不要吗?若是喜美色而不想被打扰好事,可此刻连人都没见着呢!但巴君的命令就是命令,宗盐走进去的时候,院落里所有人都出来了。

国君就应该有国君的威仪,少务本在厅中端坐呢,所有人都出去了,而宗盐进来的有些慢,少务便起身也走出了厅中,越过门槛时还小跳了一步,简直就是在跑了,却突然定在了院里,因为他恰好看见了走入院中的宗盐。

她就是命煞的样子,多年未见,虽然早就有思想准备,但少务还是一阵恍惚。这恍惚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然后他伸臂抓住了宗盐的手,长出一口气道:“宗盐姑娘,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宗盐却似笑非笑道:“少务大叔,你从未摸过这只手吧?”

少务一怔,他听出了宗盐话中的意味,看着宗盐的眼睛道:“宗盐,这是你的手!……我一直在等你,我们进去吧。”怎么可能没摸过呢?不经意间肯定摸过很多回了,还被她夹在腋下狂奔过呢。

这天入夜后,院落深处的屋子里有这样一番对话——

“你先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那剑符是你多年来贴身的宝贝,未成为巴君之前就是一直佩在胸前。如此独一无二、举世难寻得宝物,却因我而失,都不知道该怎么赔你好了。”

“宝物虽难得,但怎及你的安危重要?我亦不知它究竟能有多大作用,当初送给你,只是我的心意而已。”

“我还想要你送给我,怎么办?”

“呃,真的没有了!”

“傻子,你是怎么当了这么多年国君的?我要的又不是剑符,只是贴身的宝贝。……你如今没了剑符,但也还有贴身的宝贝呀……”

话音渐渐细不可闻,然后又有了其他的动静。良久之后,其他的声音暂时平息了一会儿,又有私语声道:“你说老说话,是喜欢我现在的样子,还是以前的样子?”

“我只喜欢你的样子!”

“难道我此刻不美吗?”

“当然美,美艳不可方物”

“那么就是以前很丑喽?”

“当然不是,你一直就是你!”

“说这话,谁信啊?”

“谁爱信不信,反正我信!”

“其实我还不明白嘛,你们男人呐……嘿嘿,你虽是巴君,也仍是俗人。”

“我们此刻就是俗人,做的就是俗事。”

072、瀚雄的委屈

瀚雄在巴都城尚未出发呢,就听到了从彭山传来的消息。据说少务在彭山纳一绝色女子,其来历不明,可能就是周边一带的散修,且少务已下令将立其为正妃,号“盐后”。

这个消息对某些人而言,简直相当于晴空霹雳啊。少务只立过一位正妃,就是早年被尊为“圣后”的青盐。命煞青盐“登天”后已被奉为国祭之神,无形中也造成了一种情况,那就是少务不好再立正妃了,别人也不敢提这个茬,谁能与国祭之神比肩?

其实从少务本人的角度,哪怕只是给瀚雄一个面子、笼络这位兄弟加国中重臣,立瀚雄之妹为正妃也未尝不可,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提过这事,瀚雄当然也更不好提。这是少务心中的一根刺,既不愿意再触碰也不愿意再提起,除了虎娃也没别人知道原因。

如今少务突然来了这一出,瀚雄可是吃惊不小,比瀚雄更吃惊的是三年来已坐镇巴国朝堂的公子少廪。

少廪本以为自己储君的位置已经坐得稳稳当当,此刻却又感到深深的不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完全都是父君少务给的,那么少务也可以一句话便全部收回。

少廪连夜找到了舅舅瀚雄,两人私下商谈了很久,都猜不出那神秘女子的来历。瀚雄决定要亲自找少务好好谈谈、并亲眼看一看究竟,次日便赶到了彭山。

瀚雄的经历远比外甥丰富,从诸多细节中能看到的事情也更多,因此忧切更深。当初少务突然宣布去国三年,令人摸不着头脑,而瀚雄认为他可能是借此机会考验储君,后来才听说是被虎娃举荐、助伯禹大人治理河泛去了。

如今少务的威望不仅仅只在巴原,他的声名已传遍中华各部,受到了中华天子隆重的褒扬。可是从少务启程返回巴原时起,细细想来,就有很多事情不太对劲了。

少务从迎天城到野凉城的这一路上,几乎将沿途各地重要的军事将领全部都换了,而且任命的人都是这三年来不在巴原、从河泛之地刚回来的亲卫,总计涉及二百余人。甚至包括城廓的门卫将军、各处关防隘口的驿站将军,这些本不需要国君亲自操心的职位,少务都做出了调整。

这也意味着每当少务走到哪里,就牢牢地控制了哪里的形势,就算有人想趁国君返回巴都城的途中作乱,也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假如换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如此大规模任命亲信为各地方的军事将领,那分明就是想叛乱了。可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国君本人身上,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那么少务这么做又是在防备什么呢,难道是对公子少廪不放心吗?

对公子少廪不放心,岂不就是等于对他瀚雄也不放心?其实以少务的威望,哪怕有人想挑起叛乱,国中恐怕也没有什么势力会跟随,少务一声令下就能立刻平定。他归国途中做出这种安排,实在是谨慎得多余了,这也不像少务的行事风格,除非是另有内情。

瀚雄也在猜测着内情是什么,难道是少务对他和少廪有了疑忌之心?瀚雄是越想越委屈呀,这么多年来,无论是辅佐少务还是少廪,他都是忠心耿耿,少务又有什么理由猜忌呢?

可是若非如此,少务为何会有这等不寻常的举动?为何少务一回国,就牢牢控制了沿途的军务和关防,重新任命了所有基层的将领?瀚雄是大将军出身,近年来又总领全国军政事务,少务若想防备恐怕也只会针对他了,而这又是什么意思?

直至瀚雄听说了彭山传来的最新消息,这才突然回过味来,或者自以为想明白了。

巴国现在能出什么乱子?唯一的乱子只可能出在储君身上!如今别说少廪自己,巴国群臣和民众都认为少廪即将成为新君,更清楚瀚雄是绝对支持少廪的。假如在这个时候,少务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在少廪与瀚雄已把持国事三年的情况下,确实得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那么少务为何会动了另立新君的心思呢?问题肯定出在那绝色女子身上,少务肯定是被其蛊惑了,但少务不是这种人啊,当年连命煞都未能魅惑得了他,如今离开巴国三年,怎么就变了呢?

想到这里,瀚雄的感觉就更委屈了,甚至是满腔郁忿。师兄难道就这么不信任他吗、也不信任从小栽培至今的少廪吗?就算少务想另立新君或者暂时不想禅位,难道他和少廪就会兴兵逼宫吗?只要有少务本人在,巴国也不可能有人叛乱成功。

少务对自己没有这种信心,对他人又没有这等信任,所做出的事情,实在是令人寒心啊!瀚雄没带任何随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彭山求见少务。他这么做其实也是在赌气,就是要让少务看看——我来了,而且是孤身一人来的。

少务见到了瀚雄,笑呵呵地赐座,厅中的座位并不分君臣,就是很随意地并肩而坐,他率先问道:“我说过,不日就将返回巴都城。师弟怎会这么着急,先到这里来了?”

瀚雄的脾气还挺冲,此刻心中正有郁忿呢,反正也豁出去了,直着脖子道:“既然主君还愿意叫我一声师弟,那就请屏退左右,我有些话想私下问问。”

少务一摆手,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厅中只有兄弟二人。瀚雄也不客气,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心中的疑虑全说了出来,质问是一句接着一句,最后道:“师兄,你为何要这样?若是猜忌我和少廪,明说便是!若是少廪有失德、失政之处,你只要一句话,我立刻就把他绑来彭山!”

少务怔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拍了拍瀚雄的肩膀,发出一声长叹道:“师弟,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想当年,是你和大俊替我遇险,大俊不幸殒命,而你身受重伤、侥幸逃生。身为巴君,我疑忌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有疑忌过你,今日却是你在猜疑师兄我呀!”

瀚雄也是硬着头皮来了这么一出,本就没有太多底气,听少务如此说话也有些发懵,不自觉间气势就弱了好几分,但仍如赌气般地问道:“那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少务反问道:“你若无私心作祟,又怎会这般责问我?无论是对巴国的臣民还是对我的兄弟而言,我所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是不对的、是不应该的吗?”

这倒是个很严肃也很严重的问题。少务任命沿途城廓与关防的将领,若是换成别人来做,那可能就是心怀不轨的异动了,但对于国君本人而言,这完全就在他的权责之内。谁也不该对这种行为本身提出什么异议,唯一需要商榷的,就是他任命的人合不合适?

而少务的任命有很恰当的理由,他不仅是为了褒扬那些立有大功的壮士,同时也是将这些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提拔到更重要的职位上。而被换下来的官员也没有被削爵撤职,而是根据其任期内的表现另做安排,所以少务一路上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至于少务新纳一女子,这种事情恐怕也轮不着瀚雄这位外戚来管,瀚雄未免操心过头了。少务已为君多年,纳妃是自己的私事,欲立谁为正妃也是如此。不论是巴国的臣民还是少务的兄弟,比如虎娃、盘瓠,哪怕是当年的大俊复生,又能指出哪件事是他不该做的吗?

见瀚雄一时语结,少务又说道:“我外出时结识了一女子,名阿盐,欲立其为正妃,号盐后。但是并没有你担心与猜疑的那些事,我到彭山来就是为了等她,如今阿盐已至,我不日即将返回巴都城,并传位于少廪。正想下令召你前来商议禅位大典之事,你却已经来了。”

瀚雄是负气而来,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气势就被少务给打了下去,结结巴巴地低头道:“师兄,事情就是这样的吗?”

少务没好气地答道:“不是这样,难道是你想的那样?……你的质问我解答完了,我倒想好好问问,你又是怎么回事?……假如真是你想的那样,你又打算怎么办?

少廪是我的儿子,假如他真有不肖,而我想拿下他,他在拒穷关时便可拿下,还会让他返回巴都城继续主持国事吗、还用得着让你绑他来吗?况且主持国事之储君,你说绑就能绑吗?储君是一国之储君,非是你一人之储君!”

见瀚雄讷讷不答,少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方才说的只是一时之气话,可是你又为何会说出那样的气话?而师兄我方才的话也说得太重了,并不需要你回答。但你这般猜忌于我,真的合适吗?我想师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权臣,那么世上真正的欺君弄权之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说出这番话时,少务也在心中暗暗叹息。假如换做虎娃或盘瓠,会有瀚雄这些想法吗?当然不会!可是瀚雄偏偏会如此,兄弟之间,在某些方面他好像已越行越远,而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无端干涉与质疑国君褒奖有功之臣、任命军事将领的正常行为,甚至还想插手国君册立正妃的私事,不仅猜忌还喝责国君,这不就是权臣之举吗?

但回头想想,这也怪不得瀚雄。瀚雄一直就在巴国朝中,先掌一方军权,再掌举国军政大权,更是一心一意要将少廪扶上君位。在这种环境下待得久了,成天看的、做的、想的都是这种事情,往往就不会琢磨别的了,甚至连自己没有意识到。

虎娃和盘瓠为什么不会这样,因为他们可以跳出某个无形的圈子、超出自身的局限。瀚雄为什么会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有私心,这么多年来不知不觉中,将少廪的储君之位与自己的意志捆绑在一起,越是这样,其实就偏得越远,因而才会不由自主猜忌少务。

无论是君臣还是兄弟,这种猜忌都是不应该的。但是说实话,假如换一个人在他的位置上、有同样的处境和经历,恐怕难免都会滋生出同样的心思,这也是不知不觉的。

瀚雄突然间冷汗就下来了,少务拍在他肩上的手虽然轻飘飘的,瀚雄却感觉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承受不住,赶紧起身下拜道:“多谢师兄点醒,无论如何,我都不应当……今日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啊!”

少务亦起身托住他的胳膊道:“你对我的做法不解,以你我的关系,自来问我便是。你并没有因此在巴都城有密谋异动,而是直接一个人来找我当面责问,可见还是把我当兄弟。”

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也是少务感到欣慰的地方。假如换一位真是心怀不轨的权臣,恐怕也不会直接跑来喝问国君,有这种想法也只会藏在心里;而少务就算还想传位给少廪,肯定也会首先削此人之权并打压之,而不会像今日这般推心置腹。

少务又拉着瀚雄坐了下来,和颜悦色道:“你我兄弟不应再有芥蒂。我近日得到消息,火伯师叔唤座下弟子回归武夫丘相见,我也想回武夫丘见见他老人家,届时与师弟同行。但在此之前,还要烦劳师弟筹备两场典仪,一是册封盐后,二是禅位于新君。”

剑煞飞升、武夫丘新宗主继位后,原先的四位长老已升任太上长老。太上三长老火伯召座下弟子相见,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明白人心里隐约都猜到,恐是这位高人大限将至。

武夫丘原先的四位长老,排位并不按年纪,而是按入门先后,其中三长老年岁最高,甚至连晚辈弟子都不清楚他具体已有多大年纪了。火伯当年已有大成修为,后来又突破了七境,但终究未能修得无尽之寿元,更别提飞升成仙了,终有尽时。

瀚雄是火伯的亲传弟子,既有召唤,应该去见他老人家一面,而少务也打算一起去,时间在其禅位之后。火伯寿元将尽的话,谁也不会明说,少务是隐约猜到了,而瀚雄前先恐怕还没想到是怎么回事呢。

瀚雄答道:“我当然要回武夫丘,这番去了,我就打算留在武夫丘中修炼了。”言下之意,他准备辞官隐退,也是因为今日之事才做的决定,而且突然间也回过味来,意识到师尊是什么情况了,语气顿了顿又说道,“不知师兄此番所遇的心爱女子是何等绝色,能否让师弟我见上一面?”

若是臣子拜见国君,断没有要国君将妃子叫出来相见的道理,那样实在太无礼了!但是兄弟之间,当然要认认亲戚,提这种要求倒是很正常。少务道:“师弟来时,之所以没有让阿盐在场,就是怕吓着你!……我打算和阿盐在武夫丘待一段时日,将来就回到彭山福地清修。”

瀚雄:“我刚才竟然忘了祝贺师兄,这是师兄之福!”

少务语气一转道:“师兄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身为巴君已有五十年,半百岁月,在你看来,我是怎样一位国君?”

瀚雄惭愧道:“师兄还用问我吗?你是有史以来最为出色、最为贤明的一位巴君,贤德功业不仅超过了先君后廪,更已超过了祖先盐兆。……师兄就不要再这么问了,师弟已经知错!”

瀚雄还以为少务在敲打他呢。有些事情要跳出自身的局限去看。毫无疑问,少务是有史以来最贤明的一位巴君,与这样一位巴君相比,少廪又有何德何能,而瀚雄竟然不自觉地和少廪站在同一立场去猜忌少务,还不就是因为少廪是他的亲外甥嘛!

少务却苦笑着摇头道:“师弟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如今仔细回想,我不过是迄今诸事最成功的一位巴君!很多人皆以为,成功者自有其道理,确实不错;但若认为成功者所做的事情都有道理,便是大谬。

不论我为国君时的所作所为多么只得赞颂,但若离开我之后,巴国便将不再是巴国,这便是为人君者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失败。我可以成就今日之巴国,但巴国不应只因我而存、若离我则不存。若是那样,我最终则成了祸国之君。”

这话不太好开口接,只是少务的自我感慨,瀚雄只有连连点头不语,同时眼神直往厅后的方向瞟。刚才不是说要把嫂子叫出来相见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到人,难道是还在梳妆吗?

恰在这时,宗盐挑帘而入。瀚雄猝不及防间被唬得魂飞天外,他可是认识命煞的,冷不丁从座位上蹿了起来,直接就要跪了,再度出了一身冷汗。

少务却早有准备,又一把将瀚雄拉起来了,笑道:“师弟认错人了,她就是阿盐姑娘,只是模样长得与当年的命煞宗主一样!……阿盐,这就是我的师弟瀚雄,我曾跟你提过多次。”

073、遗诏

巴君少务终于返回了巴都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册封正妃、号盐后,举国欢庆、国中大赦。

盐是一种生活必需品,学会炼制与使用盐,而不是在懵懂中被动地从自然食物中摄取,是人们脱离原始蛮荒进入文明时代的标志,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地位甚至相当于火。在那个年代,盐也是一个形容美好的词汇,巴原开国之君的名字就叫盐兆。

“盐后”当然是一个包含着美好蕴意的尊称,比当年那虚无缥缈的“圣后”尊号显得更真实,更有真切的人生意义。

紧接着,巴国又举行了另一场盛典,就是国君的禅位大典,少务传位于少廪。除了天子所赐的礼圭,少务交给了新君一柄佩剑和一把斧头,这是传位大典中最重要的三件礼器,自此日起,它们也成为了“新巴国”的传国之器。

若将那柄剑拔出鞘,剑身通体纯黑,却带着美玉的光泽。它原本是虎娃当年指点瀚雄在红锦城从剑煞手中买下的剑胚,后来瀚雄托少务将此剑交给虎娃,而少务直到返回巴原后才见到了虎娃。他与虎娃在车中一番谈话后,这柄剑就变成了这样一件神器。

少务持剑随宗盐巡视河泛诸部时,此剑其实一直就在无形的祭炼之中,当他返回巴原见到虎娃后,此剑终成神器。虎娃并没有将这柄神剑带走,而是留给了少务当成传国之器,亦相当于原先那柄镇国神剑。

至于斧头,就是少务当年在黑白丘之会上比斗伐木时,战胜其他四位国君所用的斧头。这把以武夫石壳打造的短柄斧,并不是武器,而是一种生产用具。

少务将斧和剑留下了,自己却带走了另一柄佩剑。此剑通体雪白,叩之有金声,他和宗盐每人有同样的一柄,如今也皆成神器。应该是虎娃以仙家大神通在悄然间完成了最后一步祭炼。

禅位大典之后,少务和宗盐离开巴都前往武夫丘,瀚雄也辞了官、被新君赐享十爵之尊,与他们同行。当他们到达武夫丘之后,虎娃和盘瓠也到了,兄弟几人再次于武夫丘相会。

巴都城中的新君少廪,手中却有父君留下的一道密诏。少务吩咐了儿子一件事情,将来待其去后,巴国亦不再奉青盐为国祭之神。

巴国确实不应该奉青盐为的国祭之神,待到将来,巴国的子民也不会真心祭奉这位国祭之神,因为人们根本就不了解她,也没有祭奉她的理由。

在少务去后,当然不是指少务离开巴都后,而是在他离开人世后,至于时机和分寸就由少廪自己去把握了。奉青盐为国祭之神是少务决定的,谁也不好去推翻,至于少务本人只要还世上,就要遵守当年的承诺。那么这件难办的事情就交给少廪吧。

前世之青盐已殒落,却被人认为已登天成仙,且被封为巴国的国祭之神;今生之宗盐仍在世,却被认为已殒落,又被天子重华封为镇厌之神。命运像是开了一个玩笑。

这次是武夫丘的太上三长老火伯招座下众弟子相见,虎娃和盘瓠并非三长老的弟子,但他们也想来见这位令人尊敬的尊长一面。

虎娃来武夫丘一趟当然方便,可是在这个年代,对于其他很多人来说,想特意回一趟武夫丘却很不容易。火伯并没有勉强,他只是设法送出消息,让已离山的座下弟子若有空便来见一面,却没有解释是什么原因。

很多弟子都来了。火伯的气色很好,仍显得精神矍铄,给人的感觉还是那么和蔼可亲。假如不知他的身份,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武夫丘的太上三长老,仍像那个在路边挑担卖瓜的老汉。

火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询问了每位弟子离开武夫丘后的各种情况,又逐一指点他们的修炼,还将自己平日积收藏的各种器物顺手赐予弟子。他的指点,要么是长者的寄望,要么是弟子修行所缺;他的馈赠,要么是弟子所需,要么是另有意义。看似随意,却各具用心。

火伯听说瀚雄已辞去了朝中官位,淡淡点头说如此也好,并建议瀚雄不要着急下山,就在武夫丘上待一段时日,跟随在他身边修炼。火伯赐给瀚雄的东西并非什么宝物法器,而是很多瓜果种子,都是这些年来他在武夫丘上培育的。

火伯还告诉瀚雄,将来可以将这些瓜果种子带到长龄门中栽种,有些品种若能在普通的田地中生长,也可以适当在巴原上推广。

瀚雄留下来了,但火伯座下其他离山众弟子都各自有事,不能在武夫丘上久待,拜见师尊后就纷纷告辞下山。他们中的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能要等到将来火伯仙去的消息传来后才会回过神来。

少务和宗盐也暂时留了下来,宗盐觉得武夫丘这个地方很不错,尤其适合修行,还经常找如今的长老熊丽切磋剑法。另一方面,少务和宗盐都很清楚,若是当初设陷阱谋害她的幕后凶手没有被揪出来,她的危险就没有真正的过去,而武夫丘上很安全。

虎娃在武夫丘上待了三个多月,主峰中还一直保留着他当年的洞府呢,院中那棵冷剑杉下的水池中,又积攒了不少剑叶,就是虎娃当年用来练习祭炼剑符之物。在虎娃告辞之前,火伯与他单独见了一面,两人有一番私下的谈话。

虎娃能看出来火伯的寿元将尽,就算他有诸般不死神药,对火伯而言其实也没有太大意义了。但这种事情,火伯自己不说,他人也绝不好开口挑明。

火伯待客,就用一盘他亲手栽种的瓜果,味道很是可口。亲眼看着虎娃将盘中瓜果都吃完了,火伯才开口道:“我认识命煞,那位阿盐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巴原上亲眼见过命煞真容者已不多,当年就算有人曾远远望见,也只能感受其气息,却看不清其真容,但武夫丘上的几位太上长老却是例外。

火伯见到宗盐后,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命煞的炉鼎,而绝不仅是两个长得很相的人,更不是双胞胎姐妹。可是另一方面,这的的确确又是另一个人,以火伯眼界之高明、见闻之广博,也被搞糊涂了。

火伯也在私下猜测,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转世?或者登天而去之后,也有可能又会重新转世降生人间?他能等到现在才单独问虎娃,已经算很有耐心了。

其实武夫丘上另外三位长老对此也很好奇,但他们并没有像平常人那样大惊小怪地揪着少务去追问究竟。像这种事情可能玄妙难言,就算少务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也是说不清的,恐也有只有虎娃才能解释清楚。此刻火伯问了,其实也是另外三位太上长老都想问的。

虎娃思忖着答道:“您老也看出来了,这似夺舍又非寻常的夺舍。当年的国祭大典上发生了一件事,外人不知。命煞殒落,我留下了她生机未失的遗蜕……”

对这位尊长,虎娃倒没有隐瞒什么,以神念转述了事情的经过。火伯默然半晌,这才长叹道:“虎娃,真有轮回吗?”

虎娃答道:“若能突破九境修为,在堪破生死轮回境时,或有见证。所谓生死轮回境,是天地灵息中世间生灵留迹,而化入定境。世间生灵于天地间留迹无限,定境中所现为何,却与每人此生的缘法有关,或可视之为轮回……”

生死轮回境是怎么回事、天地大劫是怎么回事,通常师尊在指点弟子时都不会讲得太透。这种经历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的,若勉强说得太多,反而会给弟子造成误导。但虎娃此刻不是在指点弟子,和火伯谈论这些倒也无所谓了。

火伯却摇了摇头道:“掌门师兄在飞升之前,曾隐约这样告诉过我。但我此生已无此望修证了,这是另一种境界的超脱。孩子,你应该知道我老人家想问的不是这些。”

火伯的神情虽很平淡,但虎娃也能听出其中的遗憾,是的,他如今寿元将尽,已无望突破化境修为,更别提突破生死轮回境成就地仙了。他想问的就是一个凡人的问题,没有突破九境的修士,哪怕是毫无修为的平凡生灵,也有轮回吗?

这个问题是回答不了的,哪怕虎娃也不可能给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如今火伯恰恰见到了宗盐,虎娃便答道:“正如您所见的命煞与宗盐。但宗盐的情况太过特殊,据我所知,自古仅此一例。”话中伴随着神念,只是在讲述自己的感悟与感受,以宗盐为例。

也不知火伯最终理解了多少,这位长者微微点头道:“宗盐之所以特殊,是恰得前世之身。若未有此事,反倒更见寻常真意,我想我多少是明白了。”

虎娃又试探着问道:“您老人家特意问起此事,是否有所吩咐?”

火伯摆了摆手道:“不必刻意了,但凭缘法。……虎娃,你师尊在仙界可好?”

虎娃又回了一道神念,大致介绍了九重天仙界和剑煞的情况,同时也指出那并非真正的飞升长生。火伯最后叹了口气道:“有朝一日,掌门师兄恐我与会在人世间重逢。嗯,那已不是我与他重逢,亦是我与他重逢。”

074、象罔得玄珠

重华的天子生涯达到了巅峰。他与伯禹并肩步行,领群臣巡视河泛各部,便是在宣告治水功成、中华迎来了新生。治水是伯禹的功业,同样也是重华的天子功业,伯禹的治水方略,就包含在重华的治世、治国方略之中。若没有重华把控全局并全力支持,伯禹治水也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功。

治水究竟取得了怎样的成功?

这场大洪水,是中华万民记忆中历时最长、范围最广、规模最大的一次灾难。重华虽是轩辕后裔,但他是平民出身,起于微寒,一步步登上天子大位。帝尧是在崇伯鲧殒落时禅位于他的,紧接着三苗叛乱而肆虐水患未平,局势糜烂如斯。

帝尧享国多年,纵观其一生不可谓不贤明,但他也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局面吧?重华当时是临危受命,在他登位十六年后,也是大洪水爆发的二十五年后,再看看今天!

也许有人会说,二十五年过去了,就算没有治水,再大的洪水也会自行退去。比如像当年的黄鹤那般,眼睛一闭再醒来,也许真的就是那么回事。可是他睁开眼睛候看到的,又为何是这样一个世界呢?

伯禹治的不仅是洪水,他疏通、规划、改造了以江、河、淮为代表的中华水系,而这些水系不仅是各部民众赖以生存的命脉,更象征着将中华万民紧密联系起来的血脉。

随着洪水的到来、各部民众的迁徙与安置,随着洪水被治理、各部民众的分工与协作,中华各部已经渐渐融合为一个清晰地整体。中华万民从未如此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体现了空前强大的凝聚力与创造力,完成了任何一个部族都不可能单独完成的壮举。

血脉亦是纽带,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将所有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不可割裂,无论能不能看得见,但它已经出现并始终存在着,有着共同的归属与认同。

部族的界线渐渐消融,精神与血脉都交织在一起,演化出出一个广义上整体族群,以中华传承为核心,这就是后世所称的中华民族。它不是狭义上的民族划分概念,而是以文明传承为核心,体现了强大的生机与包容力量,如万流归宗、兼容并蓄。

中华民族诞生于一场大洪水以及治水吗?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大洪水以及治水留下的精神烙印,根植于整个群族的记忆深处,它既是无形的又是如此深刻。正因为如此,哪怕后世又经历多少动荡与苦难,传承仍在延续、仍能复苏与复兴。

在重华为天子的年代,随着伯禹治水,中华的疆域向南延伸到南荒、百越,向西延伸到河泛、巴原。这不仅仅是名义上的疆域延伸,而伴随着教化的推行、精神纽带的形成、更紧密的联系与融合。重华为天子的功业,如今已超越了帝尧。

若说少务为巴君已足够出色,堪称有史以来最贤明、最成功的一位巴君。假如只看少务,很难指出他身为国君还有哪里做得不够、还能怎样做得更好。但同时再看看重华治天下,才会意识到确实还可以更出色。

重华巡视河泛诸部,接受沿途民众的觐见与朝拜,并不仅是一场宣扬功德的出巡,也是在振奋中华万民的精神,多年的苦难终于过去,各部需要这样的振奋。大半年后,他围绕原河泛之地转了一个大圈,又路过后世的潼关所在。

当初的行宫仍在,周围已经渐渐出现了不少正在新建中的村寨,围绕行宫也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集镇,将来可能会出现一个新的城廓。伯禹领命治水迄今已历时十三年,如今终随天子回朝。但他们并没有直接回蒲阪城,而是先到平阳城去拜见帝尧放勋。

治水功成时,帝尧仍在世,住在平阳城原先的皇宫中,仍享受着天子的尊荣和礼待,但他从未离开过平阳城,亲眼看着水困平阳,又亲眼看着洪水退去。伯禹回归,重华领着伯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见帝尧,也是为了成全礼数。

九条神龙已去,敖广、云起、善吒亦告辞,只有小獬豸善明还在队伍中。由昆仑仙界来真仙巫讴告辞离去前,曾对伯禹道:“轩辕天帝派我下界,我虽擅言擅诘、能答众人所问,但玄珠终不可如此诘得。我去后,天帝还会再派人来找你寻玄珠。”

巫知、巫明、巫讴先后下界,好像就是以寻找玄珠的名义协助伯禹治水,可那颗玄珠是什么、又在哪里呢?

伯禹在平阳城中拜见帝尧的时候,想必他们的心情都是复杂的,只有两人自己能体会,而他们之间还站着一位重华。

崇伯鲧是帝尧之臣,死于治水未成。重华继天子位时,肯定也是帝尧最痛苦的日子。而重华保全了他的一世美名,崇伯鲧之子伯禹又弥补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这一切都发生在帝尧的有生之年。帝尧很罕见地离座而起,竟向伯禹行了大礼,伯禹上步扶阻,直说不敢。

……

离开平阳返回蒲阪城的路上,穿行的是人烟最为繁华的中原腹地,沿途民众在大道两旁远望而拜,冷不丁却见一人施施然沿着大道中央迎面走来。天子回朝,谁会拦在大道上迎面而行,更令人诧异的是,先前居然没有人发现,也不知他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等看见他时,跟随在重华和伯禹后面的众侍卫都吓了一跳,立刻就欲上前,伯禹却摆手道:“不必惊慌,这位高人是来找我的。”

来者并没有佩戴武器,宽袍大袖、披发未冠,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在十丈外便站定了脚步。天子的队伍停了下来,只有伯禹快步迎了上前去。那人径自朝伯禹拱手行礼道:“我叫象罔,奉天帝之命来取玄珠。”

这象罔也够有意思的,他应该是刚刚下界,倒并非有意阻拦天子的队伍,恰好看见了伯禹在这里,便迎面拦在了大道上。他并没有理会这种场合、这种行为好像有什么不对,开口说话也很直接,就是问伯禹要玄珠,似浑然未觉众人惊愕。

伯禹一愣,反问道:“玄珠何在?”

象罔答道:“玄珠何来便何在。”

就这么一句话,伯禹却似突然被点醒了,退后半步半跪于地,在大道上撮土一捏,再把手掌打开时便化为了一枚玄珠。然后他来到象罔身前下拜,双手奉上道:“玄珠已得,请先生取。”

所有人都看傻了,没想到来人竟是天帝使者,而且是天帝派来问伯禹大人要东西的。伯禹大人随手在路上撮土化珠,就这么交给了天帝使者。这枚珠子究竟是何物,而伯禹大人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息壤神珠是怎样一件神器?它是轩辕天帝以中华大地精气凝炼。凝炼息壤神珠的过程,其实也是轩辕天帝开辟帝乡神土的造化过程。

崇伯鲧当年以玄珠化为山脉阻挡洪水,但后来没有将玄珠收起,那么玄珠去了哪里?谁都以为它会化为一枚珠子的模样不知被水冲到了何处,但事实并非如此。

轩辕天帝留在神器中的神魂烙印,让太昊借虎娃之手给抹掉了,玄珠化山脉又未能收回之后,便是无形之象。谁说玄珠就一定会是一枚珠子的模样呢?它原本就是中华各部所在的大地精气,神器无形之象,便是回归本源,也就是说它无处不在。

仓颉先生曾说过,伯禹为治水行遍天下各部的足迹,就是他所传真正的符文神通。伯禹历时一十三年,堪定天下山河,其实就是在凝炼玄珠。巫知、巫明、巫讴下界助伯禹治水,其实就是在助伯禹凝炼玄珠,用他们的方式当然不可能找到玄珠,却是寻找的过程。

如今象罔来了,一句话便随手而得。伯禹脚下的中华大地,他曾走过的足迹,便是玄珠所在,以大道上泥土为引、凝形化珠。此珠非彼珠,亦是玄珠。象罔接过玄珠,随手置于大袖之中,向伯禹点了点头,什么废话都没有,便飘飘然转身向南而去。

这人做事倒也干脆,说来便来,拿到玄珠说走便走。他并没有继续行走大道,而是折向路边田地间的小道离开。重华听说此人是天帝使者,本想上前打声招呼,并邀请他至蒲阪城,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话,象罔便径自走了。

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呢,而重华率群臣返回蒲阪,当然不能改变行程追到野地里,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象罔已经不见了。重华等人不可能莫名其妙去追象罔,大道两旁跪拜的民众也是一头雾水,但是没人注意到,有一名女子却悄然跟踪象罔而去。

此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形容姣好,却穿着臃肿的粗布衣衫,脸上也以污泥抹得很脏,刻意掩饰了容颜和身材。她刚才就混在大道两旁的民众中,居于靠后的位置跪拜,却微微抬起头望着伯禹,眼底竟是怨毒之色。

伯禹有大恩于天下万民,今日的声望更不必多说,谁要是在公开场合乱说他一句坏话,绝对会挨揍甚至可能会被打死。这女子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何用如此怨毒的眼神看着伯禹,此刻又暗中追着象罔而去?

伯禹就算有仇人,现在这种形势,也只会躲起来不敢冒头了,更别说去找伯禹的麻烦。就算有人想害伯禹,恐也无计可施,且不提伯禹的声望与地位,伯禹本人又是什么样的凶险没有经历过?

云端上有一人并未现身,只是歪着脑袋看着那女子暗中跟踪象罔而去,正是句芒仙童。句芒摇头叹了口气,神情似是有些无奈,也不知是在叹息什么。

075、累不累啊

象罔施施然南行,穿过人烟村寨,从大河走到了淮水之滨。他并没有施展飞天神通,也没有隐匿行迹,走得好像并不快,但普通人却很难追得上。看着他就在前面不紧不慢地步行,但走着走着,便渐渐消失在远方。

象罔的装束奇异,神情似有些茫然,就这样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但是这些年来,随着迁徙、治水、开拓新家园,各部之间的人口流动非常大,沿途民众见到了太多他们原先根本没见过的、也几乎不可能见到的人和事物,早已见怪不怪。

的确,中华各部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与部族融合。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就是部族迁徙,但部族迁徙是单向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如今的人口流动却是交错而复杂的。

原本中华各部的发展水平、生活习俗、生产工艺都有较明显的差别。经历这个过程之后,这种差别迅速地缩小,保留的大多只是地域性的差异。先进的生产技术也迅速传播到各个部族,生活习惯相互影响,形成了很多统一的风俗。

但像这几十年来如此大规模的人口交错流动毕竟是特例,随着治水功成,各部不再有大规模的民夫被抽调到远方,也结束了迁徙的步伐。人口流动主要体现在开垦新的沃野、彼此通商交换,将来会渐渐趋于一个稳定的水平。

象罔走在路上,也不论前面是通达大道还是田间小路,也不管沿途民众以怎样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反正他是有路就走、飘然南行。这位仙家是在看风景吗?可他又没有特意进入名山大川,也许人间就是风景吧。

象罔这一路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左顾右盼。但沿途风景尽收元神,所路过村寨中人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还在无形间分化神意附着在不同人的身上,感受着他们的心绪,体会着他们与别人打交道时的种种想法,但他本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想跟踪象罔很困难,哪怕赶着一辆马车都未必能始终追得上。因为马总会累的,而象罔虽走得不快,却好像根本就不会累。可是有一个人却追上了象罔,就是那位跟踪他的女子。

女子虽穿着略显臃肿的粗布衣衫掩饰了身材,也用污泥将一张俏脸抹得很脏,但是身手却非常矫健,应是习过武或是有修为在身,差不多相当于二境圆满,在各部族中也算是最精锐的勇士了,而她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饶是如此,她在路上了也吃了不少苦头。象罔走走停停,有时他也会驻足,不像是宿营却像是在细细观赏风景,但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停下。他经常连夜行走,就连下雨时也慢步如常。这女子可是得休息,也得吃东西。

她随身并没有带干粮,饿了怎么办?就在沿途村寨中取用。有时她就直接问路边人家要点吃的,有时便直接进入无人的院落自取食物,用俗话说便是偷,累了就自寻地方休息。

这种时候,她难免就会把人给跟丢了,但也没关系,因为象罔的行踪有规律,有路便往南行,她再加快脚步追下去,过一段时间便又能发现象罔,就这么一直来到了淮水岸边。

象罔知不知道有这么一位神秘女子一直在跟踪自己?这恐怕谁都不清楚,因为象罔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就算察觉了,也和没察觉没什么区别。

这一日象罔再度驻足,站立在一座湖泊边的山丘上。此山就是虎娃曾放牛炼丹之地,山下的湖泊便是淮泽消退后残留的水域,而不远处还有另一座山丘,那是镇压无支祁之处。象罔没有坐、没有睡觉,就这么在山上站了一夜,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好像什么都没干。

天明时分,他走下了山丘继续往南行,周围的野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花草,花草间有一条小路。这里是淮泽水退后露出的土地,附近村寨有人常在这一带放牧牛羊。小路蜿蜒、地势起伏,有的地方草长得很高还夹杂着茂盛的灌木,视线往往看不太远。

走着走着,小路在开着野花的灌木丛边拐了个弯,突然传出一声娇羞的惊呼。这位下界真仙走路好像不长眼,居然撞着人了,而且撞到的还是一位妙龄女子。

来者就是一路跟踪他的女子,此刻已经换了装束,身穿素色衣裙,尽显婀娜身段,梳理打扮得非常干净整齐,不小心一头撞进象罔的怀里,娇颜含羞带怯。

她左手提着一个罐子,罐子里装的是菜汤,右手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转弯时脚步有点快,撞在象罔的怀里失手将罐子打翻了,动作很巧,罐口扬起正扣在象罔的肩上,半温不热的汤洒了象罔一身。篮子也落在了地上,露出了里面的面饼。

姑娘就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脸和胸撞到了象罔的怀,随即闪电般地向后一缩,自己身上倒是一点都没弄脏,发出一声娇呼,脸色腾的就红了,赶紧低头道:“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走路不小心,将您给撞着了。……哎呀,您的衣服弄脏了,脱下来让我帮您洗洗吧。那边就有一条小溪,可在溪边生火烤干,一会儿功夫就好。”

说着话姑娘又走上前去,微微低着头、侧着脸,声音软软的,仿佛羞得不敢看象罔的脸,却伸手去解象罔的袍子,显得有些慌乱,但这慌乱的样子又是形容不出地娇羞动人。象罔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姑娘,而他自己的神情似乎也像个白痴。

从大河走到淮水,象罔一路上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更别提撞到谁身上了。而这一次好像是不撞都不行了,也必须得说话了。见姑娘的手已经摸上来了,袍子上还挂着湿乎乎的汤呢,象罔就顺势将袍子脱了下来,说了一声:“好。”

只有这么一个字,好歹证明了他不是个哑巴。袍子随即就被姑娘拿过去了,象罔里面还有一件衣服呢,倒也不至于太失礼。姑娘却似羞得不行的样子,转过身娇滴滴地说道:“您随我来,就在前面,很快就好!”

象罔像个傻子般就跟着她走了,这地方还真合适,转过花丛就看见了一条小溪,溪水旁有一块大青石,再往上是一小片空地,明媚的阳光洒落在空地的软草上。姑娘手脚很利索地生了一堆火,又娇滴滴地说道:“您先坐在火堆边烤一会儿,别冻着了。”

她到溪水边将衣服洗干净了,然后用树枝搭了个架子晾在了火堆旁。阳光煦暖,其实不用生火衣服也很快会被晒干的。象罔也不着急,就坐在那里等着。

姑娘又将刚才落地的篮子找了回来,那罐子居然还没摔碎,也拣了回来。她取出一块面饼道:“您饿不饿?我这里有吃的,再给您打点水喝。”

象罔终于又说话了,他摇头道:“不用。”

姑娘看了看日头,有些着急地解释道:“我爹在湖边干活,我是去给他送饭的。却不小心撞到了您,时间有些耽误了,我能不能先把饭给他送去?”

象罔摆手道:“你去吧。”

姑娘微微一怔,这人不是天帝派来的使者吗,难道真是个傻子?让她这么轻松就得手了,或许是对方根本就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吧。姑娘尽量稳住心神,又羞答答地行了一礼道:“多谢您体谅,实在不好意思,我将饭送去便再来找您,看看衣服干了没有?”

姑娘走了,象罔就这么傻乎乎地继续守着火堆、晒着太阳,等到衣服干了也没见姑娘回来。象罔就像不再理会姑娘的事情似的,从树枝上取回衣服穿好,继续在花草中前行。说是不理会其实也理会了,否则以他的真仙修为,什么人能迎面撞进怀中、什么汤能把他的衣服泼脏?

但这就是在人间游历嘛,撞就撞上了、泼就泼上了吧,世事本当如此。在这么偏僻的郊野中,莫名撞上这样一位孤身的妙龄美女,是否显得奇怪呢?奇怪就奇怪吧!

……

那姑娘根本就没去送饭,转过花丛后就加快了脚步,渐渐变成了尽量悄无声息的疾奔,她好像对这一带的地形地势非常熟悉,穿过树丛和矮丘,没有留下多少可追踪的痕迹,篮子和罐子也丢在了隐蔽的地方。

姑娘离开湖边后居然进了附近的一处村寨,又过了不久,她驾着一辆马车出发了。这是一辆轻便的小型马车,车身较窄、车前也只套了一匹马,虽然能装的人和货不多,却适合在大道上快速奔行。

拉车的显然是一匹骏马,离开村寨上了大道,转眼便绝尘而去。马车也是向南走,却与象罔原先向南的路径有些偏离。姑娘之所以走这条路,就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向北是湖泊与淮水,而向南是伯禹治水时开辟的大道,适合纵马疾奔。

再看她已没有半点娇滴滴、羞答答的样子,目光中尽是狠毒之色,娇美的五官神情却显得有些狰狞,狰狞中却又透着一丝快意。

一路狂奔了很久,姑娘才松了一口气,马力不能持久,需要稍微歇一歇了,她便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想必早就把那个傻子给甩掉了吧?又不知过了多久,姑娘却莫名心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陡然一惊。

在大道的远方,有一人披发未冠,宽袍大袖施施而行,一副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样子,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不就是象罔吗!

象罔居然追来了,按他原先的行走路径方向,若是继续向南应是走小路才对,却往西拐了一段走到了大道上,显然就是特意来追她的。姑娘急转身,扬鞭发狠抽打骏马。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再度绝尘而去。

中午时分,姑娘来到一处热闹的集镇,那马已经累得不行了,假如再狂奔非得跑死不可。进入集镇时,后面早已看不见象罔的身影。姑娘在集镇上用很便宜的价钱将马给卖了,然后又加价买了另一匹看上去最好的马,套上车立刻离开。

午后这一路上,姑娘不时回头,并没有看见象罔追来,但她丝毫不敢放慢速度,鞭子在马臀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一座城廓。离城廓还有几里地的时候,那匹新买来的健马已倒地口吐白沫而亡。

姑娘连车带马都给扔了,但是将车和马尸都藏进了路边的密林中,自己快速步行进了城。第二天一大早,姑娘又驾着一辆马车出城了,车和马都是新买的。城廓中的集市里马匹很多,她又舍得花重金,这次又是挑选了最好的骏马。

姑娘曾追踪了象罔一路,了解对方的速度,这样他应该追不上了吧?可是到了接近正午时分,她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大道中央又出现了一个施施然的身影。姑娘一咬牙,继续打马扬鞭加速而去,这一天,她未等马匹倒毙,就在路过的集市中及时换了另一匹健马。

象罔飘然而行,速度虽然也很快,但总比疾驰的马车慢上那么一点。所以姑娘发现他追来后,总能加速将其甩开。可是马力有限,不能总是疾驰,她总得换马,也总得吃饭、休息,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便总能发现象罔又追上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这么一追一逃向南而去,姑娘差点都让象罔给追崩溃了。但她亦是心智坚忍之辈,当初能吃那样的苦头追上象罔并得手,此刻也能继续坚持下去。而且她身携重金,这一路上都肯花大价钱买最好的马,否则还真无法跟象罔耗下去。

这一日,姑娘终于离开了大道,在荒郊野林间面对滚滚的大江,车和马已经被她扔了。这也是摆脱追踪的策略,根据经验,她疾速奔驰将象罔又甩开了一大段距离,象罔会继续沿着大道追踪,而大道前方是江边的渡口。

姑娘却没有去渡口,拐弯进入了野地。看着滚滚江水,她一咬牙,抱着一根浮木泅水渡过了大江。在对岸无人处爬了上去,又来到江边的一处高崖上。就算她身手矫健、有修为在身,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后也是脱了力,再也跑不动了。

崖下不远处的山坡上有田地,再看远方有村寨。姑娘在田地间摘了些根茎状的食物,是附近村民种植的薯蓣,于崖间避风处生了一堆火,将薯蓣埋在了火堆下面,蜷缩在那里烤火。

她又冷又饿,浑身湿漉漉的,衣服都紧紧贴在了身上、显露出诱人的身段,却又不好在这个地方脱下来烤干,只有尽量靠近火堆。就在这时,冷不丁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你不会飞,但跑得可够快的!不到十天,居然就从淮水岸边渡过了大江,累不累啊?”

076、衣服干了

姑娘大惊,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山石上坐着一位长得粉嫩粉嫩的童子。小孩的个子当然不高,却刻意坐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身着奇异的大袖银丝袍。

刚才这里并没有人啊,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颤声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说什么呢?……我方才不慎落入江中,好不容易才游上岸,在这里只是想烤火暖暖身子。”

莫名现身者正是仙童句芒。句芒微微一撇嘴:“鸿蒙氏之女,我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又干了些什么,就没必要再说这种话了。”

想当初伯禹在淮泽处置了商章部、鸿蒙部、兜户部、犁娄部的四位伯君,将他们关入囚笼中列于淮泽岸边、在战阵前丧生于水妖兴起的风浪中。这位姑娘的父亲,就是那位已送命的鸿蒙氏大人。

姑娘被句芒一语点破了身份,脸色立刻就变了,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便向句芒走去。她见周围没有别人,而对方只是一名童子,已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可是她随即又看见了句芒的眼神,莫名打了个冷战、瞬间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坐在山石上的童子毫无惊慌之色,只是目光中的嘲笑已变成了冷笑,刺得姑娘的眼睛发疼、心也一阵阵发紧。他能莫名出现在这里、点破她的身份,来历必不简单,很可能是一位修为莫测的高人,姑娘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姑娘寒声道:“我就是鸿蒙氏之女奇相,那又怎样?”

句芒淡淡道:“不怎么样!但你偷象罔的东西干什么,你可知那是何物、又有何用?”

奇相的神情忽然又变得激动起来:“我不知那是何物、有何用,只知它叫玄珠,是天帝特意派使到人间、向伯禹大人索要之物。它应该是天帝的宝物,却被伯禹遗失。”

象罔从伯禹手中取过玄珠,随手放入大袖,当时混在路旁民众间的奇相都看见了,象罔和伯禹所说的话她也都听见了。随后她便跟踪象罔而去,说来也巧,恰好在原鸿蒙部之地追上了象罔,使计盗走了象罔袍袖中的玄珠。

句芒一摊双手道:“可是你偷玄珠干什么呢?”

奇相:“当然是为了报仇!”

句芒:“你和玄珠有仇?”

奇相:“你既知我的身份,又何必明知故问?我当然是和伯禹有仇!”

句芒:“我知道你的身份,可是真不明知——伯禹与你有何仇?”

奇相:“家破人亡之仇!”

奇相是鸿蒙部伯君之女,人长得又美,当然是极受宠爱。鸿蒙氏大人精挑细选,相中了鸿蒙部一位最年轻有为的分支部族首领,欲配奇相为夫婿。

奇相却不太愿意,仰慕、追求她的人多了,父亲挑选的夫婿在部族中虽出色,可未必能令她满意于是就暂时拖着未嫁。紧接着,伯禹大人就为治水来到淮泽。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用说了,由子丘公审,当众拿下了商章、鸿蒙、兜户、犁娄这四部伯君。这四个部族将祖祠改为祭奉无支祁之地,不仅奉无支祁为淮神、充当其在岸上的爪牙,而且每月举行秘祭仪式,挑选童男童女活祭。

参与此事的族中其他首领也被拿下了,其中就有奇相的未婚夫婿。伯禹并没有亲手杀这些人,也没有把这些人押到蒲阪处置,而是在与淮泽水妖的两番大战中,将囚笼列于岸边,让他们死于水妖卷起的风浪。

奇相那年只有十六岁,转眼间家破人亡,风光无限的人生跌落至谷底,只在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从此勤修苦练,发誓要报仇。她的确堪称意志坚韧,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居然练成了一身好功夫,差不多相当于将开山劲修炼至武丁功之境。

伯禹当初只惩治了与罪行有关的部族首领,并没有追究其他无辜的族人,当然更没有去为难奇相这个十几岁的姑娘。奇相之父毕竟做了几十的伯君,其人虽身死,部族中还有一些忠心旧仆,也保留了不少财货,奇相才能可能坚持勤修苦练,否则早就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奇相自幼听惯了阿谀奉承,向来自恃甚高,一旦失去了尊荣的生活,心中尽是屈辱,这屈辱也是她修炼的动力。当奇相自以为功夫已成,便想着去刺杀伯禹报仇。可是她想多了,她那两下子到了真正的高手面前,也和没练过差不多。

她混在大道旁跪拜的民众中,终于看见了伯禹,可是别说刺杀了,想靠近都靠近不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莫名出现了天帝派来的象罔,堵住了天子的行驾,还代表天帝向伯禹索要玄珠。伯禹撮土化珠的情形,她没看清,却听清了玄珠乃是天帝之物。

于是她改变主意,决定智取,跟踪象罔并成功盗走了玄珠……

句芒的话打断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奇相,只听这位仙童冷笑道:“鸿蒙部伯君当众被拿下时,话说得很清楚,并非是伯禹与他有仇,而是他罪有应得。甘受妖孽驱使、为其爪牙,对内残害族人,对外谋算邻近之部,与洪水、妖邪同为祸患,世人怎可不除?

有人总认为是天地与她有仇,但是天地无言,总得找谁当成仇人,于是你就找到了伯禹。但你从象罔那里盗走玄珠,又关伯禹什么事?”

奇相面露狠色道:“关伯禹什么事?我要置他于死地!如今世上,哪怕是天子恐怕都不能轻易惩治伯禹。可就算世上无人能对付他,天帝总能收拾得了他!”

奇相为何认为盗走玄珠,就能置伯禹于死地,这基于她本人的见知。天帝是怎样一种存在,奇相不可能清楚,只认为其至高无上、无所不能,其意志不容丝毫违逆。

记得她十二岁那年,有人弄丢了父亲的一件宝物,父亲大发雷霆、命其限期寻回。据说那人后来将宝物找到了,然后父亲派人去取,却又在路上丢失。那人以及父亲派去取宝物的人,都受到了严厉的处罚,以至于送了命。

那时奇相的年纪还小,觉得那获罪之人可怜,还曾向父亲求情。那人虽弄丢了宝物,却也找了回来,是父亲派去取宝的人再给弄丢的,前者好像也不应该受到那么严厉的处罚。

父亲却告诉她,弄丢宝物已是大罪,让那人亲自寻回就是赎罪的机会,可是宝物最终没有寻回,也就等于那人没有赎罪成功。如果当初不是那人丢了宝物,又怎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伯君更不会失去宝物。

假如这样就可以饶恕,那么谁都可以编一个借口,就说宝物已找到、结果又丢了,以此摆脱自己的罪责。有可能丢失宝物者就是贪图宝物者,他交还宝物时很清楚是谁将宝物送回、走的又是哪条路、将宝物放在什么地方携带,自己又给悄悄偷了回去。

至于伯君派去取宝之人,是在那人的手中接过宝物弄丢的,在宝物还没有送到伯君手中之前,他等于是丢了那人应该找回的东西。

伯君丢失了宝物,最终没有寻回,而丢失宝物者却没有受到处罚,那么伯君的威严何在?假如是这样,部族中的宝物不都被丢光了?父亲就是这么向奇相解释的,奇相对此印象非常深刻。伯君尚且如此,那么天帝的威严更是无以复加。

在看见象罔从伯禹手中取过玄珠的那一刻,奇相就突然想到了这个自以为能置伯禹于死地的妙计。

句芒闻言却连连摇头道:“在人世间,我也曾见过心地比你还要阴险狠毒之人,但我没有见过比你更荒唐的报仇。你难道认为,假如没有寻回玄珠,天帝便会降下惩罚,甚至要了伯禹的命?”

奇相凄然道:“难道不是吗?我不知你从哪来,但你亦不知天帝威严!不论这样做能否报仇成功,但已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句芒:“假如事情真是你想的那样,失落玄珠而不能寻回,天帝便会降下惩罚。而你这个盗走玄珠之人,又该当何罪?被你盗走玄珠的象罔,又何其无辜?”

奇相咬牙道:“为报家破人亡之仇,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置伯禹于死地即可!……至于象罔,他既是天帝使者,假如找到我、欲拿回玄珠,想必也能惩处伯禹。”

句芒做出很纳闷的神情,反问道:“象罔惩处伯禹?”

奇相:“那玄珠对天帝而言,想必也是很重要的宝物,象罔若将其丢失亦将获罪,否则又何必一路紧追不舍?他若能找到我并想取回玄珠、使其本人能避过天帝的责罚,就得先答应我的要求、去惩处伯禹。

至于你,既识破了我的身份,又将我拦在了这里,想必也是为玄珠而来?我不知你是想帮伯禹,还是贪图天帝宝物。但我告诉你,玄珠并不在我的身上,我已将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句芒的表情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了,坐在那里直摇头道:“若我没有看错的话,你刚才连我都想杀了灭口,对不对?至于那象罔,你才不希望他找到你呢,只要能置伯禹于死地、满足你的愿望,象罔去死也无所谓。可是你真的以为象罔追着你,是为玄珠而来吗?”

奇相:“难道不是吗?”

句芒以手抚额,好像感觉很头疼的样子,又向奇相身后摆了摆手道:“他来了,你自己问他吧!”

奇相赶紧转身,只见象罔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这里,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就站在火堆旁,还是那副很茫然的样子。居然还是被他追上了,奇相退后一步道:“你终于还是找到我了!”

句芒却在他身后开口道:“象罔,你追一个姑娘家追了这么远,到底是为啥呀?”

象罔却没有理会句芒,只朝奇相道:“姑娘,你说回头再看看衣服干了没有,我来告诉你,衣服已经干了,你看见了吧……只是你的衣服,倒是又弄湿了。”

奇相目瞪口呆,象罔追了她这么远的路,追得她差点都崩溃了,难道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声、并让她亲眼看看,衣服已经干了?她却不可能明白,对于象罔而言,从淮水之滨走到大江南岸、走了近十天,与随便走几步路也没什么区别,时空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

奇相过了好半天才张口结舌道:“你,你,你追我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象罔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是的。”

句芒又插话道:“那你干嘛折腾她,是故意的吗?看把人给追的!”

象罔终于看着句芒道:“故意?故什么意?我一直就是这么走啊,只是她总是每每策马远去。她曾经在后面跟了我一段路,我跟她一段路也未尝不可。……这位姑娘既然知我的衣服已经干了,那么象罔也就告辞了。”

说完话,这位仙家转身便走,半个字都没提到玄珠的事。句芒在笑,一脸坏笑。而奇相已经傻眼了,这是什么天帝使者,就是白痴中的白痴嘛!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丢失了天帝的宝物吗?

见象罔要走,奇相在他身后尖叫道:“你不知我盗走了天帝玄珠吗?”

象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你洗衣服的时候拿走了,那东西对你没什么用,对我也没什么用,你拿走就拿走吧。”

哪怕奇相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象罔竟会是这样的反应,几步冲到他面前,几乎是吼了出来:“天帝不是派你来人间寻找玄珠的吗?”

象罔:“我是来寻玄珠的,但不是来找你寻玄珠的。在你拿走之前,玄珠已得。”

奇相几乎都要揪住象罔的衣领了,尖声道:“可是你又弄丢了呀,被我拿走了!”

象罔:“玄珠没丢,它还在,只是被你拿走了。”

奇相:“天帝究竟是怎么吩咐你的,你不将玄珠带回去,就不怕天帝降罪吗?”

象罔低头看着她,就像白痴看着傻子,不紧不慢道:“天帝派我下界,只是问伯禹是否寻得玄珠。玄珠已得,那就没别的事了。你从我这里拿走了玄珠,并非等于得到了它,更不等于谁失去了它。”

奇相的声音已经有点嘶哑了:“天帝难道没有告诉你,拿到玄珠之后怎么办?”

象罔:“天帝只让我问玄珠得与未得,没说拿到玄珠之后怎么办。他还告诉我,可以在人间游历一番。遇到你,也是我的游历。”

奇相:“天帝没有让你把玄珠带回去?”

象罔:“天帝并没有说,既然姑娘拿走了,那就拿走吧。”

奇相几乎是凑到他耳边吼道:“天帝派你来人间寻找玄珠,言下之意就是让你把玄珠带回去,你到底懂不懂天帝的意思啊!”

象罔:“天帝在帝乡神土中开口,没有什么言下之意,仙家能听见什么,便是什么意思,若是没有听见的,那也是尚未证悟,妄思无益。我当然明白天帝的意思,是姑娘你不懂。”

句芒已经在石头上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象罔道友,玄珠已得,人间已游,衣服也已经干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象罔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我该返回仙界了。”说完话便飞身而起,身形在半空如烟云般消散不见,转瞬间便无半点痕迹。

奇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她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句芒仍然在笑,笑容却渐渐变冷,就如那渐渐熄灭的火堆,而奇相的衣服还没有干呢。

077、太狠了

一阵风从大江上吹来,奇相裹着湿湿的衣裳在哆嗦,显得是那么地绝望与无助,她的所作所为,仿佛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只见她突然又一咬牙,转过身来朝句芒道:“你应当也是高人,想不想得到天帝宝物?如今只有我知玄珠下落,你若能助我……”

句芒打断她道:“你对象罔撒谎,是一点用都没有;而你对我撒谎,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玄珠确实不在你的身上,也没被你藏在任何地方。你泅水渡江时将玄珠给扔了,滚滚江流中已不知被冲落至何处,就连你自己都找不着了。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把玄珠再还给象罔,就是想让谁都找不到它,天帝必然会降罪。象罔追不上你是最好,就算追上你,最终也无法让天帝寻回玄珠,你反而可以以此要挟象罔去对付伯禹。可是你根本不知玄珠为何物,真以为自己能偷得走吗?”

说着话,句芒已跳下山石,弯腰在火堆旁撮土一捏,再起身张开手时,掌心中已托着一枚珠子,正是奇相从象罔那里盗走、又抛于大江中的玄珠。

奇相连退数步已经到了崖边,颤抖着手指句芒道:“这,这,这肯定不是玄珠,我明明已经……”

句芒将玄珠往空中一抛道:“你根本不知玄珠为何物,又怎知它是与不是、是得是失?玄珠乃无形之象,而你看见的则是息壤神珠。就凭你,真能拿得动它吗?”

珠子被抛向了空中,奇相下意识地仰头去看,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珠子落下来,仿佛句芒那么轻轻一抛,就把它抛到了无穷无尽的远方。奇相已经有点崩溃了,颤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句芒叹了一口气:“我其实是多管闲事,谁叫我恰好看见了呢?我拦住你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跑了,你的伎俩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你应明白伯禹实与你无仇,当给自己一个解脱。”

奇相的身体还在不住地哆嗦,神情却从失落变得越来越激动,甚至是激忿,她看着句芒嘶声道:“伯禹实与我无仇?让我给自己一个解脱?你不是我,不可能了解我这么多年来、每个日夜的感受!”

句芒淡淡道:“我自有感同身受之能,更能将你看透。但我的确不是你,我不会做你做的那些事,不会动你动的那些念头,也就不需要你的那些感受。说实话,别人也不需要。”

奇相的神情已有些癫狂:“我父曾是鸿蒙部伯君,你知道吗?他是天下最好的父亲。父君在的时候,就是我一生最好的光阴。可是伯禹来了,一切都毁了,留下的只是无尽的苦难。伯禹如今誉满天下,难道别人就该死吗?”

句芒:“你才知道啊!这和他在你面前是怎样一位父君毫无关系,他待是你是挺好,可是被他活祭的那些童男童女呢?真正该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你父君。天下人都明白,想必你也早就明白,只是始终不愿意承认。”

奇相突然甩发道:“不,我不愿意明白!”呼喊着纵身跳下了高崖、消失于滚滚江流中。她居然投江自尽了。

句芒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人高喊道:“姑娘不要!”

随着话音,一名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可是当他跑到崖边时,下方江流中早已看不见奇相的踪迹。此人的形容在三、四十岁,看打扮应该就是附近的村民,当他冲下来之后,一柄短锄也从高坡上滚落。

这汉子刚才在高坡上挖山货,突然看见了江边的奇相,见她似是要轻生的样子,赶忙跑下来劝阻并试图救人,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汉子站在高崖边跺脚道:“漂漂亮亮一位大姑娘,怎么说跳就跳了呢?太可惜了,有什么事想不开的!怎么样还不能过日子吗?”

当他转过身来时,突然发现了不远处的句芒,又被吓了一跳。在高处视线被山坡阻挡,他原本只看见崖边的奇相,并没有看见句芒,发现智力还有人后,又气愤地说道:“你是谁家的伢仔?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句芒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救不了她!我若真的是只是谁家的伢仔,刚才想上前救她,你信不信她连我都会拉下去?”

汉子仍义愤道:“就算你拉不住她,总得做点什么,劝她不要轻生,或者高喊救人!……就这么看着她去死吗,小小年纪,心地怎能如此歹毒?”

说着话他又看见了旁边的火堆,声音陡然拔高道:“你们方才还在这里烤火,她是和你一道出来的同伴吧?看你的打扮,应是大人物家的伢仔,她是你家的侍女吗、是你逼她跳下去的吗、你难道生了一副妖魔的心肠吗?不论你是谁,这里出了人命,也要跟我去见官!”

见句芒始终不说话,汉子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很激动地上前去抓句芒的衣服,但伸手却抓了个空,句芒就在他眼前莫名消失了。汉子大吃一惊,蹬蹬蹬向后连退了几步,一只脚差点踏进半熄灭的火堆里,再抬头又看见了句芒。

句芒坐在了一块很高的山石上,他居然能从眼前消失,凭空又出现在那里,汉子突然觉得身上发冷,张口结舌道:“你,你,你真是妖魔吗?”

汉子方才义愤填膺的训斥句芒,呵斥他生了一副妖魔心肠,,结果发现这孩子竟然真有可能就是妖魔时,却吓得不敢动也不敢乱说话了。

句芒苦笑道:“我的确有妖魔的手段,但有此本领的,未必就是妖魔啊。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人?”

汉子低头道:“我叫牙湾栋,就是山下的牙湾村族人。”将村寨的名字放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合称,也是黎民的习惯,这里是山黎部的地盘。

句芒:“你不是恶人,既然遇到了,我倒愿意和你多说两句。你方才说我见死不救,却不知我能见到什么。这世上生灵终有一死,或饥或荒、或衰或伤、或刑或亡,我几乎都能看得见,那你又希望我怎么办呢?”

牙湾栋已经被吓傻了,呐呐道:“您都能看得见,那么能看见我的吗?”

句芒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我当然能看见,在三年后,你就死于此地……你既然已经听见了,就早做准备吧,免得到了时候措手不及。”说着话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山下,意思应是让牙湾栋走。

牙湾栋心里打鼓,额头也是全是冷汗,见到这个手势,小心翼翼地碎步越过那块山石,见句芒果然没有再留下他的意思,又快步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牙湾栋走了,句芒的神情有些萧瑟,坐在那里望着远方。突然又有一个声音道:“仙童,您方才说的话,未免太狠了!”

只见虎娃的从虚空中走了出来,站在山石边与句芒并肩望着远方。这片平日很少有人涉足的高崖,今天竟异乎寻常地热闹,不断有人出现。句芒似是早知虎娃已来,并没有扭头,仍是淡淡道:“是有点狠,但也是实话。以你的修为,不会看不透。”

虎娃:“那牙湾栋的确活不到三年后,原本不知将死于何处,若没有遇到你,或许就卧逝家中。可是您既然开了口,他就将死于此地了,这又是何必呢?”

句芒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因此脸色也不是很好,全无平日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仍淡然道:“你都看见了?他以为是我逼奇相投江,却不知我不伤人。”

虎娃:“仙童确实未伤奇相,只是其人不可救,若是把她再拉上来,那才是伤人更多呢。但你为何要对牙湾栋说那些呢?伤人未必动刀枪,言辞口舌亦可,有时甚至实情真相亦是。凡人不知其寿尽时,若未闻你之言,尚可安渡余生,不必惶恐以待终日。”

句芒突然道:“你杀过不少人,是吧?”

虎娃:“是的,所以我并没有指责仙童您的意思,只是有些疑惑。”

句芒:“你回头再看看他。”

所谓回头,没必要真的把头扭过去,虎娃的仙家神识已追随那牙湾栋而去,并笼罩了山下的整个村庄,忽然道:“我方才未曾留意,开口草率了。你方才那句话,会在三年后救了那人一对未成年的儿女。”

句芒:“你既然现身,找我又有何事?不会是为了打声招呼,感叹一番吧。”

虎娃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的确有事想向仙童请教。您见多识广,可知自古以来有哪位仙家擅长阵法,能布下当年埋伏伯羿的大阵,还能布下如今暗算宗盐的陷阱?白兔、黄鹤、应龙居然都没有发现,此人的手段实在高明,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句芒:“高明未必就是有名,比如说,天下又有几人知道我的名字?”

虎娃:“我的确不曾知有这么一位仙家,所以才来请教仙童。”

句芒答非所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假如找不到我,你就找不到那个人吗?那又打算怎么办呢?”

虎娃还真不是“找到”句芒的,自从隐约知道句芒的来历后,更是清楚想找这位仙童都不知道上哪找去,今日只是恰好遇到了。他答道:“若是未曾遇到仙童,我本打算去找天子重华。”

句芒:“我小小年纪,谈什么见多识广,从未见过也不认识那人。你既然打算找天子重华,那就去找吧,顺便把这个带上。”

虎娃惊诧道:“伯羿大人的神弓!它怎么在仙童您的手中?”

句芒答道:“不是伯羿的神弓,而是伯羿曾用过的神弓,你该不会认为这神弓是伯羿本人打造的吧?它由历代人皇传承,后来被帝尧赐给了伯羿。伯羿被罚归族思过时,神弓被收回,再后来又被我带出了平阳。”

078、知行

句芒凭空取出一张神弓递来,虎娃接在手中感觉很沉。这种沉重感指的并不是份量,而来自元神中的威压。此器好像没有仙家神魂烙印,拿到手中祭炼一番便可使用,但也好像不必有仙家神魂烙印,并非谁都能拿得动、用得了的。

想感悟此神器的妙用、并初步祭炼能将之掌控,别说世间的大成修士,就算一般的真仙恐怕也做不到。此弓本身的威压太强了,就算勉强持之,也很难发挥它真正的威力。

虎娃持弓在手,感应此神器妙用良久,也是在无声地炼化,他有几个发现。首先是将此神弓拉开的代价很大,神器莫名的威压也会给使用者造成强大的反噬,也许只有像伯羿那样的天生神力,才能顶住这种反噬并不为其伤吧。

其次是神器有损,这损伤就像一道裂痕,却是无形的,也不知祭炼过程中还是使用过程中留下的。正因其无形,所以也无法弥补和修复。假如虎娃不是在神农原仙界中有参悟百草鞭的经历,又有了如今的真仙极致修为,恐怕还发现不了。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感悟其神通妙用时察觉的。此神弓能锁定气机,也能锁定仙家形神,只要修为法力足够,一箭射出去就不会落空。虎娃也领教过伯羿的神射,甚至自行演化其箭术之妙,还曾模拟施展。

他发现只要以相应的手法射中了对方,同时分化一缕形神,就可以追踪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前提是有这个本事动用神弓。因为虎娃察觉到了凿齿的气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内情,当年凿齿并不算真正的殒落,是夺舍而去。

看来伯禹当时就知道凿齿是夺舍而去了,却放过了白兔。如今凿齿的气机感应仍在,虎娃却无法凭之追踪到人间的白兔,这又是什么原因呢?神器妙用并非无所不能,白兔已经“斩断”了,它夺舍重修后不复为凿齿。

能在伯羿面前还能“活”下来的对手实在不多,除了神器妙用已无法追踪的白兔,虎娃又发现了另一缕残存的气机,却同样无法凭此感应追踪对方的位置。这说明还有一个人,或者是妖物、仙家曾被神弓所伤,却侥幸逃脱而去。

虎娃之所以无法凭神弓感应追踪到对方的位置,可能因为他的修为还不够、而对方的距离又太远,或者对方隐匿气机躲藏得非常好,或者眼下根本就不在人间。至于和白兔同样的情况,则是不太可能。

句芒自称小小年纪、谈不上见多识广,从未见过也不认识那人,但这张神弓显然给了虎娃线索和答案。虎娃手握神弓还在感应神器妙用,又听句芒道:“你用过这张神弓之后,不必特意再来找我,恐怕找也没地方找,随手抛向天际即可。”

虎娃收起神弓道:“仙童,你可知自己是何来历?”

对于仙家而言,这恐是一句不能问的问题,可是虎娃偏偏就问了。他已经隐约知道句芒的来历,却始终未能参透他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句芒的情况显然和理清水或白煞不一样,无论青煞还是白煞,都是凡人,在人间一步步修炼;可是句芒一出现,好似就是这样一位仙童。

这位仙童平日虽嬉皮笑脸,可是在人间却总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倒是今天这个样子,给人的感觉反而亲切多了。

句芒微微一怔,眯起眼睛看向虎娃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然后抬头望天道,“我也许只是一个念头,一道神意,天地间的一缕清风吧。”

……

薄山顶上,虎娃手持神弓立足于巨岩,这曾是他列神器之地。蒲阪城就建在薄山脚下的坡地上,围绕着这座城廓,如今是一派繁荣兴旺景象。

入夜后,城廓与田园重归宁静,一轮明月挂在天际,虎娃在月光下却无影。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影子又悄然出现。就在这时,有一人登上了薄山,来到巨岩前拱手道:“虎君,我们又见面了!深夜唤重华前来,有何叮嘱?”

来者正是天子重华,竟在深夜里孤身前来,他与虎娃这样的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在不久前,两人于河泛之地刚刚见过面,当时在场的还有下界真仙庚辰,那次同样没有惊动他人。

民众皆以为宗盐死于意外,且与伯羿一起被封为镇厌之神,但虎娃与庚辰当然清楚内情。重华闻讯亦是大怒,是什么人挑那个时间地点对宗盐下毒手?此事虽不便公开,但也绝不能放过。重劝庚辰且回天界,并表示自己将追查到底。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并不清楚,但黄鹤已发现了大荒中众荒王的异动,那么重华就去追查这些线索,并收拾与震慑这些荒王。虽然伯羿不在了,并不代表天子手中便无利器,当时各部族都派高手随驾保护天子。重华不需要他们的保护,便把这些高手都派了出去。

治水已成,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让伯禹以及他身边几位高人扛着。但重华虽可派人震慑与收拾那些荒王,却也无法追查到当年究竟是何人布下了埋伏伯羿的大阵、后来又设陷阱暗害宗盐?

虎娃则表示,这件事由他来查,一定不会放过那幕后凶手,庚辰这才携神戟离去。如今虎娃又来了,想必是另有发现。

虎娃却答道:“就是想找天子聊聊,难道不可吗?”

重华很恭谦地说道:“当然并无不可,重华荣幸之至!”

虎娃看着山下道:“天子在位已有十六年,为何仍不定都蒲阪?”

当初水困平阳,重华在薄山脚下新建蒲阪城,这里便成了天子朝堂所在。但是直至今日,蒲阪城仍然只是陪都,名义上的中华都城仍是平阳。重华低首答道:“只要帝尧仍在世一日,中华都城便是平阳。”

虎娃:“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真是太不容易了。”

重华:“多谢虎君夸赞。”

虎娃:“你这也是做给伯禹看的吗?”

重华:“若真有那一天,我愿自放远游,不愿守于蒲阪城中。”

虎娃认识重华已经很久了,当初重华随丹朱南巡九黎时,就曾打过交道。此刻两人谈的就好像是黑话,不明内情者就算能听见,恐怕也不太容易听得懂。

当年谁可能继承中华天子之位?最有可能是崇伯鲧,结果却是重华。那么在重华之后呢,如今却是毫无异议,继位中华天子者只能是伯禹,哪怕这将打破某种已约定俗成的传承制度。

黄帝世系的天子,历来都是在少昊和颛顼后人之间交替传承,重华是颛顼后人,而伯禹同样是颛顼后人,甚至在世系中的辈分比重华更高。但这并不能改变伯禹受天子各部拥戴的事实,更改变不了伯禹将下一任天子的形势。

今日之重华受天下万民拥戴,威望无以复加、贤德受各部赞颂,但恰恰是这件事情,他无法改变。虽说天子历来由各部君首共推,可是各部君首又能推举谁呢?

做个假设,就算世上还有比伯禹更出色、更适合登上天子大位的人才,可是各部凭什么推举他?他们认识这个人、了解这个人、和他打过交道吗?

其实在各种人才推举中,以当时的信息交流条件,各部民众也不可能真正认识与了解某个人,他们往往只是听说了某种传闻,接受了信息所灌输的认知,自以为了解这个人。而他们所知的一切,往往只是有心人想让他们看见的、听见的。

当年重华贤德之名传遍各部,实际上大部分人根本就不认识重华。别说是这个年代了,哪怕是几千年后,情况往往仍是如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可是伯禹却是个特例,他治水十三年,赤足步行,已走遍天下各部,而且就在民众之间。

伯禹是崇伯鲧之子、夏后部的君首,他不仅继承了崇伯鲧的一切,而且找回了崇伯鲧曾失去的一切,弥补了崇伯鲧一世的遗憾与未成。但别忘了崇伯鲧是怎么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伯禹与重华有杀父之仇。

帝尧退位后,三苗叛乱并牵连到了丹朱。重华镇压了三苗,丹朱至今却安然无恙,帝尧也仍在平阳城中享受天子之遇,重华甚至至今都未正式宣布迁都于蒲阪。他这么做不仅为是显示恭谦,并保全了帝尧的一世美名,恐怕也是给下一任天子看的吧?

重华清楚今后必将禅位于伯禹,却说自己不愿意像帝尧那样仍守于都城皇宫,最希望的结局,就是自放远游。

虎娃又说道:“你不是今日方知这个结果,当年任命伯禹为中华治水之臣时,就已知晓吧。”

重华坦然道:“我的确早已知晓,但伯禹确实是最适合之人,若不任用他,我又会成为怎样一位天子?……你看看如今天下,这不就是我所希望的吗?我做到了!”

若说重华不擅权谋、心机不够深沉,那恐怕世上就找不到更擅长权谋手腕、心机深沉之辈了,否则他怎么能成为中华天子?

其父瞽叟与其弟象受到天下人的耻笑,那么引人注目的活着,却成全了重华的贤德美名。也曾有人对此有微辞,但这并不代表重华做错了、瞽叟等人做对了,他只是顺势为之。

若没有手腕的话,重华又怎能收拾中华糜烂局势。包括崇伯鲧当初也是死得明明白白,否则以崇伯鲧的真仙修为,只要他自己不愿意,又岂能如此?

重华的誓愿,就是成为如今这样一位中华天子,他的确做到了,理应受万民赞颂。他任用伯禹为中华治水之臣,虽然明知将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身为中华天子,这就是他想看到结果,目的在于中华得治。

虎娃也不禁暗叹,重华在天子位上,已可称圣人了。有人可能会另辟思路,寻找种种传说痕迹,猜测演绎出很多“私相”枝节,指出重华可能也有种种不堪,其实也不过如此,配不得圣人之尊。在虎娃看来,此等行止实在是无聊甚至是恶趣了。

就像有个姑娘遇险、被人所救,当提起这人时,说的却不是救她的事情,却说那人满脸麻子、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帅?此时的虎娃已不是当年的虎娃,重华更不是当年的重华,他对重华倒是重新认识了一番。

虎娃又道:“天子有此知行,倒是我多言了。”

重华却语气一转道:“虎君已证长生,是否知天地长存之道?”

虎娃:“我尚未证,倒是您已证。”很显然重华方才所指,并不是他这个人的长生,而是在世间另一种意义的长存,他的确已经做到了。

重华又问道:“虎君手持之物,应就是伯羿大人当年的神弓,您这是要去杀人吗?”两人说话时,神弓就拿在虎娃手中呢。

虎娃答道:“我不乐杀人,但这一次却是要出手的。其他的事情,就由天子去追究吧,但是那个人,交给我。”

重华:“辛苦虎君了!……其实我更在意的倒不是那些荒王,如今天下各部,尚有百越之患未平。”

虎娃:“你一个人也不可能把事做尽了,后人总有后人之事,也得给下一任天子留点事情。”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少务。少务也给新君少廪留了点事,就是不再奉命煞青盐为国祭之神。

079、吃人

天子重华下了两道昭令。其一是应彭铿部的请求,由芈连继任伯君。伯君之位当然是历代传承并受天子册封,名义上新一任伯君由前一任伯君指定,并由部族众首领推举,但实际上基本都是父传子,若无子则传其弟或传其侄,侄此时一般也过继为子。

以“弟”和“子”并称形容传人,最早就是这么来的。

可是毕竟有名义上的指定与推举制度,虎娃代表彭铿部请求传伯君之位给芈连,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不符当下的常规罢了。彭铿氏大人的封号在巴国已撤销,巴原上不会再有新一位彭铿氏大人,或者说它永远只属于虎娃一人。

但是在中华,彭铿部却不好撤封,如今芈连成了第二任彭铿氏大人。虎娃既然指定了,也不会有人反对,反正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芈连在治理彭城以及彭铿部。

第二道昭令与第一道昭令类似,就是奉仙国国君禅位,新君是樊翀。樊翀原先就曾当过樊室国的国君,后来主动退位回山修行,又被虎娃举荐为迎天城的城主,可以说经历颇为丰富。樊翀原本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当国君,可是虎娃偏偏禅位于他,他也不好拒绝。

天子的昭令,其实只是走个形式,彭铿部与奉仙国也没有继位之争需要天子来公断调解。与此同时,玄源亦将赤望丘宗主之位传于他人。当年的巴原七煞,如今皆已隐迹,赤望丘、武夫丘、孟盈丘宗主也都换了后人,似乎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变换。

对于天子重华所下的这两道昭令,天下众君并没有感到太意外,因为虎君久已不现江湖,简直都快成传说了。还有一件事各部民众并不清楚,但各部君首却都知情,那就是天子重华派众高手去了阴山、贺兰山一带,追查有作乱嫌疑的荒王。

天下各部从哪儿派出的这么多高手?因为天子重华召众君随驾巡视河泛,他们都是来随行护卫的,结果都被天子留下并派了出去。天子还说了一番话:当年围袭伯羿时有那么多高人出手,连神器都遗落了那么多,天下各部真是藏龙卧虎,如今也该做点正事。

重华派到那一带的还有很多能干的贤才,主要是帮助调查分析各种线索,子丘带着小獬豸善察便前往了幽风部。

……

这天,贺兰山东麓,离幽风部不远的山野中,有一位长相颇为俊俏的年轻妇人正在拔足狂奔,身后有一头斑斓猛虎紧追不舍。妇人虽跑得也不慢,但速度怎能比得过山中猛虎?可那猛虎显然并未尽全力追赶,而是有意将妇人追逐到远离村寨的荒林中。

妇人奔跑时手里还紧握着一把石镰,惊慌中脚下被绊了一下,步子踉跄间石镰割伤了自己的腿,向前扑倒在地,又转过身来坐在地上挥舞着石镰尖叫道:“不要过来!你这畜生,不要过来!”

这里已经离村寨很远,周围是无人的荒林,她的尖叫声当然无人听见。猛虎扑落眼前,突然发出一声震吼。妇人手中的石镰落地,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猛虎却没有直接扑上去噬人,居然就在妇人身前蹲坐下来,一身虎皮也开始蛹动,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不一会儿,虎身下方开了一个口子,从小腹部直至下颚,一双手伸出来往左右一撕,有一个人钻了出来。他将虎皮弃于身后,就像脱下了一件衣服。

这件虎皮被“脱”下来后,便不再是完整的虎身形状,就是一张平整的皮裘。钻出来的是一名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男子,看身子骨应该还挺健壮,只是样子显得很憔悴,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好像消耗很大、很累的样子,目光中也尽是挣扎之色,过了好一会儿,起伏的胸膛才平复下来。然后他看向了晕倒在地的妇人,鼻息又变得粗重了,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眼中尽是**的光芒。

……

子丘与善察到达幽风部的时候,恰好这里出了事。村中有一位叫阿红的妇人,年纪二十出头,昨天到田地里干活一夜未归,可能是遭遇了意外。今天一大早,村民们便出去寻找,满山遍野叫着她的名字。

他们在这个时候来到,幽风氏大人也很抱歉,因为来不及好好接待。既然碰上了,子丘和善察也主动参加了寻找阿红的队伍,最终还是善察闻到了异常的气息,率领村民们找到了离村寨很远处、山野中阿红可能遇难的地点。

现场并没有发现阿红,只是发现了阿红遗落的石镰和她被撕破的衣服。善察还从半里外到这个地点发现了间或洒落的血迹,衣服上也有血迹,因此推测她可能遇难了。

衣服上的血迹就是被石镰割破的那个口子上染的,位置约在右大腿的前侧,可是地面上洒落的血迹已混入尘土,若不是善察,其他人则很难发现。除了血迹,善察还在隐蔽处发现了几个动物的脚印,辨认出应是虎爪印。

根据这些痕迹推测,阿红应是被猛虎追赶,一直跑到了这里最终遭遇不幸。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有村民喊道:“我前几天在地里干活时,就听深山中隐约传来虎吼。宗盐大人当年斩杀了那头剑齿兽,难道山中又出了猛虎,它把阿红给吃了?”

猛虎吃人倒不是不可能,但也不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啊,至少还得剩点残渣才对,接着又有人猜测阿红可能是被猛虎叼进深山中了,众人纷纷叹息。子丘却摇头道:“非野兽所为。”

幽风氏大人不解道:“方才善察大人已经查探出很多痕迹,说明阿红是被一头猛虎追到了这里,可能是在这里被扑倒并叼走了,您怎么说并非野兽所为?”

子丘问了一句:“那阿红的模样如何?”

就有人答道:“很是俊俏!……她家男人几个月前外出亦不知所踪,如今看来,有可能也是被老虎吃了吧!”

子丘却指着地上道:“猛兽食人,未留太多血迹也就罢了,怎么连衣服都脱光了?这地上的衣物,并非是被虎爪撕碎,就是被剥开的。这哪里是猛兽,分明就是淫徒!”

除了路上洒落的不多血点以及衣服上被石镰割开的破口处,现场并无其他的血迹。尤其是阿遗落在现场的衣服,虽有很多地方被扯破了,但大体还保持着完整,绝不是被虎爪撕开的样子,就像是被人很粗暴地脱了下来。

猛虎吃人,还会先把人的衣服脱光吗?就算将衣服撕开,也不是这个样子,谁见过这样的猛兽呢?这应是淫徒所为,凶手也有可能是淫邪的妖物。在场众人闻言皆打了个冷战,若是这样的话,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意外,淫徒比猛兽更难追查,假如是淫邪的妖物,那就太可怕了。

幽风氏大人当即就领众族人跪下了:“二位大人,一定要帮帮我们呀!”想当初,他们曾这样求过宗盐与少务,如今又求到了子丘和善察面前。

子丘摆手道:“你们起来吧,且回村寨好好说话,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清楚。”

这天晚上,村寨中家家闭户,人人惶恐,笼罩着一层不安的气氛,令人联想到寒风中瑟瑟的枯树。君首家中点着灯,子丘与幽风氏大人长谈了很久。

幽风部是宗盐和少务当初巡视时、第一次遇到妖邪凶物的地方。据宗盐所说,那头剑齿兽与她斗法时,所施展的手段并不像寻常的山野妖修,好似曾另得传承指点。这也是一条线索,所以子丘和善察首先来到了这里调查,不料刚来就遇到了状况。

幽风部并非因洪水而迁居来此的部族,他们世代就生活在这里,而且历代有祖训,只有在天气最晴朗的正午时分才可穿过那条下山的路,因此还耽误了治水任务。后来白兔与宗盐查出了部族祖训的起因,斩杀了那头导致祸害的剑齿兽,这才驱散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

后来穿过幽风部连接其他部族的大道修通了,河泛治水也成功了,但幽风部依然定居在祖地,并没有向河泛迁徙,而部族禁地的传说仿佛已成了往事。

今日子丘听说那妇人阿红的丈夫,也在几个月前外出时不知所踪,心里便有了警惕。他又特意追问幽风氏大人,这些年部族中还有没有别的失踪者?幽风氏大人仔细回忆了一番,还真有,而且失踪的人数不比往年少。

幽风部居于贺兰山中,附近都是深山野林,总计五个村寨、这么多人,每年有那么几个人在山野中走失也很正常,意外总是难免的。往年有那诡异邪事的存在,所以大家总往那方面去想,后来妖邪已除,反倒没有人太过注意了。

子丘又要幽风氏大人好好回忆,就在宗盐和少务斩杀剑齿兽后,部族中还有什么人失踪、都发生在什么时间。有些情况幽风氏大人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前几年为了治水,部族中也伤亡了数十人,偶尔失踪的人在其中并不太显眼,但有的情况还能记起来。

在子丘的提示追问下,根据幽风氏大人的回忆,渐渐整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在斩杀剑齿兽后,幽风部又一次有人失踪的时间是半年后,失踪者是另一个村寨的人。从这个人开始,幽风部每年都有那么三、五个人失踪,但都是另外四个村寨的,本村寨的人则一直没有。

这些人失踪的时间看似毫无规律,却仍有迹可寻,因为宗盐和少务当时还在巡视河泛各部,丙赤和丁赤等人后来也在巡视。每当这些巡视人员到来前后,幽风部便无人失踪,包括后来天子重华出巡经过幽风部时,也是平安无事。

天子重华巡视河泛路过幽风部,便意味着治水已成功,往后不再有人会特意巡视。就是从那时起,失踪人数莫名增多了,这一年多来竟可能有十余人之多。最近失踪的两个人就是阿红的丈夫和阿红,他们都是本村寨的,也就是说本村寨也终于出了这种事。

为何说可能有十余人之多呢,因为幽风氏大人也不好确定准数。恰恰就是最近这一年多来,部族事务繁多,情况也很复杂。随着大道修通、治水功成,人员流动和交流也越来越多,幽风部虽然没有迁往河泛,但是外出走动的族人很多、族人平日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人未归亦未引起特别的警觉。

根据这些零碎的甚至是推测的信息,一般人很难得出什么清晰的结论,可是子丘不同,他既是侯冈的传人又是皋陶的学生,沉着脸对幽风氏大人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些人口失踪案件,很可能是歹人所为,而此歹人就藏身于这个村寨之中,也可能掌握了某种诡异手段。

原因很简单,若是山野中的猛兽或妖物所为,不太可能每次都准确地知道伯禹麾下众高人巡视经过的时间,从而及时潜伏不再作案。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妖物能知道这些,他们也不可能避开这个村寨、只对另外四个村寨下手。

如果歹人出自本村寨,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歹徒暗中作案,通常都会下意识回避离自己太近的地方,以免被人怀疑,所以他只对另外四个村寨的人下手,却避开了本村寨。到了治水功成之后,没有高人再巡视河泛各部,此人的胆子就便大了,作案次数陡然增多。

为何此人最终将毒手伸到了本村寨,阿红夫妇也失踪了?有可能是在长达三年半的时间内,他作案都没有被人发现,所以就不再像先前那么谨慎,胆子更大之后也变得更加放肆,或者是另有内情。子丘与善察的来到,事先无人知晓,所以才会突然撞上。

幽风氏大人闻言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又跪倒在地:“子丘大人,本村寨族人我个个都熟,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歹徒?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子丘扶起他道:“君首大人莫慌,方才只是我的推测,事实是否如此尚属未知。你且给我一天时间,并通知众族人,明日皆要回答善察大人挨家挨户所问。后天正午,召集本村寨所有人相聚。”

幽风氏大人:“好的,一定照办!其他四个村寨的人也要叫来吗?”

子丘:“暂时不必,本村寨所有人到场即可。”

080、三言两语

次日,善察在村寨中挨家挨户问了不少问题。村民们得了幽风氏大人的吩咐,皆须一一如实回答。但善察并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歹人”、“你知不知道谁是歹人之类”的话,他有窥探人心之能,能分辨出对方所言真假,但这种线索并不能算直接的证据,至少在这种场合令人难以信服。

这里不是皋陶大人问案公堂,善察也没有显露出瑞兽獬豸原身,幽风部众族人并不知他详细的来历。他显露出的只是少年模样,众人称他一声“大人”只是为了显示尊重,看上去他只是子丘的随从。善察问的大多是一些很琐碎的、家长里短一类的事情。

子丘这一天却离开村寨不知去了何处,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第三天上午,村民们吃完了早饭,纷纷来到村寨中央的空地上。空地旁有一棵大树,树身上就刻着皋陶所编、伯禹所宣、巫讴所讲的《五刑》、《五教》、《九德》之典。树下有一座两丈方圆的高台,看样子应该是个祭坛。

子丘与善察、幽风氏大人就站在高台上,望着聚集来的民众。等大家都到齐了,幽风氏欠身道:“二位大人,本村寨族人,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子丘反问道:“难道还有不该来的吗?”

幽风氏大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连忙又解释道:“全部都来了,没有不该来的,按您的吩咐,连吃奶的娃娃都被大人抱来了。”

善察却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少了一个!”

这个村寨是幽风部的君首驻地,也是幽风部所属五个村寨中最大的一个,居民有近七百人,善察只是扫了一眼,便能发现数目少了一个。幽风氏不解道:“谁呀?”

子丘:“你自己查。”

幽风氏立刻命人清点人数,并由相邻人家监督互查,查了半天也没发现少了谁,场面一度有些乱糟糟的。到后来突然有人叫道:“由金还在家里歇着呢!”

幽风氏一拍脑门道:“哎呀,还真少了一个,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但是这个人来不来都无所谓,子丘大人,您若有把握,还是赶紧查问出那歹徒是谁吧。”

子丘又反问道:“为何此人来不来都无所谓?”

幽风氏赶紧解释了一番。那由金是他的亲侄子,原先也是幽风部的首领之一,被很多人视为部族中最出色的年轻才俊,曾担任整个部族的狩猎首领,也被视为下一任君首最有力的竞争者。可惜这都是几年前的情况了,如今的由金已是个废人。

中原的很多部族如今已没有了狩猎的习俗,可是幽风部毕竟在贺兰山中,虽然也耕种田地,但仍保留了狩猎的传统。他们拥有自古相传固定的猎场,在每年秋收后到入冬前这段时间,族中精壮都会组成队伍进山捕猎。

由金自幼体魄强健,从十八岁时起就是这五个村寨狩猎队伍的总头领,在部族中的地位很高。可是几年前参与治水工程时,不慎被落石所伤,瘸了一条腿。比身体的残疾更严重的是精神上所受的打击,从此萎靡不振,天天待在家中闭门不出,人几乎完全废了。

但他毕竟为部族立过功,也是为治水而留下了残疾,所以幽风部族人还是很尊敬他。由金尽管不再参加集体劳作,渐渐也极少与人打交道,变得孤僻异常,但部族也没有少了给他的供养,令其还能安的生活。众族人集会的场合,由金残废后便不再出现,今天当然也没有来,大家习惯性地把他给忽略了。

善察面色一沉道:“子丘大人要所有人都来,当然也包括他。我昨天并没有见到此人,但已经来到此地的,都不是我们所欲缉拿的歹人。既然还差一个,就快把他叫来吧。”

幽风氏大人吃了一惊,已经来的人都不是,若歹人真藏身在村寨中,那么只能是由金了?可是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到由金身上啊,他早就是个废人了,又怎能为非作歹?可是善察大人既然发话了,他便赶紧命人把由金给叫来。

哪怕是站在大树下,也能听清派去的人将村中某户人家呃院门拍得砰砰响,好不容易才把由金给叫了出来。众人都有些纳闷,当由金走来时,主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由金的神情也有些迷惑,他好像还没睡醒呢,被人强行叫来,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子丘虽无善察的天赋神通,但一眼看见此人就觉得不对劲,他自能注意到那些常人可能不会察觉的破绽。方才听幽风氏大人的介绍,由金今年二十五岁,可是样子看上去至少有三旬了,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倒没什么,关键是此人的胡须很整齐、手和脸也很干净。

也许是长年待在屋子里不见阳光的缘故,由金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连皱纹中都见不着泥垢,说明此人刚刚很仔细地清洁过身体,而且他平日也很注意干净。虽然他看似衣衫凌乱,刻意做出一些不修边幅的样子,胡须却比在场的绝大部分男子修剪得都整齐,绝不是落魄颓废之人应有的仪容。

由金的神情虽有些迷糊,带着很不情愿的样子,可是在其目光深处,却有种奇怪的表情一闪而逝,没能逃过子丘的观察。那表情是惊讶,还带着一丝冷漠,仿佛很看不起周围的众族人,也不是很敬畏高台上的几位大人。

由金虽曾是部族的首领之一,但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寨村民,他哪来这样的心态与底气?说明他或有不为人知的倚仗。

由金已来到高台前,单手拄着一根树杈制成的拐杖,幽风氏大人看着他道:“由金,二位大人特意唤你前来,应是有话要问,你定要如实回答。”

由金只是点了点首,却没有下拜,以很惊讶的表情道:“不知二位大人找我这个废物要问何事?”

此人身体有残疾,不行礼就罢了,子丘自不会计较,又看了身边的善察一眼。善察问道:“由金,你当年在工地上断了腿,还记得那时的情景吗?……你当时从昏迷中醒来后,曾大骂过何人、并说恨不能宰了他?”

由金的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这条腿,为治水而废。如今万民欢庆,伯禹大人亦功成名就,可是我呢,却成了一个无人无人愿意理会的废物!当年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们也不要再问我。”

听他说出这番话,旁边的村民也在摇头叹息,就连幽风氏大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子丘却开口道:“我昨日去过幽风部另外四个村寨,查清了这几年无故失踪者的名单。你受伤后,幽风部第一个失踪的人名叫牛蛋。

你受伤时,牛蛋就在你身边,你认为是他故意失手让你受伤,曾破口大骂,并扬言恨不得杀了他……几个月后,牛蛋便不知所踪。”

子丘这番话还牵扯到一段往事隐情。牛蛋也是一位强健有力的壮汉,年纪比由金大两岁,被视为幽风部狩猎首领最有力的竞争者,假如没有由金,牛蛋就是狩猎首领了。牛蛋并非本事不如由金,但谁叫由金是君首的亲侄子呢?

当初幽风部为了赶回耽误的工程进度,从各村寨抽调精壮开挖河道。最精锐的十余名壮士编成了一队,由由金率领。在凿开一片阻挡河道的岩层时,上方忽有一块大石崩落,由金躲闪不及、被砸中了右腿。

当时牛蛋就站在由金身边,而且最后那一下是他凿的,由金便认为牛蛋是故意想害自己。当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还不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重,破口大骂了牛蛋一番,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将终身残疾,更是恨不得要杀了牛蛋。

几年前的这件事,幽风部的很多人都知道,突然听子丘大人提起,难道他的意思是怀疑由金暗害了牛蛋?由金却冷笑着反问道:“的确有这么回事,我当时说的只是气话而已,难道大人您就因此怀疑我什么吗?”

子丘不紧不慢地又说道:“当时你率领的那支精壮小队,共有十二人,牛蛋是第一个失踪的,除了你之外,剩余的十人,这些年来也先后全部无故失踪。看来有人不仅对牛蛋怀恨在心,也迁怒于在场其他的人。由金,你想怎么解释呢?”

在场众人陡然一惊,下意识地都远离了由金,在高台前让出一片空地。这是一个谁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却让子丘给查了出来。当初一起开凿岩层的十二名精锐壮士,除了终身残疾的由金,牛蛋等十一人居然在这几年时间内都失踪了。

之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是没有人将时隔很久后零碎的意外事件都串连起来,然后找出彼此之间的关联,而且这几年部族中出意外也不止这十一个。此刻被子丘一语点破,人们想不怀疑由金都不行了,就算他不是凶手,至少也说明此人身带不祥之兆啊。

幽风氏大人又吃了一惊,他看了拄杖的由金一眼,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位歹人,以提醒的语气道:“子丘大人,阿红和阿槐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可不是……”

阿槐就是阿红的丈夫,几个月前外出至今未归,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人说他是跑到山下的村寨去了,反正是生死未知。他和阿红可不是当初那支精壮小队里的人,怎么也会无故失踪呢?

善察打断他道:“我昨天也在村里问了一圈。得知当年由金对阿红曾有意思,还想娶阿红来着。后来他受伤成了废人,阿红就跟了阿槐。由金还上门质问过阿红,却被阿槐赶出了院子。就是从那时起,他的性子变得越来越孤僻,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他这么一说,村民们都意识到还真有这么回事。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也没有什么人再提起。由金当年虽中意阿红,但与阿红之间也没有婚约,在那种情况下跑去质问人家,好像也没什么道理,但人们多少也会同情由金的不幸。

但此刻再提起这件事,众人的感觉便是惊恐了。天子派来的高人就是高明啊,只用了一天时间,居然就将这桩看似毫无线索的迷案查清楚了,三言两语便将嫌疑人当众揪了出来。

由金却眯起眼睛,抬头反问道:“就算有这回事,又能证明什么呢?二位大人想说我就是害了阿红的歹人,且与本部族许多人的失踪有关,请问有何证据?而且我还想问问二位大人,我一个连走路都不方便的废人,又怎可能做到这些?”

这话也对呀,众人纷纷以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台上。善察又看着幽风氏道:“请问君首大人,由金受伤后,是否得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幽风氏还没等答话呢,台下就有人高喊道:“有啊,那头大老虎兽的皮毛!”

081、虎皮惹的祸吗

当初宗盐斩杀的那头剑齿兽,肉都让大家给吃了,皮却剥了下来制成一张褥子。不久后由金便受了伤,右小腿一到阴雨时酸痛难忍,幽风氏大人便将这张珍贵的毛皮赐给了他,既表彰其有功,也代表部族对其的抚恤。

难道问题就出在这张褥子上,由金得到它就学会了什么妖法?幽风氏大人赶紧命人道:“快将那张毛皮拿来,供两位大人查验!”

有人去了由金家里,从床榻上将这张褥子取来。毛皮裁制得很齐整,约有一丈长,六尺宽,看纹路就似华贵的虎皮。善察将毛皮卷成一卷,放在手中沉吟道:“此物果然有问题,似有无形气机牵连莫名存在,久触之可能浸染心神,亦是一件诡异的法宝。”

子丘问道:“我等勘察阿红遇害的现场时,发现了虎爪印,难道此物可以披之化虎吗?”

善察:“在此物中留下气机者,比我的修为要高明,急切之间尚无法完全勘透其妙用,但应是如此。”

子丘接过那卷毛皮道:“由金并非修士,且已是残疾之人,又怎能操控这样的法宝?”

善察答道:“非是他操控法宝,而是他被这法宝所操控。此物浸染心神并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偶尔在上面睡一觉,其实并无多大的问题,若对于心性宽仁者而言,更不是那么容易被浸染的。可是对于心性偏狭者,若是接触的时间久了,心智就会受莫名影响,披上它便化为活伥……。”

众人没太听懂两位大人的这番谈话,但也大概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原来这张毛皮有古怪,披上它便可化为什么活伥,大概就是一种老虎般的妖怪吧?所有人又往旁边退出更远,不敢再靠近由金了。

子丘顺手将那卷毛皮扔在了由金面前,喝道:“真相已明,由金,你还不认罪吗?”

毛皮落在空地上展开,由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才来时不方便带着这张毛皮,本以为也没人能查清真相,不料一切都被子丘和善察揭破,却没想到子丘大人又将这张毛皮扔到了他眼前,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

由金眼中闪过狰狞之色,顺势往前一扑、在毛皮上打了个滚,起身时已化为一只斑斓猛虎,怒吼一声朝着高台上的子丘就腾空扑了过去。

既然事情已经被抖了出来,由金便想仗着神通逃走了,越过高台是最佳的逃跑路线,逃走之前还要先收拾这个坏事的子丘,最好是一口把他的脑袋咬碎!

猛虎却没有扑中子丘,善察已闪到子丘身前,凌空一拳打出。扑在半空的猛虎仿佛脑门受了重击,头往下一低,爪子也没伸出去,屁股和尾巴却扬了起来,倒着竖飞而至。善察变拳为爪,一把就抓住了猛虎的后脖子,再奋力一抖。

就听噗通一声,由金竟被抖了出来摔落台下,而那张毛皮又抓在了善察手中。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在场众人一阵大哗,高台上的幽风氏大人也吓得跌坐在地。子丘一把将幽风氏拉了起来,朗声高喊道:“大家不必惊慌,歹人已被制伏拿下!”

再看由金摔得灰头土脸,已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大人饶命!……我是无辜的,都是那虎皮害人!”

子丘与善察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这下不用再审问了,也不用再找什么证据,全村的人都亲眼看见了。方才那张虎皮是子丘故意丢在由金面前的,就是想让他自行暴露。而善察身为瑞兽獬豸,还收拾不了一个披上虎皮的活伥?

假如不来这么一出,而那由金又矢口否认的话,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提供铁证。这张虎皮确实能使人变成活伥,难道还要再找一个人来试验?且不说几个月的时间拖不起,也不能无端再害另一个人啊。

善察的自我感觉也很满意,这一次,他并没有凭借身为獬豸的天赋神通,就是用常人的手段查清了这件迷案,而且铁证如山。

众人都安静下来,一时间谁都不敢乱说话了,只有好几个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孩子还在哭闹。子丘低头看着由金道:“既然你已当场认罪,那就好好供述吧。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由金痛哭流涕地开始讲述他的经历,一边供述一边悄然回忆。当初他得到这张虎皮后,就将当成褥子铺在身下睡觉,然后便渐渐开始做怪梦。

梦中总有个声音仿佛想告诉他什么。一开始醒来后就记不住了,可是后来却渐渐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莫名“明白”了某些事情。披上这张虎皮,就可以化身为猛虎,拥有强大的力量。

有一天,由金又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真的化身为一只猛虎,可在无声无息间奔驰如风、矫健异常,几丈高的山崖也可一跃而上。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山野中,身边正是那张虎皮,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梦。由金一度感到很害怕,因为梦中的神智是不清醒的,只保留着微弱的本能意识,而且事后感到极度的疲惫,仿佛身体都被掏空了。

可是悄悄回家之后,他又无比怀念起梦中感觉来。猛虎是那么地矫健迅猛,仿佛拥有无敌的力量,而他平时连走路都费劲。而且有了这段似梦非梦的经历之后,他发现自己已莫名掌握了使用这张虎皮的方法,几天后,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再一次主动披上了虎皮。

这一次,他潜行到邻村,吃掉了一个人,就是他心中最恨的牛蛋,而牛蛋此时已是幽风部的狩猎首领。当他恢复清醒后,觉得有些后怕,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快意,牛蛋当了狩猎首领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吃了!

由金也有直觉,吞噬了牛蛋之后,衰弱的生机仿佛被弥补了不少。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每次披上虎皮,他都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内心深处有股说不清楚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总想不受控制地发泄。

由金并没有发疯,只是披上虎皮后便会“失控”,每当“脱”下虎皮后,他的神智是清醒的,甚至心思越来越缜密。他也清楚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人发现,所以起初“作案”选择的对象都是外村人,同时小心翼翼地回避有高人巡视的时期。

披上虎皮的次数越多,由金对这件宝贝的掌控就越来越自如,比如最近这一次,他可以先把阿红赶到村外远离村寨的荒林中,然后脱下虎皮尽情发泄一番***后来再穿上虎皮将其吞食,并小心地抹掉所有“人”的足迹。

且不说那个地方没人能找到,就算偶尔被找到了,很快也会认为阿红是被山中的猛兽叼走了。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子丘和善察就来了。

被村民叫过去的时候,由金本有些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不认为谁能查出他的秘密来。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经历,使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将周围的普通族人放在眼里。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则无需供述了。

由金并没有将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他连称无辜,虽交待了所犯下的案子,却声称自己都是被那虎皮祸害的。每次作案时,都是被虎皮操控,神智不清、身不由己,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罪魁祸首是那张虎皮,而将虎皮赐予他的幽风氏大人,其实也等于在无意间害了他。

听完供述,子丘问道:“由金,你此刻神智清醒吗?”

由金低头道:“清醒。”他当然很清醒,否则怎会有这番供述和求饶呢。

子丘又问道:“若果真如你所说,为何你第一个吃的人,是你自认为与之有仇的牛蛋?后来那十人也尽数被你所害,最近被害的又恰好是阿红夫妇。你若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哪有这么巧?”

由金叩首道:“大人明查,真的是这样!每次披上虎皮之后,我确实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是巧合吧……而且,我也吃过与我并无仇怨的人啊!”

子丘叹了口气道:“此非巧合,只是你心底的欲念。化身猛兽灵智有限,你平日的欲念却是清晰的,本能地便就知想干什么。这些且不说,若你第一次披上虎皮是无意,可是事后你会恢复清醒,正如你此刻是清醒的,知道披上虎皮后会发生什么。那么害了第一人之后,再度披上虎皮连连害人,便是死罪了!”

子丘并没有纠结由金披上虎皮后是否神智不清、知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他也没法向村民们完全说清楚这张兽皮中蕴含的诡异邪术,以及活伥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用一句话便定了由金的罪。

既然脱下虎皮后是清醒的,也知道自己披上虎皮时会干出什么事,那么由金自己决定再次披上虎皮,便是死罪难饶了。幽风氏大人战战兢兢地问道:“二位大人,请问由金该如何处置?”

子丘:“我只是查明真相,至于这个人,当然是由你们部族自行处置,但别在这里行刑,拖走吧!”

由金跪地呼号、求饶不止,却被涌过来的村民强行拖向了村外。还没等拖出村口,他其实就已经断了气,身上挨了无数的拳脚棍棒,还有飞砸来的大小石块。

由金死了,幽风氏大人又问子丘道:“这张兽皮,又该如何处置?”

子丘反问道:“你说呢?”

001、诱饵

这张虎皮是件祸害人的邪祟之物,但是换一个角度,它也是一件奇特的法宝。由金这种人拿到手中可能会受其害,但落到真正的高人手里,指不定会有别的用途。

幽风氏大人吃不准子丘的意思,当然不敢擅做决定,又试探着说道:“这虎皮虽是宝物,却好生诡异,由金已受其害,我幽风部断不敢的。它就交给子丘大人,您认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子丘扭头看着幽风氏道:“你明明已知此物不能留,又何必多此一举?邪祟祸害之物,就算再珍贵,也当毁去,这就当众烧了吧!”

幽风氏派人在空地中央围成一圈警戒,不准村民们靠近,架起了高高的柴堆,将那张虎皮放在上面。村民们也无人再敢接近这等邪物,都是远远地看着。熊熊大火被点燃,烧了半天,那虎皮却是丝毫未损,红色的纹路光泽显得更加鲜艳。

见这件法宝非凡火可损毁,幽风氏的额头有些冒冷汗,却又见子丘从怀中掏出一片树叶状的东西扔了出去。此物在空中若被无形的手掌承托,缓缓飘进了火堆,落在虎皮上瞬间化为一层光膜。然后就听轰的一声,青白色的火焰突然腾起,虎皮化为了飞灰。

这是一道符纹秘宝,侯冈特意暗中交给子丘的。这张虎皮可不仅是烧成灰那么简单,随着火焰腾起,那柴堆也炸开了,眼看无数的火球、火星飞出,去势将笼罩半个村寨。善察一挥袖,半空自有无形的力量降下,将那炸开的火堆收拢在十丈方圆之内。

这轰的一声,不仅响在火堆中,也回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众人皆感觉一阵恍惚,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东西,比如幽风氏就一把攥住了子丘的胳膊,村中很多孩子立刻就哭出声来。这还是善察施法拢住了法宝损毁的爆发威力,否则村中很多人都会当场晕过去。

众人只听见脑海中回响的嗡鸣,子丘和善察的元神中却听见了一声怒吼。开口者不在此地,而在不知多远的地方,是通过与那兽皮之间无形的气机感应传来的声音,就好似附着在兽皮上的御神之念。随着虎皮已化为飞灰,那人再想说什么已经传不过来了。

……

是夜,君首大人家的院落中,已被布下一座结界法阵。子丘与善察点灯坐在厅里,身边却多了一人一兔。

侯冈其实白天就来了,子丘焚烧虎皮时侯冈就在上空隐匿,却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又悄然与子丘见面,并布下法阵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至于白兔,本是自告奋勇深入大荒查探宗盐遭暗算的线索,主要的调查目标就是那些有异动的荒王,如今却与侯冈汇合到了一处。

子丘正请教道:“师尊,那虎皮究竟是何来历?”

侯冈答道:“大荒中有一位荒王,曾经指点过盘踞此地的剑齿兽修炼,并在他身上动了点手脚。那剑齿兽的天赋神通便是噬人后炼化伥鬼,殊不知自己亦在他人的炼化中,他若按那位荒王的指点修炼,元神便会渐渐遭其操控,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会成为那位荒王的身外之身。”

善察皱眉道:“这是什么邪术,竟有此等诡异的神通!”

白兔口吐人言道:“善察道友的天赋神通,在很多人看来,才是真的诡异可怕呢!天下的神通法术变化无穷,但按虎君大人所言,万变不离其踪。你还没有见识过上古时的九黎,种种秘术那才叫诡异莫测呢。

这种手段,与豢养本命蛊虫的秘术相类,却又有所不同。应该是一种修炼九境阳神化身之法,却另辟蹊径,企图操控他人的心神,最终摄夺其修为,变成自己的身外化身。理论上修炼到极致,仿佛可化身无数。”

善察皱眉道:“无非是驱使一批傀儡而已,正经的仙家阳神化身,岂是这么修炼的!”

白兔的修为在这里是最低的,但它曾经拥有的见知境界又是最高的,甚至还在侯冈之上,又解释道:“九境后修炼仙家阳神化身,全凭机缘悟性。这可能只是那位荒王的一种尝试,企图走出一条捷径,用最方便、最简单的方式,修炼出众多身外化身。”

侯冈又说道:“此等所谓的化身,修炼到最后无非是替身而已,窃取他人之躯夺其修为,抹去神智为己所用,终归不是自身的修炼,亦无法与本尊相合,邪术而已。”

白兔补充道:“谙合大道的法门万千,歧途更是数不胜数。”

子丘又问道:“那剑齿兽已被宗盐族长斩杀,怎还会留下这样一张虎皮?”

侯冈:“那位荒王借着指点剑齿兽修炼,谋夺其身控其神智。随着那剑齿兽修为越来越高,便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其傀儡化身。剑齿兽意外被宗盐所斩,兽皮却留了下来,其上附有那荒王留下的暗藏手段,又让由金给碰上了。”

当初宗盐斩杀剑齿兽时,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妖物都已经自己宰了,骨肉也被分吃了,她还拔走了两支长牙打造宝剑,也没想到竟还能留下这样的隐患。而那荒王施展如此手段也有代价,虽不是正经的九境阳神化身,但毕竟有类似之处。

若因为剑齿兽意外殒落便放弃,实在有点可惜,留下的虎皮也算是物尽其用,再找着谁就算谁吧,不料却找到了一个残废由金。子丘损毁了那张虎皮,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相当于斩去那荒王的一丝修为,或者是一个化身吧,对方怎能不怒。

善察:“究竟是哪位荒王?看来本事不小啊!”

白兔:“我已查得线索,是贺兰山以西的赤章大王,但尚未探明其巢穴在何处。那剑齿兽尚未练成他真正的身外化身,但说不定他还操控了其他的傀儡化身,若尽数聚集起来,非常不好对付。我等若想收拾这位赤章大王,一定要防范这种情况,而眼下正是机会。”

善察:“您怎么会与侯冈大人走到一路呢?”

白兔:“是虎君大人的吩咐,让我若查得线索便来找侯冈大人。”

子丘惊喜道:“虎君也来了?”

白兔:“我没有见到虎君,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让我协助侯冈大人对付赤章。”

子丘:“师尊,您打算怎么对付那位赤章大王呢?”

侯冈:“就算赤章与暗算宗盐族长的幕后凶手无关,亦不可放过他,说不定还能从他身上查出线索。斗法对阵最忌敌情不明,我们尚不清楚那赤章大王究竟已炼化了多少修为强大的傀儡化身,所以一定要回避这种情况,眼下正有一个好机会。”

善察:“什么好机会,他会来寻仇吗?”

侯冈点头道:“是的,既然其巢穴尚未找到,我们不便主动去找他动手,还不如布好埋伏等他前来来。可是设伏的地点,却不适合在幽风部的村寨”

子丘:“那么我们在何处设伏?”

侯冈:“你若不知赤章之事,在幽风部碰到了这等意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子丘:“那剑齿兽虽被斩,却留下了此等隐患,接下来当然要寻到其往日的巢穴,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情况。”

白兔:“我恰好知道那剑齿兽的巢穴所在。”

善察突然插话道:“明白了,我和子丘大人便是诱饵。凭那赤章大王的手段,想对付我们二位应是手到擒来,却不知那里是一个陷阱。侯冈先生您可布下埋伏,但是就凭您一人,就算有仓颉前辈所赐的神符,也未必稳妥。”

侯冈:“岂止是未必稳妥,简直是毫无把握,神符毕竟是秘宝,并非自身的修为。但你们也不必担心,我已邀集受天子所派的各部高手一起设伏,布下了大阵。”

次日,侯冈仍然没有露面。子丘与善察两人得了白兔的指点,向贺兰深山中的高处走去,穿岩过壑行了数十里,在一片幽谷中迎面看见了一片崖壁。崖壁间似有人工开凿的洞穴,洞穴外有一座半敞开的石龛,石龛中还有一块宛若宝座的巨石。

这里应该就是当初那剑齿兽的洞府,它把山谷修建得像一处庄园似的,还曾坐在那宝座上接受麾下伥鬼的朝拜,倒也挺懂享受的,只是最终被宗盐揪出来宰了。

善察指着石龛道:“这里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那石龛后的洞穴,可能便是那妖兽当年的老巢。我们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声音道:“二位果然来了,那就不必再走。毁我修行,就不想给个交代吗?”随着话音,石座上莫名出现了一位葛袍大汉,留着棕红色的须发,淡黄色的眼眸很是诡异。

子丘昂首道:“我奉天子之命,察河泛诸部有无妖邪作乱。那张祸害人的虎皮既然是你的,恐怕要给个交代人的也是你吧!”

葛袍大汉道:“你们毁我化身、损我修为,若还能安然离去,我赤章在大荒中何以服众?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不必二位操心了。我在此地杀了你们,也没有人会知晓。先好生回答我所问,我便给你们一个痛快!”

子丘骂道:“狂悖!”说话间伸手向胸前一拍。

他和善察早就一人捏了一张符,此刻嗖的便消失不见。感应天地灵息中留下的痕迹,他们竟是遁空而走。侯冈还真舍得下本钱,既是让子丘和善察为诱饵设伏,也不能让他们出事,便一人给了一张仓颉先生所赐的遁空神符。

除了仙家洞天结界不能穿行,使用遁空神符可破空而走,只是这种东西也不能随意动用,若是不明情况可能一头扎进未知险地,比如陷入山腹深处被困死,或者遁入半空掉下来摔死。但他们是有备而来,事先就估算好了方位和距离,这一下就跑到河泛之地去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与他们无关了。

赤章神色一变,飞身便欲追去,此时就听整座山谷都发出嗡鸣,景物瞬间朦胧、周围都是一片迷雾,他竟然被挡了下来。侯冈事先布下的大阵放子丘和善察离开,却恰好截住了赤章。

赤章怒喝道:“是何人埋伏于我?好大的胆子!”

赤章并不是尾随子丘与善察而来,而是早料到这两人会寻至此地,事先就在这里等候。如果有人想在这里设什么埋伏,他也能提前察觉。可是侯冈来的比他更早,赤章是在虎皮被损毁时才被惊动的,而那时埋伏已经布好了。

侯冈得仓颉先生的符文神通传承,而符文神通本神就与阵法相通,他也擅长布阵,同时又得另外八位高人相助。九名修士各守一处阵枢,只要赤章进来了,便是有去无回。但是看见赤章真的落入陷阱,侯冈的心情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来者并非他要找的正主,赤章绝不是那布下仙家大阵先后埋伏伯羿与宗盐之人。以那人在阵法上的修为眼界,侯冈所布的法阵虽妙,想必也是一眼便能看破,怎会中此埋伏?

赤章当然也意识到自己中伏了,转瞬间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趁着大阵刚刚发动尚位完全运转之时,凭蛮力强行冲破,随即一拳就打了出去。他这只胳膊仿佛会变形,幻化为十余丈长,顶端是数丈方圆的巨拳。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的迷雾一阵飘荡,已隐去的山谷景象时隐时现,赤章的拳头打在了一根从迷雾中扫出的翅膀上。这是硬碰硬的一击,翅膀的主人跌回了迷雾中,赤章亦被震退,未能赶在第一时间破阵而出,法阵已运转。

与赤章对拳的是黄鹤,这次与侯冈一道出手的,不仅有中华各部来的七位大成修士,黄鹤也特意从昆吾洞天赶来。

当年的事其实黄鹤也在场,他暗中跟随着宗盐和少务来过幽风部,也亲眼看着宗盐斩杀剑齿兽。见宗盐和少务并无危险,他便没有现身也没有理会别的事。

若说少务的修为不足、宗盐的见识不够,没有发现剑齿兽死后还留下了隐患,那么黄鹤身为上古仙家,竟也出了此等纰漏就有些不应该了。黄鹤受师尊虎娃点拨,已知修行所缺,如今得知自己当初竟还有这样的疏忽,心中更感羞愧。

黄鹤一梦千年醒来,修行至今仍没有勘悟仙家阳神化身。若论修为境界,赤章可能比他高一点,但也高得有限,毕竟赤章所修的仙家阳神化身可以说误入歧途了。而黄鹤毕竟是千年之前的上古地仙,神通法力深厚,仅仅是他一人,就能与赤章斗个不相上下了。

如今更有法阵为倚仗,侯冈等另外八名大成修士协手对敌,收拾一个落单的赤章自是十拿九稳,哪怕慢慢磨也能磨死对方,须防范的就是赤章还可能有什么强大的援手。

002、谁是诱饵

这日忽有一道道光华从薄山顶上飞起,流星般飞入了遥远的贺兰山中。

薄山顶上的那座巨岩,时不时总往各地飞神器,这次飞到了贺兰山。参与围攻赤章的九位修士恰好每人一件,侯冈收了一件,虎娃的弟子黄鹤也趁机捞了一件。而另外的七位大成修士赫然发现,到手的便是他们各自部族当年遗失的传承神器,至于是怎么遗失的,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赤章被困入迷雾之中,看不见对手行迹,若不得破阵而出,便只能被动地抵挡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突然攻击。对方阵中仅一个黄鹤就能与之斗个旗鼓相当,现在布阵的九位高人又各添一件神器,赤章简直没法再斗了。

但赤章也不甘束手伏诛,发出一声怒吼,摇身化为一头数丈高、如人而立的青角红鬃兽。

赤章化为原身,显然就是要发狠拼命了。恰在这时,已合围的大阵上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迷雾散开露出朗朗青天。照说赤章应趁此机会赶紧飞天遁走,他却站在原地没敢动,甚至收声不再发出怪吼。

虎娃就站在半空,手持伯羿当年的神弓,正缓缓开弓,已在弓弦上凭空凝聚出一支金色的箭影,锁定了赤章的形神。

困兽难斗,可是再厉害的困兽,在伯羿这种人面前,也就是一箭打发的货。虎娃张弓搭箭,隐然竟有当年的伯羿之威。在那强大的威压笼罩下,赤章的感觉只能是深深的绝望。

但虎娃又何必多此一举?侯冈布下的大阵足以斩杀赤章,好端端地干嘛又朝天打开一个缺口,让虎娃催动伯羿的神弓呢?

就在赤章绝望之际,忽又感觉心头一松,因为虎娃已将那一箭射了出去,却没有锁定他的形神,而是改变方向射向天际。贺兰山上空仿佛有一轮金色的太阳爆发,伯羿殒落之后,世间竟还有人能催动神弓施展出这等射术!

遥远的天际有一人的身形刚刚浮现,虎娃的箭就射到了。他来得很突然,距离又很远,照说虎娃不应该察觉才对,可是虎娃偏偏就发现了;而虎娃这一箭更突然,照说那人也应该想不到,可他偏偏好似有所准备。

那人刚刚现身,就抛出一件圆盘状的法器,在空中迅速旋转放大,迎向了虎娃射来的那一箭。金色的太阳爆发就像激荡的风暴,而那人站在漩涡中心闷哼一声,却并没有被虎娃一箭射落,好像也没有受伤。

虎娃暗叹一声,虽有神弓在手,但他毕竟不是伯羿。来者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此人曾被神弓所伤,神器妙用还留有气机感应,所以对方一出现,他那一箭也就过去了,可惜未能将来者怎样。

赤章心头一松,大喜过望。大阵上空已打开一个缺口,他也能感应到远方的情形,认出了来者是谁。在赤章看来,围攻他的所有人,都不是那位仙家的对手。

但这惊喜随即又化为了失望,突然现身的那位仙家挡住了虎娃的一箭,身形便冲天而起、向着天外遁走。他难道是怕了虎娃吗?不至于呀,方才交手分明未落下风!

虎娃也没再理会赤章,那人遁走的速度太快了,瞬间便失去踪迹,虎娃随即又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的情形很诡异,神弓张开的同时虎娃却消失了,然后弓上出现了一支箭。这是虎娃的形神化箭,用神弓将自己射向了天外。只有这样,他才能及时追上。

突然现身的仙家来了便走,却也将虎娃给引走了,而大阵上方的缺口仍在。赤章怎能不奋力自救,青甲红鬃兽怪吼一声向空中飞跃而去。仓促间法阵再想合上已经来不及了,天空突然一暗,仿佛被乌云笼罩,那不是乌云,而是一只硕大的黄鹤。

黄鹤展开双翅飞在半空,将法阵的口子给堵住了,又是原身碰撞,黄鹤被撞得翻了一个跟头,同时亦将青甲红鬃兽砸落在地,紧接着迷雾中的攻击也到了。

黄鹤出了大阵堵在上空,而侯冈等八名大成修士各持神器守住八方。赤章每想从空中突围都被黄鹤所阻,而迷雾中的攻击则接连不断……不提赤章这边砰砰开打了,虎娃化为一道金光射向天外,已疾追那神秘的仙家而去。

大成修士凭借飞天神器便可飞行,而修为突破化境后便自有飞天之能,那他们究竟能飞多高、飞多远呢?理论上是无限的,可实际上要看修为法力是否足够,能否护得住自身?

高空之上罡风凛冽,再往上飞又有无形磁光,飞出天外则是一片虚无冷寂,肉身炉鼎会被冻僵,哪怕没冻僵也会爆开,更是无法呼吸,须有强大的法力随时护身。这样飞不了多久的,一旦法力难继可能就会当场殒落,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向天外飞游。

或许只有已历天刑之真仙,形既是神,才能在冷寂的天外虚空中穿行吧。两位仙家如光如电,已不知飞出了多远、多久,假如就这样永无止境地飞下去,他们的法力也会耗尽,甚至迷失在星辰中、损及形神。

但真仙还有一个办法可跳出这天外虚空,就是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那位仙家想脱身,也可以用这个办法,可是虎娃已经锁定了他,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飞升的,只有头也不回地继续飞遁。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早已飞行在冷寂的真空中,周围空无一物,只有寂静的深寒,围绕着遥远的周天星辰之光。这是死寂之地,没有一丝生机,只有置身于此才能更真切地体会到,生机就是天地间的灵性。

虎娃莫名又想起了太昊与九天玄女曾打造的山河图,那是可携带一方世界的洞天神器,能容纳万物生灵于其中。若持山河图在手,便可携带万物生灵在星辰虚空中遨游,并可以将它置于某处。但那么做好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山河图中的生灵不可能来到外面的寒寂虚空中生存。

其实以真仙手段,在此寂静深寒之中打造洞天结界,理论上亦无不可,但那么做更没有什么意义,实际上也极不容易。

虎娃莫名想起山河图时,前方那人在虚空中拐了一个弯,居然划出了一个圆形的轨迹。他这是故意的吗?这么做显然就是让虎娃能追上来。许是因为逃了这么远都无法脱身,再逃已经没有意义了,一线飞光重新化为了那位仙家的形神,就在虚空中站定。

虎娃也现身站定,遥遥与此人对峙,开口道:“你是何人?”

那人答道:“老夫烈鸿子。”他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却自称老夫。其人模样很是俊秀,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冷厉之色,神情显得很冷漠,哪怕就在眼前,也好似远在千里之外。

虎娃又问道:“就是你吗?”

烈鸿子答道:“不错,就是我!”

虎娃:“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几句问答,包含着仙家神意碰撞,论修为境界居然谁也没有占得上风。

就是这位烈鸿子布下了当年埋伏伯羿的仙家大阵,但其本人并没有出手,众高人围攻伯羿时,他甚至都不在人间。而暗算宗盐的仙家法阵,也是他的手笔。人已经被堵住了,虎娃既然当面问了,烈鸿子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烈鸿子眼中寒芒闪射道:“若不是当年伯羿伤我形神、损我修为,并逼得我难回人间洞天。我早已成为第六位天帝,哪还能轮到今日的恒娥!”

这番话中没有任何仙家神意,就似普普通通的凡人之语,但包含的信息也不少。此人曾自以为能成就天帝,却被伯羿所伤而大损修为,从此与伯羿结仇。而且他也清楚,恒娥仙子不久前开辟了帝乡神土。

虎娃说话居然也有很损的时候,撇嘴冷笑道:“轮不到恒娥?阁下难道是与恒娥仙子在伯羿大人面前争宠,所以才被伤吗?”对方没有交待是在何时何地、因为何事与伯羿动手,当初又是怎样脱身的,虎娃便未追问,只是回以嘲讽。

烈鸿子冷哼道:“虎君这等人物,言辞也如此轻浮吗?你当知道我在说什么!”

虎娃脸色一沉道:“我当然明白你在说什么,可你却不明白,就算开辟帝乡神土,亦不可能是第六位天帝,恒娥仙子也不是!……阁下与伯羿大人有仇,可为何又要暗害区区一介凡人宗盐呢?”

恒娥不是天帝,既没有人会将其视为天帝,她也不敢自称天帝。这番道理,虎娃在广寒仙界中便已经明白,他也不想纠缠这些,又直接问起宗盐之事。

烈鸿子:“伯羿自诩无敌,结果还不是殒落人间。我回到洞天之中修炼,本不欲再理会世事,可是伯羿的族人宗盐,却胆敢冒犯于我,我又怎能容她放肆!”

虎娃冷笑道:“你说伯羿当年逼你难回人间洞天,是你自己不敢回来吧?伯羿死后你才敢返回人间,却又发现了天生神力的宗盐。你也不敢确定宗盐将来会有怎样的成就,更不想看到伯羿后人如此风光、甚至会成为另一个伯羿,所以才会出手。”

虎娃还真说中了。烈鸿子不愿去帝乡神土,当然也就去不得,其人还想着自辟一方仙界呢,等于被放逐到一无所有的无边玄妙方广中,伯羿殒落之后他才敢回来。

烈鸿子也不想与虎娃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反问道:“虎君好算计,就是冲着老夫来的吗?”

虎娃:“你说对了,你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若一日不除,我心便一日难安。”

仙家说话就是方便,哪怕如凡人般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彼此就能明白复杂的内情。子丘与善察是侯冈的诱饵,将赤章引入大阵;而大阵中的赤章,何尝不也是虎娃的诱饵呢,就是为了引烈鸿子现身。

幽风部村寨里普普通通的女子阿红,与已有真仙极致修为的烈鸿子,看似毫无关联。可是子丘巡视至幽风部,恰逢阿红失踪,先查出凶手由金以及那张祸害人的虎皮,再由虎皮牵扯到赤章,然后用赤章引出烈鸿子。

从调查阿红失踪到引出烈鸿子现身,环环相扣竟联系得这么巧妙,在短短三天时间内就安排好了,仙家推演之能实在令人惊叹。而且虎娃并没有主动插手任何事,只是顺势为之,只在赤章被困入大阵后才现身催动了神弓。

烈鸿子的神情有些凝重,缓缓问道:“你怎知赤章与我的关系?”

虎娃摇头道:“我不知道,就是猜的。其实你与他有没有关系都无妨,反正也要除掉赤章。”

这话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以虎娃的仙家境界以及推演神通,在凡人眼中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看此次由阿红失踪顺势引出烈鸿子的安排,那真是环环相扣玄妙难言。却没想到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居然与任何仙家手段无关,就是像凡人那样猜的,偏偏他还猜中了!

烈鸿子盯着虎娃,突然叹了口气道:“虎君很得意,是吗?那赤章是我当年在人间的坐骑。但虎君可知,我更感兴趣的人是你、此番就是为你而来,你难道就没发现自己已陷入绝境吗?”

随着话音,面前的烈鸿子莫名消失了,而周围的漫天星辰亦消失不见。方才烈鸿子在飞遁时绕了个大圈,已悄然布下了一座大阵,虎娃追来时便是落入了大阵之中,此刻阵法已启动。

烈鸿子的仙家神意从四面八方传来道:“虎君自以为是伯羿吗?就算伯羿陷此绝境,亦无生还之理!我已知虎君欲除我,又怎能放过虎君?我很清楚我一出现,虎君必会追来;而只要你敢追来,我便能让你有来无回。”

虎娃居然又笑了:“哦,烈鸿子前辈真是好手段!已悄然布下仙家大阵,这是以身为饵,引我来此绝地吗?”

003、再无人识

除了辽远的星辰,冷寂真空中一无所有,虎娃甚至没有意识到已经追了多远、多久,事先也根本想不到自己竟会来到这个地方。别说是虎娃,就连刻意引他追来的烈鸿子也想不到最终会停留于何处。最高明的陷阱,就是设陷阱之人事先也没有确定的地点,可随机而布,这样便是谁也发现不了。

此处确实是绝地,世上无人知道虎娃去了哪里,更无人能找到他。烈鸿子是在向前飞遁的途中布下的仙家大阵,虎娃此前从未见过谁有这么高明的阵法造诣。此刻大阵已发动,他倒是看出了一丝端倪,不得不感叹烈鸿子的手段虽高超,但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烈鸿子在虚空中兜的那么一圈,撒下了无数神器,每件神器中都有他本人祭炼的真仙烙印。在神器中留下真仙烙印,需炼入一道分化形神之身。而分化形神之身,本就是仙家修为法力的一部分。炼制这样的神器通常不可能太多,有一件印证修为即可,三、五件都很罕见。

那么无数真仙烙印,就等于烈鸿子的修为法力被无数次削弱。在其他仙家看来,烈鸿子这么做简直就是疯了,同时也会感叹他有多么浑厚的修为法力!

说是无数其实也是有数,虎娃能看出来,烈鸿子总共祭出了九十九件神器,也就是说他至少曾斩了九十九次分化形神之身炼器。然而这些神器本身也可以分化万千,比如虎娃的石头蛋早年是以合器之道祭炼,如今可分化无穷,所以才会给人以无数的感觉。

换做其他任何一位真仙,这种做法都是疯狂的甚至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自损其修为。可是对于烈鸿子而言却另有玄妙,因他擅长阵法,拥有了这些神器便可以随手布下仙家大阵。只要这些神器都在阵中,修为法力便丝毫无损,也算在此一途走了极端。

虎娃隐约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神器中的真仙烙印另有特殊的玄妙变化,恐怕只有真仙极致境界才能办得到,也只有真仙极致境界才能察觉。

每一件神器中炼入的分化形神之身,都可以变换为烈鸿子的本尊仙身,而且并没有和神器完全凝炼一体。只要还有这样的一件神器留着,烈鸿子就不会真正被斩灭。

比如虎娃今日就算斩灭了烈鸿子显化的形神,又收取了九十八件神器,也不过相当于禁锢了他九十八个分化形神之身,只要有最后一件神器跑掉了,就等于烈鸿子跑掉了。

由此看来,烈鸿子可能会被击败,但想将之斩灭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将九十九件神器尽数收走,谁能保证烈鸿子是否在别的地方还留了一件?

但在这种情况下,烈鸿子也不是不会付出代价,比如虎娃可以设法一一毁掉那九十九件神器,更高明的做法是以仙家大法力将其中的真仙烙印尽数洗炼除尽,那便等于将烈鸿子的修为法力削落到极虚弱的地步。

赤章发现自己落入大阵埋伏中,下意识地选择,就是趁着阵法还没完全运转顺畅,便抢在第一时间企图破阵而出。照说虎娃也可以这么做,但他只是背手而观,任由烈鸿子将将仙家大阵完全运转开,仿佛是想领悟其中的手段玄妙。

他这种反应,就连烈鸿子都感到有些不解,又不知过了多久,烈鸿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道:“虎君真是好胆色,可是仅有胆色是不够的,你难道不知已错过了唯一的脱困良机?”

虎娃淡淡道:“这就是当年埋伏伯羿大人的仙家大阵吗?能亲眼看见阁下布此大阵,这等机缘才是不能错过,往后也再难得了。”

虎娃此刻已明白,为何烈鸿子会修炼这么极端的手段?他不可能生来就是疯子,疯子也更不可能有这么高的修为,恐怕还是因为伯羿。

能在留于神器中的真仙烙印上另做文章,使分化形神之身并不与神器完全融合,只是相当于某种器灵的存在,还能随时变换为本尊仙身,这应是烈鸿子的独门秘法。至少虎娃目前是做不到的,他就算不去效仿,也很值得研究一番。

或许正是因为烈鸿子有此手段,当年才能侥幸于伯羿手中逃脱。但烈鸿子恐怕也被伯羿吓坏了,既然凭借这独门秘法保了命,后来就疯狂地打造更多的保命神器,面对伯羿那样的敌人,有多少条命恐怕都不保险啊!

另一方面,这不仅是保命手段,更是布阵手段,很契合烈鸿子本人的阵法造诣。这些神器随时可以布成仙家大阵,应该就是准备用来对付伯羿的,烈鸿子还想着报仇。

当初对付伯羿的仙家大阵,就是烈鸿子亲手布下,他本人却没有出手,当然也没有动用这些附有分化形神的神器。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样一个机会,准备的手段却没有派上用场,如今却恰好用来对付虎娃。

烈鸿子又问道:“我不知虎君哪来的底气,难道自比当年伯羿吗?就连伯羿亦殒落于我的大阵之中,你难道还想脱身?”

虎娃反问:“仅凭一座大阵,也想对付伯羿大人?当年伯羿大人面对的并非是你,我亲眼所见,他也并未战败!而我如今面对的其实不是这座大阵,仅仅只是你一人而已。你说此处是我的绝地,何尝不也是你自己的绝地。我从未想过要脱身,就是来杀你的。”

虎娃若想突围,早就可以动手了,他却一直看着烈鸿子布阵。烈鸿子是在飞遁途中随手布成大阵,可见其造诣之高,但阵法之道变化无穷,哪怕大阵已布置完成,总可随着推演运转得更完美。总之给烈鸿子更长的时间准备,这座大阵也就更稳固,而虎娃就是分明让烈鸿子这么做。

虎娃可不是被烈鸿子追到这里来的,而是他将烈鸿子追至此处的,目的便是要斩杀此人,又怎么会首先想着脱身?这座大阵主要的妙用就是封困、让虎娃逃不走,可是虎娃根本没想逃啊!被困就被困呗,他的目的就是斩杀对方,在阵中动手并没有区别。

如果虎娃第一时间便想着破阵而出,甚至脱身逃走,反倒是落了下乘,对其心境也是极大的冲击,说不定就会被烈鸿子斩杀于此。

烈鸿子已明白了虎娃的意思,就是要尽全力放手一战,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打算,他语气低沉道:“赤章已死,只要斩落虎君,便再也无人识我。今日一战,就算为赤章报仇,也了断我在人间的缘法牵绊。”

他们俩在天外虚空中不知飞遁了多久,恐怕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而那赤章早就被斩杀,烈鸿子是有感应的。这话听得虎娃也很感慨,这位烈鸿子定然也是上古仙家,如今竟默默无闻。

也许在上古时他曾很有名吧,但在那个年代,信息极端不发达,再有名也传播不广,若未立千古功业、留后世传承,转眼便无人知。

比如黄鹤,千年前又有多少人知晓,千年后更是无人再识。曾经认识他的人和他所认识的人,早已先后逝去,这恐是长生者难以避免的经历,也难怪烈鸿子会有那种冷漠疏离的神情。

赤章已殒,只要再斩杀了虎娃,便再无人识他,烈鸿子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如今认识烈鸿子的人还有多少?当年围攻伯羿的刺客中肯定有,可惜他们已经都死了。与他有仇的伯羿也殒落了,此刻就连当年的坐骑赤章也不在了。

烈鸿子出现在贺兰山上空时,侯冈、黄鹤等人根本就没看见他,只有虎娃追到了天外。如果他将虎娃也斩杀了,便真是无名无迹之人,恐怕谁也不会再认识他,甚至无人听说过他的名字。就算还有人能在人间见到他,也不会知道他是谁、曾经做过什么。

烈鸿子如此默默无闻,某方面也可能与伯羿有关,谁让他被伯羿逼走了那么多年呢?感慨归感慨,虎娃可一点都没有手软的打算,仍淡淡道:“你的仙家大阵早已布成,还在磨蹭什么呢?”

烈鸿子:“难道虎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想早点死吗?”

虎娃:“我只是见你总在的推演改进阵法,觉得辛苦而已。这座大阵无非是想困住我、令我不得逃走。而我根本没打算逃走,你无论怎么布置都无意义。

我如今终于体会到你当初的心境了。你疯狂地收集与打造神器,祭炼这等奇异的手段,准备得越稳妥,心中却越没有把握。只要伯羿还在世,你根本就不敢露面,别说找他报仇了。如今面对我时,仍是这种心境,总想着多做一些准备再动手。你想斗阵是不是?我也会……”

虎娃点破了烈鸿子的心境,烈鸿子勃然而怒,终于运转大阵要动手了,而虎娃却抢在他之前取出了一枚“鸡蛋”。

看上确实是鸡蛋,无论是形状、大小、色泽、质感,与普通的鸡蛋别无二致,在虚空中祭出却爆发为无数道剑光,虎娃的形神也化入这些剑光之中。虎娃只用了一件神器,但这件神器亦可分化万千,在封困大阵之中又布下了一座剑阵。

004、岁星犯斗柄

冷寂真空浩瀚无边,有的是地方,烈鸿子为了让虎娃踏入埋伏,这座大阵的范围布得非常广,同样也给虎娃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虎娃在大阵之中又布成剑阵,无数道剑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虎娃在这种情况下动手,破阵就等于伤敌,如果能够斩落一件布阵的神器,就等于削去了烈鸿子一分修为法力。烈鸿子当然不能让虎娃得手,他的阵法造诣高明,随时运转阵枢消去剑光,让虎娃寻不得一丝机会。

场面看上去是烈鸿子围着虎娃在攻,而虎娃化为无数剑光在守,他既像一团太阳又像一个刺猬。阵法造诣且不提,论斗法手段却虎娃更为精妙,而且这种以剑阵防守的打法也更省力、消耗比烈鸿子更小。

在很多故事中,描述两位高手相斗,形容战况激烈常说战几天几夜。实际上这是不太可能的,若是勇士比武,生死只在一瞬,往往几个照面就分出胜负了。可是到了虎娃和烈鸿子这等修为境界,斗法几天几夜却是远远不够的。

若只是演法切磋,分出胜负自不难,但想斩杀对方却太难了。真仙极致修为,形神分化无数,只要没有被彻底磨灭,就不会殒落,以阵相斗耗时则更久。两人看似都没有出什么杀招,就是运转法阵消磨对方的神通法力,简直不像在厮杀。

烈鸿子的战略很明确,困住虎娃使其不得脱身,然后慢慢消磨其神通法力,直至对方虚弱至极,再一举斩灭其形神,至于要用多少时间倒是无所谓的。

烈鸿子是上古仙家,不知比虎娃多修炼了多少年,这么多分化形神之身炼就的神器齐聚阵中,论神通法力要比虎娃深厚得多,只要不让虎娃脱困,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他。虎娃不知是不是存了同样的打算,但看上去他也很“配合”。

这么做其实也很明智,他们谁都清楚天刑之威。

这番斗法持续了多久?没有他人知晓。人间的天子都城中,历正宫官员曾记录了一段天象:天子重华在位的第十七年,忽有岁星犯斗柄,巡移间其芒闪烁不定,计五岁而倏。

岁星,就是夜空中突然冒出来或突然变亮的、以前看不见或看不清的星星。这颗岁星,出现勺子状的北斗七星的勺柄附近,似按某种规律游移,光芒时明时暗,五年后又突然消失了。

这可能就是虎娃与烈鸿子在极远的天外虚空中斗法,世人眺望星空所见到的痕迹。人们看见的也许是虎娃祭出的剑光,也许不是,也有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虎娃追烈鸿子就追了近半年,这一番斗法又持续了五年,看上去两人皆毫发未伤,但实际上神通法力消耗极大,真仙的形神虚弱往往是看不出来的,却可以感应到。虎娃的剑阵防守很严密,但他的应对手段再精妙,毕竟也不如烈鸿子的神通法力那么浑厚。

这五年斗阵消磨,双方互有来往,但总体上烈鸿子的大阵在渐渐收拢,虎娃的剑阵守护范围也在渐渐回撤。正如世人眺望夜空所见的那颗岁星,看上去虽忽明忽暗,但总体上是渐渐变暗的,而最后消失得则很突然。

烈鸿子操控九十九件神器围攻虎娃,而虎娃始终只以一件神器对敌,烈鸿子也能感觉到虎娃的神通法力渐渐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发动斩灭形神的一击。他总想再等等,那样会更有把握,因为一旦全力收拢大阵攻击,若不能当场斩灭虎娃,说不定会让对方趁机破阵逃走,而烈鸿子的目的可不仅仅是想重创虎娃。

可是另一方面,时间拖得越久,烈鸿子本人的神通法力也会被消磨得更多。

一个人究竟可以同时以御器之法操控多少件法宝?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只能是一件,但若手法足够精妙,可以不断地变换所使用的法宝。若是修成了九境阳神化身,则可以同时操控多件法宝,至于真仙在理论上则是无穷无尽的。

可是操控的法宝越多,就等于分出的法力越多,除非另有神通妙用讲究,否则和单独操控一件法宝并没有太大区别。而烈鸿子这种情况倒很特殊,他是布下大阵困敌,各件神器可以随时组合变化,法力的分散和集中运转由心。

五年后,首先出手破局的还是虎娃,他终于祭出了第二件法宝,赫然就是伯羿当年的神弓。假如此刻烈鸿子显化出了身形,定能发现他的脸色变了,他心中最忌惮的就是这张神功。

但伯羿的神功射术可不是用来突围的,就是用来杀敌的,难道虎娃已意识到自己形将败落,所以想殊死搏命吗?烈鸿子动念的瞬间,虎娃已一箭射出,其威势竟出乎烈鸿子的预料!

本以为经过五年的斗阵消磨,虎娃的神通法力行将耗尽,就算殊死挣扎也不可翻起太大的浪花,可这一箭的威势竟仍能如此之强?烈鸿子当然搜集过虎娃的情报,但他也不太清楚,虎娃本人就相当于不死神药,修为之精纯、法力之绵长超乎想象,只是显得不那么强大。

烈鸿子也能看出来,虎娃这一箭几乎用尽了神通法力,就连剑阵都维持不住地正在溃散。接还是不接?这是必须做出的决定!

烈鸿子可不想和虎娃拼命,他自认为已占了绝对的上风、转眼间就能斩杀虎娃,更不想使自身再受到无谓的损伤。而虎娃想使用神弓破阵脱困,也未免太小看他这座大阵了。

他还能感应出来,这支箭是以某件神器所化,却不知此神器中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真仙烙印?应该是没有的,但是有也不怕,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足以自保!只要并非虎娃本人以形神化箭脱困,就不必硬挡。

至于烈鸿子所祭炼的那些神器,只要走掉一件便可保命,那是他的独门秘法,他可不认为虎娃也会。别的仙家在神器中留下的真仙烙印,并没有这等妙用,只要仙家本人殒落,真仙烙印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虎娃也掌握了类似的手段。烈鸿子也可先斩杀阵中的虎娃,再转身追上那件神器,届时以虎娃已虚弱到极致的形神,还能凭借眼前的一件神器逃脱吗?

仙家推演只在动念之间,其实烈鸿子想硬接,也未必能挡得住,强行去挡只能形神受创,但他可以躲开。这一箭射出了大阵之外,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也没有伤及烈鸿子的形神分毫。这就是仙家大阵的玄妙,莫名打开了一个缺口又瞬间弥合,仍然将虎娃困绝其中。

接下来的场景陡然突变,虎娃射出的那道箭光在虚空中化为了一支长戟,随即有一只手握在了戟杆上,顺着这只手出现了庚辰的身形。庚辰一现身,便在阵外挥戟向烈鸿子斩去。烈鸿子如此布阵,斩大阵就相当于斩他本人。

这一下来得很突然,也出乎烈鸿子的预料之外,但烈鸿子既然将箭让出去了,也有相应的思想准备。

烈鸿子并不是傻子,怎会不防范这种手段呢?他布下的仙家大阵玄妙异常,哪怕虎娃有这种神器,本也引不来援手。而且长达五年的时间内,尤其是在最后一年、烈鸿子自以为随时有斩灭虎娃的机会,虎娃却迟迟没有企图动用这样的手段,想必是没有的。

当虎娃真的射出这样的一箭时,烈鸿子不是不想挡,而是实在挡不了。虎娃的剑阵都崩溃了,尽全力射出一箭。烈鸿子的神通法力也消耗极大,硬挡只会让自己受重创,所以就把这一箭给放出了大阵。

箭光出阵化戟、庚辰持戟现身,这是预计中最不利的情况,烈鸿子当机立断做了最恰当的选择,大阵瞬间收拢,全力发出了斩灭形神的最后一击。

既然虎娃有强大的援手赶至,烈鸿子绝不能再耗下去,而虎娃射出那一箭后,神通法力接近于耗尽,几乎是不设防的。烈鸿子有绝对的把握将虎娃当场斩杀,接下来就算不能击退庚辰,也有把握脱身而去。

大阵收拢,虎娃的确是挡不住了,但也不需要他本人去挡。虎娃刚才祭出的其实是三件神器,不仅用神弓射出了长戟,同时还祭出了一面战鼓。

战鼓浮空,一只手随即拍在了鼓面上,现出了来者的身形。此人化出了八支手臂,另外七支手臂上各持一件神器,正是上古仙家东海青童。他已拜虎娃为师,被赐名东华。

这些神器就是东华通过薄山巨岩所得,而祭炼真仙烙印之法就是虎娃所传。真仙烙印当然不可能祭炼太多,东华只祭炼了一面战鼓以印证修为境界。这种东西当然也不会轻易交给他人掌控,此番却被师尊虎娃带在了身边。

如果烈鸿子的大阵没有破绽,虎娃也没有办法将东华召来。可是方才大阵被箭光射出一个缺口,虽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足够了。

深寒死寂的真空本不可能有任何声音,哪怕是虎娃与烈鸿子“说话”,其实也是仙家神意,但此刻却莫名扬起碧海潮音。

若是在五年前、烈鸿子的神通法力全盛之时,哪怕就是在一年前,东华恐怕也挡不住这样的斩灭一击,但此刻却能勉强抵敌。碧海潮音曲不成调,一时尽是碎声,随即湮灭无闻。东华化出的八臂残了三臂,但没有被烈鸿子斩灭,更是将师尊虎娃护住了。

烈鸿子全力一击与东华现身抵挡,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虎娃未被斩灭,而庚辰的长戟已斩至。

庚辰挥长戟欲破阵,却遇到了当年在贺兰山同样的情况,他斩了个空,大阵已自行崩解。九十九件神器散落虚空,被这一戟接连斩毁了六件。毁器之威激荡爆发,差点伤着虎娃,还好虎娃又被东华护住。

烈鸿子在哪里?他居然走了!别看他斗法时那般磨叽,脱身时却干脆至极!甚至放弃了这九十九件神器,就连操控它们的真仙烙印都收回了,也等于瞬间收回了所有的分化形神之身。这么做虽能保证修为不受大损,但也意味着这么多年来祭炼的心血功夫白费。

005、再入广寒

虎娃望着漫天星辰道:“他本不必逃走的,就算我们三人加起来,也未必能将他怎样。”

仙家之间说话就是方便,哪怕只是不带任何神念的话语,闻者也自能明白其中的含义。虎娃暂时已无再战之力,东华一露面便受了伤。庚辰虽号称瑶池仙界的第一战将,在烈鸿子全盛之时,也远不是其人对手。如今烈鸿子的神通法力虽经过了五年的消磨,庚辰或可将至之击退,但也不能将其留下。

虎娃与烈鸿子斗了五年多,岂能不了解其人实力。全盛的庚辰能斩杀相对虚弱的烈鸿子吗?根本办不到!能将之击退就很不容易了,更别提将之重创了。

假如烈鸿子稳住阵脚,转身与庚辰来一番大战,不论胜负结果如何,也可从容离去。而庚辰还要分心保护虚弱的虎娃不被斗法所波及,也很难占得上风。在这那情况下,烈鸿子就不必有这么大的损失,也不必放弃好不容易搜集与打造的九十九件神器。

也许烈鸿子是怕了,但从他的角度也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庚辰赶来、东华现身,他的大阵可能被庚辰所破,就算庚辰破不了阵,也在阵外还可用同样的手段引来更多的真仙。

其实烈鸿子是想多了,今日能赶到此地也只有东华和庚辰了。可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所以第一时间就脱身而去,哪怕虎娃和庚辰还有再多的后手,也不能发挥作用。

烈鸿子为什么要留下那九十九件神器呢?因为庚辰面对的是大阵,烈鸿子的形神藏于大阵之中,他想脱身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飞升入无边玄妙方广。大阵崩解而形神离去,他才能不被对方的仙家神意锁定。

这么做他还能收回炼入神器中的分化形神之身,使自己的修为不受损,神器毕竟只是身外之物,代价虽大,但对于他本人来说却是损失最小。一瞬间就能做到这样,他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至少在场的虎娃等另外三位仙家是办不到的。

庚辰叹了口气:“虎君想斩杀此人,可惜还是让他逃脱了。”

虎娃摇了摇头道:“哪怕是面对当年的伯羿大人,他也能脱身而去,何况是我等?我早知今日斩不了他,但这也无妨。他于我而言,其实已经殒落。”

这话什么意思?当年有伯羿在,烈鸿子便不敢再露面,甚至不敢返回人间。今日一战,他用这种方式逃走了,还是同样的结果,只是那个人又换成了虎娃。只要虎娃还在,烈鸿子也不敢再露面了,面对虎娃甚至比面对当年伯羿更加畏惧。

东华将信将疑,提示道:“师尊,其人修为并未大损。”

烈鸿子的确未损及修为根本,只是放弃了这些神器,却将其中的分化形神之身都收回了。虎娃却指着悬于虚空中的诸多神器道:“是吗?那他这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来,烈鸿子疯狂的收集与炼化神器,付出了无数心血,甚至一次又一次削弱修为、斩出分化形神之身炼入神器。今日虽将分化形神收回,本尊仙身被削弱的修为恢复如初,但他这么多年的功夫不就全白费了吗?修为未损,实力却大损!

修行用功、此消彼长,假如烈鸿子没有把心血都花在这上面,那么这些年未尝不能修为精进。如今修为未进,他最大的倚仗、最佳的攻敌和保命手段也失去了,哪还敢再面对虎娃?他很清楚,虎娃是真的要杀他。

刚刚过去的这番斗法,已经是烈鸿子对付虎娃的最佳机会了,这样都没能得手,他的修为未失却实力大损,哪里还敢再露面?

虎娃亲眼见过伯羿出手,也亲自和烈鸿子动过手,仅论神通法力,其实烈鸿子比伯羿差不了多少。但若真的全力相斗、双方都毫无保留的话,烈鸿子绝对是死得不能再死,这就是二者的差距。

虎娃当然不是伯羿,可某些方面他比伯羿更难对付。烈鸿子再也不可能找到当年借助天下各部高人暗算伯羿的机会,虎娃反而可以调集天下各部高人来对付他。

只要虎娃还在,他便不敢露面,那么于虎娃而言,这个人其实就等于是殒落了。烈鸿子等于再一次被放逐无边玄妙方广,理论上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实力大涨后再杀回来,可是烈鸿子何时才能有这样的把握呢,难道虎娃的实力就不会大涨了?

无边玄妙方广,并非天外星辰间的冷寂真空,而是真的一无所有、仿佛万物未诞生之初,在这种情况下,谈修为精进恐怕极难,就连欲打造新神器亦不可得。烈鸿子是否可能自行造化一方世界?这几乎也不可能。

退一万步说,就算烈鸿子开辟了帝乡神土、造化了一方世界,那就真的与殒落没什么两样了,因为他再也回不来,甚至修为也无法再精进。帝乡神土不仅是内在的世界,也是内生的世界,他便彻底成了自己玩自己了,也根本不会成为另一位天帝。

烈鸿子跟列位天帝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如今甚至无人再识,既未立世间功业也未留下传承指引,若是他开辟了帝乡神土,也不会有仙家飞升而至,那就等于永远将自己禁锢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虎娃反而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东华已然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虎娃又指着散落虚空的九十三件神器道:“今日多谢庚辰先生援手,烈鸿子留下的这些神器倒也是珍贵的宝物,你有看上眼的,便拿走吧。”

庚辰却摇头道:“我用不着,有神戟在手足矣!”

虎娃:“这倒使我想起了当年的伯羿大人,他有神弓在手便足够了。”

庚辰感慨道:“想当年我自诩为瑶池仙界中斗法战力第一,后来有幸认识的了伯羿大人,与他有一番切磋,被揍得是心服口服,从此最佩服的便是伯羿大人了。……今日出手对付那烈鸿子,正是我所愿。”

神仙不是小流氓,斗殴能一喊一大帮。已历天刑飞升至帝乡神土的真仙,永享逍遥长生,若他们自己不愿意插手什么事情,虎娃也没有道理去请人家,何况是这种厮杀争斗呢?所以他从仙界能找来的帮手,只有自愿出手的庚辰。

虎娃又朝东华道:“师尊之事,连累你今日身受重创。”

东华:“并未损及修为根本,只是形神虚弱而已,假以时日便可恢复。”

虎娃:“假以时日可修为更进,今日之场面,可是难得见证啊!众弟子中,我也只能叫你来。……你看看这些神器,有满意的就带走吧。神器已无主,须重新祭炼一番。”

东华笑着摇头道:“师尊,我已经从薄山得了八件神器,实在不需要太多了。如今已有修士将薄山顶上的巨岩称为分宝岩,不知后世修士是否仍有此机缘?”

虎娃也笑了:“你等不取,自有不取的道理,而这些神器亦自有去处。”

庚辰又朝东华道:“东华道友,若恢复形神,瑶池仙界中倒是一个很好的去处,不若与我飞升同游。”

他发出了邀请,东华很高兴地点头道:“好啊,我也很想去瑶池仙界一游,并拜望少昊天帝。”

东华辞别师尊,与庚辰一起飞升而去,到瑶池仙界中“养伤”了。虎娃只得苦笑,他到现在也进入不了瑶池仙界,堂堂少昊天帝,为何有那样的小心眼、就是不欢迎他去作客呢?或者是另有深意吧,虎娃还得好好参悟。弟子去得师尊却去不得,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虎娃暂时留了下来,他一一收取了那九十三件神器。无主之神器,并不代表谁都可以拿走并将之融入形神,还需要重新祭炼一番。对于虎娃来说这并不难,只是在如今神气衰弱的情况下需费一番功夫,等全部收取并能融入形神,已经是几个月后。

所谓飞升,是不是就是往天上一直飞?当然不是,而是进入无边玄妙方广。无边玄妙方广在何处?它不在任何地方,又仿佛无处不在,只要有这等修为,随时随地可以飞升。接下来,虎娃亦飞升入广寒仙界。

广寒仙界与他上次离去时并没有任何变化,恒娥仙子好像也无意打造更广袤无限的帝乡神土,所谓仙界更像一座仙宫。虎娃出现在那散发着清泠辉光的宫阙玉阶前,行礼道:“人间偶遇一事,特来请教恒娥仙子。”

随着仙家神意发出,恒娥的身形出现在眼前,他淡淡道:“我与人间再无牵挂,不知虎君有何事问我?

虎娃:“恒娥仙子是否听说过烈鸿子?”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仙家神意中解释了一系列的事件经过。

恒娥微微摇首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亦不知其人。但据我所知,在伯羿的神弓之下,曾有一人脱身而去,伯羿也说其人修为了得,想必就是那位烈鸿子吧。”

虎娃:“那烈鸿子因何故被伯羿大人射伤?”

恒娥:“我亦不知,并未问过。”

曾有一位修为高超的仙家与伯羿结仇,却在伯羿的神弓下脱身逃命,恒娥知道这回事,却连问都没有问过,好像有点不符常理呀。但虎娃了解这位仙子的性情,她还真不会多嘴去打听,也只得无奈一叹。

连恒娥都没听说过烈鸿子这个名字,更不认识这个人,假如烈鸿子真的斩杀了虎娃,那的确是再无人识了。可惜他的打算落空了,如今知道他的人可就多了,假如他再现身的话,非常容易暴露行迹,更别提神弓在虎娃手中、自有莫名感应。

恒娥居然主动向虎娃行了一礼道:“如此说来,我应多谢虎君!……虎君在广寒仙宫中请自便,若有事便召唤恒娥。”说完话她便消失不见,虎娃面前又出现了一张桌案和一个坐垫。桌案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有小半杯造化玉露。

恐怕谁也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待客之道。恒娥向虎娃表示感谢,因为烈鸿子的确是谋害伯羿的仇人,但她道谢完了之后就闪身消失了,将虎娃一个人晾在了宫阙玉阶前。那杯中的造化玉露,其实就是虎娃上次喝剩下的。

虎娃上次走得匆忙,还有小半杯未及品饮呢。到人家做客,主人露面打了个招呼便不见了,待客之物,还是上次喝剩下的那杯水,这也算是奇事了。但这水若是造化玉露,含义又有不同,虎娃倒也不觉诧异,若非如此,对方就不是恒娥了。

虎娃独自坐在广寒仙界中,继续品饮造化玉露,将这一杯饮完,才能将其中的造化真意领悟完整,再多喝其实也没太大用处了。他也在缓缓地恢复形神,同时又一次祭炼那九十三件神器。那些神器将来要置于薄山顶上的巨岩中,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炼化即可。

当虎娃神通法力重新恢复之后,莫名感觉修为更进,似乎触及到此前从未触及的境界。这有将造化真意领悟完整的原因,而且这一段时间他也在总结与烈鸿子那一战的得失。且不提烈鸿子此人心境如何,他的修为境界的确高超,诸多神通手段也颇可借鉴之处。

比如烈鸿子炼化神器、留下那等真仙烙印的保命手法,虎娃此前是办不到的,更高明的是烈鸿子逃去之时,竟能瞬间将已化为真仙烙印的分化形神之身都收回,的确了不得啊。在广寒仙界中独坐许久,虎娃恍惚已有所悟,不禁赞了两个字——高明,同时也给了另外两个字的评价——无聊!

仙界不知岁月,虎娃在广寒仙宫中饮完造化玉露、将九十三件神器都再次炼化完毕,以人间岁月论,差不多用了七年之久,比他与烈鸿子斗法耗时更长,然后起身返回了人间,同时给恒娥留下了一道仙家神意。

将来或有一只白兔会飞升至此,虎娃也介绍了白兔与伯羿之间的渊源。

重华为天子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天际有道道流光洒落于薄山,如星辰殒逝,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就在山巅消失不见。这是何等征兆呢?众人议论纷纷。随即平阳城中传来消息——帝尧驾崩。

006、不存在的世界

帝尧乃帝俊之子、轩辕后裔,他这一生曾励精图治,天下安宁、四海宾服,晚年时却遭遇了前所未见的洪水灾祸,禅位于重华。不知他在帝都平阳城中的心境如何,传说帝尧退位后,命人在皇宫门前立“谤木”,国中百姓都可以在上面刻写他这一生的过失。

帝尧立谤木之举,也可能是在间接的提醒重华,因为有人在谤木上写了帝尧为天子曾有哪些过失,重华也是能知道的,可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帝尧禅位后,在世仍有二十八年之久,算是相当高寿了。他亲眼看着洪水到来,又亲眼看着洪水得治、伴随着天下大治,臣民子孙皆得以安居,想必也可以安心地去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帝尧放手成就了重华的功勋,其名放勋,倒也是名符其实。

而重华的名字更有意思,这是说他每只眼睛都有两个瞳孔;其父名瞽叟,倒不是真的瞎子,而是谓之有眼无珠。

帝尧驾崩后,天下哀恸,重华宣布为帝尧守丧三年。后世所谓的“守制”,追根溯源,就是从重华开始的。三年后,重华宣布正式迁都于蒲阪。虽然蒲阪城为实际上的天子帝都已有多年,但至今才正式正名。

重华又请丹朱归朝,欲命其主政。丹朱则坚辞不受,只愿留在封地。重华此举好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对丹朱而言说是试探都多余。事已至此,难道丹朱还有什么野望吗?他若真敢有,天下各部也不会答应。

但从天子重华的角度,这不是矫情,也不是故作姿态,甚至是给丹朱一个长久保全自己以及族人的机会。天子既然来了这么一出,丹朱也知道该怎么去配合,让双方都赢得天下各部的赞誉。

经此一事,就没有人能再对丹朱当年的事情说什么,原先归属于帝尧一系的势力也就彻底臣服,不再给天下留下任何隐患。

既然丹朱不入朝,正式定都蒲阪后,重华又立皋陶为“假帝”。这个假并不是真假的假,而是假手于人之意。也就是说,在天子出巡期间,皋陶将在帝都中主持国政,若是天子遭遇意外而未及传位,那么假帝便暂时摄政,并召集天下各部推选出一位新的天子。

这样一个人,在国中必须德高望重,且受到天下各部的信任,皋陶大人无疑是最合适的。在很多情况下,假帝往往也会成为下一任天子。若他本人有此心,更会趁机建立起拥戴自己的势力,但皋陶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明眼人都清楚,将来的天子是伯禹。伯禹为司徒,掌管天下民事,而皋陶为司士,掌管讼狱。重华随即又推出了一系列的举措,在后世可称为体制改革吧,为了适应新形势下治理天下各部的需要。

在帝尧时期,群臣的分工往往并不是很明确,天子召天下有名望的君首入朝为官,协助他治理天下、商议解决各部纠纷。具体执行时,往往是临时任命某位大臣去负责。这种方式很松散,天下各部的独立性很强,往往只有名义上的盟约约束。帝尧当政晚年,天下各部的隐患,可能也与此有关吧。

重华推行了“八元”、“八恺”之制,议事时群臣都可以发表意见,但执行时则有明确的分工负责。治水是一个契机,中华各部之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中央集权也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中华国力空前繁盛。国力并不仅仅是资源的总和,更是能调动与组织起来的力量。

重华有为,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则天下无事,重华便无为。但重华并没有只待在帝都,天下大治后又不断巡狩四方。他曾为使臣跟随丹朱南巡九黎,后来也身为天子巡视河泛各部,很清楚这么做的意义。

当年天子颛顼也曾巡狩四方,每到一个重要的部族,便娶该部族的一名女子为妻,更是将自己与该部族女子诞下的后代派回去担任君首,加强了天下各部之间的血脉联系。重华倒没有这么做,或者说他追求的是另一种意义上更紧密的血脉联系。

很多偏远的部族民众往往只知村寨的族长,甚至不知部族的君首,更别提中华天子了。他们的群族观念里往往也只有自己所在的村寨,更广一些便是某个部族,往往不知有中华。是治水改变了这一切,而重华继续巩固了这一切。

定都蒲阪后,重华大部分时间都在巡狩天下各部,使各地民众意识到自己是中华的一员,有共同的归属感与认同感。

……

虎娃已久未现身,但他还在人间。洞庭仙宫中,一头青牛悠闲的卧于花草间,而这里仅仅是仙家洞天结界外围的福地,福地中另有门户可入仙宫。若是将仙宫门户开启,迎面可见两尊雕塑,是一头獬豸与一头诸犍。

善察与善吒也曾来到洞庭仙宫中修行,可时时接受虎娃的指引,这两尊瑞兽像,就是他们自己留下的,自愿为仙宫守护门禁。这可不是普通的塑像,带有御神之念,既是法宝也相当于某种意义上的瑞兽分身,其妙用就是诸犍与獬豸的天赋神通。

上次虎娃和玄源去了淮泽,洞庭仙宫让仙童句芒给闯了空门。句芒虽没有拿走任何东西,虎娃回头也发现了曾有人进来过,却不知是谁。善察和善吒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便主动这么做了。善吒可看破一切虚妄、善察可分辨人心善恶,还有比他们更好的阶卫吗?

这两尊具有原身神通的瑞兽雕塑,用的其实是神道手段。早已将纯阳诀修炼大成的虎娃,自可指点善吒与善察。尽管善吒与善察并不修炼神道以求超脱,但有些神通手段还是可以借鉴的。

这些年来,虎娃与玄源就在洞庭仙宫中修炼,简直就是逍遥与世外了。他回到洞庭仙宫后,也给少务与宗盐发去消息,不必总是留在武夫丘上了,想去就去哪儿吧。烈鸿子并不知宗盐未死,而且只要虎娃还在,他也不敢再露面了。

虎娃回到洞庭仙宫后,又将所有的弟子传人皆召来相会。以他如今的修为,召集众传人倒也简单,除了前往昆仑仙界的东华,其实传人不论身在何处,皆感应到了师尊的仙家神意。这些年曾在洞庭仙宫中修行者,也不仅限于虎娃的座下弟子,包括云起等人也都来过。

黄鹤已领悟了九境阳神化身,在修为境界停滞千年之后,再度精进神速,差不多已有九境八转修为。除了东华之外,他是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

青牛是虎娃的坐骑,而黄鹤也曾临时客串过,看见黄鹤,虎娃很有感慨,总是莫名想起了那位赤章大王。赤章曾是烈鸿子在人间的坐骑,想必也曾得到过烈鸿子的指点,他已突破九境地仙修为,可是修炼仙家阳神化身之时,领悟却有问题的。

烈鸿子既有真仙极致修为,难道还看不出这些吗?其实看得出来也未必能改变,修炼到这种境界,师尊也无法直接再教弟子什么了,能给予的只是修行指引与机缘点化。修为境界要想继续精进,只能凭自修自悟。

比如虎娃早就看出黄鹤的修行有缺,找了个机会点化他,但黄鹤自己若是就不开窍,虎娃也是没有办法。当然了,赤章修行有偏也可能另有原因,那就是烈鸿子被伯羿逼走了,赤章突破九境后,无缘再得尊长指点,只能自行摸索。

但赤章自行摸索出的结果,多少也与烈鸿子有关。烈鸿子祭炼了那么多神器,可寄托仙家形神分化之身,赫章也一定是见过的。所以他在自悟摸索仙家阳神化身之道时,最终却成入了那种祭炼身外之身的手段,不仅显得不伦不类,而且也流于邪术了。

就算烈鸿子没被伯羿逐走,赤章也有可能修炼出这个结果,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赤章不可能直接让传人成仙,虎娃也不能,众门人弟子且不说,就连玄源都至今尚未成就真仙呢。虎娃只能传道于弟子,修行还在于他们本人。

虎娃众门下,如今几乎皆已大成。且不提东华、黄鹤、太乙、羊寒灵以及大弟子灵宝,就连猪三闲、藤金、藤花、叽咕、沇里、青牛、小香……皆已突破大成修为。这都是在岁月中不知不觉间发生的,得遇虎娃,就是他们的缘法。

若说与虎娃有缘法、如今尚未突破大成修为者,就剩那两匹白马了。那两匹白马如今跟随宗盐和少务,已从武夫丘回到彭山中逍遥。

两匹白马在虎娃座下那么多年,至今尚未突破大成修为,听上去感觉是不是很遗憾?但事情不能这么看,不能只想着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忘了已得到什么。它们原本只是普通的战马而已,只因全身雪白、体态雄骏而被挑选出来给国君拉车。

假如不是遇到了虎娃,它们可能已葬身于战场,就算能在战场上幸存,后来也不过是牵缰于槽中。巴原国战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同时代的那些战马都哪去了?若非虎娃,他们哪得在今日仍逍遥?

虎娃不仅传道于弟子,亦传道于天下。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巴原,也走遍了天下各部。薄山顶上的巨岩中留有机缘,机缘不仅是神器,更是虎娃所传之道。得虎娃传承者,其实认不认识虎娃本人并无关系,而虎娃的众弟子,同样可以继续传承下去。

这些年虎娃本人也在修炼,有很多次,他皆造化了一方世界。

在广寒仙界中,虎娃就感觉修为更进,触及到了一个此前未曾触及的境界,他称之为真仙物化之境。无论是谁,拥有了这等修为,已超脱于这方天地世界,都难免面临另一个问题,就是其本人是否能造化出另一方新的世界?

开辟洞天结界吗?比如这座洞庭仙宫。这不一样,是另一回事。

虎娃能以形神造化出一方世界,拥有天地山河、日月星辰、万物生灵,他是创世者亦是造物者,所有的一切并不虚幻,都是真实的存在。而虎娃的意志或者说他的领悟便是这方世界的大道规则,可是世界中万物生灵并不会意识到。

正是有这等修为,才会有这样的成就,若是没有对大道规则的领悟,根本不可能造化出一方世界来。若是自己的心境与所造化的世界相悖,世界也会崩溃,甚至导致修为大损,这和开辟洞天结界时,天地灵息的运转规则倒是相类的。

虎娃在哪里造化世界?既在洞庭仙宫又不在洞庭仙宫,甚至不在任何地方。每当以形神造化出一方世界时,他本人也就消失不见了。因为这方世界是谁也感应不到的,对于其他人来说毫无意义,哪怕身边的玄源也感应不到,更别提进入其中了。

虎娃消失不见,又去了哪里,就是无边玄妙方广。所谓飞升,并非一定是往天上窜。独有一个世界、自己就是世界,对于某些仙家来说,已经是超脱于存在的大逍遥境界了,这样不就是修行的终极所求吗?

可是虎娃所求并非如此,这不过是某种境界的印证而已。想必列位天帝在开辟帝乡神土之前,皆曾求证这一境界。虎娃造化出的一方世界,就是他的形神,除了这方世界中的事物,也只对他本人有意义,对世界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当虎娃从无边玄妙方广中又回到洞庭仙宫,那方世界便消失不见,一念缘起,又一念缘灭,他还是人间的虎娃。虎娃已能体会当年列位天帝的感受了,他们拥有这个境界之后,难免会想着突破更高的成就,使造化中的世界变得真正有意义。

要想将这方世界“打开”,须有大功德成就,太昊天帝第一个做到了,那便是他的帝乡神土九重天仙界。帝乡神土就是天帝的形神,打开它便不能再消失,也意味着天帝形神永困于无边玄妙方广。但太昊同时做到了另一点,就是能指引仙家飞升,使帝乡神土真正具备了“仙界”的意义,而这一步是最难求证的。

将只属于自己的造化世界,开辟为帝乡神土,就是太昊求证的成就。太昊并不等于永远困绝于自己的世界中,因为每一位仙家飞升至此,其修行所悟都会融入太昊的见知。太昊的修为还可以继续精进,这个世界的内涵和外延还可以继续成长。

虎娃登上建木九枝的过程,也是他的修为见知以及种种感悟、化入九重天仙界的过程。但这种求证毕竟也有缺憾,太昊当年也许未曾想过,可能也不需要去想,可后世修士难免会有所考虑。

谁能有五位天帝那样的功德成就?他们是人间万世之尊,就算未证长生,在人间已证不朽,永远被人铭记并敬仰,功业永在而传承有继。有后世仙家不断地飞升入帝乡神土,不论是地仙抛却凡蜕飞升,还是真仙历天刑后到访。

但若换一种情况呢?若无人再识亦无人再知,就算开辟了帝乡神土,亦无人飞升而至,其实就和造化一方只属于自己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比如恒娥造化了一方世界,却不能自称天帝,恒娥倒无所谓,她的性情清泠如此,且也不能算无人知、无人识。

可是烈鸿子那等仙家呢?且不说烈鸿子有没有开辟帝乡神土之能,就算有,那么他开辟帝乡神土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更意味着修行到头了,除非其所求就是这样。自古以来是否有仙家这么做过?人们并不知晓,也无法知晓。

句芒仙童为何会出现在人间?虎娃虽未尽解其玄妙,但也多少明白了原因。仓颉先生曾说各位天帝寄望于虎娃,或者说寄望于人间能出现虎娃这样一位修士,可在天帝成就之外或之上,给予更多的借鉴指引,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仓颉先生应早有开辟帝乡神土的修为,却并没有那么做,原因恐怕亦在于此。有的人还真不经念叨,虎娃刚刚想到了仓颉先生,仓颉就来到了洞庭仙宫,而且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007、神仙亦是凡人修

仓颉来了,虎娃当然高兴,赶紧将之迎入仙宫。广寒仙界一别后,虎娃不知这位前辈仙家去了哪里,就连他的弟子传人皋陶与侯冈、伯禹都不清楚,却时时能见到仓颉在人间留下的痕迹。

如今虎娃已求证真仙物化之境,很清楚仓颉亦有造化一方世界之能,若他真的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一方世界,一念之间就是几百年都有可能,也可能就不再回到人间了。难得这位仙家还有兴致来到洞庭仙宫,虎娃正有很多感悟想与仓颉切磋交流呢。

可是仓颉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一直板着脸,对仙宫的景致也没怎么欣赏。想必仓颉每处仙界都去过,见识的已经太多了,这样一座仙宫也不会令他惊叹。记得上次见面是广寒仙界初辟之时,他与虎娃先后到访,还在广寒仙界中品饮造化玉露。

仓颉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一副高深莫测、游戏人间的样子,哪怕仙界也似他行游的人间。虎娃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表情,难道是谁得罪他了?

在云端上的仙宫正厅坐下后,玄源奉茶,试探着问道:“仓颉先生何故不乐,难道是有什么人开罪了您?可我实在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有这般本事?”

得罪过仓颉的人多了,比如当年的郑室国国君,仓颉也没有不开心啊,只是“应要求”将对方一脚跺死了,却在巴原上赢得仓煞之名。所以有什么人得罪仓颉倒无所谓,还能让仓颉如此不乐,这就有点奇怪了。

仓颉冷哼一声,抬手指着虎娃道:“此人不在世上,在仙界!不用问我,你问问他!”

在凡人眼中几乎无所不知的仙家,此刻也被仓颉弄得一头雾水,虎娃赶紧欠身道:“我对先生一直尊敬有加,不知何事惹您不悦了?”

仓颉:“你倒没有亲自做什么,都是你那好徒弟干的!”仙家神意本可解说前因后果,可仓颉偏偏就是扔了这么句话,什么解释都没有。

虎娃更纳闷了,怔了怔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东华,他做了什么?”他门下的弟子传人多了,可谁也没本事去得罪仓颉啊,仔细想想,唯一有点可能的就是东华了。

仓颉没好气道:“原来你知道啊?”

虎娃一摊双手:“我知道什么啊?您倒是说呀。”

仓颉:“虎娃,你如今很是了得呀,收了那么出色的一位弟子。受庚辰所邀,他跑到瑶池仙界去养伤,修为精进神速。天天去少昊天帝那里献殷勤,有说有笑、交流多多……”

玄源一脸震惊地打断他道:“仓颉先生,您说慢点!少昊祖师与东华亲近,为何惹您不悦呢?”

有句话虎娃也想问却没敢问出来,难道少昊天帝好男风?好就好吧,仓颉又生什么气?难道他也……这算怎么回事啊!

仓颉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闷声道:“你们二位还不清楚吧,少昊是女子!”

这真是个让人震憾的消息,虎娃和玄源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仓颉的声音中终于带着仙家神意,解说了当年的隐情。两人如今方知少昊原是女儿身,而颛顼帝当年竟出生在巴原的宜郎城外。仓颉心情不好,透露的信息却不少,也暗示了白煞的来历。

见两人好半天都不答话,仓颉又瞪了虎娃一眼道:“你的徒弟,你到底管不管?”

虎娃竟一时语结:“这,这,这叫我怎么管啊?难道先生您没有听说过离山不索与大成不召吗,更何况他已飞升仙界。”

仓颉虽没说自己对少昊有什么心思,但他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虎娃和玄源岂能还不明白。玄源又道:“许是先生您多心了,少昊祖师见到东华,愿意多聊几句,可能只是印证修行。”

她还真猜对了。东华来到瑶池仙界后,少昊确实对他所得的修行指引很感兴趣。若论身份,东华可是上古仙家,他成就真仙比少昊和仓颉还早。东华也曾去过九重天仙界,却没能登上建木高枝,后来又回到人间修行,号东海青童。

和某些仙家不一样,东华仍有精进之心,所以他才会拜虎娃为师。虎娃是如何指点东华的,外人不知,师尊对不同的弟子自有不同的点化方式。与烈鸿子那一番大战后,东华受伤不轻,来到瑶池仙界恢复了仙身伤势,修为亦精进神速。

若他再一次前往九重天仙界,恐已能登上建木第七枝或者第八枝了吧。别人对此也许不清楚,可是在瑶池仙界,一切都在少昊的感应中,包括东华的形神变化、修为精进、甚至是他动的每一个念头。从某种意义上说,东华在瑶池仙界中修为精进,也代表着少昊的修为见知增长。

少昊对东华的兴趣,也与虎娃有关。因为某些原因,少昊不让虎娃来到瑶池仙界,可是虎娃的弟子东华来了,少昊便与东华多有交流。而东华见到少昊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位曾赫赫有名的人皇竟是女子,可能也生出了仰慕之心,便经常主动去拜见少昊,很有点找机会起腻的意思。

仓颉答道:“少昊确实是对东华所得的指引感兴趣,但也用不着那样!”

虎娃:“少昊天帝将您怎样了?”

仓颉:“就因为她不将我怎样!”

仙家神意中透露了一件事。仓颉听说东华跑到瑶池仙界,天天找机会拜见少昊,看来很有仰慕之意;而少昊还经常现形见他,一同行游瑶池仙界各地,在一起喝茶聊天啥的,于是仓颉也去了。

少昊一见到仓颉,便开口道:“史皇氏大人好久不见,听闻恒娥仙子开辟广寒仙界,她那清淡的性子我也知道,本不好客,而您是第一个闯门祝贺的。您去得也太着急了,也不先和我打声招呼,否则我也好托您送份贺礼去。广寒凄清,史皇氏大人想多送些温暖,就不必总在我瑶池仙界耽误功夫了。”

这番话将仓颉噎得够呛,偏偏当时东华就在一旁,然后少昊又说道:“与东华先生论道多日,悟出了一门妙法,正要与他切磋。此乃独门之诀,史皇氏大人就不要窥观了。”

少昊没将仓颉赶出瑶池仙界,却也没有再招呼他,而是让他自便,搞得仓颉很是尴尬,然后就跑虎娃这儿来发牢骚了。

虎娃闻言正襟危坐,低着头不吭声。玄源想笑又忍住了,开口说道:“正如我所言,少昊祖师与东华只是切磋修行而已,也没有别的事情,我看少昊祖师未必对东华有意。”

仓颉语带不满道:“少昊未必对他有意,但他恐怕对少昊有意。……玄源啊,你叫少昊一声祖师,而东华如今是虎娃的弟子,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虎娃本不打算说话,此刻却忍不住开口道:“仓颉先生,已历天刑之仙家,早已超脱轮回,有必要再拿这些说事吗?且不提东华乃上古仙家,若一定要这么说,那么您和少昊天帝又该怎么论?”

仓颉一愣,气得差点没拍桌子,指着虎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虎娃却突然又笑了,这笑容多少有些心虚,赔笑道:“我的意思是说,您与少昊天帝才是最般配的一对。以先生您的风姿神采,又岂是东华能比?难道以您的修为眼界,还不知自己在少昊天帝眼中是怎样的地位吗?”

仓颉收回了手,点了点头道:“嗯,还算你这孩子会说话。”

玄源亦开口道:“其实仓颉先生多虑了,少昊祖师那样说您,恰恰说明心中对您有意。若是换个人闯入广寒仙界,又与少昊祖师何干?正因为心中在意,才会那样做给您看。她若真的对您无意,直接把您逐出瑶池仙界便是,又何必晾您尴尬?”

仓颉手捻胡须道:“嗯,这话也有道理,玄源啊,你的眼光就是比虎娃高明!……虎娃,你在一旁叹什么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虎娃:“先生说的当然都对,我只是在为我那弟子东华叹息。您与少昊天帝打情骂俏,却把他夹在中间说事,他委屈不委屈啊?”

仓颉:“你这意思,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玄源赶紧道:“当然不是先生的不是!……您难得来到洞庭仙宫做客,请多盘亘数日。”

仓颉摆手道:“正要多留一段时日,我其实不是为东华而来,就是为虎娃而来。”

虎娃:“为我?”

仓颉:“少昊感兴趣的事情,我当然也感兴趣。东华究竟得了怎样的修行指引,她问东华,我还不如直接来问指引东华之人,正有很多事情想向你请教啊。”

虎娃:“晚辈不敢!”

仓颉:“已历天刑之仙家,超脱于轮回之外,不必自称晚辈。”

虎娃:“虎娃不敢。”

仓颉起身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就别谦虚了。这洞庭仙宫我是第一次来,就在此玩赏一段时日,你若有空,可随时找我切磋。”

仓颉出去了,玄源则笑盈盈地看着虎娃道:“广寒仙界初辟,有人和仓颉先生是前后脚到的,去了一次又去了第二次,还在广寒仙界中一待就是七年。”

虎娃苦笑道:“你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可没别的意思……”

玄源:“我也没有责怪夫君的意思,只是很感谢恒娥仙子对你的指点。你下次再去广寒仙界亦不能失礼,可以先让我准备一份礼物,不要总空着手登门拜访。……我只是有点意外,像少昊祖师和仓颉先生这等人物,也会有这样的小性子?”

虎娃:“神仙也是凡人修嘛,这不奇怪。比如我,在世间就是世人。哪怕帝乡神土,亦非无趣之所。”

玄源:“夫君提到了帝乡神土,其实我也曾想,假如不在世间又会怎样?但看见仓颉先生今日这个样子,倒是明白了一些,也安心了。”

虎娃:“哦,你还想过什么?”

玄源:“若两人皆飞升无边玄妙方广,是否便不得见?”

这倒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至少在太昊开辟九重天仙界、昭示天帝成就之前是非常严肃的。无边玄妙方广似万物诞生之初,什么都没有,就连时空的概念都没有,仙家飞升至此,仿佛只是一丝意识而已,当然见不到任何东西,也见不到另一位仙家。

直至太昊开辟帝乡神土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两位飞升的仙家想见到彼此,可以进入同一片帝乡神土中。玄源想的是若有朝一日她也历天刑成就真仙,能在何处见到虎娃?如今看来,只能在帝乡神土之中。

但帝乡神土就是天帝的形神,哪怕是广寒仙界也是恒娥仙子的形神所化。按照凡人庸俗的理解,这是跑到天帝的“体内”与“心中”去了,一言一行甚至所动的每个念头,其实都相当于融入天帝形神的一部分,这……难免令人觉得有些别扭。

也许以仙家之超脱心境,没必要去在意这些,但玄源在未飞升之前还是会去想的。那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除非是虎娃开辟帝乡神土,虽不可号称天帝,但同样求证了相当于天帝的成就。那么玄源将来飞升至虎娃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便是与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相见了。

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就是从无边玄妙方广返回人间,比如虎娃现在就回来了,玄源成仙后一样可以回来,但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还是不得见。但若虎娃开辟了帝乡神土,只要帝乡神土还在,他便回不了人间了,玄源等于只能在虎娃的形神世界中与他相见。

这个问题有些“诡异”,一般人也不会去想,而玄源了解虎娃如今的修为境界,偏偏想到了。虎娃沉吟道:“以我如今的修为,其实已可造化一方世界。”

玄源:“只是那一方世界,于他人而言并不存在。哪怕你在世界中造化了另一个我,于我而言,那也不是我。”

虎娃:“太昊天帝当年应也曾考虑过你方才的问题,或许就是九天玄女前辈问他的,他则前行一步,化一方世界为帝乡神土。我若愿意,将来亦可做到,但此非我所求、亦非仓颉先生所求。近日或有所悟,正想向仓颉先生请教,他来得正好。”

008、寻人

“仓颉先生,在您看来,造化一方世界,究竟是何等境界?”

这是在洞庭仙宫中,半空云瀑之上的亭阁里,虎娃问仓颉的话。仓颉早有造化一方世界之能,甚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开辟帝乡神土。而虎娃刚刚领悟造化一方世界之能,不论他愿不愿意,想造化帝乡神土好像还差了那么一丝火候,当然要向这位“资深”前辈请教。

仓颉手持一只竹筒做的杯子。此杯有两节,竹皮颜色翠绿,每一节的生枝处还各有一道金线竖纹。杯子中间的竹结中伸出一段细枝,细枝顶端长着五片鲜翠欲滴的竹叶,这节竹子仍然是鲜活的。

杯中虽不是造化玉露这等仙家至宝,但也是洞庭仙宫中特产的妙饮了,有凝炼生机菁华之妙。仓颉举杯饮下,还用手指弹了弹细枝上的竹叶,望着云阶下闲卧花草间的青牛,悠悠问道:“你是什么人?”

话语伴随着一道仙家神意,只可意会难以言传。虎娃是什么人?他是巴原北荒路村人,后来才知自己是从清水氏城寨废墟中抱回来的一个婴儿,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就是路村人的事实。再后来,他成了巴原上的彭铿氏大人、奉仙国的国君……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问题之所以答不上来,是因为很难总结,但心中自然会有这样的念头、有自然而然的自我归属。不仅是人,别的生灵也一样,比如问敖广。他原是东海中的一条黑鱼,后来成了赤望丘门下,再后来……

假如有一个人,他缺失了这些,比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又应该是什么人,内心则是孤寂而彷徨的。有些感受,拥有它的时候自然清楚,而在缺失的时候,却很难明白那等心境。

经历了一场大洪水,天子重华正式定都蒲阪之后,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巡狩四方,他又在做什么呢?其实就在缔造各部族民众的某种心境。

这个问题在后世,是很多哲学家企图去回答的。有人站在主体的角度,说人的存在就是其本质;也有人站在客体的角度,说人是一切关系的总和。很难说谁更正确,只是阐述世界的方式不同,就看怎么去理解。

身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所有的经历和行为,或者说与世界发生的各种关系,就决定了每一个人。有人可能会迷失在这个世界中,但每个人都是在映射一个世界。有人口口声声要追求自我或本心,却不明白所谓的自我与本心从哪里来。

造化一方世界,其实就是仓颉那个问题的终极答案。它不仅意味着一个人的内在足够丰富、足够强大、足够完整、汲取了这个世界的营养,拥有了圆满的见知,可以超脱,真正地拥有自我的世界。

这样一方世界,可造化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就是完整圆融的自我。可不可以将它打开,成为他人真实所见、并可进入其间。仓颉是能做到的,因为他已传文字于天下;虎娃将来也是可以做到的,因为他正在传道于天下。

仓颉传的是文字,而文字并不是仓颉的文字;虎娃所传的是大道,但大道并非虎娃的大道。这就是打开这一方世界的关键,太昊天帝当年求证了,而后能开辟帝乡神土……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反问,仙家神意中,仓颉仿佛在告诉虎娃怎样去开辟帝乡神土,或者又是在暗示虎娃,他自己为何没有开辟帝乡神土。其实仓颉本人也仍在堪悟之中,虽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但答案也在此终结。

虎娃坐在亭阁中悄然若有所悟,这一愣神就是很久。仓颉也清楚虎娃进入到一种类似于闭关的状态,便没有再打扰他,洞庭仙宫中的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去惊扰虎娃。

仓颉离开亭阁,背手走下如阶梯般的层层云朵。洞庭仙宫中恰好来了一位姑娘或者说是少妇,正是虎娃的弟子小香。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形容却仍在二旬出头,模样生得端庄秀丽,看眉目身段,另有一股南疆女子特有的风情。

小香两年前来过洞庭仙宫,那时她已有大成修为,在此修行了半年,与众同门一起接受师尊的指点,如今又来到这里,不知有何事。仓颉迎上去笑呵呵地问道:“你就是虎娃的弟子小香吗?”话语中带着仙家神意,已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小香是第一次见到仓颉,在她心目中仓颉就是一个仙家传说,而见其人果然风姿神采不凡,赶紧下拜道:“我就是黎香,拜见仓颉前辈!”

她小时候在村寨中叫小香,按照九黎族人的习惯,正式的名字应该叫养草香,若她能够成为部族中的重要人物,也可自称蛊黎香。但小香早已离开了村寨,这么多年潜居南荒修行,在黎民间行游,故自称黎香。

仓颉已伸手扶住她道:“已跳出轮回的世外之人,不必称前辈了。你师尊叫我仓颉先生,你亦称一声先生即可。”

小香便改口道:“黎香拜见仓颉先生!”同时心中嘀咕,这称呼有什么区别吗?在这个年代,先生可不是后世所指男士的意思,比前辈更显尊敬。

仓颉又问道:“我观你面带忧色,又隐有几分戾气,当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起了什么冲突、结下了什么仇家,这是跑来向师尊以及同门求助的吗?”

小香吃了一惊,同时心中不得不赞叹,仙家高人就是高明呀,自己什么都没说,居然就被对方一语点破了,赶紧低头道:“我确实在外面遇到了点事情……”

仓颉本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此刻却没等小香把话说完,便收起笑容道:“你可曾听说过离山不索?”

这本是虎娃不久前对他说的话,他此刻又拿来问小香了,但并非没有道理。修炼传承宗门,并非什么江湖帮派,更何况虎娃并未开宗立派,他只是传道之人。

弟子离山之后,在世间有什么私人恩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去解决。除非宗门尊长主动愿意插手,否则不应牵连宗门。否则两个人在路上起口角冲突,打了起来,吃亏的那个人跑回宗门喊帮手,又将对方给收拾了,被收拾的人也跑回宗门叫来一帮人……最终会演化成什么局面?

就因为两个人在路上瞪眼起口角,最终引发宗门混战,就连潜心清修、不闻世事的高人也都纷纷上阵、撸起袖子动手吗?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否则世上的修炼传承宗门早就都完蛋了,就连江湖帮派都不可能这样做。

就算宗门尊长愿意插手,那也是依事理而断,很少直接动手斗法。若是回护弟子,最直接的做法是把弟子召回山,一是免了他再吃亏,二是消磨其心性。

当初虎娃救了小香一命,并收小香为弟子,指引其修行入门。小香当然应该感激师尊,可虎娃并不欠她什么,除了规劝其行止,并无责任一定要帮她什么。仓颉一眼就看出小香是在外面有了私人麻烦,跑回这世外的洞庭仙宫求助,话中也有质问之意。

小香好歹也是大成修士,岂能听不出来,赶紧解释道:“我只是来请求师尊指点,并非请求师尊援手。”

仓颉:“哦?你师尊正在闭关,有什么事,问我也是一样。”说着话他一挥袖,小香就觉得眼前一花,已经来到了云端之上。

洞庭仙宫如今的规模已不小,外围福地约有三十里方圆,内部的仙家洞天结界则超过了百里方圆,而且层层云端之上另有景致宫阙。虎娃和玄源眼下已停止了扩建,主要做的就是完善仙宫内的各种布置。

仙宫中飘浮的云朵就像一座座浮空的岛屿,仓颉与小香来到了其中一座云岛上。岛上有山,山中有谷,谷中有潭。仓颉就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道:“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说来听听!”

小香又下拜道:“我想救一个人,却不知他身在何处。我虽有推演神通,但毕竟修为尚浅。仓颉先生既是仙家,能否帮我算算?”

像这种事情,求尊长帮忙亦无不可,小香又解释了详细情由。她要救的人名叫东革里,小名阿里,是水越部东革村人。这样的称呼好像也是黎民的习惯,实际上水越部就是古时九黎之一的水黎部迁到百越之地后,与当地部族混居通婚的后裔。

治水之后,黎民五大部与百越诸部的地盘都在延伸,水越部的活动范围也和原先的器黎部、山黎部交错到一起,这并不是坏事,促进了中华大部之间的交流与融合。小香这些年行游各地,当然也曾路过水越部。

她在山野中见到一个受伤的孩子挣扎逃亡,后面还有武士追杀,便顺手将孩子救了下来,这孩子就是东革里。小香那时并无大成修为,更无飞天之能,可是这样一个十来岁受了伤的孩子,还在被人追杀,是不可能独自活下去的,于是就把他带在了身边,

小香先是治好了他的伤,又教授他炼体之法,以强壮其筋骨,接着传了修行入门之法以及某些九黎秘术。东革里跟在小香身边的时间约有一年半,跟着她从百越之地来到了九黎腹地。当小香觉得这个孩子可以自己安身立命了,便把他留在了飞望城。

飞望城是黎民五大部领地中最大的一座城廓,是飞黎部的伯君飞黎望所建,也是南疆最热闹繁华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很适合东革里藏身。这一带远离百越,也远离了危险。

东革里为什么会被人追杀,谁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手?其实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小香根据这孩子只言片语的自述,再根据自行打听到的一些情况,才拼凑出一个大概,也是个令人叹息的故事。

东革里的父亲东革羊曾经是部族首领之一,水越部的老君首将部族的一件宝物交给了东革羊保管,这就是打算传位于他的意思。东革羊想当君首,可是部族中还有另一位实力很强大的竞争者越离彪。

水越部本是原水黎部与当地部族融合而成,部族中隐约还存在两大派系势力,老君首以及东革羊都是原水黎部这一系势力的代表,越离彪属于另一系。越离彪是不服东革羊的,而且他还有一个舅舅名叫堂离,是防风氏身边的近臣。

于是越离彪就想了个办法,他告诉舅舅堂离,水越部有一件宝物,欲献于防风氏大人。而这件宝物是水黎部古传承,如今为历代水越部君首保管,其妙用与九黎秘术有关。据说持此宝者,便可号令水黎部众。

水黎部早已无存,这件宝物的象征意义如今恐怕也只是传说而已。但防风氏听说后却很高兴,更要将这样的宝物拿到手中,因为他是百越之主,而水黎部早已融入百越。越离彪算是立了大功,在堂离的支持下,仅仅是借助防风氏的名义,他也顺利地取代东革羊成为了水越部的新一任君首。

防风氏专门派人来水越部取走这件宝物,恰恰就在这时候出了事。东革羊如果理智些,就应该清楚,如果此宝在古时有持之号令水黎的说法,一旦暴露,就绝不是他能留的。但东革羊却感到很不忿,这种不忿更多地是针对越离彪。

在东革羊看来,宝物本已由老君首交到自己手中,就算要献宝,也轮不着越离彪来献啊!越离彪既然以献宝的名义夺得了君首之位,可是宝物在自己手中,他怎么也不能让越离彪献成。于是他就带着宝物走了,是不是想自己去向防风氏献宝,就不得而知了。

越离彪立即向防风氏派来的人告发,就说东革羊已携宝逃走,结果东革羊还没走远便被截杀,可是却没有在他身上搜出宝物。东革羊就这么死了,其家人岂能保全,只逃出来一个东革里,而追杀他的人则怀疑宝物在东革里身上,还好东革里遇到了小香。

东革里很无辜,其遭遇也令人同情,但像这样的事情,天下各地总是不断在发生着,谁也没有可能将之禁绝。它不仅涉及到权位之争、昭示着人性的贪婪,还牵扯到百越诸部的内斗,以及防风氏对百越诸部的整合。

越离彪的宝物没献成,让防风氏大人空欢喜一场、感觉很是失望,他也因此受到了责罚,君首的位置还没坐稳便换了人,不久后便郁郁而终。而小香也没法管得了百越诸部的这些事,她只是保全了东革里的性命,并将他带走,使之可安身立命。

虽只是顺手救了一个人,但将这孩子带在身边那么长时间,又悉心照顾与培养他,不可能没有感情。小香并没有告诉东革里自己是谁,但后来路过飞望城时,还悄悄去探看过东革里的情况,只是没有露面被东革里察觉。

小香救下东革里是十二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东革里是两年前,那时东革里已经长大成人,是一位英俊健壮的棒小伙子,在飞望城中还有了一座宅院,受到附近很多姑娘家的爱慕。小香见东革里生活得不错,暗中也感欣慰。

本以为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就连越离彪都早就死了,没有人再会提起。可是最近小香又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人声称抓住了当年水越部叛逃的东革羊之子东革里,并正在追索东革里藏起的宝物。小香大吃一惊,立刻赶到了飞望城,却发现东革里早已不在,他住的宅院也已被焚毁。

找左右邻居打听,附近民众只知某天夜里房子里突然着了火,独居的东革里并没有逃出来,可能已在大火中被焚为灰烬了吧。众人提到此事时,纷纷摇头深感惋惜,还有好几位姑娘都流下了泪水。

小香仔细搜查过被焚毁的宅院废墟,可以确定并没有人被烧死在里面,东革里应该已经离开了,却不知是不是被人抓走了。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会有人再想起当年往事,竟然还能追杀到飞望城中。

若是东革里被人抓走了,很可能是被抓到防风氏那里了。小香虽然也算有能耐,但自忖绝不是防风氏的对手,别提防风氏本人,就连防风氏身边的其他高人她都未必能对付。她只想找出东革里的下落,并寻机将其救出。防风氏虽厉害,总不能亲自看管东革里吧?以小香的修为,想做到这一点应该并不难。

小香潜入百越之地,通过种种手段打探,却没有发现丝毫线索,难道东革里被关押在连她也查不出的隐秘之地?焦急无奈之下,她便回到洞庭仙宫向师尊救助,倒不是要虎娃亲自出手去救东革里,而就是想让师尊帮忙算一算——东革里究竟在何处?

在小香眼中,师尊几乎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她找不到东革里,师尊却应该能发现其下落,哪怕仅仅只是指点线索也好。

009、关心则乱

小香说完了,仓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这位东革里,和你是什么关系?感觉甚为亲近啊!”

小香忙解释道:“其实没太多关系,虽然这些年我偶尔踏过飞望城时也曾看过他的情况,但算起来他已有十来年没有见过我了,小时候的事想必已记不清了吧。可他的性命毕竟是我所救,我也不希望他遭遇不测。”

有一种感觉很微妙。某人救了另一个人,当然就不希望对方再遭遇意外,因为那意味着自己的辛苦白费,毕竟为对方的安危倾注过心血、付出过努力,自有珍惜之心。

仓颉呵呵笑出了声:“我说的亲近,是心中的亲近。你在南疆这么多年,救助过的人不少吧,却不可能对谁都是这么关心。至于那东革里,被你所救时其实已经不小了,十岁出头的孩子,那样的经历又怎能忘记?”

小香:“仓颉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仓颉:“我是说你关心则乱!”

这句话带着神念。小香在飞望城中看见东革里的院落被焚毁,其人亦不知所踪,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被抓走了,要么就是他自己逃走了。小香立刻就追去了百越之地,这其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因为东革里若逃走便暂时安全,若是被抓走,则需赶紧去救。

在小香不能确定是何种情况时,为了东革里的安危,当然首先要去设法救人。可是东革里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可能被关押在连小香都查不到的秘境中。

以小香的本事,查了那么久都毫无线索,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东革里根本没被抓走。十年前他就得到了小香的传授,在一般人中也算是高手了。更重要的是,曾有过少年时那样的经历,其人很可能时刻保持着警惕,别人是很难体会到他那种心态的。

东革里如今在飞望城过得不错,独居一座院落,却既未成家身边也没有任何仆从,这说明了什么?就是他自认为处境仍有危险,要么是不信任他人,要么是不想连累身边的人。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很果断地离开了,却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将自己的房屋焚毁。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以为东革里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那么他也就安全了。东革里跟随小香的时毕竟不算太长,那时他的年纪还小,如今本人的修为也不算太高。对普通人而言,这样的脱身之计已经很完美了,但小香这等高人却能查出大火中根本没有烧死过人。

结果有两种可能,按照小香追查的情况,东革里应已脱身而去。但小香却更担心另一种最坏的情况,查不到线索之后,心中焦急忧虑,便跑来洞庭仙宫向师尊求助。仓颉先生说她关心则乱,倒也没错。

听仓颉先生这么一番解说,小香倒是松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胸口道:“多谢指点,我的确是关心则乱。那您能不能再告诉我,阿里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无事?”

仓颉却答非所问道:“水黎部自古传承的那件宝物,真在东革里身上吗?”

小香:“他当时赤着脚,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破衣服,根本没什么宝物。他也不知那宝物究竟在何处,否则不会不告诉我。”

仓颉:“世上有这么一种计谋,比如先派人追杀,再派另一个人伪装成好人救人,从那孩子口中骗得宝物下落。你认不认为,他得了父辈叮嘱,一直在堤防所有人,其中也包括你呢?”

小香:“他那时还是一个孩子,没有那等心机。就算当时尚不熟悉,后来我也绝对相信他,就像他相信我一样。”

仓颉又点了点头道:“嗯,还有一句话你没说出来,以你的修为,就算他有那心机也瞒不过你。既然如此,宝物真的不在他的身上,他也真不知那件宝物的下落。那你有没有想到,假如东革里被抓住了,有危险的反倒是你。”

假如东革里被抓住了,他当然是不可能交出宝物的,却可能被拷问出别的事情。若是防风氏的手下得知东革里当年是被一位神秘的高人所救,定会怀疑宝物也落到了那位高人手里,那么追查的对象就会变成小香。

小香摇头道:“这我倒不怕,莫说阿里不会把我供认出来,就算他说出了当年往事,我也不会责怪他,况且他连我的身份都不清楚。依先生方才判断,阿里并没有被防风氏的人抓走,但如今仍有危险,恳请您能告知他的下落。”

仓颉意味深长道:“你真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香:“至少要亲眼看见、确认他已安全无虞,我才能彻底安心。”

仓颉:“你真的以为我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香抬起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仓颉。话说到现在,仓颉不一直都是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吗?见小香如此表情,仓颉又摇了摇头道:“问你之前,我与他无缘,而你才与他有缘。你已有如今修为,应知推演神通,难道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吗?”

小香赶紧答道:“我当然明白,可是修为怎能与先生您相比。”

仓颉:“我方才说的话,与修为有关吗?”

小香:“那倒没有必然关系。”

仓颉:“你以为我和你师尊无所不知吗?或许是吧,可你是否明白我因何而知?对于东革里,无论是我还是你师尊,都不会比你本人了解更多。所谓仙家推演神通,无非从见知中所得,与常人的判断并没什么两样。”

按照仓颉先生的说法,仙家推演神通,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与常人的判断没什么区别。但仙家的见知广博,且一念之间就能在定境中去经历某件事的演变,预计到各种可能的情况,相当于将凡人的所思所想,甚至各种可能的尝试以及导致的结果都化在一念之中。

与某人有缘、与某物有缘,在后世经常出现在各种故事里,比如某人声称某物“与我有缘”,往往就变成了想夺占的意思。但仓颉可不是这种意思,所谓无缘就是没有关系,也没有任何牵连。

仓颉根本不认识东革里,也没有与东革里打过任何交道,东革里从出生到现在,仓颉先生其实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无论此人存不存在,都影响不到仓颉先生分毫。只不过小香如今问他了,他也开口指点了,倒也不能算完全无缘了。

小香试探着问道:“先生的意思,只有我自己才能找到他?”

仓颉:“你师尊与我对那东革里都是一无所知,就算想找他的下落,也须通过你提供的种种线索。若真如你的判断,东革里肯相信的人只有你,他又希望你将来能找到他,离去之时就可能会留下线索。你与东革里之间,可约定过什么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暗号?”

小香:“那倒没有。”

仓颉:“没有也没关系,就看东革里在危难之时,心中是否想到了你。这世上总有一些事物,只有你和他才能彼此明白。若没有的话,就算我没说。”

小香:“我这就回飞望城再查探一番,或许能有发现。”

仓颉:“说你关心则乱,你还不自知。若真有线索,又何必一定再去飞望城?”

仓颉方才说到了推演神通,定境中的推演也来源于现实中的见知,若飞望城中真有线索,那么就等于当时已经在了,只是小香没有意识到而已。如今又过去了好几个月,那线索的痕迹可能已经消失,要查也最好去查当时的情况,不必再回飞望城中。

当时的情况怎么查?普通人当然做不到,可是小香有大成修为啊!经仓颉先生一言点醒,小香便端坐入定,定境中又回到了往日的飞望城。那座院落已化为废墟,院墙的里侧被熏黑了,但还大体保存完整,而房屋却几乎完全被焚毁。

小香当时找邻居打听各种情况,听着人们的议论与叹息,又仔细查探院落内外的各种情况,重点是有没有人曾烧死在里面……

寻常人记不住自己的所有经历,若有九境地仙修为,此生以来的所有往事皆可于定境中重现、如历历在目。而大成修士也可在定境中也可以重现过往经历,观察自己曾经见过、却没有注意到的很多细节。

小香果然发现了一片草叶,这片草叶落在院落门前的路上,原先就是晾干的,并非新鲜之物,又被来往的行人踩过很多脚,几乎都成碎沫了。可是小香能认出来这是一味药材名叫红膏草,它敷在伤口处能止血生肌,甚至能促进骨骼的愈合再生。

有类似作用的药物有很多种,有些需要配合使用,而红膏草要想达到最好的效果,需配合法力催化,仅仅是简单地晾干捣碎再敷上,虽有效但并不是那么明显。小香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草叶,因为此物在飞望城一带的山野中根本不生长,也没听说过当地有谁使用它做疗伤药物。

小香当年不是直接从水越部将东革里带到飞望城的,她带着他在南疆走过很多地方,也曾教授东革里以各种药物治疗伤病。记得是在蛊黎部的时候,行游于郊野中恰好看见了红膏草,小香一时兴起便指点了东革里,这是她教他学会辨认与使用的第一种草药。

010、香姑

仓颉先生说的果然没错,这世上总有些事物,只有她和他之间才能明白。更令小香感到欣慰的是,东革里身边居然有红膏草,说明此物对他很有意义,应是特意从远方采来,晾干加工之后保存在身边。

而东革里遭逢意外变故、使计脱身之前,居然还想到了她,在门前留下了红膏草。其实东革里已有十来年没见过小香了,甚至不知小香的身份,但内心深处总是期待着能与她重逢吧,可能曾很多次设想过这一场面。

他遇险离去时将红膏草放在门前,心中想的应该就是万一小香寻来,也好知道他并未真的丧生于大火,这是一个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暗示。

假如东革里真有如此用意,他就不可能只在门前留下一片红膏草叶。因为他不知道小香会不会来找他、又会在什么时候来找他,路上人来人往,草叶恐怕很快就会被碾碎,碎片也会被脚底带到别的地方、消失得毫无痕迹。

小香当时到的还算及时,而且对红膏草很熟悉,才发现了这个线索。于是小香在定境中又绕着宅院找了一遍,在好几处偏僻的角落里,她又发现了红膏草的叶子。这些叶子经过特殊的加工,不会轻易腐朽,如果没有人动,能保存很长时间,看上去却只是毫不起眼的枯叶。

至此已可确定,东革里的确是逃走了,还担心小香若寻来却找不到他,又特意给她留下了线索。

小香退出定境,起身向仓颉行礼道:“多谢先生指点,果如您所言,我已发现线索,这就去南荒寻找阿里的下落。”

仓颉却根本没问她发现了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找到线索的,而我对他一无所知。……其实我今日指点于你,未必是什么好事,你去了自会明白。”

离开浮空的云岛,沿层层云阶走下,太乙、青牛、叽咕、藤金、藤花等几位恰好正在洞庭仙宫中的同门围上来问候。他们方才就想和小香打招呼的,却见小香被仓颉先生拦住了,再一转眼又不见了,便纷纷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香只说她是有事想向师尊求教,不料师尊闭关,还好仓颉先生已回答了她所问。既然师尊闭关,那她这就去拜见师娘玄源。

在仙宫正厅中,小香拜见了玄源。她对玄源倒没有隐瞒什么,将自己的来意以及方才仓颉先生的指点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玄源闻言微微一蹙眉,叮嘱道:“仓颉先生最后告诉你,他的指点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那你此去也一定要小心。”

玄源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但并没有点破,更没有劝阻。小香随即告辞,她本就是来求师尊指点线索的,而仓颉的指点已经足够。那与其说是指点不如说是提示,线索都是小香自己发现的,假如换一种情况,甚至无需仓颉提示,她说不定早已发现。

小香又一次来到了飞望城,她还要实地查探一下,以期发现更多的线索。虽然在定境中又重新观察了一番往日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但她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未曾看见的东西,在定境里也是不会发现的。

飞望城中人烟繁华,但那座宅院废墟仍在。因为这里烧死过人,大家都很忌讳,所以短时间内还没人占据这个地方。门前那片红膏草叶的痕迹早已消失,但其他几处被特意留下的红膏草枯叶仍在,小香却并没有更多的发现。

夜深人静,小香站在那已化为废墟的宅院中。若红膏草就是唯一的线索,而东革里在仓促之间也不太可能留下更多的线索,那么他究竟去了何处?飞望城一带虽不生长这种植物,可是它在南荒中其他地方分布的范围却相当广。

这一瞬间,小香仿佛感觉能穿越时空,与东革里的心念相通。东革里若是给她留下这个线索、希望告诉她什么,那么应是去了当初她第一次教他辨认和使用红膏草之地。

这其实只是小香自己的判断,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小香也很想印证。于是她连夜离开了飞望城,赶往蛊黎部的领地。

小香当初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当然不方便总是走在深山无人处,她教他辨认和使用红膏草的地方,其实就在一座城廓外,旁边就是一座集镇,集镇旁是大片的田地,田边道路的另一侧是荒野山林。

在那个年代,人力有限,大家开垦的都是相对平整肥沃、灌溉方便的土地,尤其在南荒之地,原始山林就紧邻这些田园村寨。当年那座城廓叫奔羿城,名字很有来历,因为这一带就是伯羿曾战修蛇之地,而且奔流村族人也在这里生活过。

后来奔流村被灭族,却留下了南荒民众皆知的故事,而这里确实很适合兴建城廓,于是又出现了奔羿城,也可能是有人在心中怀念那早已消失的奔黎部吧。而奔羿城外的这座集镇叫战回镇,离奔羿城只有十五里。

景物依稀似当年,小香在山野中又找到了大片的红膏草。红膏草的生长周期只有三到五年,眼前所见当然不是当年的红膏草,可这种植物仍年复一年落籽扎根。她在山中远望集镇,果然发现了东革里。

天气并不算太热,东革里却穿着单薄的麻布衣衫,前襟露出健壮的胸膛,神情丝毫都不觉得冷,在院子里收拾着亲手加工的各种农具。他住的院落显然是新修的,夯土垒石为基,上方以竹木搭成房屋,再用木栅围成前后院,位置在集镇的边缘。

仍处在新建与扩张阶段的城廓与集镇,会吸纳大量的外来人口,也包括东革里这样的“流民”来此定居。短短几个月时间,东革里已在附近拓荒、开出了几亩田地。东革里在这里的生计不仅仅是种田,他还会做手工活。

想当初,小香带着他路过器黎部的领地时,他就对那些部族中有人掌握的种种技艺很感兴趣,一直用心观察。见他这样,小香就顺便指点解说了一番。这孩子还真是有心,且心灵手巧,也会加工各种东西了。

小香就在山林里悄悄地望着他,又见东革里带着加工好的农具到集市上贩卖。新开辟的田地中还没有什么出产,他要换回所需的粮食以及衣物。既然东革里留下了线索,一直期待着她还能再来找他,而她果然读懂了其用意、找到了这里,那就再见一面吧,也好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香并没有想过要收东革里为弟子,她当年只是顺手救了他,然后保护与指点他,希望这个孩子在险恶的世道中生存下去。如今东革里已经长大了,历尽磨难后看来也成熟了,看在她眼中却仍显得那么孤独无助。

当初他还小,小香自己的修为亦未大成,当然不可能留下神念心印指点他太多,此番再见面,说不定也能指引他修为更进。小香这么想着,便离开山林现身于道路,穿过田地走进了集镇,抬眼只见摆摊的东革里就在前方不远,此时却忽然心生警兆。

她没有与近在眼前的东革里打招呼,而是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径直穿过了集镇。

小香突然明白仓颉先生最后那句话在说什么了。因为她已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不论是身为普通人的直觉还是身为修士的灵觉,都使她意识到已被人跟踪。

应该没人知道东革里住在飞望城,否则东革里早就被抓走了。这十年来,中华各部尤其是南荒一带的变化与发展非常快,各部族之间的交流往来也越来越多。如果说十年前的飞黎部与水越部之间还离得很远,那么如今则已经变得越来越“近”了。

飞望城变得越来越繁华,有来自南荒各地的商队驻足,可能并不是有人刻意来找东革里,而是纯粹因为偶然的意外,东革里撞见了以往熟人。

其实东革里早就可以离开飞望城了,去巴原、去中原、去河泛皆可,以当时的交通条件和人口流动情况,就不可能再和水越部产生任何交集。可是这十年来他偏偏一直没走,许是已经习惯了飞望城中的生活。

在飞望城中偶尔撞见了原水越部的熟人,东革里已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原先的族人还能把他认出来吗?这可是说不准的事情,这毕竟不是婴儿到成人转变,五官相貌还是当年的轮廓,而且他长得很像父辈。

不论是不是被认出来了,东革里当机立断脱身而去,还使了个计策,让人误以为他已葬身大火。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谁也找不到他了,因为没有什么线索可寻,就算知道他还活着,也不知他在哪里。

东革里的警觉救了自己一命,事实证明他果然被认出来了,待消息传回百越之地,防风氏随即就派高人来追索。但那时他早已远走高飞,谁又能找到奔羿城外的战回镇来?

假如东革里没有留下行踪线索也就罢了,偏偏他却留下了,给自己最信任、最期待的人。事实证明两人果然是心念相通,只有小香才能追着线索找到他。而小香找到了他,便意味着防风氏派来的人可以跟着小香找到他。

小香当然也很谨慎,在普通人眼里堪称来无影去无踪,可是关心则乱,她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多了,高明的修士不难察觉。

当年叛逃水越部的东革羊之子东革里已被抓住,防风氏正从他身上追索宝物的下落,这传言其实是一则谣言。但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制造它的人又有什么目的?就是要引小香这样的人上套啊!

小香跑到飞望城中找街坊邻居打听情况,又跑到百越之地查找东革里的下落,这些事情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可能早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当她又一次回到飞望城,行踪必然也暴露了。

跟踪监视她的人手段应很高明,修为可能也不弱于她,这一路都小心翼翼没有惊动她,直到小香走进战回镇,看样子已经有所发现时,暗中展开的神识才有所波动、盯得紧了些,便立时被小香察觉了。

小香的反应也很镇定,她从飞望城连夜赶到此地,能暗中跟上来的必定是高手,应不可能是东革里当年在水越部中的故识。对方应该并不认识东革里,更不太可能在这人来人往的集镇上一眼将东革里认出来,只是盯着自己而已。

所以小香干脆对东革里视而不见,又做出有所发现的样子,目视前方急匆匆而去,就是想把暗中盯梢的人引开、使东革里暂时脱离险境。小香的应变本没有问题,可是当她目视前方、刚从东革里的摊位前走过,就听见一个无比激动的声音喊道:“香姑,是你吗?真的是你——!”

011、一朵云

东革里当然问过小香——她是谁?小香只告诉他,自己也曾生活在村寨里,名字叫小香。东革里不可能直接叫她小香,于是便叫她香姑,也只有他才这么称呼她。

此刻这声久违的“香姑”,叫得小香不禁心头一颤。方才东革里明明是坐在地上半低着头,而小香快步从摊位前走过、留下的只是侧影。他却仿佛有感觉似的,居然恰好抬头看了一眼,已有十来年未见,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一眼就将她认出来!

这个傻子,为何要喊出来,而且还当众追上来了,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小香看似在人群中随意穿行,其实脚下很快。东革里连摊位上的东西都不要了,迈开大步奔行,在后面大声喊道:“香姑,是我呀!我是阿里,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这样追着一个女子在集市上大喊大叫,周边民众无不侧目。小香也清楚自己再装作不认识东革里已经没有意义了,走出人群后便站定脚步转过身来。

东革里恰好冲到她的身前,堪堪收住脚差点撞到她身上,惊喜得眼眶都湿润了,颤声道:“香姑,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吗?我在这里等你,你果然找到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左手腕就被小香给抓住了,耳边就听小香道:“先别说话,快跟我走!”

被抓住的只是手腕,可东革里却感觉全身都被一股力量带动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由自主就迈开脚步如腾云驾雾般跟着小香出了集镇。虽然很莫名其妙,但东革里却很安心,仿佛什么担忧都没有,心情在欣喜中还没平复。

当年就是这只手,曾牵着他走过千山万水、行遍南疆各地,今天终于又被她抓住了。

可是小香的感觉却是无比焦急,战回镇太小,并不是容身、藏身之地,而她更不能把东革里带到荒郊野外去,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尽快赶到奔羿城中。

且不说城廓中建筑众多、地形复杂,而且各色人等很多,适合摆脱追踪,那里毕竟是蛊黎部的城廓,防风氏从远方百越之地派来的高手,也不好公然乱来。战回镇离奔羿城有十五里,小香施展法力带着东革里很快就会到,可是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走了不到十里路,小香就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已经被高手拦住了。那人虽还没有现身,但展开的神识已经锁定了她和东革里,小香施法带着一个人疾行,速度当然没有对方快,已被人包抄到了前方。

往回走也不行,后面还有两个人跟了上来,应该就是在策应那位拦路的高手、堵住他们逃跑的退路。这里两侧都是山坡,生长着密林和成片的灌木,离前后的村寨都有一段距离,算是这条路上最僻静之地,对方显然是已选好了动手的战场。

再跑已经没有意义,小香停下脚步,带动东革里全身的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了。东革里感觉自己又能说话了,立刻开口道:“香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把我带出镇子,是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吗?”

小香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人却变得冷静了,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东革里道:“这十年,你为何一直住在飞望城中,也没换个更远的地方。我当初叮嘱过你的,等有实力远行时,便去中原,最好去夏后部或者天子帝都一带安身,你又不是去不了!”

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可是东革里又翻腕抓住了她的手腕,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我不能走啊,假如我离开了,有一天你再回来找我怎么办……”

阿里怎能忘记香姑?那是他人生最难忘的、最跌宕起伏的经历。他的父亲曾是水越部的首领之一,已确定将继承部族君首之位,他在部族中从小很受人关照与呵护,过的日子也是无忧无虑。可是一日之间便家破人亡,自己因为当时在野外玩耍才侥幸逃了出来。

他奔跑时跌落山崖受了伤,而追杀者就在身后,那种彷徨与恐惧是无法形容的。而就在那时,神仙般的香姑从天而降,她是那么美丽而神秘,不仅救了他、治好了他的伤,还将他带在身边照顾他、教会了他许多,使他能在这个险恶的世道中活下去。

最悲惨的遭遇后,紧接着就是最幸福快乐的日子,他又怎能忘记。实际上这些年的梦境中,多次重现都是曾跟随她行游南疆的日子,而他在这样的梦里却已渐渐长大成人。他不想离开飞望城,因为自己走了,假如香姑再回来,就找不到他了。

半年前,他在飞望城中偶然撞见了当年水越部的族人,对方很疑惑地看了他片刻,竟然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东革里心知不妙转身就走,他并不会侥幸地认为对方并不知自己飞望城中的住处、所以他就是安全的。

假如他还活着、并出现在飞望城中的消息传回去,恐怕还会引来追杀。当年夜里他就烧了自己的房子,但离去前还是留下了行踪线索,这世上只有她才能根据这线索找到他。东革里当然也不知道香姑究竟会不会找来,心中只是存了万一的期待。

而香姑果然出现了,东革里心情可想而知!

可是小香又幽幽问道:“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逃亡就要尽量不留下任何线索,难道你忘记了吗!”

见小香语带责怨之意,东革里赶忙解释道:“香姑说的话,我怎么可能忘记?每一句都记着呢!……我只给你留下了线索,只有你才能找到我啊。”

小香终于低下头道:“你实在不该给我留下线索的。其实都是我不好,我找到了你,也等于把追杀你的人给引来了!”

东革里吃了一惊,但是他也不傻,当即便反应过来道:“什么!有人跟踪你吗?……香姑,其实是我连累了你,但是我会保护你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他们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说着话他竟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细长的软剑,灌注内劲抖得笔直。这柄软剑是他这些年来亲手打造的防身武器,暗银色的剑身上闪现着花纹般的光泽,既柔韧又锋锐,平日还能藏在衣带里盘于腰间。

这柄软剑已算得上是难得的精良宝器了,但还算不得法器;东革里的修为差不多相当于二境九转圆满,但还没有突破三境。若是在普通的部族中,他也算是一位精锐勇士,可是在小香以及周围的敌人眼中,实在有些不够看的。

小香却笑了,点了点头道:“嗯,你的确长大了,也长能耐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道:“这是哪一出,会情郎吗?你们说够了没有?若是还没说够,就抓紧时间赶紧多交代几句吧。”随着话音,一道身影似从迷雾中走出,来到五丈外站定。

此人个子不高,肤色白净,假如不看身材和胡须,简直有点像女子。而在小香和东革里的侧后左右两个方向,也分别有一人现身,默不做声地站定了脚步,将两人困在了中间。来者都是高手,而且一来就是三人。

他们从远方的百越之地而来,这里毕竟是蛊黎部的地盘,所以很谨慎,方才并没有着急现身,先观察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埋伏后才决定动手。

小香淡淡问道:“你是什么人?是从百越之地远道而来吗?”

那人阴笑着答道:“既知我的来历,却不认识我,那你总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就是防风氏大人麾下的花越亭!……这个小伙子想必就是东革里了,模样生得还不错,可惜修为太差了。至于这位姑娘,你又是何人?”

东革里则在小香耳边悄声道:“待会儿我提剑冲过去缠住他,香姑你可趁机脱身而走,我们回头再汇合。放心,我总会有办法脱身的。”说完话便松开了小香的手,仗剑拦在小香身前道,“花越亭,防风氏要找的宝物并不在我们身上,为何纠缠不休?真当我们不敢杀你吗!”

花越亭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东革里,他用心提防的其实只是小香。小香在东革里身后抬起手,手心中突然飘出一团白雾,就像一朵小巧的云,翻腕将之拍在了东革里的后背上。只见东革里的身形陡然被一团云雾包裹,转眼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小香祭出这朵云时,眼中忍不住有伤憾与绝然之色,当东革里的身形消失后,她看着花越亭的眼光又变得漠然无情,并缓缓地取出了一根四尺长的骨杖。

她方才祭出的是一件秘宝,也是一道至少要有大乘修为才能动用的神符,名字就叫“一朵云”,为其师尊虎娃所赐。仓颉亲手祭炼的遁空神符之妙,虎娃早年就在侯冈那里领教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当然也可尝试着炼制类似的秘宝,这一朵云有与遁空神符相似的妙用,但也有所区别。

遁空神符不能在仓促间随意使用,否则就不知道会穿行空间到什么地方去了。而虎娃祭炼的一朵云,其材质无形,实际上也相当于某种造化宝物了。是他在与玄源开辟洞庭仙宫、造化空中朵朵云岛时,伴随洞天结界成形而自然生成的。

像这样的神符,以虎娃的修为虽能祭炼出来,但机缘却很难得,更是不可强求,所以也不可能打造很多。虎娃将之赐予众弟子防身,每人只有一件。一朵云的妙用可穿行千里,只要距离洞庭仙宫千里之内,不论在什么地方使用,都可瞬间回到洞庭仙宫中。

遁空神符一类的秘宝,本是不能穿过洞天结界的,但一朵云的材质特殊,又是虎娃亲手祭炼,可在方圆千里之内直接进入洞庭仙宫。但神符妙用也非无穷无尽,比如遁空神符在没有阻隔的空间中可穿行三千里,而一朵云只能穿行一千里。

假如是离开洞庭仙宫千里之外呢?其实还有一个延伸的手段,那就须弟子注入自身的法力了,修为越高、法力越强,能使用一朵云的距离就越远。以小香的修为,最多能在离洞庭仙宫一千三百里外动用一朵云。

而这里离云梦泽并不远,洞庭仙宫就在云梦泽中,距离大概只有六百里,所以小香很轻松地就用一朵云将东革里给送走了。在洞庭仙宫中,他当然是绝对安全的。

012、又一朵云

小香如此使用师尊所赐的一朵云,其实是违犯门规的。洞庭仙宫是世外之地、虎娃与玄源的清修之所,若未得允许,众弟子当然不能将外人带进去,更何况是这种牵连到很大麻烦的事情。

但小香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还在东革里的衣服上留下一道御神之念,告诉师尊以及洞庭仙宫中的众同门,究竟发生了何事、来者何人、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她同时向师尊认错,并表示甘愿领受责罚。

师尊乃世外高人,东革里是无辜的,就算意外闯入了洞庭仙宫,师尊也不会为难他。但小香若能脱身,将来定当因违犯门规而受责罚,受就受吧,她只望师尊不要对她太失望、更不要因此太生气。

花越亭的名字,小香听说过。此人是百越之地成名已久的高手,几十年前就已经是花越部长老,平日只是接受部族供奉潜心修炼,很少理会部族杂事。别看他的模样年轻、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实际上已有一百零几岁了。在这样一位“前辈高人”面前,小香实无胜算。

还好对方是仓促之间完成的包围,事先也不可能知道小香要经过这个地方,所以也不可能布下锁困大阵,只是临时结阵。感应花越亭的气息,修为应在七境,就算想提前布阵,也布不下什么仙家大阵。假如来的是防风氏那等高人,小香连使用一朵云将东革里送走的机会都没有。

见东革里突然消失,花越亭神色一变,也不知对方使用了什么诡异的手段,怀疑她是用某种秘术将东革里的行迹给隐藏了,当即大喝道:“动手!”

花越亭的包头布飞了起来,展开成一片白雾状的轻纱笼罩战场,这头巾上还绣着不知名的缠枝纹以及花苞。当头巾化为纱雾时,那些花苞也打开了,旋转着飞出一片片花瓣如雨洒落。这是大范围的攻击,就算小香能隐去东革里的行迹,其人也会在攻击下重新暴露出来。

与此同时,后方两人也祭出法器,目标只锁定小香。

而小香出手更抢在他们之前,骨杖往地上一顿,整片土地好像都活了。一道道泥土隆起、游动,似蛇似蜈蚣,又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紧接着一条条“活”了的“土龙”向周围飞扑而去,在空中居然还张开了口做吞噬状。

这时花越亭等三人的攻击也到了,就听噗的一声,法力相击,泥土散开,化为了弥漫的烟尘。又听小香轻喝一声,烟尘凝聚成三个数丈高的泥土巨人,转眼又扑到三名敌人的身前。泥土巨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是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了过去。

花越亭一招手,那块绣花的包头布又出现在手中,随即就像鞭子般狠狠抽了出去,面前的泥土巨人被抽碎,坍塌成一个小土堆。另外两人则被逼得后退了几步,收回法器迎击面前扑来的泥土巨人。

随着烟尘凝聚成泥土巨人,小香的身形又重新显露出来,她身边的泥土已经尽数飞出,其人则站在一个大而浅的土坑中央。她施法催动的泥土巨人被花越亭击碎,但还同时在与另外两名修士斗法相持。对花越亭而言这是一个好机会呀,手中的头巾又化为一道寒光飞了出去,正击在小香的身上。

这一击打得又狠又实,另外两个正在战斗中的泥土巨人瞬间自行崩碎,应该是小香受了重创,正在施展的法术也被破了。右后方那人惊呼道:“大人,要留活口!”

刚才一动手,花越亭等三人都已经发现东革里其实已不在战场中,否则无论藏匿的手段再巧妙,也不可能不暴露出来。不知东革里被小香以诡异的手法弄到了哪里,别忘了他们追索东革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水黎部传承的宝物,假如东革里不见了,就必须从小香这里得到线索。

可是花越亭的那一击实在太凌厉了,而小香这样的高手怎会如此大意、毫无防备地被击中?那人发出惊呼时,花越亭也是一愣,因为小香的身形突然被打碎了。就是碎开了,而不是血肉飞溅,若是眼力好的话,可以看清他就像打碎了一只细长的甲虫蜕下的硬壳。

花越亭确实只是打碎了一只虫壳。此物叫钻地虫,通常只有一指长短,在生长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蜕下一层硬壳。但是土坑中被打碎的虫蜕却有一尺多长,恐怕从未有人见过这么大的钻地虫,不知被小香祭炼成一件什么样的宝物,竟能变成她自己的样子站在原地受了花越亭一击。

换成虎娃任何一名其他的弟子,与人斗法时恐怕都不会是眼前这等场面。而小香不同,她精通各种九黎秘术,且不论修为如何,所施展的种种手段却是显得诡异莫名。花越亭一怔,而右后方那名修士刚刚发出惊呼,就见小香从面前的土堆中钻了出来,手中骨杖点向他的胸口。

小香可不是高高在上的部族长老,更不是多年隐居清修、不问世事的高人,她行走险恶的南荒各地,曾遇到的种种凶险超乎寻常人的想象,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修士都更擅长对敌,再加上东革里已走,她更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方才化泥土飞出其实只一种掩护,法力激荡尘土弥漫,随即扬起的尘土又凝聚为三个巨人,“她”看似还站在原地,实际上其人就藏在一个泥土巨人中,就连花越亭都给骗过了。

花越亭击中了“她”,另外两个泥土巨人自行崩碎,看似法术已被破,右后方那名修士瞬间也放松了警惕,但小香其实就藏在那一堆土里面呢。小香以钻地虫壳留下的假身被击碎,花越亭一怔,它已经从泥土中扑出来动手了。

那名修士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了,只能将法器收回胸前当兵器用,极力后退中尽量阻挡。小香的杖尖看似轻轻点在那弯钩状的法器上,却带着一股极大的力量,嘭的一声就将此人给砸飞了。那人飞在半空中喷出一道鲜血,落地时已人事不省。

小香当然不会站在那里和对方斗法,仅仅对付花越亭一个她都没有把握取胜,更何况敌人有三个,所以兵行诡道。被她打飞的那人其实修为也不低,假如是站稳脚跟正面相斗,小香也不可能一击得手,此刻居然做到了。

小香的目的就是脱身,根本不想缠斗,务求在包围圈中打开一个缺口。花越亭的头巾刚刚击碎钻地虫壳,此刻又化为一片纱雾飞罩而落,片片锋利的花瓣再度如雨飘下。仍然是笼罩了很大范围的攻击,就是不让小香脱身。

另一名修士手中的法器也化为一道乌光,向着小香的后背砸了过来。小香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尽量凝聚法力于后背,就打算硬生生受此一击。同时骨杖朝前方一挥,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刃,劈向罩落的纱雾与花雨,脚下不停向前冲去。

小香根本没指望今日能完好无损地脱身,哪怕拼个身受重伤,只要能逃脱就是值得的。但若受伤太重,接下来又怎能摆脱花越亭的追击呢,小香暂时倒没考虑,首先要做成功第一步,才能去谈第二步。

所以她根本就不理会背后的攻击,就是要全力冲破前方的法术阻挡。骨杖挥起的狂风竟如此凌厉,甚至带着咆哮声撞开了纱雾,将闪着寒光的漫天花瓣瞬间全部绞碎。

纱雾化为头巾又飞回花越亭手中,花越亭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再看另一名修士,不仅发出的攻击被狂风挡下,就连其本人也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就似被蛟龙的尾巴抽了一记,惨呼着飞出很远,落地便晕死了过去,受的伤居然比方才的那名同伴更重。

小香有这么大本事吗?假如她挥杖一击就有如此之威,方才何必极力逃遁呢,又何必浪费那么珍贵的一朵云将东革里送走!

花越亭怒喝道:“何人偷袭?”

而小香惊喜地叫道:“太乙师兄!”

既然仓颉早就“算”到小香此行会出事,她又怎会真的出事,这不,太乙已经来了。小香与花越亭等人动手时,太乙就藏身在云端,若小香能安)脱身,他也没打算出手。但方才眼见小香就要受伤,所以就施法帮了一把。

花越亭是高手、修炼百年功力深厚,但要分跟谁比。如今的修士若论寿元,恐怕没人能超过太乙,人家可是生长了八千年的青冈橡,就算“成精”也有快九百年了,如今更是已突破了九境修为,论法力之浑厚少有人及。

太乙飘然落到小香的身边,看着花越亭道:“你们的胆子倒不小,竟然离开百越之地,跑到这里来胡作非为!……我叫太乙,虎君门下。我师妹究竟与你有何冤仇,你竟然下此毒手?”

虎君门下太乙?花越亭闻言色变。太乙既自称是小香的师兄,那么面前这女子也应该是虎君门下了,这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得赶紧回去禀报防风氏大人才行,可是对方的神通法力如此强悍,又该如何脱身呢?

小香又欣喜地说道:“太乙师兄,你怎么来了?真不好意思,居然把你给惊动了。”

小香跟随在虎娃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当年在南荒,虎娃只是给她留下了神念心印,后来又叮嘱太乙,有空就去南荒找小香、指点她的修行。所以说起来,小香见师兄太乙的次数比见师尊虎娃的次数还多,在众同门中也和太乙最熟、关系最为亲近。

太乙扭头道:“小香,既然东革里已经去了洞庭仙宫,你也先回去吧。见到他,你才会放心,也好亲自向师尊认错。……这里的事情就交给师兄吧。”同时伸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头上。

小香需要认什么错?不仅是违犯门规、莫名其妙将一个外人送进了洞庭仙宫,她自己做的事情也有颇多疏漏。本意是想救人,结果却差点成了害人,最终的麻烦还是要让同门来解决。小香正要说话,身形就被一团云雾包裹,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013、谁信这全是凑巧

洞庭仙宫中,东革里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样的景象,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面前的叽咕正在摇头晃脑道:“小香是我的师妹,哦,就是你的香姑。而这里叫洞庭仙宫,是我师尊虎君开辟的仙家洞天结界……”话刚说到这里,又突然蹦了起来,惊讶地扭头道,“小香,你怎么也回来了?干嘛这么快!不放心吗?我也不会把这小子给吃了。”

小香被太乙拍了一下,觉得眼前一片恍惚,伴随着晕眩之感,等回过神来,只见半空朵朵白云飘浮,有宫阙亭阁、泉流飞瀑在云端之上,原来她已回到了洞庭仙宫。

她刚刚回过神来,就见叽咕蹦到眼前说话,又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喊:“香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还求这位高人赶紧去救你呢,他却只一个劲地对我介绍这里是什么地方。”东革里已经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叽咕又说道:“阿里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来了什么地方、怎么来的,还想着冲出去救你。我告诉他了,你还在六百里外呢,中间还隔着云梦泽,就凭他,想赶过去,什么菜都凉了呀!”

小香并没有挣脱东革里的手臂,却焦急地说道:“叽咕师兄,你快去找师尊、师娘或是仓颉先生,太乙师兄可能遇到了危险!”

太乙能有什么危险?小香并没有发现,但莫名回到洞庭仙宫中,随即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因为太乙送走她的手段,与她送走东革里一样,都是动用了师尊所赐的一朵云。如此珍贵之物,怎能随意浪费。

假如太乙真是想让她先回洞庭仙宫,区区六百里,以她的修为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更犯不着动用一朵云啊,需知此物在太乙手中也只有一件。

这时仓颉的声音从云端传来道:“你不必担忧,不仅太乙去了,你师尊也去了。”

听见这话,小香看了东革里一眼,满面惭愧之色,感觉几乎是无地自容。她这次的动静闹得太大了!原意仅是回洞庭仙宫求指点,不料最终不仅把东革里弄进来了,还把太乙师兄也惊动了,甚至连师尊虎娃都亲自赶到了奔羿城。

……

太乙的修为比小香高得多,感应也敏锐得多。他与小香说话时,忽然察觉遥远的天际有强大的气息出现,隐然竟非自己所能抗衡,于是当机立断用一朵云将小香送回了洞庭仙宫。

随即太乙便抛出了大道宝瓶,瓶口在半空中倾斜向下,旋转着带起巨大的吸扯之力,向花越亭罩了过去。那位强大的高人还离得很远,他想速战速决、拿下花越亭,并将另外两名昏迷不醒的修士也都带走,抹去所有的痕迹赶紧离开。

他不出手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动手,就断不会放过花越亭等人,谁叫他们对小香已下了毒手呢。此事本就是因百越追查东革里而起,再留下这些人便等于留下了更多的线索,太乙得处理干净了,说不定回头还能从这三名修士口中拷问出更多的内情。

花越亭展开头巾化为一道屏障,衣角和头发都斜飞向天空、瞬间被抻得笔直,他张口欲呼,却发现连声音都传不出去。按这个架势,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恐怕就会被对方那古怪的法宝给吸进去。

太乙眼看就能将花越亭拿下,然而就在此时,大道宝瓶突然在空中一个翻转,放弃了擒拿花越亭,而向遥远的天际迎去,在空中化为一个巨大的瓶影,瓶口是冲着前方的。一道破开空间的光刃劈来,大道宝瓶竟无法将之完全吸纳,嘭的一声炸成了无数碎片。

不是大道宝瓶这件神器被劈碎了,而是太乙祭出大道宝瓶所施展的法术被破了,大道宝瓶又恢复成寻常陶罐的模样,带着呜鸣声打着旋飞回了太乙怀中。太乙一脸震惊之色,来者竟如此强悍,离得这么远出手,便一记劈开了大道宝瓶。

太乙没有转身逃走,他已经猜出来者是谁了,此刻就算飞遁,对方也是能劈中他的。只见逃过一劫的花越亭惊喜地叫道:“防风氏大人!”

太乙已飞上云端,与瞬息而至的防风氏遥遥对峙。防风氏手持斩空刃,显露的身形是三丈三尺高的巨人。这实际上已是他“变小”的样子,而太乙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一个弱小的婴儿。

地面上的花越亭又叫道:“防风氏大人,他是虎君的弟子太乙。……我们找到了东革里,人却被虎君门下救走。”声音中带着神念,讲述了从他的角度所经历的一切。

防风氏低头瞪了他一眼,冷哼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不必留下碍手碍脚,快将那两个废物带走。”

太乙全神贯注,防备着防风氏以及他手中的斩空刃,这是他平生遭遇的最强大的对手,根本无暇去理会花越亭在做什么。防风氏就站在那里不动、冷冷地盯着太乙。太乙却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假就这么一直对峙下去的话,到最后他恐怕会不战而败。

太乙终于首先开口道:“防风氏大人,你不在百越之地视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防风氏:“你就是虎君的弟子太乙?修为的确不凡,能挡住我挥起斩空刃的一击,居然还没有受伤。但你等无故伤我两名百越之臣,又想怎样交代呢?”

两人一开口说话,太乙顿感形神所受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皱眉反问道:“无故?那三人是你的属下、百越之臣,而这里却是奔黎之地。我不知在百越之地是否可随意拦路行凶,但在这里可不成!

更何况他们拦的是我师妹黎香,而我师妹与尔等有何冤仇?别忘了东革里那孩子是在百越之地家破人亡的,杀人者也是你的属下。他不去找你报仇,你就得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派人追杀至此,这又是何故?”

东革里的家人,当然不是防风氏亲手杀的,估计防风氏对此事的详细内情都不是很清楚呢。太乙开口带着神念,详细介绍了东革里当年的遭遇,也包括他被小香所救的经历。小香本没有告诉同门这些,但她告诉了仓颉先生和师娘玄源。

太乙随后就跑去找仓颉先生询问,小香究竟有什么事情?仓颉先生并无隐瞒之意,都说了。太乙此刻又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了防风氏,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更不论防风氏事先知道多少,明显带着质问之意。

防风氏面无表情道:“东革羊携宝叛族出逃,其人虽被截杀,但宝物不知下落,只有其子东革里仍逃亡在外。百越部缉拿叛逃的族人,有何不可?”

太乙:“伯君大人既不提私人恩怨,却提部族之事。我方才没有告诉你吗?这里是奔黎之地,什么时候轮到你想派人来缉拿谁就缉拿谁了?就算有事,也得通知此地主人。”

这里应是蛊黎部的地盘,伯君是蛊黎涂,防风氏确实没有执法权。而太乙接连两次说的却是“奔黎之地”,奔黎部早就消失了,可能是口误吧。

防风氏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只是冷笑道:“东革里当年只是区区一个孩子,哪能脱得了身,却恰好被虎君的弟子黎香所救。今日我派人找到了东革里和黎香,却恰好又被虎君的弟子你所阻。

若说全是凑巧,岂不是拿我当傻子?原来虎君大人早有预谋,就是要夺我百越之宝。当年他欲留斩空刃未得、欲借斩空刃又未得,却把主意打到了聚水盆身上,就是有意与我为难!”

东革里并不知那水黎部传承的宝物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用处,因此就连小香也不清楚。太乙直至此时才从防风氏口中得知,原来那宝物叫聚水盆。

从防风氏的角度,说的倒也是实话。当年虎娃就不太愿意把斩空刃给防风氏,是防风氏自己定要拿走的。拿就拿去吧,也算是他因治水有功所获的缘法。后来因为淮泽之事,虎娃又去找防风氏,想请他出手,就算防风氏不亲自出手,能把斩空刃借出来也行。

结果防风氏不仅本不肯帮忙,连斩空刃都不肯借,还告诉虎娃不要再管百越之地的闲事。虎娃与防风氏之间也算因此结怨了,或者是防风氏自以为虎娃与他结下了梁子。

东革里这些年遭遇以及经历,防风氏原本并不完全清楚。听了太乙的转述,防风氏反倒更加误会了,认定这是虎娃在幕后操纵,目的既是为了得到聚水盆,更是想给他添堵。

太乙怒道:“休得胡言!我师尊岂能贪得水越部的宝物……”

防风氏打断他道:“看来确实没有必要再找那个孩子了,这已是我和虎君之间的事情。今日且将你拿下,让你师尊用宝物来换弟子吧。”说着话他举起斩空刃便欲动手。

太乙左手托大道宝瓶,右手举起一根紫色电光流转的雷击木凝神以待。他并没有打算逃跑,在防风氏的斩空刃面前逃恐怕也逃不掉,对方的言语之中辱及了师尊,太乙明知不敌也得奋力一战了。

恰在这时,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声音传来道:“太乙让开,你不是他的对手,让我来。”

防风氏的神色微微一惊,竟然缓缓放下了斩空刃。而太乙有些疑惑地转身道:“旱魃前辈,您怎么来了?”

来者的衣裳似是一件半透明的红纱长裙,又似燃烧飘动的火焰,妙曼的身躯时隐时现,形容体态既美艳又妖异,正是旱魃。想当初治大江水患,旱魃也曾现身相助,太乙有缘见过她一面。

014、你动手试试

旱魃并未祭出法宝,只在火焰般的红纱袖下握着一双粉拳,眼睛盯着防风氏,淡淡回答太乙道:“你师尊找我有事,恰好赶上了!……不必叫我前辈,称呼道友即可。”

三丈三尺高的防风氏眯起眼睛道:“旱魃,你早已成仙,还要来管这里的闲事吗?我曾听说你与虎君有一腿,看来果然如此!”

旱魃却翻了个白眼:“我和虎君是什么关系,与你何干?你未免太无聊了!”

防风氏:“你虽是上古仙家,但真的自以为是我的对手吗?”

旱魃的风格令人很有些不适应,又撇嘴道:“你动手试试!”

和旱魃动手?防风氏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五百年前,旱魃就曾参与斩杀蚩尤那一战,据说是自古以来最惊天动地的一场斗法。尽管轩辕天帝特意派了一批高人在外围结阵护住战场、不使法力波及太远,但最终还是将千里方圆打成了一片赤地。

那片古战场就在原云梦巨泽的西南角一带,重辰部与蛊黎、飞黎部之间。普通人已经看不出来了,但在高人眼中痕迹还是很明显的。那一带很多地方如今都被沼泽和密林覆盖,也有参天大树成片,可是那些古木的树龄一律都不超过五百年。

虎娃与侯冈等人当初从奔流村出发,离开重辰部的领地,就是穿过那片古战场进入蛊黎部的。他们还遇到了一头被称为雷神的异禽,喜欢在荒泽密林中搜集各种“宝贝”藏于树洞中,并用以和飞黎、蛊黎两部交换各种贡品,主要是它爱吃的烤肉和浆果。

其实那异禽就是所谓的蛊神特意安排黎民豢养的,它搜集的很多东西都是古战场上遗落的法宝残片。连法宝都损毁了那么多,那一场大混战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蚩尤当然不是旱魃一个人斩杀的,蚩尤残部也有不少高手赶来救他,当时有众多高人围攻他们,而旱魃是其中绝对的主力之一。防风氏自恃甚高,论修为法力、斗战之威,应不弱于帝江、修蛇,但也不能与蚩尤、伯羿这样的无敌战神相比。

防风氏自忖不怕旱魃、或许也能击败旱魃,可是除非旱魃自己死战不退,否则他很难将旱魃斩杀,也很难阻止她脱身遁走。他更需要掂量的,则是与旱魃在此地斗法的后果。别看旱魃此刻站在这里,并没有感觉到天地间的多少燥意,但这是她全力收敛形神的结果。

假如真是逼得旱魃放开形神全力斗法,那么所导致的天地异变可就难以控制了,万一打出赤地千里的后果来,也是防风氏难以承受的。假如是那样,蛊黎部还不得找他拼命啊,而其他黎民四大部也都会站在蛊黎部一边的,甚至中华天子都会召集天下各部共伐百越。

退而言之,就算以斩空刃适时破开空间,不使斗法之威波及太远,并尽量将旱魃逼向天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将其击退的。而且旱魃身边还有个太乙,太乙在斗法中同样能起到牵制与策应的作用。

更要命的是,这里离洞庭仙宫只有六百里,对高人而言其实不远。如果虎娃也被惊动,绝对能在斗法未结束之前就赶到,而虎娃身边说不定还有其他的高人,眼下不是连旱魃都叫来了吗?

假如虎娃赶到再将他包围,那他今天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就算能脱身恐怕也会闹个灰头土脸。

动念之间已想到这些,防风氏便打消了动手的念头,但他也不肯跌了面子、失了身份,重重地冷哼一声道:“我不欲在蛊黎部开战,今日且放过尔等。你们回去转告虎君一声,他能护得了门下一时,却护不了永远。我迟早会拿回宝物,这笔账也会算清楚的。”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没有继续纠缠,然而身形刚刚飞越过奔羿城的上空,又陡然停了下来。不过是十来里的距离,对防风氏而言只是转眼功夫,他便又被人拦住了,前方只见虎娃背手站在云端。

防风氏方才的担忧的确很有道理,虎娃不是很快就能赶到,而是已经赶到了。十余里之外,旱魃和太乙还留在原地未走,等于呈犄角之势暂时堵住了防风氏的退路。防风氏此刻的处境,与不久前的小香和东革里倒有点相似了。

虎娃的神情风淡云轻,一副“天气真不错”的样子,很潇洒地背手微笑道:“防风氏大人,好久不见啊!今日怎有兴致来我的地盘做客,事先却不打声招呼?”

防风氏忍不住怒了:“我已经准备退走,你们还有完没完?你的洞庭仙宫在六百里外,这里是蛊黎部之地,怎么又成了你的地盘?”

虎娃却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伯君大人此言差矣!你不知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廓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吗?”

这一带本是无主荒野,沟壑、湖泽、密林遍布,各种毒虫猛兽出没,疠瘴丛生,根本就不适合人居,更别提开垦了。是伯羿和修蛇那一战将这一带给犁平了,然后是蛊黎部开拓了这片原野。后来在天使重华主持的各部公断大会上,这里也被划为了蛊黎部的领地。

在每一个部族内部,很土地也是各有归属的,最早来这一带拓荒的就是奔流村遗民。因为杀了少甲辰,奔流村族人从重辰部逃到了蛊黎部。蛊黎部当时就把这一片无主的荒野划给了他们,让他们在此兴建村寨、开垦田园安居。

蛊黎部之所以划给奔流村族人这么一大片土地,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这里原本就是无主荒野,蛊黎部也需要新的人口去开垦占据,二是当时的部族首领蛊黎钟等人也在叹息原九黎大部之一的奔黎部已消失,逃过来的奔流村一族是最后的奔黎部遗民了。

但是不论按中华礼法还是按各部族之间约定俗成之规,奔流村一族毕竟是重辰部逃亡的奴民。假如重辰部已不追究也就罢了,若是找上门来,蛊黎部就算不交人也得做出补偿。后来也是在重华主持公断的各部君首之会上,虎娃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以一颗黄金头颅从禄终手里“买”下了奔流村一族。

那时奔流村已被灭族,事后才查出凶手是计蒙,而虎娃后来也亲手将计蒙给宰了。既然奔流村族人已经全部死了,虎娃再买下他们还有什么意义?其实还是有意义的,奔流村一族名义上就成了虎娃之奴,那么他们留下的“遗产”也是属于虎娃的。

奔流村一族的遗产有什么?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一处草草新建的村寨遗迹而已,但是别忘了,还有他们的土地。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蛊黎部在此兴建了奔羿城,可这片土地名义上仍是属于虎娃的。

蛊黎部的民众以及各地流民来此开垦田园、修建房屋,虎娃既不阻止便被视为默认,他若不提这茬,恐怕大家早就都忘了。但此事曾有当年的中华天使、如今的中华天子重华当众裁断,各部君首见证,谁又能说这里不是虎娃的地盘呢?

防风氏也没法说别的,只得反问道:“是你的地盘又怎样,我只是飞天而过,又何必拦我去路?真当我好欺吗!……你来得正好,就算你不找我,我还想去找你算账呢!”

虎娃的目光好像在说——难道你想吓唬我吗?又悠悠开口道:“伯君大人又说错了!当初是你告诉我,不要管你百越之地的闲事,可如今你却跑到我奔黎之地来搞事,这又是何道理?

当然了,我不是防风氏大人,没有你那些个毛病。不论是谁来到奔黎之地,我只看他做的事情有没有道理,该怎样就怎样。可你是你自己啊,既然当初已说了那样的话,修为如此,为人怎可出尔反尔?”

防风氏怒目而视:“有人盗走了百越的宝物,难道我还不可追索吗?如今见到你这位正主反倒简单了,既然你一再插手此事,我就不必再找那东革里,请问聚水盆何在?”

虎娃仍是不紧不慢道:“伯君大人别着急,我的话还没说完。你问我为何拦你去路,我就告诉你原因。你派人跑到我的地盘上、对我的弟子下毒手,刚才你还亲自出手了,难道我不该问清楚吗?

更何况你在我的弟子太乙面前,凭空污蔑我谋夺百越的什么宝物,难道不给个交待就想走吗?……真没想到啊,以伯君大人如此修为身份,竟然不远数千里,亲自跑来对一个普通人下手,我都替你感到丢人!”

防风氏差点没被气炸了,一顿手中斩空刃道:“你想怎样?”

虎娃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刚才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伯君大人难道不给个交待,就想这么走吗?”

防风氏也没心情再和虎娃斗嘴了,瞪眼道:“你动手试试!”

这句话方才旱魃刚刚说过,转回头防风氏又拿来回敬虎娃。尽管虎娃现身拦路,其实防风氏也能看出来他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在这里动手,胜负结果如何且不说,恐怕也很难留得下手持斩空刃的他,若稍有不慎,奔羿城可就遭殃了。

就算不顾忌奔羿城,他们也会顾忌别的。有如此修为,又活到了这个份上,谁都不是愣头青,甚至堪称人精中的人精。修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和人打架,高人斗法也不是街头斗殴,否则方才防风氏就不会主动退走了。

虎娃收起嘲笑之色,表情似是很认真地说道:“你凭空污蔑我十年前便处心积虑,派弟子去谋夺水越部的什么宝物。言下之意,如今又派弟子插手,是怕事情败露。我根本不在乎那水越部的什么宝物,其实也不在乎你说了我什么。但你既然跑来挑事,受牵连的也是我的门下,也不能没个交待,我只想和你打个赌,或者说做个约定。

若当年水越部的宝物并非我所得,且我门下弟子也与此事毫无关系,那么这件宝物就不归你了,且将此事公告百越诸部,我想它也会传到天下各部的。若此宝物的遗失,真的与我或我的门下弟子有关,或者是被他们其中的谁悄悄得到,我自会双手奉上,并亲赴百越部致歉,亦会将此事公告天下。”

防风氏微微一怔,虎娃提出的这个约定是什么意思?若是虎娃本人或其门下确实没有染指过聚水盆,那么聚水盆将来就不归他防风氏了?若是虎娃与聚水盆的失落有关,反倒会将聚水盆奉上?听这话的意思,虎娃好像已经知道聚水盆的下落了。

没等防风氏回答,虎娃便转身而去,瞬间便消失于云端。既然不想打架,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虎娃也没必要再拦住防风氏的去路,却在云端留下一道仙家神意——

“防风氏,我念你曾于治水有功,治理百越也算有功,今日是最后一次劝你,不要再自己作死!……你的修为高超、神通强大,在世尊为百越之主,但人总会被心境蒙蔽双眼,我那弟子黎香如此,哪怕修为如你我,往往亦会如此,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015、百越三宝

虎娃走就走吧,临走前还特意教训了防风氏一顿。防风氏手持斩空刃站在半空,感觉有劲没处使、有气没处撒,发了一会儿愣,又重重地冷哼一声、跺脚而去。

防风氏也觉得窝火,他还从来没吃过这种瘪呢。当年东革羊之死,当然与他有关,可他那时连东革羊是谁都不知道,也犯不着知道。大约是十二年前,其侍臣堂离报喜讯,说是古时水黎部传承宝物聚水盆找到了,原来一直由水越部的历代君首珍藏。

五百年前的百越之地还是一片蛮荒,散布着一些原始部族村寨,就像盐兆到达之前的巴原。吴黎、水黎、花黎战败后的残部迁徙至此,才给当地带来了改变,渐渐发展为百越诸部。后来防风氏整合与“统一”了百越诸部、成为百越之主,并被天子册封为伯君。

水越部是水黎部与当地部族融合的后裔,而且只是其中的一支,地处偏远,相对贫弱,部族中也从没出过什么人物,谁都没想到水黎传承之宝竟保存在他们手中,而历代君首根本不知其妙用,只是珍藏而已。

水越部欲献宝,防风氏当然高兴,堂离提议立献宝之人为新任君首,防风氏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聚水盆珍贵,防风氏特意派麾下高手去取,不料却没取回来。据说水越部中有人对此不满,竟然携宝叛逃了。

防风氏闻讯大怒,可是他得到消息时,那携宝“叛逃”者已被截杀,聚水盆却没有被搜出来。据说那人还有一个儿子不知去向,看来宝物就是被其带走了。

这些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为何会有人在飞望城一眼就能认出东革里来,而且还立刻向防风氏禀报了,其实另有内情。就在大半年前,防风氏又得到了另一件宝贝,就是吴黎部的传承之物登云柱。

所谓登云柱可不是一根柱子,而是一副护腕状的神器,却不是套在手腕的,而是扣在小腿上的,像是一副绑腿。只要有四境修为、掌握了御器神通,戴上登云柱便可健步如飞、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若有大成修为,则可平步登云而上,有凌空飞奔之能。

观其妙用,这应是一件类似飞天神器的宝物,若是落在寻常修士手里当然贵重,可是对于防风氏却已经没什么用处。但其象征意义大于其实际妙用,因为它在古时就是吴黎部大巫公的身份象征,持之可以号令吴黎部众。

像这种东西,若是失踪了也就罢了,若是再度出现了,防风氏是绝不希望它落到别人手里的,水黎部的传承宝物聚水盆也是一样。得到登云柱,防风氏又想起了当年错失的聚水盆,于是又下了道命令,令部民皆留意寻找东革里,能提供其行踪线索者必有重赏。

在十几年后,还能不能把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再认出来,观察者有心与无心的区别可太大了。所有当年曾认识东革里的人,这阵子都在留意呢。

半年前有人发现东革里出现在飞望城,便以最快的方式将消息传回百越部,防风氏立刻就派人来了。结果东革里竟然又不知去向,而且临走前还将房屋焚毁了。

防风氏身边当然也有智囊,他们就有一个推测,当年东革羊是将宝物交给儿子带走了,而东革里则是将宝物献给了某位高人以换取救助,才能逃得性命在飞望城中安身。既然没有什么可追查的线索,有人又出了个计策,放出了东革里已被拿下、正在被拷问追索宝物下落的风声。

如果真的有高人拿走了聚水盆,这些年秘而不宣,肯定不希望自己暴露,会设法抢在防风氏之前找到东革里的。所以防风氏就派花越亭守在飞望城,结果还真把小香给等来了。

防风氏本人当然不可能亲自跑到飞望城,干这种蹲点监视的事情,他却给了花越亭一件传讯法器,若是有所发现就立刻给他传讯。防风氏也不知是谁在暗中跟自己作对,花越亭虽修为不俗,但对方既有这个胆子,想必也很有实力,花越亭也未必是对手。

一切正如防风氏所预料,当年果然是有高人插手,花越亭等人堵住了小香和东革里,结果却撞见了太乙,差一点被全部拿下,好在防风氏及时赶到。

当年救走东革里之人是虎娃的弟子黎香,如今出手阻止花越亭的人又是虎娃的弟子太乙,更何况虎娃与他曾有过节,防风氏怎能不误会?

但虎娃最后那一番话又让防风氏很纳闷,听意思聚水盆并不在虎娃手上,甚至当年聚水盆的失踪也与虎娃及其门下弟子无关,但好像虎娃又知道聚水盆在什么地方。

难道是另有高人插手,虎娃虽知情却乐见其成,如今又故意现身挤兑他?防风氏转念间想到了很多,甚至怀疑到了重辰部和黎民五大部头上,甚至还隐约猜疑到中华天子身上。但无论如何,虎娃也只是自说自话,他可没有做出什么承诺、认可这个约定。假如将来聚水盆真出现了,防风氏也打算继续追究那幕后谋夺之人!

……

虎娃并没有走远,他落在了奔羿城外的一片山谷中。玄源现身道:“夫君就这么放过他吗?今日或许是一个斩除其人的机会。”

虎娃摇了摇头道:“并非良机,他也不该死在此时此地。”

东革里家破人亡,虽和防风氏有关系,但就算是皋陶大人来断案,也不可能因此定防风氏的罪,更不可能将防风氏斩杀,更何况虎娃并非皋陶呢。当初东革羊是真的叛逃,还是想自己去献宝,如今是谁也说不清了,但他毕竟是私自带着宝物离开了部族。

虎娃当然不能在这里私自斩杀百越伯君,否则简直就成了与百越万众为敌,事后又有谁去收拾百越诸部的烂摊子呢?而且就算他想动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防风氏留下,一旦斗法场面失控,后果可不堪设想。

只要防风氏不动手,虎娃也不好出手截杀他,只是教训警告他一番。万一防风氏真的想跟他动手,或者方才已经和旱魃动手了,那么虎娃也就没得选择了。届时他与旱魃联手斗防风氏,尽量将战场引向天外虚空;而玄源和太乙掠阵,尽量使斗法之威不波及到奔羿城及其周边。这只是备用计划,实际上并没有发生。

旱魃和太乙也来到了山谷中,玄源赶紧迎上去道:“旱魃道友,今日多谢你前来相助,打下了那防风氏的气焰。”

旱魃回了一礼道:“虎君召唤,怎敢不来。”

旱魃曾对虎娃说过,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召唤她。她当初是在南荒深处被伯羿惊走的,得到了仙童句芒的指点,跑到王屋深山去找仓颉。仓颉那时估计正在瑶池仙界跟少昊天帝起腻呢,根本就没理会人间的事,她却等到了虎娃。

那时虎娃的修为尚浅,至少比旱魃差得还远,但旱魃却相信这就是缘法。如今再见虎娃,修为境界竟然已在她之上,令旱魃更是坚信这一点,她的修行缘法就落在虎娃身上。这一句“虎君召唤,怎敢不来”,的确是真心话。

虎娃找旱魃,也另有原因,并不是让她来帮忙打架的。就连东革里都不知道那水黎部传承的宝物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有何妙用,虎娃当然也不清楚,甚至如今的黎民五大部伯君都不太清楚,所以他就找来旱魃来询问。

虎娃还真问对人了。旱魃五百年前与蚩尤以及前来营救蚩尤的九黎高人交过手,也了解上古时黎民祖先的情况。据说当年蚩尤赐给了麾下九个部族的首领九件宝物,既是传承信物也是部族首领的象征,这九个部族就是后来的黎民九大部。

蚩尤脱枷,掷械于黎山,引发了一场大混战。当时蚩尤在北方已经败于轩辕了,其部众也被打残了,可那一战中前来营救他的残部高手仍有不少,手持相应宝物的大巫公就有六位,分别来自奔黎、蛊黎、飞黎、山黎、木黎、器黎,结果全部战死。

这六大部的传承宝物也从此不知下落,很可能已损毁在战场上。后来奔黎部消失,而九黎五大部迁居南荒,大巫公早就没有了当年的传承宝物,甚至也没人再提此事。

而花黎、吴黎、水黎三部,其大巫公在此前的逐鹿之战中就已经阵亡,部众也被打残了。其残部迁徙到东南沿海一带的百越蛮荒之地,他们所持的宝物反倒有可能传承下来。这三件宝物分别就是斩空刃、登云柱和聚水盆。

斩空刃原来是花黎部的传承宝物,难怪防风氏当初一定要拿走呢。如今的花越部就是花黎部与百越当地部族通婚融合的后裔,比水越部要强大得多。斩空刃失落在围攻伯羿的战场上,其中还别有内情。

花越部当时已将斩空刃献与防风氏,恰好赶上了各路高人埋伏伯羿之事。防风氏对此是知情的,他没有亲自出手,却让花越部的长老花越兴带着斩空刃去了。本以为斩杀伯羿是十拿九稳,防风氏也没想到花越兴会回不来。其实当时参与围攻伯羿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自己会回不来。

防风氏本可设法找机会再摄回神器,不料斩空刃被虎娃“拣”走了,还带到薄山公然陈列,让他不好下手啊。斩空刃后来又被虎娃炼化,更是令防风氏懊恼。最终防风氏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把斩空刃拿了回来。

斩空刃在手,如今登云柱已得,就差一个聚水盆了,防风氏当然格外上心,否则他怎会千里迢迢亲自赶来呢?

别忘了如今的百越诸部是什么来历,接连得到斩空刃和登云柱,又有了聚水盆的消息,防风氏相信这就是天意。只要全部到手,将来这三件宝物便不再是黎民之宝,而是他的百越三宝了。

聚水盆究竟是什么东西,虎娃也问了旱魃。据说那是一个精美的彩陶盆,绘有人面和鱼纹,其妙用和九黎秘术有关。以精血培饲本命蛊虫,若有聚水盆相助,不仅能极大地提高成功率、减弱与化解秘法反噬,还能得到最强大的本命蛊虫。

传说聚水盆还有辅助修炼九黎秘术之妙,具体是怎么回事,旱魃也不清楚。她其实也没亲眼见过这件宝物,而如今恐怕已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虎娃闻言有点纳闷,这聚水盆听着怎么更像是蛊黎部的宝物呢?旱魃又解释了一番,其实当年的黎民九大部都有人修炼相应的秘术,只是各有侧重与擅长。

在蚩尤麾下时,花黎部负责破阵冲锋,因此蚩尤赐了斩空刃;吴黎部负责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因此蚩尤赐了登云柱;水黎部则是负责策应各方,包括偷袭刺杀,因此蚩尤赐了聚水盆。其实聚水盆并非神器,只是一件很特别的法宝,而那九件宝物也未必都是神器。

虎娃、玄源与旱魃汇合,太乙也上前道:“师尊,没想到你们都来了!太乙惭愧……”

虎娃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必惭愧,对付防风氏,连师尊我都没有把握,更何况是你了,你做的更是没什么错。既然你能来,师尊我当然也能来。”

太乙事先并不知道虎娃和玄源、旱魃都来了,就像小香不知道他也来了。太乙是自行离开洞庭仙宫的,本以为遇到什么状况都能搞定,结果还是需要师尊亲自出手。他又问道:“师尊,您想怎样责罚小香?”

虎娃笑了:“其实小香做的事情,没什么错。只是修行如此,她应自知。”

小香的行止,对于凡人而言,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小香毕竟已有大成修为,就不应该出现那么多疏漏了,甚至可称应对失措,问题出在心境上。比如当年的黄鹤又做错了什么呢?而虎娃却点破他的修行有失,如今的小香也一样。

说起来,虎娃这位师尊多少也有些责任,因为这些年他对小香的指点并不多,甚至可以说非常有限。如今有此机会,正可顺势指引弟子。

太乙又问道:“师尊方才欲与防风氏所做的那个约定,与聚水盆的下落有关,难道师尊已有线索?”

虎娃:“对小香不可不责罚,但要看怎样责罚。此事既然因她而起,那就由她去了结。”

太乙提醒道:“小香师妹修为尚浅。”

玄源在一旁笑着开口道:“不是还有仓颉先生吗?既然是仓颉先生指点小香找到了东革里,那么小香可以再找仓颉先生请教。”

016、玩阴的

洞庭仙宫中,东革里跟在一头青牛后面正在种植花苗。这里的土地走上去感觉很松软舒适,可是真想将它挖开却极难,至少东革里做不到。花垄是青牛犁开的,他跟在后面植苗,也要尽全力才能完成。

东革里大概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是虎君开辟的仙宫,而虎君就是香姑的师尊,难怪香姑有那么大本事、令他觉得那么神秘。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高深莫测,就连那个性子很跳脱、模样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叽咕也是。

叽咕告诉他,这座仙宫在云梦泽中,离奔羿城还有六百多里呢。东革里起初不敢相信,叽咕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还特意把他带出去看了。

由于上游来的泥沙淤积,还有周围各部民众的屯田开垦,往日云梦巨泽的水域面积已经大大缩小,现在只可称云梦泽了,但面积仍然很大。这座岛在云梦泽中,被水环绕。假如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无法想象,方圆不到五里的一座岛中,竟有一片方圆三十里的福地,;而穿过福地里的一道门户,竟然还能进入方圆百里的仙宫。

东革里也听说香姑好像有些事情做的不对,比如未得允许就把擅自自己这个外人送进仙宫了,将会受到责罚。虎君责罚香姑,东革里当然没法说什么,毕竟他和香姑都算是虎君救回来的,但他只是为香姑担忧,而且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东革里便跑去找仙宫中能说得上话的叽咕和青牛,请求他们代为央求虎君,若是香姑会受到什么责罚,他愿意代为承受。青牛则转告他,有些事情他代替不了,那是小香自己的修行,但他在仙宫中可以做点别的,就帮着种植花草吧。

东革里此前还从没见过会说话的牛,仙宫真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神奇。他本来以为自己也算高手了,但在这里,想在青牛已犁开的土地中种植花苗都要竭尽全力。不知不觉两天之后,东革里莫名发现他已经可以不必使用耒锄了,动念即可将犁开的土地重新掩好,比原先轻松了许多。

青牛告诉他,这是已突破了三境修为、拥有了御物之功。东革里此刻一边种植花苗一边抬头望着上空的朵朵白云,那云阶是他上不去的地方,就连青牛和叽咕都上不去,不知此刻香姑在云端上在干什么。

……

还是在上次说话的那座云岛中,小香道:“仓颉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仓颉一脸高深莫测:“哦,想问我聚水盆在何处吗?”

小香摇头道:“不是,只想请先生帮个忙,我欲重新祭炼一件像聚水盆那般的法宝。”

仓颉的眼神微微一亮,点头道:“你知道聚水盆是什么样子、有何妙用吗?”

小香仍然摇头道:“我不知,除了那得到聚水盆者,如今恐也再无人知。所以我想按旱魃前辈所述,祭炼那样一件法宝,恳请先生您帮个忙。”

仓颉一挥袖,一个绘着人面纹和鱼纹的彩陶盆已落在了小香面前,笑着问道:“这个盆怎么样?”

小香吃了一惊:“您早知我是怎么想的?”

仓颉呵呵笑道:“你师尊前日对我说,既然上次是我主动拦住了你,又那般指点了你,那么剩下的事还是让你找我帮忙。我昨日用了一天功夫,炼制了这个彩陶盆。本想等你求我指点的时候再拿出来,没想到你自己就想到了,真是大有长进啊!”

小香低头道:“得仓颉先生指点,已知有失,岂能再不长进。我亦有大成修为,其实是想自己祭炼这个聚水盆的,本打算祭炼成功后,再请仓颉先生帮另一个忙。”

仓颉此前对小香的指点是什么,不太容易说得清楚,表面上看,是指点她怎样找到东革里,但绝不仅止于此,更是让她在经历中体会心境。此刻他又摆了摆手道:“我来炼制,是想让你省点功夫,这只是一个成型的初坯,你可以接着祭炼。”

接着怎么祭炼?传说中聚水盆的妙用之一是辅助养蛊,而小香本人便精通种种九黎秘术,就尽量将这个陶盆打造得接近于传说中的聚水盆。但无论是小香还是仓颉,其实都没有见过聚水盆,他们都只能根据旱魃的描述去打造;而旱魃其实也没有见过,只是根据上古传说介绍。

所以无论仓颉和小香怎么做,都只是臆造而已,这个“聚水盆”甚至连赝品都算不上,有可能和实物大相径庭。小香又说道:“我可以继续祭炼这个陶盆,但还有一事想请仓颉先生帮忙,怎么能让得到聚水盆之人一见到它,就认为是他所得的宝物?”

仓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如此说来,你已知聚水盆的下落了?”

小香:“这要多谢您当初的指点,我已有线索,但还要去印证,所以才需要那样一个陶盆。”

当初是仓颉告诉小香东革里在何处的吗?当然不是,是小香自己发现了线索,但她当时却没有领悟仓颉指点的另一层含义,如今倒是明白了更多。

仓颉捻须道:“确有这种手段,但对防风氏那等高人没用。”

小香:“防风氏并没有见过聚水盆,对他而言,并不在乎聚水盆是怎样一件法宝,这手段不是针对他的,只要对那人有用即可。”

仓颉:“那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情,你去请求神民丘的瑶姬仙子帮忙更好。以你师尊和她的交情,她一定不会拒绝的。然后你最好再去找敖广,问他借一枚蜃光宝珠。”

这时玄源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道:“仓颉先生,您这也太偷懒了!”

仓颉笑道:“谁说我偷懒?我自己揽的事,我自会做好的,他们不是还缺一个卖盆的人吗?”

虎娃让小香再来找仓颉,当然是有原因的。当初小香来到洞庭仙宫,本是想请求师尊指点,结果她一进来就被仓颉拦住了。假如她见到的不是仓颉,恐怕事态也不会变成后来那样,动静越闹越大、几乎差一点就失控了。

虎娃的行事风格当然与仓颉不同,高人行止各有玄妙,甚至可以说仓颉是故意的。

如今动静闹大了,虎娃单方面与防风氏打了那个赌,小香就必须要将聚水盆找出来,这好像已成为了师尊对她的考验。仓颉拿出那个陶盆多少有些敷衍,聚水盆本非神器,而他拿出的只是一个法宝初坯,还需要小香自行去祭炼。

就算仓颉没有这么做,小香自己也能搞得定,本来想找他帮的就不是这个忙。而仓颉倒好,自己推掉了,又指点小香去炎帝仙宫找瑶姬,所以玄源才会说那句话。找瑶姬干什么?就是要让这个臆造的陶盆,若有认识聚水盆的人看见,一眼就会认错、认为它是真的。

谁认识聚水盆?防风氏不认识、小香不认识,包括旱魃、虎娃、仓颉等人都不认识,只有得到聚水盆的人才会认识,所以这个手段就是针对那人的,恰是瑶姬所擅长。

想当初在巴原的威据城外,瑶姬化身为一只火红色的鸾鸟,虎娃却一眼将它看成了胭脂虎,这眼神得差得多离谱啊!

倒不是虎娃的眼神不好,而是他中了瑶姬的法术。瑶姬最擅长的神通,最特别之处,就是让人在某种心境下看到心中的事物。瑶姬并没有见过胭脂虎,却能让虎娃自以为看见了胭脂虎,因此愿意救助她,甚至连不死神药都拿出来一枚、就那么随手喂了。

瑶姬如今的修为远胜当初,此等神通手段也更强大了。但若用在这个陶盆上,对付从未见过也不认识聚水盆的人没什么用,只对那得到聚水盆的人有用。

小香当初为什么会上当?因为她担忧东革里,关心则乱。而那人的破绽在哪里?就是担心自己得到聚水盆的事情暴露。假如世上又出现另一个聚水盆,哪怕认定那是假的,他也会亲自去验证的。只要他去了,事情就好玩了!

虎娃揽着玄源坐在宫阙前柔软的白云堆里,玄源掩口笑道:“仓颉先生居然要去当街卖盆,你还让小香再找他帮忙,由着仓颉先生的性子来?”

虎娃:“许是在瑶池仙界中被郁闷了,便跑到人间来散闲心。是他主动拦住了小香,那便由着他吧。让小香见识见识也好,仙家高人行止各有妙处,与他的师尊不尽相同。……你好像很维护小香与那孩子,不想让他们太吃亏啊。”

玄源轻声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这两个人,与你我当年有点像。”

虎娃低头道:“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像。……让他们自己找出聚水盆的下落,并将此事公告天下,其实也是在帮东革里那孩子……没想到,小香已经找到他了。”

玄源:“小香自己还不知道呢,若不是你点破,我也想不到呢。”

虎娃:“你想不到很正常,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见过养草华。其实我也不算见过,我见到的时候,养草华已被那蛊神夺舍。但蛊神既然要以养草华的身份行事而不露出破绽,我在他身上还能看到养草华的影子。”

玄源:“但是这一世,他们就是香姑和阿里,对吗?”

虎娃:“的确如此。”

玄源:“东革里的资质不错,若得小香悉心指引,不知这一世修为成就如何?”

虎娃:“成就当然是有的,但能否成仙,谁也不敢断言,而且对他来说,恐怕这一世是很难的。”东革里的资质不错,但世上有资质的人多了,想成就真仙的希望却确实在太过渺茫,更何况东革里只是在普通人中很出众而已。

玄源却说道:“芸芸众生,谁也不是为成仙活着。但我看小香却很有希望,至少比东革里有希望。”

虎娃:“假如是那样,就是她所要经历的人世了。”

玄源:“也许不止一世呢?嗯,本来就不止了!”说到这里又岔开话题道,“仓颉先生怎会恰好赶上这件事?”

虎娃:“他当然不是为小香和东革里来的,但别忘了,伯禹可是他的传人。此番下界,恐怕就是冲着防风氏和百越之地去的。”

017、耍盆

之阳城,在之水之阳,邻北岸而建。之水,后世之钱江。之阳城是除了风渚城之外,目前百越之地最大的一座城廓。而且它的发展速度非常快,看趋势,无论是人口还是繁华程度,在不久后恐怕就会超过风渚城。

这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同时也是伯禹治水、天下各部大治的结果。之水贯穿百越之地,之阳城所在,就是渡过大江后进入百越腹地的枢纽。因此它不仅成为百越诸部最重要的交通与商贸中心,也是中华其他各部与百越诸部通商往来的中心。

假如发生战事,依托之水而建的之阳城,也是拱卫百越腹地最重要的屏障。所以防风氏对扩建与发展之阳城是大力支持,集中了百越各部的人力物力,但他还是将伯君治所放在大后方的风渚城中。

之阳城中有百越之地最大、最热闹的集市,在河里不仅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百越诸部民众,还可以见到中华很多其他部族民众。百越之地的特产大多都先集中到这里,然后通过商队往来,与天下各部的物产交换。

东革里这天硬着头皮走在之阳城的集市中,脑海中又听见仓颉先生的声音响起道:“阿里,你倒是吆喝呀!年轻力壮的,又刚刚吃饱饭,难道没力气吗?”

这几天,东革里已经跟着仓颉先生走过了好几个地方。他当然不清楚身边的仓颉只是一个分化形神之身,只是觉得这位先生太神奇了。

从一个村寨到另一个村寨、从一个城廓到另一个城廓,东革里都不清楚是怎么走过来的,往往只是眼前一花、感觉一阵恍惚,就被仓颉先生带到了下一个地方。他们来到之阳城,目的只有一个——卖盆。

东革里感觉压力很大,他这十几年来,生活一直非常低调谨慎,现在跑到这么热闹繁华的地方,扯着大嗓门做这么高调的事情,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

其实不用他开口,很多人就已经被吸引过来了,因为身边的仓颉先生。集市上也有卖陶器的,可人家卖的是一堆,哪像仓颉先生只卖一件。而且仓颉先生往那里一站,那真是神采飘然、宛如仙人……也不能说宛如,他真的就是!

仓颉这么好的卖相、丰神俊朗的神仙中人,款步从集市上走过,当然引人侧目。偏偏他还拿了一个盆,以单手高举过头顶,指尖点着盆底,那盆还在空中不停地旋转。他这是来卖盆的,还是来耍盆的?

被仓颉先生的神念催促,东革里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道:“卖盆,卖盆,卖祖传的彩陶宝盆!”难怪仓颉先生不说话,只让东革里负责吆喝、且让他随意发挥,这彩陶盆造出来还不到一个月呢,居然号称祖传的宝盆。

看仓颉的样子,像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可是举止却很怪异,难道是脑袋有问题?听见这吆喝,围观的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卖盆的。

围观者越来越多,竟将这一片地方挤得水泄不通。按照仓颉先生事先的吩咐,东革里脚下不停,一边吆喝一边继续往前走。说来也怪,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莫名就让出了一条路,就像空间被分开了似的。

仓颉飘飘洒洒举盆而行,那彩陶盆一直在他的指尖上打着旋呢,让围观群众将四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得不说,这一幕太吸引眼球了,尽管吆喝的人是东革里,但大家却只看着仓颉。

在偌大的集市上转了一圈,走出集市的时候,两人身后已经跟一条长龙般的队伍,很多人都是跟着看稀奇的,而有的人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也要跟过来围观,不知不觉就随着人群离开了集市。

在城里又转了一圈,引聚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等仓颉停下脚步时,已到达城中最大的一片空地——城主府门前。

东革里的第一声吆喝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的,可是见仓颉先生如此有气势,他的感觉也是越来越顺畅,吆喝声越来越洪亮宣昂。东革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明知道是在卖假货,居然还能吆喝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有了引领万众的感觉。

仓颉举的那个陶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贵人用的,是非常精美的纹饰彩陶。当他们在城中的最大的空地中央停下脚步时,有人终于拦在面前发问了:“这盆卖多少钱?”仓颉先生不答话,东革里在一旁喊道:“黄金百两!”

东革里已经吆喝了一路了,嗓门一直很洪亮,毕竟不久前已突破三境修为了嘛。但此刻这一嗓子,却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在嘈杂中能让所有人都清晰地听闻。

随即东革里的脑海中就响起仓颉不满的声音:“瞧你那点见识,就喊这么点价,万一真有人买得起怎么办?”

之阳城中能拿得出黄金百两的人当然极少,但也不是绝对没有,所以仓颉先生很不满。而东革里方才已经是放开最大的胆子喊出了天价,就算有人能拿出黄金百两,谁又会真用来买一个盆啊?

但既然被仓颉先生批评了,东革里干脆也就豁出去了,胆子和脸都不要了,接着又大喊道:“我方才说错了,少说了一个万字,此盆卖黄金百万两!”

脑海中又响起仓颉先生的声音道:“嗯,阿里,你这孩子还是很有出息的,悟性不错,学得挺快!”

假如东革里刚才太“保守”,往上加价加得太谨慎,比如只喊个千两、万两,估计又得挨仓颉先生批评了,一口气叫到百万两,这才赢得了仓颉先生的夸奖。仓颉先生是满意了,但围观的民众皆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全被吓傻了。

难道这两人是失心成疯了吗?紧接着就有人叫道:“你们疯了吗!”

阿里已经找到了感觉,自顾自高喊道:“尔等可知这是什么宝盆?它就是上古时蚩尤赐予水黎部大巫公的宝物,传承至今的聚水盆……”仓颉暗中施法扬音,满城民众几乎都听见了,之阳城中一片哗然,空地上的纷乱嘈杂就更不用提了。

防风氏下令让百越各部民众留意寻找东革里的下落,能提供其行踪线索者将有重赏,这已是人尽皆知之事。但人们只知东革里是水越部携宝叛逃的东革羊之子,却不知当年失落的宝物是什么,当然更没听说过聚水盆了。

如今之阳城中突然有人当众叫卖宝盆,并称其物是上古时蚩尤传于九黎的传承之宝,名叫聚水盆竟然还叫价黄金百万两。这哪里是在卖宝物,分明就是在聚众闹事嘛!

之阳城的城主当然也被惊动了。这位城主名叫花越青,算起来应是花越亭的侄孙辈,也是如今花越部的君首,花越部就是之水沿岸一带势力最大的部族。花越青从城主府中的走出来,早有亲卫上前喊道:“城主大人来了,尔等快让开!”

可是这两队亲卫开路,却也无法让花越青走到空地中央,因为人群实在太密集了。每个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都感觉都被旁边的人给挤住了,想让都让不开。

东革里此时还在人群中大声吆喝,宣讲着聚水盆的来历、渲染其贵重不凡。花越青只得在外围隔空大喊道:“卖盆的家伙,你卖的真是聚水盆吗?”

东革里也隔空喊道:“是真是假,你自己过来验看。”

花越青:“若真是聚水盆,那是防风氏大人重金悬赏欲找寻的宝物。尔等还不赶紧交给我,好献于防风氏大人。”

东革里:“既然重金以求,那么就拿重金来买。此盆要价黄金百万,防风氏大人若出得起,就是他的了!”

花越青气急败坏道:“大胆狂徒,你们这是戏弄本城主吗?还不来人将之拿下!”

城主身边的亲卫要是能拿下东革里与仓颉,早就动手了,可人群实在挤不过去呀。东革里又大声喊道:“防风氏大人欲得此宝,是否命城主大人当众抢夺?”

花越青突然打了个激灵,有些清醒过来,这种场合可不能乱来,否则不仅是败坏防风氏大人的声誉,自己这个城主也别想再当了。有人在城中叫卖宝物,哪怕这宝物是防风氏大人欲得之物,也不可能公然抢掠啊。

他本想劝那两人将宝物献给防风氏大人,防风氏大人必有重金赏赐,可是再重的赏赐恐也超不过黄金百两,更别提那纯扯淡的黄金百万了。偏偏花越青又是清楚防风氏追索东革里内情之人,知道防风氏就是想找到聚水盆,又怎能不设法弄到手。

情急之下,花越青赶紧下令道:“立刻关闭城廓四门,再调集巡城军阵将此地围住,切不能让这两人携宝物走脱。”

这命令本是小声对身边的亲卫首领说的,却不知为何被“放”了出去,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又是一片哗然。大家原本觉得有人当街卖盆、叫价黄金百万就太过离奇了,可是城主大人的命令则更离谱。

人家卖宝物,叫价多少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大不了没人买就是了。听城主大人的意思,防风氏大人欲得这件宝物,他竟下令封闭之阳城、调动军阵欲公然抢劫吗?须知如今的之阳城,各地商队都携带很多贵重财货来此,怎能发生这种事情?

花越青也没想到自己悄悄下的命令,怎么声音一下子都传出去了,一时间也有些慌神。而众人听到城廓欲调军阵来封锁广场,都害怕被殃及,哄然四下散去。这时东革里又听见仓颉先生的声音道:“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们走。”

人群如潮涌散,仅凭城主身边的十几名亲卫怎能拢得住,顷刻间便跑了个一干二净。再看空荡荡的广场上,早已不见仓颉与东革里的身影。

……

这天之阳城出了乱子,而风渚城同样出了乱子。大约在正午时分,人们耳边突然传来吆喝叫卖声,追寻声音的方向,竟来自于天上。人们纷纷走出屋子抬头望去,天上居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光影,宛若海市蜃楼,而这“海市蜃楼”还是带声音的。

018、大动静

伯君府的后园中,防风氏已持斩空刃在手,正欲朝天劈出,动作却突然顿住了。他认出了光影中的景象是什么地方,是之阳城的城主府门前,而东革里恰好叫破那宝物正是聚水盆。

后来发生的事情,风渚城中的民众都看见了、听见了,谁也没想到之阳城城主的反应竟会那样离谱,难道真是伯君大人暗中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夺那件宝物吗?绝大部分民众并不知聚水盆是何物,听见的只是东革里的介绍。

听见花越青下了那样一道命令,声音还传出来了,防风氏也是怒不可遏,挥起斩空刃就朝空中劈了出去,恨不能将那光影中的花越青给劈死。此攻击是无形的,城中的民众看不见,防风氏就是要破了对方施展的法术。

普通民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防风氏岂能看不出来,这是某人借助了可记录信息的宝物,将之阳城中发生的事情显现在风渚城上空。无形的刃影劈向天空,空中的光影瞬间消失,满城民众发出一声莫名的惊呼,但片刻之后,光影又重新出现。

来者是高手,防风氏那一击打断了对方的法术,但对方随即又继续施展,除非他能飞上空中将此人逼出、令其无暇再施展神通。防风氏果然飞天而起,却没有再理会风渚城上空的光影,而是直往之阳城而去,因为那光影中显现的内容变了。

光影就在此时转换,出现的是一个人。风渚城中的很多民众人并不认识这个人,但防风氏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花越亭。

花越亭凌波过了之水,进入了南岸的一座山中,在僻静处做了几个手势,面前的山壁竟然“打开”了。他匆忙沿山壁内露出的天然岩缝而入,进入了一间布置了法阵的密室。密室中放了一个盛水的陶盆,看上去普普通通,明显不如其他的陈设器物珍贵。

花越亭伸指在陶盆上一点,此物立刻就被剥去了伪装,竟然掉下来一层在其表面二次烧结的陶壳,露出了一个精美的彩陶盆。这个彩陶盆与仓颉当街叫卖的那个明显有区别,大小不一样,颜色和光泽不一样,纹饰也不一样。

花越亭却一脸迷惘地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聚水盆明明还在,怎么又会出现在之阳城中?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像花越亭这样的高人,会不会在震惊错愕间喃喃自语还说出声来?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但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反正风渚城中的民众都听见了。

花越亭的速度相当快,光影变换时,民众首先看到的就是他脚踏水面飞奔而来,背景是江对岸远方的之阳城。紧接着场景的角度一转,就变成了他进入山中打开了密室,然后施法显露了那彩陶盆的真容,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防风氏已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了之阳城南岸、花越亭的密室所在,没有再理会藏在空中的施法者。刚才挥斩空刃那一击他已经试探出来,对方的修为高超、隐然不在他之下,绝不是片刻功夫能解决的。

况且他就算逼出了对方、打断了其施展的法术,继续在这里纠缠也没有意义,而且该看到的大家都看到了。没想到有人竟查出了当年聚水盆失踪的隐情,居然是落在了百越部的长老花越亭的手中。

……

再造一个彩陶盆,让人误以为是传说中的聚水盆,从而将真正持有聚水盆的人引出来,这是小香想到的主意。可是小香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仓颉先生自告奋勇来卖个假盆,居然能卖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恨不能天下皆闻啊。

乱子闹得已经相当大了,假如仅仅是小香和东革里,简直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了。还好有仓颉先生在,就看仓颉先生想怎么耍吧,看热闹的不嫌乱子大,而仓颉这位制造热闹的,也是想让动静越大越好啊。

花越亭早就被盯上了。当初在洞庭仙宫中,仓颉问小香是否已知“那人”是谁,小香点头说已有线索,却没有说破花越亭的名字,而仓颉也没有追问,两人其实心照不宣。世间高人总有一些微妙的感应,堪称玄之又玄,不说破花越亭的名字也是有原因的。

小香是怎么怀疑到花越亭头上的呢,当然是因为仓颉此前的指点以及她的自我反省。在寻找东革里的时候,实际上已可以得出东革里并未被抓走的结论,那么东革里已被擒获的谣言是如何传出的呢?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说明飞望城中有陷阱。

但小香还是去了,差点害了东革里和她自己。等回过神来,小香就注意到了花越亭。花越亭斗法中一击,击碎的只是小香留下的“假身”。

以一只钻地虫壳变成自己的样子,还拥有自己的气息,这也是九黎养蛊秘术,祭炼起来十分困难,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虽然被击碎的仅仅是钻地虫壳,但小香本人也受了伤,“原身”与“假身”之间有清晰的感应联系。

当时另一名修士就开口提醒花越亭要留活口,旁观者也许很难看出来究竟,可是直接承受花越亭攻击的小香却很清楚,对方那一击尽了全力,就算有同伴开口提醒也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就是要当场将她斩杀。

这就不对劲了。花越亭当时并不认识她、亦不知她的身份来历,为什么出手毫无保留呢?东革里已不知去向,若真想找到聚水盆,那也应该将她拿下才对。难道花越亭认为聚水盆就在她这位高人身上,只要杀了她就能得到吗?

回头仔细一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花越亭早就知道东革里根本就没有拿走聚水盆,继续顺着这个线索查到最后,反而会暴露某些真相,于是干脆灭口。由于对方太强,斗法中难以收手,本想将对方重创却斩杀了对方,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以防风氏的身份,当然不会亲自跑到飞望城中蹲点监视,但花越亭的身份地位也不低呀,假如他自己不愿意,防风氏也不能强行派这样一个人来干这种事情。后来小香也打听了,既明白了防风氏为何突然下令寻找东革里,也明白了为何花越亭会蹲守在飞望城。

据说防风氏在得到登云柱后,便有种天命所归的得意感,自己一个人赏宝多没劲啊,把百越诸部的高人请来一起赏宝,听着大家的惊叹与赞颂,防风氏觉得极为舒坦。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有下属来回报飞望城之事,需要派高手去那里监视守候。

花越亭就在场,主动表态愿意为伯君大人效力分忧,防风氏很高兴,于是他就这么去了飞望城。这些事情看起来本没什么破绽,但小香有所怀疑之后,便越琢磨越能发现更多疑点。

仓颉和东革里为何于今日出现于之阳城,就因为花越亭今天也在城中。仓颉和东革里在集市中转了一圈,花越亭就已经被惊动了。等花越亭闻讯赶到时,仓颉和东革里经来到了城主府门前。花越亭一眼看见那陶盆,便大惊失色同时也疑惑不解。

他所看见的陶盆,与其他人眼中所见是不一样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秘藏的聚水盆难道失窃了吗?在那样万众瞩目的场合下,花越亭当然不好直接上前查验,否则就会把他自己认识聚水盆的真相暴露出来。

花越青城主下令关闭城门,但命令还没传达到城门那里,花越亭就已悄然离去,匆忙渡江赶往自己秘藏聚水盆的地点。殊不知他这样的反应本身就很不正常,更何况仓颉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就一直暗中盯着他呢。

假如小香的推断错了,暗中拿走聚水盆的人不是花越亭,这也没有关系。仓颉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同样能将那人给引出来。

就在花越亭发现自己秘藏的聚水盆并没有丢,一时愣神的功夫,就听身后有个悲愤的声音道:“花越亭,当初是你盗走了聚水盆,却让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花越亭吃了一惊,急忙转身看去,只见东革里手持长剑就站在密室门口。明明出城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啊,而且以东革里的本事,怎么会追踪到这个地方来?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花越亭当然不知这是仓颉的本事,而仓颉此刻并未露面。

花越亭展开神识扫过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心下稍安,冷笑道:“东革里,你既是东革羊之子,想必当年见过此宝,不知求谁帮忙悄悄弄了个假盆,就是想查出真盆在哪里?这一招看似聪明,可你这个人仍然很笨,竟敢独自追我至此。

事已至此,就告诉你吧,当年的聚水盆确实是我拿走的。以我的修为神通,想从一个普通人身上悄悄取走一件东西,可以说是手到擒来。而你偏偏被人救走了,我还得感谢你,其实是你掩护了我,便没有人会再怀疑什么。

既然你曾经掩护了我,那么就好人做到底吧,今日只要杀了你,便没有人……”

东革里的剑尖跳动不停,因为他全身都在发抖,悲愤得说不出话来,却在极力稳住情绪,因为事情还没有完。花越亭的话也没有说完,就听咔嚓一声巨响,然后一片阳光刺下,抬头竟然望见了天日。

风渚城距之阳城并不远,还不到二百里,防风氏此刻已经赶到了。他挥起斩空刃奋力一劈,竟斜着将之水南岸的那座小山给削开了,半片山体被挑飞到之水对岸的空地上,而那间密室的顶也被斜着掀掉了,所有事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抬头骤见阳光刺眼,然后花越亭就见防风氏站在半空,以斩空刃指着他怒喝道:“花越亭,你怎敢如此!”

虽然斩空刃没有直接劈下来,但防风氏已经出手了,强大的无形威压牢牢地锁定了花越亭。花越亭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紧接着身体一震,居然又站稳了。惊慌之后,他的眼中一片绝望之色,人反而变得冷静下来。

当年的事情已经败露,在防风氏面前,花越亭知道自己是绝对逃不掉的,既然明知必死,再想别的也没用。花越亭毕竟是一名七境修士,此刻还算镇定。

在绝望中冷静下来后,此生种种经历浮现心头,花越亭抬头望着防风氏道:“我怎敢如此?汪芒大人,难道天下的宝物就该是你的吗,你难道忘了此刻手中的斩空刃是哪来的吗?并非是你汪芒之物,而是我花越部所献!

斩空刃与聚水盆是同样的来历,皆是上古时蚩尤赐予部属的传承之宝。蚩尤战败后,由我花越部先人所得,历代执掌,消息却不慎被你所知。你派人来问,当时执掌斩空刃的我族兄花越兴不敢不献,但你以为我愿意吗?

花越兴既献宝又为你效命,是你让他带着斩空刃去刺杀伯羿。他没有回得来,而斩空刃却又回到了你手中。”

说到这里,花越亭又看着东革里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吧?我只是取走了聚水盆,并没有亲手杀你父亲。汪芒取走了斩空刃,而我取走了聚水盆,我倒也不欠他什么。

截杀你父之人,是这位防风氏大人派出的亲卫。而你其他的家人,则死在你们水越部自己人手里,当然也与这位防风氏大人有关。

你真想报仇的话,与其找我不如找他。他就在空中呢,有本事你提剑去杀了他。但你也不要抱怨太多,你父当年的确是私自携宝逃出部族,那也是自己找死。”

防风氏为什么一直没动,他的修为可比花越亭高多了,只因已有其他的高人到场,而且还不止一位。东革里能追进密室,当然是仓颉的分化形神之身帮忙,此刻除了仓颉又有人来,强大的仙家神意已经逼住了防风氏,令防风氏凝神防备。

来的另一位高人就是虎娃。虎娃暂时并未现身,却展开神气法力与防风氏对峙,好像就是让花越亭有机会说出更多的话。

019、防风氏失其宝

花越亭已将很多事情说清楚了,但也有些事情并没说。防风氏当年取走了花越部的斩空刃,他便取走防风氏欲得的聚水盆,固然是为了求个心理平衡,但是另一方面,聚水盆也是他欲得之物。

斩空刃虽是天下一等一的杀伐神器,但对辅助修炼并没有太大用处。花越亭修行至今,虽已有七境修为,但想继续精进,希望已十分渺茫。但他也想求长生、拥有无尽的寿元,所以才会希望得到传说中的聚水盆,据说此物有辅助修炼的妙用。

聚水盆确实已经到手十多年了,但如今看来,花越亭的修为并无明显精进,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另一件事花越亭没说。防风氏的亲卫也许并不想要东革羊的命,只想出手将人打伤使其不得逃脱,然后再带回去审问。结果一枪扎过去,东革羊竟然没有躲开,事后伤重不治。这也算是个意外,而此意外也与花越亭有关。

但他说不说出这些都无所谓了,已暴露出的真相便足够了。在场唯一还能随意动作的反倒就是东革里,只见东革里提剑走向花越亭道:“我父得知聚水盆是何物,此宝留在他手中毫无用处,也断不敢留。

他所不忿者,只是部族中另有人以献宝的名义夺其君首之位。他携宝出行,并非出逃,只是想自行献宝,若非被你盗去,未必无辜身亡。你方才问防风氏,天下的宝物就该是他的吗?那么我也问你,天下的宝物就该是你的吗?你只为得宝,却不在意他人家破人亡……”

东革里的话刚说到这里,风渚城中又发出了一片惊呼之声。防风氏走后,天上的光影并没有消失,接下来的事情大家仍然能看见。今天的风渚城民众可是开了眼界了,这是自古未有之奇观啊,惊呼声是一阵接着一阵。

此刻只见东革里手中的长剑缓缓地刺入了花越亭的心口,剑尖从后背穿出,居然拐了个弯,又从前胸插了出来,这是一柄如灵蛇般的软剑。花越亭的修为比东革里高太多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剑刺入身体,再缓缓拔出,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东革里收剑,闭目流下两行热泪。花越亭的尸身扑地,身旁还放着那个聚水盆。

这时防风氏的声音响起道:“原来你就是东革羊之子,当年之事,乃花越亭所为,本君亦受此奸徒蒙蔽。万幸如今已真相大白,你亦手刃仇人,是否愿意返回部族,接任水越部君首?君首之位本该是你父亲的,你子承父位,亦可弥补当年遗憾。”

防风氏也不傻,知道自己的处境很被动尴尬,随即就想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真相大白,在民众眼中也是好事啊。蒙蔽伯君的奸徒已亲手被苦主之子杀了,东革里大仇得报、还能接替父亲成为水越部的君首,未尝不可传为一段佳话,而百越民众也会赞颂伯君大人英明神武。

东革里却转身看向天空道:“防风氏大人,我想问你。假如飞黎部的伯君欲向中华天子献宝,献的却是你手中的斩空刃。中华天子便派人到百越来取,若你不在百越、手中亦无斩空刃,便可将你截杀吗?”

这番话问得防风氏神情一阵抽搐啊,因为太诛心了,简直就是狠狠地剥皮,一点面子都没给他。须知当年的越离彪,通过舅舅堂离跑到防风氏那里献宝,但聚水盆并非越离彪之物。越离彪当时的身份也不是水越部的君首,他是没这个资格的。

所谓献宝,怎能献他人之宝?当时部族中负责掌管聚水盆的人就是东革羊,在部族内部已确定为新一任君首,只有东革羊才有资格代表部族献宝。防风氏却派人来取宝物,并将离开部族的东革羊截杀,所以东革里才会这般发问。

以防风氏之能,早可以斩杀东革里一万次了,可此刻却不好动手。不仅因为暗中有两位高人与之对峙,他也清楚风渚城中的民众都看着呢。

东革里缓缓向江边走去,风渚城上空显现的光影也随着他的身形移转,而他一边走又一边说道:“献宝之人并非宝物之主,你就算当时被蒙蔽,十年后难道还不知吗?而你在上个月,还是派人一直追杀我到飞黎部与蛊黎部。

我的家人死于水越部自己人手中,我是断不会去当什么水越部的君首,只想到远方安居。只希望英明神武、统领百越的防风氏大人,不要再派人继续追杀我。聚水盆就在你眼前,防风氏大人想拿就拿去吧,否则你不知又要残害多少无辜百越之民。”

说完这番话,东革里已经走了,临走前还将最近发生的事抖了出来。光影又回到了那半截密室的上空。聚水盆就在那里,花越亭的尸身扑倒一旁,防风氏拿还是不拿?这时虎娃的身形凭空显现,风渚城中的民众看得清清楚楚,又发出一声惊呼。

虎娃一现身,便向防风氏行了一礼道:“百越之君,记得一月前在奔黎之地,我曾有言。假如当年聚水盆失落之事,与我或我门下弟子有关,我便亲至百越赔罪,并将之公告天下;若与我及我门下无关,那么此宝便不属于你,亦将此事公告天下。”

防风氏将视线从那渐渐走远的东革里的背影上收回,扭头瞪着虎娃道:“虎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存心想让我难堪吗?”

虎娃摇头道:“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百越之君令自己难堪。”

这倒是实话,虎娃本人几乎什么都没做。想当初小香跑到洞庭仙宫并没有见到虎娃,而是被仓颉拦住了,今天这么大的动静,其实都是仓颉闹出来的。自始至终,虎娃只是现身对防风氏说了一番话而已,如今再度现身,好像也没有做别的。

防风氏最反感有人跑到百越之地来搞事。可是今天不仅有人来搞事了,而且搞得惊天动地、搞得光明正大、搞得他几乎没脾气。而且东革里和虎娃也分别将一个月之前的事情抖出来了,相较之下,防风氏暗中派人追索东革里至飞黎部与蛊黎部,便显得更加不堪了。

风渚城的上空,小香正用敬佩无比的眼光看着身旁的仓颉。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当初走进洞庭仙宫时,只想请求师尊指点东革里下落;而仓颉先生见到她时,恐怕早已知道今日情景。

仓颉这等仙家高人的所知所见,实在令人敬佩万分,但是换一个角度,又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啊!

仓颉仿佛在无声地教训防风氏——想搞事是不是?让我来好好教教你,该怎么搞事、搞出真正的动静来!但防风氏并不认识仓颉,更不清楚仓颉都做了些什么,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虎娃所为。

小香突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仓颉先生了不起,但师尊好像更高明啊!

之水南岸上空的防风氏,此刻将手中的斩空刃在胸前一横,阴沉着脸道:“那不过是虎君自说自话,我可从未答应过什么、更未做此承诺,而你又想怎样?”

虎娃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想怎样。”说完话转身竟就走了,将防风氏一个人晾在了那里,也没有再理会聚水盆。

虎娃来得突然、走得干脆,一切都好像有些莫名其妙。风渚城中的民众在天空光影中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防风氏持斩空刃怒目而立,样子显得很是威风逼人,似是把虎君给喝走了。接着空中的光影便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防风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风有点冷。他不认可虎娃的约定,因为自己当初并未答应,而虎娃亦未纠缠,就这么走了,随即藏在暗处的另一位高人也离开了,谁都没有与他争夺聚水盆的意思。

可是对方真的是怕了他吗?若是虎娃怕他,还会在百越之地公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然后说一句“我不想怎样”便走。对方不是为了聚水盆而来,就是为了针对他。

……

陪东革里出现在之阳城的只是仓颉的分化形神之身,其本尊仙身和小香一起在风渚城的上空。事情已毕,仓颉收了神通法术;小香也赶紧告辞,飞速赶往之水南岸。

东革里沿之水曲折西行,脸上泪痕未干,样子也有些失魂落魄。当看见小香向他走来时,这才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小香。他好似想钻到小香怀里,但个头已经比小香更高了,所以动作却成了将小香抱入怀中,然后抱头痛哭。

小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腰,又过了好一会儿,东革里才恢复了平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香姑,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回洞庭仙宫吗,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小香:“你想见我,有的是时间。师尊责罚我,百年之内不得再回洞庭仙宫。”

东革里一怔:“就是这样吗?”

小香:“就是这样。”

一百年内不得再回洞庭仙宫,应该就是对小香未经允许、擅自将外人带进洞庭仙宫的责罚,听上去好像非常严厉,但实际上又好像并没有责罚。小香原本就不在洞庭仙宫中修行,她行游南疆各地,且在黎山中自有洞天福地。

再说了,小香仅仅是不能进入洞庭仙宫而已,又没说洞庭仙宫中的同门不能出来见她。若是小香有事欲拜见师尊,那就在仙宫门外、云梦泽中的那座岛上拜见,师尊若愿意见她自可现身,并不会耽误什么事。

东革里小声道:“既然这样,那香姑就先与我去战回镇吧。那里也挺不错的,想必防风氏也不会再派人来骚扰。”

小香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

洞庭仙宫中,仓颉对虎娃和玄源拱手道:“打扰了二位这么久,我也该告辞了。这就去瑶池仙界去找少昊,告诉她我此番下界的故事,她最爱听我说这些。”

仓颉走了,他在之阳城中卖的假盆却留下了,此刻就放在虎娃和玄源的眼前。此物终究没有卖出去啊,叫价黄金百万两,谁买啊?它倒算是一件很有创意的法宝,但还不是神器,仓颉飞升时想带也带不走。

虎娃看着这陶盆,玩笑道:“要不要将此宝物送到战回镇去?让阿里每天用它伺候香姑洗脚?”

玄源掩口而笑,伸手掐了他一把,莫名又叹了口气道:“斩空刃、登云柱、聚水盆,防风氏如今皆得,是否还认为这是天命所归呢?为得此三物,他已失其宝。”

020、无量光

防风氏失去的“宝物”是什么?当然是百越之望。别人也许并不需要,但他既是百越之主,又怎能失去百越之望?当然了,防风氏积威已久,仍牢牢控制着百越诸部,只要他还在,便没有人动摇得了他百越之主的地位。

防风氏非要这三件宝物干什么?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得到,算是锦上添花、能更添其威望,但就算这几件宝物落到他人手中,也不能动摇其地位分毫。打个比方,假如是东革里集齐了这三件宝物,又能将防风氏怎样呢?

防风氏如今所失去的,恰恰是他通过这三件宝物想得到的,何苦来哉!

百越民众将如何看待他这位伯君?如今恐怕也只是顺从其威势而已,内心深处应该是失望的。更重要的是,天下各部如何看待百越以及这位百越之君?无论是重华还是伯禹,其实在意的从来不是防风氏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百越。

假如防风氏出了什么意外,导致百越生乱,那就不好了。而如今的事情好像变得简单了许多,只要解决掉防风氏这个人,那么解决百越的问题便不会有障碍。不知防风氏自己是否已意识到这一点,反正虎娃和玄源都看出来了。

虎娃又抬头望天道:“仓颉先生,又到瑶池仙界去献宝了。”

玄源:“我将来飞升之后,不知能与你在何处相见?”

就在这时,虎娃的眉梢一动,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玄源道:“我需飞升无边玄妙方广一趟,或许再回时,便能回答你所问了。”

……

风渚城中的民众并没有看到聚水盆最后到哪里去了,因为那空中的光影已消失。但想都不用想,它最终肯定还是落到了防风氏手上。因为虎君并没有拿嘛,而防风氏不也可能将此宝物就那么抛弃山野。

花越亭死了,其侄孙花越部的君首、之阳城的城主花越青也死了,据说这位城主大人是服毒自尽的。花越青想不死都不行啊,防风氏岂能放过他?主动认罪并服毒自尽,或许还能保全他在花越部中的亲族,至于他是不是自己服的毒,恐怕就两说了。

就算花越青服毒自尽了,防风氏也没有放过他,又命人将其尸身拖出来当众斩首。这是百越必须表明的态度,否则谁还敢带着贵重财货来通商?

花越部原本是百越之地除了防风氏直系的汪芒部之外,最大的一支部族势力,也是汪芒部最重要的盟友,如今却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当年的花越兴,如今的花越亭、花越青等人,乃至整个花越部的遭遇,仿佛也在无声的向众人发问——为防风氏效命的都是些什么人,最终又有怎样的下场?

之阳城换了一位城主,却不再是花越部的新任君首。这件事情很快就过去了,百越之地一切如故,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至于无形中有什么已经改变,恐怕也只有相关人等自己心里清楚了。

三宝齐聚,照说应该痛快才对,可是防风氏心里却觉得莫名憋屈,有火却不知道找谁去发。他手下也有忠心的谋臣,便有人壮着胆子建议道:“伯君大人为得三件宝物,招至了一些非议,属下倒有一计能解。您莫不如将这三件宝物献给中华天子,并说明其来历,声称就是为了向天子朝贡而特意搜集。”

这倒是个可行的主意。但若真那么做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防风氏的目的,甚至会嘲笑他不要脸,但或许也会夸他真能拉得下脸来。至于中华天子收不收、愿不愿意背这口黑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防风氏反常地没有发怒呵斥,只是摇头道:“此计恐遭天下耻笑,各部君首皆知我为何搜集这三件宝物,如今也果然到手,身为百越之主自是天命所归。若有人非议便将其献于天子,又是什么意思?我不屑为之!”

谋士又劝道:“地位如您,阴谋便是阳谋啊,就算明知目的,又能将您如何?”但还有一句话不可能说出口——就算不这么做,便没人耻笑您了吗?

防风氏原本稍有愁容,此刻却突然冷笑道:“你说的对,天下谁又能将我如何?就算他们再怎么刮躁,百越还是百越、我也还是我,岂需看他人脸色!”

谋士不说话了,因为防风氏讲的好像也对。尽管出了这样的事情,可谁又能把防风氏怎么样呢?他仍然是威震百越之主,同样得到了想得到的宝物,活到他这个份上,又何必在意那些非议?身为防风氏身边的近臣,这位谋士太了解伯君大人的性情了。

防风氏这是破罐子破摔吗?倒也不是,这就是他的心态。按后世的说法,可能会有人说他已膨胀得太厉害。的确如此,但也不完全如此。

别说是防风氏了。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某些方面取得了某些成就,看似已取得了经济等方面的自由,仿佛不必再仰仗他人,往往就会有一种类似的心态,觉得自己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已不必在意他人的脸色与看法。

这种心态好与不好,倒是很难说。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像防风氏这样的人,其内心深处已认为自己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仿佛忘了自己还在人间,看待世人时,看见的只是为自己提供所需的资源与环境,而不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样一种人,不是不了解别人,却没有容纳他人的兴趣,只想表达与实现自我。

可是人在世上,又怎能真正地脱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与世界发生种种关系而得到的。除非能造化一方帝乡神土、自己开辟一个世界,永远消失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不再与他人往来。可即使开辟了只属于自己的帝乡神土,仍然要和这个世界中所化生的一切发生关系。

……

虎娃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思悟的正是防风氏的这种心态。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连时空都不存在,只有虎娃孤寂的形神。能凝聚仙家形神便有感官,可是有感官就能看见东西吗?那也要有事物可观才行,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形神。

但此次飞升却很特别,虎娃的莫名有所感应、形神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他望见了一盏灯,还有灯光中站立的若山。

虎娃差点以为山爷也开辟了帝乡神土,但转念间便知不是,至少这不是他曾见证的帝乡神土,山爷展示的是另一种境界。两人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相见,必有一方世界,山爷既展示了“有”的境界,亦展示了“空”的境界。

这方世界中什么别的事物都没有,只有灯光所照的时空。因灯光所照,能让形神所现,虎娃看见了山爷、山爷亦看见了虎娃。虎娃向山爷行礼,山爷微微点首,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无需开口。

山爷应是刚刚点亮了这盏灯,望着灯光照彻的无尽之处,正在体会着什么,而虎娃亦在感悟着什么。

这个世界有多小呢,小到几乎什么都没有,灯光未照见任何东西,除了山爷本人和来到的虎娃,可以说只有他们两人这么大。这个世界有多大呢,灯光在无限蔓延,只要它照彻之处,无论有没有事物,这个世界都在“出现”。

可以想象这个世界是无穷无尽的,山爷可在灯光照彻之地造化天地,但他有那么大的神通法力吗,能造化出怎样一方天地将这个不停延伸的世界“充满”?山爷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点亮了一盏灯。

就算灯光照彻十方,但因不存在任何事物,所以也就没有任何东西可感知,山爷和虎娃就成了这个世界中仅有的存在,彼此之间也成了唯一的“外物”。但这个世界又真真切切已被造化出来,怎么理解这一切皆空、又确实存在的境地呢?

后人译经文,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已极尽文字所能描述,而虎娃在亲身见证。

虎娃在看着山爷。若是山爷愿意,方才就可以开辟帝乡神土,但山爷显然演示了另一层境界。虎娃终于开口道:“山爷,您想怎么做?”

山爷突然笑了:“你水婆婆正在等我回家吃饭呢。”然后又望着无尽之处道,“得此传承者,号无量光。”

说完这番话山爷就不见了,或许并非他不见了,而是方才那个世界远去了。就算山爷还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于虎娃而言也是相当于不存在的,更何况山爷此刻应该已下界吃饭去了。

虎娃方才既然能进入这个世界、见到山爷,就说明山爷已突破了真仙极致之境,山爷居然就这么回去了,也说明他未开辟帝乡神土。

那个世界虽已“远去”,但并未消失,虎娃能感应到,它还存在于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很清楚,那并非山爷的形神所化,山爷只是留下了一盏灯,以及灯光照射十方、空的世界。山爷离去前说得清楚,得此传承者,号无量光。

021、长而不宰

如果虎娃想,他也可以成为无量光。到达与领悟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就是虎娃的,又非虎娃的。无量光可指引众生来到,那里于世人而言就是共同的超脱彼岸,灯光照彻处可再演化出无数世界。后来者之修为甚至可超出今日之若山。

很显然,山爷并未成为那一方世界的主宰,留下的只是给无量光的传承指引。那个世界是无量光的,也不是无量光的,或可造化出无穷的如帝乡神土、甚至超出帝乡神土般的存在,因此才会有无量光的成就。

虎娃一直很敬重山爷,他的修行之初,就是从见到山爷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光开始的。而那盏灯光,后来就成了山爷的修行,直至今日的境界;而山爷也见证了虎娃的修行,从虎娃身上恐怕也得到了很多启发。

山爷都回家吃饭去了,虎娃也不会成为无量光,他却有所见证。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虎娃究竟在感悟什么,文字很难描述。事物若推演到极致,回归其根源,往往都会变成哲思。有一个问题自古及今,不停地有人提起,那就是世界究竟有没有意识?

世界本身究竟有没有意识,万物的存在与演化究竟有没有目的?不同的答案可能昭示后世有神、无神、唯心、唯物等诸多的争论,但这是在某种思想体系下的争论,若是换一种思想体系,又好像并不必在意这些。

它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倘若是别的问题,只要能举出一个反证就可以结束了。而对于这个问题,反证一直是存在的,人们却争论不休。

世上有人,而人有意识。这一个事实,就可以推翻“世界没有意识”的结论。仅是为了证伪的话,一个反例就够了,不需要更多。承认人是世界中万事万物之一,就等于承认世界是有意识的。

所以这种争论的实质,是如何看待生命及智慧这种现象。有人认为,世界本身没有意识,所体现的只是规律,而生命及智慧的出现,只是规律运行中偶然的巧合。也就是说世界本身并没有某种有意识的目的,让生命和智慧出现。

可是在另一些人看来,既然生命和智慧已经出现了,那它就蕴含在天地大道之中,不论它出不出现,只要符合某种条件,就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其实说偶然和必然都是在扯皮,就像如何去看待一个人的意识所做出的种种选择。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我们如何去定义生命和智慧,以及意识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有人认为假如世界没有意识,那么就意味着一切皆属未知、一切皆有可能。也有人认为假如世界没有意识,只有冷冰冰的规则,那么人做再多看似做出了种种选择,其一切早已注定,至少一切可能的结果早已注定。

但这两个结论的前提,在它提出时好像就已经被证伪了。那么问题又会演变为,纯粹的意识本身,能不能独立存在?虎娃的修行和见证,也包含了一个问题,世界是有意识的,例如人就有意识,但人的意识是绝对自由的吗?

因为根据感官体验,人们可以如天马行空般尽情去想象并不存在、从未发生过的事物,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造物之能。但是另一方面,意识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是最夸张的想象力,也总是受见知所限。

比如鸿蒙氏之女奇相,她坚信只要盗走了玄珠便能置伯禹于死地,这就是她的认知与见识,可令她失望的是,伯禹和象罔对此都无所谓。又比如虎娃的师兄瀚雄,在听说少务返回巴原的种种举措之后,便以为少务要另换一人继承巴君之位,因为他的世界就是那么大。

生灵是什么?它能复制自我的存在方式,并繁衍传承,最终具有自我认知,从而将世界划分为主体和客体,并以主体的身份与客体发生各种关系。对于一个单独的生灵而言,无需去质疑世界有没有意识,因为世界上的其他生灵就有意识。

每一个生灵就是世界意识之一,因而才有了意识中的世界,可以说有多少生灵,就有多少世界,每个生灵都是一位创世者,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

那么生灵之外事物如日月山河呢,比如只有一个生灵存在的世界,那么世界有没有意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你有意识,它就有!

纯粹的意识本身,能不能独立存在?这个问题既无法证明又无法证伪,所以才有了争论。因为“纯粹的意识”并不是简单的诸如“灵魂”之类的概念,而“独立存在”的状态,就意味着它可以不被感知;不被感知,又如何证明?

列位天帝开辟帝乡神土的成就,看似给了一个终极的答案。帝乡神土就是天帝形神所化,这方世界本身就是有意识的。其实在开辟帝乡神土之前,达到真仙极致之境,就可以造化一方世界,而那个世界与他人无关。

如今山爷则向虎娃展示了另一种境界,那灯光所化的世界是山爷创造的吗?当然是的。但山爷是那个世界的主宰吗?至少在他回家吃饭的那一刻,便已不是了。

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随手造化了一方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闭关”思悟良久,然后也准备回家吃饭去了。恰在这时,动念间突然又有所感。

九重天仙界又出现了,虎娃正有所感,于是下一瞬间便出现在九重天仙界中。帝乡神土的中央,仍是那株参天建木,抬头可遥望九枝伸展,只有登上去,才能领略那每一重天地的意境。虎娃并未登枝,而是行礼道:“修士虎娃,拜见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

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现形于树下,太昊问道:“你已踏过九枝而去,此番又为何而来?”

虎娃:“我方才见到了山爷,他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造化了无量光世界,却非以形神宰之,其人已下界回去了。我因有所感,为山河图而来。”

山河图所在的之处,原是一无所有的天成洞天,后来成了太昊弃山河图之地,所谓“弃”其实也是在自然造化中祭炼,山河图展开化为了洞天世界。后来山河图的门户封闭,那一方世界就等于消失了,对于世人而言,它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如今除九天玄女、镇元子、虎娃等寥寥数位仙家,世上凡人谁也不可能再到达那里。而虎娃的仙家神意中,告诉了太昊与九天玄女自己最新所悟,如何将山河图世界真正地化为天成洞天。听上去好像很简单,就是太昊不要再掌控它,而非仅仅是不理会。

山河图是太昊在九天玄女的帮助下打造的,打造完成时太昊已成就天帝,他想用山河图将凡人带到仙界来,结果没有成功,后来便将山河图弃于天成洞天、为洞天中的山河世界,就像瞬间开辟了洞天结界中的各种景物。

太昊并没有打算将山河图收回,但山河图还是他的神器,而那天成洞天结界,却是谁也无法掌控与祭炼的,看似融合却并未完全融合。如果太昊真的“放开”了山河图,那么山河图中所造化的一切,就可能真正成为天成洞天中的山河。

此事听上去倒是很简单,但它是让一件神器“消失”或“回归”,而不是“损毁”或“放弃”。至少要有太昊这等修为,且必须是太昊本人才能办得到。太昊天帝若这么做了,也就意味着某种修行的缘起。

虎娃话音方落,太昊便“失去”了山河图,而人间出现了一片天成洞天山河。虎娃显然是为了印证什么,但他的修为仿佛还差点,却通过太昊天帝印证了。

其实不需要虎娃开口多说什么,在这九重天仙界中,只要他动了念头,太昊天帝自能明白。若是太昊不明白,就说明虎娃描述的境界超出了他的修为见知所能容,那很可能也导致虎娃根本就进不来。虎娃已经感应到太昊天帝做了什么,随即又行了一礼。

虎娃打算再去见师尊剑煞一面,然后就返回人间了。太昊却叫住他道:“今日多谢指点!你在人间炼制九转紫金丹,我这里还有些药引。按虎君的丹方,若能成丹,堪够九重天仙界众飞升者所用。”

并没有伸手递东西、接东西的动作,九重天仙界就是太昊的形神,他说给就给了,甚至别人都看不见他是怎么给的。虎娃得到了药引,同时便清楚了这药引的来历。太昊何时流下仙人泪?就在当年于仙界打开山河图之时。

太昊明明是有药引的,但早给虎娃其实也没什么用。此刻虎娃提到了山河图,太昊便交给了他,倒也是缘法。

当虎娃听太昊说到“若能成丹,堪够九重天仙界众飞升者所用”,便暗暗皱眉,心中隐约有些不妙的感觉,又躬身道:“天帝还有何吩咐?”

太昊:“你幼年时曾得到一枚兽牙神器,是吗?”

虎娃:“是的,那是您留在人间的。”

虎娃的心念,哪怕只是些许微妙的感觉,不论说不说出来,在九重天仙界中都瞒不过太昊。但太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一脸冷峻道:“那神器并非兽牙,却是一枚开启多处洞天的枢键,想必你已亲身验证。

上古之时,仙家无处飞升,往往或多或少都尝试自造仙界,因此留下了不少洞天。如今很多已无主,世人不知其所在、亦不知其废存。我所知者,都告诉你。

山河图已化天成洞天福地,若有一日,登天之径不再,而历天刑成就真仙艰难,那里倒是世间众修一个逍遥去处。开辟洞天结界不易,若你有能,可将各座已无主之仙家洞天皆挪移至彼处。”

022、人间仙境

太昊这番话,包含的仙家神意可太庞杂了,由山河图说到了上古时众地仙开辟的各处洞天结界。仙家洞天结界,对虎娃来说并不稀罕更不陌生,修行至今,他先后到访过炎帝仙宫、步金山小世界、赤望丘秘境、黑白丘洞府、神釜冈小世界、黎山圣境、昆吾洞天……自己如今还开辟了洞庭仙宫。

这些仙家洞天结界,虎娃可以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除了炎帝仙宫与赤望丘秘境,其他的地方都在其掌控之中。

若换作另一名修士,可就没有虎娃这么好的福缘了,拥有洞天结界者很罕见。亲手开辟洞天结界哪是那么容易的,诸洞天大多是上古遗存至今。

虎娃和玄源一起开辟洞庭仙宫,那是他有了自己的见证与经历,借此印证修为,同时为自己和玄源打造一处逍遥福地。但世上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个本事了,就算有此修为,恐怕也不愿为此耗费过多的心血与精力。

巴原上三大修炼传承宗门,赤望丘、武夫丘与孟盈丘,也只有赤望丘拥有一处方圆五十里的秘境,就连武夫丘和孟盈丘都没有仙家洞天。

上古仙家为何会那么做?比如参卫丘的六位祖师,他们是有了九境修为却无处飞升,尝试着自行创造“仙界”,这才留下了参卫洞天,也就是后世的步金山小世界。太昊曾行游各地,找到了不少这样的洞天结界或其遗迹。

如今太昊将其所知都告诉了虎娃。虎娃原先尚不知晓的人间仙家洞天,竟然还有三十余处,规模从方圆数里到数百里不等。有些是太昊当年在人间见到的,有些是太昊开辟帝乡神土、指引仙家飞升后才知道的。

地仙飞升九重天仙界后,他的修为见知也会融入太昊的形神之中,若其人在人间留下了洞天结界,太昊当然也会清楚,哪怕人间的传承已断。还有一些洞天结界,也可能是句芒仙童这些年在人间闯空门“摸”出来的,比如句芒就曾去过洞庭仙宫,这种情况,太昊就不必对虎娃明说了。

太昊还对虎娃说了一件事。就算有幸能踏入修行门径,但想飞升仙界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别说历天刑成就真仙,就算是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芸芸众生中又能有几人?而且太昊已经意识到,九境抛却凡蜕飞升,并非修行正道。

虎娃当初就曾指出,那并非真正的长生超脱,与其说是众地仙修炼所得的成就,还不如说是太昊天帝当年尝试的结果。他们飞升至帝乡神土,便永远不得再离开,修为也不得寸进,若是帝乡神土无存,他们便将形神俱灭。

其实不用虎娃指出,太昊天帝也早就意识到了。九重天仙界已不再接引任何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剑煞就是最后一位。

在上古时期,有化境修为者就被称为飞仙。这些高人当然并未成仙,但是所行所求已与普通人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也需逍遥清修福地,那些已突破九境的修士更是如此。太昊天帝指出,如今山河图所化的世界就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那里甚至可以成为一处人间仙境。

已有神通广大的修为者,却很难飞升成仙,或在未成仙之前,那里就逍遥福地,虎娃可指引他们前往。山河图所化的世界数千里方圆,规模是不小了,但好像还是有点不够,里面还是缺少了适合各类修行的仙家洞府。

山河图已与天成洞天融为一体,就像是在天成洞天中延伸开辟的山河,虎娃已经去过了,他还可以继续开辟。但至少要有九境修为,才能有此神通,而且并非所有的九境修士都擅长吃到,更有不少人并不愿意将精力与岁月耗费在这上面。

太昊便提了一个建议,将散落世间不为人知的各处仙家洞天结界都挪移至山河图中。这处“人间仙境”的开辟过程颇有意思,它本是天成的洞天结界,太昊让九天玄女直接将山河图“放”了进去、化为洞天山河,然后可接着往里面“放”更多的东西。

须知上古时留下的很多洞天结界,有很多早就断了传承,也有很多成为无主之地不为人知,未免太过可惜。比如步金山小世界,虎娃若不打开,谁又能知道?再比如昆吾洞天,已然完全废弃。

虎娃闻言赶紧道:“此想法虽妙,但以我之神通,尚不能做到。”

太昊:“我说的不是眼下,而是将来。眼下别说是你,就算以我的修为,若能下界,恐也是难以做到。人间已废弃之洞天结界,不仅我知道不少,想必其他几位天帝,亦知道一些,将来你若有此修为,不妨都挪移到那天成洞天中。”

人间已废弃或隐迹的仙家洞天结界,太昊应该知道得最多。因为太昊之后已有登天之径,众地仙可飞升至帝乡神土,便不必再像上古时那样自己琢磨开辟“仙界”了。有些人飞升至其他的帝乡神土,其他几位天帝也应该掌握一些情况。

另一方面,天帝本人在人间时也可能开辟了某些洞天结界,比如神农开辟的神釜冈小世界、少昊开辟的赤望丘秘境。像赤望丘秘境乃宗门传承宝地,虎娃当然不可以擅自挪移,但他若有那个能力,将神釜冈小世界挪移到天成洞天中倒是非常合适。

虎娃点头道:“若有朝一日我有此能,定不负天帝所托。”

太昊天帝一挥袖:“去见你的师尊吧。”

虎娃转身离开了树下,太昊天帝遥望着他的背影。九天玄女则看着太昊的侧影,眼中似有忧色。她不说话,太昊也知其心念,握住她的手道:“你在为我担忧吗?当初是我迈出了这一步、印证了天帝成就,而后有人效仿。但我已知修行所失,又见修行所指,怎会不发愿?发愿而已,未必能成,我们先去人间走走吧。”

去人间走走?九重天仙界乃太昊形神所化,只要帝乡神土还在,太昊又怎能可能去得了人间?虎娃前行之时忽然有所感应,九重天仙界竟然又关闭了,也就是说,若没有踏过建木九枝世界的修为,就算是真仙也出不去了,但如今倒是关不住虎娃。

虎娃在一片幽谷中见到了结庐而居的师尊剑煞,而武夫祖师的洞府亦在不远处。飞升至九重天仙界后,已永享长生的剑煞还是那副老样子,悠闲地坐在山坡上,就似当年那个在红锦城摆摊卖山货的乡下老头,一身剑意锋芒敛尽。

看着虎娃下拜行礼,剑煞托住他的胳膊道:“孩子,难得你又来仙界看我,且陪师尊坐坐,说说人间情形。”

人间这些年,历经沧海桑田之变,如今帝尧驾崩、重华为天子巡守四方,而将来的天子谁都知道是伯禹,大事中有无数小事。虎娃又讲述了宗盐和少务的事情,还有他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见山爷点亮的那盏灯……

剑煞的眼中似有无限感慨,听闻三长老火伯已逝去的消息,也不禁叹息良久。与三长老当初一样,他还详细询问了命煞“转世”为宗盐之妙。剑煞最后开口道:“虎娃,师尊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情,也没有开口问你要过什么东西。如今有所求,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啊。”

虎娃赶忙道:“师尊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弟子巴不得有机会还能为您效力呢。”

剑煞:“你手中还有仙家之九转紫金丹吗?”

虎娃立刻奉上道:“尚有最后一枚,师尊尽管拿去。太昊天帝又赐我药引,待回到人间后可继续炼制。”

剑煞笑呵呵地收起虎娃孝敬的九转紫金丹,挥了挥手道:“好了,为师没事了,你回去吧。”

虎娃登枝而去,而剑煞遥望那通天建木,神情颇为复杂。剑煞真的没事了吗?只是没说出来而已,莫名其妙问虎娃要一枚仙人之九转紫金丹干什么,如果留在九重天仙界永享逍遥长生,此物对他也没什么大用。

虎娃离开九重天仙界时,心情也十分复杂,他知道师尊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可能是告别,也可能是另一种期待。师尊应该是想离开了,也可能是预感到九重天仙界不得长存,还不如自己主动做出选择。

可是就算有九转紫金丹之助,也只能在人间托舍新生,不知成为何处的、怎样的生灵,一切都会在轮回中重新开始,他也不再是今日的剑煞。剑煞可能是想告诉弟子,若有缘在世间重逢,不妨重新指引他踏上修行之道。但这样的话实没必要说出来,就是缘法而已。

……

虎娃回到洞庭仙宫时,就站在云端宫阙之外,就似刚刚才离开。玄源已闪身而至,挽住他道:“你这一去就是十多年,人间已换了天子。”

虎娃在哪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就是在山爷“回家吃饭”之后、进入九重天仙界之前,他在无边玄妙方广中“闭关”而有所悟。看似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但哪有那么简单,等回到人间时,重华已禅位于伯禹,这是前几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虎娃:“早在预料之中,但这一次也不算白白用了这些时日。如今有个好去处,正想携你一游。”

玄源:“何处?”

虎娃:“你猜!”

玄源:“山河图。”

023、有名

果然是一猜就中,因为玄源很早之前就对虎娃说过,她想去山河图中一游。虎娃点头道:“正是山河图,此番飞升,我还见到了山爷……”仙家神意中,介绍了此番飞升的经过,既有他的修行见证,也解释了为何如今能入山河图中行游。

虽然虎娃的回答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玄源仍是震憾不已、良久无言,不得不惊叹若山的修为以及太昊的手段。闻道或有先后,但证道并不因此有早晚之别。

论凡人的年纪,若山比玄源大很多岁。但玄源当初在巴原上闯出玄煞之名时,若山修为尚未大成,而如今若山却演示了突破真仙极致的另一层境界。

当年巴原上的那些高人,白额氏、理清水已先后殒落,武锋以地仙修为抛却凡蜕飞升,青盐亦殒落、人间却又见宗盐,太乙拜虎娃为师已突破九境修为……除了那位早就大有来历的仓颉先生,如今成就最高者当属若山和虎娃,他们都可以求证天帝成就,但都没有那么做。

想到若山和虎娃,玄源难免又想起了当年的山神理清水。若山和虎娃皆未曾拜理清水为师,但他们所在的路村奉理清水为山神,其修行也都得到了山神的指点。尤其是对于虎娃来说,山神并未传授他任何具体的秘法,只是指引其修行机缘。

玄源如今多少已知理清水的来历。理清水这一世修行甚至没有突破九境,殒落看似很意外,若不是遭白煞暗算,他也是有可能“成仙”的。但今日回头看,理清水出现在人间的意义,并不在于其本人到底修为如何。

若山和虎娃的出现,也许就是理清水出现在人间的目的。而今日的结果,不知是不是太昊想要的,或者说他早就有所预见。

良久之后,玄源才开口道:“今日有大福缘,可见上古山河图之妙。”

虎娃却说道:“人间其实已没有山河图。”人间确实已经没有山河图了,山河图已化为天成洞天中的山河世界,这件神器本身则是不存在了。

虎娃和玄源离开洞庭仙宫飞往西荒高原,从云端上望见了如今的西海。当年的西海呈葫芦形,中间被山脉阻隔成上下两个大湖,而如今上湖已不存,越过山脉后便是一片高原草甸。继续前行,已到雪峰环绕之地。

以灵目远望,玄源居然又看见了一座大湖。此湖虚悬于雪峰之间,只是虚影而已,实际上它在另一个空间里。能“看见”这座大湖,便意味着能感应到空间节点,这里就是天成洞天的门户。

虎娃和玄源飞向高空,身形莫名消失了,感觉就像穿越了虚空。乱流罡风凛冽、似能将形神绞碎,但以两人的修为当然无惧。他们从湖面上飞了出来,脚下已是一座真正的大湖,而非方才所见的虚影,两人已然来到天成洞天中。

玄源放眼四望道:“这里的景物,并非山河图中的原貌吧?”

他们脚下这座湖,原本是个海湾,但是后来有人修筑了一道长堤,将海湾围成了一个内陆湖。玄源一眼就发现了,而且以她的眼光也能看出这洞天中诸般景物地气灵枢的不同,很多地方显然不是同时、同一人开辟的,毕竟她也有亲手开辟仙家洞天结界的经历。

虎娃伸手一指那长堤道:“这里的不少地方,已不是当年山河图中的原貌了。这道长堤,是我上次来时所筑,围成的湖泊如今恰好是天成洞天门户。……轩辕天帝也曾在此修炼,我曾去过轩辕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昆仑仙界,很多景物显然就是按此地风貌造化。”

数千里方圆的洞天世界,可见打造山河图之艰难、花了多大的代价和心血,轩辕也曾在此悟道、而后求证天帝成就。如今山河图已不在,却留下了这片人间仙境。虎娃和玄源落下云端行游其中,很多花草禽兽竟是人间从未见过的或是很少见到的。

这里并无人迹。当初山河图被带到无边玄妙方广中打开时,其中生灵尽数灰飞烟灭,草木禽兽,都是后来飞天玄女重新带进来的,在这天成洞天中已自行繁衍千年。玄源叹道:“这里与人间隔绝,至少要有化境修为才得进入。”

虎娃附和道:“就算有化境修为,最好还是有法宝护身,若是神通法力不够强大,进入门户也未必安然无恙。但若修为高超,未尝不可将晚辈弟子甚至凡人带到此地游历。”这话倒是不错,普通人凭自己的能力当然不可能进入这里,但也不是绝对来不了。比如以虎娃和玄源的修为,就可以将别人带进来。

玄源又说道:“挪移洞天结界至此处,其实比继续开辟仙家洞天要难得多。”这也是实话,玄源自己心里有数,假如将洞庭仙宫挪移到这里,其实要比就在此地重新开辟一座洞庭仙宫难得多,而且她亦不知怎样才能办到。

虎娃沉吟道:“这洞天中的世界,以山河图为基础,先后有轩辕天帝、九天玄女、我、可能还有那位镇元子前辈开辟拓展。但无论如何,也仅是我们几人的手段。而上古时,众多仙家洞天,却是包含了万类之修的缘起。

此地的草木禽兽,有很多在人间已绝迹,或是在独特环境中自行演化而成。而上古仙家洞天中,想必也有不少造化奇物。太昊天帝的意思,是让这里成为众修士逍遥清修的世外福地,也不想让上古仙家当年诸般印证探索的痕迹无存,所以才托我挪移众洞天至此。”

在一个独特的环境中保留下来或自行演化出的物种,往往都很特别。比如在步金山小世界中,就生活着三支别处根本见不到的妖族;就连昆吾洞天那种环境已崩溃的废弃之地,最终也留下了特殊的怪鸟、怪鱼、虾蟹与水藻。

那么在各处上古仙家洞天中,定然也有他人没见过甚至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将其挪移至此与天成洞天融为一体,也是某种天地间的传承延续。另一方面,开辟仙家洞天结界玄妙难言,也会诞生出各种造化奇物,比如虎娃炼制“一朵云”所用的天材地宝。

有很多上古仙家早已殒落,但他们也可能直接或间接地留下了传承。就算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修行秘法,但他们所开辟的仙家洞天本身也包含了当初的修行印证,说不定就是后世有缘者的福地。

而虎娃在这一过程中,也可演化与印证由古及今世间万类之修。当然了,将来若有地仙甚至真仙至此,也可在天成洞天的基础上自行开辟新的山河,如虎娃曾经所做的那样,使这处人间仙境的规模更广。

玄源又问道:“太昊天帝是否告诉过你怎样挪移洞天?”她之所以有此问,因为知道夫君已有承诺,将来是一定要去实行的。这也意味着虎娃的修行所证,可不像普通人将某件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那么简单。

虎娃:“太昊天帝未说,但千年前已有预示。从巴原的黑白丘仙家洞府,有一道空间门户可直入洞庭仙宫,便是他当年留下的。”

黑白丘仙家洞府,是一条上古夔龙凿建。太昊进入那里时,上古夔龙已在天刑中殒落,太昊却留了一道空间门户,从那里可以离开当时近乎与世隔绝的巴原,直接出现在云梦巨泽中的一座岛屿上。

岛屿上有座山,名武落钟离丘,盐兆和武夫进入巴原之前,还曾率族人在那里休整。而虎娃将洞庭仙宫也建在这座岛上。

太昊打造这条空间通道不知目的如何,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凡人能通过的地方。虎娃当初以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化身穿过这条空间通道,还要借助仓颉炼制的遁空神符护身。

若没有那遁空神符护身,须有地仙修为才能穿行太昊留下的空间门户。若已有地仙修为,这不是多此一举嘛!太昊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难道是闲得无聊?

如今虎娃倒是有所体会,想必太昊当年就是为了印证空间挪移之法,甚至已经准备打造山河图。那条空间通道只能让地仙穿行,哪怕挪动一个凡人都要以神符护身,当然不可能用来挪移仙家洞天。但这至少是打下了一个基础、指出了一个可行的方向,并不是无谓的尝试。

打造空间通道是一回事,印证挪移之法才是其要旨。太昊当年的修为估计和如今的虎娃差不多,已到达真仙极致、迈出一步便可开辟帝乡神土,但尚未真正成就天帝,所以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但正是因为这个遗迹的存在,使虎娃看到了方向,有些事情,待到修为更高后,是可以做到的,只是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

听了虎娃的解释,玄源方觉安心。知道怎么做只是暂时做不到,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于修行而言意义完全不同,她不禁又叹道:“难道太昊天帝当年,就已想到了今日吗?”

虎娃:“那时,太昊天帝连山河图都尚未打造,亦不知今日之事。但修行缘法,就是这般玄妙。”

太昊当初肯定不知自己会将山河图弃于天成洞天,并最终完全融入天成洞天,而且还托虎娃将来若有可能、将人间各处隐迹的上古仙家洞天挪移至此。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将那些族人收入山河图中带入仙界,造成了那样一场惨剧。

而太昊在修行中所做的探索与尝试,比后世任何一位仙家都要多,因为他是开创者。当年打造看似很无聊的空间通道,亦是为后人印证空间挪移之法,恰好与他千年后托虎娃之事谙合。

玄源与虎娃一同玩赏这天成洞天世界。既是行游见证,当然不可能在天上飞过,行走在山河之间,哪怕一草一木皆体察入微。不知过了多久,玄源突然又说道:“你说此地景象颇似昆仑仙界,而我走过这些山河,也觉得有些眼熟。”

从未来过的地方,怎会觉得眼熟呢?玄源既这么说,显然就不是得自生死轮回境中的见知,而是另有感触。虎娃点头道:“这也自然。山河图中的天地,源自于太昊天帝当年所行走的人间。而轩辕天帝曾在此修炼,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也令人似曾相识。”

玄源又问道:“既然山河图已不在,此处天成洞天应该叫什么名字呢……”话刚说到这里,她突然咦了一声,因为前方的山谷中走来两个人。

此处并没有别人啊,门户刚刚打开,虎娃和玄源就来了,世间修士并未得到消息。若是遇到镇元子倒不意外,可来的却是两个小娃娃。以玄源的修为,事先竟然没有察觉,直到两人走过来才发现。

虎娃与玄源上前行礼道:“句芒仙童,您怎么也来到此地玩赏?这位仙童又是谁呀?”

句芒还是穿着那件仿佛是银丝织成的袍子,剃光了脑袋周围的头发,只在头顶留下了桃形的一撮,样子居然显得更年幼了。他身边还有一个与之手牵手的小女娃,看上去年纪更小,穿着大红大绿的对襟小袄,粉嫩的小脸蛋仿佛吹弹可破,一双大眼睛宁静无比,模样煞是可爱。

句芒像个小大人似地瞅了虎娃一眼道:“你们能来,我们就不能来了吗?”

而那小女娃则还了一礼道:“我叫真水。请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在这山河中行走,眼前突然冒出来两个人,这真水仙童却毫无惊诧之意,仿佛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她的眼神都是这么明澈并带着点好奇。

玄源答道:“我们刚才在说,这处天成洞天应该叫什么名字。”

虎娃亦说道:“既然在此遇到了仙童,正想请教。”

句芒一挥袖道:“我方才已经听见了,既似昆仑仙界,又是人间仙境,不如就叫昆仑仙境吧。昆仑,亦是天下山河之统称。”既然他说了,这个名字也就定了。虎娃和玄源对视一眼,都已隐约猜到了那真水仙童的来历。

024、涂山之会

昆仑仙境已有名,句芒和真水离去。他们是与虎娃和玄源迎面相遇,看去向应是奔往天成洞天的门户。

看来这两位仙童来得比虎娃和玄源还早,他们很可能是直接出现在此地,接下来又不何将行游何处山河。玄源看着这两位仙童的背影正若有所思,虎娃却突然眉头一皱,留下一道仙家神意,瞬间就飞升而去。

虎娃要去的地方其实是涂山,之所以飞升,只是借道无边玄妙方广。仙家从无边玄妙方广下界,可以到达任意曾涉足之地,之所以这么走倒不是为了抄近道,而是另有目的。

……

禹已是天子,当然不再称伯,如今万民尊称其为大禹。天子大禹会将会天下众君,这是中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朝会,也是大禹登基后首次召集天下众君,地点却不在蒲阪城,而选在了涂山。

涂山可以说是大禹鼎定功业之地,镇压无支祁、治理淮泽,是治水最重要的一步,也让天下各部看到了最终治水功成的希望。涂山在淮水之畔,地处江河流域之间,选择在这里会盟,也是尽量让众君赶来的路途都不要太远。

天子诏令半年前就发出了,已被封为“护国神腾”的九条神龙赶往各地送信。丙赤、丁赤他们九个如今并不在朝为官听调,这次是给天子面子,特意主动帮忙。

九条神龙送信当然很快,且能确保没有遗漏。他们还告诉各位中华伯君以及属国之君,若担心路途遥远不能按时赶到,可请天子派高人护送。其实天子提前半年就下了命令,各位君首身边也不是没有高人,应该都有办法赶到。

而“护国神腾”也亲自护送了一个人,就是巴君少廪。巴都实在太远了,不论走哪条路赶往涂山部,都是万里迢迢且须穿越崇山峻岭。送信丙赤和丁赤没有问少廪是否需要帮助,而是告诉这位巴君约个时间,届时直接把他送过去。

这当然是因为少务的面子,丙赤和丁赤曾与少务一起跟随大禹治理河泛,交情不浅。少廪也有些修为,但他那点修为在丙赤和丁赤眼中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虽然巴君也能找到高人护送,但他们代劳则更方便、少廪也更有面子。

在这两条神龙看来,巴君本也应是最有面子的。须知今日之中华各部,巴国是最强盛的属国,综合实力超过了任何一个大部族。夏后部、涂山部、重辰部、百越部等大部若单独与巴国比较,无论人口还是物产都稍有不如。

更特别的是,巴国处在一个近乎封闭的环境中,虽强盛难对外界造成太大威胁,也很难受到外界的威胁。巴国受天子册封是在帝尧当朝之时,而当时册封巴君的使臣就是崇伯鲧,也算与当今天子大禹颇有渊源。

巴国这么强盛的属国其实是独一无二的。中华其他属国,大多实力和地盘都很小,也不过和山水国、奉仙国差不多,皆地处偏远,因为各自的原因被封为属国。其国君看似在国中拥有相对独立的军政大权,但权势远不能与大部伯君相比。

巴君的面子究竟有多大呢?照说国君应该携带仪仗车驾,路途越远的国君,其仪仗车驾的规模就越小,因为不可能带太多人去。结果连甲青与乙青也来帮忙,不仅将少廪送过去了,还将完整的仪仗车驾队伍也给送过去了。

甲青和乙青与少务相识的时间更早,也算很有交情。四条护国神腾护送,这架式简直能赶上当年的轩辕云辇了。对少廪而言这是父辈的余荫。

还好少廪也知收敛,很自觉地将仪仗卫队的规模缩减再缩减,最终只有十四名近卫、六名侍官随行。

少廪没有乘坐父君留在巴都的白香木车,而是另换了车马。那辆白香木车曾是巴君少务的座驾,后来是虎君的座驾,再后来是大禹的车驾,如今少廪不敢坐。他也没让几位护国神腾将自己直接送到涂山,而是在重辰部的领地就落了下来。

少廪带着进贡给天子的礼物,从重辰部出发,穿过彭铿部,然后才提前数日到达涂山,既不太早也不太晚。太早过去会给涂山部添麻烦,若是迟到则是不敬天子、藐视众君。

少廪之所以要走这么一段差不多有三百里的路,也因为他是第一次离开巴原,想多游历一番、结交更多的人。更重要的,他是为了表示恭谦。

天下众君齐聚,山水国和奉仙国的国君当然也来了。奉仙国的国君是樊翀,而山水国的国君是以清。在虎娃辞去伯君与国君之位后,盘瓠也不当山水君了,只和少苗在树得丘上逍遥。山爷和水婆婆之女麦麦倒是做了一段时间的山水君,后来也觉得不好玩了。

按水婆婆的意思,想让辛束继任国君主政,但辛束以年事已高、只想专心清修为由推辞,于是水婆婆又让绿萝当国君,绿萝同样推辞,结果山爷则推荐了以清。以清是巴原北荒角荣族人,头生双角长得人高马大,但如今已有四境修为,可化为常人之形不露异象。

以清是山爷施法送来的,也是落在三百里外,然后带着礼物率随从赶往涂山部朝见天子。这一次天下各部的朝会,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大禹的命令是要众君持圭亲至。

重辰部的伯君昆吾和彭铿部的君首芈连当然也来了,他们兄弟俩与少廪结伴到达涂山。少廪对这两位尊长的态度极为恭谨,他们可是和虎娃、少务都称兄道弟的人物。据昆吾自述,这应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天子朝会了,回去之后便打算将伯君之位传于后人。

在涂山又见到了樊翀和以清,并结识天下众君,少廪是大开眼界,感觉非常开心、非常长见识。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父辈的影响之大,很多人托他向少务转达问候,还有人托他向虎君问好。其实虎娃如今在哪里,少廪也不知道,只能一一回礼,称若有机会一定转达。

正式会盟之期是三天,而所有的国君和伯君几乎都是提前几天到的。其属从与随员皆被安置在涂山脚下,那里曾经是大禹治水时的驻地,如今已特意做了扩建。

天子招待众君饮宴、接受众君朝见之地,则在涂山的山顶。很少有外人知道,涂山中有青丘掌控的仙家洞府,可以随时打开禁制大阵,大禹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青丘是潜修的世外高人,原身为九尾灵狐,对人间俗事并无太大兴趣。涂山之会上,青丘并未现身,但大禹身侧却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便是大禹之子夏后启,为青丘所出,如今已经长大了,大禹将他引见给天下众君。

众君齐至,饮宴一连举行了三天,伴随着众君朝见的仪式。

总计一百多位中华伯君和属国之君,以此随圭献上礼物,天子命礼官再行赐圭封赏,便是完成了一个仪式。一个一个来,时间也需要两、三天,而其余众君皆是观礼之人。到了第三天,单独的仪式全部结束了,天子于正午时分率众君祭天,然而防风氏仍未至。

在祭天仪式开始之前,只要赶到便不算违命,可是到了时辰仍未至,便是抗命了。礼官早就制定好了典仪流程,天子也不可能只等他。

……

大禹祭天的前一天,百越部风渚城的伯君府中,众臣属正在争论。有一人起身朝防风氏道:“伯君大人,您若不按时而至,恐落人口实。禹初登天子大位,如今召集天下众君正欲立威,恐借机不利于百越。”

另一人亦起身道:“中华天子忌惮百越已久,此番恐对您不利。”

半天没说话的防风氏终于开口道:“不利于我?本君倒是不怕!你等为此事请命见我,却又争论不休,究竟有没有定议?我百越之臣,应上下齐心。”

看他的样子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以他的神通想赶到涂山部,半天功夫足够了,但他一直留在风渚城中。防风氏在属下面前一向威严,谁也不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恰在这时,又有属下回报,涂山那边的最新消息已探到,天下众君皆亲至、只缺百越伯君。

防风氏闻言也不禁微微变色,似是自言自语道:“禹果然了得,竟然做到了!”

上古诸事如今已难考,但天下众君皆亲至的朝会,从众人已确知的帝尧时代起,就从没有出现过。原因无它,主要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与传讯不便,而且众君也可能有其他事务在身、实在走不开。比如防风氏就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其实说事务缠身往往都是借口,有什么事比天子朝会更重要呢?但有人年高体弱,让他们长途跋涉来朝的确也不合适,更难约定好统一的时间到达,天子通常也会体谅。

当然了,就算国君或伯君不亲至,礼数也不能废,通常会另派使者前往。比如当年帝尧召集众君朝会,巴君少务就派骁阳去了,骁阳同时还代表了山水国与奉仙国。

可如今的情况不同,大禹的命令就是要受册封的属国之君与中华伯君本人亲至,这也是因为形势的变化。大禹是什么人?他可是步行走遍天下各部之人!当年天下众君没有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各部民众皆曾见过他、受其大恩德。

治水亦是治世,也是一个整合天下各部的过程,大禹有这个权威。是他亲手将中华各部从分崩离析的边缘重新聚合成一个整体,上一任天子重华也为此付出了毕生的努力,使万民皆知身在中华,并推行教化于天下。

防风氏没有想到,大禹一声令下,天下众君便到齐了。按以往的情况,缺那么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都很正常;可如今只缺他一个,就未免显得太刺眼了。

这时又有属下问道:“伯君大人,去与不去,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要您有决定,我等便上下心齐。”

防风氏冷哼一声道:“此事何须争议!去当然是要去的,否则不显得我无胆?但我之事向来不愿受人节制,等祭天之后我再现身,就说有事晚至,看禹又能怎样?”

防风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天子少管百越的闲事,以后也少来号令他这位百越之君。天子借涂山之会立威,防风氏便也显显威风,同时试探一下天子的态度。

在座有不少臣属皆感无言。防风氏若自大,不想当着众君的面、在正式仪式上拜见天子,也不是没有办法,辞去伯君之位不就完了吗?像禄终那样将伯君之位交于后人,其实还是能在幕后掌控部族的。可是他们知道防风氏的脾气,这些话没法说出口。

当然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干脆翻脸撕毁盟约,宣布百越不受中华册封。但那样做的后果就太严重了,可能会导致天子号令各部攻伐百越。

防风氏向来独断,他既然已做了决定,臣属就不太好劝了,但还是有谋臣提醒道:“伯君大人,如此是否会触怒天子,而天子便借机会惩处您?假如真的是这样去,您须多加小心。”

防风氏仍冷笑道:“天子朝会,众君晚至者常有,从未听说有何处罚。禹初为天子,又能怎样?况且他将朝会之地选在涂山,说明小心之人是他。若在那里对我不利,他就不怕涂山遭难、殃及天下众君?”

防风氏确实很狂,可也没有狂到天下无敌的程度,像伯羿那样的高人最终也殒落了。但他很清楚,伯禹绝不敢在涂山对自己下手。因为一旦动手不论结果如何,涂山部必将生灵涂炭,连在场的天下众君都得跟着遭殃。

大禹此番举行涂山之会,下令众君必须亲自到场,防风氏心里是很抵触的,也隐约有些担忧,看来这就是天子彻底整合中华各部的最后一个步骤了。而防风氏还想维持原状,其他各部怎么办不关他的事,但百越之地的事情也与他人无关。

……

天子率众君祭天已毕,众君交还的礼圭先前已由天子重新赐下,所有的仪式也就完成了。按照大禹的计划,还应由皋陶大人和卢张大人宣布重新修订的、统一的教化、刑律、历法、祭祀诸典,会后颁行中华。然而大禹却改变了主意,没有这么做便率众君下山,此时已有人弹劾防风氏。

天子言道:“明日便派使询问,百越部出了何等变故?”恰在这时,有人来报——百越部伯君防风氏已至。

防风氏来得还真是时候,天子正率众君往山下走,他一个人穿过山脚下的营地往上走,看上去就像是天子率众君来迎接他似的。站在高处大老远就能看见防风氏,因为他的身高三丈三尺。

以防风氏的修为,当然也可以变化身形如常人般大小,但他就是这个习惯,假如对天子行跪拜之礼,看上去也像一个大人在俯视小孩。

防风氏左手持圭,那是天子册封时所赐的礼圭,此时那礼圭看上去是那么小,只用指尖捏着。他的右臂上挂着一匹展开的布,这布倒是很精美,上面有百越特有的绣花,是进贡给天子的礼物,倒也不算空手来的。

防风氏每一步都似落地生根,他走上山坡时,地面都随之震动。他大老远就看见天子率众君出现在山顶、正欲向下走来,便朗声道:“百越之主、中华伯君防风氏拜见天子!因事务缠身而来迟,望天子恕罪!”

说着话并未下拜,而是大踏步继续向上走去,因为站的位置还低、离得距离还挺远,应是打算走到近前再行礼。众君皆变色,只有天子大禹发出一声叹息,眼中并无怒意,反倒显得有些无奈。

防风氏走上山坡,忽觉景物一变,天子与群臣皆不知去向,眼前一片雾茫茫就连山顶都看不见了,有一位百丈巨人现身喝道:“汪芒,你可知罪!”

防风氏大吃一惊,抛下手中的礼圭和布匹,摇身亦化为百丈,手持斩空刃道:“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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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斩

眼前景物消失,禄终突然出现,防风氏当然意识到大禹要对他动手了,这完全出乎预料。

淮泽大水已退去多年,涂山周边尽是沃野良田,山脚下就是安置天下众君随行人马的营地,山顶上则是天子与众君,这一带不知聚集了多少人。在这里与他动手,谁能承担得起后果?一旦伤及无辜,天下各部都是不会答应的!

防风氏当然清楚,自己踏入了一座仙家法阵,这却是他更没想到的。在涂山的半山腰、天子与众君上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布阵?须知种种神通手段包括阵法,都不是无所不能,规模越大的法阵回旋余地越大,越容易困住高手。

当年众高人围刺伯羿,那是在荒凉无人之地布下大阵,可今日大禹根本没这个条件,他只能将法阵布置在这个山坡上,规模不到一里方圆。虽然仙家另有神通手段,在方寸之间看似可以布置出很大的临时空间,但阵法的根基就是这么大。

这样的法阵就算再精妙,也很难完全阻挡住防风氏手中的斩空刃。防风氏甚至无需冲出去,只要斩空刃将法阵瞬间劈开一个裂隙,造成的后果恐怕就是灾难性的。

在涂山顶上,大禹也以神念暗问道:“师尊,您布下的仙家法阵能困住他吗?”

仓颉的神念随即传来,告诉大禹此阵在通常情况下肯定困不住防风氏。这座法阵只有一个效果,就是只进不出,使斗法的威力不至于波及外界,并阻止防风氏脱身。也就是说,这只是一座困阵并非杀阵,假如给防风氏足够的时间,哪怕仅凭蛮力也能破阵而出。

所以最终的结果,还要看阵中人的斗法。但仓颉也让大禹放心,若法阵暂时出现破绽,他也会及时出手化解所溢出的斗法余威。

大禹不仅对防风氏动手了,而且是不打招呼便直接动手。防风氏踏上涂山,便是踏入了死地。法阵运转,禄终现身喝问,根本不给防风氏任何避战破阵的机会,化身百丈巨人一拳迎面打来。

禄终斗法不用法宝,他修炼的是蚩尤神功,形神就是神器,化身百丈乃是神通法相。而防风氏化身百丈,可不是什么神通手段,这就是他的“原身”,随即怒吼一声,手中斩空刃已劈出。

禄终出拳不像是高人斗法,展示的似凡人武技,侧身上步右拳先挥,竟然不躲不闪,转眼便被防风氏斩掉了右臂,但左拳从下方刺出,正打在防风氏的心口上。

禄终本就没有右臂,相当于以自身炉鼎修炼的神器有损。此刻化身的百丈巨人只是神通法相,右臂倒是完好的,被斩去也只是相当于法力受损,并不是真的被斩掉了右臂。但他毫不在意,这种打法也是蛮不讲理。

就似两座山相撞,发出轰然巨响,防风氏与禄终都被震退了好几步,若仅看这一个照面的交手,禄终显然是更吃亏,而防风氏同样受了伤。但禄终这种打法,防风氏可受不了,这他妈的难道是要同归于尽吗?

趁着双方都被震退的功夫,防风氏手中的斩空刃已化为光毫激斩而出。他需要抢先破阵,如果将这法阵崩毁,恐怕山脚下的营地都会被夷平。

但防风氏并没有指望能彻底崩毁大阵,眼前有禄终牵制,在彻底击败禄终之前,他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只想暂时将法阵空间劈出一个裂隙,哪怕在阵法运转中瞬间就会被弥合,但也足够他遁出去了。斩空刃本就有劈开空间之威,这也是防风氏的倚仗。

禄终哪能让他得逞,双腿在虚空中向后一蹬随即又扑了过来。防风氏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天下或有能与之相斗的高人,但谁又曾与他肉搏?禄终此时根本就没什么招式,既不出拳也不踢腿,而是侧着身子撞了过来,左肩又撞在了防风氏的心口,脑袋则撞在了防风氏的右肩。

看似市井斗殴,但这毕竟不是凡人斗殴,而是这样两位高人的形神相撞。哪怕是一条山脉,可能也会被撞出一个豁口了吧。防风氏顺势提膝正顶在禄终的腰肋上,把禄终给顶飞了出去,自己的身形也被撞得凌空飞起。

这一下两人又都是伤上加伤,皆是形神之损,但也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禄终阻止了防风氏第一时间破阵遁走,更使对方在形神震荡间暂时失去了对斩空刃的掌控。对防风氏而言,斩空刃化为的光毫已经劈出,瞬间将法阵斩开了一个缺口。

防风氏看见了外面的天空,也看见了光毫重新化为斩空刃的原器之形。他只要动念之间就可以收回神器,刚才虽然未及随着斩空刃遁走,一膝盖顶飞禄终后,仍有机会遁出。他已落地站稳冲扑而去,可以直接撞开这个缺口破阵而去。

然而此时又陡生异变,那飞出去的斩空刃居然又飞了回来,防风氏动念间竟发现无法将之收回,说明此神器已另有人操控。再想反应已来不及了,斩空刃正劈在他的右腿上,阵法运转间,那缺口已经重新弥合。

神器可随形神变化,百丈巨人手中的斩空刃也长达百丈,可是恢复器物常形之后,长短也不过丈许,在防风氏的巨人身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仿佛是微不足道。可是这一斩的威力却惊人之极,就听咔嚓一声,巨人的双腿上同时崩飞出两片东西。

这两片东西原本卡在防风氏的小腿和脚踝位置,若山丘大小,但飞出后随即就化为尺许大小落于尘埃。

虎娃的身形显露了出来,他虽站在离地十丈余高的半空,但在防风氏面前犹如蝼蚁一般。刚才就是他手持斩空刃劈中了防风氏的小腿,崩飞的两片东西就是上古时蚩尤赐予吴黎部的传承器物登云柱。

防风氏竟然把登云柱也戴在了身上。此物的妙用相当于一件飞天神器,并非防护神器,但虎娃恰恰劈中了防风氏的小腿,亦被这神器所阻,算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可是登云柱也无法挡住虎娃持斩空刃全力一劈之威,当即崩落而开。

虎娃竟然没有劈断防风氏的小腿,只是劈折了右小腿外侧的胫骨。巨人的小腿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在虎娃眼前如断崖上的瀑布涌下。

防风氏痛吼一声。虎娃只觉有乌云盖顶,强大的威压笼罩了他的身形,原来是防风氏扭身一拳打了下来,其右腿已半跪于地。这一拳并没有打中虎娃,虎娃耳中又听见禄终吼了一声:“斩!”

禄终此时又扑了上来,伸左臂扭住了防风氏的右臂。虎娃飞身而起,挥斩空刃又劈在了防风氏的左肩上。肩膀没有被劈断,只是劈开了一半,鲜血崩射间又听咔嚓一声,这只胳膊竟被禄终硬生生地扭了下来。

两位巨人的扭打几乎已毫无章法,而禄终根本就不想要什么章法,就是要将防风氏缠住。防风氏吐气如狂风,发出巨吼声如霹雳,震得禄终形神晃动,奋力抬起右手箍住了禄终的脖子,同时张开巨口咬向禄终的脸颊,其状已如疯癫。

禄终握着防风氏的断臂用力捅向对方的腰眼,此时就觉得防风氏的身子向下一沉,由于脖子被勾住,也被带得向前一栽,两人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原来是虎娃绕着巨人身形回旋向上飞,顺势一击,又斩中了防风氏的左大腿后侧,让这位巨人不由自主双膝跪下。

紧接着禄终便发觉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松开了。此时虎娃已经飞到了上空,他不敢奋力挥劈,怕伤着与防风氏扭在一起的禄终,在上方提斩空刃向下直刺,正插入防风氏的右肩关节中,运转法力一挑,将这条胳膊给卸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虎娃出手从来没这么狠过。该给的情面早已留、该劝的话早已说,到了这个时候就没有丝毫可犹豫的了,斩空刃连击四记,便废了防风氏的四肢。

须知防风氏不是不够强悍啊,他有上古龙伯之民的血脉,这百丈巨人就是原身,哪怕与禄终肉搏都丝毫不吃亏。可如今禄终以近乎不要命的打法扭住了防风氏,虎娃动手焉能不干净利索!

防风氏的手臂一松,禄终已抛开手中的断臂,一拳又打在其胸口上。巨人身形终于向后仰面倒地,禄终顺势起身一脚踏往其小腹,又朝虎娃吼道:“斩!”

虎娃从天而降,斩空刃化为百丈巨芒,这一记竟斩落了防风氏的头颅……

这可不是什么公平斗法,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以代价最小的方式斩杀防风氏。虎娃和禄终都清楚防风氏的本事,他们俩人联手想击败防风氏并不难,但若真是放开了斗法,这座困阵肯定是收拢不住动静的。

防风氏死得真是憋屈,一身惊天动地的神通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施展。

山顶上的大禹以及众君,并没有看见这场惊天动地又干净利索的斩杀之战。他们只看见防风氏大踏步朝山上走来,走到半山腰时却莫名消失不见,紧接着就见一道刃光无声无息地从防风氏消失之处斩向天际。

白日似有闪电出现,却没有雷声回响,高空中的一朵白云诡异的出现了空间错位。一柄丈许长的武器飞了出来,然后又飞了回去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眼前场景一变,所有人都发出惊骇的呼声,不少人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一位伯君坐地时还伸手扯住了另一位国君,用力过猛将衣裳扯落,这位国君的屁股都露了出来。

在天子面前,天下众君齐会的场合,这么有身份的人怎会如此失礼并失态?只见有一位百丈巨人倒在上山的路上,压倒了道路两旁的很多树木,而身形已被大卸八块。

026、还清了

仅仅斩杀一个人,也会有血流成河的场面吗?是的,山坡已被鲜血染红,鲜血汇成了一股溪流,流进了山脚下的营地里。很多人原先听说防风氏“身横九亩”,本不以为然,认为那只是夸张的传闻,虽然三丈三尺身形已足够高大,但也不过如此。

可今日大家都亲眼见到了,倒下的防风氏的确身横九亩,被斩下的头颅宛如一座山丘。他是怎么死的?刚才还好好的,趾高气扬朗声阔步上山,怎么眨眼间便化为“原形”倒毙在山坡上?大家都被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人看见禄终和虎娃,这两人已经隐迹于云端,已与同样没有公开现身的仓颉见面。虎娃叹道:“防风氏竟有如此之威,若非今日布置,实难将其顺利斩杀。”

仓颉先生点了点头道:“人间神通手段,不过九境圆满,真仙下界亦如是。防风氏虽未成就真仙,但其人有上古龙伯血脉,天赋神通强悍,确实不好对付。但就算他再强,也挡不住自寻死路。”

虎娃尽管干净利索地斩了防风氏,但对手有多强,他心中也有数。仅是防风氏被斩时那强大的血气带着怨煞之意爆发,就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在仓颉先生撤去法阵之时,虎娃已将那冲天弥漫的血煞之气收走,否则山顶上的人就不仅是跌坐一片那么简单了。

虎娃得神农之法,此刻已将血气中的怨煞之意驱除,并顺手炼成了一炉丹药,姑且称之为血气丹吧。这血气丹能强壮筋骨,但体魄不够强健的普通人难以承受其中澎湃的药力;若是修士服之,另有辅助炼形等奇效。

仓颉先生方才说的话,虎娃深有体会。仙家当然神通广大境界高超,但在人间所施展的手段也不过相当于九境圆满,在特定的场合下还要看谁的神通法力更强。

当年的蚩尤据说也没有成就真仙,但那是多么凶悍的一个人。禄终位列中华四大战神之一,战帝江、斩相柳、斗防风氏,可谓战绩彪炳,但他同样也只是九境修士。

禄终并没有说话,方才短短功夫他已受伤不轻。若非他以近乎以命换命的方式控住了防风氏,虎娃也无法从容斩杀之。禄终此刻服用了一枚丹药,就是虎娃所炼的陆吾神仑丹,定坐在云端涵养形神。

这时涂山顶上的大禹朝身边使了个眼色。已身为济丘部伯君的子丘大人心领神会,越众而出,高声道:“百越部防风氏,其心险恶、其行祸乱、其言乖僻、其记无方、其顺逆德,为伯君在位不义、待民不慈、交部不友、事上不恭、治风不孝,已被天子下令斩杀……”

众君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来天子根本就没打算让防风氏走上山顶,得知他来时便已经下令将其斩杀,而且连他的罪状都早已拟好了,斩杀其人后当众宣布。

这些年看似天子拿防风氏没办法,但也不代表什么都没做,大禹早就派人将防风氏所作所为都打探清楚了,拟定了十大罪状。

这些罪状可都有相应的罪证。包括当年派花越部高手参与刺杀伯羿、为取宝物残害水越部族人、拒行中华教化礼法、在奔黎之地行凶……这些事情都被列出来了。而且是屡教不改、屡劝不听,今日违天子命后至,抗然不敬、藐视各部,更是大家亲眼所见。

已回过神来的众君赶紧整理仪容,向着天子跪拜,纷纷称赞并祝贺天子,今日斩杀凶邪大恶、消弭百越疾苦、祛除国中大患、鼎定中华功业……

这时山脚下的营地中也涌出数百精兵,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工具,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此时才得到命令,给防风氏收尸。防风氏的尸骸被分解运走,竟装满了整整一个车队,沾着鲜血的泥土也被铲走。

可是防风氏的鲜血已渗入山中土石之间,是不可能铲干净的,只是处理了表面。然后又洒上干净的黄土铺满道路,天子这才率众君下山。

涂山上的事情倒是结束了,但这次朝会并没有结束。回到营地后的大禹随即又下令,将率众君巡视百越,车马舟楫都事先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天亮后便可启程。

这也是众君事先没有料到的,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佩服天子的果决与胆色。来到涂山的都是一国一部之君,他们可以设身处地的去想,假如自己治下出了防风氏这等人物怎么办?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铲除之,但更重要的是铲除其人后怎样化解隐患。

防风氏已死,接下来就要考虑怎样不使百越诸部生乱,并安抚百越万民不要生怨。脑筋转得快的人,下山时已在琢磨天子会派谁为天使去安抚百越诸部,又将怎样处理百越之地的事务?

因为这件事,看似盛况空前的天下众君朝会,其实并不算圆满,不料天子大禹是一个如此追求圆满之人,竟然没有宣布朝会结束,而是决定携众君亲自前往百越。刚刚杀了防风氏,天子就不怕危险吗?弄不好防风氏的部属会趁机报复。

可是当今天下,若想安抚百越,确实没有谁比天子本人更合适了。防风氏素来拒绝任何人插手百越事务,不论对方有没有道理,也不论他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但大禹当年治水时可是走遍了百越诸部,受万民尊敬。

况且安抚诸部,哪有比天子亲至更好的选择呢?至于说危险,大禹本人都不怕,天下众君谁又能说不敢去呢?

天子率众君下山了,虎娃、仓颉、禄终却落在了涂山顶上。虎娃当然知道了大禹的最新决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么做才是最佳选择。防风氏一死,百越之地的大小势力必然分崩离析,大禹要抢在混乱还没有出现之前,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住局面。

大禹是唯一有声望亦有权威能掌控百越之人,所以他必须得亲自去。这位中华天子早就制定好了计划,连车马舟楫都已提前准备妥当。

大禹早就知道一定能在涂山斩杀防风氏吗?那倒未必。但圣人谋事,就要好应对各种可能。法阵是仓颉先生提前布下的,但直到看见防风氏走上涂山的那一刻,大禹才决定动手,若是当时的条件不具备,他也会另做打算。

大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在涂山的半山腰上就斩杀了防风氏,至于防风氏是怎么死的,天子也无意对任何人解释,只是让大家都看到了结果,然后公布其罪状。

这么做合适吗?按照通常的惯例,好像应该是先出手将之拿下,由皋陶大人问讯后公布其罪状,然后再将其斩杀,这才叫明正典刑。

可是这个想法虽好,也得能做到才行。既然防风氏该杀、也一定的除掉,眼下的结果已经抓住了最好的机会。当着天下众君的面斩杀防风氏并公布其罪状,没有波及无辜。防风氏一死,便解决了百越问题最大的症结。

仓颉先生当年于之江城“卖盆”闹得那一出,是早就为今日在做铺垫。仓颉先生此时望着山脚下道:“人间事已毕,我也该走了。”

虎娃道:“您若不着急回仙界,如今人间倒有一个好去处可玩赏。”

一旁的禄终突然开口道:“什么好去处?”

虎娃赶紧转身道:“您已经没事了吗?”

禄终摆手道:“一点小伤而已,我早就习惯了,无妨。”禄终此刻涵养形神已毕,但身上仍然带着伤。这可不是普通的小伤,虽然暂时已无妨,但想彻底恢复却很难,可是看他的样子却并不在乎。

虎娃介绍了昆仑仙境。从上古时开始,讲述那处天成洞天以及其中山河世界的来历。镇元子在天成洞天中修炼、突破地仙成就,后来那里成了太昊弃山河图之地……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见若山有所悟,便给了太昊天帝一个建议,于是有了现在昆仑仙境。

禄终闻言大感兴趣,又叹息道:“我与此地有缘啊!今日斩防风氏,是我在人间最后一次出手,本已打算今日之后,便离开重辰部远游,却不知有何处洞天仙境可得逍遥。如今既有昆仑仙境,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昆仑仙境的来历,的确和禄终有点关系,当年帝江撞开的就是山河图,而如今山河图已化为天成洞天中的世界。

禄终说今日是他在人间最后一次出手,既然说了出来就是其的心境,人间也确实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再出手了,他也不想再理会更多俗务。身为硕果仅存的中华战神,禄终的伤势一直未愈,此世也很难历天刑成仙。

禄终今日出手,其实也是在还崇伯鲧的情,否则恐怕谁也请不动他。禄终当年未成为重辰部的伯君时,心里对崇伯鲧并不是很服气,甚至有些看不顺眼,可是后来却改变了态度。西海之水涌入江河,是帝江撞破了“天幕”,但禄终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崇伯鲧为治水而粉身碎骨,禄终当然也觉得很愧疚,后来又为大禹做了很多事。事到如今,就算欠崇伯鲧再多的情,也该还清了。

027、何处是青丘

虎娃的心情很复杂,也不能单纯地说是伤感或欣慰,禄终如今终于选择世外逍遥。他答道:“我将返回昆仑仙境,祝融氏大人不如与我同去。”

仓颉在一旁插话道:“你们先去,我且回仙界一趟,日后再去见识昆仑仙境。”

仓颉应该是临时下界的,此地事毕又打算赶紧返回瑶池仙界,不论是和少昊起腻,还是盯着东华,总之那才是他的正经事。虎娃笑道:“先生若在瑶池仙界见到我那弟子东华,请转告一声,我召他下界至昆仑仙境相见。”

仓颉连忙点头道:“好的,我一定转告!”

就在这时,有个柔媚的女子声音传来道:“诸位尊长,你们要去何处人间仙境啊?”

虎娃上前道:“原来是天子和青丘道友。”

来者正是大禹和青丘,他们知道三位尊长就在涂山顶上,大禹处理好了行宫营地中的事务,便带着青丘一起上山拜见,当然是为今日之事表示感谢。青丘又说道:“能否邀几位尊长,到洞府中小坐?”

涂山中的仙家洞府,是九尾灵狐的修行洞天,从来就没有外人进去过,而青丘此刻显然未将这三位尊长当成外人。虎娃等三人当然也没有驳了面子,便跟随天子与青丘进了这处仙家洞天。虎娃见过的仙家洞天结界很多,这里是最小的一处,只有方圆三里左右。

其实三里方圆作为一座洞府而言,也已经相当不小了,开辟仙家洞天结界哪是那么容易,青丘当然也没有这个本事,而是继承自祖先。她前不久才刚刚突破九境修为,亦堪破了生死轮回境、拥有无尽之寿元。

洞天门户就在涂山的半山腰,离防风氏倒毙之地不远。打开门户前,青丘皱了皱眉头,因为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之气,显然有点不喜欢。

虽然防风氏的尸骸已运走,血迹也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不可能驱除干净。那可是防风氏的血,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天材地宝了,旺盛的血气渗入土石与之凝结,已经不可能再清除干净了。

据说数千年之后,涂山一带还有两个村庄分别叫上洪村与下洪村,上洪村在半山腰、下洪村在山脚下。所谓“洪”就是“红”的谐音流传,那一带就曾是防风氏的鲜血染红之地。

涂山洞府周围的环境已经改变,甚至仙家洞府的天地灵息将来都会渐渐受到这血气的影响,素来爱清净的青丘当然不会喜欢。但这就是斩杀防风氏付出的代价,青丘倒也没有因此责怪大禹。

进入仙家洞天,看四处种植的花草,青丘显然很喜欢人间赏心悦目的事物,再看她平日居住的洞府,还带着九尾灵狐的习惯。那是一座山丘,后方是山体中凿建的洞室,而洞室前有院落和两侧的厢房,倒与虎娃在武夫丘上的洞府有点相似,只是要精雅许多。

几人在院中落座,青丘奉上灵茶,并询问起那“人间仙境”的情况。虎娃又重新介绍了一番,并告诉重点告诉了青丘一件事。太昊天帝托他将来将散落人间各处的上古隐迹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其中就有一处青丘洞天,据说此洞天中曾有九尾灵狐繁衍。

青丘洞天在什么位置?虎娃其实去过,就是伯羿当年在南疆射杀妖邪“大风”之地。那里有一座山,原本被云梦巨泽环绕,如今云梦巨泽水位已退,山脚下溪流盘旋,青丘洞天就在那座山中。

青丘闻言异常激动,整衣裙下拜道:“多谢虎君!不瞒您说,我的祖先便出自青丘山洞天,流落人间至今,已不知如何再进入青丘洞天。我的名字,便与祖先的来历有关。”

虎娃赶忙隔空将其扶起道:“道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太昊天帝!”话音中带着仙家神意,告诉了她青丘洞天在何处,以及如何开启门户,这都是太昊所传。

得知了这些,青丘当然非常感激,自身的很多隐秘也就不再隐瞒,都告诉了在座诸位高人。她的母亲其实就是从青丘洞天跑出来的,或者说是走丢的,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流落人间。

九尾灵狐一族,天生只有一只尾巴,长到一定的年纪往往就会开启灵智,每突破一境便多一只尾巴,至九境则是九尾。当年大禹刚刚认识青丘时,青丘只有化境,也就是说八尾的修为,如今终于有了九尾成就。

涂山中的仙家洞府不是青丘凿建的,打开禁制法阵,空中会有九尾光幕,那是青丘的母亲留下的,青丘是此洞府的第二代主人。她的母亲后来修至九尾,虽然回忆起了青丘山在何处,但并没有得到开启洞府门户的传承,仍是回不去的。

不论什么族类,只要突破了化境修为,其实就可以和其他族类繁衍诞下后代,甚至选择后代继承怎样的血脉。而九尾灵狐的血脉则十分特殊,若是与外族婚配诞下后代,灵狐血脉往往只能传给女子。夏后启是大禹与青丘之子,但他与凡人无异。

青丘的母亲早年曾受涂山部伯君的恩惠,所以叮嘱青丘要照顾涂山部,青丘后来也是这么做的,还因此与大禹结下姻缘。如今青丘听说祖地已可寻得,当然打算回去看看。

青丘最后又说道:“虎君,您将来若将天下各处隐迹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请将青丘山以及我这座涂山洞府也挪去。探明青丘洞天情况后,我也将往昆仑仙境一游。”

青丘洞天的情况应该和步金山小世界或昆仑洞天差不多,其传承已经断了,否则也不会隐迹人间再无人知。如今虎娃将传承又交给了青丘,实际上就是认可青丘成为掌控青丘洞天之主,便不能擅自挪移了。而青丘却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而且连涂山洞府都要挪走。

虎娃点头道:“昆仑仙境景物,与人间似曾相识,就是根据太昊天帝与九天玄女曾在人间游历之地打造而成,青丘道友只要去了,定能找到相应的合适之地。我将来若有此能,也一定会帮这个忙。”

大禹也是初次听说昆仑仙境,得知世外竟有此天成洞天福地,也不禁叹道:“好去处!不仅使众高人能得逍遥,或可使万民清净。”这话倒是大有深意。

从涂山洞府告辞出来,仓颉飞升而去,虎娃则返回昆仑仙境,玄源还在那边等着呢。禄终却没有与虎娃同行,他要先回重辰部一趟,待到天子朝会结束、昆吾返回重辰部之后,他再去昆仑仙境找虎娃。

大禹当然要率领众君赶往百越,青丘便问夏后启,是随她去青丘洞天然后再去昆仑仙境一游,还是随父君去百越之地?夏后启决定去百越,青丘便独自去寻青丘洞天。

……

虎娃回到昆仑仙境,恰好是一天一夜之后。玄源还等在原地,有些惊讶地问道:“这么快?”

虎娃反问道:“你说要用多久?”

玄源叹了口气道:“那倒也是!……防风氏嚣张了这么多年,看似谁都对他无计可施,但到了收拾的时候,不过是片刻功夫。”

虎娃那么反问的意思,倒不是自夸举手间便能灭了防风氏。假如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得手,让防风氏尽展神通法力斗开了,便等于行动失败了。仓颉先生布下的困阵肯定是拢不住动静的,说不定就是一场大祸。

就算防风氏破阵之后没有动手纠缠,而是趁机逃遁,待回到百越之后,纠集部属作乱,依托大江与之水两道天险对抗中华天子,平定百越的代价也会非常大。天子大禹的本意,就没打算用武力平定百越,那样即使成功了也算失败。

夫妻二人继续于昆仑仙境中行游,就像中间只经历了一个一天一夜的小插曲,虎娃出去办了点事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件神器,斩空刃与登云柱。虎娃为何会那么及时地出现在禄终与防风氏斗法的战场上,就是因为斩空刃中留有他祭炼的真仙烙印。

防风氏的神通法力虽强,但毕竟修为境界差虎娃太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留在神器中的真仙烙印不可能祭炼太多,否则有损仙家的形神。虎娃倒是有几件这样的神器,但并非他本人打造、又留下的真仙烙印的,斩空刃是唯一的一件。

至于登云柱倒是个新鲜玩意,对虎娃和玄源而言没太大用处,但将来可以传于弟子,或者留于后世有缘人。对于没有突破大成修为的修士,登云柱也可以当成一件上品法宝使用,虽不能飞天遁地,但也能凭之跋山涉水如履平地。

玄源把玩研究了一番,倒是挺感兴趣,将登云柱收了起来。至于斩空刃,乃是妙用威力强大的杀伐神器,倒不能轻易传于他人,也不是一般修士能驾驭得了的,虎娃打算仍将它放到如今的分宝岩中。

虎娃和玄源来到昆仑仙境,可不是飞天观其大略、只看天地山河风景,而是要体察入微、领悟前人的造化手段之妙,那就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置身其间缓缓而行,数日之后,灵宝、太乙、黄鹤、东华等弟子也到了,跟随师尊行游人间仙境。

028、九州

这几位是被虎娃特意叫来的,其中灵宝是虎娃的大弟子,前不久刚刚突破化境修为,独自进入昆仑仙境或许还有点危险,但有几位同门随行可确保其安全无虞。

众弟子随师尊行游昆仑仙境,听闻此洞天福地的来历、见证上古仙家造化手段,当然是惊叹连连、各有所获。被虎娃从瑶池仙界叫回来的东华就叹道:“可惜少昊天帝如今已无法下界,此番游历天成洞天,来日要将此地见闻皆说与她听。”

虎娃开口道:“先不要想着人前卖弄,不论你在此有何等见闻,也不过是旁观,并非本人的手段成就。来此天成洞天游历,还有什么想法?”

这算是师尊的提示吗,东华答道:“我也想挑个合适的地方,开辟洞天仙境中新的山河,有朝一日,昆仑仙境必不仅止今日规模。”

所谓合适的地方,当然就是自己最喜欢、也最适合本人修行之所。太乙亦说道:“方才走过之处,我就很喜欢,打算在那里开辟洞天山河,为来日之传承洞府。”

玄源道:“且不着急,待我们将这天成洞天每一处皆行游完毕,你有的是时间开辟洞府,众同门与门下亦可请来帮忙。”

后来太乙果然在昆仑仙境中开辟了一处洞天福地,后世人称乾元山金光洞。金光洞是太乙的修行洞府,乾元山是洞府外围的道场福地。其实“金光洞”有两处,一处是在昆仑仙境,另一处是在巴原彭山。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灵宝、东华、黄鹤随即表示愿意帮忙。灵宝尚无九境修为,并无开辟洞天之能,但可以帮着打打下手;东华表示先帮太乙凿建洞府,然后再开辟自己的洞府;黄鹤则建议回头将善吒也叫来,昆吾洞天哪能比得上昆仑仙境。

黄鹤还说道:“师尊将来要将散落人间各处的隐迹洞天挪移至此,不妨将昆吾洞天也挪来安置,那废弃之地或可生现灵机。”

昆仑仙境本身就是一处仙家洞天结界,而且是天成之造化,可不断延展。若是将别处仙家洞天结界挪移至此,比如昆吾洞天,就等于是将昆吾洞天原先的边界“打开”了,将那片山河“嵌入”昆仑仙境。

这可不是简单的放置,而是山河融为一体,比开辟同样规模的山河要困难得多。但虎娃既有此承诺,今日就要为将来做好种种准备,修行并不仅仅是最终求证的结果,它就体现在求证的过程中。

虎娃答道:“那么此番行游,你就留意寻找将来最适合挪移昆吾洞天之处。”

太乙又说道:“若神农天帝应允,师尊亦可将神釜冈小世界挪移至昆仑仙境,我欲开辟洞府之地附近,就很合适。”挪移别的无主洞天还好说,但神釜冈小世界是神农在人间所留,若想处置怎么也要得到神农的允许。

虎娃意味深长道:“有朝一日,你亲自与神农天帝去说。”

众人在昆仑仙境中行游了两个多月,又来了三位高人与虎娃等人汇合,就是青丘、禄终与昆吾。

青丘已去过了青丘洞天,那里的确已传承断绝,但仍有九尾灵狐一族繁衍。如今青丘山中的九尾灵狐,修为最高者也不超过六尾成就。而那与世隔绝的封闭之地,倒是很好地保护了这一族类。

可是另一方面,若是青丘洞天永久隐迹于人间,天地灵息恐怕也会有变化,环境或许会变得如昆吾洞天一般。这个过程也许很缓慢、甚至长达数千年,但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任何一处人工凿建的仙家洞天结界,很难达到完美的极致,若长期废弃、无人打理,也可能会有内部环境的崩溃,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天成洞天。假如真是那样,对九尾灵狐一族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青丘早就请求虎娃,将来将青丘洞天和她在涂山的仙家洞府都挪移到昆仑仙境,如今恰好可以挑选最合适的地方。

昆吾怎么也来了呢?他已将伯君之位传于后人,陪同父君一起来世外逍遥,将上古祝融氏的传承神器火灵幡也带来了。天子大禹已平定百越,算是承前启后、开辟了大中华一个新的时代。禄终告诉昆吾,也不必再将上古祝融氏这个尊号继续保留下去。

昆吾也带来了百越之地的最新消息。虎娃、仓颉、禄终之所以会提前离开,就知道大禹能搞得定百越接下来的事情,否则他也不是大禹了。

……

天子会众君于涂山,防风氏迟至,被大禹当场斩杀。消息传回百越,诸部一片哗然,大小势力各怀心思,更有不少人感到惊恐茫然。百越部虽受中华册封,但一直相当于化外之地,防风氏一死,恐怕又会陷入纷乱内争之中。

防风氏所出身的风渚部,原先并不是百越最强大的势力,但是出了防风氏这样一位君首后,以武力打败和征服了周边很多小部族,也伴随着血腥的镇压使他人不得不臣服,势力越来越大。

但防风氏真正一统百越诸部,最终却是借助了那场大洪水,待治水成功后,他的威势达到了顶点。这么多年了,防风氏在百越之地说一不二、独断专行,做什么全凭自己的喜好,今这样一个人突然不在了,会引发一连串的混乱。

可是大禹来得太快了,消息刚刚传回百越之地,大禹便率天下众君渡过了大江。百越失其主,各方势力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内乱尚未起,只能大体维持现状,谁又敢不敬中华天子与天下众君?

会不会有人趁机叛乱、不利于天子?这种担心是有必要的,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百越的哪一方势力有这个胆子?莫说中华天子身边有高人护卫、军阵随行,就算没有护卫,谁又敢乱来?别说伤到天子,就算惊吓了众君,后果也是难以承受的。

大禹沿水路而来,在之江城外舍舟登岸,这个地方后来便被称为“禹航”,后世因谐音又被称为“余杭”。之江城城主率城廓官员出城迎拜,大禹率众君进城时,民众夹道跪拜欢呼,由此可见天子本人在百越民众心目中的威望。

百越诸部皆曾受禹之恩德,另一方面,防风氏在丢掉性命之前,已失百越民心。这也许是仓颉当年“卖盆”闹出的结果吧,但究其根源还在于防风氏本人,否则仓颉卖多少盆也没用。

天子来了,之江城一带的民众尤其高兴,很多当年与大禹有过交情的族老,也带着各种吃的、用的前来拜见。

这里最大的部族势力是花越部,而花越部曾是防风氏最重要的盟友,但如今的花越部民众又是最痛恨防风氏的。花越部的高层曾跟随防风氏做了什么事情、最终又是什么下场,大家都是亲眼所见。

大禹在之江城中接见众族老、安抚各地民众,并叮嘱官员安心处理好地方事务,随即又下了一道命令,召百越各部族首领前往南镇之山参加朝会。

南镇之山在何处?其实本不在任何一处,百越原先有这座山也没有这座山,它就是天子大禹率众君继续南巡,最终停留扎下行宫大营之地。那里有一座山,风光秀美,和在涂山一样,大禹选择在那里会盟,便称之为南镇之山。

这座山,其实是附近几个部族的老人山。各村寨中的老人六十之后,便会被送到山中自生自灭。所谓六十,往往是虚指,大抵是年高体弱丧失了劳动能力。百越各部族并非都有这个习俗,有此习俗的村寨也并非所有的老人都会被送上山,但有不少部族仍会这么做、如今仍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发生。

虎娃当年来百越时,就曾质问并劝说过防风氏要禁此习俗,防风氏却呵斥他别管闲事。而大禹来百越比虎娃更早,且走遍了各部,当然很清楚情况。当时的首要任务是治水,也不可能一次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而如今他又来了。

大禹最后扎营设行宫之处,就是百越之地规模最大的一座老人山。不是说这座山最大,而是附近有此风俗的部族最多,被送到山中自生自灭的老人也最多。

大禹在此召百越诸部首领来朝见,首先赶到的当然是附近各部族的首领。大禹让各部族村寨将山中的老人们都接回去,子孙不仅要好生赡养,而且要待之恭敬。天子就是在此地下令,禁绝此等风俗,再有如此做者、将下狱受刑。

推行教化于百越,并使中华礼法统一,当然不仅止禁绝老人山的习俗,这只是一个突破口,而且不能只有法令。子丘大人负责向陆续赶来的各部族首领宣讲五教、五刑之典,先明事理,才能转变时风。

待到百越诸部首领皆已赶至,在天下众君的见证下,天子大禹则正式宣布防风氏已被斩杀,并又一次公告了他的十大罪状,就是在涂山宣布的“其心险恶、其行祸乱、其言乖僻、其记无方、其顺逆德,为伯君在位不义、待民不慈、交部不友、事上不恭、治风不孝”

其他的都好理解,但什么叫“其记无方”、“其顺逆德”?“记”是记录的意思,也就是考评其政绩;也可称之为“迹”,就是他的所作所为留下的口碑以及造成的后果。而“顺”是指顺应之意,意味着其人在信奉与迎合什么?

防风氏死后,百越大部已名存实亡,大禹并没有再强行将其捏合成一部,而是根据其实际情况一分为三,或者说一分为两个半,又重新册封了两部一国,分别是花越部、吴江部与南闽国。

新受册封的两位伯君与一位国君也加入了众君之列,此番朝会才真正得以圆满。就在南镇之山上,天子大禹又命伯益大人取出治水时就开始编定的考评功册,当众考论天下各部以及众君的功过得失。

在治水时,大禹的助手伯益就有一个职责,便是记录各部所领受的任务、完成的情况。治水成功后,又过了这么多年,记录上又添了很多新的东西,该总结各部的功过了。大禹完成众君朝会的南镇之山,后来被称为“计功山”或“会计山”,后世又被称为“会稽山”。

天下众君朝会、鼎定中华之举,自涂山始,至会稽山圆满。在会稽山之会上,大禹将中华版图划分为九州,每一州都包含众多部族,天子将定期巡视,将来也可任命官员为使者牧守一方,这是加强中央统一治理的举措。

会稽山之会不仅平定了百越,也安定了天下,众君与万民皆赞颂。大禹是在斩杀防风氏之后顺势完成了这件事,有些细节在历史中早已模糊,流传下来的只是事情的大体过程。在会稽山评定功过时,大禹不仅宣布了防风氏的罪状,同时也承认了其人对治水以及整合百越诸部有功。

到了后世,也有人认为防风氏死得太冤,后来也有各种传说为防风氏喊冤,但这些声音差不多是两千年后才出现的。而在当时,大禹斩防风氏平定百越,一统中华划九州,天下各部无不赞颂。

029、无名丘

虎娃等人在昆仑仙境中行游了三年,几乎走遍了每一处地域,但对此天成洞天的玄妙只是领略了大概。这里的草木山河、天地灵息,皆体察入微、了然于心,难道这样也仅仅是个大概吗?对虎娃而言的确如此,因为其所求与凡人不同。

玄源、东华、太乙、黄鹤、灵宝、禄终、昆吾、青丘等人当然也大有收获。在行游大约一年后,青丘找到一个地方,无论地气灵枢还是景物风貌都极适合将青丘洞天挪移至此,她就留在那里修行了。

在行游的第二年秋天,禄终也停下了脚步,他找到了一处很适合凿建洞府的地方,便在那里结庐而居,昆吾也留下来陪伴父亲。那一带有很多猛兽出没,山中还能见到已开启灵智的妖修,禄终倒无所谓,反而觉得挺好。

昆仑仙境先前与世隔绝,自行演化千年,如今已有草木成精、禽兽成妖,但这些妖精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人,当然不知化为人形修炼、也不能口吐人言,更没有什么秘法传承,修炼的只是天赋神通而已,可谓千姿百态。

行游途中,青丘、禄终、昆吾分别停下了脚步,但敖广和善吒也赶来了。三年之后,他们又来到了太乙曾选定的地方,先帮助太乙开辟仙家洞府。太乙开辟的仙家洞府看上去有点像巴原彭山的那片幽谷,只是规模要大得多。

天成洞天中增长的山河并不大,只有数里方圆,那是新开辟出来的,为太乙的清修洞府,众高人一起帮忙,就是后世的金光洞。金光洞的外围也经过改造,成为一片福地道场,就是后世的乾元山。

太乙还特意回到巴原一趟,将金狮九灵也给带来了。九灵如今已有大成修为,但还不能独自进入昆仑仙境,所以要师尊护送。太乙命九灵镇守这处道场福地,同时也负责继续凿建景物,还可收服或寻机缘点化附近的妖修。

虎娃和玄源并没有出手开辟洞天山河。太乙不敢烦劳师尊,同时这也是他与众同门的修行历练。行游三年已毕,除非能修为更进,否则再逛下去暂时也难有更多的领悟了,对虎娃与玄源而言皆是如此。

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风景,会有不同的体会,这在于人;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去看同一片风景,也可能会有不同的收获,这在于心境。也许等到将来修为更进时,再行游昆仑仙境各处,可能会更有领悟吧。

太乙等人在昆仑仙境开辟洞府与道场时,虎娃与玄源回到了洞庭仙宫,并将仍在洞庭仙宫中的青牛、沇里、叽咕等传人都打发走了,让黄鹤送他们也去昆仑仙境游历。仙宫中只剩下了玄源和虎娃。虎娃牵着玄源的手道:“我们终于等到了今天,且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相见。”

九境九转圆满,玄源将历天刑飞升。遭遇了怎样的天刑,只有玄源自己清楚,而洞庭仙宫中的事情,亦无外人知晓……

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若万物诞生之前。玄源凝聚仙家形神,若万物诞生之初。事先若无指点,这个过程不知要用多长时间,甚至会迷失于无边玄妙方广,凡人很难体会那没有时空的概念。

而玄源凝聚仙身,只是片刻的事情,然后她就“看”见了虎娃。凡人所谓看,依托于感官,是眼睛对光线的反应。无边玄妙方广中既然什么都没有,当然也不可能有光,所以这只是一种仙家形神感应。

并未开辟帝乡神土,未入仙界,怎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相见?虎娃展示的境界比当初的山爷更玄妙,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世界。谁说世界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天地山河日月星辰,它也可以就是一个人,或者说人的形神,其实帝乡神土的根本亦在于此。

虎娃站在那里,就像时时刻刻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就是一个无所不在的世界。玄源感应到他,相当于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感应到了自身,仿佛世界有了灵魂,然后虎娃就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姿势就像玄源飞升前在洞庭仙宫中一样。

虎娃道:“形神有损,你现在的神气法力,比飞升前弱了不少,看来天刑猛烈,需好好涵养恢复一番。”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其实就是仙家神意交流。

玄源:“你好像一点都不为我担心,早知我定能渡过天刑吗?”

虎娃笑道:“天刑中的伤神之威,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问题;你服过仙人之九转紫金丹,至于伤形之威,亦可化解。大不了此次未成,就再飞升一次呗。”

玄源:“古往今来,还没有人将历天刑飞升说得如你这般轻松。”

虎娃:“因为我了解你啊,修行至此当然艰难至极,但是真到了这一步,事情也就简单了,无非是成与不成,而你一定能成。……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玄源在人间时就曾得到过指引,赤望丘这一脉传承也是少昊天帝所留下,照说她此刻可以前往瑶池仙界。但有一个问题,虎娃去不了。玄源反问道:“你这几年,其实一直在等我飞升成仙吧?”

虎娃:“当然了。”

玄源:“在行游昆仑仙境时,我一直很好奇,那些已隐迹人间的上古仙家洞天,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虎娃笑了:“其实我也很好奇。”

玄源:“那就一起去吧!”

虎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先前才没有着急。……只可惜如今九重天仙界去不了,否则我可以指引你去那里。真仙修为亦有九重,可依次踏上建木九枝世界印证。但也不是非去不可,列位天帝在成就真仙后,都曾返回人间修行……”

玄源倚靠在虎娃的形神中道:“其实对我而言,成就真仙就足够了,至于飞升之后的修行,只看缘法。而你真的让我见识了昆仑仙境,又真的能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与我相见,将来必更有大成就。”

虎娃:“飞升之后的修行,本就是缘法,包括精进之愿亦是如此。”

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很多真仙历天刑飞升后一度迷失,恍惚的功夫千百年都有可能,就像回到了万物诞生之前。留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当然谈不上什么修为精进,就算凝聚仙身,也不可能超出自身已有的见知。

在凡人看来,若无帝乡神土,成仙后若不下界,岂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但这只是凡人的见知,而凡人怎知仙家之境?若说欲求皆满、愿望皆成,根本无需仙家修为,五境九转圆满修士堪入梦生之境即可。很多修士终身未得大成,其实就是在梦生之境中坐化的。

每个生灵就是一个世界,否则哪来帝乡神土的造化根基。但有一点认知倒是正确的,那就是只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修为确实难以精进,因为那就是一个自我的世界,但对于那些仙家来说倒也无所谓了,只看其心境。

虎娃和玄源已经是超脱的存在,下界回到人间,去见证那些早已隐迹的上古仙家洞天,也等于见证前人在修行中做的种种尝试,未打开那些洞天之前,一切尽属未知。

两人出现在离巴都城不远的眉山脚下,真的很巧,在人间时,他们都曾来过这个地方,但不是一起来的。玄源当年路过这里时,虎娃还没找到她呢,如今终于携手而至。

玄源叹道:“原来传说中的神山,就在离巴都城这么近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首先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此处上古洞天离巴都城很近,而是此地与他们俩多少都有点渊源,就是传说中巴原九丘之一的无名丘。

树得丘、赤望丘、孟盈丘、武夫丘、黑白丘、参卫丘、神民丘、昆吾丘,虎娃如今都找到了,唯有最后一座无名之丘先前尚不知在何处,直至太昊天帝告知。这里为何会叫无名丘,因为它真的没有名字,太昊天帝也没有给它起名字。

太昊游上古一片蛮荒中的巴原,遇到了一位无名仙家定坐于山坡。见太昊走来,那位仙家只发出了一道神念,形神随即化散于天地灵息间。他已经无法告诉太昊更多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只是告诉了太昊他亲手开辟的洞天传承,洞天门户就在其定坐之地。

若想开辟洞天,至少要有九境修为,而九境修为已拥有无尽寿元,其人难道也会陨落吗?当然会,若未能成就真仙,其实只是早晚而已!天刑且不论,在世间就会有各种灾劫,且修行中的种种考验并不仅在一时,而是贯穿始终。

比如虎娃的弟子黄鹤,若他没有遇到虎娃、将来也未能修成真仙,哪怕大梦千年再千年,终究只是一场空。

说一场空也许不太合适,人生自有人生的精彩与意义,并不是只为成仙而活着,那样的话反倒不可能有层层修为成就。但对于黄鹤这个特例而言,好像就是这样。

就连太昊都不清楚那位无名仙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可能他早就陨落了,却勉强留下一道神念,待神念终于发出后,形神显像随即化散。诸如此类的经历,可能就是太昊当年发愿开辟帝乡神土的缘起,欲指引众地仙飞升长生仙界。

030、遗忘在神山

如今再到眉山脚下,早已看不出当初的任何痕迹了,若不是太昊天帝告诉虎娃,虎娃也想不到巴原九丘之一的无名丘竟会在这里,接近如今巴原上人烟最繁华的地带。山脚下就有一个很大的集镇,沿着山脚还有巴国官方修建的大道,连接好几条翻越眉山隘口的道路,开垦的田地也呈阶梯状一直绵延到高坡上。

当年那位上古仙人定坐之地,如今生长的不是杂花野草,而是开垦了沟垅,种植着整齐的菜蔬,还有几位村民正在田间摘虫除草。虎娃和玄源并没有惊动这些人,就在菜地间进入了仙家洞天结界。

在太昊告诉虎娃的三十二处上古洞天结界中,无名丘是最小的,方圆只有三十里。其实三十里已经很大了,比一座寻常的城廓还要大。进入其间,远望有山如翠屏,面前则是一座大湖。此湖似深不见底,面积就占了洞天的一大半,山在湖的彼岸。

这湖的两侧好像是没有边界的,除了虎娃和玄源进入门户后所立足的巨岩,以及对面远方的山峦,其他地方并没有湖岸,而是延伸到洞天结界的边缘。

玄源微微皱眉道:“有人来过!”

这里当然有人来过,本就是上古无名仙人开辟,然后太昊也进来过,但玄源显然不是这个意思。在太昊之后还有人来过,并在此地留下了痕迹,就在远方的那座山中。这么远的距离凡人可能看不清,而玄源已是真仙。

虎娃问道:“你还看出来什么?”

玄源答道:“在那人来过之后,此地曾遭劫难,但不是外来的祸患。”

玄源不仅看出有人来过,而且此洞天结界中有过一场劫难,大约就发生在最近的百年之间。远方的那座山如翠屏,但植被的分布却很不正常,大致可分为上下两个区域。

从山脚下到半山腰,树木葱郁,不乏生长了近千年的古树苍藤。但从半山腰往山顶上看,不少地方生长的只是一些杂草灌木,树龄基本都不超过百年,越往山顶越是荒凉,有大片崩落或碎裂的岩石裸露。

在这两种地貌交界处的半山腰,有一片坍塌的建筑遗迹,显然是被外力毁去的。而这片建筑的形制与中原一带很相似,就算未曾被毁,历史也不会超过两百年,显然不是开辟此洞天的上古无名仙人所建。

虎娃又问道:“那么这祸患又来自于何处呢?”

玄源:“应该在水中,那山上除了草木,好像已无别的活物。”草木也是生灵,但除了山脚下靠近水边的湿地里可见蝾、蛙之类,山上确实没有别的禽兽。

虎娃:“水中之物未必是凶物,它可能只是无意为之。至于那山中恐另有情况,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两人身形遁空而去,穿过湖面上空落在了半山腰上,又发现有一块山石上还刻着字迹——陶唐之丘。

在一百年前到两百年前间,有人来过这里,还给这无名丘起了名字,叫陶唐之丘。那么此人和帝尧放勋是什么关系?须知放勋未成中华天子之前,封号就是陶唐氏,就像大禹曾是夏后氏。

就算不用仙家神通追溯,这几个字也不可能是上古无名仙人刻上的,因为彼时世间尚无仓颉。虎娃能认出这几个字,也是因为这些字就是仓颉所创,并非别的图腾符号。刻着字迹的山石顶端已被崩落了一半,不知原先是否留有御神之念,就算有恐怕也都消耗殆尽了。

再往前走,便是那片建筑的废墟。虎娃一挥手,无数碎石朽木飞起,这片建筑居然恢复了原样。这是仙家大神通,看似简单其实很难施展得这般精妙,玄源此时都还稍欠点火候。

这是很大的一座院落,看规模相当于一座府邸了。虎娃施展的神通,是用原先的材料重新按原状“拼接”了回去。比如柱子断了那么裂纹犹在,木料已朽便空缺一块,然后就这样奇异地“定”在了那里,呈现出当年的样子。虎娃与玄源并肩走了进去。

府邸之中,桌椅陈设只要还有残迹的,都按原先的样子恢复形状与位置、定在了原处。两人又看到了不少精美的器物,显然是百年前的巴原所没有的,而是来自于中原地带。在一间静室里,虎娃还拣到了一件空间神器,样子像套在手指上的戒环。

这间静室当年或许有禁制法阵守护,但主人不在后禁制渐渐失效,后来连这座府邸都被损毁了,但神器却保存完好。

玄源不禁抿嘴直乐,虎娃真是和神器有缘啊,自行打造的神器就不说了,他曾经“拣到”过多少神器呐?这是很多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虎娃就是进来逛逛,居然又拣到一件!

这件空间神器带有炼制者的仙家神魂烙印,外人没有办法打开。以虎娃的手段自可将之炼化抹去,然后再重新祭炼神魂烙印。他已经不止一次干过这种事了,否则薄山上的分宝岩又是怎么来的?

虎娃本以为很简单,试了一下却没有成功,看来炼制此空间神器者修为不俗。虎娃倒是可以做到,但也要颇费一番功夫并足够小心谨慎,并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

空间神器这种东西比较特别,跟别的神器还有点不一样,若是以仙家手段强行抹去掌控它的神魂烙印,稍有不慎就会损毁空间,连同空间中的器物也一并损毁了。于是暂时将此神器揣了起来,虎娃打算先探明此地的情况再说。

来到府邸的后园,两人发现了百年前那位修士的“墓葬”。这里没有别人,那位修士殒落后,又怎么会留下墓葬呢,难道是人死了之后,还能再爬起来自己埋自己?其实这是一种法术手段,在殒落前残聚最后的法力,也可以施法将自己埋葬。

这处墓葬中没有尸骨,只留下了衣物的残片。其实只要有大成修为,只要自己愿意,也可以不留下尸骸,明知必将殒落,可在寿元耗尽之前施展神通,让自身炉鼎化散于天地灵息。那位修士显然就是这么做的,后院埋葬的只是衣裳,衣裳间还有一枚玉箴。

虎娃既然发现了,便施法将那玉箴从泥土中摄了出来,玉箴中留有的御神之念未散,他这才清楚是怎么回事。殒落在这里的修士,竟是帝俊之子、帝尧之弟,名叫骆强。

骆强是奉帝尧之命来到巴原。那时帝尧刚刚登天子位不久,正是励精图治之时,中华帝国实际控制的版图也在不断扩张中。三百年前盐兆已在巴原建立巴国之事,帝尧也有所闻,便派其弟骆强来册封巴君。

如此说来,骆强的身份与后来的崇伯鲧一样,都是册封属国的中华天使。但骆强的待遇可不能和崇伯鲧相比,就连“伪天使”卢张都比不上。卢张至少还有轩辕云辇,骆强可是历尽千辛万苦、徒步来到的巴原。

骆强已有大成修为,若借助飞天神器,照说也可以飞过来。但他既为天子正式任命的册封使者,自己一个人飞过来算怎么回事,岂不是成了后世卢张那样的愣头青?他带着使团队伍翻越崇山峻岭,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巴原。

在那个年代,巴原周边的蛮荒群山凶险四伏,就算大成修士御神器飞越也很不安全。比如从云梦巨泽南部方向进入巴原,若是不幸穿过了修蛇的领地,弄不好就会送命。骆强进入巴原后,恰逢战乱,各方势力厮杀不休。

骆强来的不是时候,正是巴国分裂、巴原内战最激烈之时,他虽然最终到达了巴都城,但巴都城一带已是一片焦土,其时后廪尚未继位呢。骆强的护卫及使团中的随从,在这一路上因种种意外已损失殆尽,最后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在这种情况下,骆强当然没有办法完成使命,就算想册封巴君也不知道该册封谁啊。若是他选择一方势力册封为巴国正统,另外几方势力得到消息,恐怕都会联手把他给灭了。

骆强也没有再返回中原,他便来到这处上古仙家洞天中修炼,不再理会人间纷乱,一心只求飞升成仙,但最终在突破化境前的脱胎换骨中陨落……

玉箴留下的御神之念大致内容如此,骆强解释了自己为何而来、为何未能完成使命,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回去。骆强是帝尧放勋的亲弟弟,他将此传说中的上古神山无名丘命名为陶唐之丘,因为他也是陶唐氏的族人,可能是为了纪念什么吧。

骆强有可能是回不去了,也有可能是不想回去了,又或者帝尧当年有命令,要他完成册封之后才能回去复命。既然骆强自己没有说,后人也只能猜测了,而这些帝王家事,也不好随便乱猜。

后来听说巴原再度一统,南巡中的丹朱便赶紧派来了卢张;而帝尧得到消息,紧接着又正式派来了崇伯鲧,终于完成了早年的未尽之事。

但虎娃此前从未听说过骆强的名字,更不知其人事迹,可能是帝尧并未再提此事,卢张与崇伯鲧应该也不知情。若不是今日开启这上古仙家洞天,虎娃也不会知道当年有一位骆强默默无闻殒落于此。自古及今,像骆强这样的修士又有多少呢?

至少虎娃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上古无名丘的仙家洞天传承,还是有人得到过。想想这也正常,太昊天帝如今既然告诉了虎娃,那么当初他也可能会告诉别人,否则巴原九丘的传说从哪里来的呢?

骆强是帝俊之子,应有机缘得到传承,但是在骆强之后,便再无人找到无名丘。不知太昊天帝是否了解骆强之事,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将无名丘传承交给虎娃,应是另有深意。

031、点化

不知除了青丘洞天与此处无名丘,太昊还交代的另外三十处仙家洞天,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虎娃叹息一声,将玉箴又放回了原处,并施展仙家法力弥补行将消散的御神之念,使之至少还能存续数千年。

略一凝神,虎娃又修复了这座府邸。方才他只是施法将废墟中的材料按原样“拼接”了回去,此刻则是重新炼化这些材料进行修复和弥补。若无强大的外力损毁,这座府邸足以再保存千年,连其中的陈设虎娃都没有动。

既然将来要将此处仙家洞天挪移到昆仑仙境,那么此地的一切,就算是留于后人的缘法吧。然后虎娃又用了五、六天的时间,抹去了那件空间神器上的神魂烙印,重新祭炼神魂烙印将之掌控,在这个过程中很小心地没有损毁神器空间。

空间神器终于被他打开了,里面的空间不大,顶多能装几车东西而已,而且几乎完全是空的,只有一枚玉圭。玉圭是天子册封属国的礼器,所以还保存在空间神器里,至于骆强随身携带的其他东西,应是早就取出来用了,这府邸中的很多陈设器物便是。

虎娃将这玉圭也埋入了骆强的“墓葬”中,与玄源并肩走出了半山腰的府邸,他们没有直接步行下山,而是踏步向前,凌空显露了身形。

骆强留下的玉箴中并没有提到此地遭遇的灾祸,更没提到自己的洞府被毁,看来这处仙家洞天中的变故发生在他殒落之后。虎娃和玄源进来之后一直都收敛了气息,以他们的真仙修为若不想让凡物发现,此地生灵当然就察觉不了。

此刻他们公然显露身形,也扰动了洞天中的天地灵息,立刻就有东西被惊动了。只见那大湖中突然卷起一道白浪,浪头又化为一道白练冲天而出。虎娃向后退了一步,玄源则上前一步伸手虚压道:“且住!”

那道白练带着如雨的浪花落在山脚下的湖岸边,仔细一看,竟是一条三丈余长的白蛟。那白蛟生活在仙家洞天中,从来没有见过人,它也有本能的领地意识,陡然发现了玄源和虎娃,便冲出水面袭击,下意识地将来者视为了某种威胁。

它好似能飞又像不太会飞,但从大湖深处携浪冲出来,亦有飞天之势。玄源展示了真仙修为,对于这等妖物来说,便有种令它灵魂深处畏惧的威压,它随即被摁下去不敢乱动了。再看这条白蛟,顶上斜生一对二尺长的直角,并未分叉,身上多处鳞片剥落,似是伤痕累累,趴在那里发出奇异的呜鸣,感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玄源开口问道:“你是此地的生灵,正在经历脱胎换骨吗?”

白蛟根本不懂人言,当然也不会明白她在说什么。但玄源的话语中带着仙家神意,就是传达某种意念。若这白蛟灵智清晰,愣一愣神也就能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玄源还特意解释了所谓脱胎换骨是怎么回事,否则那白蛟恐怕亦不知她在问什么。

白蛟是什么修为,玄源一眼就看出来了,已突破七境九转圆满,但尚未达到八境初转,正在经历脱胎换骨,却迟迟未能成功。玄源本人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隐居在宜郎城外的翠真村中,后来虎娃找到了她,那也是她突破化境的契机。

从初境或者说初照境开始,层层次第修为直至八境或者说化境,只是人们的总结。那白蛟就算有此修为,也不明白这些说法啊,玄源等于给它详细讲解了一遍,那白蛟对应自己的修炼经历,转念间倒也就清楚了。

白蛟不会说话,但它可发送神念。对它而言,神念就像是修炼到某一阶段后,自然拥有的某种本能。神念不是语言,但意思却很清楚,它答道:“是的。”

接下来的“对话”,玄源和白蛟都是以神念意会,若以语言来描述,差不多应该是这样的——

玄源:“在此地建造府邸的修士,你可曾见过?”府邸与修士分别是什么意思,玄源分别也有解释。

白蛟:“没见过,我能离开大湖上岸时,你说的那名修士便已不在了。”

玄源:“山中无禽兽,却有禽兽留下的痕迹,它们哪去了?”

白蛟很老实地回答:“都被我吃了。”

玄源:“水边还有蝾、蛙,水中亦有鱼、虾,怎么没被你吃光呢?”

白蛟:“后来我觉得不对劲,假如都吃光了,我不就得饿死了?所以就刻意留着它们繁衍,再后来,我也用不着吃太多东西了。”

玄源:“山中的府邸被毁,半山上的草木摧折、岩石崩落,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蛟:“也是我干的!我那时太难受了,感觉就像想蜕皮却蜕不下来,盘在山顶上打滚,用身体摔打山岩,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白蛟并没有见过骆强,它有幸开启灵智依天赋神通修行,没有得到过其他人的指点。白蛟修炼成妖并能够离开水边上山时,骆强已殒落。它以山中禽兽为血食,到后来却突然发现已经没有禽兽可吞食了,随即也意识到不妙。

虽无人教导,但毕竟开启了灵智,它已学会了思考与自我反省,能想明白很多事情,意识渐渐从混沌走向清明。假如将天地间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它自己最终不也得饿死吗?它原先以水中生物为食,随着修为更进,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湖中鱼虾已经让它吃了不少,还好这座湖很大,总算没有全吃光。

从这时候起,它就注意了,不再一味猎杀血食,而是刻意让湖中生灵持续繁衍,以保证其长久所需,偶尔它也会“辟谷”,这是自然领悟了辟谷修炼之法。再到后来,它的修为更高,已经可以很长时间都不吃东西了,只是偶尔解解馋。

至于此处洞天中的那场“灾祸”,发生于三十多年前。它迎来了脱胎换骨,感觉十分难受,却又无法形容,就似另一个自己要从身体里钻出来,欲冲破天地间的某种束缚却又无法成功,盘在山顶上摔打身体,无意间损毁了那座府邸。

今天遇到玄源,它才明白过来,原来拿是经历脱胎换骨之劫。它的原身当然不是白蛟,而是生活水岸边岩洞里一尾纯白色的蝾螈,如今依然没有脱胎换骨完全化形成功,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这三十年,它一直在“闭关”,就算不知道什么是闭关也是在闭关,尽量收敛神气蜇伏于水底深处,使生机不耗散。它有一种感觉,假如不这么做,可能就会送命。

它的这种感觉或者说直觉完全是正确的,玄源也不禁感叹连连。骆强殒落于大约一百五十年前,这白蛟随后不久修炼成妖,又在短短百余年后便迎来了脱胎换骨,于妖类而言修为可谓精进神速。其福缘不可谓不深厚,毕竟它独享了这处上古仙家洞天。

但修炼到了这一步,却很难脱胎换骨成功,假如不是收敛神气蜇伏于湖底,可能早已殒落了。可尽管如此,假如虎娃和玄源不来到这里,它最终的结果亦堪忧。

玄源道:“修行历尽艰险,各种考验皆须自行渡过,我也无法让你直接脱胎换骨。但有道法诀可传授,你且好生领悟并尝试修炼,先涵养恢复再说。”随着话音和神念,仙家法力也落在了白蛟的身上,令它感觉十分舒服,这几十年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

白蛟随即盘起身体,就在湖岸边开始默运玄源所传的法诀,这一入定的功夫,时间就过去了半个月。好在仙家无岁月,虎娃和玄源倒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等在这里。期间虎娃还从洞天结界中消失了,大概一日之后,居然又从洞天门户中走了进来,给玄源带来了两枚服常果。

虎娃和玄源是从无边玄妙方广中下界的,除了能融于形神的神器当然什么都没法带,哪怕空间神器中的凡物也带不了,所以其他东西都事先留在了洞庭仙宫里。虎娃从陶唐丘消失,其实是飞升了,他有可能是再度下界去了洞庭仙宫,也有可能是去了炎帝仙宫,总之取来了服常果。

半个月之后,白蛟终于睁开了眼睛,神气也恢复稳固,随即又听见玄源传来的神念道:“你先服用此物,按我教你的运化之法。”

玄源给了它一枚服常果,白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略一感应就知道是宝物。它的心思质朴、单纯至极,也没有想别的,当即就给吃了,然后按玄源所授之法炼化吸收,这下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后,白蛟浑身的鳞片,包括头上的那一对长角全部脱落,又重新长出了鹿茸般的一对新角,浑身也新生出非常漂亮的银色细鳞。当它再度睁开眼睛,玄源直接在它的元神中印入了一道神念心印,讲解层层次第以及脱胎换骨之妙,然后又给了它一枚服常果。

若是给它一枚凡人之九转紫金丹,效果应该更好,可是虎娃手中没有啊,唯一的那一枚已经给了宗盐,估计早就让少务给吃了。而且就算有这种东西,也不好轻易予人,更不能浪费,两枚服常果差不多就够了,接下来就看白蛟自己的修为根基以及福缘了。

这次白蛟用的时间稍短点,大约半个月后,陶唐丘洞天中一声龙吟响彻天地。一条白色蛟龙飞起,似欲撞破虚空,在天空盘旋卷起湖面上层层浪涌,良久之后才落到了半山腰,化形为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随即向玄源拜倒。

玄源赶紧用神念提醒了一句:“衣裳!”

白蛟化形为少女,方才是裸着身子的。她浑身肌肤一片雪白,连指甲都是纯白的没有常人那般血色,而眼眸、眉毛、头发……是漆黑的,样子有些难以形容的诡异,但若是凡人看见了,也会感觉这是人间绝色。

她原先根本没见过人,当然也没有化为人形的意识,如今已被玄源点化了这么久,当然也知道了,化为人形相见最为方便,但还是有一点小疏忽。听见玄源的提醒,她瞬间又披上了一件白色的长裙。

032、天地牢笼

白蛟此刻已能口吐人言,毕竟有化境修为,学会这些倒也简单,她拜倒在地道:“拜见师尊,多谢师尊点化。”

她称玄源为师尊倒也没什么错,若非玄源的点化传授,她也不得脱胎换骨成功,再过百年很可能就将殒落。但她还是不太清楚人间师徒传承是什么意思,玄源只是在神念心印中告诉她,往往都是师尊传授弟子秘法,她便直接开口叫师尊了。

玄源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弟子吧,既在我门下,便要守我门规。”

虎娃亦在一旁笑道:“阿源,恭喜你了,今日点化并收服了蛟龙。……她乃天真之修,很多事情,你还得慢慢教,但得先给她起个名字。”

白蛟无名,总不能就叫白蛟吧?她也瞪大天真的眼睛抬头问道:“师尊,我叫什么名字?”

玄源:“白蝾化蛟,你便叫白容蛟吧。”

白蛟再拜道:“白容蛟多谢师尊!”然后又有些疑惑地问道,“我是从水里来的,却从未见过你们,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玄源答道:“外面。”这句话未带任何神念。

白容蛟不解道:“什么外面,天地边缘的虚无之外吗?”

虎娃微微一笑,也将一道神念心印印入了白容蛟的元神。白容蛟一怔,这一愣神就是一天一夜。虎娃告诉了这妖修很多东西,先从修行次第讲起,解释了何为洞天结界,然后告诉白容蛟她就生活在洞天结界中,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以白容蛟的化境修为,神念心印中的信息虽庞杂,但能解读就解读,解读不了便暂时那样,也不至于发怔一天一夜啊。实在是因为虎娃所讲大大超出了她的见知,简直是她想都想不到的。

等白容蛟回过神来,又听玄源问道:“你是想随我等游历人间,还是欲在此地自立洞府修行、成为这洞天之主?”

虎娃虽然打算在将来挪移上古隐迹洞天至昆仑仙境,但现在肯定是挪不走的,将来能不能挪走也还两说呢,那要看修行求证。骆强殒落后,这陶唐丘算是废弃之地了,不料又冒出来一个白容蛟,虎娃也可以将洞天传承交给她,令其为陶唐丘之主。

白容蛟想都没想便答道:“愿随师尊与虎君游历人间,多谢师尊为我破开这天地牢笼。”

白容蛟当然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且用“天地牢笼”来形容这处上古仙家洞天。对于一条已化形的蛟龙而言,三十里方圆的天地确实是太小了,简直就像马蹄在泥地上踩出的一个小水洼。

假如虎娃和玄源没来到这里,别说她几乎不可能脱胎换骨成功,就算成功突破了化境,结果又能如何呢?在凡人的意识里,对天地广袤无限已习以为常,但白容蛟根本就没有这种意识,她所知的天地、她的世界也就是这么大,哪怕突破化境亦如此。

仙家洞天结界有个特点,凡人恐怕很难理解,比如向天空飞去,仿佛无穷无尽,但是你再一转身往回,便又回到了空间结界的边缘。对于白容蛟而言,天地的确就是困住她的牢笼。她并未得到仙家洞天的传承,就没有办法破开这个牢笼。

若真有人像白容蛟一样,不幸生在牢笼中尚不自知,那有什么办法脱困或者说改善处境呢?理论上倒是有两种可能。

首先是突破九境修为,拥有开辟洞天结界之能,然后将这个世界开辟得更广大。这里本身就是仙家洞天结界,可以用虚空搬运之法再造山河。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醒悟自己是生活在一处洞天结界中、搞明白洞天结界是怎么回事。

能够在原有基础上继续开辟洞天结界时,实际上就可以打开洞天结界出去了。在无人指点、全凭自悟的情况下,要做到这些的希望其实太渺茫了。机缘不知从何而得,更不知要渡过多少岁月。

当然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修炼成仙,历天刑飞升而去。可是飞升之后到达的是无边玄妙方广,而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无所有,未得指引恐也去不得帝乡神土等诸天万界。如果她还会下界的话,也只能回到这洞天结界之中。

下界归来拥有真仙修为,自能看出这是一处仙家洞天结界,也有手段重新祭炼洞天并打开门户,无非是耗费时日与修为法力,对她而言便相当于打开了一片新世界。但这种情况也更加仅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几乎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玄源问白容蛟想不想成为洞天之主、就留在这里修炼,当然不是将她继续困在这天地牢笼中。假如换作世间其他的修士,拥有一座仙家洞天为修行洞府,当然求之不得,但知道已将破开天地牢笼的白容蛟,根本就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当年骆强来到巴原,避入仙家洞天中隐居修炼,不再理会世事争斗;如今白容蛟能破开天地牢笼而出,便不愿留守此地。其实不论身在何处,人人都有自己的天地牢笼,也许不自知。白容蛟能够离开陶唐丘洞天,对于她而言,超脱之感不亚于飞升成仙。

虎娃和玄源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感叹。白容蛟见这二位尊长没说话,又下拜道:“师尊、虎君,白容蛟随二位尊长行游人间,愿为坐骑,就如同青牛师兄。”

玄源对她的指点以及虎娃所留的神念心印,已介绍了足够多的情况。白容蛟已大致了解了这二位尊长的修为身份,亦听说了虎娃的坐骑青牛的事情。虎娃有的玄源也得有啊,她便突然有了想法,愿为玄源的坐骑,一条蛟龙可比一头牛要神气多了。

玄源笑了:“难得你有此心,既拜我为师,为师便赐你一件神器。此器就得自于陶唐丘中,也算与你有缘,现在恰好能用得着。”

玄源把得自此地的那枚戒环状的空间神器赐给了白容蛟。虎娃亦笑道:“你拜玄源为师,我总不好空手祝贺,也赐你一件神器吧。”

白容蛟还真是走运,刚刚拜师就得了两件神器。虎娃凑热闹,主要是为了哄玄源高兴,他赐给白容蛟的神器就是登云柱。虎娃当然没有得到登云柱的传承,但此器已被他重新祭炼过,且更添神通妙用。

白容蛟身为一条可飞天的蛟龙,普通的飞天神器其实对她已用处不大了,但登云柱不一样,有了它可更添操控风云之威,此神器另有护身之妙。白容蛟将登云柱接了过去,此神器也可以化为随身佩戴的饰物,就像包裹着小腿的漂亮的银色护铠。

师徒三人离开了陶唐丘洞天,关闭门户,隐匿身形来到云端。那洞天门户如今是在山坡上的一片田地里,附近还有村民在干农活呢。假如不是玄源事先吩咐白容蛟隐匿身形,估计会把这些人都吓一跳。

来到云端上,白容蛟就地翻滚又化为一条七丈长的白色蛟龙,身形比几个月前大了一倍有余,以神念道:“请二位尊长上座,要去何处,我代为脚力。”

既然她有心,虎娃和玄源也不拂好意,相视一笑便登上了蛟背。在蛟龙生前肢处,微微隆起的后背最宽,两侧还有肩胛状的骨节形拟扶手,就像一张宽大的座椅,足以让虎娃和玄源并肩而坐。

玄源道:“你就在巴原上空走一圈吧,我领你认识一些地方,但注意莫要惊扰凡人。”

虎娃骑着一头青牛在人间行游,看上去非常平常,也没人会感到惊讶。但假如换一条蛟龙为坐骑,就太过惊世骇俗了,若是让凡人看见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人们要么会受到惊吓,要么会朝天跪拜,祈求护佑或望赐仙缘,总之所过之处将一片哗然。

轩辕云辇曾经是中华天子以及天使的标志,代表着天子的威仪,除此之外,就算有人又类似的坐骑,恐怕也不会轻易显扬世间。普通人也许觉得,弄一条蛟龙为坐骑,那是多么威风得意的事情,所过之处世人无不惊叹甚至跪拜啊。

可是真正到了虎娃和玄源这种地步,已经不需要这种感觉了,更没必要借助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若是所过之处引起世人的混乱,对他们而言反倒未必是好事,所以叮嘱蛟龙要注意隐匿身形,这对初涉人世的白荣蛟也是教导和指引。

蛟龙腾云驾雾而行,同时施法护住背上之人不受高空凛冽的寒风侵袭,坐在那里感觉十分平文舒适。尽管虎娃和玄源无需白容蛟操心,但白容蛟仍然会这样做,这是恭敬的礼数,也是身为坐骑当然的职责。

虎娃和玄源带着白容蛟在巴原上转了一大圈,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前后去了不少地方、都一一介绍给白容蛟认识,重点是巴原九丘中的其他八丘。

虎娃看着白容蛟也在想,那陶唐丘看似天地牢笼,困住了这条蛟龙,但也等于保护她安然成长至今。假如那洞天门户未曾关闭,而完全懵懂的白容蛟突然跑出来了,说不定会引发另一场灾祸,给别人或者她自己带来不测。

033、蒋本神国

行游途中,玄源问白容蛟,假如将来再回陶唐丘洞天,最想做什么?白容蛟已非当初懵懂的妖类,想了想答道:“那洞天中的禽兽都让我给吃光了,若在世间遇到同样的属种,便弄回去让它们重新生息繁衍。还有些草木被我所毁,其中有些品种洞天中也不见了,若在世间遇到同样的,便设法移栽回去。”

这个回答令虎娃和玄源都挺满意,其实谙合了开辟洞天的某种玄理,白容蛟至少已有所知。玄源和虎娃原本打算探访各处上古隐迹洞天,但因为玄源收服了白容蛟为坐骑,暂时也就没有继续,带着白容蛟去了巴原九丘中的其他八丘,最后一地是黑白丘。

从神民丘前往黑白丘时,飞越东海,白容蛟叹道:“好大呀!”

玄源笑道:“其实比原先已经小了一圈。”

黑白丘在百川城外的大江南岸,原先离东海只有几十里远。东海水面最为广阔时,当然是大洪水爆发的那些年,绵延不止千里,黑白丘当时被大水淹没,只剩了一个山尖。后来洪水退去,防风氏持斩空刃劈开乌云山脉中的新水道,东海的面积也在缓缓消减,如今岸边已离黑白丘有百里左右。

后世巴原无东海,但此时东海还在,它是随着乌云山中的水道不断被冲刷侵蚀拓宽、东海居民的围湖囤田开垦而渐渐消失的。东海消失大抵是在两千多年后,如今仍是一座烟波浩渺的大湖,当然令白容蛟惊叹。

带着白容蛟在巴原转一圈,就是要实地指点和教会她很多东西,虽然以神念心印传授也可以,但白容蛟毕竟是破开天地牢笼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并没有其他人那种习以为常的认知。让她见识人烟,并随时讲解世事变迁,这才是更好的方式。

飞过东海进入黑白丘仙家洞府,当年上古夔龙在天刑中殒落的遗迹仍在,也将白容蛟给吓了一跳。虎娃早已炼制了一枚类似遁空神符的秘宝,交给白容蛟护身,穿过太昊打造的那条空间通道直接来到了洞庭仙宫。

三个月前玄源飞升时,虎娃将仙宫中的众传人都打发出去了,如今将他们再度召回,并介绍白容蛟与众同门认识,其中就有虎娃的坐骑青牛。虎娃和玄源将白容蛟就留在了洞庭仙宫,并叮嘱她好生稳固修为,然后可以去昆仑仙境找其他同门,尤其是敖广。

敖广是东海中的一条黑鱼成妖,后来冲开长江水道时脱胎换骨化为蛟龙,也是见证过汪洋的,他与白容蛟在某些方面的经历比较类似,两人之间也可以更好地切磋交流。其实洞庭仙宫中还有一位水族妖修,便是沇里。沇里还是沇水之神呢,但修为刚刚突破大成未久,尚无法与白容蛟相比。

将白容蛟留在洞庭仙宫,虎娃和玄源又再度离开,他们来到了大河与淮水出海口之间的汪洋岸边。这一带在古时称东夷之地,太昊所出身的华胥氏部族便兴于此,后来太昊被各部尊为盟主,这才有了中华之说,其后的中华天子便是青帝世系。

少务当年在卢张自称天使欲册封巴君时,曾自称“太昊之后,少典氏族人”,如今的中华天子其实也以此自称。因为无论是炎帝世系还是黄帝世系,都自称是末代青帝少典的后人,继承了中华天子的大位正统。所以东夷一带,是农耕文明开发最早的地域。

如今中华帝国的核心区域已经转移到中原,其版图不断向西、向南拓展,但这一带仍是人烟密集的区域,田园遍布、城廓村寨相连。太昊所告知虎娃的三十二处仙家洞天,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就在这里。

太昊同样没说这处洞天叫什么名字、如今是什么情况,他只是交给了虎娃开启门户的传承。虎娃猜疑,这处洞天有可能就是太昊自己开辟的。在太昊的年代,很多上古仙家无处飞升,在人间尝试自行打造所谓的“仙界”,留下了各处洞天,难道太昊自己就没试过吗?

开辟洞天的过程,也可印证修为,比如神农成就真仙后再度下界,开辟了神釜冈小世界,用以培育各种灵植。虎娃却没有听说过太昊开辟了何处洞天结界,也许是有的,只是他没有说。

此处洞天就在太昊成长的东夷之地,规模又这么大,很可能就是太昊当年为印证修为所开辟。但事实是否如此,虎娃也只能是瞎猜,也许进去之后才能了解更多内情。此处洞天的规模没有神釜冈小世界那么大,方圆大约三百多、不到四百里,但也相当不小了!

平原上有一条山脉延伸入汪洋,山脉两侧则是稠密的人烟。但在这个年代,不论再繁华的地域,郊外还是有大片山野的,人烟分布相比后世要稀疏得多。而这种地方的山野,很少有强大的猛兽和妖物出没,往往成为附近乡民砍柴、采药、打猎之地。

而在地形险峻的山野深处,同样是人烟罕至。虎娃和玄源便来到深山之中,此地峰顶上可遥望汪洋中的碧波。两人落下幽谷,身形倏然消失不见,已打开洞天门户而入。

进入洞天的第一感觉,却好像是走错了地方,仿佛这里不是东夷之地,而是到了南疆深处。

这时的大河流域,气候要比后世温暖,而中原往南,尤其是渡过大江之后,气候湿热、疠瘴丛生、荒泽密布、毒虫出没,不适人居。九黎战败后迁徙,一路往南再往南,最后进入了南疆,因为那里是古时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如今经过数百年的开垦以及种种机缘造就的沧海桑田变迁,黎民五大部以及百越诸部倒是将所在之地改造得越来越适合人类居住。但在其他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南疆更深处,环境仍很恶劣。

虎娃和玄源进入洞天门户后,周围竟然是一片潮湿闷热的沼泽地带,浑浊的泥水上覆盖着腐枝败叶,还能见到陷入泥潭的野兽尸骸,泥浆中偶尔冒出气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沼泽间有很多湿土露出水面,植被非常茂盛,就连水中也长着很多植物。高大的植物上垂下不少藤条,抬头不见天日,空气流通也十分不畅。前方不远处有淡粉色的雾气弥漫,由于林间没有风,这雾气不飘动,就像静止的纱障,几乎令人难以察觉,是有毒的瘴气。

进入门户后的立足之地倒还算干燥,看上去是一个露出沼泽的平台,竟铺着一块块方形的石板,而这些石板上也布满了裂纹,被枯枝败叶、动物的粪便还有骨骸覆盖,简直就没有下脚的地方,虎娃和玄源则是悬在了空中。

很明显,这里曾有建筑,从散落在平台上以及旁边沼泽中的碎石来看,上方曾经还修有一道拱门。这拱门并非被外力损毁,而是在岁月侵袭、藤蔓缠绕、风化剥蚀中自行坍塌了。这里看上去像是已废弃之地,但虎娃却惊讶道:“此洞天仍有传承。”

他进来的时候就有感觉,此处仙家洞天结界如今并非无主。其实只要并非亲手开辟洞天结界者,都不能算完全意义上的掌控洞天之主,无非是得到其传承而已。虎娃也只是从太昊天帝那里得到了打开门户的传承,若是重新祭炼这处洞天结界,也可以将之完全掌控,就像重新祭炼一件神器般,但要比重新祭炼神器难得多。

虎娃显然并非唯一得到此洞天传承之人,如今在这里仍然有人掌控仙家洞天结界,这让虎娃也感觉很奇怪。因为太昊天帝告诉他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此处洞天隐迹人间已久,早已不为人知。

周围的树藤上以及沼泽中的腐叶间传来沙沙之声,玄源一弹指,无形的威压释放,将靠近的毒虫全部逼退,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她显然是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微微皱了皱鼻子道:“我们先出去看看。”

两人施法拨开树冠与藤蔓,飞上了高空,虎娃展开仙家神识放眼望去,更加印证了自己先前的判断。这处洞天不仅至今传承未断,而且还在继续开辟之中,对于虎娃而言,如今不过是能出入门户而已,而那处能与外界往来的门户,也似乎是被人遗忘了。

太昊天帝告诉虎娃,这处洞天的规模大约方圆三百多里不到四百里的样子,而如今虎娃展开仙家神识所感应到的,规模已接近五百里方圆。古时所谓方圆,大致是指方的边长或圆的直径,也就是说,其面积扩大了差不多近一倍。

这当然不是太昊天帝搞错了,只能说明这处洞天后来又有开辟拓展。近五百里方圆的洞天结界,约三分之一的地方,都是方才那种疠瘴丛生、毒虫出没的荒泽密林,就在靠近洞天门户的这一侧,别说不适合居住,普通人哪怕想深入都不可能。

离开这片区域,洞天中其他地方则是丘陵与山脉交错,分布着一片片谷地,远望居然有人烟村寨。这里的建筑很原始,垒石为墙,上面搭设木料、铺设草帘为顶,显得非常古朴,但房屋都很高,几乎都超过三丈。

虎娃和玄源隐匿身形悄然飞近观望,发现这里的居民相貌都很奇异,并非寻常人类。他们身上有浓密的黑色体毛,成年男子身高在两丈左右,女子的身高也有一丈五、六,与常人相比,身材的比例却很怪异,生着一双短腿,甚至比常人的腿还要短。

这么高的个子、这么短的腿,行走速度当然相对较慢。但这些人的胳膊却出奇地长,无需弯腰就能摸着地,常人的胳膊分为上臂和前臂两节,而他们的胳膊却是三节,向各个方向做动作都显得更为灵活。

仔细观察,其实是这些人的腕骨长得与常人不同,并非是一块而是长长的一条,形成了手臂的第三节。很显然,这是一支妖族,看来已在这封闭的洞天结界中繁衍了很久、经过了很多代人。

形形色色的妖族,虎娃已见过很多,就连背生双翅的羽民,虎娃也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两支不同的属种,对他们的来历也大抵清楚。妖族是化境妖王的后代,却保留了妖物原身的某些特征。他们的繁衍能力十分有限,形成妖族往往是因兄弟姐妹之间的近亲结合,通常不会存续很长时间。

虎娃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妖族群落,这洞天山野中分布了数十个村寨,总计人丁有七千之数,差不多可以称为一个小国了。

这里的人们使用的,是与外界一样的语言,但发音有很大的区别。就算是同一种语言,如果发音的习惯不一样,就很难听得懂,但这也难不住虎娃和玄源这等真仙,在各村寨转了一圈,便学会了此地特殊的“方言”。

这里虽然有七千多名妖族,分布在几十个村寨中,但此地没有集镇也没有城廓,更没有货币的概念,他们好像也不需要这些,只是偶尔发生一些以物换物的交流。

但他们却是信奉神灵的,每天结束劳作回到村寨中,都会对着村寨中央的一个圆形平台跪拜,就像是在祈祷或者举行某种祭礼,还将食物放在平台上。这个仪式结束之后,才会有村寨中的首领将食物分发给大家。人们吃完之后便围着那平台跳舞,挥舞着长臂捣腾着小短腿,还唱着叽哩哇啦的歌谣。

村寨周边开辟了大片的田地,但他们所种植的作物和别的地方都不同,虎娃也只在神釜冈小世界中见过。这种谷物很有营养,口感也好,但只适合相对湿热的环境,而且生长周期长,产量很低。

但这方圆数百里的洞天,只生活了区区七千多人,他们也没有太大的生存威胁,开辟了足够多的田地,种植这种谷物裹腹倒也够了。除此之外,他们还采集各种植物的嫩芽为食,连虫子都吃,偶尔也会打猎。

掌握了这些人使用的语言,通过他们的交谈,虎娃和玄源也了解到,这支妖族自称“蒋本”,似乎没有具体的含义,就是一个名称或一种发音而已。

蒋本族人并不知道自己已在这里世代繁衍了多久,在他们的意识里,就是一直生活在此,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或者说他们能见到的洞天就是整个世界。有意思的是,蒋本族人竟然也有“国”的概念,他们将这里称为蒋本神国。

034、似曾相识

既然是神国,当然就有神,很显然蒋本族人每天都在膜拜神灵,但他们的神灵不在天上,就是真实存在的,被称为蒋本之神。

蒋本之神生活在神宫中,神宫在世界中央的一座丘陵上,那里有高大的石制建筑连接成片,山中还凿建了很多相连的洞穴,就像原始的宫阙。各村寨中最出色的族人、最虔诚的信徒,才有幸被选拔到神宫中去侍奉蒋本之神,他们将各种物产以及所能打造的最精美的器物供奉给蒋本之神。

虎娃还发现,这里并不使用陶器,蒋本族人好像也没有掌握制陶工艺。此地有竹子生长,他们所使用的都是骨器、石器、竹器与木器,这些蒋本族人似乎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将种种器物都打造得非常精致耐用。

没有陶器,也没有金属,虎娃却发现村寨中所使用的某些器物和工具,其质地却不亚于金属,虽非法宝,但显然也是以炼器之法加工打造,绝非普通的妖族人所能办到,应该都是蒋本之神赐下的。

蒋本之神的话在这里就是神谕,也是法令,所有蒋本族人都会无条件地听从。虎娃来自蛮荒,当然也了解很多原始部族的习俗,在这里能看到很多似曾相识的东西。比如村寨中的首领就兼有祭司的身份,人们也相信首领从蒋本之神那里得到了神奇的力量或者说赐福。

有人受了伤或者被毒虫所噬,往往都会请村寨的首领救治。而这些村寨的首领也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治疗伤病的方法,而有的人还有修为在身,尽管大多数修为都不是很高。

根据虎娃和玄源的观察,这支妖族的智力并不高,相当于正常人十来岁的样子,像这样的人在外面往往会被称为“瓜娃”或者“憨子”。这并不是说他们傻,而是这个族类的正常智力便是如此。

这样也能修行吗?当然能,同样有可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毕竟已有灵智在身,只要指引得法。其实随着修为境界越来越高,也是一个灵智开启的过程,能突破原先族类的局限,修炼从来都是越修越通透,除非是出了问题,否则没有谁会越修越白痴的。

这里的社会结构虽然很原始,但也很稳定,没有什么混乱争斗,在这种独特的环境下,形成了这种独特的风貌。

这里的洞天传承仍在,掌握洞天传承者应该就是那位蒋本之神了,其人至少也有大成修为,而在历史上这处洞天又经过了开辟拓展,说明还有人至少达到过九境修为。

用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大致搞清楚了洞天中的状况,玄源微微皱眉道:“虎娃,你想起了什么?”

虎娃答道:“和你想的一样,步金山小世界与古天老祖……具体是怎么回事,且去那神宫看看,拜访那位蒋本之神。”

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想,这里的某些情况确实和步金山小世界类似,封闭的环境下有族类繁衍,却供奉一位蒋本之神,而那位蒋本之神就居住在神宫里。所区别的是,当年古天老祖没有得到洞天传承,根本就出不去;而此处洞天传承仍在,靠近门户那一带却成了荒废之地,掌控洞天者好像根本就没打算出去。

虎娃和玄源来到“神宫”所在的丘陵上空,玄源突然道:“这里有人来过,不知是不是太昊天帝……我们还是直接现身吧。”

神宫依丘陵而建,在丘陵一侧的崖壁上,有很多幅年代不同的壁画,风格虽然古朴粗放,但依稀也能看懂是什么意思。在前面最早的壁画中,应是蒋本族人在各种凶禽猛兽包围中挣扎求存。

猛兽勾勒得都很夸张,体型特别大,似虎豹似巨蟒。人们拿着各种武器战斗,但还有不少人葬身利齿獠牙。看这些人物的身体比例,就知道是蒋本族人自己的故事,表达某种历史记忆。

后来的壁画中一片安宁祥和,有了房屋和田园,还有一个很高大的形象,应是当时的首领,带领族人建立了安居之地,凶禽猛兽都不见了,可能就是指进入这处洞天结界或者说开辟了洞天结界。

再后来的壁画中,却出现了一个“人”,虽然面目没有勾画清楚,但看身体比例绝对就是正常人。此人站在半空,身体周围画着放射状的线条,应是象征着光芒四射,而众蒋本族人则跪地膜拜、奉之为神灵。

想读懂这种原始的壁画,往往只能靠猜测,而以虎娃和玄源的仙家见知,自能比普通人体会更多。虎娃纳闷道:“难道此地的蒋本之神,是外来之人?”

玄源:“也有可能是蒋本之神知道常人的样子,或者见过外来的高人,以他的修为便以常人的面貌出现,却被此地族人视为神灵。”

虎娃和玄源现出了身形,直接出现在神宫外的半空。神宫外的护卫被吓了一跳,挥舞着双臂叽哩哇啦地乱叫,但他们都将手中的武器给扔掉了,神宫中又跑出来不少蒋本族人,然后都朝着半空跪拜叩首。

有一人是在侍从的簇拥下从神宫中跑出来的,显然是众人的首领,他跪在最前方,叩首后抬头张开双臂道:“来自上天的使者,你们是来接引蒋本神升天的吗?”

此人并非蒋本之神,乃是蒋本神国的“大祭”,名叫蒋有基。蒋本神国的情况很独特,若是勉强做类比,有些类似后世某些****的国度,蒋本之神既是神灵又是君首,但他却很少露面处置俗务,而大祭则相当于主政者的角色,但这里也没太多事务可处理。

虎娃与玄源已将此地的情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当然知道说话者是谁,也以同样的方言道:“我等的确是从天而降,欲见蒋本神。”对方误会他们是上天的使者,他们也没有否认,这其实也是事实,虎娃和玄源的确是下界真仙。

蒋有基答道:“蒋本神正在闭关修炼,为迎接升天之日到来……二位天使请随我到神宫等候。”

蒋有基起身在侧前方引路,虎娃和玄源落下云端,随他走入了神宫。这条从丘陵脚下进入神宫的道路很有特点,就像一道一丈多高、丈余宽的厚墙,虎娃和玄源走在墙头上,其余蒋本族人走在下方墙的两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虎娃转念间也想明白了。因为蒋本族人的个子都很高,成年男子在两丈左右,假如走在同一平面上,会显得“神”很矮小。他们不敢在位置上超过神灵,所以修筑了这样一条奇特的“神道”。

由此也可知,蒋本之神也是常人的样子。这里的蒋本族人没有见过人,或者说没有见过蒋本之神以外的“人”,所以将虎娃和玄源也视为了神灵,估计他们随便看见一个人都会以为是神。

虎娃本就不想引起蒋本族人的惊慌和敌意、尽量避免发生意外的冲突。而此地的蒋本族人实在纯朴,一见到他和玄源便视为神灵,就这么恭恭敬敬地迎进了神宫。

蒋本族人个子很高,所以宫殿也修得很高大。神宫中的其他侍从也赶来拜见,纷纷匍匐在地,虎娃命他们起身后,这些人也尽量躬着身子以双手支地。大殿正中央有一宝座,座基非常高,应该就是蒋本之神的位置。

蒋有基又赶紧命人放了两个座位与那宝座平齐,总之虎娃和玄源坐在上面,位置并不比站着的蒋本族人低。就座之后,他们又再度接受神宫中全体人员的正式拜见,因为刚才的场面实在是有点乱,事发突然嘛。

神宫中大约有八十多名族人,其中一半有修为在身,修为达四境以上者有近十人,而修为最高的当然就是那位大祭蒋有基。蒋有基已是一名大成修士,且是虎娃和玄源在此地见到的唯一一名大成修士。

大成和大成也不一样,蒋有基虽有六境修为,但见知仍局限于这方天地。就比如曾经的白容蛟,尽管已迎来了脱胎换骨之劫,但还是懵懂妖类。

由此看来,这处神宫还是一个培养修士的地方。蒋本之神挑选各村寨中最出色的族人带到神宫中指引,他们中有的人将来会成为各村寨的首领,有的人就留在神宫中继续修炼。

七千多人的妖族,就出了这么多修士,蒋本之神做得也很不错了。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此地民风悠闲质朴、与世无争。

看见这个场面,虎娃不禁又想起了步金山小世界中的古天老祖以及仙山众修,但感觉却有明显的不同。蒋本之神一直没有露面,据说正在闭关。虎娃进入步金山小世界时,曾在仙山大殿中被古天老祖暗算,也得提防类似的变故,但以他和玄源如今的修为,倒也不必怕那些事了。

接受拜见之后,虎娃和玄源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大殿中只留下了蒋有基,他们向这位大祭询问了很多情况。蒋有基根本没有别的心眼,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待“天使”的态度恭谨万分。其实就算他想撒谎或者有所保留,在虎娃和玄源面前也没有意义。

虎娃首先问的当然是蒋本神国的来历。而蒋有基所知道的,就是蒋本族人的传说。这样的传说在后世被称为神话,但对蒋本族人而言,那都是他们坚信不移的真事。和世上的很多神话一样,传说要从开天辟地开始。

据说是“祖神”开天辟地,创造了天地世界,也创造了世间的万物生灵和蒋本族人。最早的时候,大地上凶禽猛兽出没,还有洪水汪洋侵袭。祖神又指引族人战胜了洪水猛兽,终于建立了祥和安宁的蒋本神国。

假如仔细琢磨,这样的神话总有点令人感到不解之处。既然世界是祖神创造的,那么洪水猛兽从哪里来呢,祖神为何不直接创造一个幸福的神国呢?但蒋本族人不会去追究这个问题,反正传说就是这样,那一切可能是祖神对族人的考验吧。

035、一个人的秘密

蒋本神国建立后,祖神的功业感动上天,天帝接引祖神升天而去。这段传说其实也有点耐人寻味,既然世界是祖神开辟的,那么上天又是怎么回事、天帝又是从哪来的?但蒋本族人并不考虑这个问题,上天就是上天嘛,人们所不理解的事物,就没必要强行去理解。

祖神升天之前,将自己的位置传给了下一代蒋本之神,而下一代蒋本之神后来也升天而去,如今生活在神宫中的,已是第三代蒋本之神了。由此亦可见这蒋本神国****的特色,蒋本神的身份也是可以继承的。

虎娃和玄源听到这里,也对蒋本神国的来历有了大致的推断。所谓祖神,可能就是开辟此洞天的上古仙家,他应是妖修出身、突破了九境修为,而蒋本族人就是他的后代。太昊天帝当年来过这里、知晓这处洞天结界的存在,但指引祖神升天者,应该不是太昊。

虎娃去过九重天仙界,而九重天仙界中的众飞升地仙,并没有蒋本族人所谓的那位祖神。太昊进入此地的时间,可能非常早。这里就在太昊成长的东夷之地,有可能那时太昊尚无开辟帝乡神土、指引众地仙飞升的想法。

后世又有人来过、指引那位祖神飞升,可能是另一位天帝或天帝的使者。也就是说,太昊在将此地情况告诉虎娃之前,还曾告诉过另外的天帝。

当年来到这里的人是谁、蒋本族人的祖神又飞升到了何处,虎娃心中已有了一个答案,但还要见到那位蒋本之神后才能印证。

祖神飞升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蒋有基也不清楚,一位大成修士怎会记不清楚年月呢?他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有大成修为,而传说本来就没有明确的年代。蒋有基所知实在很有限,他对蒋本神国真正的了解,恐怕还赶不上如今的虎娃和玄源呢。

虎娃又问,蒋本之神什么时候才能出关?蒋有基却说自己也不清楚,请二位天使等着便是,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吩咐。他给虎娃和玄源在神宫中安排了最好的住处,神宫中所有的人员皆听从他们二位召唤,可以说一点戒心都没有。

不仅是蒋本神国中主事的这位大祭没有戒心,而且此地的蒋本族人也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做什么事情都不着急,实际上也没什么需要他们着急的事情。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生活与世无争。既然蒋本之神在闭关,那么上天派来的使者就等着呗,众蒋本族人并不觉得这是失礼。

通过询问蒋有基,虎娃也推断出,第三代蒋本之神其实即将突破九境修为,也就是说在闭关经历生死轮回境。历代蒋本之神继承的是什么?主要有两方面,一是此地独有的修炼秘法,二是此处洞天结界的传承。

修士经历生死轮回境,可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说不定就在定坐中无声无息地殒落了。假如是那样的话,此地的传承不就断了吗?虎娃又追问蒋有基,假如蒋本之神总是闭关不出怎么办?

蒋有基回答,蒋本之神早有安排。在其闭关前就曾吩咐,假如一年后还没有动静,便说明他已离开了这个世界。蒋有基须打开密室,得到蒋本之神留下的东西,然后成为下一代蒋本之神。蒋本之神闭关,是在四个月之前,若是他不出关,虎娃和玄源恐怕得再等八个月了。

生死轮回境,可不像真人返璞之劫和脱胎换骨之劫那样可能会延续很多年。那种定境的时间一般不会太久,因为定境中也是消耗神气法力的,若是一年之后仍没有破关,很可能就是殒落了。

当然了,这种情况也因人而异,只有每位修士自己心里清楚,所以蒋本之神与蒋有基约定了这样一个期限。

蒋有基恐是如今全体蒋本族人中唯一有点着急的人,或者说不是着急而是激动。在他看来,蒋本之神当然会升天而去,这不是连上天的接引使者都到了嘛。如果蒋本神升天,那么他就会成为第四代蒋本神。

大祭就是蒋本之神的继承者,但不是每任大祭都有这等机会。第三代蒋本之神在位已有百余年,在此期间,蒋本神国已经更换了四位大祭,前几位大祭都等不到这一天便已逝去,而蒋有基是第五位了。

虎娃和玄源都已经猜到,蒋本之神应该是在密室中留下传承玉箴之类的东西,其中可能还有禁制,只有神宫传人才能解读。若是他在闭关中殒落,蒋有基便以此继承神位与这处洞天;若是他成功突破了九境,便在飞升之前亲自将传承交给蒋有基。

蒋本族人没有着急的概念,虎娃和玄源当然也不着急,仙家无岁月,等八个月亦无妨。虎娃对玄源道:“那我们就在此修炼吧,你若有精进之愿,便可参悟分化形神之道。”

但虎娃和玄源并没有等八个月,第三代蒋本之神在半个月后就破关而出、成功突破了九境修为。并没有当年古天老祖那种事情发生,他听说上天来了使者,便赶紧前来拜见,礼数十分恭谨。

在蒋本神国中,成为蒋本之神后,蒋本神就成了他唯一的称呼,原先的名字便再也无人提起。但这位蒋本之神见到虎娃和玄源,将其余族人全部屏退,上前行礼道:“蒋本族修士蒋连乔、拜见两位仙家!请问你们是天帝派来的使者吗?”

他果然比此地其他族人知道的更多,而虎娃笑着答道:“天帝我倒是认识几位,来此也是受天帝所托,就不知你说的是哪位天帝?”

蒋连乔:“当然是中华天子颛顼帝,也就是高阳天帝。”

这位蒋本之神看形容在五旬左右,与普通常人无异,当然也就与此地的蒋本族人长得都不一样。其实妖族只要有四境修为,就可以变化成人形修炼,这类似于妖修的变化,待到突破脱胎换骨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愿意,甚至可以直接修得人身。

那么此地的蒋本族修士,至少有近十位其实是可以化为人形的,但除了蒋本之神外,其他的人都没有这么做。因为在他们的意识中,“人”就是神灵的形象,只有蒋本之神才有这个资格。

蒋连乔的话中带着神念,介绍了自己所知的情况。他是在约一百年前成为蒋本之神的,那时与现在的蒋有基差不多,刚刚突破大成修为。第二代蒋本之神其实并未飞升,而是在生死轮回境中殒落了,他打开密室后得到的是一节已炼制为传承法器的竹根。

蒋连乔的心境受到了多么大的震憾和冲击,外人简直难以想象。原来世界不仅仅只有这么大,而这里只是一座仙家洞天结界。

蒋本族人所谓的祖神,确实就是留下这支妖族的妖修祖先,而此处洞天结界是那位妖修和几名同伴共同开辟的,就像步金山小世界的几位上古仙家祖师。但几名同伴先后殒落,最后只剩下了那位祖神,后来颛顼帝来到了这里。

其时颛顼已将天子位传于帝俊,他已飞升成就真仙,但尚未开辟帝乡神土求证天帝。他给蒋本族的那位祖神留下了指引,待其重归无边玄妙方广开辟北冥仙界后,那位祖神便飞升而去。祖神飞升之前,将这处洞天以及所修秘法,还有高阳天帝的传承指引都交给了第二代蒋本之神。

第二代蒋本之神后来修至化境九转圆满,在勘入生死轮回境之前叮嘱当时的蒋本神国大祭蒋连乔,一年后若无动静,便打开密室得到神国传承。第二代蒋本之神殒落于生死轮回境中,一年后蒋连乔打开密室得到传承,才了解到这个世界以及蒋本神国的来历。

蒋连乔曾经出去过,他打开门户到了外面的世界,时间就是在他得到传承后不久,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那种好奇心。那时的天子是帝尧,东夷和中原一带已是人烟繁华地,与蒋本神国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蒋连乔游历了一年才返回。

后来他就再也没出去过,就留在神宫中当此地的蒋本之神,掌控祖先留下的传承、修炼祖先留下的秘法。直至几个月前,他的修为亦将堪入生死轮回境,便效仿第二代蒋本之神,事先做了同样的安排。但他比第二代蒋本之神幸运,成功突破了九境地仙修为。

蒋连乔刚刚出关,就见到了守在密室之外的蒋有基。蒋有基告诉他,上天派来的接引使者已到,蒋连乔也是吃了一惊,赶紧前来相见。

蒋连乔清楚蒋本神国的来历,也去过外面的世界游历,当然不会见到一个“人”就当作神灵。但蒋本神国乃隐秘之地,应只有天帝知晓,对方既然能打开门户进入,应该就是天帝派来的使者,蒋连乔是又惊又喜。

祖神飞升之前,来的是尚未开辟北冥仙界的高阳天帝,高阳天帝留下了指引,后来祖神飞升而去。但第二代蒋本之神并没有迎来上天的使者,因为他殒落了。如今仙界又来了使者,难道是因为他突破九境修为成功了吗?

玄源开口道:“道友既知此地来历,又去过外面的世界……”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连神念都没有发出,因为已意识到有些话不好问,也不必再问。

036、外面的世界

为何蒋连乔回到蒋本神国后,百年来就再也没有出去过,而那洞天门户已成了人迹不至的废弃之地?此地民众根本就不知道世界的真相,而人间也根本不知蒋本神国的存在。蒋连乔的所作所为就代表了他思考后的选择,总之一言难尽。

蒋连乔却答道:“我亦是蒋本族人出身,却被此地民众尊为蒋本之神,既得传承就有守护之责,而且这里确实是更适合我修炼之地。至于神国中的蒋本族人,外面已不是他们的世界,还不如不出去、不如不知道。我做出的选择,与上一代蒋本之神是一样的。二位既是下界仙人,不知天帝有何吩咐?”

虎娃笑道:“我等来此,确实是受天帝所托,但并非高阳天帝而是太昊天帝。说是接引使者亦可,但并非道友所认为的接引使者。”

话中带着仙家神意介绍了他和玄源的身份,以及来到这里的原因。就算蒋连乔了解一些上古仙家秘辛,百年前也去过人间游历,但虎娃所言,也不亚于又向他打开了一个前所未知的新世界,所受的震憾可比当年得到这蒋本神国的传承时。

良久之后,蒋连乔才回过神来,起身行礼道:“多谢二位仙家指点,蒋连乔如大梦方醒。”

虎娃又问道:“太昊天帝托我将来挪移上古仙家洞天至昆仑仙境,故此我夫妇二人才来到蒋本神国。但此洞天有主,且传承延续至今,不知蒋连乔道友如何决定?”

蒋连乔低下了头,面有忧色,又过了很久才答道:“我已准备将神国传于大祭蒋有基,他将是第四代蒋本之神。将来的事情,二位仙家就问他吧。”

百年前,蒋连乔的选择是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如今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虎娃的仙家神意中,已经讲解了谙合大道修行之妙,但蒋连乔还是打算飞升北冥仙界,把将来的事情交给后人。

对于蒋连乔的这个决定,虎娃并不感到意外。尽管已知修行还有更高境界的追求,也清楚了九境修为抛去凡蜕飞升是怎么回事,但这就是蒋连乔修行一世所求,如今既然能够达到目标,那他就不会放弃。

说出这番话后,很明显能感觉到蒋连乔的形神一阵轻松,仿佛是得到了莫大解脱。若易地而处,其实也可以体会这种心境,一直以来他都背负了很大的责任与压力,无论在哪里,仿佛都身怀整个世界的秘密。

在外面的世界,蒋本神国的存在就是隐秘,而在蒋本神国,外面的世界也是最大的秘密。蒋连乔小心翼翼同时守护着这两个秘密,而且只有他清楚,第二代蒋本之神其实并未升天,而是殒落了。这说明尽管成为了第三代蒋本之神,他也未必真的能够升天而去。

如今他终于突破了九境修为,可以像祖神一样登天,也等于卸下了自己守护百年的责任,将传承交于后人。

虎娃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那好,我就预祝道友飞升登天!”

蒋连乔又说道:“此地民众皆以为二位是来自上天的使者,将接引我升天而去。我能否求二位一件事……”

玄源摆手道:“可以。”

蒋连乔想求虎娃和玄源做什么,不用说都知道。蒋连乔想举行一场飞升登天的仪式,而虎娃和玄源就是观礼与见证者,同时也是仪式上的接引使者。这好像是演一出戏,但也不能完全算演戏,蒋连乔确实打算飞升,而虎娃和玄源也确实是从仙界而来。

蒋连乔又说道:“我还有些事情,要私下单独交代蒋有基,请二位仙家在神宫中稍候数日。”

蒋连乔要交给蒋有基的,当然是成为第四代蒋本之神的传承,虎娃和玄源也不好打探别人的这等隐秘,先行告辞离开。兴奋的蒋有基被蒋连乔召去单独相见,三天三夜之后才从蒋连乔的洞府中走了出来,样子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他的心境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虽已有大成修为,但对整个世界的认知都被颠覆的状况,一时也难以接受,若不是蒋连乔施法护持,他恐怕会心境失守、甚至修为大损。即将成为下一代蒋本之神,蒋有基的感觉已非惊喜,更多的是沉重,甚至有些茫然无措。

但无论如何,他如今还是蒋本神国的大祭,虽然平时没什么政务处理,但此刻却迎来了百年来神国最重要的大事。第三代蒋本之神升天、第四代蒋本之神继位的典礼,需要赶紧筹备。而此时蒋连乔又闭关了,他需要巩固修为、凝炼不灭神魂,以期够成功飞升。

一个月后,神宫所在的丘陵前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前的原野上,七千多名蒋本族人齐聚,就连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都抱来了,行动不便的老者也是被族人背来的。大家按各村寨早已划分好的位置,一双短腿跪下,双手支地向着高台匍匐下拜。

高台上的宝座中坐着蒋连乔,而在高台两侧,虎娃和玄源分别凌空而立。蒋本族人民风淳朴,这个典礼的场面虽大,但过程也很简单,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众人见到蒋本之神亲自现身,早已激动不已,纷纷匍匐叩首,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平时的敬神之语。

蒋连乔的声音传遍原野道:“上天已派使者下界,接引本神飞升登天,大祭蒋有基将成为下一位蒋本之神。”

说完这番话,他明明还坐在宝座上,同时却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天空,环绕着五彩光芒,在两位天使的接引下飞往天际、消失不见。蒋连乔很干脆,就这么飞升而去,临走前还施展神通弄出了这样一幅天地异象,留在全体蒋本族人的脑海中的印象将永生难以磨灭。

蒋有基登上高台站立,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人形,全体蒋本族人再度下拜叩首、齐声欢呼新一位蒋本之神出世!

接下来还有一个仪式,就是将蒋连乔的仙蜕披上此地出产的最精美的织物,迎到丘陵顶端的一处秘殿中。这处秘殿是蒋本神国的禁地,平日只有蒋本之神才能进入,迄今为止只开启了三次,今日也是百年来的第一次开启。

蒋连乔的仙蜕双目微闭、栩栩如生,披着特制的礼服。此地也有布匹,是用一种类似葛藤的植物纤维编织而成,而此刻蒋连乔仙蜕上披的织物,却是用山中一种异虫吐出的白丝织就,是蒋本族人供奉神灵之物,又在神宫中经过了法力的凝炼。

普通族人只能在山脚下跪拜,有幸送蒋连乔仙蜕进入秘殿、祭拜历代神灵者,只有神宫中的侍从。蒋连乔的仙蜕安座,则是这场大典的最后一个仪式。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山下的民众也有组织地回到各自所在的村寨。

一百年前第二代蒋本之神升天、第三代蒋本之神继位的仪式,这里已没有人亲眼见证过,好像也没有听说过今日这般场面。但今日全体蒋本族人亲眼见到他们的神升天而去,还有天使接引,这也足够他们谈论百年,并成为新的传说了。

丘陵顶上的秘殿,是以打磨得非常精致的块石修筑,殿中的陈设却很简单,只有一道长龛,长龛上从左到右端坐着三个人,其实是三具遗蜕或者说神像。看见这三具遗蜕,也能明白蒋本族人为何将“人”视为神灵,因为他们都是常人的模样,在脱胎换骨时便已修得了人身。

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第一具和第三具是地仙飞升后抛却后的凡蜕,也是凡人眼中的仙蜕,而第二具则是定境中殒落的修士遗骸。这遗骸已与普通人的肉身不同,相当于某种天材地宝了,虽看上去栩栩如生,但早已没有了生机,与虎娃当年特意保留的命煞遗蜕是不一样的。

其实不论是定境中殒落的第二代蒋本之神,还是成功飞升登天的第三代蒋本之神,都是可以不留下遗蜕的,一念之间便可化散入天地灵息。但祖神留下了仙蜕,他们也都遵照传承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不论是否真的升天成仙。

蒋有基祭拜历代蒋本之神已毕,虎娃和玄源也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向着三具遗蜕行礼。虎娃和玄源当然并没有离开,只是隐匿了行迹,也不适合再公然现身了。他们亲眼见证蒋连乔飞升,也是想验证一件事——如今登天之径还存不存在?

据虎娃所知,自从他修成真仙并传大道于人间后,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昆仑仙界、瑶池仙界,皆已不再接引九境修士抛却凡蜕飞升。而如今蒋连乔成功飞升北冥仙界,说明高阳天帝仍在这么做。

蒋有基默默地等候虎娃和玄源行礼已毕,这才过来躬身道:“二位仙家,我有事相求,也有很多问题想请教。”

虎娃摆手道:“别在这里说话,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

三人来到神宫中专属蒋本之神的洞府中,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坐下之后,蒋有基却好半天没有说话,明明是有好多事情想问,但他的感觉却异常复杂,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好半天之后,他才问了一句:“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虎娃没答话,却直接发了一道神念心印。又过了好半天,蒋有基才开口道:“我想去外面看看,也想去昆仑仙境一观,不知二位仙家能否成全?”

玄源答道:“你已得蒋本神国洞天传承,自可去外面的世界游历,但想去昆仑仙境,修为还差点。我夫妇倒是可以送你去,什么时候想回来,再派人护送你返回。但你如今已是蒋本之神,不将此地的事情安排好吗?”

蒋有基:“神国中的事务我自会安置妥当,已新任命一位大祭,其实平时也没什么事。所谓蒋本之神身份,其实也是一门修炼秘法传承。就算我去个一年半载,蒋本神国也不会受什么影响,只要不是一去不回便成。”

虎娃点了点头道:“那好,你什么时候出发?”

蒋有基:“十天后,可以吗?”

玄源:“当然可以,也不在乎这十天时间,你先去安排神国事务吧。”

037、既知即行

第四代蒋本之神蒋有基重新任命了一位大祭,这位大祭是神宫中的一名四境修士,如今除了蒋有基这位大成修士之外,蒋本神国中修为最高者就是四境了。他还吩咐大祭,对外宣称神灵闭关修炼,但假如三年都不现身,则打开密室得到传承之物,并继任第五代蒋本之神。

留下此吩咐只为以防万一,蒋有基毕竟已有大成修为,还有祖先留下的五件神器,在人间游历只要足够谨慎且不主动去招惹是非,自保足以。他的计划和第三代蒋本之神一样,先在外游历一年,所以约定三年期限应该是足够长了。如果三年之后他还回不来,那么肯定是遭遇了意外。

将诸事安排妥当,蒋本神国一切照旧,蒋有基便随虎娃和玄源离开了洞天结界。从幽谷中飞出,站在山顶上,可远望汪洋中的碧波,还有山外连绵的田园村寨。蒋有基静立良久无语,整个人就像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虽然他已经知道蒋本神国的来历以及外面的世界,但终于打开天地牢笼亲身见证这一切,那种感慨和震憾是难以形容的,对此已习以为常的普通人难以理解。

虎娃伸手轻轻拍了拍蒋有基的肩膀。蒋有基这才回过神来,他当即下拜道:“虎君,我有事相求。将来若有可能,请您将蒋本神国挪移至昆仑仙境,并给予指引。”

他这个决定做得可真快!本打算在人间游历一番,并到昆仑仙境转一圈,没想到刚刚离开蒋本神国、远望人烟世界,一愣神的功夫就做出了选择。

蒋有基得到蒋本神国传承时,其感觉和当初的蒋连乔差不多,迫不及待想去人间看看,并考虑如何继承与传承蒋本神国。蒋连乔延续了第二代蒋本之神的做法,当虎娃来到时,他已终于解脱,随即飞升而去。蒋连乔解脱了,可是蒋有基却不能。

打开蒋本神国,让蒋本族人见识外面真正的天地世界,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这样一支妖族出现在如今的东夷之地,略做推演,就会知道将来的种种可能。继续向蒋连乔那么做,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蒋有基也不愿意。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蒋本神国能永远传承下去吗?实际上这种概率很小,传承到今天已经很幸运了,那表面上的祥和安宁其实是脆弱的。

第二代蒋本之神殒落于定境,但在此之前,当时的大祭蒋连乔已经突破大成修为。须有大成修为才能继承仙家洞天结界、延续蒋本之神的传承。蒋有基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殒落吗?在其殒落之前,就一定能够培养出另一位大成修士吗?

蒋有基当然不能保证,但假如不能,便意味着蒋本神国真正的传承断绝了。就算还有人继续以蒋本之神的面貌和身份出现,谁也不知道蒋本神国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虎娃很了解蒋有基的这种忧虑,因为他可是亲眼见证过步金山小世界以及古天老祖。

蒋本神国好似庇护了蒋本族人,在仙家洞天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与繁衍,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他们其实也是蒋本之神所圈养的羊群。虎娃虽然没有去打探历代蒋本之神的秘法传承,但其实已经看出来了,他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修行。

当蒋有基成为新一位蒋本之神、接受全体蒋本族人的膜拜时,虎娃能感受到那纯净而精诚的心愿力,辅以相应的秘法,确实有助于凝炼神魂。以阴神之身修此秘法也许更方便,但活人也并非不可以。

那是一个淳朴而天真的“神国”,蒋本族人越单纯,敬奉神灵的信念就越纯净,就更有助于蒋本之神修炼传承秘法。当初祖神打造此处神国,应该就与他修炼的秘法有关。但是这样的神国只能有一位蒋本之神存在,神宫中的其他弟子若想修为精进,往往需要得到蒋本之神的“分润”。

想必蒋连乔当年也有过类似的种种想法,但后来考虑得越久便难抉择,到最后索性就不再去想。蒋有基如今却正在考虑之中,他想为蒋本族人打开天地牢笼,又不想让他们受到人间的伤害与冲击。

虎娃看着蒋有基道:“你为何不在游历之后,再做出决定?”

蒋有基答道:“当断则断,犹豫则更难决。我此去昆仑仙境,亦为寻找合适之地。”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刚刚成为蒋本之神,而下意识中还没有适应与接受这个身份,仍将自己视为蒋本族人。若是如今犹豫,等到时日渐久、修行渐深,他已完全适应蒋本之神而非蒋本族人的身份,可能就不会作出这个决定了。

但身为大成修士,既然已有决定,这就是他的心境,也是将来的选择。虎娃又似提醒般地说道:“若是将蒋本神国挪移至昆仑仙境,山河可于天成洞天中长存,但原有的洞天结界却被打开了,与昆仑仙境融为一体。”

蒋有基答道:“就算蒋本神国永远隐迹人间,洞天中亦有生灭,就如天地间自有生灭。但如今圈养族类只为一人之修,又有什么意义?就算洞天结界被打开,在昆仑仙境中亦可设禁制守护其地、自保一方。对于后世的蒋本族人而言,亦有更多的可能。”

虎娃点了点头道:“你之修行,可超越先人。”他说的是“修行”而非“修为”,而且说的是“可超越”并非“必超越”。因为一个人的修为究竟能有多高,谁也不敢保证。

蒋有基又说道:“这是将来之事,我亦不知虎君能否办到。如今我仍是蒋本之神,蒋本神国仍如昨日、以待将来。我很希望此事能发生在我为蒋本之神时,若真是那样,那时我可告诉全体族人所有的事情、世界的真相,也让他们亲眼见到。”

虎娃伸手将扶起他道:“我也希望如此,此刻先去昆仑仙境吧。”

虎娃和玄源将蒋有基送到了昆仑仙境,给蒋有基留下了一道神念心印,介绍了昆仑仙境中大致的山河分布。至于合适蒋本神国的挪移之地,还需要蒋有基自己去寻找。他们顺便去乾元山看了一眼,众同门正在协助太乙开辟洞府、建造福地呢。

虎娃又见到了三位真仙,分别是乌木由、应龙与旱魃。乌木由当初从神农原仙界回到人间,曾协助大禹镇压无支祁,与东华、应龙等人亦有交情,他是从东华那里得到消息,便跑到昆仑仙境游历,也出手帮忙。

旱魃知晓昆仑仙境的存在,则是虎娃告诉他她的,她和应龙先后赶来也想帮忙,但是众人说不必。于是这两位真仙就自寻清修之所,各占据了大约百里方圆的地域,天地灵息各呈异象。

白容蛟已与敖广厮混在一起,感觉很亲密的样子,两人拜见师尊时,虎娃又给了他们另一个任务。待蒋有基游历完毕,他们负责将之护送出昆仑仙境。

昆仑仙境中有各种凶禽猛兽,还有强悍的妖类,但蒋有基毕竟有大成修为,且有好几件神器护身,只要足够小心亦可自保,只是出入天成洞天门户时还需有人护送。

将蒋有基交给了敖广和白容蛟,虎娃说道:“我有感觉,接下来的各处上古仙家洞天中,可能还会遇到类似白容蛟与蒋本神国这种事情,甚至会看到蒋有基所担心的那种情况。”

蒋有基担心什么?曾经的蒋本神国传承断绝,或者出了一位他所不希望看见的蒋本之神,或者是洞天中的祥和安宁被打破、导致了蒋本神国的最终崩溃。

玄源则问道:“接下来,夫君将去何地?”

虎娃看着玄源道:“你飞升成仙后,尚未去过帝乡神土。就此机会,我们不如一起去看看。”

玄源:“北冥仙界吗?”

虎娃:“是的,我很想知道北冥仙界是什么样子,蒋连乔飞升之后的情况又如何……我告诉你如何进入北冥仙界,以你如今的修为,应可掌握。”

帝乡神土,就是天帝的形神所化,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比如瑶池仙界虎娃如今就去不了,因为少昊天帝不愿意见他。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昆仑仙界包括广寒仙界,虎娃都去过了,唯独没有去过高阳天帝所开辟的北冥仙界。

不是虎娃不能去,而是他没动这个念头,对于仙家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诸事,念即是缘。难道虎娃就不好奇吗?虎娃有赤子之心,对无尽的未知总是充满好奇。但这种好奇与常人的好奇是不一样的,并非猎奇更非见猎心喜,他未曾去,可能也只是心境中的缘法未至。

该怎么进入北冥仙界?虎娃曾自悟纯阳诀,或者说是与高阳天帝所留的纯阳诀既类似又不一样的秘法感悟,如今又亲眼见证蒋连乔飞升北冥仙界。只要高阳天帝愿意见他,虎娃其实就去得了,他又指引了玄源。

不论是否修炼高阳天帝所传秘法,首先要将其所留传承指引领悟透彻,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对于普通的九境地仙来说这是很难的,但对于已有真仙修为、又得虎娃指引的玄源,倒是不难做到。

其次另一个讲究,就是收敛形神,不要展开自己的修为气息,因为事先并不一定清楚自己的修行与天帝的见知是否相容,须以纯净的形神进入帝乡神土。这一点就与旱魃在人间行走时,尽量收敛其修为气息类似,但仙家的讲究则更为玄妙。

而这种情况只适于暂时做客,因为仙家不可能永远收敛形神,在毫不展示修为的情况下存在于他人的形神中,那样就像一个天帝形神中的异物。应龙和旱魃为何被昆仑仙界放逐,就是这个原因。

若是在帝乡神土中展开修为修炼,其展示的修为亦会化为天帝见知的一部分,前提是能与天帝的见知相容。虎娃曾在神农原仙界和九重天仙界修炼,这说明天帝的形神见知皆能包容他所展示的修为境界。

或者换一种说法,虎娃的修行至少在某一方面都能与两位天帝相通,甚至是包涵了天帝的修为根基。

038、北冥之冥

虎娃和玄源前往北冥仙界,当然不是去那里修炼或者加入仙界长居,也只是做客而已。在虎娃的指引下,玄源闭关感悟,十余日后出关。虎娃问道:“可去了吗?”

玄源答道:“已可去,做客无妨。”

虎娃笑道:“还有何收获?”

玄源:“我已领悟分化形神之法。”

是否领悟分化形神之妙,与能不能去北冥仙界无关,却是玄源此番闭关感悟的另一个收获,也意味着真仙修为更进。其修为根基来源于飞升前九境阳神化身之妙,也是将来施展真仙手段,比如在神器中留下真仙烙印的根基。

夫妻二人飞升入无边玄妙方广,以虎娃的修为,可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与玄源相见,相当于形神既是一个世界,他亦能感应到北冥仙界在神意中的投影。这是其他真仙所办不到的,通常情况下仙家只能进入帝乡神土,才能见识那一方世界,不可能从外面“看”见。

北冥仙界在仙家神意中的投影,虎娃也展示给了玄源,就是一个端坐的人。下一瞬间,虎娃和玄源已出现在北冥仙界中,同样看见了这样一个形象。

这里的样子有点像巴原的无名丘洞天,只是规模和玄妙不可同日而语。脚下是浩瀚无边的水面,彼岸是雄浑连绵的山脉。此地无日月,当然也就没有碧空蓝天,但并非是黑夜,无论看向哪里,仿佛光线都恰到好处地柔和而清晰。

水是什么颜色的?其实水无色,所谓碧水青波,是在映射碧空蓝天。而此地的浩荡之水无色,深不见底处便是幽黑,而靠近山脉处则又透明见底。水面往两侧看不到边际,既似汪洋又似一条无始无终的河流。

彼岸的那条山脉,似是汇聚了虎娃在世间所见群山所有雄浑壮阔的特质,山脚下有平原,从山坡往上有葱翠的植被,葱翠又过渡到青黛,而靠近峰顶则是一片雪白。这白色并非积雪,而是裸露的岩石,质地就是最纯净的美玉。

山脉中央那座最高的山峰,从虎娃和玄源的角度看过去,其轮廓酷似一个端坐的人,就似虎娃在无边玄妙方广中所感受到的北冥仙界的神意投影。身处北冥仙界没法不看见那样一座山峰,仿佛整个仙界就是一座神殿,而那山峰则是殿中的神像。

虎娃与玄源朗声道:“修士虎娃、玄源,拜见高阳天帝!”开口后仙家神意忽动,感受到了这方天地的某种回应,便越过水面向那座山峰的顶端飞去。

玄源跟随虎娃飞越水面时,有一种感觉,假如高阳天帝不愿意见他们,就好似永远飞不过去,那座山峰也是一样的,可让北冥仙界中的仙家永远飞不上去。他们飞上了峰顶,看上去好像就站在神像的头顶上,而那座山峰不用问也知显现的就是高阳天帝的形象。

站在了高阳天帝的头上,这种感觉有些别扭也很失礼,但这就是一座山峰,而高阳天帝就是在这里显现相见。峰顶有一座白玉台,有一身材魁梧、形容端正的白面黑须男子端坐,看相貌约在四旬左右。

虎娃没有亲眼见过轩辕天帝和少昊天帝,但太昊天帝形容妖异、神农天帝形容奇特,都和常人不太一样,而高阳天帝的样子却很“正常”。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天帝威仪,就是这方天地的气息,这种感觉倒是与其他天帝是一样的。

虎娃和玄源方才已自报身份,话语中的神意就包含了其来历与来意。高阳天帝点首笑道:“虎娃,前不久我刚听仓颉有一次提到你。而你终于来了,还是和夫人一起来的。”

虎娃:“修行至今,终于迟至,让天帝您久候了。”高阳天帝方才话中的意思,就表示他其实早就在等虎娃来。但虎娃先后去了其他的仙界多次,却直至今天才来到这里。

高阳天帝却摇了摇头道:“此地无岁月,并无所谓早至迟至……且给你们介绍几位道友吧。”

在高阳天帝的座位旁边,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位真仙,看形容就像是两位力士,无形中便有种顶天立地的气概。

左手那人宽额、方脸,拱手道:“我乃重,出身重辰部,却非祝融氏。”

右手那人高颧骨、深眼窝,亦拱手道:“我乃黎,出身奔黎部,却非大巫公。”

虎娃和玄源赶忙还礼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大神,久仰!”

在民间所谓“绝地天通”的传说中,是高阳天帝颛顼派了“重”和“黎”两位大神,一人擎天、一人按地,硬生生将天和地给分开了,从此天地之间往来断绝。在北冥仙界中竟然见到了这两位,他们原是颛顼帝之臣,如今亦成就真仙。

奔黎部与重辰部融合,大体就发生在颛顼为天子的时代,这两人分别出身于重辰与奔黎,却并非部族君首。颛顼帝绝地天通的政令,实际上是整顿各地神怪乱象、统一官方祭祀礼法,当时的具体执行者就是这两位大臣。

在重的左侧,还站着两个人,是抛却凡蜕飞升至此的地仙,虎娃和玄源倒是都认识,分别是蒋本族人的祖神蒋本,还有前不久刚刚飞升至此的第三代蒋本之神蒋连乔。虽然和蒋本是第一次见面,但虎娃和玄源已见过他留在蒋本神国的凡蜕。

蒋本和蒋连乔都算是与虎娃和玄源在人间有缘法牵连之人,故此也现身相见。他们主动上前行礼,蒋连乔又问道:“不知蒋本神国,此刻情况如何?”

虎娃答道:“蒋本神国依然如故,但蒋有基道友开口相求,若将来有可能,便将蒋本神国挪移至昆仑仙境……”话中自有仙家神意,解释了前后因由。

蒋连乔默然无语,蒋本则一声长叹、欲言又止。与这两位,虎娃其实也无太多话可说。众仙家见礼已毕,高阳天帝摆了摆手,重、黎等人都离开了,峰顶上只剩下了天帝以及虎娃夫妇。

高阳天帝又微微叹息道:“虎君至此,我很高兴,只可惜我也没什么可指点你了。”

虎娃今日的修为,其实已不在高阳天帝之下,他虽未成就天帝,但只要愿意便随时可以开辟帝乡神土。另一方面,高阳天帝此话有所特指,那就是虎娃的修为根基,其实已包含了高阳天帝当年的求证。

玄源开口道:“我倒有一事不解,欲向天帝请教。”

高阳天帝:“二位对我皆有疑惑,但说无妨。”

玄源:“您为中华天子时,曾下绝地天通之令,统一祭祀之礼、整顿神怪乱象。可开辟北冥仙界,后指引飞升者,却多是蒋本一流。”

蒋本神国那种情况,假如发生在中华之地,那就是颛顼帝重点惩治的对象,弄不好蒋本都会被重和黎捉起来宰了。但是高阳天帝留下的纯阳诀,却是指引这些专修“神”道者飞升帝乡神土。

比如虎娃的弟子太乙就是神木族人所供奉的“神木”,而虎娃门下侍者羊寒灵也曾为山神。太乙和羊寒灵得虎娃指点,肯定不会专凭此道修行,也不会在九境修为时抛却凡蜕飞升至北冥仙界。但将来他们若能成就真仙,倒是可以进入北冥仙界的,就如同虎娃和玄源今日这般做客。

谁都清楚颛顼在人间为天子时下令禁绝了什么事,如今为天帝指引的却正是那些人。

高阳天帝微微一笑道:“天地间有此修炼之法,不因我而废存。我之政令,令其等勿祸乱世间,但已修此道亦无罪事者,总要给他们一条出路,否则可能为祸更甚。此亦为绝地天通之举,你可知北冥之冥?”

高阳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为何要叫北冥仙界?他所谓的冥,就是归宿甚至是“归墟”之意,也指一去不回。他给世间修那等秘法的修士留了一条路,可在九境时抛却凡蜕飞升,但北冥仙界是只进不出,来了就别想再走了,也不能再插手人间的事。

北冥仙界只进不出,当然不是针对虎娃和玄源这种暂时做客的情况。而虎娃和玄源这样的客人,其实也接触不到仙界之内真正的天地以及这方天地中的众仙家。

尽管高阳天帝以及居于仙界的真仙重、黎,现形相见,但他们都不会按自己的意志对虎娃提出要求、通过虎娃去干涉人间的事情。

蒋本与蒋连乔能见到客人,已经是特殊情况,因为他们与虎娃和玄源在人间有缘法牵连。但无论是蒋本还是蒋连乔,都不可能通过虎娃再干涉人间诸事。比如他们想请求或委托虎娃回到人间后怎样,只要有了这个想法,不仅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连仙家神意都会被磨灭,因为北冥仙界的天地规则如此。

如果高阳天帝不在人间留这么一条路,乱子可能会更大。比如那蒋本之神登天无望,最终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谁也不好预料,但高阳天帝已尽量将此隐患消除。

绝地天通的政令只是整顿与统一官方祭礼,却并不禁绝民间的祭神习俗。尤其在那偏僻之地,像蒋本这样的修士还是有的,高阳天帝只是禁绝他们祸乱国中礼法,却不可能禁绝他们的存在。

北冥仙界的开辟,就是体现了高阳天帝绝地天通的大愿,就看人们怎么去理解了。

039、人有多大

大禹治水时,巫知、巫明、巫讴、庚辰、东华、乌木由先后现身相助,分别与昆仑仙界、瑶池仙界、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有关。但北冥仙界并无动静,说绝地天通就是绝地天通,高阳天帝真的不再插手人间诸事,只是留下了那么一条飞升指引。

玄源躬身道:“我明白了。”

虎娃亦躬身道:“我也明白了,北冥仙界将于无边玄妙方广中长存。”

玄源明白了什么很好理解,但虎娃怎么又加了后面那一句?来到这里、亲眼见到高阳天帝之后,虎娃才明白北冥仙界和其他仙界的不同。高阳天帝就是打算让北冥仙界于无边玄妙方广中长存,做到真正的绝地天通。

太昊天帝显然并不是这个想法。虎娃已经预感到了,身为天帝成就开创者的太昊仍有探索更高境界的大愿,那么九重天仙界未必得以长存。

至于神农天帝,也清楚九境修为抛却凡蜕飞升并非修行正道,不论其本人会怎样,也想着给那些已飞升帝乡神土的地仙另一种选择,否则他也不会去研究九转紫金丹。

轩辕天帝的态度未知,但昆仑仙界显然与北冥仙界的情况也不同,下界真仙是最多的,还有真仙被放逐。听旱魃和应龙的意思,轩辕天帝也希望他们另寻缘法。

虎娃虽没去过瑶池仙界更没见过少昊天帝,但通过当年白煞之事,他也知道少昊天帝应是另有想法的,亦有继续求证更高境界或者另一种境界的愿心。

假如有一天,因为种种原因,其他各处帝乡神土都不复存在,但北冥仙界一定还在,因为高阳天帝的大愿如此。而北冥仙界就算永世长存,其实也如不存在一般,只是留下了一道飞升指引。难怪虎娃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动过造访北冥仙境的念头。

后世还会有像蒋本这样的修士飞升至北冥仙界,但只要来了,就等于是永远消失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高阳天帝也绝对会“负责”到底,就让他们永享长生。

九境修士抛却凡蜕飞升至帝乡神土,本就是无法再离开的,所区别的就是,高阳天帝也没打算让他们离开,就是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中。

假如北冥仙界中的哪位“神灵”得到了仙人之九转紫金丹,是不是也可以再入轮回新生,一切从头开始。但是,他们已得长生,还有必要这样做吗?而且就算他们想这么做,在北冥仙界中又凭什么得到那么珍贵的九转紫金丹?至少高阳天帝不会特意给这种机会。

高阳天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虎娃道:“那第四代蒋本之神蒋有基,与蒋连乔不同,你也与我不同……孩子,你可知一个人能有多大?”

虎娃不久前虽是对蒋本与蒋连乔说话,但是在北冥仙界中,他只要动了念头包括仙家神意,皆会被高阳天帝所知。而高阳天帝问了一个很奇怪也很有意思的问题,便是以此事为缘引。

虎娃微微一怔,随即点首道:“多谢天帝指点!……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大,而人居其一焉。”

一个人能有多“大”?高阳天帝指的当然不是年龄或体格,这个问题或许涉及到后世哲学家对“人”的定义。无论说人的本质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还是说人的存在就是其本质,都是要通过其见知、思考与行为来体现的,必然要和世界发生关系,便有了种种“事”。

从某种意义上也可说,人从“事”中来。有什么人就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就是什么人,既不可能凭空定义“人”,也不可能凭空定义某个人。

一个人究竟能有多“大”,首先要看他所处的世界有多大,比如在无名丘洞天中,白容蛟再大也大不过那一方天地。但在同样一个世界中,比如世间的众生,又比如在蒋本神国中同样的蒋连乔与蒋有基,又怎么去论大小呢?

高阳天帝没有直接给答案,只是让闻者去体会。什么才是每个人的事?其实只要是这个人做的事,都是他“自己的事”,也就成了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这和一般情况下人们对事物的理解方式不同,也与这个人管不管闲事无关,而就是每个人在如何定义自我。你做的事情,就成为你的事情、成为你这个人的一部分,如缘法随行。

蒋连乔为蒋本之神,只是在神宫中借助蒋本族人的信奉而修行,最终登天而去,至于其他的一切,都不是他的事,他这个人就这么大。而蒋有基想做的,可以不是蒋本之神的事情,也可以是,但只要做了,就是他的事了。由此而论,蒋有基可能会比蒋连乔更“大”。

有些事情,是不想做便可以不理;有些事情,是想做却做不到;有些事情,是不想做也会遇到。这就涉及到每个人对自我的定义——我有多大?

一个人的“大”和“小”,其实也包含了地位和成就。比如地位更高的人,只要他想,可以做的事也就更多,或者他认为属于自己的事就更多。再比如成就更高的人,之所以能取得那样的成就,就来源于他的经历。但这个概念本身,并不仅在地位和成就。

一个人最终有多“大”,就是他的自我世界有多大,外触亦是内在。既然虎娃已了解北冥仙界,那么高阳天帝通过这样一个问题,其实也是在回答他自己有多“大”,回答为何会有这样一座帝乡神土。

高阳天帝如此,那么虎娃呢?而虎娃的回答显然令高阳天帝很满意。高阳天帝捻须点头道:“此间已无事,你等请自便。”话语中带着仙家神意,介绍了当年人间十二处上古洞天的情况。但高阳天帝只是告诉了虎娃这些,却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更没有托虎娃去办任何事。

如今已隐迹的上古仙家洞天,太昊天帝肯定知道的最多,但其他几位天帝也应该分别都了解一些。但高阳天帝告诉虎娃的这十二处上古仙家洞天,都不是飞升到北冥仙界的仙家所带来的情报,而是高阳为天子巡视天下时所得知。至于虎娃想怎么做,就全在他自己了。

从北冥仙界告辞,虎娃和玄源又回到无边玄妙方广中。玄源突然道:“既已造访仙界,我当去瑶池仙界拜见少昊天帝!”

上一次来到无边玄妙方广中,是玄源刚刚飞升,虎娃与她相见,然后两人就下界了,没去拜见少昊天帝倒也说得过去。但如今又来了,并访问北冥仙界,玄源确实也应该去一趟瑶池仙界。虽然虎娃去不了,但少昊天帝并没不让他进入。

虎娃道:“赤望丘传承为少昊天帝所留,你去拜见,应献上人间礼物。”

玄源不说话只是笑,朝着虎娃一伸手。虎娃也笑了,交给玄源一物道:“你且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虎娃早就知道玄源此番会去瑶池仙界拜见少昊天帝,也准备好了东西。能够携带飞升之物,当然是神器,虎娃亲手炼制,做为玄源拜见少昊之礼。

玄源来到瑶池仙界,放眼望去是一湖天池。环湖群峰耸立,岸边山脚下有草原和丘陵铺展,草原间居然还有一片连绵的沙漠。来到这里,玄源确定少昊天帝当年曾去过西海修炼,此地景象与古时西海一带依稀相似,但又汇聚了各地四时之景致。

此帝乡神土既名瑶池仙界,这座湖应该就是瑶池。瑶池有多大,在天帝神意造化中,想要它多大就有多大,简单的重复相叠可无穷无尽,但这对于天帝而言并无意义,所以它看上去也就是三百里方圆,站在高空可将环湖风光尽收眼底。

群峰间有很多条瀑布山泉,汇成溪流,最终都注入瑶池,却不见瑶池之水涨落。瑶池或平静或荡漾,在少昊天帝的形神中,皆是她的心境所显。

山中隐约可见众仙出没,他们皆呈现心境中最美好的形容,各择其地建立洞府逍遥、于帝乡神土中永享长生。这里有不少仙家是妖修出身,仙界中还有很多瑞兽灵禽出没。此地的生灵,有的是抛却凡蜕飞升而来,也有的是少昊天帝造化而出。

瑶池中分布着大大小小岛屿,这些岛屿也是仙家洞府。居在岛上的仙家,皆是历天刑后飞升至此的真仙。这些仙岛看似不大,大多数里方圆不等,但真的登岛拜访,会发现其中或别有洞天。

湖中最特别的一座岛,瑞彩缭绕时隐时现,隐去时众仙皆不得见。此刻它又出现了,只见祥云飘荡,隐约可见岛上的亭阁。

玄源望见亭阁,便感受到少昊天帝的仙家神意指引,向前迈出一步,便已经来到了亭阁中,行礼下拜道:“赤望丘弟子玄源,拜见祖师少昊天帝!……见过仓颉先生与庚辰道友。”

亭阁中有三位仙家等候,居中而坐者是少昊天帝,仓颉就站在她的旁边,一只手却很自然地搭在少昊天帝座位的椅背上,而庚辰则在侧后方侍立。

040、投桃

当初少昊在人间为天子时,庚辰就是天子麾下的禁卫将军,亦是天子出巡途中的随行护卫。庚辰今日现身,当然不是为了保护少昊天帝。瑶池仙界中的众仙家,只有他曾见过玄源,若说在人间曾有缘法牵连者,今日恰好还有一位来“做客”的仓颉,此刻都已在亭阁中。

见到这个场面,玄源心下多少有些黯然。她当初成为赤望丘传人时,赤望丘已在巴原传承三百年了,到如今更是已有四百多年。赤望丘历代弟子中倒是出过不少高人,每一代都有大成修士主持宗门,至今却无一人飞升登天,因此在瑶池仙界中一位祖师都见不到。

玄源是第一位,而且她不是抛却凡蜕飞升的九境地仙。但玄源能够修成真仙,说实话,虽有赤望丘传承为根基,但更大的缘法却在于虎娃。

少昊天帝摆手道:“如今我已非少昊,只是瑶池金母。赤望丘传承虽是我所留,但你之登天缘法并非得自于我,亦非从登天之径而来。我今日且受你拜见,但往后就不必再叫我祖师了。”这不是矫情也不是谦虚客气,在这帝乡神土中,天帝言出法随,就是她的心境。

玄源起身,双手奉上一物道:“这是我身为赤望丘传人献上的礼物,为我夫君亲手炼制。夫君说,以天帝的手段,在帝乡神土中或可插枝而植。”

玄源带来的礼物,是一根树苗,或者说是一棵小树,已有三尺多高,根叶俱全,插在另一件神器中。此神器就是大道宝瓶。

这根树苗也是神器,而且居然是“活”的。炼制这样的神器可太不简单了,太乙也帮着打下手了,就在虎娃送蒋有基去昆仑仙境之时。虎娃精通的菁华诀、大器诀、灵枢诀,在炼制这件神器时都用上了,也算是对早年自悟修行经历的总结。

虎娃门下的高人虽多,甚至已有真仙,但能帮上忙的只有太乙。太乙的原身就是一棵树,他当年曾天真地想将原身修成参天建木那般,由此打开登天之径。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后来他修炼出了偏差,若不是遇到了虎娃,差一点就殒落了。

这种一味修炼原身之法,自然不可能将青冈橡修成登天之径,但如果让他闯通了另一条路,说不定可以将原身修成一件神器——活的神器。所谓“活”的神器,虎娃也亲眼见过,就是禄终。禄终所修的蚩尤神功,就是把自身炉鼎修成了相当于神器一般。

虎娃这根树苗,是以种子在大道宝瓶中培育而成。想当初,太乙脱胎换骨成功后,时常化为原身扎根于各地,其实就是扎根于大道宝瓶中。大道宝瓶有此妙用,而且这种妙用是经过不断的祭炼而成,并非刻意。

树苗的种子,就是服常果的果核,但这根树苗却未必是服常树。虎娃原本想用插枝之法培育,结果未能成功,于是就换为在大道宝瓶中育种,然后得到了这样一根树苗。虎娃曾用离珠果的果核培育出植株,但培育出的是朱果而非离珠。

一系列机缘巧合,虎娃才培育出这样一根树苗,假如换一个人,恐是断断做不到的。这根树苗是服常果核发芽而成,若开花后结的是什么果,虎娃如今也说不清楚。他将之炼制成为一件活的神器,交给玄源献给少昊天帝,如今应称之为瑶池金母。

瑶池金母接过大道宝瓶,看着瓶中的树苗良久无语,仓颉也是一脸震惊之色。没有他们这等修为,恐很难真正体会这根树苗所展示的境界是多么惊人,而且意味着某种未知的境界。

飞升无边玄妙方广,凡物是带不走的,能带走的只有融于形神中的神器,因为那相当于仙家自身形神的一部分。而帝乡神土中的东西,若是天帝造化之物同样也带不出去,比如瑶池仙界中的奇花异草。

瑶池金母当然也会打造神器,比如她亲手打造的神器,若能造化出相应的天材地宝,并不惜耗费修为法力,理论上可以造化出无数件同样的,然后赐给瑶池仙界中的众仙家或生灵。但在瑶池仙界之外,这并无意义,因为带不出去。

除非此神器的所有材质,皆是别人带进来的,天帝只是凭着自己的修为法力去打造,这样的东西是能带走的。能带进来的东西本身已是神器,用神器为材质再去打造神器,这并不容易,但也并非不可能,比如轩辕天帝炼制的息壤神珠就是这等来历。

但如今的息壤神珠已经不在昆仑仙界了,或者说已不是当初的息壤神珠了,又经历了非常玄妙的重新凝炼过程,最终好像是被仙童句芒拿走了。

如今虎娃让玄源送来了一根树苗,如果瑶池金母能将它成功移栽于帝乡神土中,并以仙家形神所蕴含的修为法力培育其长成大树、开花结果,所结的仙果却是有可能被带出瑶池仙界的。

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仙果、有怎样的灵效,如今还不清楚,要看瑶池金母怎么去培育、能否培育成功。但估计这样的仙果如果带到人间,也是一般人服用不了的,因为它本身就相当于一件神器,凡人又怎能“吃掉”一件神器并炼化吸收其灵效?

不论此仙果的灵效如何,只要这种事情发生了,其意义便超出想象。虎娃为何会以这样一根树苗为礼物,因为当初他在人间所得的最后一种不死神药玗琪,就是伯羿所赠。而伯羿手中的玗琪,是少昊天帝所赐,其中自有缘法。

但少昊天帝赐给伯羿的玗琪,和这根树苗可不一样。玗琪并非少昊天帝所培育,乃是天地自然造化所生,蕴含某种大道玄理。眼前大道宝瓶中的树苗,可是虎娃亲手种出来的。

虎娃还托玄源转告少昊天帝,此树或可插枝而植,这就是它与服常树不一样的地方。若是瑶池金母在帝乡神土中培植成功,可再取其枝种植,将来或许就不止一株了。

良久之后,瑶池金母才惊叹道:“我没有这等手段!”

仓颉亦若有所思道:“我也没有这个本事,但已见此物、却有所悟。”

瑶池金母说她没有这等手段,当然不是指无法在瑶池仙界中种植此树,而是她如今还炼制不出这样一根树苗来。说着话,大道宝瓶中的树苗和瑶池金母的身形就一起消失了,亭阁中只有大道宝瓶凌空虚悬。

玄源心有所感,扭头向亭阁外望去,岛上已出现了一棵小树,以眼见的速度在生长,渐渐到了两丈余高,枝繁叶茂还开出了花朵,看花叶酷似桃树。瑶池金母已经移栽成功了,三尺高的树苗长成两丈高已开花的大树,不过是片刻功夫。

有人说仙界岁月与人间不同,的确如此,看似一个恍惚的功夫,人间可能就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只是眼前片刻,仙界中的某些事物就经历了数百年或上千年,比如眼前这棵树的成长。

那是瑶池金母施展的大神通,果树看似就在亭阁外的岛上,但那片时空却不同。当瑶池金母再现出身形时,还是手持大道宝瓶而坐,仿佛根本就没动过,只是瓶中的树苗不见了,岛上却多了一棵果树。

瑶池金母的脸色有些发白,玄源所见的当然只是她的形神显像,说明这位天帝此刻神气法力损耗甚巨。就在方才短短的功夫内,玄源也有感应,仿佛整个帝乡神土中的生机都被抽取汇聚到那棵树上,仙界中的草木生灵几乎都打蔫了。

仓颉俯身关切地说道:“累着了吧?赶紧好好歇歇!怎么还是这副急性子,你要是累坏了,仙界中的草木生灵皆会枯槁,就连众仙家都会感觉提不起精神。”

瑶池金母却叹了口气道:“勉强让其开花已是极限,可惜尚未结果。”

仓颉:“等你恢复了再说,仙家无岁月,它迟早会结果的,也将成林。”

瑶池金母的法力消耗如此之巨,就为了片刻间将这根树苗培植成功,她还真是个急性子。这可不是短时间内就可恢复如初的,要用上百年甚至数百年都有可能。只可惜她虽然尽力施展神通,却只能让此树勉强开花,结果就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瑶池金母瞪了仓颉一眼道:“换成你,也会这么做的,难道就不想印证吗?”

仓颉赔笑道:“你已为我印证,辛苦了!”

瑶池金母又看着玄源道:“多谢你送来这样的礼物,更要多谢虎娃。如此大礼不可不回,你且随我来,我亦有一物相赠,请你交给虎娃。”

在瑶池仙界、她自己的形神中,瑶池金母想去什么地方都可随意出现的,但此刻却手持大道宝瓶如常人般一步步走下了亭阁,玄源亦跟在她的身后。瑶池金母来到水边蹲下身子,伸臂持瓶亲自打水。

这样的动作对凡人而言很寻常,谁去湖中打水不得这般?但对于瑶池金母而言却很令人意外。仓颉的脸色变了,从亭阁中一闪身就来到了瑶池金母的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肩。等瑶池金母站起身时,他又顺势揽住了她的腰、令其依在自己的身上。

瑶池金母用得着别人扶吗,仓颉是不是在趁机动手动脚?玄源却有感应,仓颉这是以莫大法力帮助瑶池金母稳固形神,甚至也是在稳固瑶池仙界。瑶池金母用大道宝瓶从瑶池中打了一瓶水,这瓶水有多少?装下了整座瑶池!

041、灵台造化之功

这是很难描述的概念,这一瓶水蕴含的是整座瑶池乃至整个瑶池仙界的造化真意,包含了瑶池金母所有的造化之功以及修为见知。

某种意义上说,此刻的大道宝瓶中就装着完整的瑶池仙界,就看谁能拿得到、拿去之后又是否能够领悟?当初仓颉和虎娃到访广寒仙界,恒娥仙子以帝乡神土开辟之初自然凝结的造化玉露待客,已相当珍贵难得,但此刻这瓶水更比造化玉露要珍贵得多。

有人曾开玩笑说,少昊天帝毕竟是个女人,有些小心眼,因为白煞之事,竟然不让虎娃进入瑶池仙界。今日虎娃托玄源送来礼物,瑶池金母的回礼可是大气得不能再大气了。

玄源几乎都被惊呆了,而瑶池金母的样子就像一个虚弱的凡间女子,有些软软地靠在仓颉的胸前,仓颉的一只手在揉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绕过腰际将她从后面搂住了。瑶池金母将大道宝瓶递给玄源道:“请你将此物交给虎娃,这是我的回礼。……我需闭关恢复,暂时就不能待客了,瑶池仙界也要关闭一段时间,若有事……”

仓颉赶紧插话道:“若有事,就找我!”

玄源接过大道宝瓶时,尚未回过神来,恍惚间已离开了瑶池仙界,分明还能感应到瑶池仙界的存在,却已不得其门而入,这时她“看”见了虎娃。

无边玄妙方广乃无始无终、无时无空之处,看见虎娃的感觉就像时空的开启、世界的出现,虎娃握住她的手道:“阿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发生了何事?”

玄源将大道宝瓶递给虎娃道:“这是瑶池金母给你的回礼。”

瓶中装的可以说是整个瑶池仙界的造化真意,普通仙家根本是拿不动的。但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又有什么是拿得动拿不动的呢,天地万物尚未诞生,更没什么重量的概念。可是虎娃现身“见”到玄源,接过大道宝瓶,就能感受到它的沉重。

瑶池之水是没有办法带出瑶池仙界的,更没有办法带下界。实际上玄源离开瑶池仙界之后,大道宝瓶中仿佛就是空的。

若是虎娃的修为境界无法承载、无法容纳,就见不到这瓶中之水,或者见不到全部。虎娃接过大道宝瓶后,也是愕然良久,然后长叹一声道:“这礼物好重!”原先瑶池金母拒绝虎娃进入瑶池仙界,如今他却不必再去了。

玄源:“想当初在巴原,你差点死于白煞之手。”

虎娃:“白煞做的事,与她无关,且被我亲手斩灭。”

玄源:“白煞的出现,却与少昊天帝的修行有关;而你今日的修行,亦与瑶池金母有关。”

虎娃点点头道:“是呀,若我修为不足,便根本看不见这一瓶瑶池之水。”说着话大道宝瓶已融入形神。正在玄源惊叹间,虎娃又问道:“你看这是何地?”

玄源转身,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阙门前,无边玄妙方广中只有虎娃哪有宫阙?宫阙就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出现的,或者说以前就一直存在,她只是此刻才看见。

玄源:“洞庭仙宫?”眼前的景物确实有点像虎娃和她亲手开辟的洞庭仙宫,但又似是而非。

虎娃笑道:“此地非洞庭,此宫阙当然不是洞庭仙宫。”

玄源:“那就是仙界或天宫了,不知何名。”随着她的话音,宫阙门前出现了一个竖着的匾额,但匾额上却是空的,既无字迹亦无仙家神意介绍。

虎娃挽着玄源道:“我们四处走走。”

这里只有孤零零一座宫阙,坐落于无边玄妙方广中,他们上哪里走走?玄源被虎娃挽着前行,只见步步生云。人间洞庭仙宫中的宫阙,就坐落在云岛上,而到了这里,那层层云阶原先是不存在的,却随着每一步的行走而出现,玄源可以说见证了一个世界的诞生。

步步生云间再一抬头,随着她的视线或者说感应,望见了天光。这天光本是不存在的,但她想去看的时候,便随着视线而呈现。此刻她与虎娃的神意相通,清楚这个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虎娃的神意观照而成。

观照之法,是人间修士指点传人时常用的一种手段。观想谁都会,但要让所观想之物清晰呈现,才可称之为观照,而后可突破初境、得以修炼。虎娃造化天地山河,施展的竟是凡人突破初境之前的手段,以仙家神意观照而成。

走下云阶再回首,空中已是一片片云岛相连、景致各异,脚下则是展开了一片原野。云阶之下出现了花草,每株花草都是不一样的,指的并非是品种,而是它们的形态与趣致。

虎娃挽着玄源走了一圈,无边玄妙方广中的世界随之呈现,这个世界可以有多大?只要他们一直走下去,就可以是无穷无尽的,哪怕展开的只是并无一物的时空。无论虚与实,时空既现便是“有”,而“有”生于“无”。

完全一样的景物,既然已经造化出来了,好似就可以循环重复铺展,以致时空无穷无尽,但虎娃并未如此,他在一片花草间停下了脚步。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生灵,更没有两株完全一样的小草,仙家造化世界,那么做是毫无意义的,也不可能那么做,只是见知显现演化。

这里是一处山坡,不知山那边的景象如何,或者尚未造化,山坡上含蕊花娇羞欲放,就是虎娃在翠真村外“找到”玄源之地。从山坡上往下望去,是宫阙云阶前的谷地,依稀似巴原北荒原清水氏城寨所在的山谷,只是谷中并无城寨,却有云阶通往天宫。

虎娃和玄源走到哪里世界便就此展开,当他挽着她在含蕊花丛中驻足时,玄源道:“此非帝乡神土。”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交流当然是用仙家神意,但此刻已出现在一方世界中,两人说话就似凡人之间的交谈。

虎娃若想开辟帝乡神土,早就开辟了,他既能收取那大道宝瓶,假以时日,甚至可以在自己的帝乡神土中再造一个瑶池仙界。他方才和玄源从宫阙门前走来时,已将大道宝瓶留在了宫阙之中。虎娃既然不想开辟帝乡神土,这里显然就不是,那么又是怎样一处仙界呢?

修至真仙极致之境,形神中自有世界、可随缘生灭,但这只对他自己有意义。若是能将形神化为一个对他人而言真正的世界,修为更进一步开辟帝乡神土,便是当年太昊天帝所求证,虎娃今日展示的显然是另一种修为成就。

虎娃答道:“太初元始,万物因造化而成,这就是灵台造化之功吧。”

随着话音,两人已经离开了这处仙界,挽手出现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玄源有两种感应,首先是那仙界还在,她随时可以去,尽管虎娃已经离开了。其次是,若虎娃不想让谁进入那方世界,那便是谁也进不去的。

玄源:“你是怎么做到的?”

虎娃答非所问道:“想当初在人间遇见句芒,我也在想,太昊天帝是怎么做到的?”

玄源:“你并非句芒。”

仙童句芒出现在人间,九重天仙界就消失了。那并非真正的消失,九重天仙界乃太昊天帝的形神所化,对于仙界中的生灵以及仙家而言它一直就存在,只是外界感应不到了;而出现在人间的仙童句芒,也并非太昊天帝。

可是出现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的虎娃还是虎娃,方才造化出的仙界,对玄源而言也依然存在。

虎娃又说道:“其实太昊天帝已有此修为,只是尚未迈出那一步,或受帝乡神土之困。”

玄源:“方才的仙界,不是你的形神所化吗?”

虎娃:“我的形神在此。”

玄源:“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已是第二次如此发问,虎娃低头看着她道:“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仙家神意十分玄妙,很难用语言去解释。后人读种种经文,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而仙家讲法之时,或有妙语入悟,或有声闻成就,或有神意指引。

若勉强用语言描述,只能去尽量打比方。孩子在未出生之前,其实就是母体的一部分,来源于母体。但是出生之后呢?他当然仍是其母之子,但他也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

帝乡神土就是天帝的形神,从来就没有脱离过母体,或者说本就与天帝一体,这个世界是“自生”的。自己当然是自己的主宰,想不是都不行,天帝的意志就是世界的意志,这和人间的帝王政令并不一样,它就蕴含在这个世界一切事物的运行规则中。

这好像是很多人的终极妄想,也是很多人所认为的最大自由,而列位天帝已经求证了。但虎娃却认为这是一种局限,且太昊天帝早已看到了这种局限。虎娃求证的是另一种成就,或者说展示的是另一种境界。

这个母体不是虎娃自己,而是虎娃所悟的天地大道演化。见玄源仍若有所思,虎娃又说道:“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虎娃可以造化所愿见的世界,但他本人并不追求成为世界的永恒主宰,这个世界万事万物的运行,来源于他所悟的大道演化,而非虎娃形神中自生。这种境界上的差异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想求证可太难了,更何况是在无前人开创与指引的情况下。

任何一位仙家,修至真仙极致之境,形神中可自生世界的时候,自己当然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当修为境界更有突破,开辟帝乡神土几乎是必然之事。虎娃造化了一方世界,但自始至终,他连丝毫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因为他的修行就是领悟与演化大道,一以贯之。

但是换个角度看,虎娃不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就真的不是了吗?这个世界事实上仍是他的灵台造化而成,只要是“有”,便是因他而有,只是他不以此为目的而造化,却自然有这样的结果,且形神不受帝乡神土之困。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情况,你不刻意去求的东西,反而能更好地得到,以不取而取之,似无为而无不为。

虎娃在人间的经历与见证已足够多。早年在巴原时,他曾助少务一统巴原、复建巴国。那么当年在少务看来,巴国就是他的巴国吗?也许少务会这么认为,但再问如今的少务呢,巴国还是他的巴国吗?

少务建立了他所希望的巴国,但他只是顺应了人间君王之道。说句实话,就算他是复建巴国之君、与盐兆一样被称为巴国之父,但巴国也不是他的,或者说不是他这个人的。

他能复建巴国,在虎娃看来,就是山爷点亮了那盏灯的道理。巴国或许不会永世长存,但少务建立巴国所蕴含的人间之道,或者历史中的这个事实,无论有无人知,它都是存在的,是天地大道在世事演化中的体现。

“少务的巴国”只是一个概念,同样的道理,“大禹的中华”也是一个概念。大禹继承与建立了如今的中华帝国,但大禹只是天子,天子若认为天下是他的,就真是他的了吗?那只是一种形容!连族类且有灭绝之忧,何况某个智慧族类所建立的帝国?

这就是虎娃所见的自然。

可是从每个人自身的角度,比如少务、比如大禹,“少务的巴国”、“大禹的中华”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确实存在的,不仅仅是概念,也是自我的世界。有人能拥有这个自我的世界,并能将它展示吗?太昊天帝当年就求证了!那便是帝乡神土,这是了不起的超脱大成就。

可是虎娃所自悟的修行谙合大道、取法自然,超脱于已知与未知、已存在和未存在的事物之上,它也应包容列位天帝开辟帝乡神土、诸天万界所展示的玄理。而今天的虎娃,其实尚未达到这样的境界,仍在求证的途中。

虎娃最后又说道:“我虽证此境,但修为仍未足。这片仙界,仍因我而存。”

虎娃可以离开他所造化的仙界,仙界中的万事万物运行,就是依照他所领悟与演化的大道规则。不论虎娃身在何处,这片仙界就在那里,只要虎娃允许别的仙家进入,别的仙家就能进得去。但有一点,假如虎娃哪一天殒落了,这片仙界就会消失。

玄源终于笑了:“我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成就了,且不必谈修为尚未足,这即是道法自然。你方才展示的境界,可以何名?”

虎娃答道:“或可称金仙,如此开辟诸天者,亦可称天尊,而天尊亦有大……”说到这里,又突然抬头道:“有客人来了!”

玄源闻言亦有感应,有些诧异道:“是仓颉先生。”

042、湘妃竹

虎娃既然能让玄源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见到他,自然也能让仓颉见到。仓颉看见虎娃倒没有玄源当初那么惊讶,好像已知虎娃有此境界,毕竟他刚刚见到了虎娃送去的那根树苗,而在此之前,他也听虎娃转述了若山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展示的灯光。

仓颉“见到”虎娃和玄源,仙家神意便朝虎娃的形神扫了过去,这并非失礼,只是好奇。而虎娃和玄源赶紧上前行礼道:“仓颉先生,您怎么从瑶池仙界出来了,瑶池金母可好?”

仓颉还礼道:“玄嚣无恙,只是需要恢复,我是来向你致谢的!”少昊在人间名玄嚣,如今她已为瑶池金母,而仓颉却直呼其名。

虎娃道:“瑶池金母如此重的回礼,应该是我说谢谢才对。”

玄源亦笑道:“虎娃是托我给瑶池金母送礼,为何是仓颉先生您来致谢?”

仓颉却很郑重地答道:“虎娃,多谢指引!”

他说话时,仙家神意已向无边玄妙方广中扫去,好像已经感应到虎娃方才造化的世界存在,神色不禁微微一变。虎娃和玄源已从那座尚无名的仙宫天地中出来了,仓颉在此当然看不见那个世界中的景象,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虎娃也感应到了仓颉的仙家神意展开,虽无形无相,却极似山爷当初在无边玄妙方广中点亮的那盏灯光。他正要开口邀仓颉进入方才造化的世界中一游,却只见仓颉在他面前郑重下拜,未及虎娃搀扶,其形神已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化散消失。

虎娃与玄源都愣住了,这是什么状况?仓颉是真的消失了,仙家形神消散便意味着殒落,可他们感应得很清楚,仓颉并未殒落,只是成为不知何处的何种存在。幸亏仓颉并未成就天帝,若他已开辟帝乡神土,在这种情况下,帝乡神土就会瞬间崩溃,其中所造化出的生灵以及抛却凡蜕飞升的地仙亦会形神俱灭。

良久之后,虎娃才露出苦笑道:“他竟然这样做了,倒也是一种求证金仙的手段。”

玄源纳闷道:“求证金仙,必须得如此吗?”

虎娃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但求证这等修为,比修士突破大成、凡人飞升成仙更要艰难得多,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更无怎样才能成就的说法。仓颉先生如此做,只是手段之一。”

玄源追问道:“那你看,仓颉先生回得来吗?”

虎娃沉吟道:“若是他人,我可说不好,但仓颉先生其实修为已至,他有宏愿之心,更有大功德成就。若说成就金仙须历造化天劫,他其实已历,只是借此迈出一步。我当年曾受仓颉先生诸多指点,刚才那一拜便是缘法,亦当指引于他。”

说到这里,虎娃突然又笑了,这笑容显得有些坏坏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好玩的事情。但这笑容又突然止住,有些黯然地朝玄源道:“仓颉先生的事情不急,我们且下界去飞黎部……重华驾崩,当祭这位故人。”

虎娃和玄源此番飞升,先是到访北冥仙界,接着玄源又去瑶池仙界拜见瑶池金母,然后虎娃开辟了一座仙宫或者说一方世界,人间已过去不少年了。

拿到大道宝瓶时,瑶池金母又告诉了玄源十处人间隐迹的上古洞天所在,接下来虎娃和玄源便打算一一游历这些地方。

而恰恰就在他们尚未下界时,重华殒落于南巡途中,寿九十九岁。当年在薄山顶上,重华曾亲口对虎娃说过,待到将天子大位传于禹之后,他不想像帝尧那样困居于平阳,而是宁愿自放远游。

后来重华也果然如此,在禹登天子位后,他没有困居蒲阪,仍巡视四方,而大部分时间都在南疆一带游历。重华最终离世之处在飞黎部的领地中,巧合的是,虎娃当初第一次遇到重华,也是在那里。

重华当初崭露头角,因为其贤名传播四方,还娶了帝尧之女娥皇和女英。但其建立大功业真正的转折点,却是在南疆。当初他成为丹朱的助手,随丹朱南巡九黎诸部,以此为起点,完成了九黎五大部的整合,接下来又顺势安定了中华南方。

重华有大成修为,但他的才干和成就却不显露在这种修为上。而世上绝大部分大成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恐也无法与重华相提并论。虎娃了解重华,对这位故人的一生也有颇多感慨。

重华驾崩于南巡途中,后世多有议论。但虎娃了解,重华不会成为他自己不想成为的人,他就是想做这样一位中华天子,而且他做到了,也早就想到了今日。

此时还没有扶灵柩归乡的传统,中华各部的风俗基本上都是在逝世之地安葬,重华葬在九嶷山。黎民万众最感激的人有两位,就是伯羿与重华,尤其在飞黎之地,重华的威望更在当今的天子大禹之上,这就是重华晚年为何出巡远游、在此逗留的原因。

九嶷山就是当初九黎五大部共同举行祭礼之地,让重华葬在这里,也体现了最高规格的礼待,山脚下有湘水流过,而山坡上如今遍布竹林。山脚下原有一条溪流,在云梦巨泽渐渐退去后,上游各处的水系皆汇聚于这条河道里,成了今日的湘水。

虎娃和玄源悄然下界至此,见到两位女子正在湘水边垂泪而泣,正是娥皇和女英。重华寿九十九岁而归天,娥皇和女英的年纪如今当然也不小了,但形容看上去仍在风华之时,只是显得有些憔悴与沧桑。

这对亲姐妹这一世非凡,其父是天子帝尧、其夫是天子重华,恒娥仙子是她们的姑姑,姑夫更是顶天立地的战神伯羿。她们应有修为在身,据说曾得过恒娥仙子的指点,而且也不缺各种灵药甚至是不死神药涵养形神。

但无论如何,她们此时只是湘水边两个哀伤的人间女子,应是刚刚从重华的墓前祭拜而回。虎娃并没有现身,就算现身好像也不知该说什么,不远处站着很多人,来自黎民各大部,应是娥皇和女英的护卫,也是在安慰她们的人。

再看那湘水边的修竹,青翠的茎枝上竟分布着斑斑点点的浅色痕迹,就如洒落的泪痕。虎娃叹息一声,悄然收取了一株斑竹,算是对重华的纪念吧。

娥皇和女英刚刚来祭奠过重华,众人都簇拥着她们俩下山了,重华的茔丘前显得很冷清,却仍有一人跪伏在地轻声哭泣,双肩还在不住地抖动。虎娃和玄源现出身形,上前行礼祭拜重华,那人也被惊动了,直起身子抬起泪眼,很意外也很感动地说道:“虎君、玄煞大人,你们也来了!”

听这个称呼,就知是相识已久的故人,此人是飞黎部的伯君飞黎望。虎娃则叹道:“重华已逝,当年在此相聚的黎民五位大巫公,如今也只剩下你了。”

当年重华随帝子丹朱南巡至此,招黎民五大部的五位大巫公来见,而伯羿则受众人所托,深入南疆荒野斩杀妖邪。飞黎部大巫公飞黎赤,因与“蛊神”勾结,被伯羿重创、伤重不治,是重华举荐了飞黎望担任新一任大巫公,也就是飞黎部的伯君。

飞黎望就是在此地成为大巫公的,当时另外四位大巫公分别是蛊黎钟、山黎狻、器黎干、木黎户。不久后蛊黎钟丧生于与重辰部的大战中,继位的大巫公是蛊黎涂。

而到了今日,山黎狻、器黎干、木黎户包括蛊黎涂都已不在世,虎娃当年认识的各位九黎大巫公中只剩下了眼前的飞黎望。飞黎望如今亦有百岁,但他的修为不低,已接近化境九转圆满,是如今黎民五位伯君中修为最高的,也是唯一的一位大成修士。

说起来也许令人有些许唏嘘,新近继位的黎民各部的伯君,皆无大成修为。这要是放在帝子丹朱南巡之前,对当时生活在险恶蛮荒地带的九黎五大部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可如今的事实就是如此。

虽不必当初,但并非各部中已挑不出一位大成修士,而是由于种种原因,继位伯君者并无大成修为、也没必要一定得有,这也许并非坏事。

飞黎望垂泪道:“当年诸位大巫公皆已不在,今日重华大人亦去,世间难见当初故人,难得虎君和玄煞大人还会来此。”他此刻的称呼用的是重华大人,并非不敬,更有真情深意。

虎娃劝慰道:“这就是世事,世人皆得经历。你应知重华大人当年之愿,世事正如他所求,伯君大人也不必太过哀恸。”

飞黎望起身道:“您不必再叫我伯君大人,重华大人既去,我也不再留恋伯君之位。听说禄终大人已去昆仑仙境逍遥,我亦打算前往清修,虎君能否指点情况?”

在虎娃和玄源飞升无边玄妙方广这些年,有关昆仑仙境的消息已传开。当初虎娃和玄源带着白容蛟游历巴原九丘,巴原上的众高人就获悉了昆仑仙境的存在,那里是天成洞天福地、世外逍遥之所,堪称人间仙境。

043、新时代的飞升

武夫丘的三位太上长老去了昆仑仙境,宗盐和少务也去了。

少务已有大成修为,但他尚无本事独自进入那天成洞天门户,宗盐如今自己去倒是勉强可以,但还不能把少务带过去。但谁叫人家人脉广呢,相熟的高人有很多,只要少务想去见识见识,随便找谁打声招呼,自有高人护送。

云起、古令、贤俊这三位好友亦联袂前往昆仑仙境。云起如今已有九境修为,古令和贤俊亦都突破了化境,这三人的福缘不浅啊。

想当初在巴原上,古令是古雄川的宗主,虽地位超然却无法与大派宗门相比,贤俊虽有大成修为却只是一介散修,而云起更只是困守于步金山小世界中不为人知。而如今,他们的修为成就,超过了同时代的绝大部分修士。

乾元山金光洞已初具规模,云起等三人先去拜访了太乙等故友,然后也找了一片地方凿建福地、开辟洞府。消息在巴原传开了,当然也传到了中华九州各地,各路高人只要有办法进入昆仑仙境,皆纷纷前往。

有人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在这世外仙境逍遥清修,有人原本只打算开开眼界游历一番,但游历之时便改变了主意,亦择地而居,若是世间仍有牵绊,只在有必要时再返回人间,大部分时间仍长居昆仑仙境。

一时间,有很多原本众人所不知的隐迹高人都冒出来了,比如在河泛之地以西、以北的好几位荒王,也都来到昆仑仙境。就在最近几年,九州众修士已将这种事情称为“飞升”。

古时谈飞升,指的是踏过登天之径、进入帝乡神土永享长生;而虎娃所知真正的飞升,是历天刑超脱于生死轮回,成为另一种存在;而如今又有一种飞升的说法,是指飞升至昆仑仙境。很多修士都感叹修为太低或者福缘不够,自己去不了,又找不到人带他们去见识。

但飞升昆仑仙境亦有凶险,当代凉花川宗主有七境修为,凭借一件有护身妙用的飞天神器企图穿过洞天门户,结果不仅未能成功还差点殒落,幸亏被恰好路过的另一名修士所救。山黎部的长老山黎速,突破化境修为不久,勉强穿过门户到达昆仑仙境,但也身受重伤。

由此可见昆仑仙境既号称仙境,就不是一般人能到达的地方,至少要在化境修为稳固后方能出入,最好还要有护身法宝。有些人修为不足,却被高人带进去了,但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却是出不来的,除非再有高人护送,或者就打算留在那里。

昆仑仙境不再是无人之地,已变得很“热闹”,这些年去了数百位高人,而且几乎都在昆仑仙境中择地凿建洞府、享受世外之逍遥,只是偶尔有事时才返回人间。这数百人不可能都是化境修为稳固,甚至不可能都有大成修为,其中有不少是被尊长或好友护送进来的。

有本事自行飞升至昆仑仙境者,其中有不少就是世间传承宗门的尊长,他们还设法将门下弟子传人带过来了一批,也在这里建立了宗门福地。

比如有位高人原是中原某修炼传承宗门的宗主,他将宗主之位传于弟子,自己飞升至昆仑仙境,在昆仑仙境中结交了几位地仙。他又请这几位地仙出手帮忙,回去了两趟、带来了宗门中的一批传人,在昆仑仙境中又建立了宗门道场。

这位高人还在原宗门中吩咐,将来门中弟子突破八境修为,待修为稳固后可飞升昆仑仙境再寻机缘,这简直就相当于古时的登天之径指引了。他的这种做法,还引起了很多其他宗门的效仿。

比如凉花川的那位宗主,因修为不足而飞升昆仑仙境未成,身受重伤不久后便殒落了。其殒落前留下遗训,后世传人若突破化境修为,应前往昆仑仙境清修,寻福地再待后来者。

飞升昆仑仙境的不仅有各宗门的尊长,还有不少原本人所不知的强大存在,比如蛮荒中的各路妖王。他们也飞升至昆仑仙境,各寻山野建立洞府,这些人原是独来独往惯了的,到了昆仑仙境中也开始效仿所见的高人,以宗门尊长自居,但实际上就算有福地洞府,也未必就是严格意义上的传承宗门。

据说禄终和昆吾在昆仑仙境中就收服了好几位妖王,这些妖王在其门下听命,于洞天福地中倒是自成一脉传承。

来的不仅是人间的修士,居然还有好几位真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

昆仑仙境中原先就有几位真仙,比如东华、旱魃、应龙、乌木由,他们都因各种原由来到这里。如今新来的这些真仙,要么就是一直留在人间的,要么是各处帝乡神土不收或者已不愿长居帝乡神土的。无边玄妙方广中无处可去,昆仑仙境倒是个好地方。

昆仑仙境中的“热闹”也只是相对而言,那么大的地方,只有这些人而已,就像在连绵大山里撒一把豆子,看上去仍是一片蛮荒。而且昆仑仙境的范围仍在不断的拓展之中,不仅有真仙来此开辟洞天,众地仙有时也会这么做。

天成洞天乃天地造化而成,谁也无法独自将之祭炼掌控,它连山河图都能包容,当然也能将后来的仙家所开辟的洞天结界包容一体。

众高人既然来到了昆仑仙境,也经常往来交流、聚会切磋,他们如今所谈最多的,就是虎娃所留的大道指引。虽然没有谁召集所有人搞什么正式的法会,但昆仑仙境的出现,却相当于古往今来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久的一场传法交流盛会,这也在虎娃的预料之中。

这些高人也并非只待在昆仑仙境中不出,偶尔也会返回人间,将他们在昆仑仙境中的交流所得传于人间弟子、也在原先的宗门中留下指引。虎娃传道于天下,自巴原彭山法会始,其间最重要的过程是传法于薄山顶上。

如今借助昆仑仙境的出现,可谓大圆满,而这一切恰好就发生在虎娃此番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时。

如今虎娃和玄源下界祭拜重华,恰好碰见了飞黎望。飞黎望亦欲辞去伯君之位前往昆仑仙境,他还从来没去过那里,不了解天成洞天的情况,希望虎娃给予指点,不仅如此,他更希望能从虎娃这里得到修行大道指引。

虎娃给他留下了一道神念心印,其中不仅有对昆仑仙境情况的介绍,也有根据其人修为根基所给予的指引。这就是虎娃的厉害之处,自悟修行谙合大道,将每一层境界的修为都演化到极致,可包容与指引各类之修。

飞黎望修炼的是九黎秘法,还有种种诡异的神通秘术。其人已有化境巅峰修为,其根基早已确定,改换门径已不太可能。虎娃当初以一具毫无修为的九境阳神化身,来到九黎之地从头开始修行,如今倒是能在飞黎望已有的根基之上,继续指引于他。

就算飞黎望的修行有偏,根据虎娃所留的神念心印,也知如何去扭转曾经走过的弯路,而不必从起点重新开始。虎娃还告诉飞黎望,到了昆仑仙境若有事,可去找太乙等人。

重华当年对飞黎望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惠、点拨之缘,但飞黎望与虎娃实无太多交情。可是虎娃见到飞黎望仍然很感慨,长生岁月,是越来越难见到当年的故人了,为凡人时所熟悉的一切终将远去,他也不介意指引飞黎望一番。

更何况虎娃传道法于天下,飞黎望就是有缘者之一。

飞黎望称谢而去,虎娃又化出两具分化形神之身,一具去了神釜冈小世界采药,另一具也悄然去了昆仑仙境。听说有好几位真仙出现在昆仑仙境,那烈鸿子也很可能悄悄去了昆仑仙境。若是这样,可趁机将此人找出来,虎娃的分化形神之身还特意带着伯羿留下的那张神弓。

两具分化形神之身悄然而去,虎娃本人还留在原地,玄源问道:“夫君,我们将去何处?”

虎娃:“我听你的。”

玄源:“瑶池金母新告知的十处上古仙家洞天中,有一处离此地不远,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说是不远也在几百里开外,但对于虎娃和玄源而言倒是很近。两人从云端东行,到达了山黎与木黎部交界的一处所在,玄源叹道:“好一片清幽之地!”

南疆自古湿热,蚊虫滋生多疠瘴,如今各部聚居之地虽然经过了改造、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但很多偏僻山野仍不适合人居。但这里却不同,群峰耸立、风光秀美,野花与翠竹交映,点缀着溪流湖泊,感天地灵息一片清爽。

这里的风光虽美、环境亦佳,但由于深山地势,并不适合建造村寨开垦田园。山外有黎民居住,山中亦有羊肠小径,应是偶尔有人来采药或挖山货,但此刻方圆数十里内并无人迹。

虎娃道:“当年伯羿、重华随帝子丹朱南巡,黎民各大部请求其斩杀妖邪,并提供了一份地图,是南荒各路妖邪盘踞的大致地点。我记得其中有一位邪修名钩诸,就曾隐居在这一带,但伯羿大人并未杀至此处。”

玄源:“我也记得这个钩诸,伯羿大人尚未杀上门,他就和南疆众邪修一起被惊走了,却企图去夺占炎帝仙宫,被瑶姬妹子斩杀于神民丘外……这个人倒是挺会挑地方!”

虎娃:“修士自懂享受,挑的地方好很正常。若是我在这一带修炼,也会将洞府放在这里。只是钩诸曾在此地盘踞多年,却不知有上古仙家洞天结界。”

玄源笑道:“想那上古时在此开辟洞天的仙家,亦是一般眼光。”

这话倒是不错,无论是开辟洞天结界的上古仙家,还是后来盘踞此地的邪修钩诸,包括如今虎娃和玄源,挑选修行福地的眼光都差不多,否则如今怎会有么多人纷纷前往仙境?说话间,夫妻二人已进入了仙家洞天结界。

044、白泽界

进入此处洞天后,虎娃和玄源不禁都怔了怔,假如换作他人,简直会怀疑自己仍留在原地。古往今来,谁见识过的仙家洞天结界最多,除了列位天帝恐怕就是虎娃了,但虎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

是洞天结界中的景物太过特殊吗?不,情况恰恰相反,这里毫无特异而是太过普通了,简直就和方才的山野一模一样!

这片洞天比赤望丘秘境稍小,方圆四十里左右,群峰耸立、风光秀美,花草交映、点缀着溪流湖泊,感天地灵息一片清爽,分明就是洞天外的那片山野嘛。虎娃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来到了类似宗门道场的修行福地,而根本就不是洞天结界?

仙家福地有两种,第一种就是洞天结界,以开辟空间结界之法、沟通天地灵息施展虚空搬运神通造就。仓颉当年曾特意对虎娃讲解其玄理,从空间神器到洞府神器、再到仙家空间结界,手段越来越玄妙高深。至于山河图那种洞天神器,则更是不可思议之仙家大神通。

但无论手段高低,其玄理相类,都是开辟一片原本看似不存在的地方。而另一种手段相对比较简单,其实就是利用已有的地域加以改造,以禁制法阵守护,常人不得见,就像很多宗门的福地道场。

打造这样的福地道场比开辟仙家洞天结界更简单,甚至无需地仙修为,但也可以使用很多高明的仙家大神通手段去做更多的布置。

树得丘就是那样的地方,它明明就是巴原北荒中的一座山,但是凡人看不见也上不去,它整个被大型法阵笼罩。勉强做个类比,就像是修了个院落将一座山都给圈了进去,但手段可比凡人修筑院落高明多了,还包含了空间法阵的布置。

其实炎帝仙宫所在的神民丘,同时存在着两种仙家福地。神民丘山中有一片地方,是被仙家大阵笼罩,进去之后,另有洞天结界就是炎帝仙宫。虎娃如今游历以及将来要挪移的,当然就是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仙家洞天结界,也是如今已隐迹人间的上古洞天。

而这处上古仙家洞天,所开辟的景象就是和外面的山野一模一样。既如此,为何不布下一座法阵,就将外面的山野笼罩其间,岂不是更省事?

虎娃忍不住笑道:“难得此地这般有趣,正可仔细一观。”

显而易见,当初的上古仙家开辟这片洞天结界时,就是在“复制”此地的山野景象,但是五百多年后,内外两“界”还是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差异。比如虎娃和玄源在外面的山野中发现了几条羊肠小径,是如今山外的居民偶尔进山踩出的道路,但在这里面却是没有的。

外面的山野中还有一处洞府遗迹,依此地风光最好的山坡而建,层叠往上宛如仙府宫阙,依稀可见当年的奢华精致,但如今早已废弃。洞府中器物无存、就连很多建筑材料都被拆走了,就算曾有过守护法阵,当然也都不存在了。

那是邪修钩诸的洞府。南疆众妖邪被斩杀后,黎民几位大巫公也带着麾下高手来过,破开已无人主持的法阵禁制大肆搜罗了一番,连房子都给拆了。就算当时还有什么遗漏的小器物、有价值的建筑材料,这些年来偶尔有山外的黎民至此,肯定顺手也被拿光了,留下的只是一片渐渐被植被覆盖的废墟。

而洞天结界之内,当然未曾有过钩诸的洞府以及其留下的废墟。更令人费解的是,竟然连洞天主人所居住的洞府痕迹都找不到,当然更没有神器一类的遗物。难道未曾有人在洞天内修行吗,那么是谁开辟了它、目的又何在?

说来也有意思,洞天结界的门户就在当年钩诸建造的洞府附近,而钩诸却从来不知此地另有洞天。就算钩诸知道而且也能打开门户进入,估计也会挺失望的,这里不就是他已占据的山中福地嘛!

对于虎娃而言,这片洞天的存在却很有意义,最有价值之处在两点,可以见证世事的变迁与天地自然的演变。

在这里,通过对比内外两界微妙的差异,再施展推演神通以及仙家回溯之能,就可以看到很多平常很难看到的东西。人们所居住的天地,因为种种原因已有太多的改变,那么能否通过某种手段,再现其当初风貌?

外界已是今日,洞天中仍犹如五百年前,最明显的差异就是山野中的湖泽。外界可见碧水清流,而洞天内的湖泽远望多呈白色。这里的水清澈见底,而水底生长着白色的藻类和水草,时常可见游鱼出没,水中的很多鱼类后背也呈浅白色。

这就是外界山野五百年前的样子。如今外界的湖泽中还能见到白色的藻类和水草,但已不像五百年前那样分布成片、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水底,更多的是其他的藻类与水草,还有不少裸露的碎石散布,而白色的鱼类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但是这片洞天中的景物,说是五百年前亦非五百年前,因为它在这样一个独立的环境中同样也自行演化了五百年。外界的山野中有竹林,这里却没有。据虎娃所察知,五百年前洞天中是有竹子的,却在自行演化的过程中消失了,只有某些遗留的痕迹。

这里曾有一种擅钻地打洞的小兽,以竹为食,啃笋与枝叶嫩芽,在洞天中却无天敌,一度繁衍泛滥,最终与竹同绝,只在地底还留下了一些遗骸。

洞天结界中如果有高人居住,时常沟通天地灵息、打理洞天景致,倒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发生。可是一旦失去掌控之人而自行运转,那就要看开辟洞天时所构造的环境是否稳定了,是否能够自行运转下去不发生崩溃,或者自行演化出种种其他的风貌。

这处洞天构造得非常好,或者说它几乎完全就是参照外面的山野所开辟的,环境并没有崩溃,只是在自行演化中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外面的山野,所呈现的则是另一种变迁。

虎娃和玄源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他们要将这洞天结界中的一切事物体察入微,感悟当年仙家的造化手段,还有超出仙家开辟手段之外的大道衍化玄妙。玄源道:“此地名叫白泽界,瑶池金母却没告诉我它的来历。”

虎娃:“这样一处洞天结界,内外对照而观,可印证天地自然之道。当初开辟此地的上古仙家,当真有趣,堪称微妙玄通……”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传来道:“虎君过奖了,我当初可真没想这么多!倒是轩辕天帝说过与您差不多的话,说此白泽界无意中有真意,高明的倒未必是当年的我,而是能从中领悟真意之人。”

虎娃和玄源皆吃了一惊,方才洞天中方才分明无人,他们俩将其中事物皆体察入微,若是有谁进来也不可能不察觉。开口者肯定不是从洞天门户进来的,而是莫名就出现在此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从无边玄妙方广中下界直接至此。

夫妻二人转过身来,赶忙行礼道:“原来是巫知道友,此洞天结界就是您开辟的吗?”

来者也是老熟人,想当初大禹治水,轩辕天帝曾派三位仙家下界相助,第一个来的就是巫知。巫知擅知,简直是无所不知,而且有一个特点,就是太喜欢说话了,一开口就止不住,治水那一路上简直是对大禹极大的考验与磨砺。

没想到,虎娃今日所见的白泽界竟是巫知当年所开辟。那么此地虽是上古隐迹洞天,但也不能算无主,因为巫知还在,只是已成就真仙飞升。

巫知则反问道:“此地名为白泽界,虎君可看出我的跟脚?”

虎娃未答,玄源却有些惊讶地开口道:“难道您就是传说中的白泽神兽?”

巫知点头道:“不错,那就是我!”

传说轩辕帝当年曾得到一头白泽神兽,此神兽不仅能口吐人言,更通晓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曾讲述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也就是指白泽神兽会说人话,知道的非常多,认识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形态各异的东西。这还仅仅是它讲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尚不知有多少呢。

擅辨物、知物,就是白泽兽的天赋神通。白泽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与獬豸、诸犍之类是同样的来历,有此天赋神通,在民间也被称为神兽,如獬豸一般。

玄源又问道:“我曾听侯冈道友谈上古诸事,言轩辕帝巡狩、东至海,于海滨得白泽神兽,说的原来就是您?”

巫知解释道:“那是后来的事情了,我早年就在此地修炼,寻得这么一片福地。轩辕帝曾南巡至此,见到了我也指点了我,并叮嘱我修炼有成后再去追随他。我开辟此福地并非是为了尝试自造仙界,而是侥幸突破九境修为后为印证神通手段。

那时我尚淳朴,最喜欢的就是自己找到的这片地方,开辟洞天结界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原样来了一遍。我历天地大劫成就真仙后,便下界去找寻轩辕帝,相遇在东海之滨,从此追随身侧。后来轩辕帝也到过这里,并说过那样一番话……”

巫知自称那时的他“尚淳朴”,虎娃闻言多少有点想笑。谁能想到后来一开口就收不住的巫知先生,早年为印证修为而开辟洞天结界时,做法是这么简单而天真,就是原样“复制”了自己所居的修炼福地,既省心又省事。

“淳朴”的巫知后来的“毛病”,应该是成仙下界后、追随轩辕帝行走四方时是养成的。真是无奇不有,不可以常理度之,由此亦可见,就算是已经成就了真仙,也有可能沾染上毛病。

后来轩辕帝来到这里,和虎娃今日一样,从中看到了天地自然演化以及人间世事变迁之道。无论是当初的轩辕还是今日的虎娃,其修为都比开辟洞天时的白泽神兽高得多,所能窥见的境界也不同,反倒是开辟此洞天的白泽神兽自己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太多。

045、含德之厚

知晓了巫知的跟脚,也就能明白他当初为何对小獬豸善察最为看重,平日私下里给善察的指点也最多。轩辕天帝以寻找玄珠的名义派巫知下界,其实也是对他本人修行的一种点化,巫知今日不再那么啰嗦了,更不再显弄那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虎娃道:“原来此地是巫知道友所开辟,我们夫妇二人来此,倒是将您惊动下界了。”

巫知摆手道:“谈不上惊动,缘法使然,而天帝也托我来传话。”他并没有说太多,话中伴随着仙家神意,解释了此番现身的因由。

巫知当年开辟此洞天结界,名为白泽界,只是为了印证修为手段,追随轩辕帝身边后就将这里给忘了,反正就是再造了一片当年的清修福地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并未走登天之径、在九境时抛却凡蜕飞升登天,而是历天刑成就真仙。

再后来轩辕帝开辟了昆仑仙界,巫知在帝乡神土中长居,早已了断尘缘,也没打算再下界,世事以及白泽界的存在皆已与他无关。巫知所好,就是在昆仑仙界中与众仙家阔论,还时常找天帝本人“交流”,结果被天帝派下界寻找玄珠了,那又是另一番世间缘法。

他如今是昆仑仙界中的逍遥散仙,虎娃和玄源找到了白泽界,他原本也不欲理会,这时候却又收到轩辕天帝的神意,让他下界来见虎娃和玄源一面。他这才知道,虎娃受太昊天帝所托,将来要将各处上古隐迹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

他是开辟白泽界之主,这种事情,就算他不现身,到了将来虎娃真正动手时也会感应到白泽界与他的关系、设法征求他的意见,莫不如现在就主动来打声招呼。

瑶池金母怎知白泽界的存在,而且还得到了开启门户的传承,当然是巫知告诉她的。少昊未成就天帝前,依次拜访了太昊、神农、轩辕这三位天帝,而且还在九重天仙界踏过建木九枝而出。

五位天帝之间,是有很明确的传承关系的。比如太昊就指引了后来的每一位天帝,或者说后来者正因为得到了太昊的指点,见证了九重天仙界的玄奇,才求证了天帝成就,然后再指点后来者。

正是因为这种玄妙的传承关系,如今他们虽各自开辟了帝乡神土,但仙家神意还可以交流。那么瑶池金母为何不告诉玄源白泽界的来历呢?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或者说刻意忘记了。

少昊成就真仙后,依次拜访了九重天与神农原仙界,最后来到昆仑仙界拜访轩辕天帝,巫知主动要求“接待”。所谓接待就是接引刚刚进入帝乡神土的仙家,陪伴她游历仙界、介绍种种情况。巫知很起劲、很尽责,最后的结果是少昊被烦走了。

甚至有仙家猜测,少昊原本妖在昆仑仙界长居的,并未打算开辟帝乡神土自成天帝,但是碰到了巫知,实在不想在昆仑仙界里待着了,所以就自辟帝乡神土。

巫知清楚这只是一个玩笑,少昊自有成就天帝之心,但另一件事可不是开玩笑,少昊离开昆仑仙界后自斩修为,将有关巫知的记忆都给抹去了。天帝修为,可容纳帝乡神土中的仙家见知,但同样也有大神通手段,斩去某种见知。

这种自斩见知,就是她忘却了巫知这个人的存在,或者记忆还在,但却被封印了、不会再想起。少昊天帝毕竟是第一次施展这种自悟的神通,可能还有一点小小的疏漏,巫知是想不起来了,但她却仍然知道人间白泽界的存在,而白泽界如今已是一处上古隐迹洞天。

少昊天帝可能只是图个清静吧,以她的性情,确实很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来。但因为巫知,她自悟并施展了此等神通,近而悟出了另一种大神通手段,或者说做到了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一丝执念斩去,这丝执念她在人间为天子时就有了。

很难形容其手段之玄妙,这一丝执念在人间托舍新生为白煞。这是斩去而并非忘却,手段与先前忘了巫知这个人的存在有所不同,只能说更加高明。白煞在人间,已与少昊天帝无关,她斩去这一丝执念便没想过再将之收回,从此自称瑶池金母。

但就算瑶池金母与白煞再无关系,白煞与少昊之间还是有缘法的,他在巴原得到了少昊当年留下的传承,并成为了赤望丘的宗主。而在白煞突破九境修为后,却发现登天之径并不存在,他无法飞升帝乡神土。

这是必然的情况,假如白煞真的飞升了,也不会去往其他的帝乡神土,只会被瑶池金母收回形神。另一方面,少昊天帝当初斩去这一丝执念下界,也是另有目的,想通过白煞的修行印证另一种境界的成就。

世事难言,白煞后来成了虎娃的仇人,并被虎娃亲手斩灭。那么追根溯源,白煞是怎么出现的?最早竟然跟巫知有点关系,诸般缘法牵连真是玄妙!

仙家神意中提到这段往事,巫知的神情也显得颇有些不好意思。轩辕天帝此番派他下界,显然也有借机了断缘法的用意。轩辕天帝还告诉虎娃,既然他和玄源已先后见过了高阳天帝与瑶池金母,列位天帝所了解的人间上古隐迹洞天,大概也就是这么些了。

太昊开辟九重天仙界后,人间已有登天之径,所以众仙家为了“自创仙界”所开辟的洞天结界,已远没有上古时积累得那么多,规模也没有那么大。所以其他各位天帝所了解的情况,加起来也不如太昊所知。

轩辕天帝最后还补充了两处上古仙家洞天,分别名为度朔之山与姑射之山,这两处仙家洞天中如今应该尚有仙家修行,不能算是无主洞天。具体是什么情况,虎娃可以亲自去看看,至于将来是否挪移至昆仑仙境,可根据情况再做决定。

加上此番轩辕托巫知的转告,列位天帝一共告诉了虎娃五十四处上古仙家洞天,如今皆已隐迹、不为人知。包括虎娃尚未去问的神农天帝,也不必再去问了,他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除了度朔之山与姑射之山,其他的洞天结界虎娃皆可自做处置。

因为其余那五十二处仙家洞天,要么人间传承已断、早已无主;要么就算开辟洞天之主已飞升帝乡神土,但他们也同意了这个决定,不必虎娃再去征求意见。

青丘洞天与蒋本神国算是两个小小的意外,前者是虎娃将洞天传承交给了九尾灵狐青丘,后者是蒋本之神传承未断。但轩辕天帝告诉虎娃,除了度朔之山与姑射之山,其他的仙家洞天中不会再出这种事情了,就算还有什么缘法牵连,列位天帝也在仙界都已解决了。

至于白泽界这种疏忽,更是一个例外中的例外。

虎娃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就算他与白煞有仇,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巫知头上啊。而且他已亲手斩了白煞,又从玄源手中得到了瑶池金母的回礼,这段缘法已了断,便略过此节不提,只是笑着问道:“巫知道友,您打算如何处置这白泽界呢?”

巫知向虎娃行了一礼道:“自从飞升之后,我就没打算再理会这里,但毕竟是当年耗费心血法力所开辟,如今既有机缘,也希望此白泽界能融入天成洞天、传承千古,在此多谢道友!”

虎娃回礼道:“您不必客气,此事正是我的修行所证,况且尚未做成。”

玄源也笑着问道:“巫知先生,此洞天是您独立开辟,规模虽不算太大,但构造得非常完美。只是此地曾有竹,却与食竹之兽同绝,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想必以您的仙家推演之能,开辟洞天结界时不至于犯这种错啊,您是刻意在验证什么吗?”

放一种专食竹的兽类在洞天结界中,此地又没有它的天敌。若是洞天有人修行、时常掌控各种情况也就罢了,一旦洞天之主离开、令此洞天结界自行运转,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会是什么情况。

巫知有些尴尬地答道:“哪里敢称完美,我不过是原样造就当时山中景象,只有这么一点例外。我当年为白泽兽时,喜欢以一种小兽章猄为食,后来修行已成,倒不必再吃章猄了,反倒很喜欢豢养此物为宠。

我飞升离去之时,本就没打算再回来,也没想过此地将来会怎样。当时将雌雄一对章猄留在这里,结果它们并未开启灵智不知自省,自行繁衍泛滥。后来轩辕天帝再至此时,短短数十年时间,猄便与竹同绝了。”

玄源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其实世间已开启灵智者,亦常有此误。”

巫知下界只是打声招呼并转告轩辕天帝的嘱托,话说完了便告辞飞升而去。玄源看了虎娃一眼,神色颇有些凝重。

巫知告辞之前将白泽界的所有传承都交给了虎娃,不仅是出入门户的传承,也包括他开辟洞天所使用的种种神通手段,令虎娃可以完全成为此处洞天之主,而无需重新祭炼洞天结界。除此之外,在巫知转告的仙家神意中,轩辕天帝告诉了虎娃更多的东西。

很多处上古洞天完整的传承,轩辕天帝都托巫知交给了虎娃。那么这些传承又是从哪来的呢?要么是列位天帝当年所知,要么就是从飞升帝乡神土的仙家那里得到的——他们就是当初开辟那些洞天结界者。

这也就意味着,列位天帝以及帝乡神土中的所有仙家,将留在人间的缘法都交给虎娃了,这是怎样一种大福缘?

列位天帝以及自古以来飞升到帝乡神土的仙家,只要曾在人间开辟洞天结界者,他们所开辟的洞天以及开辟时所动用的种种神通手段,尽数传于虎娃,使虎娃真正成为所有洞天之主。什么人能拥有并掌控这么多洞天结界?自古所未见!

且不说加起来那是多大的地方了,其中蕴含了各族类不同的修行秘法传承,拥有无数天材地宝,还有上古时所遗留的各种神器,更有今日人间异常珍稀罕见的诸般事物。

但是换一个角度,一般人也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大福缘,得到太多兵无用处也就罢了,甚至会给自己以及洞天中的存在带来凶险灾祸!

而虎娃并无据为己有之意,只是打算将来皆挪移至昆仑仙境。使众仙家飞升前在人间所开辟的洞天结界,展示修为、耗费法力所留下的一方天地,不再隐迹,皆融入天成洞天中,可传承永世。

这是诸天所托,承受这么大的福缘,玄源也感到了一丝凝重,但看见虎娃的眼睛,随即又感到了一丝安心。虎娃的眼神还是那么明澈,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夫妻二人离开白泽界,前往南疆深处的黄山。黄山,因轩辕黄帝而得名,传说当年轩辕帝与其师广成子在这里炼丹,后来飞升登天。如今的黄山,地处器黎部领地的南断,离百越之地也不算太远,山势险峻奇诡并无人居,普通人想进入那一片山区都找不到路。

046、丹霞圣境

轩辕帝与广成子当初修炼所在的那座山峰,后世称为炼丹峰。炼丹峰别说在当时,哪怕在几千年后,都是没有路能上去的。此峰顶如圆丘,覆盖苍松,而峰顶往下四面皆是峭壁悬崖,若一巨柱拔地而起。

轩辕黄帝与广成子在此炼的是什么丹?有人说采的是精芝之药、炼就长生仙丹,也有人说是采服丹霞之气,自创灵枢诀。在虎娃自悟与大道谙合的菁华诀、大器诀、灵枢诀、吞形诀、纯阳诀中,其实轩辕天帝所悟的灵枢诀与其修行最契。

不是说其他的法诀不够玄妙,而是灵枢诀对修炼形神的指引最为自然,这当然与轩辕天帝本人的心境有关。轩辕帝当年收服末代炎帝俞罔,斩杀作乱的蚩尤,当然是大有作为,而天下大治后便天下无事,其人垂裳而治,复归于无为,传为千古佳话。

在轩辕之后,少昊为天子的末年,中华各部倒有些纷乱,据记载说是“九黎乱德,民神杂糅,家为巫史,民匮于祀”。所以后来才有了颛顼帝巡视天下各部之举,并颁布了绝地天通的政令。

炼丹峰上有一处上古仙家洞天,来历很清楚,就是轩辕帝所开辟。轩辕帝在人间突破九境时便开始开辟此洞天结界了,成就真仙后继续开辟,其间还得到了其师广成子的帮助,此洞天名为丹霞圣境。

丹霞圣境的情况起先是高阳天帝告诉虎娃的,但后来轩辕天帝又托巫知转告了有关丹霞圣境完整的传承。丹霞圣境在哪里?不在山峰中,而在峰顶之上的云端。于虚空云端中开辟洞天结界,倒是挺有创意的,这种地方如果没有得到传承,恐怕谁也找不到。

更有意思的是,在这凡人难至的深山中,虎娃居然发现了修士的足迹、他们就在炼丹峰半山腰的绝壁上凿建洞府居住修炼,垂长索上下攀援。对于当世高人而言,攀登绝壁是用不着长索的,那都是为修为较低的晚辈弟子准备的。

炼丹峰中的这群修士,修为越高便住的越高,至于刚刚入门修为尚浅的普通弟子,则住在接近山脚的位置,隐然已是一派修炼传承宗门了。

轩辕天帝事先可没告诉虎娃这个状况,而虎娃察知,这些修士却奉轩辕帝为祖师。自古传说轩辕帝在此炼成长生仙丹、服之登天,便有轩辕帝的仰慕与追随者寻到此地,凿建洞府修炼,世代相传,近乎与世隔绝。

当年那些修士既能找到这里,当然与轩辕天帝有些渊源,他们中不少人就曾是追随在轩辕身边的臣属或侍从,也得到过轩辕的指点。如今的这些修士,大部分就是当年那些人代代相传的后裔,也有一些晚辈弟子,是山中修士从外面寻得的。

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然都瞒不过虎娃,炼丹峰中的修士共有七十二人,修为最低者刚刚突破二境不久,修为最高者则已有七境——此人自号容霞子。

照说有这样一批人在,轩辕天帝可以将丹霞圣境的传承交给他们,因为容霞子亦有大成修为。但轩辕天帝并没有这个打算,容霞子亦不知丹霞圣境的存在。

究其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丹霞圣境的位置太特别了,不在峰顶而在峰顶之上的云端,不会飞根本就没法出入。就算将洞天门户打开,普通弟子从外面也进不去,若是从里面出来,恐就当场摔死了,就算是如今的容霞子本人,也得依仗飞天神器才能出入。

那样的洞天是不适合作为宗门道场的,此地本就近乎与世隔绝,如果所有的人都进入洞天结界,那普通弟子更是完全与世隔绝了。若是一不小心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能所有弟子都会被困死在里面,宛如当年的无名丘洞天。

轩辕天帝将丹霞圣境完整的传承交给了虎娃,并不是让虎娃再传给这些人、成为他们的修行福地,而是为了让虎娃能将之挪移至昆仑仙境。但既然遇上了这些修士,虎娃也不介意随缘指引,他悄然给容霞子留下一道神念心印,结合了其修为根基指引其大道修行。

这并不是具体的修行秘法,而是层层修为境界的点拨,容霞子可根据其所悟再传后人,亦可开宗立派自成一脉。

容霞子正在洞府中定坐,心念忽有所感,立刻起身朝天跪拜。虎娃留下了指引,却并未说出自己的身份,只说代轩辕天帝指点后人。对于轩辕天帝所留灵枢诀的感悟,虎娃要比那容霞子高明得多,而且他指引的并非是九境抛却凡蜕飞升之道,其实轩辕帝本人也没有走这条路。

后世炼丹峰中果然有一派宗门,自称丹霞派,后来又叫轩辕派,修行传承别具一格。此宗门奉轩辕黄帝为祖师,但真正开宗立派之祖,实则是容霞子。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虎娃并未将丹霞圣境传给这些修士,但他也有打算,若是他将丹霞圣境挪移至昆仑仙境后,只要这一脉传承还在,也可指引这些人前往昆仑仙境寻找丹霞圣境,那倒是很适合他们继续修炼的道场福地。

悄然留下缘法传承之后,虎娃与玄源飞上云端,进入了丹霞圣境。洞天中的景物不似人间,玄源掩口笑道:“此洞天与你我还真是有渊源,格局有点像洞庭仙宫啊。”

虎娃亦笑道:“我开辟洞庭仙宫之时,就有效仿在昆仑仙界中所见景象;而轩辕天帝开辟的昆仑仙界,显然也带有当年在人间所开辟洞天的痕迹。”

虎娃和玄源就站在虚空中,眼前是一座座“浮岛”。看上去这些浮岛其实就是一座座峰顶,被不可思议的仙家大法力削下,然后倒转过来,峰尖冲下、平面朝上,错落浮于半空。每座浮岛上都有仙家禁制,而虎娃已得到丹霞圣境的所有传承,这些禁制对他而言并无障碍,放眼望去,是一座座天空上的园林庭院。

想当年轩辕帝与广成子开辟此丹霞圣境,这些浮岛可能是他们削下了十几座山峰的峰顶挪移至此,真是好大的手笔。而轩辕天帝造化的昆仑仙界,那里的仙人洞府则是一座座云岛,格局与这里很像。待到虎娃在人间又开辟洞庭仙宫时,也是一座座云岛相连。

丹霞圣境与虎娃所见的其他洞天结界的构造有所不同,站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外界,下方的黄山群峰景象一览无余,仿佛毫无屏障。但如果有谁站在外面,则根本看不见洞天中的景物,更看不见已进入洞天的虎娃和玄源,仿佛丹霞圣境并不存在。

如此的洞天构造,倒是别具一格。站在丹霞圣境中,所见天地景象仍是洞天外的黄山,此时恰逢黎明时分,随着远方云海上的日出,整个圣境被一片丹霞笼罩,就连虎娃和玄源携手的身形也披上了七彩虹光。

玄源不禁叹道:“与夫君游历了这么多仙家结界,此洞天最美!”

虎娃:“那我们就在此多待一段时间,当年轩辕帝曾在此参霞服气、自悟灵枢诀,世人传说他炼成了长生仙丹……下方的山峰既名炼丹峰,我们便在此炼制九转紫金丹。”

从太昊天帝那里又新得了药引,但虎娃一直没有抽空炼丹,如今来到炼丹峰上的丹霞圣境,心念忽动便是炼丹机缘。这一次他要炼的九转紫金丹比较多,差不多就是九重天仙界中的众飞升地仙之数,所以需耗费的时日也不短。

虎娃和玄源若一一游历五十多处上古仙家洞天,需要的时日恐怕更长,好在仙家无岁月之忧,倒也不必着急,就在行游途中停下来炼制神丹,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虎娃已有分化形神之身去了神釜冈小世界,此刻已采药而回。

虎娃还有另一具分化形神之身,带着伯羿神弓去了昆仑仙境,但是并没有找到烈鸿子的踪迹。虎娃也暗自苦笑,早知那烈鸿子的脾性是断然不敢再回人间了,如今应仍放逐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又何必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还要再来找一趟?

但虎娃分化形神也非仅仅为了寻找烈鸿子,他并没有离开昆仑仙境,而是召集已在昆仑仙境中的众门人弟子,择一座山峰开讲法会,昆仑仙境中的众修士闻讯皆至。这一次的法会虎娃足足讲了三年,至于闻者能不能坐在那里听讲三年、又有什么收获,就看各自的缘法了。

这三年,虎娃的本尊仙身留在丹霞圣境中炼制九转紫金丹。而另一具分化形神之身采药送至丹霞圣境后,虎娃并未将之收回,仍行走于中华各部,仿佛在寻找什么。

……

这一日,虎娃此分身来到了吕梁山脉的北端,朝天行了一礼,只见巫知与巫明现出了身形。虎娃道:“二位道友辛苦了,此番确认了吗?”

巫明道:“虎君才是真辛苦!受您所托,巫知回到昆仑仙界后又找我帮忙,我兄弟二人下界找寻,他应该就在宝明国中,虎君可亲自去确认一番。”

虎娃:“我已前去探查,又得到二位消息,那便应当是他。”

047、小九

巫明又问道:“已经三岁了,经历有些坎坷,虎君这就要将他带去修炼吗?”

虎娃:“不急不急,先暗中看看再说,他有他的机缘!……今日多谢二位下界相助,这里有两件小礼物,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二位带回仙界玩赏。”

巫明推辞道:“虎君既然有宝贝,还不如赐给门人呢,比如善吒……”

如今已有些沉默寡言的巫知亦开口道:“赐给善察也行啊!”

虎娃笑道:“自会有他们的缘法,送给二位的只是小玩意,带回仙界有趣而已。”

两位仙家分别接过礼物,巫明道:“那就多谢虎君了!”言毕与巫知一起飞升而去。

想当初在白泽界遇到了巫知,虎娃便知他的那段修行求证亦圆满,于是又托巫知帮一个忙,让他请巫明一起下界,到人间找一个人,或者说找一个生灵。

须知天下万物生灵之多,就算虎娃想刻意寻找,也未必能够找到,谁知地上有多少棵草、谁又知土里又多少条虫?倒是可以借助巫知和巫明所长。

结果很顺利,虎娃其实在巫知和巫明之前就已经找到了,因为对方并不是其他的生灵,就是一个人,事情倒变得简单了许多。但这种事玄妙难言,甚至还有莫测的天机遮蔽,虎娃也不敢完全确认,所以并没有先告诉巫知和巫明。

随即巫知、巫明也发现了,而且与虎娃所找到的是同一个人,虎娃这才大致心中有数。他们找到的是个小男孩,或者说尚是幼儿,虎娃倒也没有着急去做什么,只在暗中观察。虎娃也很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会有何等缘法?

这些年,天下亦有不少事。重华驾崩后,天子大禹服丧三年,这就是效仿重华当年为帝尧服丧三年之举。三年服丧期满,大禹请重华之子商均主持国政,自己则避居阳城。这种事情重华当年也做过,帝尧去世后,重华则请丹朱主持国政,但丹朱坚辞不受。

丹朱当年哪里敢接受,又怎么会接受,他非常清楚这是重华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成全双方的美名,若他还不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也不会安然无恙活这么多年了。

商均倒是就在蒲阪,可是天下各部若有事,众君首皆去阳城请示大禹,商均顺势恳请大禹继续为天子,表示自己的才德万万配不上帝位。大禹又重新封赏了丹朱和商均,丹朱封于唐地、商均封于虞地,爵位皆有擢升,还赐下不少贵重财货,并宣告天下,尊称重华为帝舜。

重华死后获得帝舜的尊号,当时尚无“追谥”之说,而到了后世,才有被追封谥号的传统,追根溯源,最早的典故可能就是来自于重华,而服丧守制的上古典故亦源自于他。重华虽是黄帝后裔,但也是有明确史料可考的第一位平民天子。

大禹也继承了重华为天子时的传统,经常出巡中华各部。当他外出巡狩时,就由“假帝”皋陶主持朝政。不久后,皋陶亦仙逝,虎娃闻说消息赶往祭拜,私下里还见了大禹和侯冈一面。

皋陶是仓颉的学生、侯冈是仓颉的传人、大禹是仓颉的弟子,这三位同门中皋陶离世最早,而且他的年纪也最大,比重华还大不少呢。皋陶的修为不错,这一世福缘深厚,但终究未能长生成仙。其实这并非什么令人惋惜的情况,成仙哪有那么容易,而且也未必是其所求。

皋陶离世后,小獬豸善察也去了昆仑仙境,从此隐迹于人间。而虎娃的洞庭仙宫里,如今众传人都跑去昆仑仙境凑热闹了,只留下了一头青牛看门。青牛是虎娃的坐骑,是仙宫众门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位,但这些年来却不声不响已突破化境修为。

虎娃的洞庭仙宫也不需要谁来看守,他便吩咐青牛去人间走走,还交待了青牛一些事情。

又是几年过去了,宝明国中的一个小男孩已经长到了七岁,来到了吕泽部做客。一个七岁的小孩,又怎会离开故乡数百里到另一个部族做客?其实他相当于一个人质,而且在如今天下太平的年代,是个很不起眼、很不受重视的人质,甚至已经失去了人质的意义。

宝明国是一个中华属国,地处吕梁山与阴山交界处的深山之中,向北越过山脊便是草原大荒,向东的被雄浑的吕梁山脉阻挡,与外界交通与交流往来,必须要经过西南方向吕泽部的领地。吕泽部是当地的大部,在治水成功后,又占据了河泛大片的土地,比以往更加强盛。

吕泽部的势力,尚不能与涂山、夏后、重辰这些大部相比,但在这黄土高原一代,对于宝明国而言,就是一个庞然大物。宝明国的一举一动,都要仰仗吕泽部的鼻息。

在中华各属国中,强盛的巴国是唯一的例外,其余的规模不过与山水国、奉仙国相当,而且其他的属国可没有山水国与奉仙国这么超然的地位,往往地处偏远、土地贫瘠、疆域狭小。

所谓的宝明国不过相当于偏远深山中一个相对落后的部族,拥有一座简陋的王城,全部人丁不到五千。

别看宝明国不大,可是当今宝明君的孩子却不少,儿子就有六十多个,总计子女超过了百数。总计人口不到五千的属国,国君的子女就上百,这未免太夸张离奇了,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甚至连宝明君本人都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孩子,因为有的还没有长大就夭折了,有的还在娘胎中等待出生。若不是宝明国位置太偏僻,很多年前可能就被吕泽部给吞并了。历代以来,国君都要送一个儿子去吕泽部居住,虽不明言为人质,但用意大家都清楚,这是一种臣服的暗示。

如今宝明国已正式受中华天子册封为属国,而且天下大治,一时倒也没有什么忧患,但这个传统还是保留了。毕竟它与外界的交流往来,都要通过吕泽部,其国小贫弱,很多事情更是要仰仗吕泽部,别的不说,自身不出产的东西,都需要从吕泽部那里交换。

那么派谁去呢?于是就派了这个七岁的孩子。这么多孩子,宝明君恐怕连名字都叫不齐,而他在宝明国就叫小九,因为在兄弟中排行第九。国君已有上百子女,怎么老九才这么小呢,其实国君尚是壮年,孩子都不算太大,妃子众多嘛。

小九之母两年前因病已故,小九身份虽贵为公子,但在宝明国这样一种环境中,恐也不会被照顾得太好,过的日子就和平民差不多,还不如某些真正权贵人家的子女,还经常遭兄弟姐妹以及国君众妃们的排挤奚落。

宝明君十八岁继位,今年三十岁,倒也不能责怪此人不勤政,小小属国,天下太平之时,他想勤政也没什么事情做呀。但是说爱不爱民,恐也只能苦笑,他连自己的子女都照顾不过来呢,唯好色自娱,也不能指望每位国君都是少务。

小九并不是第一个被送到吕泽部“做客”的公子,他的兄长小六五岁就被送到吕泽部了,不久前病亡。当宝明君在考虑换哪位公子继续送到吕泽部时,小九主动找到内侍转告父君,表示自己愿意前往。这是个没有人愿意干的差事,既然小九自愿,便被送往了吕泽部。

对于小九而言,留在宝明国虽然基本的衣食用度不缺,但奉养也十分有限、还经常被经手的内侍克扣,在王宫中没有母妃撑腰,完全是受冷落的、甚至是被遗忘的。既如此,莫不如离开这里图个逍遥自在,小小年纪倒也想得明白。

而且这样一来,小九从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色,在民众眼中反倒成了最特别的一位。想在如此平庸的环境中显露不凡,并跳出这一方天地有所成就,这往往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也许以小九的年纪并没有刻意去思考这么多,但他的行事就在有意无意之间。

公子去国,身边当然得有护卫,宝明君派了十余人护送,还配了两辆马车,一辆是小九的座驾,一辆装着路上所需的辎重。这种排场,是国中诸公子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令小九意识到自己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除了国君出行之外,这也许就是世上最气派、最威风的仪仗了吧?

可是当他走出山区进入吕泽大部的领地,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界实在太浅。就他这种“仪仗”,哪怕是算不上贵族的普通大族首领,只要愿意都能拉得出来,更别提吕泽部的伯君以及当地真正的贵人了,由此方知天外有天。

但小九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若不是走出宝明国,哪能见识到这一切?在这一路上,他对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奇,不论是田园景象还是乡民所谈论的事物,也隐约得知,吕泽部不过是中华相对偏远地区一个规模中等偏上的部族而已。

由此小九又在想,天下之大,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也许吕泽部只是另一个宝明国。当他进入吕泽部伯君府所在的城廓后,见证了前所未有的人烟繁华,这个想法却更强烈了。吕泽部伯君大人只是见了他一面,然后他就离开了城廓。

小九的身份有点尴尬,他既不是正式的国使,如今甚至也不是一名正式的人质,只是依照传统,宝明国私下里向吕泽部臣服的一种象征。照说这个传统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了,宝明国公子在城廓中应有客馆,也确实有那么一座院落,但如今已经被租出去了。

小九住在郊外的“别院”中,所谓别院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田庄,宝明国很久以前就置办了这处产业,就是为了供养小九这种身份的人。因为毕竟离宝明国很远,供养物资不可能从国中运过来。

这处别院规模不大,但修得还算精致,只是如今已经有些破旧了、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修缮。附近还有一片田地,是属于别院主人的,由世代守田的奴仆耕作。到达别院后,护送的队伍当然返回宝明国了,别院中只留了一名老护卫,同时也是管事。

048、勇于不敢

护卫名为太落,论身份也是宝明国中的贵族。但是宝明国中的贵族不值钱,几乎跟平民没什么两样,宗室子弟以及与宗室能搭上关系的姻亲家族子弟太多了,整个国度几乎就相当于一个沾亲带故的大家族群落。

太落是被国君派来驻守此地的,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宝明君似乎忘了将他调回去再换一个人来,看来就得终老于此了。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位精锐武士,修为差不多相当于二境九转圆满,可是如今已年过五旬。

别院中除了太落这么一位管事兼护卫,还有三名童仆与一名侍女。童仆都是为别院主人耕作田庄的仆农家的孩子,都只有十来岁,帮着干点杂活听候使唤。别院主人管他们的衣食,偶尔还能赏赐点财货。

至于那名侍女名叫小夏,今年十四岁,则是当地村寨人家的孩子,九岁时就被送来了。

小九身为别院之主,有一名管事兼护卫照顾,还有三名童仆与一名侍女侍候,另有三户仆农人家耕作田庄供养,日子过得当然比在宝明国时舒服多了,更重要的是难得自在。可是跟周围的邻居相比,他完全算不得大户子弟,更别提一国贵公子的身份了。

别院以及田庄事务都是由老护卫太落打理,太落这些年不容易啊。田庄土地有限,世代为别院主人耕作的三户农家也是以此为生,还要保证别院主人的衣食用度不缺,不能太失了宝明国公子的身份,童仆和侍女也得养活呀。

就算用度节俭点,总不能把日子过成破落户吧?所以太落自作主张,将城廓中客馆院落也租了出去,得了钱补贴用度,反正别院也够住。

这处别院是很久之前就置办的,选的地方当然不错,吕泽部的很多宗室子弟以及贵族大臣也在这一带置办了别院田庄,周围的很多邻居非富即贵,平日的用度排场非小九所能比。当然了,在这一带也有很多村寨以及普通的农户。

周围的贵人们知道小九的身份,心中虽有几分不屑但也犯不着没事找事去冒犯,但孩子们却不一样了,不少人只当小九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小九平日跟太落学习认字,也练一练基本的功夫,无论文武学得都很不错。但这么小的年纪也谈不上有什么根基,只是显得天资聪慧、身体健康。

转眼一年过去了,小九已经八岁了,他对这一带也很熟了,但更广阔的天地仿佛仍然离他很远,他平日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别院、田庄以及周围的山野。孩子的天性都是好玩耍的,他已经跟附近的很多孩子都熟悉了,当然有时也会挨欺负。

小九倒没有一挨欺负就去找太落告状,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尴尬,有些事太落也难办,而且说句实话,大多数时候小九并不吃亏,他很聪明也有些功夫根基,只是不计较而已。

这一日,在一片山野中,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持一枚玉佩高喊道:“小九,你不是宝明国的公子吗?怎么这点胆都没有!只要你跳下去,我就把这枚玉佩还给你,承认你是宝明国的贵人。”

孩子的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的一道山崖。这山崖并不高,从底部到顶端约有两丈左右,但普通人摔下去恐怕也很危险,更何况是孩子呢。可是周围好几个孩子都在起哄,纷纷高喊道:“小九,你敢不敢跳?只要你跳下去,我们就承认你有种!”

一群孩子玩过火了,容易出这样的事情,他们还不懂事,但不能说挑事的孩子没有恶意,只是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恶意可能带来的伤害。小九的脸色很不好看,刚才一起玩耍时,一群孩子在讨论谁有没有种,他随身带的玉佩就被人趁其不备抢走了。

这枚玉佩应该是小九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是其他很多孩子没有的,为其父君临行时所赐,也代表了他的身份。“有种”在后世往往指有血性、有勇气的意思,但在当时可不仅仅是这个含义,更是指血脉身份。这种话,就有很强烈的侮辱意味了。

夺走玉佩的孩子比小九大好几岁,名叫能平,是当地平吕族族长的孙子,这里有好几个孩子平日以他为首。

能平一直就看小九有些不顺眼,小九的生活是他所羡慕的,没有尊长管束,自己独居别院为主,还能使唤好几个童仆。另一方面,小九的日子却过得很破落,远不如能平家富足,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有贵族身份。

这也许就是能平看小九不爽的理由,但他并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这些,只是感觉不爽而已,如今就是找机会欺负人的意思。

小九脸色越来越难看,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本来与此次冲突无关的孩子也开始起哄了:“小九!你究竟敢不敢跳?”

小九终于转过身来吼道:“我不敢跳!”

“真没种!”、“太没出息了!”、“怎么这点胆都没有?”周围的孩子发出一片嘘声,以能平夸张的笑声最大。

小九又大吼了一声:“可是我敢不跳!”

周围的孩子都愣了愣,这话什么意思?趁此功夫,小九突然蹬地发力向前直冲而去,几个大步就上了山坡来到能平身前,挥拳直击而出。能平猝不及防被打得鼻血长流,脑袋一阵昏眩向后仰倒在地,小九已顺势将玉佩夺了回去揣入怀中。

与能平同族的几个孩子见自家少爷挨了揍,都纷纷冲了过来,小九摆开架式挥拳扫腿一顿乱战,周围其他的孩子也有些发懵。混乱之中也不知道谁挨了谁的拳头、谁中了谁的脚,小九打倒了好几个,然后又有孩子喊道:“能平被打死了!”围观者一哄而散,混战结束了。

能平当然没被打死,只是鼻血喷出来流了满脸,脑袋有些发晕仰面倒地,把其他孩子都给吓着了。小九功夫练得不错,一拳一脚很有章法,但毕竟是个孩子,也被揍了个鼻青脸肿,衣服扯破了好几处、身上有多处瘀青。

其他孩子都跑掉了,能平也在四个同伴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再看小九的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和衣服上也有血迹,那应该是能平的。他将玉佩从怀中掏了出来,将被扯断的绳子重新系好,看着能平说道:“你说谁没种、谁没胆量、谁没勇气?”

能平面露惊恐之色,也和同伴一起匆匆离开,此时又听见有人鼓掌道:“不错不错,小九,你今天干得不错!”

这里什么时候来了别人,小九一回头,只见山崖边站着一位男子,看形容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肌肤润泽如玉,身材健硕挺拔,穿着很平常的葛布衣衫、白草芒鞋。小九纳闷道:“你是何人?”

那人答道:“我只是过路人,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说着话他一弹指,宛如无形的甘霖洒下。

刚才打架的时间虽不长,但小九也累得够呛啊,此刻却莫名觉得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浑身的瘀青伤痛也消失了。他不算没有见识的孩子,早就听说过世间有超凡脱俗的修士,能施展种种神通妙法,今日显然是遇到这种人物了。

小九赶紧行礼道:“原来先生是一位高人,多谢了!”

那人摆手道:“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谢我。我倒对刚才的事情很感兴趣,有几句话想问你,你方才是真的不敢跳吗?”

小九想了想答道:“的确不敢。”

那人又问道:“打架时我见你的身手不错,这山崖也不算太高,应当摔不死你。”

不知为何,那人的神情语气无形中就有一种亲和力,让人愿意与他交流,小九实话实说道:“我虽练过点功夫,但从来没有跳过这么高的山崖,能否不受伤,心中并无把握。况且就算我摔不死,也不可能跳,那并无道理。”

那人又微微点了点头道:“很好,那么你对今日之事又是怎么看的呢?”

小九:“我没想那么多。”

那人以引导的语气道:“你现在可以想。”

这件事情很简单,但其中的道理却不是那么简单,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而言,况且是在很冲动的情绪下,是几乎不可能都一一捋清楚的。而那人显然就是想看看,小九在冷静下来后能说出什么来?

在这位莫名现身的高人面前,小九想了半天才答道:“真跳下去,我也没有把握不会受伤,况且我不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有种,那不过是证明了我是个傻子。他们显然是在欺负我,难道我还要欺负自己吗?若如其所愿,便是其帮凶,没有道理帮着欺负我的人去欺负自己。”

那人又问道:“人有欺之,却不自欺,这倒是不错。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你为何会喊出那一句我敢不跳呢?”

小九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就是一种感觉,我形容不出来,当时就吼了那么一嗓子。”

那人笑道:“世人往往不懂强弱之道,自在之强,看似柔弱。所谓勇者,有勇于敢,亦有勇于不敢,而勇于不敢往往更难。明白这个道理并不容易,你能喊出那一句实不简单。

莫说你有功夫可以跳下去,也可以打得过他们,若是你没有功夫在身,也打不过他们,那是更不能跳了。因为你根本不该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哪怕受辱骂嘲笑,亦能不跳,则是大勇。”

小九纳闷道:“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那人呵呵笑出了声:“当然有,万事万物都在大道之中。若行止自然,就不必刻意去讲。”

小九扬了扬拳头道:“可是我打赢了!”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学过功夫,能打赢他们几个很正常,反正自己也被揍得不轻。后来之事是孩童打闹,我没太多话好说,只赞你的崖前决断。

此事道理,你打得赢如此,打不赢亦如此,与你是否有勇、是否有胆、是否有种无关。我再多问一句,假如你功夫更高,那迎面一拳已能杀人,敢不敢把他打死?”

小九:“仔细想想,不敢。”

葛衣男子又追问道:“若是旁人不欲容你多想,一再鼓噪怂恿,甚至羞辱相激呢?”

小九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是我自己的拳头,不应当打死他,我就敢不打死他!”葛衣人闻言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049、事大事小

小九眨了半天眼睛,忽然下拜道:“高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能否拜您为师?”方才只顾着说话了,现在他才回过神来,能遇到这样的高人机会可是太难得了,仅仅是对方那一弹指显露的功夫,就是了不得的大神通。

那葛衣男子呵呵一笑,微微一侧身将小九扶了起来道:“你自有你的缘法,不必拜我为师。”小九眼中刚刚露出失望之色,又听对方接着道,“但你我既有缘,来日相见之时,我或可回答你所问。”

能够解答所惑,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向对方提问,这与拜师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念及此,小九不禁眼神一亮,赶忙追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或者去哪儿找您?”

葛衣男子答道:“若见牛耳生白毫,次日你便来此地,自会见到我。”

小九不解道:“牛耳生白毫,是什么意思?”

葛衣男子摆了摆手:“你回去之后,自会明白。”

小九:“不知今后如何称呼先生?”

葛衣男子:“你不必知我之名,称我先生即可。……今日天色已晚,你该下山回家了。”

小九见对方要打发他走,还想抓机会多套近乎,眼巴巴地又问道:“先生,既然您肯为我解惑、指点于我,又有什么事是我能为您做的呢,或者您又想让我做些什么?我听说高人收弟子,都要考验再三……”

小九很聪明,脑筋转得快,想起了曾听过的不少传说故事。遇到了当世高人,不是想拜师就能拜师的,听说很多高人收弟子,都要通过各种事情考察其资质与品行,主要是看对不对自己的脾气、符不符合传承的要求。

眼前这位高人没有让他拜师,却肯找机会回答他所问,分明就是要考验的意思,小九迫切地想通过考验。但聪明归聪明,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这些事本应心中有数即可,他却说了出来。

葛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你很聪明,聪明人就容易想多了。我不需要你去刻意为我做什么,若说考验,也是世事对你的考验,就看你怎么去做自己的事。”言毕小九只觉微风拂面,再一眨眼这葛衣男子已消失不见。

小九向着刚才的空地又行了一礼,兴冲冲地下山回家了。绕过一个村寨和自家的田庄,刚刚走到通往别院的路口,就被两个人慌慌张张地拦住了。来者一把拉住他道:“公子,终于找到您了,您没事就好!”

这是家中的两名童仆,小九纳闷道:“不就是出去玩一趟吗?我经常回来的比今天还晚,也没见你们这么慌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童仆答道:“平吕族的族长带着一帮人来找您算账了,据说您将他家孙子打伤了。太落叔将人挡在了院门外,叫我们赶紧从后门出来找您。他怕您也受了伤、有什么事。”

遇到了那位神秘的高人,小九早把揍能平的事给忘到了脑后,不料打了小的居然又来了老的。小九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提在手中道:“走,去看看,天不早了,完事好吃饭。”

童仆赶紧劝道:“等等再说吧,那些人可凶了,就是要找你。”

小九哼了一声道:“既然找的是我,当然得我去!凶又怎么样,我还能总躲在外面不回家了?再说了,太落叔应该快把人给打发走了,我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

几人还没有走到院门口,就听管事太落朗声喝道:“平吕大槐,你的嫡孙能平身为平民,抢掠宝明国公子重器,违反中华礼法已是不敬之罪。你又带人围堵宝明国公子别院,出言不逊、冒犯放肆!处置此事已超出了本地司属的权限,当由伯君大人亲自定罪……”

平吕族的族长来势汹汹,他最疼爱的孙子被人打得满脸血,看样子好像伤得不轻,而行凶者是附近一带贵人家眼中的破落户小九,一位很不受待见的偏僻属国的公子。他气愤之下就找来了,想要对方道歉赔偿,至少是给个说法,量小九和太落这一对幼主老仆也不敢怎样。

平吕大槐并非贵族,却自认为势力很大,至少与对方相比是如此。在平吕族所属的三个村寨里吼一嗓子,就能拉出来上百壮丁,吓都能把对方吓死。他当然没带上百人来,但是十来个大汉也足够吓唬人了。

老管事太落将他们拦在了别院门外,听明来意之后便一再劝解,那不过是小孩子打架玩闹而已,既然双方都动手了,也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大人就别再计较了。劝解的同时,太落又把身边的人都派出去了,两名童仆去找小九,另一名童仆和侍女小夏去打听情况。

正在闹哄哄的时候,小夏已将情况打听清楚,回来悄悄耳语了几句。太落见平吕大槐仍不依不饶,坚持要他把小九叫出来、否则就要冲进别院,不禁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平吕大槐纵容后辈行凶,围袭宝明国公子、掠夺其传国重器。

这个罪名可就大了,没想到一向很低调恭谦的太落,突然会变得这么横。吕平族的族长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连连摆手道:“你这老奴,可别诓我,小孩子打架玩闹而已,你用这么大的罪名吓唬谁呀?就算告到伯君大人那里,伯君大人也不会那么糊涂的!”

太落的确是在吓唬他,不过是小孩打架玩闹,怎能闹到伯君那里去,那样岂不得把伯君给烦死?他和小九在此地本就身份尴尬、不受人待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此刻被人找上门来,不吓唬也不行啊,总之不能让公子受辱。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孩子的声音传来道:“平吕大槐,你当众宣扬伯君大人糊涂,这么多人都听见了。”随着话音,小九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就站在了自家门前。

平吕大槐又吓了一跳,指着小九道:“你这孩子,休得胡言,我哪里说伯君大人糊涂了?只说伯君大人不会那么糊涂!”

小九举起玉佩,口齿伶俐道:“这是国君所赐之器,代表宝明国驻守吕泽部公子身份。你孙子能平贪得宝物、率众劫掠,还企图谋害于我、杀人灭口。”

平吕大槐手指发颤道:“你胡扯什么?能平哪有什么杀人灭口?他怎么谋害你了?”

小九:“他逼我跳下高崖,企图夺我性命,在场有十七人亲眼所见!……你方才分明是说,伯君大人若遵守中华礼法、五刑之典,治你之罪,便是糊涂。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院门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平吕大槐觉得有点怕了,咬牙道:“你小小年纪,心地怎么这么狠毒?不过是小孩玩闹,罢了,我不跟你计较了!”言毕挥手就想带人离开。

小九喝道:“站住!你说走就走吗?正如你所言,小孩的心地哪有那么狠毒,分明就是家中长辈纵容教唆,见你带着人想闯我别院,便知事实果然如此!这不是你计不计较的事,我要计较,明日正午,我便前往城廓上告伯君大人。”

平吕大槐一听这话还真站住了,粗声道:“你想怎样?”他手下的十几名大汉也重新围了过来。

小九一指周围道:“这么多人见证呢,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你已经犯了什么罪,如果真敢对我动手,那就是罪上加罪,恐是满门之祸。我可以给个机会饶过你,明日正午之前,携礼到我府中赔罪,并将此事经过宣扬于四邻皆知。若是正午不至,我便上告伯君大人!”

说完话他甩手便进了院门,同时吩咐道:“太落,关门!”他露面后只是三言两语,甚至没等平吕大槐反应过来,显得很是干净利索。人都进去了,院门也关上了,平吕大槐涨红了脸愣了半天,终究还是带着人走了,围观民众也渐渐散去。

小九走进厅中后,也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毕竟刚才被十几条大汉盯着呢,赶紧坐下喝了一大口侍女递过来的水,拍了拍胸口吐着舌头道:“他们的样子好凶啊,我都吓出了一身汗!”

太落说道:“公子,您把人打发走了就得了,又何必把事情闹这么大呢?打个架而已,我看您的样子好像也没吃亏,就不必计较太多。”

小九摇头道:“太落叔,也许我还小不懂事,但总应该有懂事的人吧?我本来就没想计较,若是他们不上门,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可是人家既然要计较,我们再不计较,那就不对了。事情没有小和大,就看应不应该。

我知道您老是想把他们吓唬走,可是您要吓唬人,就得真吓得住,明明知道自己有理,难道还要心虚吗?若真到伯君那里论刑典,只是孩子打架,当然自讨没趣,可对方族长带人上门了,事情就变了,怎么还能说是小孩子打架呢?道理您老应该比我还懂。”

太落只得点头道:“公子说的在理,可是您还为何还要他们明天正午之前来赔罪?”

小九:“我那是灵机一动!看他们又围过来怪吓人的,就找点事情让他们想一想。我只要那么一说,平吕大槐就会去想明天来还是不来?他只要一琢磨明天的事,今天反倒不会有事了,所以我赶紧关上门让他慢慢想,他随后也有时间去找明白人打听了。”

太落:“他们明天会来赔罪吗?”

小九:“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

太落:“若他们不来,我们真要去伯君那里告状吗?”

小九:“那当然了,别人的事情管不了,自己的事情总得做吧?话已经说出去了,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怎可言而无信?假如是那样,以后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太落:“就算我们告到伯君那,伯君会治他们的罪吗?”

小九:“伯君怎么处置,那是伯君的事。就算伯君心中不喜,但只要不是他和身边的臣属都糊涂到家了,至少也会训斥平吕大槐,不会将我们怎样。”见太落眼中还有忧色,他又似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明天正午之前,他们会来赔罪的。”

太落:“公子怎么敢确定?”

小九:“我在国中时虽年纪还小,但已经记事,又不是没看见过这种事!那平吕大槐总是个懂事的大人吧,还是一族之长,事体很清楚,找个明白人问问,他就会知道假如真闹到伯君那里会是什么结果。

区区一个平吕族族长,他眼中的大场面,不过是带着十几个人堵门,他的底气再大也就这么大,先前只是认为我们可欺。但是到了伯君那里,他算什么东西,连半点底气也没有。其实事大事小,就在人怎么看了……且休息吧,明天还能赚笔财货呢。”

太落一怔:“搞了半天,公子难道是想敲他一笔财货?”

小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给他们一个应有的教训而已。我知道我们最近手头缺钱,您老好像在打算购置田产。这是他们送上门来的,我没法跟能平计较,但平吕大槐那里却是非计较不可。他们应当赔罪,而且我要让四邻皆知,否则我们在这里的日子还怎么过得安生?”

太落叹道:“想来国中诸公子,皆远不及您!”

小九却苦笑道:“我又何必与他们去比?”

方才小九在山中所遇的那位葛衣男子,此刻便隐匿身形站在半空,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亦不禁点头苦笑道:“这孩子,有意思,甚至有点妖孽了!”

太落给小九安排晚饭,并叮嘱童仆和侍女,公子今天打了架又受了惊吓,要小心侍候。而小九睡下之后,想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在那里琢磨——到底什么是牛耳生白毫?

次日果如小九所言,平吕大槐带人登门赔罪,赔罪当然不能空手,还送来了一批布匹与粮食。尽管平吕大槐很不情愿,但还是这么做了。这口气憋在心里终究难受,回家之后,他又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能平之父给揍了一顿。

050、烹小鲜

得了这笔财货,太落当然开心,对小九道:“公子,我有件事和您商量。”

太落自作主张,将城廓里的客馆给租了出去,这些年也攒了点钱,他想再购置一些田产以扩充别院所属的田庄。毕竟别院田庄是很多年前购置的,负责耕作的三户农家如今人丁渐多,眼看就要再多分出两家了,便显得土地有些少了,难免供养不足。

田庄事务向来都是太落打理,理论上虽需向主人请示,但实际上田庄主人年纪太小,太落也问不着。但如今见小九很不简单也很有主意的样子,便不敢什么事都自作主张了,这才找小九商量。

太落想买一片水田种稻谷。其实这一代原本是不适合种植稻谷的,但大禹治水引大河改道,伯益大人也将稻谷种子带到了河泛之地,并教会当地民众育苗、插秧等耕作之法。当时这一带的气候比后世温暖湿润,所以是可以种水稻的。

种稻要有水源,太落想买的田地原本是洪水泛滥冲淤而成,也是治水成功后新出现的沃野,正因此,吕泽部这些年来才更显繁盛。那样的土地比较贵,而且越好的地便越贵,太落与小九商量,买什么样的、要多大?原先钱还不太够,如今新得了一批财货,倒是能凑凑了。

小九说道:“我早就知道您老在蓄财货,应是想购置田产。但买那样的好田熟地,却未必能有多大,将来仍旧不够用。莫不如买一大片山野荒地,那很便宜,我们可自己慢慢开垦,将来就算田庄中人丁再多几倍,也是够用的。”

太落的老脸不禁微微一红,他这几年私蓄财货,本以为小九不知呢。没想到公子小小年纪,心里却是清楚的,只是没有点破,如今听他主动提起才说了出来。只要不是误会他私自克扣日常奉养用度就好,太落定了定神又问道:“山地贫瘠,种不得稻谷,还需花气力开垦,恐得不偿失呀。”

小九:“谁说种不得稻谷?我早就看好了一片地方,如今足以买下,多余的钱可把周边的山地都买下来,将那一片地圈在其中。”

小九不仅早知太落的打算,而且也有自己的想法,平日玩耍时,已暗中考察过周边一带的田地、山野,待到太落今日与他商量,便给出了建议。这令太落很意外,心中暗赞这位小主人还真是有主意!

公子小九既然已有选好的地方,身为臣仆的太落当然要去实地看看,次日他就和小九一起去了。此地离田庄稍有点远,地势也比较高,是一片荒山野林。但是在山坡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坳地,下大雨时还会蓄满刚刚漫过脚脖子的水,平日就是一片茂盛的草地,夹杂生长着一些灌木。

小九指着这片坳地道:“这里可以开辟为水田,将来如果全部开出来,至少能有三十多亩呢。但我们也不必着急,慢慢来便是。”亩是一个面积度量单位,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都有差异,上古时大抵是指“一夫所居”的范围。

太落:“开成山田倒可以,种些菽豆、薯芋之类。但若开水田种稻,无水可浇灌啊。”

小九勾了勾小手:“你随我来。”

他们又往山上走去,穿过密林绕过一道山坡,便到了罕有人至的地方,两山之间有泉流溪涧。这是一条河流的源头,流往山下汇入如今新开辟的大河。小九一指上方道:“从那里开一条沟渠,沿着这坡走一道弧线,就可以将水引过去了。我算了算,差不多需要三百丈的距离。”

太落惊讶道:“公子,您是怎么想到的?”

小九:“我来到此地,常听人说起天子大禹当年治水之事,新开了三千里大河水道,因而有吕泽部今日之繁盛。那么我们也可以这样做呀,判断地势高下,确实可以开三百丈沟渠,将水引到山坡那边。”

有些事情说出来倒也简单,只是没人去想而已。治水成功后,众人所开垦的田地都是洪水冲淤形成的沃土,谁会注意到荒山野林。这条山沟里确实有水源,但是两岸的山势根本不太可能开垦田地,小九看中的地方,是在向左绕过这条山沟的另一侧山坡上。

就这么一点点距离,往往就是别人看不到的,沿山坡往下修一条弧形的引水渠便可解决灌溉问题,其实就是依照地势挖条沟而已。这条沟渠走的路线,小九都已经想好了,太落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农闲时把农户都叫上,倒是能把这条沟渠很快开出来。

他们又沿着沟渠的路线走回到刚才那片坳地上,小九用手遥指画圈道:“这里在吕泽部的领地中,但无私主,花不了几个钱就能把它全买下来,包括周围的缓坡和刚才沟渠经过的山林……”

太落看着小九,不禁眼神一亮。这孩子站在那里,小身板挺得笔直,指着一片荒山野林在说话,样子竟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魄!仿佛一位将军在指挥军阵、或者一位国君在处置国事。

一个孩子指着荒山野林说话,竟有这样的语气和架式,未免滑稽搞笑,可是他的神情却很严肃认真,甚至是踌躇满志。而太落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见过宝明国的上任国君,也就是小九的祖父,那位真正的国君可未给他过这种感觉。

太落又提醒道:“公子,这里的地势有点高,离我们的田庄也有点远,恐往来耕作不便啊。”

小九答道:“你不是说那三家农户人丁已渐多,眼下就要再分出两家,就让那两家农户搬到这里吧,连合适的宅基我都选好了……除了开辟水田,周围的坡地仍可以种植菽豆、薯芋之类,还可以养些家禽牲畜……假以时日,比我们现有的田庄规模更大,出产也更多……”

太落看着小九的样子又有点恍惚了,很难形容心中的感慨。在小九之前,宝明国是派六公子来的。六公子在时比小九的年纪大好几岁,但人完全不一样,小小年纪给人的感觉就已经是在混吃等死了。

这也难怪,六公子那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远离家乡、举目无亲的地方,虽然也算是衣食无忧,但日子并不是太好过,也称不上富贵荣华,感觉就像是被这个世界给忽略甚至是遗忘了,终日郁郁寡欢。

太落无子,他就是把六公子当自己的孩子照顾的,可是无论教什么,六公子都提不起精神,文不成、武不就,甚至不太愿意出门。六公子当然也不会操心任何别院事务,许是和年纪尚小有关,少无朝气、体质又弱,几年后便病亡了。

没有照顾好六公子,太落很内疚也很无奈,心情一度非常失落。还好小九来了,看见此刻的小九,太落甚至有一种愿望,这个孩子应当成为下一任的宝明国国君,将比他的父君、祖君都要强多了,小小年纪谋一别院田地,便宛若治国有策。

既然如此,别说小九的建议很不错,哪怕他的建议比不上太落原先的打算,太落也会照办的。毕竟小九才是别院的主人,应该由他说了算,更重要的是,只要小九公子高兴就好。

小九在山中偶遇的那位神秘的葛衣男子,此刻也隐身云端看着这一切,目光中掩饰不住赞许之意。这位高人所能看到的,当然比太落更多,而且能很真切地体会到小九此刻的心境,他也曾经在别处经历与见证过。

迁农户、引山泉、开片田,在世间大人物眼中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个孩子的心境,就像是仙家开辟洞天结界、天帝开辟帝乡神土。

眼前是一片荒山野林,但小九站在这里,看见的却是一个世界。哪怕受见知所限,这个世界还很小,那也是他要创造的、所愿见的世界。

……

主意已定,具体的事务还是要由太落去操办。太落去了城廓买下这片荒山野林,这里本是无私主之地、为部族所公有,而部族是鼓励开荒的,因此代价非常小。太落将小九划出的那一圈地方全部买下来了,手中的财货尚有富余。

富余的财货也有用处,平整土地、修垄垒田、开挖沟渠、建造房屋,也都是要耗费钱财的。太落拿到土地之后又和小九去山上看了一圈,这次是商量详细的计划,具体事务还得太落去操办,需要集中农户人手,若不够还可再请帮工。

小九很兴奋,走上山坡时鼻尖冒汗了,小脸红扑扑的,对太落道:“若是我们手头再多些钱,还可再买一头健牛。”

太落突然咦了一声道:“公子,您快看,哪来的一头牛?”

说牛就有牛啊!只见一头体魄健硕的青牛站在小九将欲开辟水田的草地中,尾巴悠闲地在风中甩动,还冲着两人哞的叫了一声。小九快步上前道:“这是谁家的牛,怎么跑这儿来了?”

051、重新做牛

小九仔仔细细将这头牛检查了一遍,牛齿、牛鼻、牛腹、牛尾、牛蹄甚至牛尻、牛蛋都没放过,然后抬头很疑惑地说道:“这好像不是谁家养的牛啊,难道是山中的野牛?”

这样的一头健牛,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主人家一般都会打上印记,万一走失也好辨认找回,比如牛耳上的缺口、牛肩或牛屁股上独特的烙印。但是这头牛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不像是家养的牲畜。

太落上前道:“公子小心,若真不是家养的,弄不好会顶你。”

小九:“不会的呀,我看它挺乖的!”这语气简直像在说小猫小狗,那头牛的神情似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很配合地轻轻叫了一声,竟好像是听懂了。

太落俯身看着牛鼻道:“成年的公牛,居然没有穿过鼻环的痕迹,还真不像是家养的。”

小九:“我刚才已经检查过牛鼻子了,确实没有穿过,你说这一带山中有野牛出没吗?”

那头青牛在心中嘀咕道:“我当年也是穿过鼻环的,后来的鼻环还是一件神器呢!只是如今修为已脱胎换骨,神器早已融入形神,也不会留那些伤残印记,你们当然看不见了。”但此刻既得老爷吩咐,说是野牛就当野牛吧,它没法开口反驳。

太落沉吟道:“这一带的山野中,我还从来没听说有野牛出没。但是再往深山高处走,可就说不定了。此地处在吕梁山与阴山交界处,再往北便是大荒,险峻深山中禽兽众多,据说古时还有荒王盘踞、妖类出没。”

小九:“那么它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吗?”

太落:“我没见过野牛是什么样,但感觉像是家牛啊,倒是有一种可能,它是从小就走失、跑到山上的小牛犊,就在深山中长大,如今又跑下山了。没被山中猛兽吃掉,倒是挺幸运。”

小九的眼神一亮:“根据礼法以及部族规矩,若真是无主野畜,有什么讲究呢?”

太落:“等同猎物,谁获得便归谁所有。若是在谁的私地中,便相当于主人的财货。”

小九拍手道:“它出现在这里,这片土地我们已经买下了。”

太落也很高兴,欣喜地笑道:“公子真是说什么就有什么,此牛若无主,出现在这里,那就是您的了。”想了想又说道,“若是山中长大的野畜还需驯化,我们先得想办法把它弄回去。”

小九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上前将牛检查了一遍,最后还揪起了牛耳朵,左瞅右瞅往里面看了半天。青牛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这小眼神,也太犀利了,浑身上下什么地方都没放过,现在又被揪着耳朵往里面这么瞅,换谁心里不打怵啊?

但青牛也没办法,还是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让小九瞅耳朵,就连旁边的太落都啧啧称奇,觉得这头牛在小九面前真是太温顺了。

小九是想起了那位神秘的葛衣男子所说的话,高人就是高人啊,难道早就预料到今日之事?他是在牛耳内外找白毫呢,可惜没有找到。

小九又揪了一把嫩草,放在青牛的嘴前,拍了拍牛背道:“你能不能跟我回去?我盖棚子给你住,可以躲避风雨寒冬,野外无食时还可以喂你吃的,你只需要帮我干点活就行。像你这样在山野游荡,弄不好会丧生猛兽之口,还有可能被坏人抓去杀了吃肉……”

太落不禁哑然失笑,小九毕竟是孩子的脾气,跟一个畜生也能说得这么起劲,那畜生也听不懂人话。而那青牛竟好像真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轻轻叫了一声,伸鼻子吸了吸嫩草的味道。小九抓着青草逗弄着青牛往山下走,青牛便跟在了他的身后。

主仆二人就这样将青牛带了回去,在路上的时候还遇到了邻居。有人问道:“好漂亮的一头健牛,哪来的?”

小九尚未答话,太落就抢先开口道:“新买的!我们还在山上买了一片地呢,买头牛好开荒。”

待回到别院,太落召集田庄农户说了新辟山田之事,并分派好了各家任务,又组织人手在前院搭了个牛棚,将这头“奇牛”安置在此处,旁边还有一辆牛车。其实别院是有牛也有车的,但牛放在农户那里去牧养并耕田了,平日小九出门也用不着坐车。

如今新得了一头健牛,公子倒是有车坐了,但这头牛亦得耕作山田。如今那片地方尚未开辟,房屋也没建好,牛就暂时养在别院中吧。

到了晚间,负责照看青牛的童仆又来禀报,公子新领回来的那头牛居然不吃不喝,童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青牛看似是被小九手中的一把嫩草引下山的,但一路上它只是做做样子、嗅嗅青草的气味,其实一口都没吃,到了别院后也是一样。

青牛趴在临时搭起的棚中,前方有个石头凿的食槽,里面放着沾了些许尘土的干草,旁边还有个缺了口的破陶盆,里面盛着水。水汪汪的牛眼睛直眨,它感觉很委屈的样子。

青牛委屈也很正常,若论修为,它也算是一位化境妖王啊,放到哪里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当年为大禹拉过车、为天下治水立过功,身为仙宫门人、太上老爷的坐骑,所结交的皆是上天入地的仙家人物,怎么窝到了这里受这等憋屈?

这水来自沟渠,并非净露;这草焦枯粗粝,是吃的东西吗?而且它已可辟谷不食了!就在此时,脑海中突然响起老爷的声音道:“青牛,你难道忘当初了吗?在世间受此番世事磨砺,正是你所应证的修行。脱胎换骨又怎样,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又何称神通广大?来日你终会知晓,这是何等缘法!”

青牛最怕的就是这个声音,最服的也是这个声音,当即把头一低,不仅样子老实,也真正开始重新做牛了。这时小九走进院子道:“这是饮清泉、食嫩芽的野趣之牛,你们换些嫩草来,再炒些菽豆拌进去,所有食料包括水都要弄干净了,让我来喂它试试。”

炒豆喂牛?那是贵人家和战场上的骏马才有的待遇呀,但是既然公子吩咐了,太落就让童仆照做。换了干净鲜嫩的草料,拌了一把新炒熟的豆子,食槽和陶盆都刷干净,又端来了干净的饮水,让小九公子亲自来喂牛。

接下来的场景,看得几个童仆眼神都发直,心中暗道公子就是公子,真是神了。小九抓了一把炒豆放在青牛的嘴前,青牛伸出舌头从手心中舔豆而食。小九的手又轻轻拍了拍牛头,牛居然就低下头去喝水了。接下来无需小九再亲手喂,牛已经开始正常吃喝了。

看来人有贵人,牛亦有贵牛呀,贵牛只服贵人;或者说人有奇人、牛有奇牛,而奇人得奇牛。这是围观者的感叹,殊不知青牛刚被老爷训斥或者说是点化,已端正了态度。

青牛当然知道老爷之所以会将自己派到这里“修行”,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名叫小九的孩子。它怎么看小九都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丝毫修为在身,也没有其他隐藏的来历,并非是妖物化形或者是高人以孩童的形容出现。

但是另一方面,青牛也能感觉到这孩子的非同寻常。假如他还是灵智欲开未开的懵懂之时,在山中遇到这个孩子,弄不好莫名其妙就被其领走了,根本不用老爷事先交代。它见到小九便心生亲近,觉得这孩子与众不同,而且小九也确实很出色。

莫说它此刻已被老爷训斥、开始低头做牛了,就算老爷方才没有开口,此刻小九过来,估计它也是愿意吃东西的。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嚼着豆子,低头喝了口清水,又来了几口嫩草,居然越吃越香了,竟是已久违的当年之趣啊,仿佛又回到了修行之初。

青牛住在别院中,不知不觉间它竟很愿意和小九待在一起。但小九这孩子只有一样不好,每天起床后便径直跑到牛棚中,揪起它的两只耳朵左看右看,每天都看得青牛心里直发毛,不知这孩子究竟是什么爱好?

三天后,别院中的众人再次见识了这头青牛与小九的奇特之处。

那天下午,太落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将一根铜钎插进火堆里尖端烤红,然后冲着青牛就去了。这头牛既然是从野外领回来的,可不能再让它走失了,得在身上留下自家的印记。

青牛看着太落手持烧红的铜钎过来了,不禁有些发慌,以它的修为当然不至于怕了手持“凶器”的太落,但在这种情况下,它究竟是反抗呢、还是反抗呢?它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就见太落手中的钎子飞出去了,直插进后面的院墙中。

这只不过是御物的小把戏而已,手持钎子的太落以及旁边的两名童仆皆毫发无损,一名童仆跑过去使足了劲也拔不出那根钎子来。这时小九走到院中问道:“太落叔,你们在干什么呢?”

052、家事

太落看见青牛打了喷嚏,自己手里的钎子就飞走了,立时惊呆了。他听见话音才回过神来,后退一步道:“公子,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通灵之牛。”

小九眼神一亮:“牛妖吗?”

太落:“不知道它算不算妖怪,我小时候听长辈说过,草木禽兽之属也会开启灵智,所谓精灵妖怪都是由此而来。我看此牛亦有开启灵智的迹象,难怪它好像能听得懂您说话。”

小九:“你们刚才到底做什么了?”

太落:“我们刚才想给它打上烙印,然后再穿上鼻环……”他将刚才的奇事介绍了一遍。

小九:“哎呀,你们一定是把它给吓着了!”然后又走过去拍着牛背似是安抚道,“大牛啊,别害怕,不给你打烙印、穿鼻环就是了。”

大牛?这算个什么称呼,怎么也得叫一声牛大人、牛老爷、牛大王吧?但青牛又转念一想,大牛就大牛吧,无所谓了。而童仆又问道:“若不打上印记,走丢了怎么办?不穿鼻牵绳,又如何使它干活?”

小九:“太落叔不说它已有灵智,能听得懂人说话吗?那就直接和它说得了!”然后又转身对青牛道,“大牛啊,你不会跑丢的,要你干什么你都能听懂,对不对?如果你真听懂了,就点点头,再叫一声。”

青牛赶紧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太落方才只是瞎猜,此刻见果然如此,也不禁目瞪口呆,而那两名童仆也已经看傻了。

小九兴奋得跳了起来道:“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回可是拣到宝了!”

太落长出一口气道:“公子真乃奇人也,这是您的福气。”

青牛也暗自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躲过了打烙印、穿鼻孔,同时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它刚才打那个喷嚏,实在是惊慌之中有些没忍住,堂堂化境妖王,竟然还怕这种小场面,看来还是心性修为不到家啊。

现在仔细回想,假如太落真要给它打烙印、穿鼻环,它也就只得忍了,也不会用什么幻法神通去糊弄。它此刻担心老爷会训斥,结果等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要么是老爷不跟它计较这件事,要么就是老爷并没有守在这里。

经此一事,青牛更高看了小九一眼,身为妖修,甚至觉得这孩子很贴心。假如真像太落所说,他是一头刚刚开启灵智、在懵懂间欲成妖尚未成妖之牛,若有人坚持强行给它打烙印、穿鼻孔,可能会闹出大乱子。而小九的这种做法,倒是化解了可能的祸患。

小九领回来的大牛是一头奇牛,能听得懂人话,不用打烙印、穿鼻环,平日饮的是干净的水、吃的是鲜嫩的草料,偶尔还会像战马那样吃到更好的东西。但大牛所受的优待也仅止于此了,小九和太落也不可能将它供起来,它还是得干牛该干的活。

大牛简直太能干了,不仅力气大,而且很听话。接下来的日子,它每天都会套上车拉小九去那片山地,太落已集中农户人手开垦田地、建造房屋。恰逢秋收之后的农闲时间,将杂草灌木去除,一边平整田地,一边垒上土灶每日熬土。

用石料修筑墙基,但是修墙所用的土,工序却有些复杂,要用水煮过再烤干。当时的建筑,如果想凑合的话也可以修得很简单、很多工序也可以简化,但小九的意思,却要修得尽量细致认真,为长远考虑。

煮土是为了去除杂质,筛淘去各种碎石块和腐殖,得到干净而均匀的黏土,并杀死土中可能夹杂的草籽、虫卵等物。将这样的土晾一晾,再用滚水煮过的麻丝搅拌混合至胶泥状,填在两块竖起的板之间夯实,这便是以板筑之法砌墙。

屋里的地面,也是用这种土铺的,避免长虫、生苔藓,尽量抹平拍实,有时还会用火在表面烧一遍、使其微微硬化。有条件、更讲究的建筑甚至还会在墙基下混撒硫磺等物,防止蛇虫打洞。

到了来年开春之时,山坡上已修成了两座院落、迁来了两家农户,平整出十余亩水田,已可耕种稻谷。引水的沟渠已经挖好了,不仅可灌溉田地还可供农户饮用。若有需要,将来还可以建造更多的房舍、开辟更多的田地。

房屋和田地倒好办,小九选的地方很好,并不费太大的事,只需多花些人工。但从山坡另一侧绕过来的那条长达三百丈的引水沟渠,幸亏有大牛相助,否则这一个冬天是不太可能完工的。这头牛不仅力大无穷,而且如山羊一般轻巧矫健,套上大犁在开挖沟渠中出力最多。

有了房屋院落可住,水田已经可以耕种,主要问题就都解决了,至于周围的山地倒不着急,菽豆和薯芋之类完全可以在山林间野种天收,地方足够大也可以养些鸡,甚至养猪都行。小九原本是打算把牛留在山中的,但如今见它如此奇异,也就继续将牛养在别院里。

反正那片山地说远也不太远,每天套车过去就是了。小九参与了开辟山中田庄的全过程,太落当然不能让他去干那些仆从做的粗活,可小九还是愿意在场凑热闹。对于他来说,这就是玩,而且是最有意思的游戏,仆从们只得由着公子高兴了。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山庄”迎来了收获,不仅有稻谷出产,还收了不少山货,另外养了一群鸡、喂了几头猪。农户的日子过得好多了,小九的日子当然过得更好了,经常都有鸡蛋吃,逢好日子还有人杀鸡,到了冬天又宰了两头猪。其实这猪长得还不够肥,但是太落等人心里高兴啊。

可是这一年来,小九天天去扒牛耳朵,也没见长出白毫来。青牛心里也急啊,它倒不是为自己着急,心中暗道老爷究竟啥意思,怎么把小九给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动静?

天子推行教化于天下,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推行统一的中华历法。早年轩辕帝定历、使民知岁,年初岁尾恰在开春之前,也是万民同庆的节日,后世称为过年。年结在农闲之时,以此迎接新一轮春季的耕种,家家户户置新衣,大户人家也会赏赐仆从。

仆从所得的赏赐,通常也就是布匹之类,偶尔有些零碎钱财。今年的日子过得不错,太落按照公子的意思,赏赐的便比往年大方。三名童仆是田庄农户的孩子自不必说,侍女小夏却是当地村寨人家的姑娘,平常都会给些例钱。

将自家的姑娘送到大户人家当侍女,在那里得衣食被养大,送去时能得一笔财货,等到了年纪出嫁,主人家或多或少会贴一笔嫁妆,而姑娘的父母还会得一笔聘礼。这是很多贫苦人家的做法,与卖身为奴还有所区别,小夏就是这么被送来的。

小九的日子过得虽然一般,但相对于小夏这种贫苦的村寨人家,已经算是高门大户了。像小夏这样的侍女,如果到了年纪,若姿色不错人也能干,也有可能会成为主人的妾室,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配于仆户人家的子弟。这都算是内部收纳了,至少贴补的嫁妆不会浪费。

小夏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照说已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可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小夏自己都从未开口提过这茬。当年她刚被送来的时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可能是别院的生活对她而言也算很不错吧,小九公子也不难侍候,这些年过得相对优越,竟是越长越美貌。

若是配给别院田庄仆户人家子弟,小夏的父母肯定不甘心,小夏自己也是不愿的。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直接配给别院主人了,那样所得的聘礼最为丰厚,小夏的父母感觉也最为有面子。可这等好事却不太容易,因为别院主人年纪还小呢,今年只有九岁。

可能正是由于这些不好明言的原因,小夏虽然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其父母却绝口不提这茬,姑娘家自己当然更不好说什么了。

过完年后,小夏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暗暗叹息甚至悄悄抹眼泪,似是有什么忧愁之事。太落和另外三名童仆平日很忙,没注意到这个情况,只有对一切都很好奇的小九发现了。

那天等别人都出门了,小夏独自坐在屋中,用今年的新布做衣服,做着做着又走神了,叹息一声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这时突然听见小九的声音道:“小夏姐姐,你最近是怎么了,是家里有事还是自己有心事?”

在外面玩耍的小九又突然回来了,小夏赶紧起身道:“没,我没什么事!公子怎么今日没去山中?”

小九一撅嘴:“小夏姐姐,你就别骗我了!你最近这段日子一直愁眉不展,经常独自垂泪叹息,我全都知道。自从年前你回家一趟,回来后就是这样,年前、年后你又回家好几趟,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垂泪发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小夏有些慌乱地说道:“真的没什么,村野鄙夫人家,能有什么大事情?哪值得公子您过问。”

小九:“不是家里的事,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喽!小夏姐姐,你是不是想嫁人了,觉得留在别院耽误了你?假如是这样,我就去告诉太落叔,让他去找你的父母商量,为你找一个中意的好人家……”

这番话将小夏唬得不轻,她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公子,您千万不要这样做,不是这么回事,我根本没有……”

小九一摊双手:“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小夏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经过,还真是家里的事情。其实她很想说,但是这种事情又不好主动找谁说,憋在心里很难受,心底深处是很希望有人能听一听的。

053、事到临头

小夏家所在的村寨叫杨树沟,她的母亲是从邻村嫁过来的,邻村还有个本家舅舅。小夏的外婆原先当然是和舅舅一起住,可是舅舅家生活不太好、奉养困难,夏母就把老人也接到杨树沟居住。每逢年节时,舅舅也会到杨树沟的小夏家“看望”。

舅舅可不仅是来看老母亲的,更重要的目的只有一个——要钱!

小夏的舅舅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成日只是赌斗滋事。大禹治水成功后这些年,吕泽部民生日渐繁荣,大家的日子过得都越来越好,但他家却过得越来越破落,连其老母都不愿奉养,所以才会被夏母接到自己家中。

祖上倒是有些田产,但都被舅舅败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亩薄田,却也不安心耕作。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能娶着亲,其妻也是个懒馋之辈,在家里管不了丈夫,在外面却很泼辣,有了一儿一女之后,便经常到母亲与姐姐这里索要财货。

小夏年前回过一趟家,将在田庄所得的年节赏赐送回去一部分。别院的日子比不上富贵豪门,但要比普通村寨人家好太多了,小夏能得例钱,年节还有赏赐。她这次送回家的是布匹和腌肉,恰好碰到舅舅带着舅母以及两个孩子来了,吵着闹着索要财货。

舅舅很蛮横、舅母很泼辣,不给就闹,将做好的一桌饭菜都给打翻了。小夏很委屈很生气也很害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死死地抱住了外婆的胳膊。外婆则说自己也实在拿不出财货,舅舅却注意到送布匹和腌肉回来的小夏。

于是舅舅语气一转道:“小夏不是在宝明国别院那里享福吗?每年都得赏赐,为何不拿些财货来接济家人呢?”舅母也在一旁帮腔,说只是借而已,等日子好了一定归还。

小夏拿回家的布匹和腌肉被舅舅拿走了,但这点东西是不够的,舅舅想要得更多,这个年也是过得家宅不宁。前几天小夏又回了一趟家,父母找她商量,就拿笔钱借给舅舅算了,让对方不要再闹下去,这段时间小夏就为此愁眉。

人间事千丝万缕、一言难尽,小九听得连连摇头。在有些人看来,小九的身份尴尬,小小年纪远离家乡来到这举目无亲之地,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但相比小夏而言,他已经很享受了,至少不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纠缠。

小九没有着急说什么,只是问道:“小夏姐姐,你打算怎么做呢?”

小夏低头道:“不瞒公子说,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钱,手头共有三十个铜鼻,这次我打算拿出三分之一,也就是十个铜鼻给我父母,让他们借给舅舅,让舅舅别再闹下去了。”

小九不禁暗叹一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太落和小夏都挺能攒钱啊!当地村寨民众,如今很多时候还是以货易货,只有在大型集市上做的买卖才会用到货币,在当地称为“鼻”,这只是一种方言。

最常见的鼻是陶制、伯君大人所代表的官方才有资格炼制,使用统一的模范,若有谁私制陶鼻则是死罪。比陶鼻更贵重的当然是金鼻、银鼻和铜鼻,而金银之物往往只有贵族才拥有,平民手中握有铜鼻已经不简单了。

十枚铜鼻,就可以买一头健牛啊,小夏在别院做了六年侍女,居然攒了三十枚!也就是说,她这些年得的零花例钱和赏赐全部都攒了下来,至于额外赏赐的财货,一部分拿回去孝敬父母,另一部分也换成钱攒了下来。

小夏为什么要攒钱?一方面从小苦日子过惯了,从来不会乱花钱,而且别院管衣食住行,她也用不着花钱。另一方面,她也可能是在为自己攒嫁妆。

像她这样被送到大户人家的侍女,出嫁时主家虽会贴补一笔嫁妆,但往往也是很有限的。按风俗,嫁妆就是嫁人之后女子的体己财货,而聘礼则归女方父母所有的。小夏不知将来会怎样,所以提前在给自己攒钱过日子呢。

见小九半天都没说话,小夏可怜巴巴地抬眼问道:“公子,我不该这么做吗?”

小九反问道:“你自己说呢?”

小夏又低下头道:“可是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中不得安生。”

小九:“你拿出了这十枚铜鼻,难道家里就能安生了?”

小夏:“我当然是有条件的,会让父母告诉舅舅,他想拿这笔钱,就得答应不要再闹。”

小九仍然追问道:“你舅舅想从你这里拿钱,而果然拿到了钱,见此计可行,便继续打这个主意,你又该怎样?”

小夏:“我当然也会声明,这就是我攒的全部钱财了,再要也没有了。”

小九却摇了摇头道:“你太想当然了!”

小夏:“我怎么想当然了?”

小九看着小夏,明知道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却莫名有些生气,也不知是生谁的气,有些激动地说道:“你舅舅的事情,真的是十个铜鼻能解决的吗?其习性若不改,给他铜鼻不仅没用,反而只能助长恶习,使无辜者更受伤。你爱护自己的父母还有外婆,干嘛要伤害他们呢?”

伤害?这话从何说起,小夏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善良,善良得连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却听见了这样的评价,很委屈地问道:“我明明是在帮他们,宁愿自己受委屈,怎么就是在伤害他们了?”

小九:“你舅舅的事情做的对吗?”

小夏:“当然做的不对,可是……”

小九摆手打断她道:“你明知不对,还要纵容其行?他向你的父母索要财货,你便让他索要成功!通过那种行为,能拿到这么多钱,他是什么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呢?你父母家中原本是一时不宁,但你只要把这十枚铜鼻拿过去、让他们给你舅舅,来日恐怕就会时时不宁了。”

小夏:“不会吧?事先就要说好,拿了钱就不得再闹,而且我也会让父母告诉舅舅,再要已经没有、就是这么多了。”

小九:“我且问你,像这种话,你父母、你外婆是不是已经对他说过很多次了?他又不是第一次来索要财货了,只是没有一次拿到十枚铜鼻这么多而已。既然多次说过皆无用,这一次难道就有用了吗?”

小夏:“可这次是十枚铜鼻呀!而且真的只有一次,我也不会再拿了,就算为父母尽心。”

小九这次一开口就有些收不住:“十枚铜鼻在你看来不少,但真的很多吗?不过能买头牛而已!往日他每次只得些许财货,你家已不堪其扰,这次能索得十枚铜鼻,他只会变本加厉。

此事不在于钱多钱少,而在于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更在于这是什么事、你这么做应不应当,你更不是不知。

扪心自问,他真应该索要你的钱财吗、你真愿意给他钱财吗?既不应且不愿之事,可你偏偏还要去做,这又是何道理?

为一枚铜鼻闹一分事,为十枚铜鼻便能闹出十分事,你父母以及外婆无辜,你却让你舅舅登门恶索得逞,然后恶索更凶,这不是伤害无辜吗?你将自己亲手攒下的财货给了为恶的舅舅,令其得逞,或自以为是善心,难道真是善举吗?”

他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带有训斥之意,小夏本就委屈,此刻连“善举”都被否定了,小夏也有点生气,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反问道:“还没有发生的事,公子怎敢这般肯定?无论怎样,我不能见父母受苦,总要做点什么。……而且此事,就是父母找我商量的,家中能攒下钱财的,如今只有我了。”

公子小小年纪,怎么会好像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看见了一般,说不定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呢?这就是小夏心中的想法。

小九跺脚道:“不愿见父母受苦,却让他们更受其苦。若知如此,你还要去做?”

小夏将信将疑道:“真会这样吗?那么公子您说,我该如何做呢?”

小九叹了口气道:“我自己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但当年我在宝明国时已经记事了!我父君有上百位子女,众后妃与众姻亲彼此相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见过,否则我干嘛自愿跑到这里来?你这点事,太简单了,我早就见多了,用脚后跟都能想到结果。

在忧患未显之时,若能看见其苗头,就应消除其发端。否则只会越来越麻烦,更别提还要反过来助长其势了。这事的道理简单,简单到几乎谁都明白。若索要不得,吵闹无用,自会消停;若恶索得逞,便会愈演愈烈。

要想就此掐断苗头,你不仅不能拿出这十枚陶鼻,而且只要你舅舅不改其习性,也要劝阻你父母再出财货予他。他在你父母那里无法得逞,我虽不敢肯定他还会不会再去闹事,但想安生,这是必须的前提。”

小夏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清楚公子所说,可是舅舅还要上门去闹,甚至强拿财货又该如何?”

小九:“这就是无奈之事,谁让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呢!只能尽量不让这种人得逞。不予其财货,惹是强拿,便是劫掠之罪,可报衙署官员处置。”

小夏似是受了点惊吓道:“那怎么可以!都是亲戚家人,怎可送到官府治罪?若真是治罪收监,他那一对儿女又怎么办?”

小九皱眉道:“若是强夺财货之举,就应当如此处置,难道轮到你舅舅头上,便不应当了吗?世间其他罪徒,皆有父母家人,难道便由此不可因罪受罚了吗?至于后来的事,其后再说!世事从无万全之计,难道从一开始就不做了吗?”

小夏很委屈地说道:“空谈道理谁都明白,但这有什么用?您不是我,不能体会我的处境,旁人将道理说得再好,可是事到临头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吗?公子不必再说了,我再好好想想。”

小九来说该说的话已反反复复说尽,但小夏仍然犹豫难决。小九叹息着背手而去道:“谁说道理无用?知而不行,方致流于空谈,太多无奈,就在于那所谓事到临头……我曾听高人解说自在之强,今日方知难得啊。”

小夏独自坐在屋中,心中暗道:“公子小小年纪,心肠怎就这般硬呢?连稍稍安慰人都不会吗?就不能体会别人的苦处吗?说话近乎无情啊!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说清,只有自己遇到才会知道……”

小九只有九岁,而且这是她的家事,小夏本也没指望小九能为他排忧解患。她之所会说出来,只是心中太委屈,也想找人倾诉,希望有人夸奖她的善良、同情她的遭遇,为她这么好的姑娘却遇到这样的事情感到惋惜,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她最想要的!

可是小九公子都说了些什么?并无太多体恤,反将她数落了一番,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想着想着,小夏不禁又哭了起来。

青牛当然对别院中的动静一清二楚,也不禁微微摇头,也不知是为谁摇头。

054、见轮回

小九离开别院找到了太落,告诉太落小夏之事。太落听完后气得直跺脚,大骂小夏的舅舅种种不堪,又为小夏的遭遇感到同情与惋惜。

最后太落说道:“公子,这是吕泽部村寨的家务事,我们也不太好插手。其舅行止,就是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到母亲和姐姐那里要些财货。若是索要不成而强行劫掠,倒可报官处置,可是他若要到了,事情就成了亲戚之间的接济,再平常不过,外人谁又能管得了闲事?”

说到这里,太落竟然有些愁眉不展,叹息连连。小九道:“太落叔,你对小夏的事还挺上心嘛!”

太落:“小夏毕竟已经来别院这么多年了,诸事十分尽心细致,为人心善、其遇又令人感叹,若能照顾理应照顾。公子对她说的那番道理当然不差,可是您毕竟年纪还小,也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寻常村寨的人情世故,亲戚间的琐碎家事,哪有那么条理分明?”

小九:“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似的,你成家了吗,在这里这么多年有亲戚吗?”

太落不禁老脸一红:“我虽未成家,但毕竟一大把年纪了,看见过很多。”

小九:“我们毕竟只是听小夏的一面之辞,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她舅舅是否真的像她说的那般不堪,还要再打听打听。也许只是过日子遇到难关,缺用度救急,于是到亲戚家乞求救济。若是那样,施以援手,也是善心善行,我不该那般说小夏姐姐。”

太落:“公子,这事就包在老夫身上,我去打听明白。”

青牛时刻关注着小九的动静,以它的修为,哪怕离得很远,只要刻意施展神通,也能将小九的一言一行查探得很清楚。此刻它又不禁摇了摇牛头,在心中暗道:“这老的老、小的小,还不如来求我牛大王呢。只要我牛大王一出手,保证片刻功夫搞定,叫那小夏的舅舅痛哭流涕、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滋事!”

青牛虽有这种想法,但也不敢擅做主张。老爷把它派到这里来,就是在小九身边做一头牛的,既是一头牛当然不能乱管闲事,更不能以一位化境妖王的身份去吓唬一个普通的村民,这也不是寻常世事。

青牛待在小九身边,假如遇到了什么危及小九安全的事,它自会暗中保护,但其他的闲事也不太好乱插手。

这天夜间,小九来到后院练功,青牛没趴着睡觉,就是静静地站在牛棚中看着。原先那牛棚,是在前院临时搭的,后来小九不仅没有把青牛放到山上去住,还特意在后院给它盖了一个更好的棚子,而后院也是小九每天练功的地方。

这孩子的根基倒是越练越扎实了,生机完足、体魄强健。以现在的身手如果倒退到一年多以前,再遇到与能平等人打架那种事,估计也不会被揍得鼻青脸肿了,几个照面就能把那几个孩子全部放倒。

可是小九这一年来根本没打过架,他并不喜欢打架,如今也没别的孩子再敢找他打架。而且青牛看得出来,他练的并非打架的功夫,就是涵养本元、强健体魄之术。但老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既对这孩子如此看重,还把自己派来做牛,但为何这么长时间都不露面指点呢?

此时小九已经练完功收了架子,心情略显烦闷。他背着小手抬头去看月色,今夜的月光皎洁,清辉洒落能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投影,而小九突然一惊。

月光是从倾斜的方向照下来的,青牛站在棚中,月光恰好照在了它的头上。在这皎洁的月光下,小九看见青牛的耳尖上映出一团白色的光毫。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又闭上眼睛再睁开,的确是看见了。

小九下意识地小声惊呼道:“牛耳生白毫!”

这一声把青牛也吓了一跳,心中暗道自己的耳朵上什么时候长白毛了?虽然以它的神通施展出这点小手段并不难,但也不敢擅自乱来啊。再看那孩子的眼睛以及天上的月光,青牛随即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次日,太落交代一番田庄和别院中的事情,便匆匆出门了,应该是去打听小夏舅舅的情况了,他还真是一天都不耽误,而且是亲自去的。小九吃完早饭后也独自离开了别院,向上次遇到那位神秘高人的山野中走去,却发现青牛跟在了自己后面。

小九摆手道:“我今天不是去放牛的,也不是去山庄那边,你自己回去吧。”

青牛却摇了摇头,仍然跟着小九。小九又拍了拍它的脑门,有些无奈道:“你既然想跟着,那就跟我一起去吧。我今天是去见一位高人,你若真是一头通灵之牛,弄不好也有运气得到高人指点呢!”

小九不会带别人去,但大牛例外,因为它是牛不是人。一人一牛又来到山野中那道山崖旁,只见那神秘的葛衣男子已站在树荫下等候,小九赶紧上前行礼道:“先生,您终于又来了,我一直在盼着您呢!”

葛衣男子点头笑道:“我们又见面了,上次说过,再见面时可答你所问……我看你的样子,这两天好像遇到了什么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小九:“我还真遇到点事情,先生若感兴趣,我就与您说说……您先请坐!”

小九想找块干净的大石头请先生坐下,但这片山坡上却没有。青牛已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就在先生身后往那里一趴,形似一块天然的卧牛石,又像一个座位。葛衣男子很自然地一摆衣襟,就在牛背上坐下了。

小九也不禁啧啧称奇,高人果然是高人啊。这头得自山野的奇牛,虽然很能干也听得懂人话,但从来不让人骑。无论谁想骑它,它只要轻轻一晃就能把人甩开,就连小九也从未骑过。今天竟然表现得这么乖巧、这么有眼色,看来的确是通灵之牛,意识到自己遇到高人了,想讨好呢。

小孩心里藏不住事,而且先生方才也问到了,待先生坐下之后,小九就迫不及待地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葛衣男子听完后,微微点头道:“道理确实如你所说,你已经告诉了那小夏姑娘你所见。那么依你看来,你的小夏姐姐又会怎么做呢?”

小九低下头,有些丧气地说道:“我想她还是会把那十枚铜鼻拿去的。”

葛衣男子又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而且她已经去送钱了。”说着话一挥袖,显露了一手神通。面前出现了一团光影,光影中正是小夏现在的情形。

小夏拿出一个匣子,匣子中放着十枚铜鼻,又用一块布包住,提着这个小包袱出门了,她走的那条路正是去往杨树沟的。趁着小九和太落都不在,她今天抽空就将钱给送过去,走到半路无人之处,她还在悄悄抹眼泪。

小九被这一手神通给震住了,盯着光影中的小夏半天说不出话来。假如换一个成年人,可能此刻已被唬得不轻,但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的孩子而言,他受到的震憾冲击并没有那么大,感受更多的只是惊奇。

虽然明知小夏会这么做,但真的亲眼看见了这一幕,小九还是有些不高兴。身为别院主人,昨日费了那么半天口舌,道理都讲得明明白白了,可是小夏居然还是不听劝。

此时葛衣男子又问道:“她这一去,接下来又会如何?”

小九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夏道:“这十枚铜鼻送出去,我看她那另外二十枚铜鼻迟早也保不住了。”

葛衣男子:“她此刻知道吗?”

小九:“她不知道,只想着用这十枚铜鼻就能息事宁人。”

葛衣男子追问道:“你昨日明明都已经告诉她了,为何她今日还是不知呢?”

小九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葛衣男子也没有让他回答清楚的意思,接着又开口道:“仙家有推演大神通,无非是见因知果;若能见因知果,凡人亦如是。你天生的福缘真是太好了,对于世人而言最难的,对你而言反倒是最简单的,所以你能看到。

但小夏并不是你,你能看到的她看不到。她并非不信你的话,也并非怀疑你,只是她确定不了,甚至心中还在生你的气。你说了她不想听见的,哪怕是事实。

而你毕竟年纪还小、阅历尚浅,既然以这个身份来到人间,就要好好体会人间诸事。你看那小夏一边走一边抹泪,可知她心中是不情愿的;她舅舅如此恶索财货,当然也是不应该给他的。

正如你昨日所言,既不情愿又不应该的事情,为何还是不断有人去做呢?从她的身上,能看到了什么?看到的就是轮回,未得超脱的轮回中诸事!”

这番话说得青牛都直眨眼,老爷说小九这孩子天生的福缘太好了!小九身为宝明国公子,父君有上百个子女,不受待见甚至都被人遗忘了,小小年纪就独自流落到这里,这算什么好呢?老爷显然是另有所指,青牛也隐约有些明白。

而老爷的话中又另有深意,暗示这孩子大有来历,但恐怕小九未必能听得懂。别说小九还听不明白,就连青牛也没看出什么来。

小九很惊讶地问道:“轮回,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轮回吗?我有点不太明白。”

葛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那你以为什么才是轮回呢?”

小九边想边答道:“我听人说,轮回就是死后又重新变成世上其他的人,或者是猪啊牛什么的,反正有很多人都是这么讲的。”

葛衣男子倒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继续问道:“所谓轮转,并非这般简单,甚至无所谓有与无有。我只想问,若果真如此,又为何会如此呢?”

小九一摊双手:“我哪知道,正想向先生请教!”

葛衣男子又一指那光影中犹在行走的小夏道:“你已经看到了,我方才说过,对于世人而言最难的事,对你而言反倒最简单。你方才说,她剩下的那二十枚铜鼻迟早也保不住,那你就再看看,她是怎么保不住的?”

小九:“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可是先生方才说,她心中居然在生我的气。我又不是她那舅舅,只是好意提醒而已。”

葛衣男子却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你并无好意或恶意,讲的只是所见的事理,未免有些仁而不慈。她与你说此事,是希望你能赞其美德,同情其遭遇,怜惜与看重其人。

人在世上总有所愿,要向他人证明其存在,再思自己为何存在?哪怕没有仔细想过也想不明白,但心中皆隐约有此感。

小夏只是普通村寨人家女子,小小年纪便被送到大户为侍女,其经历与见知如此,又有何愿何求,无非是想得人看重,世人大多如此。她昨日却被你所看轻,对她而言,你那番话令其伤心。

你说她若拿去那十枚铜鼻亦是无用,因为阻止不了舅舅的恶索。但你昨日对她说的那番话同样也没用,因为她还是去了。对此,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小九差点有些绕不过来弯,摸了摸后脑勺才有些含糊地答道:“不一样,这是不一样的!”

葛衣男子又点头道:“的确不一样,你说的是对的,她做的却是不该,此事在于她而不在于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此良善女子,令人心生怜惜,你身为宝明国公子、别院主人,就替她出面满足其舅舅的要求,将此事给平息了呢?

她那三十枚铜鼻当然不够,但她舅舅也不过是村寨中的普通农户,以别院的财力,足以将他安抚,至少不再去小夏家闹事。”

小九皱眉道:“凭什么呀?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别说是我满足其恶索了……她舅舅不奉养其母,反而到已出嫁的姐姐家恶索财货,小夏身为被从小就被送到别人家的侍女,她舅舅凭什么要她的钱财?”

葛衣男子露出了笑容:“你看看,我们把话又说了回来,这就是此事根源。谁都能看见,但是又怎样?这也是世事繁复之轮回!在世而处已是这般不易,更何况欲超脱轮回外的修行。”说着话一弹指,那团光影已消失不见。

小九这才回过神来,他这一年来想请教先生的并不是这些世间琐事,不料今日一开口便说了这么多,此刻又行礼道:“先生,请问您是何方高人?”

葛衣男子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超脱轮回外的仙人!”

055、太上

这句话很唬人啊!小九见到先生方才施展的那一手神通后,就知道先生很“高”,此刻听闻先生竟然有这么“高”,他的感觉不是意外而是更加惊喜,看着先生两眼直放光,很想上前摸两把、感觉感觉仙人是什么样的“质地”,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失礼。

葛衣男子看着他又说道:“但我已下界在世间,就是世人,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小九眨了眨眼睛:“那么超脱轮回之外,又是什么样的呢?”

葛衣男子想了想答道:“应该是说何等存在,没有什么样子,那是无边玄妙方广。”

小九:“无边玄妙方广是什么东西?”

葛衣男子:“不是东西,没有东西,天地万物未生……”

别说小九听得直眨眼,就连座下青牛也发懵啊。青牛虽有化境修为,但尚未堪破生死轮回、突破九境,更别提成就真仙了,老爷说的玄妙也是它没有听过以及见证过的。本以为老爷今日要指点小九的初境修炼,不料一竿子就支到无边玄妙方广去了。

从初境至历天刑飞升统统不提,直讲超脱轮回之外。

连时间和空间都没有的概念,怎么能对一个孩子描述清楚呢,连青牛都不好体会。无论是“虚”或“实”、“空”或“物”,其实都是“有”,葛衣男子就是先解说这样的“有”,然后再让小九去体会那解说不了的“无”。

小九听明白了吗?某种意义上的明白吧,至少他大概清楚了面前的先生想讲什么,至于讲的是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非常好奇也非常感兴趣,仿佛就是当故事来听。葛衣男子当然不指望面前这个孩子真的明证,也只是在讲故事而已。

青牛忽有所感,老爷的每一句话好似都带着仙家神意,闻者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吧,他只是说出来。若真是将那些庞杂玄妙的信息都印入他人脑海,普通人肯定受不了,但老爷的手段并非如此,不仅不伤人神魂,而且闻者仿佛是在无形中凝炼神魂。

小九这孩子好大的福缘,连青牛也跟着沾光了。但小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在听故事,居然还有超脱天地万物轮回之外这种概念。而所谓的外,居然是“未诞生”,那样一来,所谓长生岂不是成了未生?

听了半天,小九才开口插话道:“既然无边玄妙方广就是无有,那仙人在哪里呢?”

虎娃不紧不慢道:“仙家自觉形神而凝,便如天地万物诞生之初。与你说是说不明白的,下次来时我便给你讲一个仙人的故事吧。他的名字叫仓颉,其人十分有趣……至于今日,天色已晚,你也该回家了。”

……

小九回到别院,恰好看见太落从门外走进来,赶紧迎上去问道:“太落叔,情况打探得如何?”

太落恨恨道:“小夏之言,句句属实,她那舅舅比她所说的更加不堪。有些事她没有说得太仔细,我也打探清楚了。并非小夏主动要拿那十枚铜鼻,她舅舅也不是直接问她要钱,而是她父母商议,让小夏拿一笔钱,平息其舅之事。”

小九:“难怪小夏这般为难,不愿又不好不拿,她父母倒也忍心。”

太落叹了口气道:“公子,您在别院中日子虽过得一般,比不得吕泽部中的大家权贵。但在小夏父母那等人家眼中,已是豪门大户了。这些年您待人宽厚,小夏也从未诉过苦,还时常拿财货回家,他们便认为小夏已攀上富贵,遇事当然有所求了。”

小九:“倒也是,否则他们当年也不会将小夏送来做侍女……这主要不是我待人宽厚,而是你待她亲切。”

太落往周围看了看道:“小夏呢?”

小九:“送钱去了,还没回来。”

太落一跺脚道:“居然已经送去了!”

……

小九走了,青牛却暂时没走,因为葛衣男子一直坐着没起身呢。葛衣男子的身边忽有两人的身形浮现,是侯冈及其弟子子丘。子丘朝那葛衣男子行礼道:“太上先生,今日听您一席话,发闻所未闻之思。”

葛衣男子微微摇了摇头道:“太上之号,只象征传道;而面前之人,就是虎娃。”

小九所遇的神秘高人当然就是虎娃,虎娃如今已被天下修士尊为太上,更有人尊其为道祖。这肯定不是虎娃的自称,这个尊号的流传,就是在虎娃于昆仑仙境中公开讲法三年之后。世人如今不知虎娃去向,却以其为传道之祖。

虎娃倒是没有否定这个尊号,只是告诉子丘,所谓太上,只是象征传道的一种身份,因其所传之道,而非因其人。而面前这个真正的人,仍然就是虎娃。那个身份也已超脱其本人,成为某种抽象的概念,才能称其为道祖太上。

子丘若有所思道:“先生所言极是,人能宏道,非道宏人。”

侯冈开口道:“那孩子离去时,向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以他的修为是不可能发现我与子丘的,却好似有所感觉。”

虎娃问道:“见到小九,师兄又是何感觉?”

侯冈笑道:“莫名亲切!难怪你会特意把我叫来,若非已有青牛在此,我都想找个身份留下来了。”

他们从山中抬眼望去,见到了小九回家后的情形,侯冈微微皱了皱眉头又说道:“这孩子仿佛天生大成,于人间反倒显得不真切。他身边之人倒是真切如常,就是师弟所言轮回中所见。”

这时小夏也回来了,眼圈还是红的,低着头走进了别院。子丘叹了口气道:“顺而不敬,非为纯孝。”

这帮人说话,都是带着声闻妙语神通的,或是神念或是莫名仙家神意。子丘曾是皋陶的学生,帮助其整理教化典籍,他认为孝要达到的境界,应符合“顺”和“敬”的要求。

举一个例子,比如父母喜欢吃鱼、想吃鱼了,那么子女就设法弄鱼来,但首先要做到“顺”,就是态度上要恭顺。不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买鱼,然后把鱼放到父母面前道:“老不死的,你们就吃吧!”

比顺更高的要求便是“敬”,敬则生喜。敬不是表面上的态度恭顺,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为父母能吃到想吃而又喜欢吃的鱼而高兴。若非如此,人无所得,若无所得,又怎会愿行呢?小夏此刻的样子,显然是不高兴的。

侯冈瞅了一眼子丘道:“那小夏姑娘已属难得,普通村寨贫苦女子,自幼被送到别人家为侍,你还想如何苛责?”

子丘赶紧行礼道:“师尊误会了,我并非苛责小夏。教化不在一人,而在世风,世人皆守其礼,便是其需。其父未必仁、其母未必慈,皆因其舅不义。纵恶得逞,亦是不义,若尽孝,当先指明其义。见义不为,无勇也。”

子丘的意思并不复杂,要么小夏不拿钱,要么也不应该这样拿钱。其心虽善,其行未必,反而会给父母和自己带来更多麻烦,更不能纵容不义。她更需要做的是向父母指出小九所说的那番道理,但她好似并没有这个勇气。

侯冈又瞪了他一眼道:“小夏只是世间柔弱女子,无此勇又如何?这世间岂得人人圣贤,若真人人圣贤,又哪见虎君方才所言轮回诸事?”

子丘躬身道:“师尊又误会了,我并非在说小夏姑娘,只是说世事。既然今日已见,我便去城廓找吕泽部伯君,问其治下之礼。若是伯君不能决,我便连他一起收拾。”

说着话子丘已经开始挽袖子了,以他子丘部伯君的身份,当然可以直接去找吕泽部的伯君说道说道。因为此事出在吕泽部,子丘所想解决的,并不是这么一件事,而是这样的事。

侯冈本来是瞪着眼睛的,此刻又笑了,摆了摆手道:“你随我来见虎君,且听虎君如何说。有小九在呢,你不要扰乱其缘法。”

青牛此刻也开口道:“老爷,要不要我动手?”

虎娃拍了拍牛背道:“见而为之,当然可。但你不必着急,且等那孩子看得明白,他所见者尚未真见呢。”

世间并非人人圣贤,谁也不可能解决世上所有的问题,更何况是已超脱轮回之外的仙人呢,但在世间行走时,遇事为之也未尝不可。青牛憋不住想出手,虎娃倒不反对,只是劝它别着急,然后又抬头道:“子丘,你来见我有何事?”

子丘:“当年我曾远游巴原,特意到访奉仙国,欲向先生求教,却未得见。今日随师尊来此,拜见先生仍为求教。见缘心动,欲问礼。”

子丘所说的礼,并不单纯是指礼仪、礼法或态度上的礼貌,但都有所涵盖,包括在特定社会关系下每个人从其身份出发,所有言行举止的规范,既有内在的修养也有外在的仪式,从社会秩序上升到道德责任,进而实现个人的修养境界。

所谓见缘心动,指的就是他恰好遇到了小夏之事,就想通过这件事来向虎娃请教。

虎娃想了想答道:“当年我在巴原曾听仓颉先生说天地万物之理,他所说之理近乎于道。及于世事,仓颉先生又说礼为理之纹。我今日亦无多言,你若愿意,便可在此同参。”

侯冈道:“既有师弟在此,我就不必久留了,将远适昆仑仙境。子丘,你就留在虎君座下听讲吧。”侯冈如今已辞去伯君之位,也打算去昆仑仙境游历,子丘却留下了。其后小九每次来找虎娃,子丘都在座侧,只是没有现身。

056、见众生

仅仅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小夏辛辛苦苦攒下的三十枚铜鼻就全没了。小九虽早就预见了这一切,但事实比他所料发生得更快。

这三十枚铜鼻是分三次给的,站在其舅的角度,后面两次得到铜鼻,其实一次比一次更轻松。因为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又能得到什么了。此所谓轻车熟路,行事习惯就是事实经验的总结。对于其舅这种人而言,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简单”与“朴素”。

第一次拿出十枚铜鼻的过程已不必多言,第二次拿的时候,小夏心想这次总该结束了吧?等到第三次拿的时候,小夏几乎都要崩溃了,实言告知父母手中已无积蓄,这次的确是没有了。其舅到她家索取更甚,其母还悄悄到别院来找过小夏。

小九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这一幕,已隐约明白先生所说。小夏的三十枚铜鼻没有了,这件事的轮回也就暂时到尽头了,但仍在更大的世事轮回之中。

太落是知道这些事的,非常生气,想将小夏的母亲撵走、不让她进门,但是被小九暗中拦住了。反正其母再找小夏,小夏也拿不出铜鼻了,找就找吧,不消停也该消停了。

小九只是让太落平日多宽慰小夏,反正这件事太落也知道了。太落倒是给小夏出了个主意,或者说帮着小夏给她父母出了个主意——怎样才能避免其舅再来滋扰?太落让小夏的父母在其舅下次再来索要财货之前,便主动过去一趟,找其舅只为一件事——还钱!

就说家中有急用,比如要买田、买牛、修缮房屋,或者小夏将要出嫁置办嫁妆之类,催其舅父舅母尽快还钱。已借出三十枚铜鼻,与其他的零碎财货不同,可是一笔很清楚而且不小的数目。

以往都是小夏的舅舅、舅母跑到小夏的父母那里去要钱,现在反其道而行之,让小夏的父母以有急用为借口跑到其舅家去要钱,也不能说是要钱,只是让对方还钱。

小夏听闻此计,下意识地说道:“这怎么可能!钱财到了我舅舅手里,就别想再要回来。”

太落摇头道:“我根本就没指望你们能把钱要回来。但如此一来,你舅舅不会再上你父母那里滋事,甚至会远远躲开。以往他每次拿走几升谷、几尺布头,这账是没法算的。但这次不同,三十枚铜鼻的账很清楚。既清楚就可以去要,最好是见一次就要一次,如此便能不受其扰,甚至其人都不会再登门。”

小夏有些迟疑地抬眼道:“若是这样,不是连亲戚都没得做了吗?……而且是否会遭乡邻议论,我将钱财看得太重了,乃至不顾亲戚?”

太落和小夏在屋里说话,小九在院子里都能听见。不是他们的声音太大,而是小九自幼耳聪目明,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知觉是越来越敏锐。

听见小夏这句话,小九差点没被噎着。当初小夏借钱是为了什么,绝不是为了借钱而借钱,目的不就是想让她舅舅不再去滋扰吗?如今无钱可借了,太落出主意让其父母去追债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为何还要疑惑,难道她很喜欢跟这样的亲戚往来吗?

太落反问道:“做亲戚?理所当然之事都做不到,还想着做什么别的?”然后语气一转,又小声劝慰道,“你可以先将这个办法告诉父母,他们用不用再说,若今后仍是不堪其扰,那就不妨一试。”

太落走出屋子,恰好看见院中的小九,他对公子倒无隐瞒,将方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小九挑大拇指道:“太落叔,还是你的经验老道,这个主意不错!”

太落的神情有些腼腆也带着些许得意,捻须嘿嘿笑道:“毕竟多活了这么多年嘛!”

……

太落给小夏出主意的情形,远方山中的虎娃和子丘当然都“看”见了。子丘若有所思道:“这位管事出的主意,倒是针锋相对,施其所不欲。若无教化,民不知礼。然而教化何来,知从何启?

若懵懂不知其所行是对是错、有德无德?倒可以仔细想想,对他人所为,是否己所欲受?圣人观诸世事,以行教化;世人各守之,此为礼。”

这已是子丘所谓“礼”的极简之意了,那就是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种经验是从社会生活自身得来的,然后经过总结提炼成教化,才有诸般礼仪、礼法、礼数等等,有每个时代、每个地域所提倡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

小夏的舅舅自己愿不愿意有他本人这样的亲戚?当然不愿意,那就不要去做这样的亲戚!

虎娃微微点头道:“道至简,难言,难在归其根……你此番感悟,其实也是修炼九境阳神化身之道,亦是天帝成就之道。”

有时要将复杂的概念以简单的方式说出来,反倒是最难的,因为这接近于回归事物的本源了。虎娃后面那句话,讲的则是修行。

修炼九境阳神化身,在堪破生死轮回境之后,理论上可以斩化身无数,宛若世上众生,这就是一个如何与自己相处的问题。见众生如见我,见我如见众生,而后才能真正超脱轮回之外。

若说如何与自己相处,天帝开辟帝乡神土,则是自我实现的极致了,甚至已经达到了境界的终结。那么在这个终结之后呢?就是仓颉正在虎娃的指引下所欲求证的境界。大道恒存,不在于子丘明不明白,也不在于小夏的舅舅明不明白。

子丘侧身向虎娃行了一礼道:“先生为我师。”

虎娃问道:“你已有所见,欲往昆仑仙境寻你师尊吗?”

子丘:“我仍愿在这世间。大道无需子丘亦无需夏舅,但人自有所需。”

……

虽早有预见,也知劝阻无用,但当小夏真的将三十枚铜鼻全部借出去之后,小九还是挺生气的。这种生气也许只是孩子的赌气,他开始是不知怎么说小夏才好,可是渐渐地也就不再赌气了。这就是世事,总是一再地发生。

像这样的事情,如果去的地方足够多、经历的时间足够久,总是能看见不少。假如总为这种事情闹心,心境必然纷乱,但生活中决不仅只有这么一件事,有高兴的也有不高兴的。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思及小夏之事有点郁闷之外,小九其实很兴奋、很开心。他有一个大秘密,就是经常能见到牛耳生白毫,次日便到山中听先生讲故事。

虎娃讲的是仓颉的故事,并没有半句提及具体的修炼,故事是直接从仓颉成就真仙之后开始的。有那么一位仙家,成就真仙后踏过了九重天仙界的建木九枝世界,又进入各处帝乡神土,拜访古往今来的列位天帝,行游于无边玄妙方广与人间……

别说是小九,就连青牛都听得津津有味。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昆仑仙界、瑶池仙界、北冥仙界,都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来历,其中生活着怎样的仙家,这几乎是凡人根本不可能听闻之事,通过仓颉的经历却可了解。

虎娃讲的都是自己所了解与见证的事情,仓颉这个人本身就有很多故事。比如当年在之江城中“当街卖盆”之类,则非常有趣,还贯穿了中华之变迁、世事之轮回。仓颉的故事中当然也有虎娃本人出现,但虎娃并没有对小九点破。

两个多月,小九见了虎娃二十多次。在太落给小夏“出主意”后的第二天,小九又来到山中见到虎娃,虎娃却告诉他,仓颉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小九意犹未尽道:“怎么会讲完了,他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虎娃笑道:“当然还有别的事情,谁的故事都是讲不完的,只我今日对你只讲到此处。你觉得仓颉先生很有趣,可他在故事中并非凡人,而是行游于天上人间,听这样的故事,虽心向往之,凡人亦无仙家之能,你听了这么多,又有何想法?”

小九抓住机会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人当知何以为生,更应知此生为何,我想知道他是如何成为那样一个人的?”

虎娃笑道:“此事我未曾见证,但我可以给你讲另一个人的故事,此人名叫虎娃,在仓颉先生的经历中也曾提到。他的故事,应从巴原北荒时讲起,那时他的年纪比你还小,亦是个并无修为的凡人。”

小九:“先生今天就讲吗?”

虎娃摇了摇头道:“还没到时候。”

小九:“那要等到哪天?”

虎娃很突兀地问道:“小夏那三十枚铜鼻,都没了吧?”

兴致正高的小九仿佛是被泼了盆冷水,郁闷道:“我早就说过!”

虎娃:“感觉怎样?”

小九:“闹心!”

虎娃:“所以接下来,我要给你讲人间事了。你的天生福缘太好了,但在这轮回世事之中,可曾察心境渐渐沾染,若明镜蒙尘?”

小九天生不凡,无论资质和悟性皆过人。但是另一方面,孩子刚来到世上,都是明澈的心境,可是在世事中经历得越久,无意间的沾染便越多,这便是轮回中的常态。其实小夏的遭遇,是世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琐碎小事了,它总会发生在身边、让人去经历。

若是一天到晚琢磨的就是这些,却跳不出来,心境只随着世事而走,往往难以复归于清宁。小夏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不和小九发生关系,不可能不对小九产生影响,但虎娃的问题是,小九经历了这些事,心境是变得更清净了还是更浑浊了?

小九一时发怔。虎娃未等他回答,便接着开口道:“轮回中可见混沌,混沌中复归清明,这便是初境之道。若混沌中所见只是污浊,不得复归其明,便不得修为。”

青牛闻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老爷说话当然是带着莫名仙家神意的,此刻仿佛有心印留于小九,解说的就是种种突破初境、得以修炼之法。老爷并没有明确地指出应是哪一种,小九若有感悟,便可行之。

小九辞别先生回到别院,第二天,他突破了三境修为。

057、福泽

一枚玉佩在离小九手心两尺多高的地方悬浮,随着其手势翻滚飞舞,这分明就是三境御物之功。看见这一幕,青牛才回过味来,其实小九这段时间一直在修炼,其本人却懵懂未觉。小九的确是在一夜之间从初境直接突破到三境的,但初境与二境的根基早已打下。

无论是凝炼神识还是洗炼形骸,小九都有根基,但老爷并不着急点破什么,就是让他在混沌中复归其明,一旦开口点破,小九便一夜之间从初境直破三境,这是青牛前所未见的。

看小九操控这枚玉佩的样子还显得很吃力,法力稍有不足,但控制得已经很精微了,尤其是对一个刚刚突破三境的修士而言,算是相当不错了,至少比青牛当年强得多。玩了一会儿玉佩,小九有些累了,但精神还很振奋,收了法术扭头道:“大牛,我们走,放牛去!”

青牛直想笑,这话太滑稽了,叫着牛一起去放牛。就算小九无权无势,在别院里也有五个人伺候着,田庄中还有五家农户,总计三十多个仆从呢,像放牛这种活本来绝对轮不着他本人的。但小九就是喜欢,便当成玩耍了,放的就是他领回来的这头大牛,也没有人会拂公子的意思。

如今播种季节已过,青苗葱郁,田地间的活计主要是除草、间苗和捉虫,所以青牛这阵子也比较悠闲,因为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动用大型牲畜的粗活。山泉中有蛙,随着泉水被引来灌溉,水田中亦有蛙,但此刻尚无蛙鸣。

蝌蚪刚刚长出四条腿,还留着短尾巴。青蛙还小不会叫,人从旁边走过,它们被惊起纷纷跳入水中。这些蛙夏天有些吵,但可帮人除虫,生长在田地间当然是好东西,等长大之后又称田鸡,偶尔捉上几只解馋,是难得的美味。

小九在田地间巡视了一圈,感觉很满意。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半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无人关注的荒山野林,而如今已是山庄田园,就是小九所设想的样子,还仍在建造之中。田地间的农人们见到公子又带着大牛走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幕。

离开水田,小九又往高坡上的山林走去。由于这里的地价很便宜,当初小九让太落买下了周边一大片地方,包括高处的山林野地,他“放牛”时基本都要走一圈。青牛跟在后面又想笑了,小九这个样子,简直就像一只经常要巡视领地的猫。

那一片适合修成水田的洼地尚未开垦完毕呢,高坡上仍是荒山野林,就连住在山庄中的农户平日都很少涉足,时常能见到兔子和野鸡扑腾。小九初掌御物神通,在别院中一番尝试虽然消耗较大,但此刻也缓过来一些了,拣小石块打下了两只山鸡。

搓草为绳将山鸡的爪子系在一起,一左一右挂在牛脖子上,还拍了拍牛角道:“大牛啊,以我如今这手功夫,再去和他们玩丢石头,那还不是所向无敌啊!”

丢石头是一种小孩的游戏,就是比谁打得准。以前小九也经常和附近的孩子们在一起玩,只是这一年多来事情多了,玩闹的也就少了。青牛瞟了小九一眼,心中暗道:“拿三境御物神通去和小孩玩丢石头,这不是欺负人吗?小孩子玩疯了一玩能玩一整天,得丢出去多少块石头?就凭你的法力,若是总用御物神通,非得把自己累趴下了。”

小九仿佛能读懂青牛的眼神,又拍着牛角道:“大牛啊,这只是开个玩笑,我哪里是那种人?不会用神通法术去欺负小孩子的!”话虽这么说,语气中难免得意,说是不欺负小孩,其实他自己尚是个孩子。

走着走着,林子有些深、山势也有些陡了,已到达了太落买下的山地边缘。小九一个人是很少在荒山野林里走这么远的,他自己也怕会有危险,今天是一夜之间直破三境,胆子便大了很多。青牛倒是无所谓,小九带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有什么状况它自可出手保护。

前天刚下过一场雨,山中有些泥泞湿滑,但小九的身手矫健,抓着树枝攀登倒也轻松,但青牛就有些吃力了。牛并不是一种擅于攀援的动物,身躯沉重,蹄子在泥泞的陡坡间行走很不方便。

为了跟上小九的步子,青牛也悄然稍运神通,很轻巧地蹬地向前一跃,然后就听咔嚓一声,落蹄处的山壁突然塌陷了一大片,青牛与上方的小九都被吓了一大跳。

青牛一脚踩空了,但它的身形随即凌空顿住,一对前蹄竟在虚空中借力,下一瞬间就闪到了小九的身旁,一口将小九的袖子给咬住了。

小九正在上面攀爬,立足之地塌陷了,双脚一空,还好他的反应快,顺手抓住了上方的一根树枝,身子就悬在了那里。小树的根系恰好暴露在塌陷的断崖处,明显有些不受力,但青牛来得及时,叼着袖子将小九给拖了上去。

小九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好奇地探头道:“咦,这里居然有个洞!”

他从侧面绕到坡下,来到那坍塌的洞口前,发现这并不像是完全天然的山洞。刚才塌陷的地方只是一层薄薄的石壳,从外面却看不出来,足以承受人经过的份量,但是一头健牛蹬地而起向上一跃,落蹄时巨大的冲击力则不小心将此地给踩塌了。

山壁中露出一间石室,石室的左右两侧凿有门户,后方还有一条通道。石室很高,如果是普通人住,根本不需要这么高的空间,要么就是山体中原有的天然洞穴如此,建造者只是顺着地势凿建,要么就是曾住在里面的家伙个子不小。

石室中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个宽大的石座,上面铺着软草,就像一个大草窝。山壁坍陷带起了一阵风,那看上去形状很完好的草窝便随风化成了碎末,看来是很多年前的遗留了,但一直都没有人扰动过。

照说这种封闭多年的空间,空气往往都会带着阴郁的霉味,甚至是有毒的,但这里却没有这种感觉。小九纳闷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上古仙人所遗留的洞府吗?大牛,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一探!”

青牛暗自直叹气,它当然是有见识的,眼前并非上古仙家遗迹,更不是什么洞天结界,却也是古时修士留下的洞府,恐怕至少也是五、六百年前的遗迹了。这洞府很完整,神念扫过其中无人,说明主人离开时特意已将其妥善封存。

五、六百年前是什么时候?此地还是偏僻的大荒深处呢,有人凿建这样一座洞府修行,论身份恐怕也是一位古时荒王。既不是洞天结界,那就是在山中凿建的,这几百年来的洪水冲刷、山体被侵蚀,其外壁离山体表面越来越近,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壳。

洞府原先是有双重禁制的,可是这么长时间无主,封存于禁制中的法力也渐渐消散殆尽。其中的一重禁制其实还在,效果就是隐匿此洞府,所以青牛事先也没有察觉。由此可见,当初布下这禁制的修士,修为恐怕在此刻的青牛之上。

手段虽高明,但毕竟禁制之力已弱,青牛不小心将山壁踩塌之后,剩下的那重隐匿禁制当然也随之毁去,整座洞府就这么暴露了出来。像这样特意保留下来的洞府,其中往往都有洞府主人留下的宝物或传承。

小九区区九岁,便在一夜之间突破了三境修为,而且刚刚明悟修行之后,便发现了上古修士的洞府,而且是特意被妥善封存、就是要留于后世有缘人的遗迹,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青牛甚至怀疑,这是老爷特意安排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个地方可不是老爷指点小九找来的,且山壁也是它不小心踩塌的,而老爷也从未告诉它这里有上古修士洞府、让它指引小九来此。青牛记得在自己出现之前,小九已经让太落买下了这片地方,按照他的打断,这片山地是要在今后几年逐渐开垦的。

也就是说,哪怕老爷不出现、自己也没来,小九也有很大可能发现这座洞府,甚至是迟早的事。这就是小九自己的缘法,青牛不过是适逢其会。

说话间小九已经在寻找东西,前天下过雨不少地方都很湿,在山崖下未淋雨处寻得一些枯枝草叶扎了一个火把,他点燃火把便走进了石室。两侧门户内应是收藏物品的房间,但都是空的,小九又举步走进那条通道。

青牛还是不放心,跟着小九也走进去了,虽然已用神识查探过这里并无人也没有什么危险,但它也要随时保护小九。更重要的是,它自己也很好奇。

这条甬道有近三丈高、两丈宽,是在天然山体岩层中开凿的,由于外面的石室已暴露,甬道入口处还算亮堂,但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是幽暗。小九并没有阻止青牛跟着自己,他的心神已经被这条甬道吸引了,前走几步,竟然将火把也给熄灭了,而且闭上了眼睛。

甬道并不算太长,前后约有十丈左右,两侧和顶端刻画着很多条纹,竟像是用尖利的兽爪划出来的。在洞府主人封存此地时,仓颉尚未出世,这里也不可能刻有字迹,刻画的是很多粗犷的图案,描述的是古时大荒以及各部族中的种种场景。

若是仅仅看这些图案,只能猜出一个大概的意思,可是这些图案中带着御神之念。若是无人来此扰动,洞府主人留下的御神之念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可一旦有人走进来,御神之念就会化为某种神念心印,留在来者的元神中,封印在甬道壁上的法力也会很快消散。

青牛方才的猜测没错,大约六百年前,这里有一位荒王。它是一头棕熊成妖,当时已有化境修为。后来这头棕熊离开大荒去中原游历,被轩辕帝收服,轩辕帝还专门将它原身的样子画在了战旗上,成为了部族联盟所拥有的图腾之一。

棕熊后来又回到了这里,它是收拾东西然后就此追随轩辕去了,所以这洞府里并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法宝,封存此洞府之前只留下了御神之念。这御神之念可不仅仅是棕熊自述身份,还有它留下的传承,如今已化为神念心印,为小九和青牛所得。

普通人的神魂当然接受不了那么强大的神念,这棕熊的手段也算高明,留下的御神之念含而不发,会随着得到者的修为而渐渐被解读,直至元神清明时方可无碍。棕熊讲的并不是哪门哪派的秘法传承,介绍的就是自己修炼历程,包括突破每一层境界时所悟。

小九并非妖修,很难原样照搬这头棕熊的修炼秘法,但如此传承,对他而言也是很好的修行指引与借鉴。其实今日收获更大的则是青牛,在它看来,这位上古妖王走过很多弯路,恰恰这些得失教训是最宝贵的。

青牛当年被虎娃买下、留在侯冈身边,有缘开启灵智,后来就一直被虎娃指点,虽身为妖修,但可以说修行是直指大道,没有像这位上古妖王那样出过那么多错、绕过那么多弯,但这样的经历恰恰也是其所缺,某种意义上说这是难得的印证。

十丈长的甬道,小九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可见他的步速之慢,而且是熄灭火把闭着眼睛走的,三境修为有御物神通,当然已有神识感应之能。他不直接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神识感应着甬道壁上的图刻,并体会印入元神的一切。

假如不是这段时间以来听先生“讲故事”的经历,估计他也不能体察得这般清晰,有很多收获还要等到日后方能慢慢解读明白。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很高大宽敞的石室,石室中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但小九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收获,青牛也是。

058、梨花与海棠

有一头棕熊曾在此地突破化境,后来离开这里去追随轩辕帝了。小九听先生讲仓颉的故事,其中当然也提到了轩辕天帝以及他所开辟的昆仑仙界,但先生并没有讲轩辕帝在人间的事情。如今世上仍有很多轩辕帝的传说,但传说中并没有提到过这头棕熊。

毕竟是太久远的往事了,想当年追随在轩辕帝身边的高人肯定很多,六百年后不可能都被人记住并提起。这头棕熊后来怎么样了,是否已经成仙?假如它已飞升而去,如今应该是在昆仑仙界中永享长生吧?仓颉曾多次拜访昆仑仙界,是否认识这头棕熊呢?

小九这段时间听先生讲述仓颉成仙后的故事,心神往之,但也仅仅是神往,感觉那是遥不可及之事。如今却见到了这头棕熊的洞府遗迹,又感觉离自己是那么近,就在眼前!

走到洞府最深处的静室中,小九转身端坐了下来,青牛也静静地趴在一旁为其护法。方才走过甬道感悟上古高人留下的御神之念,小九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恍惚定境,这也是转瞬即逝的机缘,其中很多感悟,脱离这种状态再想抓住就难了。

小九这一坐时间可不短,再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擦黑,这才带着青牛穿过密林走下了山坡,恰好遇到两名寻来的童仆。

公子这么晚了都没回家,听说是去山庄放牛了,太落便派童仆来寻。小九还是有些恍然出神的样子,没说什么回到了别院,而这天夜间,他又见月下牛耳生白毫。

……

“能寻得上古妖王洞府逼宫得起传承,是你的缘法;能在一夜间突破三境,亦是你的缘法。我并未教你具体的修行秘法,只是指引你踏上修行之道。上古时那棕熊的修炼,或许不适合你这样的修士,但足可借鉴印证,以悟层层境界之妙。”

这是第二天在山中又见到先生时,先生坐在青牛背上对他讲的话。小九对先生并无隐瞒,也没有将昨日的发现视为独享的秘密,将这番奇遇都告诉了先生。

说出这番话,虎娃也很感慨啊,他当然早已发现那山中有上古妖王洞府,但并没有向任何人点破,更没有暗中施展手段指引小九前去。有些话虎娃会告诉小九,有些事情虎娃则不会插手。那上古高人洞府及其传承,的确是小九自己找到的,有没有虎娃都一样,连青牛都跟着小九沾光了。

这样的传承对于虎娃而言算不得什么,他的正身如今和玄源一起仍在探寻各处仙家洞天,还没有游历完毕呢。但对于普通修士而言,上古妖王的传承,那已是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福缘了。

这也要看什么人得到,若是所得非人,或许未必是福。可对于小九,虎娃并没有这种担心。

虎娃并没让小九拜自己为师,他给予小九的其实就是层层修为境界的指引,并以仙家神意演化点拨,小九自有其福缘。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虎娃开始对小九讲“虎娃”的故事,从巴原北荒路村中撵鸡逗狗的一个懵懂孩童开始,谙合的是人间修行经历。

……

这一日,太落正要休息,却被小九鬼鬼祟祟地叫到了后院。太落诧异道:“公子有何事找我,为何这般神秘?”

小九笑道:“我有个小把戏,让你开开眼界。”说着话掏出一枚玉佩,就在离手心不远的一尺处翻滚飞舞。

太落目瞪口呆,半晌后才惊呼道:“这是御物神通,公子,您何时有了此等修为?”

小九:“吓你一跳吧?嘿嘿,我要是不告诉你,你到现在还不知呢!我自有高人指点,这个就不方便说了……但我前几天还发现了一处上古妖王洞府,得到了传承。”

听小就说了山中奇遇,太落更是吃惊不小,没想到在自己亲手买下的山林野地中,竟然隐藏着一座上古妖王洞府,还被公子带着大牛给发现了。尽管此时已入夜,他也恨不能马上赶到山上去看看。

小九则拉住他道:“天太晚了,不必半夜去,而且那里也没剩下什么。我所得的传承是一位上古化境妖王的修行所历,你我虽然并非妖修,但境界印证是一样的。太落叔,你有没有想过修为更进一步?”

太落已经傻了,喃喃道:“公子,我这把年纪……”

小九打断了他的话,还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肚子道:“你的年纪很大吗?我只问一句,你想不想吧?”

太落:“想,当然想,这种事情哪有不想的?只是想做到却……”

小九又打断他的话道:“你想就好,我指点你。就算不成,于你而言又无损失。”

太落赶紧下拜道:“多谢公子!”

未等其双膝触地,已被小九一把扶起。太落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也算是一名修士,但以他的修为甚至称不得真正的修士。约三十年前,他就已经拥有相当于二境九转修为了,可是这三十年来,境界并无丝毫精进。

二境巅峰、体魄完美,虽然年过五旬,但身体比普通的小伙子还要棒,可随着年纪渐长,精气神迟早也会从巅峰走向衰弱。其实世上大部分修士皆是如此,继续突破哪有那么容易的,可能终身都被某一道关障挡在门外。

但小九问太落想不想,太落当然想了,就算明知无望,谁又不想自己的修为在有生之年能更进一步?公子居然这么厉害,已能指点于他,成与不成反正没什么损失,那当然可以一试。

小九很满意地点头道:“既如此,我就想办法教你继续修行,你的体魄尚在壮年,只要修炼得法、指引得当,还是有希望的。”

太落突然又问道:“公子,你能不能也指引小夏?她的年华正佳,若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成就可能会相当不错。”

小九瞅了太落一眼,意味深长道:“先说你!太落叔啊,我觉得你这身子骨,仍然是大好年华啊,就没想过娶妻成家?”

太落有些尴尬地答道:“早年来此地时,也没想到会待这么长时间,没考虑在这里娶亲成家。如今都这把年纪了,公子就不要取笑我了。”

小九的神情更加耐人寻味,仍伸手背拍了拍太落的肚子道:“取笑?不论是宝明国还是吕泽部,像你这样的贵人,在这个年纪娶亲的有的是,大多都不止娶一个呢!他们的身子骨能和你比吗?你就实话告诉我,你还行不行了?”

小九虽然只有九岁,但成天耳濡目染,听乡野俗谈,也已经懂不少事了。问一个男人行不行,言下之意不必解释,太落能回答自己不行吗?见太落无语,小九又笑道:“既然你行,那这事就该操办了。放心,就包在我身上。”

太落一把抓住小九的袖子道:“公子,您是说真的吗?这可不能乱来!”

小九突然没头没尾地又来了一句:“小夏的年纪,也该出嫁了。”

太落一怔,他很不适应公子跳跃性这么大的说话思路,但他已经习惯了跟着小九小思路走,公子说什么他就想什么,略回过神来又叹道:“是啊,可惜没有合适的好人家!”

小九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我这些年在吕泽部处境尴尬,但好歹还能图个自在。小夏在此地身份尴尬,连自在尚不可得,若如今难找好人家,往后则更难。此事宜早不宜晚,也不知她的父母还不提这茬,是在想啥?”

这话另有所指,却未明说,但想必太落是能听懂的。若是养在家里的姑娘,暂时没有合适的人家,耽误个两、三年倒没什么,反正年纪也不算大。可是像小夏这样小时候就送到大户人家当侍女的姑娘,通常到了年纪要么就赶紧出嫁,要么就领回父母家去,否则会招人闲话。

若到了年纪不嫁出去也不放回家,侍女是不是与主人有染?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就算没有这回事,外人也照样会嚼舌根。侍女长成之后还留在身边,时间一长,可能谁都会认为有问题,留来留去,最后恐怕只能留为侧室了。

假如没这种事情,主人家也没这个心思,那就不要留。小夏的情况还稍好些,因为谁都知道她是伺候小九起居的侍女,而小九还小呢。但假如再过几年,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太落又叹道:“公子所言在理!但若让小夏回家,未免太过无情,她父母也是不愿的。”

小九抬头看着太落道:“那就多贴补些财货,为她将来的嫁资。”

太落的眼睛看着地面,摇头道:“不妥,不妥!她若是被父母领回去,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嫁妆恐也保不住……但诚如公子所说,此时不送回去,越往后,越难找好人家。”

像小夏这般情况的侍女,若到了年纪不出嫁、还留在主人家,再过个几年,通常要么是被主人收为侧室、要么就是配于仆户子弟为妻,外嫁的情况就比较少了。就算外嫁,往往也是或有人贪其貌美、或有人贪其嫁资、或有人本就是娶不着亲的光棍所以没条件挑剔。

小夏的父母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可是他们不提这茬,因为眼下实在没有符合他们期望的中意人家,又不愿意主动将小夏领回去。留在别院多好啊,衣食用度不缺还时常得得赏赐财货,连小夏自己也是不愿意回去的。

而且像这种事情,永远没有事到临头的时候,让人体会不到急迫,总是想且看看再说,该做决定时不做决定,往往一拖延,便越来越不好办了。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如此,小夏的父母可能还寄希望于小九公子呢。

小九既然对小夏没那种想法,就不可能背这口锅,该做决定就做决定,否则将来反而招人怨恨。太落当然也明白了,但是送小夏回家,他的感觉是既不舍又不忍。

小九眨了眨眼睛道:“太落叔,既然你尚未成家,又这么牵挂小夏,就娶了她吧。”

太落就如石化般当场傻掉了,过了好半天,才突然惊醒过来,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老夫这把年纪,小夏正青春年少,我还是看着她长大的,公子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这如何使得?”

小九的思路好像和太落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仍自顾自般说道:“这如何使不得?难得知根知底,更难得你对她有意。”

太落有些恼意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对小夏有意了?我可从未对她动过那等心思!”

小九居然笑了:“有些事情,自己未必清楚,但旁观者能看得见。我相信你没有打过小夏的主意,但并不代表你对小夏没意思。我方才问你话时,你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拒绝,而是愣了半天。

你要真是对小夏无意,这种事情,直接说不愿意就可以了,反正也不在她当面。不是直接拒绝,反而是愣了那么久,开口时先找借口,我就觉得这事有戏。假如没有你说的那些借口,你的言下之意,是不是就不会拒绝?”

太落已经让小九的话给绕晕了,问道:“公子,这都是谁教你的?”

小九:“我记得宝明国王宫的内侍总管曾与心腹手下闲聊时提到,和人说什么事情,对方不是直接拒绝,而是先找借口说这样或那样不行,便是有门。”

太落:“这都是什么人啊!”

小九仍然笑道:“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你不认识。此人能在宝明国王宫中当了十多年的内侍总管,也算是个人精了。当初我年纪还小,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倒也没想避讳我,而我觉得很有道理。”

太落:“这都是哪家的道理?您怎么能把我和小夏……”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公子的话。

小九突然又问道:“太落叔,从宝明国到吕泽部,就你所见,世上男丁大多寿数几何?”

他的思路太跳跃了,居然又问了这种问题,太落只得答道:“要看年景,想当年洪水之时,均寿过三旬就不错了。如今好多了,均寿可近四旬,所以说老夫……”

小九抬手打断他道:“若二十娶妻,大多在世也不过二十年。太落叔,以你这身子骨,再活个二三十年有问题吗?假如修为更进,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番话竟让太落又愣住了。他们说的是当时人们的平均寿命,在如今的年景也不过是接近四旬。这与当时的生活以及医疗条件有关,毕竟夭折率太高了,各种伤病意外都可能有致命。

但是另一方面,当时也并不乏长寿之人,这些都是先天体魄强健,而且是运气很好的人。自古以来,寿也代表着运,意味着这一世很少遇到灾病。

小九给太落做了个假设,假如小夏就嫁了个二十岁左右的寻常男子,在大多数情况下,其夫在世也不过二十年左右。而太落有二境巅峰修为,生活也相对优越安逸,只要不遭遇意外,再活个二、三十年很轻松,更别提假如将来修为更进了。

见太落讷讷未答,小九又问道:“太落叔,你若真的一心想给小夏姐姐找个好人家,她还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家吗?而且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可以吗?既然别人可以,在你自己身上,又为何不行?”

太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毕竟是一名贵族也是一名修士,小夏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夫家吗?而且像太落这种身份的人,纳小夏这般年纪的女子,周围有的是,这就是当时的实际情况。若换成别的贵族,收小夏这样一位村寨人家出身的侍女,顶多是纳为侧室。但太落的情况不同,他并未成家,这就是纳正室了。

太落又摆手道:“这事并不合适……”

小九截住话头道:“并不合适你我在这里商量,也得小夏姐姐愿意才行。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强迫他的,会去亲自问问她。若她不愿,我绝不勉强,会拿一笔嫁资财货送她回家。若是你担心她回到家中嫁资不保,别院中还可以再留一笔,待她出嫁时再给。”

太落的脑筋有点转不过来了,又劝阻道:“若她不愿,您就赶她回家,这不太好吧?”

小九摇头道:“不是我要赶她回家,到了年纪,她父母该领她回去了,除非你想留她……待我明天找个机会问问小夏姐姐的意思,若她也愿意,你会反对吗?”

太落:“这,这事太过突然,容我想想……公子,您真的要去问小夏吗?”

小九:“你若不想让我去问,我就不去。”

太落思忖了半天,才低头道:“您不要说的太直接,也千万不要勉强她。”

小九:“这我当然明白,等我问问小夏姐姐的意思再说……最近山庄里还有没有别的事需要操心的?”

太落:“公子刚才提到小夏年纪到了,我又想到白筐子年前也满十六岁了,该让其父母领回家了。”

小九:“换谁来呢?”

太落:“小篓子怎么样?今年刚刚十一岁,人也乖巧机灵。”

小九:“这是你的事,你看着安排就好。”

太落:“那我就让白筐子回去,换小篓子来。”

白筐子是别院童仆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十岁来此,已经待了六年多了。他是田庄中仆户人家子弟,送到别院做童仆其实是个好差事,其父母求之不得。不仅衣食无忧、生活相对舒适,还能长见识、逢年节得财货赏赐。

让仆户人家子弟进别院为童仆,也是对自家下人的一种照顾,将其孩子直接养大成壮劳力,还能熟悉别院田庄中的各种情况。但童仆成年之后继续留在别院就不合适了,相当于仆户人家白白损失了壮劳力,所以到了年纪也得送回去。

对于童仆本人来说,继续留在别院中的生活,当然要比回家干农活更安逸,自己可能是不想走的。而对于别院来说,也不能将仆户人家子弟都接进来为童仆,只能挑选一番。不论是小篓子还是小篓子的父母,对此肯定都是挺高兴的。

见太落土人提起这事并已有决定,小九又说了一句:“据我所知,白筐子对小夏姐姐很有意思,经常找机会与她亲近,设法塞各种东西给她,有没有这回事?”

太落一怔,赶紧答道:“确有此事,我看白筐子对小夏颇有意思,但小夏却无意于他。原来这些事,公子您也看出来了?”

白筐子和小夏是在别院中一起长大的,两人年纪相当,他比小夏只大了不到两岁,小夏生得貌美又勤快能干,白筐子对她动心思实很正常。私下的时候,白筐子时常找机会向小夏献殷勤,比如塞两个鸡蛋啥的。但小夏却对白筐子并无那种意思,或者说根本没看上他。

小九笑道:“我又不是瞎子!”

059、好心人

次日太落就找来了白筐子的父母,让他们领白筐子回家。白筐子万分不舍,甚至还央求父母能不能私下再找小九公子求情,让他继续留在别院中为童仆。

其父给了他一巴掌道:“你都这么大了,也该回去持家了。管事大人体恤我家,养了你这些年、让你过了这些年好日子,还养出毛病来了吗?看看人家大篓子,与你一般年纪,早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了!”

大篓子就是小篓子的哥哥,可惜当年运气没有白筐子好,没有被太落挑中为别院童仆。如今太落倒是体恤他们家,送走白筐子换来了小篓子。白筐子走时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别院方向,心中甚至有几分怨恨太落,他还有心事没说出来,就是希望能把小夏配给他。

白筐子还在想,回家后再找个机会求求父母,让他们去找太落管事说说这件事,弄不好还有机会能成。

白筐子是上午被送走的,下午的时候,小九就找到了小夏。这座别院是很早的时候宝明国置办下的产业,虽有些旧了,但规模尚可,小夏这样的侍女也有自己的屋子。见公子找来,小夏略显慌乱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理了理头发道:“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小九:“确实有些事想问你,坐着说吧。”

小夏有些不安道:“公子有事尽管问。”

小九:“小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得好突兀啊,其实在别院中有小夏这个称呼就足够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这么叫她。小夏低头答道:“我叫夏蝉,据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是夏天,外面的树上蝉鸣不止,所以就叫我夏蝉,然后大家都叫我小夏。”

小九:“夏蝉姐姐,你有姓吗,姓什么?”

小夏:“有姓啊,我姓杨,我们杨树沟的人都姓杨。”

小九一拍大腿道:“太巧了,太落叔也姓杨,宝杨氏之杨!他的家乡,是宝明国的宝杨寨。”

小夏低头道:“我怎么能跟管事大人相提并论,他和您一样,都是贵人。”

小九这次可没有替太落谦虚,接过话头道:“太落叔不仅是贵人,而且还是一名修士呢,有二境巅峰修为,将来还有望突破三境。……你听不明白是不是?没关系,我稍微跟你解释一番……就太落叔这身子骨,比小伙子还棒,长命百岁都没问题。他还说过,将来若有机会,也想教你修炼呢。”

小夏大喜过望,下意识地又站起身道:“公子,这是真的吗?我这就去拜谢管事大人!”

小九又摆了摆手道:“你先别着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今天太落叔把白筐子给送回家了,听说白筐子对你颇有意思,你若是对他也中意的话,我就去找你父母说……”

惊喜中的小夏仿佛又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赶紧打断小九的话道:“不不不,公子千万不要,我对他绝没有那个意思!”

小九:“夏蝉姐姐,能不能对我说说,你为何不喜欢他?”

小夏:“我不是说白筐子不好,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原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公子如今年纪还小,等长大了也就明白了。”

小九笑了:“好吧,你比我明白,既不愿意,我就不再提这件事。白筐子到了年纪,该让他父母领回去,而夏蝉姐姐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小夏有些惊慌道:“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赶我回家吗?不知小夏哪里做的不好……”

小九打断她的话道:“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好,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有事想商量,只看你自己的意思。”

小九在小夏屋中说话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大约有半个时辰,却也足够讲很多事情了。半个时辰后,小夏走出了屋子,恰好看见太落背手站在院中。她赶紧低头又进了旁边的灶房,模样有些慌乱又有些羞怯,脸色却有些红红的就像喝醉了酒,心也跳得很快。

这个时间其实灶房里也没什么活计,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该找点事干,擦了擦炉台,又整理了一番柴堆,总是有些心慌。太落当然看见她了,想走过去找招呼却又停下了脚步,这时小九也走进了前院。

太落赶紧迎上去,跟做贼似得压低声音道:“公子,您方才跟小夏都说了些什么?”

小九悄声道:“她答应了。”

太落一把扯住小九,将他拉到了后院,这才问道:“她真的答应了?”

小九笑道:“既然你愿意她也愿意,那就赶紧把好事办了吧。”

太落有些踌躇道:“这事也不能是她自己说了算,还有她父母呢。”

小九:“以你的身份,如果连她父母那里都搞不定,那才真是白活了这大把年纪。我帮你们俩都帮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我一个孩子跑到杨树沟去帮你提亲?”

太落赶紧躬身道:“公子教训的是,我这几天就去一趟杨树沟。”

也不知太落去杨树沟与小夏的父母都是怎么说的,总之好事成了。小夏的父母起初稍微有些失望,等回过神来也感到满意,等好事将近时渐渐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太落娶了小夏,行合卺之礼。

办喜事的当天,小夏的舅舅还带着一家人来讨喜钱。宴席是吃了,但喜钱是没有的,小夏的舅舅很不满意,但终究没有敢在别院闹事。回去之后,小夏的舅舅当天夜里做了个噩梦,好像被吓着了,脑子竟然出了点问题。

人变得有些迷迷糊糊,也不再四处滋事了,就知道在家里干活,对他而言好像也不是坏事,却没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院中的日子过得平静安宁,随着山庄的不断开辟,生活是越来越滋润。当初小九让太落买下的那片山地,如今的出产已超过了原有的田庄,也就是说别院中的日常奉养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必要再把城廓中的客馆租出去了,小九完全可以搬到城廓中去居住,管事夫人夏蝉也提过这个建议,但小九自己却愿意待在别院中。

小九有他的修行,也有他的秘密,转眼时间又过了三年多,小九已经十二岁了。年少而修行有成,其人比同年龄的孩子明显高出半个头,生得英俊挺拔更兼器宇不俗,但仍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这三年多来,小九的修为已至三境九转圆满。想当初他一夜之间突破三境初转,如今用了三年多尚未突破四境,看似慢多了,但修行不可如此测度。当初看似一夜突破,实是早年的修炼积累,如今的三境修炼仍是在打下根基、磨砺其心境。

其实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言,三境九转修为已经相当惊人了。这三年多,小九又见到了先生数十次,在半年前,“虎娃”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先生不可能对他讲述虎娃所有的事情,主要就是介绍修行经历。虎娃的修行本身似乎很是平淡,便他经历的世事却是跌宕精彩。先生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莫名仙家神意,小九在自己的修行中参照,似将每一层境界演化到极致,就看他自身的修为如何了。

先生已经半年没有露面了,小九在别院中独自修行,也时常跑到附近更远的地方玩耍,他在渐渐长大。

这天小九在山庄中巡视了一圈后,又绕过山坡来到了水源处,顺着山沟中的那条溪流向下走,翻过一个小山包,猫下身子蹑手蹑脚地穿过了一片灌木丛,手中摸起了一块石头,探头探脑望向前方,冷不丁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踹。

小九的修为已经相当不错,方才也足够谨慎小心,是什么人能来到他身后还不被其察觉?这一脚踹得他毫无防备!

小九的身手敏捷,抢在摔了个狗吃屎之前便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站稳时已转过身来,却突然面现笑容,抢步上前行礼道:“先生,怎么是您啊?好久不见,我可想您了!”

这一脚就是虎娃踹的。虎娃板着脸问道:“做贼似的,你干什么呢?”

小九将脖子一缩:“那边有人偷看姑娘家洗澡,我想给个警告,吓唬吓唬他们。”

虎娃忍不住笑了:“他们偷看,你就没偷看啊?……嗯,看来你是长大了!”

泉流下方有一处浅水潭,时间是夏季,那浅水潭是附近村寨大姑娘、小媳妇沐浴的地方,只有一条路能够到达,男人当然不能过去。此刻水潭中很热闹,正有二十余位女子在洗浴,时常传出莺声笑语,有些小媳妇还放肆地说着一些让未出嫁的姑娘很是羞羞的话题。

有五、六个半大小子,从山中另一侧的密林中绕了过来,远远地趴在一片山石后面偷看呢。也不知是谁探出了这样一条隐秘的小径,小九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小九直摇头道:“我可没偷看,只是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其实以我的修为,用得着这么偷看吗?”

虎娃哭笑不得道:“以你的修为?看来练得不错啊,修出些许神通手段,就用来偷看姑娘家洗澡?”

小九摆手道:“先生,您误会了,我真的没想偷看,其实我是好心人……”

虎娃打断他的话道:“那你看见没有?”

小九低下头道:“不小心倒是也看见了。”说到这里眼珠子一转,又抬头问道,“先生,您这么大的神通,是不是也看见了?我相信您绝非故意偷窥!”

060、白梦

虎娃差点没被小九噎着,这时又有一人开口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先生的神通能观人间诸事,但岂为此事而观,你这句话问得便是不该!”随着话音,又有一人出现在虎娃身侧。

小九吃了一惊道:“先生,这位又是何方高人?”

虎娃介绍道:“济丘部伯君,子丘大人。”

小九倒也乖巧,赶紧上前行礼道:“原来是子丘大人,小九敬仰已久,先生曾说的故事中还提到过您的名号。”

子丘还了一礼,笑着问道:“小九,你究竟在干什么?”

小九:“我真不是来偷看的,刚才被你们打断了,现在就做给二位先生看看。”说着话他又拣起了地上的那块石头,挥手远远地扔了出去。

那块石头飞在空中带着御物神通,越过灌木丛和山石,落在了众女子沐浴的水潭中央,激起了很大一片水花,随即响起一片惊呼声。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显然已发现有人在偷窥,而且也看清了石头飞来的方向,有人掩胸蹲入水中,有泼辣大胆的已经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并向着灌木丛中喝骂,还有人抄起棍棒向这边过来了。

小九一把抓住虎娃和子丘的袖子道:“二位先生,我们快跑!”

这孩子也太调皮了。那几个半大小子也从远处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慌慌张张向山林中逃去,有人还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而小九刚扯住虎娃的袖子,就觉得耳边生风、眼前一花,紧接着便噗通一声摔了个七荤八素,竟是从天而降、摔在了在自家的后院中。

还好没有受伤,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晃了晃脑袋这才恢复清醒。旁边的牛棚中,青牛正在悠闲地嚼着草料,一双牛眼看着狼狈的小九仿佛在偷笑。

小九屁股上挨了一脚踹,又被先生从那么远的山中直接扔回了别院,心中倒是叹服不已,直赞先生实在是太厉害了!……是夜,终于又见牛耳生白毫。

次日来到山野中,青牛卧于草坡,先生就座,而昨日见到的那位子丘大人侍立一侧。小九手捧一物,给两位高人先后行礼,又朝虎娃下拜道:“先生,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虎娃:“你怎么不问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何这么久都未曾现身指点于你?”

小九答道:“先生乃世外高人,想必事情很多,您若不说,我岂好打探您的私事。您能现身指点于我,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小九已感激不尽,又怎能问您为何不指点我?”

虎娃笑了:“你这次倒不是空手来的,怎么捧了一套衣服啊,是送我的吗?”

小九赶紧起身上前道:“先生,这是我送您的新衣,几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今日才有机会奉上。”

虎娃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想起来送我衣服呢?”

小九解释道:“我第一次见您时,您就穿着这身葛袍,以后每次见您,您始终都是这身衣袍,这都好几年了,从来都没有换过。我知道您是超脱轮回外的仙人,定然无忧衣食之缺,但这里毕竟是人间,而我是凡人,所以就想送先生一身新衣,聊表心意。”

连子丘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孩子太有意思了。而虎娃坐在牛背上也差点让小九给晃了一下,小九眼中的他确实是好几年没换过衣服了,始终就是这么一身。

出现在此地的是虎娃的分化形神之身,看上去与常人无别,他的这身衣服是真的,以神通法力炼化的葛布制成,在人间也算是一件宝物了。他行走人间纤尘不染,根本就不需要换衣服,不料小九却想到了这茬。

虎娃笑呵呵地伸手接过新衣,往身上这么一搭,衣服就已经莫名换好了,又问道:“难得你有此心,这袍子做得很精致,哪来的呀?”

小九:“用的是吕泽部出产的最好的步料,我家管事太落特意去城廓中买来的,由太落夫人夏蝉亲手缝制成衣,尺寸是我用眼睛量的。”

虎娃:“我这衣服都穿上了,看来也得谢谢太落和夏蝉呐。当年你撮合太落和夏蝉,小小年纪,这件事情做得也很妥帖啊。”

小九:“先生莫夸,只是一些琐事而已。”

虎娃:“恰恰是理会这些琐事最费神,你没有白白观人间、在世为世人,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小九:“多谢先生教诲!但是好几年了,太落仍未突破三境。他亦在教夏蝉修炼,而夏蝉并未迈入初境。依先生您看,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希望?”

虎娃看着小九道:“且说太落的情况,你当初对他说或可突破三境时,自己不清楚吗?”

小九低头道:“我当时确实清楚,他再想突破三境,希望已渺茫。但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让他振奋对此生诸事之望,才会痛痛快快娶了早已喜欢的夏蝉。”

虎娃:“小小年纪,你倒是挺有心机的。”

小九有些扭捏道:“修行,怎么可能缺心眼呢?……但我毕竟修为尚浅,所以今日想请教先生,太落究竟还有没有可能突破三境?”

虎娃答道:“话要看怎么说了,别说太落,世间生灵都是有可能成仙的,但具体到某一个人,未必就会成仙,甚至可以说根本成不了仙。”

小九:“所以我想请教先生,太落究竟差在哪里?”

虎娃笑着摆了摆手道:“你那点小孩子心眼,就别跟我绕圈子了。我既然穿了这身新袍,也算是承了他们夫妻的人情。这里有两瓶不同的灵丹,你带回去分别给太落和夏蝉,并有服食之法传授,自可洗炼形神、补益生机元气。

太落证入三境不难、夏蝉迈入初境亦不难。但往后的修为成就,就要看他们自己了,却是谁也说不好的,你能做的事情毕竟有限。”

小九收起灵丹,替太落和夏蝉拜谢先生,然后又喜滋滋地问道:“先生,这装丹药的瓶子也是宝贝吧?”

虎娃:“于凡人而言确是宝物,你就留着玩吧。”

小九:“我的修为尚浅,能做到的事情确实有限。但先生您出手就是不同凡响,几乎是无所不能啊。”

这当然是有感而发,其实太落修炼的潜力已尽,这一辈子本无可能突破三境;而夏蝉的体质偏弱似有隐疾,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可能性也很小,但先生一出手便都能解决。这孩子此刻还不太清楚,虎娃随手拿出的两瓶灵丹是多么地珍贵,简直有起死回生之能啊!

虎娃却摇了摇头道:“我确实能比你做到更多,但人间有很多事,若换成我来做,却没什么两样。”

小九:“先生可以打个比方吗?”

虎娃:“就在眼前。”

小九纳闷道:“什么事情啊?”

虎娃伸虚指画圆,又是当年曾施展的那一手神通,面前出现了一片光影场景,就是别院的农庄田地。有一个小伙子在田地中好似忘了干活,手拄长耒望着远方的别院出神,神情很是怅然,甚至带着几分怨恨之意,正是几年前被送回家的别院童仆白筐子。

白筐子已是成年壮劳力,当然不适合继续留在别院中为童仆谋衣食,而且当初太落知道他一直对小夏有心思,在那种情况下,更不可能再留他,很果断地将其送回家了。白筐子今年已经二十出头了,平日常闷闷不乐,干农活也不怎么上心,至今尚未娶亲。

小九在光影中看见白筐子,却不知他望着别院在想些什么。这时虎娃突然伸指,又点在了小九的额头上。小九只觉一阵恍惚,忽有所悟赶紧收摄心神入定,然后好似他就变成了白筐子,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太落!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仗着贵人身份和管家权势,霸占了我的小夏。可恨小夏的父母,为攀附富贵,将女儿送给了你这好色的糟老头子!

小夏,你等着,有朝一日我若有了出息,定会将你从那老淫棍手里救出来的,迟早有这么一天!小夏,我不会嫌弃你曾委身于那老淫棍,还会真心对你好的,他们那些人都会遭报应的……”

这是心语,自有各种隐含义,所谓的“他们那些人”,其中也包括小九啊。已经出神的白筐子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站在哪里,又在习惯性地胡思乱想,于脑海中构绘出种种场景来——

白筐子正在用耒锄翻地,将田间结块的土疙瘩挑起来打碎,挖开沟垅,一耒锄下去却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好奇之下继续挖开,竟是古人留下的宝藏。宝藏中不仅有金银财货,竟还有神通广大的仙人留下的秘法传承。

秘法传承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仙家传承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反正幻想中也不需要太清楚,有这么回事就行,含糊之处可自行略过。

白筐子很“谨慎”也很“聪明”,他小心翼翼地将宝藏再度掩埋好,并用种种手段做了掩饰、不被其他人发现,成为他独享之秘。回家之后连父母都没告诉,不是他不信任父母、待父母不好,而是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白筐子也没有着急大手大脚地使用那些财货,只是分批少量地拿出来,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不仅孝敬父母补贴家用,还找机会到城廓里做生意、在周边一带做各种事情,逐步在暗中拥有了另一个富贵身份。假如说出来,都能让乡民跪倒一片的那种。

但太落以及别院田庄中其他人对此却一无所知,还当白筐子只是一个普通农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太短但也不能太久,因为不能让小夏等太久。终于有一次白筐子不慎露出了破绽,让人知道他显露了金银财货,那本不是一个田庄农户所该拥有的。

于是太落见财起意,找到白筐子企图劫掠他的财宝。而白筐子此时已经不怕他了,拥有了强大的底气和自信,出手将太落教训了一番。太落却仍不知悔改,又仗权势纠结了一批恶人前来围攻,还绑架了白筐子的父母逼其就范。

白筐子大发神威,将这些恶人尽数擒获,此事轰动了整个吕泽部。伯君大人不明真相,以为乡间发生了骚乱,竟率军阵前来镇压。白筐子义正言辞挺身面对伯君,这才真相大白,众人得知,原来近年传说中某位了不得的高人,竟然就是隐居在郊外的一位农户子弟白筐子。

伯君不敢倨傲,在城廓中设宴恭请白筐子,并召所有权贵相陪,却被白筐子拒绝,只是叮嘱伯君要勤政爱民,伯君唯诺诺点首。太落及其同伙当然都受到了严惩,就连小九也受牵连获罪,他们皆成了白筐子之奴,而白筐子成了别院及田庄、山庄之主。

白筐子虽神通广大,威名传遍四方,平日却很低调谦和,只在别院中隐居清修、乘牛车行于郊野逍遥,而他的故事则更像是人间传说。平日各地有什么大事冲突、纷争难决,都不需要他亲自露面,只需派人传个话便能解决,而各方无不赞其公正睿智。

至于罪大恶极的太落,白筐子并没有直接斩杀了事,而是将其发落到山中为奴、开垦山田做苦力。太落每日双脚为砺石所割、肩头留背索勒痕,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悔恨得无以复加。白筐子没杀太落,众人皆赞其仁德。白筐子这也是让太落好好反思这一生的种种罪孽,众人亦皆称太落罪有应得。

至于小夏,当然是被白筐子从魔爪下解救,获得了幸福的新生。小夏在白筐子面前自惭形秽,自认为配不上白筐子,更是辜负了他的一片真情。但白筐子并没有因过往之事责怪小夏,更是出言宽慰小夏,仍坚持娶小夏为妻。

但小夏仍有心结,常常苦劝白筐子另纳贵女。白筐子本无此意,可是驾不住小夏总是苦劝,于是又纳了吕泽部伯君之女,后来更纳了宝明国一对君女姐妹为侧室。这些女子皆是人间绝色,白筐子不得不纳之皆有缘由;而她们亦仰慕白筐子已久,发誓非白筐子不嫁。

尽管如此,白筐子也没冷落了小夏,倒是小夏经常劝他不要冷落了那些侧室。

至于小九公子,还有另一个故事,情况比较复杂。小九因太落而获罪,因为太落毕竟是其手下的管事,宝明国也不敢得罪白筐子,其君声明小九为白筐子之奴、任凭白筐子处置。而小夏心善,又私下在白筐子面前替小九求情。

白筐子念及小九当初年幼无知,很多事情都是受太落摆布,所以很大度的并未追责,反而优待之,令其做了一名管事。这个管事可不是别院府邸的管事,而是远处山庄中的管事,那座山庄,就是小九来到此地后新开辟的山庄。

白筐子考虑的还很周道,其夫人小夏毕竟做过小九的侍女,假如将小九留在身边,难免令其尴尬,所以才打发得远一点。因此举,众人无不赞白筐子宽厚仁慈。而从此之后,小九便成为白筐子最忠心的臣仆。

当然了,白筐子如此安置小九,也显示了其睿智和远见,很多人事后才反应过来,它还牵涉到白筐子纳宝明国一对君女姐妹的事情。

那宝明国唯恐白筐子迁怒怪罪,于是送上一对最貌美的君女姐妹恳求白筐子纳为侧室。假如白筐子不收,整个宝明国都不会安心,在小夏的劝说下,白筐子便点头答应了,此事亦被传为堪比娥皇、女英共侍帝舜的佳话。

小九与白筐子的这两位夫人是同父异母,所以也受到了更多的照顾。不久后,宝明国发生内乱,至于是怎么发生的内乱那不重要,反正是有这么回事。国君与诸公子皆身死,无人可继承君位,这时人们才想起白筐子手中还留了个小九公子。

宝明国已名存实亡,白筐子便问小九愿不愿复国,他可以相助。小九却说宝明国失德,且已无存,只是恳请白筐子能护其子民。后来嘛,宝明国之地便成了白筐子的领地,白筐子也被称为白筐氏大人……

白日梦是个筐,什么事都能往里装。谁又知道这世上的人都会有怎样的白日梦,今天小九倒是见识了白筐子。

白筐子当年在别院中与小夏一起长大,年岁亦相当,本以为与小夏情投意合,按照后世的说法便是所谓的青梅竹马,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小夏却突然嫁给了太落,白筐子心中失望甚至怨愤,倒也可以理解,他的种种白日梦便是以此为缘起。

这白日梦做到后来,却是越来越“精彩”,也是越来越“混沌”了。

正在白筐子思絮飘飞间,脑门上冷不丁挨了一巴掌,只听他老爹喝骂道:“白筐子,你又在发什么呆呢!要你翻个地,大半天才干了这么点活?年轻力壮的,成年就这么好吃懒做!管事大人照顾,让你在别院中过了几年好日子,还过出毛病来了,回家就不会过日子了吗?”

061、玉帝

白筐子正沉浸在白日美梦中呢,被老爹这一巴掌给拍醒了,心中很有些不痛快。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大半天确实没怎么干活。他没敢回嘴,又拿起耒锄开始翻地,挑起田中结块的土疙瘩挨个敲碎。

白筐子进来经常被老爹这样训斥,翻地的时候突然又想起,刚才那段美梦畅想中的场景,就是从田中翻地开始的。老爹天天训斥他,却不知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老爹有多好,一旦翻了身,给老爹享了那么多福……

白筐子老爹那一巴掌,也让小九出离了定境,再睁眼时,面前的那一片光影早已消失,而先生面带微笑点头道:“不错不错,你的心境很不错,能自始至终入定而观。体会了白筐子这番支离破梦,此刻回味,有何感慨?”

小九的神情很难形容,苦笑道:“我有点想吐。”

“你是想喷饭呢,还是想吐血?”虎娃开了句玩笑,接着又叹道,“世上有灵智之众生,都是一个世界啊。无论你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这又是为何?”

小九想了想才答道:“有争则有失。有些东西很多人都想要,却不可能皆得,我从小就看见了。”

太落喜欢,小夏也愿意,小九便撮合了他们。这本不关白筐子的事,可是白筐子偏偏也喜欢小夏,心中当然会失望,也难免会有怨愤。但小九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件事,又比如宝明国中,争夺君位的公子很多,但只能有一人当上国君,便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先生方才说了,有些事情换他来做,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只要小夏嫁给了太落,谁又能让白筐子不失望呢?

虎娃又笑道:“这一场场白日大梦,虽是胡思乱想,倒也处处皆有讲究,由此可知其人,由此人可及众人。修行亦有魔境,修为皆有其根基,从不凭空,而魔境亦是将来妄境之根基。我今日随缘点化,而你又有何悟?”

虎娃点化小九,看似信手拈来。小九又想了想,这才躬身道:“还是请先生指教。”

虎娃不紧不慢地又说道:“观其颠倒幻梦,万物运化、众生之行,只随其人。但道在天地,不为尧存、不为舜亡……先不说这些了,小九啊,你方才眨眼睛时想到了什么?”

小九:“我刚刚倒是有一闪念,先生居然知道了。别院田庄之中,有没有可能真的埋藏着什么宝藏和上古秘法传承啊?我已在山中发现了一处。”

也难怪小九会有这么一闪念,因为他有过类似的经历,就是在山林里发现了上古妖王的洞府、得到其传承。假如没有这回事,就算知道了白筐子的胡思乱想,估计他也不会多想。

虎娃笑道:“此地上古修士遗迹,只有山中那么一处,而你已经发现。看来经此一事,你的心魔亦动。”

小九摆手解释道:“我就是那么一闪念而已,其实没打算问先生,也没当回事,是先生您非要问我的。”

虎娃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已证如方才的定境,但尚未堪破,就算能堪破,修行中的种种考验也是贯穿始终。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就在山中入定修炼吧,我为你护法。”

以前小九在山野中乱跑,天晚了不归家,太落总会派童仆寻找。但是如今太落已知小九的本事,而且另有高人传授,所以也就不再打扰小九的事了,夜里不回去倒也没什么。

这天夜里,小九就在山中定坐。从三境九转圆满,到突破四境初转,须经历心魔考验,破此关障方能凝炼纯净之元神,而后有御器、炼器之能。

虎娃与子丘则都站在不远处,子丘叹道:“非礼勿行,倒也常见,因为常人妄思之事,本就难以实现。非礼勿思却是极难,君子慎独,不仅慎独于行,亦慎独于知啊。”

虎娃答道:“此为真人,而白筐子只是白筐子。”

子丘:“您看这孩子,今夜能突破四境吗?”

虎娃:“我白日间引他入定体会,他的心境并未散失而离定,便见已成。”

假如太落知道白筐子的白日幻想,估计立马弄死白筐子的心都有了。太落和白筐子无怨无仇啊,甚至对白筐子曾有恩惠。他当初挑选白筐子到别院为童仆,其实就是照顾其人、体恤其家,却没想到在白筐子的幻想中有那样不堪的下场,编排得却好似有理有据。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又未曾偶尔有过种种白日梦想呢?但也仅是想想而已,不可能因此就认为其人怎样、或将其人如何。太落不可能知道这些,就算猜到白筐子不高兴,也不可能对他的白日梦想了解得这么透,那是只属于每个人自己的。

假如不是虎娃随缘点化小九,小九也办不到,只有虎娃这样的仙家高人才有这等手段。换而言之,假如普通人莫名拥有这等神通,恐怕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亦无法再与身边众人平常相处。

此等神通,看似令人羡慕向往,但若真的有了,恐会导致心魔丛生,其实是很可怕的,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那么虎娃为何有而如常?因其修为心境。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这是虎娃今夜引小九入魔境时,无形中所留的仙家神意。若小九修为到了,便可勘破魔境而证清明元神。而虎娃的仙家神意指引,可不仅局限于小九眼下的修为境界。

其实山下那个白筐子,也不能说其人没有仙缘啊。他在幻想中刨地时挖到了宝藏、得到了上古仙家传承,却不知身边就有一位仙人在关注他、随手就能给他一个“宝藏”,这是何等之机缘?但是嘛,有些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黎明时分,小九出离定境,已突破了四境初转修为。见虎娃仍坐在前方的青牛背上,他赶紧上前行礼拜谢,至于在定境中经历与领悟了什么,只有自己最清楚。

虎娃却很突兀地问了一句:“小九啊,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不就叫小九嘛,若是尊称,顶多是叫他小九公子,有这个称呼就足够了。这些年来,虽然小九发生了很多改变,但是在外人眼中,他的处境和身份并没什么变化,只是长大了几岁而已。他仍是宝明国象征性地质于吕泽部中,一个被人遗忘、不受待见的孩子。

有意思的是,类似的问题小九曾问过小夏,如今却轮到了先生问他。小九答道:“我姓随,但所有人自幼都叫我小九,我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名字。”说到这里,眼神突然一亮,俯下身却抬起头道,“先生想怎么称呼我,便请您随缘赐名。”

虎娃微笑道:“既姓随,我就叫你随遇吧。”这就是如常人开口般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神念或仙家神意。

小九高兴道:“随玉?好啊!玉有五德,象君子之行,这个名字好听。”

他听成了谐音,将“遇”当作了“玉”,说话时还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以及兜里揣的两个小玉瓶。玉佩是来到此地后一直随身佩戴的,玉瓶是昨天刚得的,是这个孩子迄今为止所拥有的最贵重的宝贝了。

虎娃并没有再说什么,亦点头道:“既如此,那便如此……随玉啊,你已有四境修为,若是在宗门传承中,就算可以出师了。”又拍了拍座下的青牛道,“这头牛伴你修行至今,如今也将闭关破境。你能否为它找个合适的地方,并为它护法?”

小九惊喜道:“太好了,大牛要变成会说话的牛妖了吗?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也替它多谢先生!”

虎娃笑着摆了摆手道:“此间已无事,你且去吧。”

小九安排青牛闭关的地方,就是山林间的那座上古妖王洞府。洞府前厅朝外的那面石壁当年已经坍塌,后来小九伸展三境御物之功,又亲手建造了一面石壁,将洞府修复完整并做了适当的掩饰,如今仍是隐秘之地。

小九当初让太落买下的这一片山地很大,除了开辟三十亩水田,还可再开辟几十亩山田,但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做为耕地。周围还有大部分区域,仍保留了原始山林的风貌,尤其是深山高处,平日仍罕有人涉足。

小九回家后将先生所赐的两瓶丹药交给了太落,每瓶皆是十二枚,告诉他们每隔十日各自服用一枚,等丹药吃完了瓶子也要好生留着。

他又和太落打了声招呼,大牛将闭关修炼,他要为大牛护法,这段时日就住在山中,所有事情都托太落打理,并让太落吩咐山中农户莫靠近那片山林。

062、不告诉你

不知大牛此番闭关需要多长时间,以小九的修为尚不能长期辟谷不食,于是又准备了足够的干粮,至少够吃几个月的。他也不清楚闭关中的大牛闭关时究竟需不需要吃东西,总之有备无患,又在那座洞府中放了很多饲料和清水。

青牛看见这些食料和清水,也不禁摇头苦笑,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办事情很认真。

接下来这段时间,小九就在洞府前厅修炼,他刚刚突破四境修为,正有诸多神通玄妙需好好感悟。而穿过前厅后方的那条甬道,大牛就在洞府深处的静室中闭关。小九不知大牛闭关需要多久,总之先生已经吩咐,他就会在此守候,其实就算先生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约过了快两个月,小九间或辟谷了两次,每次都在十余天左右,其他时间便吃些东西,有时还在洞府门外打些野味解馋,带来的干粮吃了差不多有一半,这日忽听见了牛蹄声,大牛从洞府深处走了出来。

牛还是那头牛,小九莫名感觉到它的气息已有所不同,却又无法形容出来,赶紧抢步上前摸着牛耳道:“大牛,你的修为破关了吗?”

青牛被他摸得没脾气,这个动作,小九这些年早就做习惯了,也不管是否见到牛耳生白毫,没事就喜欢摸着它的耳朵左看右看,此刻口吐人言道:“小九啊,没事别揪我耳朵了,那白毫又不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小九似是被吓了一大跳,撒开手一下子蹦得老高,大声叫道:“大牛,你会说话啦!……恭喜你啊,已经成为妖怪了!”他的反应很夸张,但明显带着惊喜之意。

青牛闷声道:“我早就是妖怪了。”

小九一把抓住牛角道:“走,出去揪几把嫩草,为你庆祝庆祝!你能说话真是太好了。”

他这一把未将青牛拉动。青牛又说道:“我正在辟谷,想吃嫩草的话,自己也会去找。”

小九低头看着牛眼道:“既然你能说话了,有些事我就可以问你了。你此番闭关突破,修为已有多高啊?”

青牛用鼻孔出气,翻了个白眼道:“我不告诉你。”

小九:“会不会比我还厉害啊,要不,我们俩比划比划?”

青牛抬眼看着他,用很严肃的语气道:“你打不过我,至少此刻远不是我的对手。”

小九听出青牛的语气很认真,绝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讪讪道:“你身大力不亏,假如真打架,我确实占不了便宜。”

青牛语气一转,又很感慨地说道:“太上大老爷这些年来让我伴你修行,就是我破关精进的机缘。说起来,我也得好好感谢你啊!”

青牛的修为有多高?高得超出了小九的想象,它刚刚已突破九境,修得不灭之神魂、无尽之寿元,不仅是妖王也已是一位地仙了。他在小九身边也不过待了几年而已,如今回头看,恰恰就是这几年的经历,便是他堪破生死轮回境的机缘。

老爷这些年给小九“讲故事”,不仅是在指引小九,也等于在指点青牛与子丘,他们各有其所得。跟随在小九身边,青牛还得到了一位上古妖王的传承。他倒不想将自己的修为境界对小九说得太清楚,免得惊到了这个孩子。

以青牛的眼力,当然能将小九的修为看得很清楚,不禁暗暗惊诧。虎娃指引的大道修行,并不太在意究竟是几境几转,只是将每一层境界都演化到极致,但按照古时修士的判断习惯,小九此刻的修为差不多已相当于四境四转了。须知两个月前,他才刚刚突破四境。

小九又吃了一惊,赶紧追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是太上大老爷让你来的?”

青牛傲然道:“是啊,这些年你时常都能见到太上大老爷的,而我就是他的坐骑、唯一的正牌坐骑!”

小九:“先生就是太上大老爷?你果然是他派来的!你家太上大老爷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先生从来没告诉我这些。”

青牛抬头晃了晃脑袋道:“你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我家老爷的名字叫虎娃,曾为奉仙国国君、巴国与中华的彭铿氏大人。”

小九又一把揪住牛耳朵道:“虎娃?原来先生就是虎君!……哎呀,我早该想到的,他若不是虎君本人,又怎能将虎君的事情说得那么清楚?凡修行种种,皆如亲身所历……”

虎娃对小九讲仓颉的故事,说的是成仙之后;对他讲虎娃的故事,说的却是成仙之前。虎娃并没有提到他如今已被天下修士尊为“道祖太上”的事情,而且他讲的故事皆与指引小九的修行有关,并没有介绍很多私事。

如今小九仔细回味,先生所讲的这两个故事,给人的感觉有微妙的不同。介绍仓颉的经历,仿佛是以旁观见证者的角度,而讲虎娃的故事时,却穿插了诸多世事变迁、人烟风情,就像是亲身经历。

青牛晃脑袋将他的手甩开道:“你说话就好好说,又揪我耳朵干嘛?”

小九笑道:“不好意思,这些年习惯了,以后一定注意。大牛啊,你为何叫先生为太上大老爷呢?”

青牛:“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我家老爷早已成仙,如今被天下修士尊为道祖太上。”

小九:“早知先生高明,却不知先生的来头竟然这么大!大牛啊,先生究竟有多大?”

这话问的!说年纪、说个头还是说本事呢?青牛白了他一眼道:“就是你见到的那么大,让你放开胆子去想,恐怕也想不到尽头。”

小九:“先生都这么厉害了,那你是不是也很厉害?能不能告诉我,你如今的修为究竟有多高?是不是早就会说话了,却一直瞒着我没开口呢?”

青牛:“说了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你自己慢慢去猜吧。”

小九眼珠子一转道:“那么先生的事情,能不能告诉我更多?比如后来,他为何会被尊为道祖太上?”

青牛:“老爷对你讲了他自己的故事,有些事情他没有说,想必就是不愿意告诉你。既如此,我也不能乱说。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到别处打听!”

小九又问道:“先生就是虎君本人,那么仓颉前辈呢?你有没有见过他,他如今又在哪里?”

青牛:“我有幸见过仓颉先生的次数不多,他老人家行踪不定,据说多年已未现身人间了,可能在各处仙界逍遥吧。若有一天你能飞升成仙,想必有缘得见。”

小九向往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一起见到仓颉前辈。”

青牛诧异道:“我们?”

小九:“是的呀,等我成仙了,你差不多也该成仙了!”

青牛笑了:“好,希望如此!”

小九:“你是先生的坐骑,如今修为精进,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这就带我去找先生吧,好向他报喜。”

青牛却摇了摇头道:“老爷已经走了。”

小九:“走了!什么意思?”

青牛:“我家老爷不可能总是留在这里,没完没了地给你讲故事吧?我此番闭关破境,他便已经离开了。临行前曾给我留下神念心印,让我告诉你,自古修士破四境即可出师,或离山游历。他虽未正式收你为徒,但你已有四境修为,他也该离开了。”

先生说走就走了,连招呼都当面没打,只是托青牛在此刻转告一声。虽然早已知道先生不可能总是留在这里给他讲故事,但聆听教诲这么多年,小九也不禁感觉怅然若失。

青牛见他出神,又顶了他一下道:“小九啊,你那发簪是怎么回事?两个月不见,你居然已经炼成法器了!”

小九已经好久没剪过头发了,原先散发披拂得很长,此刻却用一根玉簪挽了个髻。这玉簪青牛以前没见过,竟然是一件法器。虎娃并没有正式收小九为徒,小九突破四境后,亦没有以师尊的身份赐其法宝,但两个月不见,小九自己却鼓捣出来一件。

听见此问,小九才重新来了精神,拨下玉簪有些得意地显摆道:“你闭关的这两个月,我也没闲着。演化御器神通,可我没有法器啊,就试着自己炼制法宝。但是人又走不开,上哪去找合适的天材地宝呢,却发现了随身戴的那枚玉佩……”

小九佩戴的那枚玉佩,在凡人眼中也仅仅是美玉而已,顶多值些财货。小九突破四境后,却发现这枚玉佩的材质竟是相当不错的天材地宝,试着将其物性凝炼精纯时,披散的长发老是垂下来挡住视线,于是后来就其炼成了一根发簪。

和虎娃当年炼制很多法宝的手段相类,这根发簪已经成器,但还没有炼化完毕,以后可以随着小九的修为更高继续祭炼。

听了这番介绍,青牛也很应景地夸赞了一番,夸得小九十分开心。小九正在笑呢,突然又想起了一事道:“先生说,四境修为便可出师,有些修士便会离山游历,我是不是也应该到中华各部去转转啊?”

青牛仿佛早知小九有此问,不紧不慢地摇头道:“老爷说了,他离开便是你出师,所谓游历,既可身游亦可是神游,足不出户亦能知天下事。你要想去远方,不妨再等几年,待到突破大成修为后。老爷还说了,你在此地修炼,将来还有事要托你办呢。”

足不出户,怎能知天下事?来源于见知!就像四千多年后的人们,坐在家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长方形薄片状事物,便能知道很远的人间角落正在发生的事情。追根溯源,这要感谢仓颉与仓颉这样的先人。仓颉曾有大愿,让天下凡人皆如大成,指的就是见知传承。

虎娃通过自己的故事,对小九讲述了人间诸事诸物,带着莫名仙家神意,随着小九的修为更高,可以体会得更为真切,就如同也拥有了这样的见知与阅历。另一方面,小九的身份也不适合到处乱跑,而且他的确年纪还小。

小九拍着牛背道:“大牛,先生有什么事托我办呀?”

青牛摇了摇脑袋:“我亦不知,但老爷既然说了,那肯定就是有的,你到时候便清楚了。”

063、宝明国事

小九又问道:“先生走了,那么你呢?”

这句话把青牛给问怔住了,对呀,老爷倒是托它留话给小九,但是它自己呢?它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地答道:“如今你已修为有成,我也破关精进,也该走了。”

小九:“先生没有告诉你去何处吗?”

青牛:“老爷若有吩咐,自会吩咐的,而天下之大,我何处去不得?”

小九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大牛,你现在是妖怪啊,可不能到处乱跑。一头牛却开口说人话,会把人吓到的,弄不好遇到高人,就把你当成妖怪给降伏了。还有比你更强大的妖怪,弄不好还想杀了你这头妖牛吃肉呢。”

青牛哭笑不得道:“你别吓唬我。”

小九面容一肃道:“我可不是吓唬你,就是告诉你不要到处乱跑,干脆还是留在此地修行吧。”

青牛:“老爷也没让我留在这里呀。”

小九:“可是先生也没不让你留在这里呀!”

咦?这话也有道理呀!正在迟疑间,小九又趁势说道:“你现在已是有修为的牛妖了,假如不愿意继续住在别院的牛棚中,可以把这里就当成你的洞府。反正这些年你都习惯了,在此地待得挺好,也是在这里修行有成,干嘛不留下来继续修炼呢?还能跟我做个伴!”

说句实话,青牛现在也不知道上哪儿找虎娃去。虎娃既然离开了,就说明小九的修行已找到了他自己的道路,若无意外,也不需要虎娃再来干涉什么。那么青牛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离不离开全凭它自己的意思。

若是离开此地,它倒是可以去昆仑仙境看看,如今好歹也有九境修为了嘛!但它也对小九今后的修行的经历开始好奇了,亦想知道老爷将来还有什么事情要托小九办。更重要的是,它在小九的话中听出了不舍之意,于是点了点头道:“既然老爷没有吩咐,那我就继续留在这里吧。”

小九高兴道:“你若愿意,这里就是你的洞府,我还把周围的山林都划为你的道场。你平日就在这里修炼,也不用再到田地里干活了。”

青牛笑道:“你刚才说了,我这身大力不亏的,平日干点农活倒也没什么。这个地方还不错,我就暂时住这儿了。你告诉其他人一声,从此以后,将牛养在山上了。”

小九搂住牛脖子道:“你看,这多好啊!我以后也在山中修炼,行不行?”

青牛:“随便你,反正是你家的地方。”

青牛留在了山庄中,而小九亦宣称他要潜心修炼,平日大部分时间并不住在别院,也搬到了山上。他自己的事情当然自己说了算,太落夫妇心知肚明,但在其他人眼中,就是这个孩子渐渐长大、性情却变得很孤僻,竟带着一头牛跑到山上住,令众人不禁暗暗摇头叹息。

就在青牛闭关的这两个月,太落终于突破了三境修为,而小夏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可以说终于脱开了某种人生的桎梏。他们俩时常去山上探望小九和青牛,送些东西、请教些事情,也是得到更多的修行指引。

但在外人看来,是小九性情孤僻,只愿意独自住在深山中。甚至有人猜疑,是管事太落为了掌控别院的财势,故意将小九弄到深山中去僻居的,他将这个孩子从小就牢牢地操控了。如今太落在别院说一不二、俨然已是主人,只是偶尔送些东西给小九公子而已。

白筐子就坚定不移地持这种想法,他甚至还私下里悄悄去山中探寻小九,企图查明事实真相,从而揭露太落丑陋的真面目。但他根本就没见着小九,当然也没找到小九和青牛平日修炼的洞府,在山林中迷了路,走了很久才转了出来。

小九并不是一味躲在洞府中修炼,他也经常在周边各处游历,有很多次还跑到城廓中玩耍,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转眼又过了四年多,小九已经年满十六岁了,修为已有五境九转。小九已渐渐意识到,大牛的修为恐比自己高太多了。因为这些年小九的修为不断精进,但无论他的修为有多高,却始终看不透大牛的修为底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始至终,大牛都比他高太多了,不愧是太上大老爷的坐骑!

这天小九离开洞府,背手款步走下高坡,体会着新近领悟的御形神通,他虽然还不会飞,但已经有了飞一般的感觉,如今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他还没有走出密林,就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停住脚步朝空中伸出一指。

与此同时,就听破空的劲风声响起,三道箭矢交叉射至,将他向各个方向闪避的退路全部封死,其中一道箭矢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居然还会拐弯游移,以极快的速度绕过两棵大树射向他的胸口,显然带有御物之功。

紧接着就听啪、啪、啪三声,那三根箭杆在空中裂成无数细条,箭头也不知飞向了何处。小九伸出的是左手,右手已拔下了发髻上的玉簪,朝着前方一划。看架势他没有划中任何东西,却听噗通一声,十丈外有一个人从大树上摔了下来。

此人落地时摔断了脖子,但在树上的时候就受了致死的伤。伤口很小,只是心口处被划开了一寸左右的口子,向里却不知有多深,鲜血涌出已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小九第一时间就干脆利索的地斩杀了企图暗杀他的那名修士,这时又有两道箭矢从斜向破空射来,无论力道还是准头皆无可挑剔。可小九只是左手摆了摆,箭矢在近处便偏离了方向,各划出一道弧线插在了地上。

五丈外的灌木丛中,一左一右有两道身影疾退,就连携带的硬弓都不要了。那是另外两名刺客,他们见刺杀已失败、小九绝非他们所能对付的,于是立即遁走。这反应不可谓不快,也非常冷静,逃遁前还不忘射出一箭掩护。

小九已将玉簪插回发髻中,伸出双手凌空一抓,那两个正欲逃遁的刺客身子前扑,却凌空向后翻了个跟头,似被无形的力量卷起摔到了地上。小九的反应也够快了,及时将他们留下了,但随即却微微一惊。

那两人也死了。他们被凌空卷起时就已意识到今日是逃不掉了,很果决地拨出随身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落地时眼见亦是不活。毕竟距离有点远,在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小九能做到这样已是极限,就算想留活口也没能留下。

小九并没有上前检查尸体,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就是这么静静地在原地站了很久。青牛从山林中迈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牛角碰了碰他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平生第一次杀人被吓傻了?”

小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还不至于这么胆小,又不是没见过这般场面!”

小九说他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不仅指其本人小时候在宝明国中的经历,也指见知中的经历,甚至还“经历”过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虎娃给他讲的“故事”,玄妙常人难测,包含着莫名仙家神意,待小九的修为到了地步,定境中便宛如亲身经历了那些场景。

青牛:“那你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小九:“我七岁时就被送到了这里,从来没有和什么人结仇。谁会这等手段暗杀我这样一个人?不仅派来了一名修士,另两人也是精锐死士!”

青牛叹了一口气:“对付你,他们本以为能轻松得手,却没想到却是来找死的……我已通知了管事太落,他很快就会赶来。”

青牛刚才在洞府中,怎么通知远处别院中的太落?但它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就有其神通手段。话音未落,太落就已经赶到了,健步如飞穿过山林来到了小九身前。太落看上去比几年前更显年轻了,修为也破了四境。

太落见小九的脸色就知事情很不对劲,先没理会那些尸体,赶紧上前道:“公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来了三名死士行刺。”小九只是简单答了这么一句,接着又问道,“太落,这段时日,宝明国中可有消息?”

太落低头道:“这些年来,从无消息。假如我不送消息回去,恐怕也无人理会这边。”

说出这句话时,太落的语气很是伤感,还带着淡淡的失落。自从小九被送来之后,宝明国那边也时常有商队来到吕泽部,但从没有人主动过问小九的情况,也没有人给他送来过任何财货奉养,仿佛就是任其自生自灭,这都多少年了!

当然了,小九想求父君关注,也可以主动托人打招呼,比如央求过路的商队送信,或者直接派人回去。可声明自己用度缺乏,希望国中多送些财货奉养;或者声称自己思念家乡,请求父君接他回去。

这些都是小九可以主动做的事情,但小九并没有做。他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吱声、毫无存在感,那么宝明国朝中上下对他就是不闻不问,恐怕早就把他给忘了,连想都想不起来。

而太落方才提到的“送消息”,却是另一种意思。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太落才必须主动向宝明国送消息,那就是小九不在了。太落上一次“送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前,就是六公子不幸病亡,按照惯例,宝明国需要再派一位公子来。

也就是说,小九如今对宝明国唯一的意义,就是他还在这里活着。只要他活着,便足够了,除非是他死了,才会有人想起来理会。所以在很多外人眼中,小九的处境是非常令人同情的——这孩子实在是太……了。

那么太落自己呢,他被派过来多少年了?根本没有人想到是否该换一个人驻守、让其回到家乡,其实在小六之前,宝明国还有一位公子住在别院,但管事一直就是太落。

小九面色阴沉道:“谁说无人理会,这不是来了嘛!没想到这么多年后,我等来的却是取命的刺客!……太落,宝明国没有消息送来,但你就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太落:“最近倒是听到些风传,据说您父君重病不起,恐怕已时日无多。上个月我听到传闻便来找过您,可是您并不在山中。”

小九的眼圈莫名有些湿了,叹息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有人居然连我都不想放过……毕竟是我的父君,我该回去一趟。”

太落试探着劝道:“公子若想回去,不如就借此机会公开归国。您在国中虽无根基,但以国中那种纷乱局面,又以您的手段修为,诸公子无人能与您争。”

小九却摇了摇头,问青牛道:“大牛啊,饮露餐霞之士,会特意跑去和他人去争一块臭肉吃吗?”

青牛亦摇头苦笑,却没有说话,小九又对太落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有些事情正好做个了断。”

太落赶紧道:“您想看望父君,倒也是应该的。我虽不知是谁派来的刺客,但也能猜出大概,那毕竟是您的兄弟,您想怎么做呢?”

小九面无表情道:“你是想说,兄弟相残未免有些不妥?若派刺客来的真是我的某位兄弟,能向我下这种毒手,我虽不欲理会宝明国事,但也不能留这种人在世上。事情就发生我身上,我既有理由又有这个手段,难道还要让别人来收拾他?”

宝明国国君病重,国中诸公子争位,怎么会有刺客来暗杀避居吕泽部的小九?当然是因为有人感觉到小九是一个威胁,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也要及时消除隐患。小九平日毫无存在感,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但在特定的情况下,他的存在却显得很特别。

有人视小九为威胁,至少有三个原因。其一是国中诸公子虽多,但身体健康已成年者却不多。小九刚满十六岁,他如今也只有五位兄长还在世,皆是同父异母。

其二是小九并无劣迹。这听上去有点可笑,因为小九这些年根本不在国中,但确是实情。他的好几位兄长皆有劣迹,譬如欺男霸女之类,在国中几乎人尽皆知。

其三是小九不仅没有劣迹,而且还有功于国。小九什么时候为国立功了?在旁观者看来,他小小年纪便为国远离家乡,来到举目无亲之地,忍辱负重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当然是功绩,而且显得与众不同。

这三条其实都不是决定因素,想争位还必须有拥戴自己的势力;但假如有了可与竞争者相抗衡的拥戴势力,那么这三条就会成为决定因素。小九不可能在国中建立拥戴势力,有人忌惮他、甚至要暗杀他,最关键的原因,恰恰是他已在吕泽部呆了这么多年。

这种担忧未尝没有道理。假如小九真有争位之心,以其聪明才智,可能早就会想各种办法去巴结吕泽部的权贵、尽量与伯君大人搭上线,承诺自己将来当上国君后、许与吕泽部或相关人等的各种好处,换取吕泽部支持他登上君位。

谁在吕泽部呆了这么多年,甚至就在吕泽部长大,谁就有条件去做这样的事情。就算小九没有这种心思,别人也得信啊!只要有这种可能,便是莫大隐患。假如宝明国中有人在吕泽部安插了眼线,可能也会获悉,小九近年来行踪诡秘,甚至经常悄然出现在城廓中。

就算明知道这些,换别人也不会愿意来过这种日子,况且这同时意味着在国中失势。小九的威胁说难办也好办,除掉他便是,于是刺客就来了。

064、功成身遂

宝明国中最近接连发生了很多事。自从国君重病不起后,最有希望继承君位的大公子心情欢畅,不料却乐极生悲,在外出游猎时不慎坠马而亡。又过了不到一个月,许是因为天气炎热,五公子不知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竟上吐下泻不止、暴病而亡。

二公子、六公子、七公子已早夭,九公子远在吕泽部。四公子、八公子劣迹斑斑,小小年纪便沉溺于酒色,国君与朝臣早就不对他们抱什么指望了。如此一来,三公子继位已是顺理成章。

其实在大公子、五公子意外亡故后,就有不少人联名请奏国君——就此禅位于三公子。大公子、三公子、五公子这三人,相比较而言是诸公子中劣迹传闻最少的,自幼看上去也是最为出色的,娘家姻亲势力亦不小,在国中各有拥戴势力。

民众皆心知肚明,宝明国的下一任国君,应该就在这三位公子中产生,其余诸公子要么年纪还太小,要么碌碌不足道。至于小九公子,除非其本人突然回来,否则普通民众还真没人还能想到他。

国君的神智还很清醒,也能说话,就是卧床不起、行动艰难。他却迟迟不肯主动禅位,总是说自己的病还可以治,也许过几天就好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三公子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以探病的名义主动到王宫去“看望”父君,还带着不少精锐武士为随从。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三公子是打算逼父君禅位了,可是最大的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天。三公子在王宫大殿前被拿下,他的属下也曾反抗,却尽数被擒或被杀。

三公子被五花大绑押入大殿,却惊讶地发现,卧床多日的父君竟然出现在宝座上,红光满面并无多少病容,行动如常精神头也很足。三公子当即心就沉了下去,难道父君一直是在装病,直至他忍不住动手的时候,才趁势出手收拾局面吗?

宝明君却没理会三公子在想什么,他下令召集朝会,当众宣读了三公子的罪状,最重要的一条当然是企图弑君反叛,除此之外还宣布,原来大公子和五公子的死亦事出有因,他们皆是被三公子谋害。

三公子身边参与密谋暗害大公子与五公子的亲信,如今皆已被擒,在朝会之前都招供了。尽管此前就有人做出这种猜测,但这次国君却拿出了确凿的证据。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暗中查明三公子的罪行、最终率众将其党羽一网打尽者,竟是国中的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在朝会上被国君隆重褒扬,而他很谦逊地表示,这一切都是听从父君的吩咐、彰显了父君的英明。

满朝文武皆赞国君与十三公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恐是国君与十三公子演的一出戏,前段时间的国君病重恐怕也是装的,却趁机消除了国中隐患,为十三公子顺利掌控大位铺平了道路。要不然,就算国君想传位于十三公子,他也未必能坐得稳。

三公子伏诛,国君宣布禅位于十三公子,宝明国终于拥有了一位新君。

十三公子比九公子其实只小五个月,在小九以及十三公子出生的那段时间,正是其父君“播种”成果最卓著之时。

十三公子平日不显山露水,为人很低调甚至显得很平庸,在国中远没有大公子、三公子、五公子那么引人注目,谁都没想到最后登上君位的居然是他。群臣与民众们更没想到的是,宝明君竟会来了这一出,简直就是他这一辈子所做的最漂亮的一件事。

其实宝明君的病不是装的,在十三公子继位的一个多月后,看似重新恢复“健康”的他便再度倒下了,第二天早上便传出哀讯,其人享年四十。而此时宝明国中大局已定,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这一系列的变故中,没有人提到小九的名字,朝臣以及民众根本就不知小九曾回到宝明国中。先君逝后,如今的他,恐怕已被人彻底遗忘了。

新君继位后,所下的第一道政令有点奇怪,不是国中的事情,而是宣布,今后将不再派公子到吕泽部居住。也就是说,宝明国终于放弃了延续几百年的一项约定俗成的传统,因为如今确实已没有必要。

至于宝明国曾在吕泽部城廓中置办的客馆、城廓外拥有的别院及田庄,皆赐予小九公子,以慰劳他这么多年来所受的离乡之苦。如今被国人赞为“英明神武”的十三公子宣布完这一政令后,还悄悄擦了擦冷汗,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有这位新君以及刚刚故去的先君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当初宝明君是真的病了,是小九来将他“治好”的。但小九再大的本事,也留不住父君的命,他只是施法激发了父君最后的生机潜力,让他如健康的常人般渡过了生命中最后一个多月的时光。

十三公子怎么会查出三公子的密谋,并能将三公子手下的党羽一网打尽,也都是小九在暗中帮忙。十三公子在这位多年未曾见、连相貌都已记不清的九哥面前,那是大气都不敢出。假如不是小九公子告诉他,自己绝无登上君位之心,他恐怕也不敢主动当这个国君。

七岁时离去,十六岁归来,小九是孤身一人而至,待到父君离世后,他便又悄然离开了宝明国。除了新君十三弟,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也没有人还能将他想起。

被当众处斩的三公子,堪称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他将大公子和五公子都除掉了,暗杀小九的刺客也是他派去的,处心积虑忙了这么久,最终却好似白白便宜了小十三。

……

小九离开别院田庄的时间是三个月,然后他便回来了,感其气息却莫名有些深沉内敛。短短三个月时间,这孩子却似发生了很难形容的变化,仿佛已长大成人。

青牛见到他时微微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小九,你已经突破大成修为了?”

小九点了点头道:“是的,恰好也了断了很多事情……大牛啊,你本事大,帮我叫一声太落呗。”

小九如今的修为已突破六境,还是像以前一样,他的修为越高就越发现大牛深不可测,他在山中隔这么远的距离,仍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单独给太落传讯。

“太落马上就来。”青牛又凑近了问道,“宝明国的事,怎么样了?”

小九点了点头道:“功成身遂。”

时间不大,太落已经赶到,一见到小九竟然行了一个君臣大礼,叩首问道:“公子,请问国事如何?”

太落对小九的态度一直很恭敬,但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行过这样的礼,他们之间更似亲人的关系。当初小九叫他太落叔,后来太落娶了夏蝉,小九有时连“叔”都不叫了。见太落如此郑重,小九赶紧拉起他道:“国中已无事。”

他简短地介绍了一番宝明国中最近发生的事情,略过了一些内容,只说三公子就是派刺客暗杀自己之人,而三公子在此之前还暗害了大公子与五公子,又企图起兵叛乱,却被父君与十三公子擒获并查明了真相。

如今三公子伏诛,先君亦驾崩,十三公子受禅为新君。他虽没说自己做了什么,但太落应该也能猜到,小九公子在其中可能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听完之后,太落的心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遗憾,却总感觉有些空落落的。这里面没他什么事,哪怕新君已继位,国中还是没有人能想起他,而他在家乡的父母尊长皆早已不在世了。小九公子显然是不打算再回去了,而他太落也回不去了。

小九似是知道太落的感觉,如今他的个头已经超出太落了,拍了拍太落的肩膀道:“事情还没说完,我有些东西要送给你。”

小九从怀中取出的东西让太落有些傻眼了,就是别院包括田庄还有城中客馆的房契、地契,更有他当年亲手买下的这片荒山野林的契证。太落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接过来的,只是愣愣地问道:“公子,您将这些给我干啥,让我收藏保管吗?”

小九摇了摇头道:“别院包括城中的客馆与城外的田庄,如今已不是宝明国的产业,连同这座山庄,从今往后,就都是你的了。”

太落赶紧把东西直往小九怀里塞:“公子,这可使不得,这些都是您的!”

小九轻轻一碰他的胳膊,太落就动不了了,他不紧不慢地又说道:“这些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原属宝明国的产业,是你经营打理了这么多年,如今这里也就是你的家。你若还叫我一声公子,就听我的吩咐。”

青牛也在一旁帮腔道:“太落,你就收下吧,小九公子乃仙家高人,不可能总是留在这里。这些产业就算到了你的名下,难道他便会失去什么吗?仍然相当于是他的呀!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连宝明国的君位都不在乎呢。”

太落终究还是将这些契证收下了,成了别院和客馆、田庄、山庄之主。但他同时说道:“公子,那我就替您照看与打理产业,您若有什么需要,别院仍尽全力侍奉!……您是修行有成欲去别处游历吗?什么时候走,还会不会再回来?”

小九想了想道:“我亦不知,且看机缘吧。”

几人正在说话间,青牛却突然抬头,紧接着小九也抬头望天。此刻晴空万里、阳光下树影婆娑,他们都在看什么呀?太落很是纳闷,将那些契证在怀中收好,也抬头向天空看了半天,忽觉林中起了风。

这风来得很快,天空上忽有云层堆聚翻卷,也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顷刻间天色就变暗了,山中狂风大作,假如没有修为在身,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太落扶住了青牛,感觉自己的神识都受到了扰动,无法清晰地探查周围的情景,眼角的余光却发现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耳边又听见了小九的一声惊呼。

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确切地说,好像是被谁从极远的地方扔到这里来的。小九曾有被先生一袖子从山中打回别院的经历,看这个人的情况也差不多。此人形容约在四旬开外,看衣饰甚为华美,肤色白净,应是一位贵人,但此刻披头散发,衣袍上还沾有污血痕迹。

065、天子事

此人的情况跟当初小九摔回自家后院差不多,神色很有些发懵,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脸茫然,显然是不知自己落到了何处。这时青牛已冲了过来道:“伯益大人,怎么是你?”

小九也吃了一惊,随即也“认”出了来者。他虽没有亲眼见过伯益,但听虎娃讲过“故事”,伯益是当年跟随大禹治水的助手,如今在中华朝中的地位是仅次于天子的“假帝”,怎么会被一阵风刮到了这里?看刚才的场景,分明就像是先生曾施展的大神通手段。

青牛叫出这一声后,天地间风止云收,仰望又是一片万里晴空。伯益此刻已认出了青牛,惊讶万分道:“青牛,我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是什么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牛嚷嚷道:“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在哪里,又是怎么来的?”

……

年复一年草木枯荣,总有无数新生、无数亡故。而这一年,有三人逝去,其一是宝明国的先君,小九公子陪伴了他最后的一段时光。

而就在小九离开别院的三个月期间,别院田庄中也损失了一位壮丁。白筐子在雨中发呆,不小心着了凉,回去之后高热不退,不幸英年早逝。风寒是他的死因,但按照古时的说法,其人是结郁而终,因为心中一直在忧思小夏。

白筐子临终之前,在病榻上对他的弟弟讲述了自己这一生的情伤,而这段故事居然还流传到了后世。有人被他的用情之深打动,很多、很多年之后,还有人为此写了一首歌,歌名叫《误我一生》,词曰:“不该在那年遇见你……”

此歌多呻呻之语,但在有些人听来,倒也觉资资动情。但在当时,却没有外人去关注白筐子的一生情伤,小九虽知白筐子曾经的白日大梦,但也从来没有因此找他什么麻烦,太落更是毫不知情。白筐子不幸早逝,太落还出财货抚恤其家。

白筐子之死,寂寂无闻,顶多也就是田庄中众人伤叹一番。但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的离世,却震动了天下。天子大禹,在出巡途中驾崩于会稽山附近。

帝舜和帝禹,皆驾崩于出巡途中,而且都葬在对他们而言有非常重要意义之地。九疑山,是重华施展抱负的起点;会稽山,是大禹鼎定中华之处。

后世之史,称舜死于“南巡”,称禹死于“东行”。其实这两个地方早年都在中华之地的南方,会稽山更偏东、位于百越之地。从这种说法也能看出,从舜至禹的年代,中华的版图向南大大延伸,已称会稽山为“东”了。

禹和舜的情况亦有区别。舜驾崩时,早已将天子位禅让于禹,完成了平稳的过渡。而禹驾崩时还在天子位上,并没有确定帝位继承人。

天子出行,“假帝”坐镇于帝都。万一天子意外亡故,暂时摄政以及召集朝臣与各部君首商推下一位天子,就是伯益的权责。自从皋陶大人离世后,伯益就被大禹立为假帝。

当天子的哀讯传来,便有亲信对伯益道:“尧禅位于舜,舜让帝子丹朱,而丹朱不受;舜禅位于禹,禹让帝子商均,而商均亦不受。大人于治水、治世皆有大功,德行可配天子大位,天子早欲禅位于您,可惜未及施行。您为假帝行摄政事,当继正位为天子。”

大禹早就想将天子位禅让给伯益,只是没有来得及这么做,事实果真如此吗?这只是伯益身边亲信的说法,最重要的依据就是,伯益的身份是假帝。假如大禹不欲传位于伯益,又何必立他为假帝呢?

但这种说法并不能证明什么,因为在帝舜重华为天子时,皋陶为假帝,但最终继天子位的却是大禹。

伯益本人却对这种说法深以为然,已经做好了登上天子大位的准备,却又沉吟道:“我当示让于夏后启。”

重华、大禹当年都谦让过,伯益觉得自己也应该走一下这个形式,否则难显天子贤德。而亲信又说道:“天子谦逊,而那夏后启不应受之、亦不敢受之,否则将遭天下人弃。”

伯益随即举行朝会,正式行“代天子”的权柄,商议共推天子之事。朝会上当然有伯益的亲信主动站出来,赞颂代天子的功业仁德,认为伯益该正式继承天子大位。伯益却说道:“我当为先帝服丧三年,三年后,再让天子位于夏后启。”

其言下之意,就是认可了这种说法,并打算遵照舜和禹曾经的做法,以天子的身份为先帝服丧三年,然后再表态让位于夏后启。但伯益的身份毕竟还不是天子,这件事也不能仅仅在朝会上由群臣决定,所以他又顺势下令召集天下众君共商,要把大事就这样定下来。

不料消息传到夏后启那里,夏后启却不买账,甚至当着众臣属的面直接呵斥伯益企图违礼篡位,其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也不能代表天下为先帝服丧,更别提什么三年后再让位于他夏后启了。

伯益欲行舜、禹旧事,但他的身份却不一样。尧、舜驾崩时,舜、禹已为天子多年了,服丧三年再谦让于帝子,只是顺势之举。但伯益的身份还不是天子,的确没有资格提前宣布这样的事情,如此宣称反而是暴露了他的打算。

帝都中的伯益随即听说消息,夏后启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来到帝都参加天下众君之会。接到命令的各部君首,绝大部分也没来帝都,而是跑去朝见夏后启了。奉命来到伯益这里的各部君首只占十之一、二。

大禹在位时没有指定谁是下一任天子,但他并非没有继承人。大禹可不像宝明君,他只有夏后启这么一个独子。当年支持大禹的势力,如今也都不约而同拥戴夏后启,诸如夏后部、涂山部、重辰部……等中华大部都是这个态度。

伯益失算了,当他听说消息时,夏后启已在各部君首的拥戴下宣布继承天子大位,并率人马向帝都而来。夏后启可不是奉伯益之命来参加众君之会的,伯益决定弃帝都而走,但他却带走了人皇印。

人皇印最早是太昊留下来的,是中华各部联盟首领的信物,后来当然成了中华天子的身份象征,只有天子才能执掌。大禹出行时,将人皇印留在了帝都,伯益摄政便执掌了人皇印,将其带走许是心有不甘吧。

在他看来,若人皇印不在手,夏后启就算当了天子,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夏后启大怒,随即发兵讨伐伯益,这一战被称为甘之战,甘心的甘,也有人说它是发生在甘地,亦被称为有扈之乱。有扈部与夏后部有仇,想当年因参与治水不力,该部还受到过大禹的严惩,如今他们支持甚至怂恿伯益对抗夏后启。

夏后启的追击有些仓促,身边带的只是随行人马,第一战竟然未能取胜。夏后启随即自陈过失,并召集本部人马以及各部军阵驰援,再战大破伯益以及有扈部人马。

伯益战败,在乱军之中被掀下了战车,眼见就要死于刀兵,战场上却莫名刮过一阵狂风。伯益被卷到了天上,等他回过神来,便落到了青牛与小九面前。

大禹驾崩于中华东南部的会稽山一带,而吕泽部远在河泛边缘的吕梁山与阴山的交界处,消息过了好几个月才传来。这时恰逢小九回到了宝明国,而宝明国更偏远,当时又处于那样的乱局,根本就没有听说中华天子事。

等弄清楚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又见到了青牛和小九,并问清楚小九与虎娃的渊源,伯益这才明白,应该是虎娃从乱军之中救了他一命。

听伯益介绍了自己从何处而来、又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青牛也是目瞪口呆。隐居山中修炼,没想到世间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小九和太落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论是评说伯益还是夏后启,很多话都不是他们好开口的。

就在这时,忽听山林间有一人开口道:“伯益大人,我早劝过你,你又何必如此?”众人扭头一看,竟是子丘走了过来。

子丘身为济丘部伯君、中华济丘氏大人,曾赶到帝都劝说伯益,但是伯益没听他的劝。今日伯益被虎娃以仙家大法力从战败的乱军中摄至此地,子丘好似早就料到,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小九赶紧迎上前去行礼道:“子丘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小九若称“先生”,就专指虎娃,而对于子丘,便会特意加上名号。子丘一指伯益,又一指小九道:“我是为他而来,也是为你而来。虎君当年让你留在此地修行,并说将来有事相托,指的就是今日之事。”

小九追问道:“今日何事,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子丘:“先说他的事,再谈你的事。”然后又扭头朝伯益道,“你尚未回答我方才之问,何苦如此,又何故如此?”

伯益毕竟修为不俗,此刻已特意整理了一番仪容,身上血污尽去,发丝亦不再散乱,除了衣服还有几个破口,表面已看不出丝毫狼狈。他向子丘回了一礼道:“我只是不甘。”

这件事情,几乎没人能说得清,哪怕再过千年之后,历代后人都没法说得明明白白,反正各有各的道理。而“不甘”二字,几乎道出了伯益的所有感受。

伯益出生在尧为天子时,历经尧、舜、禹三代天子,也正是中华帝国发展与扩张最快、动荡与变化最大的时期。他所亲身见证的天子更迭都不是父传子,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皆因重华与大禹有治世之功、受各部拥戴。

伯益身为大禹治水最重要的助手,也自认为是有大功的,各部君首亦应支持与拥戴他,再加上他为假帝这么多年,曾在天子出行时摄政多次,继天子大位更是顺理成章。

伯益在内心深处早就把自己当成下一任天子了,不料事与愿违,当然是心有不甘。在伯益看来,这简直是对他整个人生的否定。

子丘却摇了摇头,反问道:“轩辕禅位于少昊、帝尧乃帝俊之子,你可有不甘?帝舜曾让位于丹朱、帝禹曾让位于商均,若子不可承父位,他们又何必如此?你若想将夏后启比之丹朱、商均,却不知自己并非舜、禹,因而有今日之难!”

子丘的话其实是揭开了一层假象、伯益所看到的假象。谁说在禅让制下,就不可以子承父位?实际上青帝、炎帝、黄帝这三代天子世系传承至今,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天子位都是父传其子,若无子则传其弟、传其侄。

别说是天子了,各部伯君之位、国中的各级爵位,基本也都是这么传承的。伯君指定一个儿子为继承人,而且从小就培养他,当他可以成为下一任伯君时,便完成禅位交接。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吴回传位于禄终、禄终传位于昆吾。

假如没有这样的传统,重华又何必推让丹朱、大禹又何必推让商均,他们不是多此一举吗?伯益之所以有那种错觉,是因他生在一个非常特殊、几乎不可复制的历史时代。

帝尧难道不想传位于丹朱吗?可是丹朱不肖,当时能继承天子大位者,除重华再无他人。帝舜难道不想传位于商均吗?可是商均无能,天子大位非禹莫属。伯益虽有不甘,但他也必必须认清一个事实,如今天下民众、各部君首皆不会认为“除益无人”、“非益莫属”。

如果丹朱有重华的本事、商均有大禹的威望,他们早就是天子了。并非天子大位父子不可传承,伯益看到的只是某种假象。

重华和大禹敢让位,那是真敢,他们很清楚丹朱和商均不可能点头、也做不了天子。伯益做出三年后要让位于夏后启的姿态,并不是真让,只是想先稳住夏后启再说,而夏后启根本不吃这一套啊。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伯益自己身上,不论他再不甘,也得承认那是自己的才能、实力、威望并没有到达他所认为那个地步。

伯益闻言却还是有些不甘,又说道:“子丘大人可知,启继位后立国号为夏,并下令天子位由嫡长子相继,废禅让之制。他又用九州所献之金铸成九鼎,以其父之名号称禹鼎,象征千秋万代、天下鼎定。”

子丘问道:“天下众君的意见如何?”

伯益:“我闻天下众君皆屈于夏启之威,不得不纷纷表态支持。”

子丘摇头道:“当时我就在场,亲眼见到的情况却与你所闻不同,天下众君并非屈于夏启之威,而是欣然遵从。你可知废禅让之制、立嫡长继位是谁人谏言?”

伯益神情愤慨道:“子丘大人既在场,当然比我清楚。”

伯益最不忿的,就是夏启的这个政令。如果嫡长继承制取代了禅让制,那么像他这样有才德功业之士,就永远失去登上天子大位的机会了。假如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联合有扈部起兵抗击夏启了,直接把人皇印交出去便是。

子丘却叹了口气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是我的谏言。”

嫡长继承制,分为两个部分,首先是嫡,其次是长。所谓嫡就是正妻所出的嫡子,身份和地位毋庸置疑,若有嫡子多人、则立嫡中之长。若无嫡子,可立长子。假如一个人既是嫡子又是长子,那么继位便是名正言顺,除非犯了过失受到处罚、被明确废掉了继承人的身份。

066、人皇印

子丘的话中带着神念,解释了他为何会有这样的谏言。确立嫡长继承制,不仅是为了确立名正言顺的标准,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保证世系传承明确有序,可稳固天下民心。

在现实的情况下,它有效、合理、简单实用,不仅能解决某种已堆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近乎无法解决的纷争,也更符合人性。它也不仅只是帝位传承制度。

禅让之制,其实来源于原始部族中选举首领时的共推之制。比如推选一位最强壮、对附近地形最熟悉、最擅长找到食物、最能组织与保护大家的人为首领,这是很正常的做法。而且当时部族中有价值物资都是公有的,并无父子传承制度。

共推制实用的前提,就是这个部族的规模不能太大,所有人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事实上的发言权没有差别,才能有效地推举出符合标准的首领。假如部族的规模稍大一点,哪怕只是超出几个村寨的范围,那么共推的结果反应的就不仅是个人之间的比较了,而是各股势力之间的抗衡与妥协。

太昊整合中原各部,被推选为联盟之主,在此基础上而有中华之国。太昊为天子、传承青帝世系。

实际上从太昊留下青帝世系传承时起,天子传承就已经脱离了原始部族中的共推,禅让只是一种形式,表面上还遵从了共推的原则,绝大多数时候就是父子传承,只是以共推的名义。这与世事的变迁有关,首先是私产的出现,伴随着财富、名望、社会地位的积累与传承。

以父系为主的家族单位出现在部族中,家族财富的传承就是父传子的。有些东西比如财货可以分成很多份、传给很多个儿子,但有些无形的东西是无法分割的,比如说家主只能有一位、宗族的族长也只能有一位。

社会的变化导致了社会意识的改变,不能说它不合理,因为总要有一个传承的办法,而除此之外却是没有更合理的办法。夏启为天子后,废禅让制、立嫡长继承制,为何天下众君拥护?因为各部君首自身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们也意识到必须要解决传承有序的问题。

尧、舜、禹同处在一个特殊的时代,他们并不是三个时代的人,禹治水功成时,尧仍在世、居于平阳城中。在尧为天子的晚年,中华隐患丛生,又遭遇了那一场大洪水,可以说到了内忧外患的顶点,差一点就分崩离析。

假如不是有重华和大禹力挽狂澜,帝尧在后世的评价中还会是一代贤君吗?大洪水是祸亦是福,既是灾难又是机遇,伴随着大禹行遍天下各部治水成功,建立了另一条无形的精神纽带,江河就似血脉,整合了统一的中华。

大禹不是颛顼,没有像颛顼那样每到一个大部就娶一位妃子,并将与这位妃子的后代送回去当部族首领、从而建立血脉联系。大禹打造的是另一种纽带,更稳固、更持久,但在这种情况下,禅让制已经很难有实际意义了。

仅仅是形式上的天下众君共推,便已经很难做到。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众君朝会就是涂山之会,自涂山始至会稽山圆满,先后用了多长时间?有的伯君从离开部族赶往涂山,直至从会稽山出发回到部族,最久的用时近两年,还有国君就病死在回去的路上了!

死在路上的国君是谁?上上代的宝明君啊,小九的爷爷!

成本如此巨大、效率极低,到了几乎无法实施的地步。而且绝不能认为每一位天子都能像尧、舜、禹那样健康长寿、享国多年。万一天子遇了意外,或者在几年内连续更换好几位天子,天下众君在路上往返都来不及,那就什么事都别干了。

就算天下众君都能及时赶到,又会推选谁呢?当年的重华和大禹,名满天下、誉满天下,亦有大功德于天下,当然无可争议。可是每一次都能找到这样的人吗?尤其是在太平无事的年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先后有重华和大禹的出现,只能说是中华各部走运,亦是中华万民之幸。

交通的不便更是信息传递的不便,很多君首根本无法真正了解他们所要推选和比较的对象,往往只能选择亲近与熟悉之人。理论上“才德”是评判的标准,可是这种标准却恰恰是很难去具体衡量的,甚至人们看到的只是伪饰,除非有人能够达到重华、大禹那种高度。

中华版图又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扩张与延伸,人们对远方另一个人的了解,只能依靠隐约的传闻。且不说传闻可不可信,是不是有些人刻意制造与把控舆论,就算传闻可信,那也仅仅是了解其人的一小部分。谁能像大禹那样亲身走遍天下各部、为万民所熟所亲呢?

如果连真正的了解都谈不上,要在此基础上才能做出的评判和推选更是无稽。天下众君共推这种形式已经失去了实用价值,甚至会引发天下大乱,因为最大可能就是谁也不服谁,然后刀兵相见,比如刚刚发生的有扈之乱。

那么仅仅只保留禅让这个制度呢,不是由天下众君共推,而是由上一任天子指定下一任天子。这也有更大的问题,这种指定是按照什么标准、能不能明晰有序?

原有的“假帝摄政”就是这种制度的补充,但并没有明确假帝就是下一任天子,也没有明确假帝的身份标准。嫡长继承制是对假帝制的一种完善,对照青帝、炎帝、黄帝三代世系传承的实际情况,它并没有真的改变什么,只是将这种传承关系明确化与制度化了。

以巴原为例,当年盐兆与武夫在迁徙途中争首领之位,就是最典型的原始部族的共推,可是到了如今,后廪传位于少务、少务传位于少廪已是顺理成章如果不能保证这种稳定有序的传承过渡,恐怕巴原又将起大乱。

嫡长继承制当然显得够不公平,但它足够公开,在此基础上所做出的裁定,完全可以做到相对公正。有一个问题子丘亦心知肚明,谁也不能保证所谓的嫡长子就真有才德,更有可能就让平庸之辈登上大位。

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可以采取两种措施。一是在位者从小就去培养继承人,其继承人也更有条件得到相应的教育;二是有所监督,若嫡长子失德或违反礼法规定,则废除其继承人身份,由其他顺位者替代。

这两种措施也不能避免平庸者登位,因为选择的范围毕竟很有限,它仍然是一种不公平的制度。可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它已是最合理与实用的制度。子丘所讲究的“礼”,首先要符合人之所需,而后才有明确的规范可指导言行,所以他才有此谏言。

子丘对伯益很耐心,这番神念做了详尽的解释,小九、青牛、太落皆闻。

伯益也不得不承认子丘说得很有道理,但仍然以不服的语气道:“如此一来,哪怕世间再有重华、大禹,难道不得为天子吗?”

这是一个几乎没法反驳的问题,在嫡长继承制度下,再有重华、大禹这样的人才,是不能顺利成为天子的,他们的出身就决定了没有这种机会。

子丘看着伯益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天下贤才,或为天子所用,或天子不能用。天子若失万民之心、亦将失其天眷。若真是重华、大禹,还用得着你来操心?”这番话说得很含蓄,若仔细品味却能让人惊出一身冷汗,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因此子丘才没有明说。

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看似平庸的,很多人身为平庸却又不甘于平庸,往往都有自命不凡之心,认为自己只是缺少机会。

比如白筐子,在他的白日大梦中,他也希望或者愿意相信自己是天生不凡之人,一旦有了机会,必将名扬天下、建功立业。这种想法或许不是没有道理,只要是正常人,无论是体力还是智力,谁又比谁差多少呢,天子重华不也是平民出身吗?

白筐子想不出这个机会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在他的白日大梦中,就成了挖地挖出了上古宝藏、仙家传承,这成了他能超越旁人的独享之秘。

世上人人皆可能成为舜禹,这话一点都不错,但世上人人不可能真的都成为舜禹。这不仅在于时运,有时运也要看真正的作为。假如拥有了重华和大禹那样的成就,只要他们自己愿意,难道还做不了天子吗?哪个天子不得让位!

另一方面,天下大乱之时,若没那个本事谁也坐不稳天子的位置,别说嫡长继承制了,恐怕什么制都不好使!

伯益又张了好几下口,终于无言,其实子丘的话在他听来更可能像是一种嘲讽,嘲讽他想自比舜禹,但根本就无法真的与舜禹相比,否则又何必在这里废话?子丘又说道:“有扈之乱已平,伯益大人,你该把人皇印交出来了吧?”

伯益:“原来你是为人皇印而来?既然夏启自宣其制,得不得到人皇印又能怎样?他想要人皇印,还是在乎名正言顺啊!”

子丘:“夏启继天子位,比你名正言顺,甚至是如今天下最名正言顺之人,至少天下众君十之八、九都是这么认为的。你并非天子,却私自将人皇印带走,难道就名正言顺了吗?其实你不知,早在你之前,就有人拿走过人皇印,难道那人就能名正言顺为天子了吗?”

伯益、小九、青牛、太落齐声问道:“谁呀?”

子丘笑着朝青牛道:“就是你家太上大老爷呀!他拿走了好几年,后来又还给天子了。当时的天子是重华,谁又能说那几年重华为天子就不名正言顺了?”

子丘的神念中还介绍了一段往事,发生在重华为天子之后,虎娃于薄山顶上约重华相见,并向重华提了一个请求,欲借人皇印一观。重华当时愣住了,并没有问虎娃借人皇印要干什么,只是问他需要借多长时间?

虎娃说可能需要几年,但一定会归还。重华就真的把人皇印借给他了,只是叮嘱虎娃不要将此事公开,还说假如虎娃还人皇印时他已不在世,那就交给下一任天子。

虎娃是什么身份、与重华又是什么交情,外人恐怕说不清楚,这已经不是面子有多大的问题了。在重华的一生中,虎娃从未向他提过别的要求,唯一一次开口就是借人皇印。重华还真敢答应,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真正的平民天子、其心态可能与众不同吧。

虎娃当时还笑着问道:“重华,人皇印不在手中,你就不担心天子不配其位吗?”

重华亦笑着答道:“我是天子,才有人皇印配其位。难道宫中捧印侍者,亦是中华天子吗?”

虎娃:“难得见你口舌上占人便宜。”

重华笑出了声:“我很久没有这么说话了,倒是难得有机会与虎君闲聊。”

虎娃将人皇印带走了三年,谁也不知道他拿了人皇印干什么去了,重华也没问。三年后重华还在天子位上,虎娃又私下里亲手还给了他。此事外人不知,虎娃对小九讲的故事中也没有提到,直至今日子丘提起。

听了这个故事,小九与青牛皆露出赞叹之色,太上大老爷先生真是了不得,连人皇印都敢借,而且还真借走了好几年!伯益却难掩落寞之色,凭空取出一物道:“子丘大人,感谢你今日来到此地相劝,我就送你一场大功吧。人皇印在此,你且拿去呈给夏启!”

子丘却没有接,而是一指小九道:“不要给我,你交给这位随玉先生吧。”

这时青牛突然一晃脑袋道:“哎呀,小九,我想起来了!老爷吩咐你留在此地修行,将来要托你做的事情,就与这人皇印有关……老爷说了,你且将人皇印拿去玩吧,什么时候玩够了,再给天子送回去!”

067、此忘非彼忘

太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伯益手一抖人皇印都拿不稳了。人皇印是何等重器,虎娃居然让小九这个孩子拿去玩?还说什么玩够了再还!青牛说它刚想起来,并不是忘了,而是要见到人皇印时才能想起虎娃的交代。

眼见伯益未拿稳手中的人皇印,小九已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将此物接过。这是一枚明黄色的方印,不知以何种材质打造,长、宽、高皆在五寸左右,顶端沿斜对角线雕饰了两条龙身、配以云纹,看上去又似蟒身,因为不见其首尾,交错成一个十字印钮。

抓着印钮翻过来看印面,印面上刻的并非文字,似符非符、似图非图。若是在几千年后的现代艺术家的眼中,可能会叹为观止,认为这是一幅抽象艺术的巅峰杰作,甚至会给一个冠绝古今的评价。

通过印面上几乎凝炼到极致的线条和纹路,心神沉浸其间仿佛可以看到天地山河、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还可以感受到水火风雷、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衍化运行。

艺术家眼中可能会看到这些,而小九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以神念体会,感觉不仅仅是“看到”了那些,而是人皇印中真的蕴含这些。它包含着浩大无尽的世界,万物正在衍化运转之中,通过此印,仿佛可化转山河万物之序。

此印之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小九也只是有所体会而已,却无法真正地将其“打开”,更别提动用它了。

一眼看见人皇印,小九就莫名有种感觉,自己一定见过它。等将其拿到手中,这种感觉就更清晰了,仿佛曾经反复把玩与研究过此物。但可以确定的是,小九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人皇印,以前甚至根本不知道此物的存在。

打造人皇印,在羲皇太昊画八卦之后、祭炼山河图之前,其中就蕴含着太昊对天地山河、万事万物的运行和衍化的观察与感悟,从中甚至可以窥见太昊开辟帝乡神土、打造山河图的玄妙,亦包含了太昊在人间的一切见知、缔造中华的过程……难以尽述。

但人皇印的玄妙并不仅止于此,此物为历代天子所执掌,后来又传到了神农手中,神农继续祭炼了人皇印。从人皇印中亦可窥见传说中的神农尝百草、也就是辨识天地间各种物性的过程,伴随着神农走遍山河、登上人皇大位、最终开辟帝乡神土。

而人皇印的祭炼完成,最终是在轩辕手中。末代炎帝榆罔归顺黄帝轩辕,轩辕从榆罔那里得到了人皇印,体察太昊、神农所悟之天地玄妙,携此印行遍中华。太昊当年见证天地间的生机发端,神农辨识诸般物性之用,而轩辕则见人天呼应,天地万物自有其灵枢、人亦有其灵枢。

人皇印最终打造完成,可衍化山河万物之序。它是一件神器,但这件神器却不是谁都可以动用的,掌控它的神魂烙印传承也很特别,并不是由谁来传承,而是人皇印自身传承。

想掌控人皇印有一个前提条件,其身份就得是人皇,如此才会得到人皇印的认可。这或许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可能另有玄妙内情。

但仅仅如此亦不够,至少要达到九境圆满的修为,才能催动人皇印的某些妙用。至于人皇印的妙用极致是什么、要以什么修为才能催动,却难尽知。

普通的大成修士,得到这样一件神器根本祭炼不了,其实跟一块石头没有什么区别,连融入形神都做不到。若有仙家修为,倒可以把它放在随身结界中携带,去体会此神器之玄妙,但也只能去体会和感悟而已,难以真正掌控它。

但神器毕竟是神器,就算是得到人皇印“自身传承”的在位之人皇,本人若无九转圆满修为,亦无法催动这件神器的妙用。若人皇无大成修为,甚至都无法将之融入形神。

比如帝尧,乃是名正言顺享国多年之天子,人皇印亦被其执掌多年,可是这东西他用不了。至于伯益并非天子,他是将人皇印放在了一件随身的空间神器中,否则也只能用手捧着或者用个包袱背着了……

至于小九怎会知道这些,好像是人皇印“告诉”他的,又仿佛是虎娃“告诉”他的。小九将它拿到手中的时候,就恍惚感觉此印有灵,又莫名感受到虎娃的仙家神意。虎娃当年毕竟将人皇印拿走过好几年,他可将自己观摩此印的感受以仙家神意传给了小九。

青牛看见人皇印时,才“想”起老爷的吩咐;而小九拿到人皇印时,才感受到先生所留的仙家神意。但他的感受是复杂的、很难描述的,其中也包含着本人与人皇印之间的莫名感应。

除了先生的仙家神意指引,小九也说不清其余的感受从何而来,但他已然明白,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根本就别想去领悟人皇印的玄妙,哪怕是只体会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很难,于是喟叹一声,很自然地将人皇印收了起来、融入了形神。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能收起人皇印!”已恢复了仪容的伯益再度失态了,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步,指着小九失声惊呼。

要得到人皇印的传承认可才能将之融入形神,小九什么时候得到人皇印的传承认可了?他不过是个偏远部族中的孩子而已,哪怕已有大成修为。而且小九的动作简直太熟溜了,顺手就把人皇印给收起来了,好似连想都没想。

青牛在撇嘴,太落也露出不满的神色,子丘则看着伯益微微皱起了眉头。人皇印的传承之秘,实际上只有历代天子清楚,伯益也是因为代掌人皇印的假帝身份才有所了解。可是青牛、太落、子丘等人并不知,所以觉得伯益这话多余、简直太小看小九与虎娃了。

子丘皱眉道:“虎君既让你将人皇印交给随玉,自有其用意,随玉能收起又有何稀奇?伯益大人,夏启已宣布你死于乱军之中,算是给你留了一条生路,你自己又做何打算?”

伯益犹在看着小九,神情惊疑不定,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子丘行礼道:“我将前往昆仑仙境!”

伯益终于走了,临行前应已熄去不甘之念,他将人皇印留了下来,随身却带着另一样东西,就是当年跟随大禹治水时,对天下山河、生灵万物的记录。而子丘向小九打了声招呼亦告辞离去。

太落获悉人皇印是何物后,连问都不敢再多问一句了,不用小九吩咐,他也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就连青牛都摁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求小九把人皇印拿出来让它赏玩一番,这东西确实不太好碰。

伯益走了,小九却开始纳闷了,有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不仅是因为伯益的那声惊呼,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收起人皇印的?从虎娃通过人皇印转告他的仙家神意中,小九了解到人皇印的来历及其奇特的传承,那么他就算有大成修为也不可能将之融入形神。

可他偏偏做到了,当时做得很自然,仿佛早就顺手了,这好像并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人皇印的“灵性”主动认可了他。这是怎么回事?假如换成另一个普通人,有很大可能会想入非非,认为这是天命加身、自己注定将成为中华天子。

不要认为这种想法很可笑,刚刚突破大成修为,人皇印便送到了眼前,而且他竟然能融入形神,有人难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但小九此时却是清醒的,就算有很多事情他还不明白,可是听闻子丘对伯益讲的那番道理,又听说了虎娃与重华关于人皇印的那番对话,他绝不会认为拿到人皇印就理应成为中华天子,其实中华天子的身份也不在于人皇印。

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气息是人皇印所熟悉的。人皇印并无灵智,所谓的神器有灵是另一种概念,有可能是他的气息早就留在了人皇印中。由此小九想到了另一种情况,若是人皇印须是人皇才能掌控,那么曾经祭炼它的太昊、神农、轩辕呢?

没有道理轩辕天帝不能掌控人皇印、催动其神通妙用,但轩辕天帝如今已不是人间天子。掌控神器所谓的神魂烙印,无非是祭炼者留下的传承指引,人皇印中也是有的,只不过形式很特殊而已。

这种解释当然是合理的,但却更加说不通了,小九什么时候将自己的气息留在人皇印中,甚至曾经祭炼与掌控过它?这些疑问是没有答案的,至少以小九眼下的修为不可能得到答案,怎么也得等到他修炼至九境圆满才有一丝可能。

先生说让他将人皇印拿去玩,等玩够了再还给天子,看来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那等到什么时候算“玩够了”呢,或许就是他解开这个疑惑之时。

……

古东夷之地,离蒋本神国不算太远的地方,沿着蒋本神国所在的深山东侧,其山势的余脉断断续续绵延二百余里,一直延伸入汪洋之中,在陆地上形成了一个半岛。远望海中还有排列成一线的岛屿,那是山脉延伸入海中露出的一座座峰顶。

虎娃和玄源正站在临海的峰顶上,上古仙家洞天“度朔之山”就在前方。虎娃突然微微一眯眼道:“果然是他!”话中有仙家神意,告诉了身边的玄源,远方吕泽部中的小九,此刻刚刚将人皇印融入了形神。

玄源:“你不是早知是他嘛,还找巫知与巫明确认过。”

虎娃:“此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我虽然已确认,但亦不敢完全肯定。如今小九收起了人皇印,那便必定无疑了。”

玄源有些疑惑道:“为何这样便能确认无疑,古往今来人皇很多,就不能是另一位人皇转世?”

虎娃:“且不论转世之说是否贴切,就算是某位人皇转世,也是收不起人皇印的。小九并非仓颉先生转世,他就是仓颉,却再入轮回以随玉的身份修行。”

小九并非仓颉转世,他就是仓颉,这话要看怎么理解。仙家超脱轮回之外,要么殒落无存、要么永享长生,不存在像凡人那样转世新生的说法。那么仓颉算是什么情况?他是发愿历劫,重入轮回再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修行见证。

这有没有凶险?既是历劫当然有大凶险,很可能就一世又一世永堕轮回之中了,直至其修证圆满,否则不得回归本源。小九就是小九,但是另一方面,他是仓颉的历世轮转之身,也就是仓颉本人,或者说仓颉的形神在特殊情况下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这是说不清楚的,勉强用言语也只能表述到这个程度,若是境界未到,恐怕连意会都不能尽解。玄源沉吟道:“我明白了……你居然把人皇印又交给他了,却不怕他因此有了想法,企图成为中华天子吗?”

虎娃摇头道:“若是那样,谈何历劫!我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玄源:“他本就忘记了自己是谁,此世只是随玉。”

虎娃笑了笑:“此忘非彼忘!……我们就不要去度朔之山了吧,此地及那姑射之山将来都留给小九去游历见证,你我且去别处洞天。”

虎娃和玄源已经到了度朔之山的洞天门户前,却停下脚步转身离去,将这个地方留给小九了。

068、有事

启登天子位、废禅让制,立国号为大夏,尊其父大禹为大夏开朝天子,另开世系传承。自华胥氏之子太昊创国,至夏后氏之子大禹立朝,后世之中华亦称华夏。自大夏起,中华始有朝代之说,朝代即为新的天子世系,告别上古三皇五帝时代。

大夏沿用黄帝轩辕所定之历法,后世称夏历,又称农历或阴历。

小九得人皇印后,修为精进神速。但也只是在他人眼中的神速,小九自己的感受却很自然,一步步如水到渠成。这枚人皇印对他的修炼有大有助益,感悟人皇印的妙用就伴随着他的修行。

有人说人皇印包含着成就天帝之秘,事实的确如此,但也不仅仅如此。仓颉当年所悟的符文神通,就与其曾掌控人皇印有关,只是此世的小九尚不知晓。他最深切的感受是,人皇印乃太昊、神农、轩辕开创世界的某种寄托。

太昊、神农、轩辕的确开创了世界,并非仅止帝乡神土,也有他们治下的中华之国。这与后世的朝代更迭、群雄争位还不太一样,他们所拥有的中华之国,就是他们本人率领各部族一步步创建的。

这也许就是太昊当年能开辟帝乡神土的根基,太昊打造这枚人皇印,按如今的说法,也许为了沟通诸天万界。但太昊当时不知有没有诸天万界,他尚在寻找与求证。

在太昊开辟帝乡神土之后,众修士知有仙界可飞升。但在太昊之前呢?同样有仙界的传说,否则那些上古仙家为何又要开辟各处洞天结界?太昊想必也听过这样的传说,他成就真仙后曾在无边玄妙方广中设法找寻,祭炼人皇印可能就是这个目的。

不知他最终找到了什么,但后来他开辟了九重天仙界,人皇印则留在了人间,先后为神农和轩辕所得,这两位天子在祭炼时也留下了自己的寄托之意。轩辕之后,人皇印一直是作为象征之物传承,但谁都没有真正动用过它。

太昊天帝当初为何没把人皇印带走呢?可能与山河图一样,他没必要或者不想再用到这件神器了;或者他是想留于后人,让后人做到自己未曾做到的事情。那么后来的列位天帝为何也没把人皇印带走呢?可能是因为太昊天帝当年就将此物留在人间,已形成了一种传统。

当然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成就天帝之后,形神化为帝乡神土,意味着天帝本人就是那一方仙界,是不可能再离开也不可能去别处了,沟通诸天万界也失去了意义。如今太昊“封闭”了九重天仙界,却有一个仙童句芒到处乱跑,也可能就与当初祭炼人皇印的感悟有关。

人皇印还有一个神通妙用,也不知道最早太昊始怎么祭炼的,就是可以察觉各处洞天结界,甚至成为开启各处洞天门户的枢键。但是这个妙用却不是如今的小九能够掌控的,他只是隐约有所感觉而已。

小九为何能从人皇印中感悟到这么多?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虎娃早年和他讲的关于仓颉的故事吧,介绍了列位天帝与各处“仙界”的情况。

转眼又过了两年,小九已经年满十八岁了,他几乎是一年跨一个大境,修为已从当初的六境初转至七境九转圆满,即将突破化境。当感觉将迎来脱胎换骨时,小九的选择却不是继续留在山中,而是终于离开吕泽部外出游历。

客馆连同别院田庄、山庄皆交给了太落,太落与小夏如今已先后有两子一女,日子过得很美满,此地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了。

小九首先去的是中原之地,乘坐一辆牛车,同车而行的居然是伯益。伯益两年前去了昆仑仙境,可是等回过神来,终究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又想看看小九究竟是怎样的人、如今又在做什么?

一个偏远部族中的孩子,居然能得到人皇印的认可?这种不可思议之事就发生在眼前,伯益也有了“天命所归”的猜测。再仔细一想,这孩子绝不普通啊,否则怎会得到虎君那么多年的亲自教导,又与子丘相熟,青牛居然就是在他家干活的一头牛!

难道虎君早就看出此子的不凡之处,乃是天命所归之人,所以才会亲自现身指引,并将青牛派到他身边保护吗?那么小九得到人皇印后,会不会一步步走向巅峰、成为下一位中华天子呢?就是带着这个想法,他又从昆仑仙境悄悄溜回来了。

可是来到吕泽部,伯益发现小九还是那个小九,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年纪大了两岁、修为比当初更高了。恰逢小九打算外出游历,伯益就请求与小九同行,他很想看看这位天命加身、被虎君关注、被人皇印认可的少年究竟会遇到些什么、又会做什么?

走在路上,伯益试探着问道:“随玉先生,我们这辆车是不是有点太招摇啊?”

他们乘坐的原是一辆马车,但不止一次改成了牛车,如今拉车的就是小九家的大牛。这辆牛年以白香木制成,去掉了多余的华贵装饰,但仔细观察仍是非常精致。这车当然不是小九家的,而是大牛不知从何处弄来的。

小九笑道:“你叫我一声随玉道友即可,我亦称你伯益道友。这辆车原是巴君少务征战巴原时的坐驾,后来赐给了虎君,拉车的是两匹白马;再后来虎君将车送给了大禹,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待行至河泛之地,它便成了牛车。”

伯益:“这些我都知道,还曾亲眼见过,所以才觉得太过招摇。”

小九:“既然是车,就是用来坐的。这辆车结实轻便,行远路最好。至于大牛嘛,是它自己坚决要求拉车的。”

青牛以神念道:“小九啊,你出去玩,可别想把我撇下!……也别嫌牛车走得慢,若想快的话,我可以拉着你腾云驾雾。”

小九:“腾云驾雾就不必了,云里雾里啥也看不着,就这样走挺好。”

伯益欲言又止道:“我的意思是说,这辆车太过赫赫有名,万一被人认出来呢?”

小九答道:“此车赫赫有名,是因为少务、因为虎君、因为天子大禹,而我们只是路上的行人。伯益道友,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人把你认出来的。就算你说自己是伯益,恐怕也没人会相信。”

如今大夏局面已定,就算伯益这个人还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了,更何况天子夏启已宣布他死于乱军之中,就算做了个了解。伯益其实已不再纠结这些,他安安稳稳地在车中坐着,方才只是试探小九,心中却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好像无论大事小事到了小九这里,都是一样平常的事情。

伯益又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青牛答道:“走到这里我想起来了!老爷说过,若来到中原之地,可去姑射之山。据说那里是上古洞天结界,有神人居焉,但隐迹人间已久。”

伯益:“既是隐迹人间已久,那又如何寻找?中原一带的地方我很熟,可以说都走遍了,可从未发现那样一座神山的踪迹。”

青牛:“我知道它在哪里,也知道怎么进去,可以告诉二位。”话中伴随着神念,它传授的可不是姑射之山的洞天传承,这连虎娃都没有得到,只是姑射之山在何处、以及如何进入门户的秘法。

小九:“大牛啊,你早怎么不说?是不是伯益道友不问,你就想不起来啊?”

青牛晃了晃脑袋道:“这应是老爷的手段,机缘未至,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如今已知姑射之山何在,我们是不是直接过去呀?”

小九:“先去前面的集镇和城廓看看,反正姑射之山就在那里,它又跑不掉。”

继续前行,已望见一座集镇,这里是翟阳城境内。翟阳城的城主,以及这一带最的部族翟水部的伯君,都是伯益的故交。但伯益并未担心遇见故人,他亦有化境修为,就算遇到什么麻烦自有脱身之能,更何况是坐在这辆车上、拉车的可是太上座下的青牛。

伯益介绍道:“这翟阳城的城主,与我是故交。其人是一名修士,当年还曾到薄山顶上聆听虎君讲法,最为崇敬虎君。如今虽在城主任上,平日却潜心修炼。”

小九:“你就不怕到了城中被他认出来?”

伯益摇了摇头:“我了解此人,平生最不好管闲事。当年这一带未受洪水侵袭,他就当没看见天下的洪水一样。若不是伯禹大人直接下令调派翟水部的人丁物资、安置别处迁徙来的灾民至此,恐怕那场大洪水跟他都没什么关系呢。在翟阳城一带,只要我们不主动惹事,他便不会理会。”

小九哭笑不得道:“这是什么人啊?那大洪水都能视而不见,估计就算在路上认出你来,也装作不认识!”

伯益:“他名叫无件。”

这时青牛突然道:“那边有情况,哎呀,杀人了!”

原本这辆牛车离集镇很远,随着青牛这一声惊呼,也没见它有什么动作,好似就跨越了好几里的距离,牛车直接出现在集镇外。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异常,就算有人发现了这辆牛车,也会认为它是从镇外刚刚过来的。

集镇外的路口围了一圈人,这里是人们进出集镇的来往之地,有一棵大树。此刻树荫下有一条壮汉倒在血泊中,他是猝不及防间被人刺倒的,双手在泥土上抓出了挣扎的痕迹,裸露的上身肌肉隆起,显得十分彪悍,但此刻已无生机。

杀人者就站旁边,是个看上去很瘦弱的后生,年纪顶多二十出头。凶器还在手中,是一柄磨制得很锋利的石刀,此刻上面沾着血迹。刚才那壮汉从集镇中出来,就在这树荫下坐着乘凉,这后生从树后无声无息地绕过来,从背后伸手就是一刀,直接刺破了心脏。

青牛察觉到情况想阻止都来不及,因为离得毕竟有点远,而且这后生动手太狠太干脆了。他一直就在树后面等着,仿佛早就知道那壮汉会来,杀意也收敛得非常好,只在动手的那一瞬间才爆发。众人围着这棵大树,却谁也不敢靠近。

这样的大型集镇当然也有负责管理的有司官员,长官称为“寨守”,还有维持秩序的军士。寨守大人被惊动了,带着手下的五名军士赶来。有军士拨开围观的人群道:“快让开,寨守大人到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后生的神情空洞,看着地上的尸体仿佛已经走神了,此刻才清醒过来,扔掉凶器举起双手道:“寨守大人,没别的事,就是我杀人了,刚刚杀了当汉!”

牛车上的伯益看见这一幕,皱眉道:“这后生杀人怎会如此冷静?连杀意都收敛得这么好,这一刀是又狠又准!但观其人并非身强力壮之辈,甚至还有残疾在身。他不似大奸大恶之徒,却又能做到如此冷血干脆,当是在心中隐忍、蓄谋已久,此事定有内情。”

小九:“那我们就跟着看看、打听一番。”

伯益:“如此凶案当然要由城主大人处置,我们就不必过问了吧?”

小九:“不是我们要管闲事,而是已经遇到了,这才是游历嘛。”

青牛此刻却以神念道:“小九啊,其实我已经打听出大概了。”

杀人的后生叫柴郎,这是乡邻们给他起的绰号,有嘲笑其瘦弱之意,但从小大家就这么叫惯了,如今他也就叫这个名字了。那死在地上的壮汉叫当汉,说起来当汉应与柴郎有仇,甚至已积怨多年。

柴郎八岁时,当汉十岁,他们俩在为争夺玩具扭打,结果柴郎摔断了一条腿,留下了终身残疾。像这种事情,一般很难闹到官府去,往往私下里赔偿了事。可是当汉父母态度却很蛮横,认为小孩打闹各有责任,拒绝赔偿,柴郎的父母就告到了城主大人那里。

城主大人也难断啊,只是派一名署役调解,让当汉父母赔偿些许财货了事。柴郎父母很不满,认为对方赔得太少而自家孩子伤得太重,欲再寻城主申诉,城主大人却还是让他们两家自行协商。

有时候某人说“我恨不得杀了谁谁谁”,可能只是一句气话,但也有可能是内心中真实的想法,比如柴郎从小就恨不能杀了当汉。他的玩具被当汉抢走,还被当汉打了,摔断了一条腿留下残疾,从此遭受不少白眼与耻笑,这是内心中难以磨灭且越来越大的阴影。

可是柴郎也仅仅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他既无这个胆量也无这个机会,而且在潜意识中,更没有杀人的理由。至于当汉长大后仍然脾气蛮横,更兼身强力壮,很多人都吃过他的亏,在乡间几乎无人敢惹,是当地有名的恶汉,坏事没少做。

有一桩意外发生在不久前,当汉自称在山中挖到了宝物,将一位过路的客商引到了山野无人之处,杀人夺其财货,这一幕恰好被柴郎看见。

柴郎是跟踪当汉跑到山中的。他在集镇外碰见当汉领着一个人鬼鬼祟祟进入野外山中,形迹颇为可疑,所以跟上去看看,企图返现什么罪证好去报官。

柴郎腿脚不便,又小心翼翼不敢暴露,所以在山中将那两人跟丢了。当他漫无目的滴又走了很远、钻出一片树林的时候,却恰好看见了当汉杀人的场面。当汉听见动静转身也看见了柴郎,但是他没法去追,因为柴郎的位置在一座高崖上。

柴郎转身就跑,绕远路第二天才到了城廓,直接到城主府告发当汉杀人。城主大人问他,当汉为何杀人、又杀的是什么人?柴郎对此并不知情。城主大人又问杀人地点在哪里,柴郎竟然忘记了,他逃得匆忙已记不起那个地方,也提供不了其他人证、物证。

城主便让他有证据再来告,或者想起当汉杀人地点再来。柴郎却不敢回去,说当汉当时看见了自己,回去之后恐遭其毒手。城主便派了一名府役去讯问当汉,当汉当然矢口否认,只说柴郎与自己有积怨,所以才污蔑陷害。

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一来确实没有其他证据,连案发现场都找不着。那名府役倒还算负点责任,又讯问了村寨邻居和集市上众人,没有人说当汉的好话,但也没有人提供证据,可能是真没看见什么或者是不敢吧。当汉可不是好惹的,别因此招至报复。

府役就是这么回禀城主的,也说了柴郎与当汉有仇的往事,而城主大人还真想起来了。此事虽然发生在十几年前,但无件城主是一名修士,记性非常好,而且他这些年处理过的案子还真不多。既然如此,城主大人也就没再理会了。

当汉却在村中扬言,柴郎竟敢为报私怨而污蔑他杀人,他要弄死柴郎。结果柴郎躲在山野中好几天都没回去,这天突然现身,一刀就了结了当汉。那把凶器石刀,是他随身带的,在山野中已经磨了好几天了。

在柴郎看来,当汉这次是犯了死罪,既然城主大人不管,那他就自己动手除凶。另一方面,柴郎这些年来有多恨当汉就有多怕当汉,这次真是怕到了极致,他认为当汉一定会弄死自己的,所以干脆先动手杀了当汉,反正是彻底豁出去了。

事情的经过既不算太简单也不算太复杂,青牛展开神识,倾听周围以及集镇上所有人的议论,从杂乱的只言片语中分析推演,倒是不难得知事情大概的前因后果。

那位寨守大人也吓了一跳啊,他万没想到柴郎居然有胆子杀了当汉,而且是一击毙命。他多少也是听说过这件事的,知道当汉这几天正在找柴郎想算账呢,没想到柴郎一现身死的却是当汉。

寨守虽被当地民众称一声大人,其实也只是最底层的官员而已,他可管不了这么重大的凶案,见柴郎痛快认罪并抛下了凶器,也大松了一口气,赶紧命军士将柴郎以及当汉的尸身都带走,押送到城廓由城主大人处置。小九和伯益坐着牛车也进入了城廓。

近年来民众们已经很少见到的城主大人终于又公然露面了,登堂问审的过程很简单。柴郎杀了人之后仿佛已失去了精气神,神情有些木然地回答了他为何要杀当汉。

可是柴郎仍然提供不了当汉杀人的证据线索,也回忆不起当汉杀人的地点,这一切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至于当汉扬言要弄死柴郎,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付诸行动,或者说没有机会付诸行动。而另一方面,柴郎当众行凶杀人,倒是证据确凿。

城主无件大人的处置,没有任何偏袒也没有任何隐瞒,显得简练干脆。他告诉柴郎,就算当汉真的犯了杀人死罪,也要拿出证据让有司定罪处置,柴郎是无权私自杀人的,更何况并无证据定当汉的罪。而柴郎杀人,罪行确凿,先行收监以待天子核刑。

城主大人短短时间就处置完了,堂前围观的民众散去,犹在纷纷议论不休。很多人其实很同情柴郎,更多人尤其是与当汉同一村寨的人则对当汉之死拍手称快,看来平日也没少受过当汉的欺压。

围观的小九则对伯益说道:“我想去见见这位城主,与他当面聊聊。”

伯益:“你想去便去。”

小九:“这位城主大人的脾性,恐怕不会愿意见陌生外客,伯益道友能不能帮个忙?”

伯益:“为何要我帮忙?”

小九:“是你自己要求与我同行游历,这种忙当然要你帮,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伯益点了点头道:“那好吧,我也想看看你会对无件城主说什么。”

小九:“就是问问情况。”

无件已经在翟阳城当了三十多年的城主,后园修得很漂亮,假山环绕一个小湖,湖中有亭阁,那就是他平日清修之所,闲杂人等无事不得打扰。今日处置了柴郎之事,他用完晚饭正准备其后园清修,属下来报,府门外有两人求见,并转告一句话——可记得当年翟水边倾车之事?

069、无事

无件城主闻言色变,但略一定神又恢复了正常,命阶卫赶紧将那两人请进来。阶卫领命刚要转身,无件城主又喊道:“我还是亲自去迎吧!”

当年无件城主乘车在翟水边行走,有一段河岸隐藏陷坑,马车突然倾覆,眼看就把他扣进去了,是后面车上的伯益大人施法将其救起。此事发生在大禹治水期间,伯益恰好奉大禹之命来到了翟水部一带。

也就是从那时起,无件起了修炼之心,后来还真的入门了。只是近十多年来,他修为一直在四境停滞不前,尽管潜心修炼却不得精进,自认为许是被城廓俗务所累。

来到府门外,无件城主又是一怔,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上前行礼道:“原来是您,快请进府中一叙!”

他没有叫出伯益的名字,将两位客人迎到了后园的亭阁中,吩咐府中仆役不得来打扰。当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后,无件城主才再度行礼道:“伯益大人,您怎么到我这儿来了?真没想到您还安然无恙!”

伯益开了句玩笑道:“我还活着,无件大人很意外吧?是否要上报大夏天子,将我拿下邀功啊?”

无件城主赶紧摆手道:“天子已宣布您死于乱军之中,此事便已揭过。而见到您安然无恙,我很高兴!不知您今日找来有何事,亦不知我能帮您什么忙……”

伯益挥手打断他的话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什么事来为难你,而是这位随玉公子想见你一面。”说着话伸手一指小九。

无件城主很诧异地看着小九道:“不知这位公子来自何国,找本城主有何事?”

伯益又介绍道:“随玉道友乃宝明国公子,亦是太上门生。他曾在吕泽部长居,得虎君现身亲自指点多年。”

无件城主本以为小九是伯益的随侍,听说小九是宝明国公子时,他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再听说小九乃太上门生、并得虎君亲自指点多年,眼神立刻就变了,上前把臂道:“原来是随玉师弟!我亦是太上门生,曾在薄山顶上听太上讲法,不知太上近况如何?”

其实小九和无件都未正式拜虎娃为师,但他们曾在虎娃座下听讲,自称太上门生倒也没什么不可。小九见无件城主突然变得这么亲热,还称呼自己为师弟,只得苦笑道:“我亦未见先生多年,不知先生如今在何处逍遥。”

无件城主:“太上行踪无定,而师弟曾在太上座下听讲多年、得其妙法指引多多,能来此相见,真是师兄的福缘。不妨在此多盘桓一段时日,让我好生向师弟请教。”

小九有些无奈道:“其实我今日只为一事而来,日间在城外集镇中偶遇,一位名叫柴郎的后生杀人。我已打探出大致的前因后果,不知城主大人是如何处置的?”

无件城主纳闷道:“就为此事,难道师弟与那柴郎或当汉有旧?”

小九摇头道:“并非故识,今日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无件城主又很疑惑地看了伯益一眼,伯益摆手道:“我已不在假帝之位,不当断裁此事。但随玉道友既然感兴趣,城主大人不妨答其所问。你已做何裁断,又为何那般裁断?”

既然小九想问,无件城主也不好驳面子,众人落座,案上早已安排好茶饮和果品,无件城主就简单介绍了一番。当汉杀人并无确证,而且就算有确证,柴郎也不该私自杀他,此事的道理是很清楚的。至于柴郎,杀人证据确凿,已报中华天子核审其刑。

为什么要报中华天子呢?从帝尧时代起,这就是定例,到了皋陶大人编写刑典后,这更是明确的礼法规定。一般的民事纠纷城主即可自行裁断,但对柴郎这样够得上死罪的重大案件的处罚,一定要上报天子核准,也就是说只有天子才有权下令处决死刑犯。

这么做虽然效率低,却体现了慎重。够得上死刑的案件,都要将情况报到帝都,由相关官员审核一番案情,然后再由天子批复,防止滥杀无辜、体现好生之德。另一方面,有些犯人虽然犯了死罪,但或许情有可原,天子也可以赦免其刑或者改判其他刑罚,以体现仁慈。

无件城主就是这么处置的,按礼法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已派人前往帝都上报天子,而且案件的经过并无任何隐瞒,也包括柴郎曾指证当汉杀人却无法查证之事。翟阳城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发生过如此重大的案件了,但无件城主处置起来仍很简练,此刻已经完事了,就等着天子的核刑批复呢。

听完之后,小九诧异道:“就这么简单?你这城主当得怎能如此省心!”

无件城主反问道:“如此有何不妥?我崇太上之道,求清静无为,以无事取之。”

小九皱眉道:“先生所谓无为,非无所作为;所谓无事,非遇事不见。如今分明有事,城主大人怎可如此说呢?”

尽管小九有指责之意,无件城主还是很有修养,并无不悦之色道:“确实有事,当化为无事,我之处置是遇事而为,不增亦不减。”

小九:“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柴郎的指控为真呢?那当汉真的杀了人,城主大人若及时查清,也就不会有后来之事了!”

无件城主一摊双手:“若能拿下当汉定罪,当然更好,若有确凿证据,本城主也绝不会枉法懈怠。可惜柴郎拿不出证据,甚至连地点都指不明,本城主只得如此,也应当如此。”

伯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五条人命的事情,你就说得这般轻松吗?”

无件城主惊讶道:“怎么是五条人命?”

伯益似是答非所问道:“柴郎的告发,确系实情。除他目击之外,山中亦有旁证,众鸟兽见之。”

伯益亦是一名修士,如今已有化境修为,他所修的独门神通,擅长分辨鸟兽之言。鸟兽不会说话,但伯益却能以神念听懂它们所表达的各种意思。此事在中华各部早有流传,他说山中有鸟兽见之,那就是真有鸟兽见到了当汉杀人。

无件城主直起身体道:“鸟兽之语,常人不识,难作堂上证言。但伯益大人既然已有发现,可告知当汉杀人之地,派府役前往查探痕迹,或可发现证据。”

伯益忍不住叹气道:“原来你不是不知如何查案,只是不欲为之。”

无件城主解释道:“非我不为,只是那柴郎未能提供线索,既无证据又想不起案发之地。此刻伯益大人既然能够提供线索,本城主焉有不查之理。”

伯益摇了摇头道:“就算柴郎慌乱间想不起山中道路,你也可派府役搜山,或者派人陪他原路而返,尽量令其回忆。你甚至可以让他指出大致范围,亲自前去搜寻,别忘了你自己亦是一名修士!如此做或有发现,也可能无所发现,但你都没做。”

无件城主一时语结,正要开口说什么,小九又说道:“其实想问清楚并不难,我已经将一位受害者带来了。”

无件城主惊讶道:“你说什么?是当汉所杀之人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小九没说话而是轻轻一招手,亭阁中突然卷起一阵阴风,烛光摇曳变成了青白之色,那诡异的气息令人不禁寒毛倒竖。阴风中有一道仿佛透明的虚影现形,飘忽之间似随时都会消散,向着众人行礼道:“我叫胡桩,是来自济丘部的客商,途经此地被凶徒所害……”

小九在天黑前也没闲着,在青牛的指引下去了当汉杀人之地,伯益调查了山中鸟兽所见,而小九则及时施法收聚了一道形将消散的阴神,正是五日前被当汉劫杀的客商。

此人名叫胡桩,来自济丘部。当汉在集镇上告诉他,自己在山中挖出了宝贝。他便悄悄跟随当汉而去,不料当汉的目的却是杀人劫财……胡桩的阴神现身讲述被害经过,此事已真相大白。

胡桩讲述完毕后,小九点头道:“你放心,凶手已伏诛,城主大人会查明案情公布,也有人会通知你的家人,你被劫的财货亦可寻回。”

那胡桩行了一礼,本就有些朦胧飘忽的阴神之形随即消散无存,亭阁中的烛光又恢复了正常。无件城主已经看傻眼,小九又开口道:“城主大人,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无件城主站起身来,躬身向小九行了一礼道:“这世上精气游魂为物、阴神现形,究竟是何等玄妙,随玉道友方才施展的又是何等妙法?无件正想请教!”

小九伸手本想扶他的,此刻却把手收了回来,声音有些严厉道:“你想问的,难道只是这些吗?”

那客商胡桩已死,小九却能施法令其阴神现形,还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尽管无件城主已修炼多年,却仍不会这一手神通,更悟不透其中玄妙,惊讶之下的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想向小九请教。在他看来,这一定是虎娃教小九的,而他当年在薄山顶上听虎娃衍说大道时,虎娃可没有具体讲过这些。

听小九如此问,无件城主赶紧解释道:“我若有此手段,遇凶杀大案,便可唤苦主阴神而问……”

小九打断他,一指身边的伯益道:“伯益道友曾继皋陶大人之位,为中华假帝,核审大案时,可曾唤鸟兽上堂?皋陶大人身边有神兽獬豸,而皋陶大人断案,取证时可曾仅凭獬豸之言?”

无件城主未及开口,伯益已经答道:“众人不识鸟兽之言,怎可传鸟兽上堂为证,那样在众人眼中,岂不是成了我可以随意妄指?……獬豸能察人心,獬豸在时,并不直接断案,而是皋陶大人以其言搜证,无不应验如神。”

小九又说道:“我等寻到胡桩遇害之地,方可施展此等手段。但若你已寻到案发之地,自可搜集诸证,又何必召唤不可测之阴神?”

话语中带着神念,还是讲解了此等神通手段的玄妙,但以无件城主如今的修为,却是很难做到的——

人死为归,受父母精血、得五谷元气而生长,死后重归于天地。那胡桩是真的死了,所谓归,或称之为鬼,只是他在天地中留下的痕迹。他留于天地间的痕迹仍在,小九施法令其凝聚现形,便是无件城主所见之阴神。

阴神多为临终之怨念所凝,只知己身经历、只念临终所思,浑浑噩噩甚至不知自身的存在,也察觉与影响不了周围的事物,而且往往在白日下随风消散。小九来的算很及时,假如再晚上几天,想施展这种手段都不可能了。

人死之后就算因为种种机缘留下阴神,往往都会消散得非常快,在极特殊的情况下,阴神被唤醒、又得到了外界护持凝练,也可能长留于世,称之为鬼修。而鬼修可不仅仅只有阴神,常人也可行鬼修之法。自古总结鬼修之法的大宗师,当然就是高阳天帝了。

出身阴神的鬼修极难大成,但若不得大成,在世存留最长的时间也超不出生前原有的寿元。按照后世某些人的说法,便是阴寿不超阳寿。

小九以仙家大神通勉强凝聚胡桩的阴神并将其唤醒,自述遇害经过之后,执念已消,当然也就烟消云散、重归天地轮回了。无件城主叹道:“可惜这客商之阴神已散,否则可在堂上唤出,指认当汉杀人之罪……天子核刑时,便可对柴郞从轻发落,或怜而释之。”

小九的怒意已有些掩饰不住道:“伯益大人当然当年断案时,尚不凭鸟兽之言为证,城主大人难道要以鬼神之事呈堂吗?若人言不足为证,鬼神更不足为证。”

无件城主赶忙摆手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有所感叹!已知案发现场与苦主遇害经过,有此线索就好办。据那胡桩所说,当汉将其尸骸抛于深涧,我可派府役寻得,与目击者柴郞证言相合,便可定案。”

小九反问道:“仅仅就是这样吗?拿当汉杀胡桩动机何在,其所劫财货又在哪里,这是否是他的第一次行凶?伯益大人方才说的可是五条人命!

我干脆都告诉你吧,两年来当汉已行凶三起,皆抛尸于同一深涧、为鸟兽所食。我能施法凝聚当汉之阴神,对另外两名苦主却用不得此等手段,但猜其皆为路过客商。当汉所劫财货有的已挥霍,剩下的东西,就埋在他自己家中水缸下面,你可派人搜出证据。”

小九施法凝聚并唤醒胡桩之阴神,提供的只是线索而已。线索不是最终的定案证据,却可以成为查找证据的思路与方法。比如某人做了一个梦,梦见死者告诉自己很多事情,这个梦当然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成为查出证据的线索。

小九对无件城主已经有些不耐,干脆将自己查到的情况都说了出来,让无件城主去取证便是。无件城主追问道:“这是三起凶案,为何有五条人命?”

伯益大人忍不住插话道:“当汉不是一条人命吗?柴郞当众刺死当汉,按律亦是死罪,这不也是一条人命吗?”

无件城主自始至终的处置看似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是他有太多的事情都没做。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甚至是相当简单的。当汉杀人已被柴郞撞见,而且柴郞跑到城主大人这里来告发,就算柴郞想不起案发地点,无件城主也可以派人协助柴郞回想,加派人手去搜山。另一方面,也不能只简单的询问当汉了事,应该正式的传唤并审问他。

在这种情况下,柴郞也就不会再去杀当汉、犯下死罪了。而当汉还活着、有可能取得其口供;就算当在汉那里没有审出口供,他家里的水缸下面也是可以搜出罪证的。

这一切并不需要小九和伯益出手,也不需要动用什么神通秘法,普通的府役就完全可以做到,更别提身为修士的无件城主本人了。面对斥责,无件城主并无愠色,又起身行礼道:“多谢二位查明此案,更多谢随玉指引鬼神妙法,我明日一早便派府役去核实证据。”

小九:“拿到证据,但事情已出,城主大人又打算如何办呢。”

无件城主:“既然案情有新的变化,待我查证清楚后,再派人详细上报天子。天子若知别有内情,想必会特释柴郞,至少会留他一命。”

“柴郞本不必获罪,皆因城主大人之失!”小九长叹一声,又问道,“天子的批复,何日会送达城廓?”

无件城主答道:“最快也得是今年秋后。”

小九起身道:“既如此,我们就告辞了……伯益道友,走吧!”

无件城主殷切挽留道:“随玉师弟,刚刚相见,又何必着急离去?你我同在太上座下听讲,难得如此有缘,当好好切磋交流。”

小九已经往外走了,听闻此言突然转身道:“你曾在太上门下听讲,但切莫再自称为太上门生,更不要扬言所求为太上清静无为之道,徒令先生蒙羞!”

伯益亦说道:“身为城主,比之常人有太多条件可潜心修炼,而你又认为城廓事务耽误了你的修行,既如此,你还不如不做这个城主呢、也不配做这个城主!”

小九虽然气愤,但说话时仍给无件城主留了神念心印,算是继续数落他,也算是点化他。若无件仍执迷不悟,那么小九也就懒得再搭理他了。

所谓无为,并非不作为,而是该做的事都已做好,不必再折腾。所谓无事,可不是城主不管事,而是城廓中相安无事。出了这样的事情,还能号称无事取之吗?

无为而无不为,是先生对于治世事最高的想描境界理述,却让这位城主这样庸俗化的曲解,甚至成了无所为的借口,怎么能令小九不生气?其实自古以来,这种极致理想状态的治世是不可能达到的,也只有在轩辕帝末年才有所接近。轩辕黄帝“垂裳而治”,传为千古佳话。

谢绝了无件城主的挽留,来到城主府的大门外,伯益大人又问小九道:“你好像很不看好无件的修行,也不愿意与他多说。”

小九:“若欲修仙,须知天下无不忠不孝的神仙。”

伯益:“哦,何忠何孝?”

小九:“忠于事,孝于恩。”

伯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们这就直接去姑射之山吗?”

小九:“至秋后还有半年,先访姑射之山。伯益道友知翟水部伯君住在哪里,平日都会从哪里路过吗?我们的车就从他门前走、迎他面前过。”

070、姑射之山

有一种小法术或者说一种小把戏,叫隐身术。高人“隐身”有很多种手段,比如完全隐匿形迹,让人看不到也听不见。更高明的手段就连生机、神气都完全收敛,修士展开神识都感应不到。还有一种最简单的,明明没有隐形,却不会让人注意。

人们总会无意识地过滤掉很多杂乱无用的信息,比如有些人与你擦肩而过,你明明看见了却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事后也想不起来。与之相反的是,有些人或物不论出现在哪种场合,你都没法不注意到,比如今日从翟阳城中走出的这辆牛车。

这辆牛车进城时无人关注,就算在人群中,大家也好像自动将其忽略了。但这辆车出城时却显得那么“夺目”,仿佛拉车的牛、白香木打造的车、车上的人都带着霞光。

其实无论是车还是人,包括拉车的牛当然都没有发光,只是给沿途民众留下的感觉而已,这也是一种小法术。牛车离开城廓走在大道上,就连远处田园中的农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转身注目观望,一直目送这辆车远去,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如此。

伯益如今的身份尴尬,并不想如此引人注目,但小九刻意要这样,他也只得陪着豁出去了。

翟水部伯君、翟水氏大人有个习惯,天气好的时候,总喜欢到离伯君府不远的翟水岸边走走,巡视一番领地、观赏山水风景,找一些部民攀谈,再邀集三两好友在乡野中品尝美味,于日落前乘车驾返回府中。

这一日伯君的车马行在大道上,路上其他人自然纷纷礼让,并站在路旁行礼致敬。恰在这时,远方行来了一辆牛车,拉车的是一头青黑色的健牛,车是由华贵的白香木打造而成,车上坐着两个人,看形容气度皆气宇轩昂。

翟水氏大人老远就注意到这辆车了,他的视力本没这么好,但此刻的感觉却很奇妙,仿佛离得很远就能将这辆车看得清清楚楚。牛车就这么朝着伯君大人的队伍迎面过来了,亲卫正要赶上前去呵斥,伯君大人却突然命令车马避让路旁,他自己也下车侍立。

亲卫与随从皆不知何故,但伯君大人既已下令,他们也随伯君侍立道旁。当牛车驶过的时候,翟水氏大人还躬身行礼。车上坐的伯益大人苦笑着欠身还礼,小九样神色如常的也还了一礼,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翟水氏大人参加过涂山之会,怎会不认识伯益呢。更重要的是,他认识这辆车,也知道这头牛和这辆车的来历。但翟水氏大人并没有叫破伯益的身份,他只是很惊讶伯益为何会坐着这辆车从他面前经过,亦不清楚车中另一位少年是谁,只是尽了自己的礼数。

青牛并没有停下脚步,施施然从翟水氏大人面前走过,沿着大道渐渐消失于远方……再后来,这辆车好像就不见了,因为又没有人注意到它。

三天后,这辆牛车来到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伯益曾跟随大禹治水、走遍天下各部,对中原一带更是最熟悉不过了,但是坐在牛车上走着走着,恍惚间就来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山水间。

中原一代有这样的地方吗?这里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但他偏偏就进来了!地势渐行渐高,泉流山林间并无路径,但青牛拉的车可浮空而行,也不需要有什么现成的路。伯益坐在车中回望,山外远方的田园村寨皆历历在目,却仿佛只是幻影,或者是他自己走到了幻影中。

虎娃和玄源曾去过黄山炼丹峰上的丹霞圣境,在外面是看不见丹霞圣境的,但在丹霞圣境中,却可将外界的景色一览无余。如今牛车就是走入了这样一处类似的仙家洞天结界,便是他们此番要寻访的姑射之山,在姑射之山中可遥望中原人烟景象。

进入这处仙家洞天,感觉格外清爽,不论是身体发肤所受还是灵觉神识所察,都有种形容不出的舒适之意,置身其间仿佛心境都会受到无形的洗炼。有人或称之为仙灵之气,实际上这是一种身心感受,就是这样一方世界,心境似能融入天地意境。

走得越高,这种感受越明显。很多人平日总会希望,闲暇时找寻一风光秀美之地放松身心,并设想那会是怎样一种地方?假如来到这里,便是答案。山林野花、岩崖溪涧看似与平常所见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感觉就是这般玄妙。

青牛拉着车走了一个时辰,已经来到了很高的地方,向山外遥望,可见远方好几座城廓,可是再抬头,发现前方还有一座高峰。青牛在半山腰的缓坡处停下了脚步,口吐人言道:“就在这里歇歇,这座山好像上不去。”

若是普通人说出这种话倒也正常,可是青牛早有九境修为啊,它居然说上不去!这是小九第一次进入新家洞天结界,这一路放开神识感应天地灵息,仿佛欲将这一方世界容纳于元神,这时他走下了车,背手眺望远方。

山中忽有一阵风吹来,似能拂动形神,小九莫名有所感应,突然伸出一只手,一片树叶飘然落在手心。此叶呈掌形,橘黄色,叶脉处还带着深红色的纹路,似枯却非枯,若玉质仿佛还充满生机。一旁的伯益惊诧道:“竟是一件飞天神器!”

一阵微风吹来一片树叶落在小九的掌心,居然是一件飞天神器,而且是只需以大成修为祭炼一番便能掌控的神器,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青牛开口道:“这便是机缘啊,俺家太上大老爷也曾在上古仙家洞天中拣到过不少神器呐!”

小九并没有祭炼这件神器,只是托在掌心感应,点了点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飞天神器呢!”

小九可不像虎娃,从小就有那么多法宝。他在吕泽部的别院中长大,唯一的法器就是自己亲手祭炼的玉簪。后来所见第一件外来的法宝,便是人皇印。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飞天神器,他在静静感悟此神器之妙。

树叶本是风吹来的,小九并没有将它收起,只是将其托在掌心观看了一番。又一阵风吹过,卷起他掌心的树叶不知飘落山中何处。

伯益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小九见伯益发愣,笑着说了一句:“神山之机缘,可以留于后人。”

他们的位置已经很高了,周围云朵环绕、雾气飘渺,说话间小九的神色又是一凝,再伸手似是抓住了一丝飘荡的雾气,或者说是山间的一朵流云,有些诧异道:“竟是空间神器,亦是无形之器!”

不论是空间神器还是无形神器,小九也都是第一次见到,此器呈一团雾气之形,若不是小九展开元神感应周围的天地,从他眼前飘过还不太容易发现。这一团薄雾在其掌心盘旋环绕,变化出种种形状,过了良久之后,小九才说道:“以我的修为,尚无法打造。”

这时青牛凑了过来道:“小九啊,你再仔细找找,这里还有什么宝贝?”

小九摇了摇头道:“此刻能发现的已经发现了,哪能到处都是神器……大牛啊,这姑射之山,你究竟了解多少?”

青牛:“我也是第一次来,难道老爷没有对你讲过仙家洞天结界之妙吗?”

小九:“当然讲过,但以我的修为尚不能尽解。你方才说这山上不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青牛:“不是怎么回事,就是一种感觉。我只能带你们走到这里,再往上,便不是凡人可涉足之地。”言下之意,他虽有九境修为,但也还是“凡牛”,无法登上峰顶。

伯益惊讶道:“那岂不就是仙境?”

青牛若有所思道:“这么说也行,我们看见的就是仙境——凡人眼中的仙境!”

伯益追问道:“若是真正的仙人来了,能否登上峰顶呢?”

青牛有些犹豫地答道:“那……应该是能上得去吧。”

小九也问道:“上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呐?”

青牛的回答越来越没有底气了:“可能不是我们看见的这样,或者就是无边玄妙方广。”

小九:“山上就是无边玄妙方广?这究竟是怎样一处仙家洞天结界,是何人所打造?”

青牛摇了摇大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啊,直直九天玄女曾经在此修行,却不知此地是否为她开辟。凡人能遥望峰顶却上不去,可能就是留给后人的一种指引……”

小九:“你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些吧?”

青牛点了点头道:“是的,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忽然想起来的。”

青牛的话中带着神念,介绍了它所知的姑射之山。云雾缥缈的峰顶,是凡人无法登临之处,看得见却上不去,似存在又非存在。那峰顶可能只代表了一种向往、使人能看见一种景象,象征着超脱轮回之外永享长生的仙界。

此处上古仙家洞天不知是何人开辟,有可能是九天玄女也有可能不是,青牛只知九天玄女来过这里并在此地修行。云端上姑射之山可能并不存在,或者说只是象征意义的存在,若真的登上了峰顶,到达的地方可能就是无边玄妙方广,那便意味着历天刑而飞升。

但在人间看见的姑射之山,可能又是一种开辟仙界的隐喻。青牛的修为尚未到境界,就算他能“想”起来什么,也无法完全表述清楚,只能这样对小九和伯益介绍。

小九转身望着峰顶良久,似是自言自语道:“入宝山不可空手而归,我就在此地闭关。”说着话一松手,那件无形的空间神器又化为轻雾飘走。

……

一个月后,这辆牛车又出现在中原,看方向是朝东而行。青牛边走边说道:“小九啊,你说要在秋后前出关,但用了一个月就出关了,已经突破了化境修为,看来早该出门走走。”

小九答道:“修为未到地步,早来亦无用。倒是大牛你隐藏得很深啊,我突破化境修为从姑射之山出来,你就又想起一座度朔之山。离秋后还有半年,我们便去那里一游。”

伯益已经有点说不出来话了,越看小九与青牛便越觉惊奇。牛车依旧不紧不慢,但一个月后便到达了汪洋岸边。这是一条延伸向大海的山脉所形成的狭长半岛,海边有高崖凌空,远望岛屿成列。

牛车沿山脊而行,来到断崖前却没有停下脚步,牛蹄直接朝虚空中就迈了过去,下一瞬间却脚踏实地。车已经进入了洞天结界,仿佛那条山脉并没有中断,仍在向前延伸,地势蜿蜒越来越高,视线越过好几座起伏的山峰,远方有一株大树。

离这么远也能看见一棵树吗?世间的树最高的可能就是太乙的原身,曾顶天立地、比山峰还要高。而这一株树却不是笔直的向上生长,树冠张开特别茂盛,枝桠缠绕若垂天之云,把远方那一整座硕大的山峰都给罩住了,远远望见的不是山顶而是树冠。

这样的树,在炎帝仙宫中也有一株,就是不死神药服常。

山脊上居然有路,修得非常平整,牛车起起伏伏越过了好几座山头,前方已是大树所笼罩的巨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是越走越冷,不时阴风阵阵,也许并不是气温的降低,而是元神感应到的寒意。

来到被大树笼罩的山峰前,前方有巨岩对耸,就像是被利斧劈开形成了一道门户,穿过这门户便进入树荫笼罩之地,仿佛分隔成内外两个世界。青牛停下了脚步,一抖肩膀,已经将车辕将身上卸了下来,前方忽有声音喝道:“来者何人!”

随着声音,两条大汉从那门户前冒了出来。他们还真是“冒”出来的,就似地上涌起的两股烟凝聚成形,突然就出现在眼前。这两人皆赤着脚,光着上身,腰间围着树叶制成的裳,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

左边那人手持一根大木棒,右边那人手持一支苇索,披发留须一脸狰狞之相。冷不丁看见这样两个人,胆小的估计都能给吓晕过去,伯益就吓了一大跳。而小九却好似早有预料,已下了车上前行礼道:“可是郁垒、神荼二位前辈?”

071、度朔之山

两条大汉吃了一惊,齐声道:“你这娃娃居然认识我们?你们是活人,为何来到此地?”

这时伯益亦失声叫道:“郁垒、神荼?真的是你们二位吗,你们居然真的在世上!”

伯益从小就听说过郁垒、神荼之名,源自上古传说,眼前右边持棒者名郁垒,左边持索者名神荼,行走人间专事锁拿与镇压恶鬼……但传说只是传说而已,可能只是民间虚构,伯益也没想到竟然真能见到这两人。

郁垒放下木棒道:“我们一直就在世上啊,倒是你等是如何进来的?”

小九道:“是受先生指引,游历至度朔之山。我来此之前并不知晓二位前辈,是先生所留的仙家神意告知。”这一路上,不仅是青牛会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此刻见到郁垒和神荼,小九也“想”起来了。

神荼将苇索绕在手臂上,抱拳道:“娃娃,你叫什么名字,你所说的先生又是谁?”

青牛插话道:“就是我家太上大老爷!”

郁垒和神荼齐声道:“你家太上大老爷是谁?”

伯益诧异道:“二位竟不知太上之名,你们究竟已有多少年未曾涉足人间了?”

郁垒和神荼又是齐声答道:“我们虽居于度朔之山,但经常出门的,只是外间众人不知……就在上个月,我们还出去抓鬼了呢。”

小九赶紧补充了一句:“就是虎君大人。”

郁垒、神荼:“原来如此,我们对他倒是有所耳闻。”

郁垒、神荼在一起相伴修行近千年了,早年亦皆是阴神,早已心意相通,很多时候说话都是异口同声,连神情和反应都是一致的,就像同一个人在开口。

双方方才的交谈都带着神念,小九介绍了“太上”是谁、为何会有这个尊号、与他又是什么关系,而郁垒和神荼兄弟俩则介绍了自己以及这座度朔之山的来历。

郁垒和神荼是上古阴神,也是那个时代修为成就最高的两位鬼修,突破九境修为后,还曾与轩辕帝交流、也算得到过轩辕帝的指点,那已是轩辕成就天帝之前的事情了。那株服常树所笼罩的山峰就是他们的修行之地,度朔之山也是他们开辟的仙家洞天。

度朔之山的“形制”与其他各处仙家洞天有所不同,它就像一条狭长的道路,沿着起伏的山脊来到服常树下,须经过那道巨岩对耸的门户,而郁垒和神荼就像两位守门的神灵。他们既以阴神之身修行有成,不仅脱胎换骨突破化境,而且堪破生死轮回拥有地仙成就,最擅长的就是锁拿阴神鬼物。

世间的阴神,绝大多数都像小九曾召唤的胡桩那种情况,懵懂中很快就会消散,既不为人所知也影响不了周围的事物。但也有极个别的例外,因种种机缘而凝聚法力修炼,或有意或无意,渐渐可现形甚至影响到周围的很多事物。

这些阴神的存留,最早往往是因为临死时的怨念未散,得机缘而成形之后,有时记忆保留得并不完全,甚至只有临终那一刻的执念,行事难免偏激。若有些地方总是重复发生情况类似的诡异之事或者是凶案,有可能就是阴神作祟。这样的阴神有时被人称为恶鬼。

在数百年前的东夷之地,郁垒和神荼就经常锁拿恶鬼,对其中冥顽不灵者会当场斩灭,有时为人所见或被当时的修士所察,因此才留下了上古传说。后来他们的修行更为精深,又开辟了度朔之山这处仙家洞天结界,行踪便少有人知了,以至于自幼听过传说的伯益,都不敢确定这两位上古神灵是否真的存在。

郁垒和神荼不仅斩杀恶鬼,他们也会将闯祸的阴神带回度朔之山。阴神留世其实是个意外,相当于滞留于临终的一瞬,若因种种机缘而现形,未必是好事,于己于人说不定都可能意味着凶险的后果。郁垒和神荼本人就是阴神出身的鬼修,深知这一切,亦知阴神修炼之难。

度朔之山既是一座牢笼,也是他们为阴神修士打造的一处道场,那些因种种原因留世作乱的阴神,若无必斩之大恶,便会被带到这里。既自省其过失、自思其一世,也是它们以阴神之身能继续修炼的机缘。至于能不能修炼有成,则要看它们自己了。

郁垒和神荼时常离开度朔之山游走人间,但他们做的事情并不为凡人所知,几乎也不与其他的修士打交道。所以他们听说过虎君之名,却不知太上是谁。毕竟道祖太上的名号,是近年来首先从昆仑仙境流传开的,只是天下修士知晓,并未在普通人之间流传。

想当年他们见过轩辕天帝,但并不愿飞升至昆仑仙界,而轩辕天帝开辟的昆仑仙界其实也不太适合他们。后来高阳天帝开辟了北冥仙界,但郁垒和神荼早就放弃了以九境初转修为飞升帝乡神土的选择,他们更想走出自己的一条修行道路。

其实就算郁垒和神荼能够飞升北冥仙界,他们也不会选择像那样一去不回,如今这二位鬼修的修为都相当于九境九转圆满,离成就真仙还差最后一步。

听了小九的自我介绍,得知他是受虎君指引而来,郁垒朝神荼道:“哥哥,这娃娃就是仙童所说之人吗?”

神荼:“不要再叫娃娃,是随玉道友。既然他来了,应该就是了!”

小九一头雾水道:“你们说的仙童是怎么回事,我又是什么人?”

“你就是仙童所说之人!”郁垒和神荼上前行礼,又齐声道,“句芒仙童告诉我们兄弟二人,我们要等的机缘就在于一位少年,而您终于来了!”

此前确实没有活人到过度朔之山,活牛也没有。轩辕认识郁垒和神荼时已有真仙修为,就在前几年,度朔之山中还摸进来一位仙童,自称句芒。句芒告诉这两位大神,将有一位少年至此,便是指引他们修行的机缘。

句芒高深莫测,他的话郁垒和神荼也不得不信,这几年一直在等着呢,还终于把人给等到了,看见小九便想起了这茬。

伯益有些诧异地暗问青牛道:“怎么又冒出来一位句芒仙童,他究竟是何方高人?”

青牛以神念答道:“我亦不知句芒仙童的来历,总之是仙家高人,比你我都高得多!听我家老爷的语气,这位仙童和太昊天帝还大有关系。当年在王屋山中,我就是得到句芒仙童的点化、曾临时为这位仙童的坐骑,后来才有幸拜在我家老爷门下。”

伯益:“那位仙童怎知随玉道友会来?”

青牛:“据我判断,句芒仙童说的应是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和夫人近年来正在走访各处上古仙家洞天,应该也会来到这里。假如是那样,以我家太上大老爷的手段,当然是指引他们两位的机缘。但阴差阳错,来的不是太上大老爷而是随玉小老爷,倒也算句芒仙童说准了……”

青牛猜测,句芒说的人应该是虎娃。虎娃如今被尊为道祖太上,他的指引,是天下众修的闻道、悟道机缘,当然也包括郁垒、神荼这两位阴神鬼修。但虎娃和玄源至度塑之山门户前而返,并没有进入这处仙家洞天,却暗中指引小九前来。

虎娃的形容就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而如今的小九恰好也是。句芒仙童当初并没有明言来者是谁,小九来了,倒也不能算他料错。

伯益微微一怔:“随玉小老爷?你这个称呼有点意思。”

青牛:“按太上大老爷的吩咐,我如今还是小九家的牛,没见我天天拉车吗?叫一声小老爷有何不可……”

不提他们在这里私下嘀咕,小九却纳闷道:“我的修为不过化境,怎能与二位前辈相比,又能指点你们什么呢?若说召唤与锁拿阴神之法,我倒是会一些,不久前刚刚施展过一次,但也远不如二位精通。”

郁垒和神荼同时笑道:“既是仙家机缘,当然妙不可言,可能是你将指点我们,也可能是因你之来,令我们兄弟有所获,这些都是说不定的事。请问随玉道友,你为何来到度朔之山?”

小九:“方才说过了,受先生指引而来啊,为修行中的经历与见证。”

郁垒和神荼对视一眼,同声道:“这度朔之山,乃非常之地,你们走在外间这条路上还好,但若穿过门户进入树荫,那恐怕就非常人所能承受了。既然道友有游历之愿,便请入内一观。”

青牛叫道:“还有我们呢!”

郁垒已示意小九进山,神荼则转身道:“来者是客,你们自己愿意进来便请同游,但此山不比别处,须小心守护心神,亦不要惊扰此处阴神。若是感觉自己的元神受染,要及时收回神识,勿观亦勿惊。”

小九随着两位大神,穿过对耸的巨岩进入了度朔之山的“内部”,走入树荫下,郁垒和神荼的身形就像两道影子一般消失了。但他们还在身边,依然能以神念交流,仿佛是于树冠笼罩的范围内无处不在。

浓密的树荫下不见天日,很是阴暗幽森,常人难以视物,但这也难不倒真正有修为的高人,可以元神感应代替寻常之五官,依然能将周围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这里是阴神的世界吗?可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些阴神又都在哪里呢?

小九心中刚有疑惑,郁垒和神荼的神念便同时在他的元神中介绍道:“阴神无形,若失寄托之物,则很容易消散,而此树之叶适合阴神寄形,服常树所聚拢的天地灵息也很适合它们的修炼,不必在人间以鬼神惑人。”

得此提醒,小九便展开神识观察那低垂如云的枝桠,他见到了那些阴神,或者说见证了很多人的一生又一生!

被郁垒和神荼带回度朔之山的阴神,皆是已能现形并在有意无意间开始修炼的,已经在人间惹了麻烦、将给自己或他人带来凶险,像胡桩那种情况他们通常是不理会的。阴神无形,往往需要有物寄托,最常见的就是寄托在诸如神像等各种被膜拜之物上。

而服常树的枝叶,就是阴神最好的寄托之物。小九发现了不少阴神,它们都寄托在树叶中,或者说树叶就是它们的身体。这株服常树与炎帝仙宫中那株不同,它如今几乎是不结果的,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一株树冠如垂天之云般的巨木,能笼罩住一座硕大的山峰,得有多少片树叶、能寄托多少阴神?当然不是每片树叶上都有阴神,但从树下走过时,小九依然见到了不少。

人们看见另一个人时,通常并不知对方在想什么、那是怎样一个人?但小九此刻感应阴神的情况却不同。阴神无形,寄托于服常叶中,就是临终的怨念所凝。有的阴神已经渐渐从懵懂中回归清醒,回顾着自己的一生,所谓的神魂,就是这一生所有的心念。

人的一生中经历了哪些事,有怎样的感受?每个人在渴望什么、悔恨什么、寻找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没有秘密。当一切都结束后,剩下的就是回顾,人生中有太多事,假如重来又会如何?有太多选择,假如决定不同又将怎样?有些事情假如未曾做过、另有些事情假如真的做了,那又将是怎样的人生?

凡此种种,纷繁无尽,在小九放开元神去感应那一片片树叶时,皆印入他的元神中。这是很凶险的经历,往往会导致见知的混乱,拥有了太多不同身份、不同人格的记忆,恐怕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这便意味着心神失守。

所以在进入此地之前,郁垒和神荼才会有所警告。在上山的这条路上,小九经历了多少人的一生?而且每一位阴神的念头,都不仅是它已经度完的一生,还包括回顾中种种重新的设想,一如白筐子曾经的大梦。

小九在感应这些阴神,却不能扰动这些阴神,这也是郁垒和神荼的要求。郁垒和神荼在树荫下不现形,却也是无处不在,他们随时关注着小九的状态,若有意外可及时将之“唤醒”,并护持其元神,对伯益也一样。

伯益走了不到一小半,便主动收摄了心神,不再感应那些寄托阴神的树叶,他已知其中的凶险。而小九并不需要郁垒和神荼来唤醒,因为他一起保持着清醒,也就是清明的元神,就这么一步步向前行。

这座山若是换作平日,可能半天功夫也就走上去了,但是小九却足足走了三个月!郁垒和神荼就静静地随行,谁也没有开口惊动他。

走在登山的路上,偶有树叶飘落,那便意味着寄托在叶片上的阴神消散。阴神亦有寿限,就算得机缘能凝形寄物,通常也超不过原有的阳寿,就算修行有成,只要未突破九境修为,也不是寿元无尽,它们应该是重入轮回托舍新生去了。小九明显能感受到随着落叶飘下的解脱之意。

三个月后,他终于走到了服常树的主干前,站在一根隆起于地表的树根上,转过身来道:“二位前辈,自从你们开辟度朔之山后,可有阴神超脱轮回,难道都如我所见的落叶吗?”

神荼解释道:“这六百年来,我兄弟俩带回度朔之山的阴神三千有余,如今这树中尚有八百一十六位阴神寄托,花谢五十余朵,落果三枚。但迄今为止,无人修成九境,其实我兄弟俩也想再能有一位阴神地仙为伴,这度朔之山中也不止仅有我们二人。”

寄形于树叶中的阴神,若是突破大成修为,则可在叶托处开出一朵花。但到了这个境界,基本上都恢复清明了,往往便主动转生而去,那花便凋谢了。若是突破了化境修为,开花之后便可结出一枚服常果。但若不得堪破九境,最终服常果亦会落入尘埃,这也有可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只有堪破生死轮回境、突破九境地仙修为,才可能落果凝形,成为可行走世间的九境阴神修士,或者说那服常果便化为了它们可重新寄托的形体。这服常树既是它们寄托修炼之地,其实也是束缚它们的牢笼,只有修至九境才可脱身。

不论是落叶、落花,还是未成熟的落果,落地之后都会化散无存、重归天地灵息

这六百年来,郁垒和神荼带回了三千多阴神,但尚未等到一位阴神修至九境。这许是因为阴神修炼只艰难,但也不算什么意外,世间寻常的三千修士,也未必有一人能修成地仙。

再展开神识感应这一整株服常树,上面还有七朵花,至于果子是一枚都没有。而那七朵花,小九感应不到其中的阴神之念的,他方才感应到的只是八百零九片树叶。

小九又躬身行了一礼道:“二位前辈,我能否就在这树下闭关?”

郁垒和神荼又是一怔,只听青牛开口道:“就让他在这里闭关吧,这也是缘法。”青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树下,而伯益早就停在了半路上。

郁垒和神荼又现出了身形,宛如树荫下的两道阴影,同声答道:“那就请道友在此闭关,我们兄弟为你护法。”

072、天子相迎

小九在服常树下“闭关”定坐的时间并不长,七日之后便起身下山了。郁垒、神荼左右随行,青牛跟在其后,快走到山下时,小九又伸手拍了拍伯益的肩膀。

三个月前,伯益上山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路,便止步停在了这里,收摄心神入定,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可不受那些阴神之念的侵扰,但人也好像是睡着了。此刻被小九一巴掌拍醒,他看着小九面露错愕之色,低声道:“您回来了?”不自觉中已语带敬意。

当众人走到那巨岩对耸的“山门”外,仿佛又重新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形,郁垒和神荼停下脚步道:“随玉道友,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临别之时,不知有何遗馈?”

他们俩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外人听来,这是向小九要好处的意思,显而易见,小九在度朔之山中已经得了莫大好处,总要有缘法相还才是嘛,更何况句芒仙童早就说过。青牛有些纳闷,它实在想不出小九能回赠这两位上古大神什么东西。

小九却转身道:“人过留痕,不介意我在山门前写几个字吧?”

郁垒和神荼赶紧躬身道:“那就请道友留宝迹!”

这里是郁垒和神荼开辟的仙家洞天结界,小九若想动什么手脚,也得郁垒和神荼同意并配合才行,所以事先得和他们沟通,令他所留的痕迹成为祭炼仙家洞天的手段之一。郁垒和神荼很痛快地答应了,并已经放开形神沟联洞天。

小九未携刀笔,他要用什么写字,写在哪里呢?只见他取出一枚明黄色的方印,高高举起向前一落。前方左右对耸的巨岩顶端莫名延伸、彼此合拢,竟形成了一道硕大的拱门。原先的巨岩形状就像一道门,但上方是空的,并无门楣与门梁,此刻已变得完整了。

这是开辟洞天结界的手段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化,郁垒和神荼已放开了洞天结界的禁制配合他,但也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施展,更何况小九居然动用了人皇印!那门楣上从右到左留下了三个字——鬼门关,仿佛是小九用人皇印印上去的。

身边众修皆震憾不已,郁垒和神荼更是行大礼拜谢。小九收起人皇印,上前伸手将这两位上古大神扶起,便告辞而去。众人没有再说什么,以他们的修为,有些话也不必开口,以神念意会即可。

小九已经离开了洞天结界,郁垒和神荼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回身望了那“鬼门关”一眼,又四目对视良久无言。小九在这里留下了什么,此等手段又意味着什么,没有谁比这两位大神更清楚。

这处仙家洞天结界,从某种意义上已成为一件特殊的神器,或者说具备了神器的妙用。目前来看好像变化并不大,但日后随着郁垒和神荼的修为更高、突破真仙境界,那么妙处便大有不同。

郁垒和神荼往日只在古时东夷之地一带锁拿闯祸的阴神,然后带回度朔之山寄托于服常树的树叶中。这些阴神若不堪破生死轮回、突破九境修为便不得解脱,度朔之山就相当于是一道鬼门关,进去了便出不来的。

其实若已堪破九境修为,无论能不能真的飞升成仙,其实也可以主动选择托舍重修了,便是摆脱了阴神之困。

若是郁垒和神荼有了真仙修为,“鬼门关”就相当于可以与之随行了。须知真仙下界,可出现在其曾涉足的人间任何一处,若真仙修为更进一步,还可修得分化形神行走天下。宛如九境阳神化身,根基源于此,境界却更为高明。

也就是说郁垒和神荼行走人间各处,都可以动用鬼门关收摄闯祸的阴神,通过他们自己的形神施法、沟联度朔之山。度朔之山当然一直就在这里,但如此一来,从某种意义上却相当于能在各地游移,或者说鬼门关似能出现在各地,随着郁垒和神荼的行迹。

当然了,今日谈这些还为时过早,郁垒和神荼的修为仅仅是九境巅峰,尚未成就真仙。但小九动用人皇印的这一记,却给了他们一种对未来境界的指引。

而鬼门关毕竟是小九动用人皇印留下的,就算将来郁垒和神荼有了那等修为,留下此手段的小九也要随着他们的修为精进继续祭炼,也就是说小九的修为也要更高才行。

那么小九的修为究竟有多高呢?他如今的境界郁垒和神荼尚能看得清楚,可是其人所预示的境界,却是郁垒和神荼难以想象的。

好半天之后,神荼才开口道:“我们在这里修行了六百年,曾见三枚果落消散,却从未谁在此堪破生死轮回境。反倒是这么一个大活人,走入度朔之山便突破九境。”

郁垒亦叹道:“其实他走了还不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突破了九境,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修士。剩下那一大半上山的路,他是边走边修炼,待他走到树下闭关,其实修为早已超过九境初转,定坐七日只是稳固修为继续精进……”

神荼打断他的话道:“你我兄弟,至今未迎来天刑。”

郁垒低头道:“天刑不至,是修为未足,修为未足,是心中无愿,终究只差那么一步,看来机缘就在此人了。”

天地大劫,想避是避不过的,就是要将在天地间一切所为相还,无论是飞升成就真仙之时,还是真仙下界再返回无边玄妙方广时,都会迎来天刑,后世亦称为天刑砺雷。但另一方面,天刑也不是想迎来就能迎来的,修为不到地步,就不要妄谈什么天刑。

郁垒和神荼已修行千年,修为早至九转巅峰,但天刑迟迟未至,因为他们的修为终究还差了那么一步。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们在人间积业不深,既未主动迎来天刑,亦未被动承受天刑。被动承受天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下场几乎都是形神俱灭。

人间积业不深、天刑不会被动降临,这也许是件好事,意味着郁垒和神荼有更长的时间去修炼,神通法力更为精深。但是他们迟迟迈不过那最后一步,未能主动迎来天刑,就很耐人寻味了。

修行势如登天,有时候看似就差那么一点点,却有可能永远就是过不去。郁垒和神荼差在哪里,可能就是心中无愿或者无底。他们早年就认识轩辕,当然清楚真仙境界,但却不太希望前往列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别处且不说了,哪怕是北冥仙界所在,也并不适志。

至于无边玄妙方广,在他们看来,那更是去了还不如不去。这种想法也许很可笑,那是修成真仙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尚未飞升就想这些未免自作多情。但这也的确是郁垒和神荼的心境,由此可知,有些事修为到了地步再去了解更好,提前知道太多未必对修行有益。

因为那样,人难免就会想多了,一旦想多了便会干扰到眼下的修行。可能就是这个原因,郁垒和神荼始终就差了那么一点。

神荼若有所思道:“不知那位随玉道友是何来历,但我已有感应,你我兄弟迎来天刑飞升之机缘,就应在他的身上。”

……

牛车离开度朔之山,复返西行,按照小九原先的计划,是要在秋后返回翟阳城,但他们走得并不着急,甚至有些不紧不慢。其实以青牛的“脚力”,若有必要,可腾云驾雾当天就赶到翟阳城,所以在路上晃晃悠悠倒也无所谓。

伯益在这一路上很有些沉默,他之所以从昆仑仙境返回,就是想知道小九收取人皇印后究竟会做些什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事实与他原先的预料有些不同,却更令他惊叹,到后来已不仅仅是惊叹了。

伯益刚见到小九时,是他从天上摔下来,那时的小九刚刚突破大成修为,暗中解决了宝明国国事,自己却未登上宝明国国君之位。若论修为地位,伯益可比他高多了,曾为中华假帝、已是一位化境修士,而小九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有大成修为又怎样?

两年后再见面时,小九的修为已有七境九转,但也仅仅是七境九转而已。可是此番跟随他离开吕泽部行游,至姑射之山,伯益亲眼见证小九突破化境修为;再至度朔之山,仿佛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小九上山后返回,已突破九境修为,甚至是伯益远远看不透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从度朔之山下来,伯益亲眼看见小九居然动用了人皇印!

别提伯益,就连青牛也是惊叹不已。难怪老爷叮嘱小九,待机缘已至再离开吕泽部远游。真的到了这一天,青牛在路上接连“想”起姑射之山和度朔之山,小九至姑射之山破化境、于度朔之山破九境,从山上下来便能动用人皇印,看来这一切早就在太上大老爷的预料之中啊。

青牛已能隐约猜到小九的身份来历,它只是尚参不透其中的玄妙,所以并未开口点破什么,而这一路,它自己的收获也极大,恍惚已能窥见一线天机。小九并没有指示具体的路线,只是让青牛拉着车随便走,走着走着,青牛就走到了自己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青牛也有自己的故事,它早年就是济丘部村寨中的一头耕牛,生活在沇水的支流南济河的河畔、与侯冈部的隔水相邻之地。侯冈部和济丘部的村民因争夺水源发生械斗,混乱中走失了一头耕牛,就是它。

济丘氏大人跑到沇城中质问侯冈,虎娃则掏黄金买下了那头走失的牛,平息了此事。那时青牛尚未开启灵智,也记不得发生了,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山野中,结果碰到了句芒仙童,句芒仙童顺手牵它为坐骑。

虎娃去沇水上游的王屋山中调查大旱成因,而天地灵息异变是旱魃造成的。旱魃来到王屋山想找仓颉,就是受到句芒的暗中指引,结果仓颉没找到,句芒又把虎娃给引来了。虎娃见到旱魃平息了大旱之祸,又在山下收沇里为传人。

句芒在山中顺手牵来的牛是虎娃的,离去前便把它还给了虎娃。当青牛堪破生死轮回境后,此生所有的经历当然都能想起来,但它在突破九境修为之前,清晰的记忆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也就是在王屋山脚下的经历。

走着走着,青牛回到了曾经的“家乡”,行走在南济河的岸边。这里是它未成妖之前长大的地方,那时的它就是田间一头普普通通的耕牛。南济河两岸的村寨基本还是原先的样子,只是村寨中生活的已非当年之人。

济丘部与侯冈部一带当年受大洪水的影响并不太大,而且近东夷之地,古时就已得到了充分的开发,人烟富庶繁华。在大禹治水前后,偏远地区,尤其是南疆与河泛一带的变化极大、发展很快,但这里的变化相比当年却不是那么明显。

若说变化还是有的,村寨中多了不少新奇的器物,或不是本地出产,或不是本地此前能够出产,可见近年来各部族的交流已越来越多,渐呈更紧密的融合之势。

青牛并没有刻意在故地停留,只是沿着南济河南岸的道路西行,前方已来到南济河汇入沇水之地,它突然停下脚步道:“沇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神念发出,一条金鲤跃出沇水,化为一个男子的模样,上前行礼道:“我在等你啊!前些日子得众师兄帮忙,我去了一趟昆仑仙境,但修为却迟迟未得突破化境。师尊告诉我,机缘或就在当年之地,而你会来到这里,太乙师兄便把我送出昆仑仙境,又回到了沇水中修行,我毕竟是沇水之神嘛!”

青牛瓮声开口道:“老爷料到我会经过这里,但你要等的人却不是我,应是被我拉的车送来的!”

这时小九已经下了车,上前行礼道:“随玉见过沇水之神!”随着话音有神念,做了一番自我介绍,重点当然是他与虎娃的关系。在虎娃所讲的“故事”中也提到过沇里,小九一见面就认出来了。

沇里笑呵呵地摆手道:“不敢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尊号,我的修为可比道友你差远了,修炼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未能突破化境。”

沇里修行的年头相比世间很多妖修并不算长,如今的修为更不算低了,但看要跟谁比,在虎娃众门人弟子中,算是精进很慢的一位了。想当初他是四境水妖时,青牛还是一头没有开启灵智的普通耕牛呢,而如今青牛早已是九境地仙,他却尚未突破化境。

好在这小妖性子豁达,平日总爱开玩笑,与叽咕简直是虎娃门下的一对活宝,说出这番话时居然还能笑出来,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自谦。

伯益亦上前见礼,又问道:“沇里道友是否正在历劫,却迟迟未能成功,因此虎君才指引你回到此地?”

方才沇里从水中跃出来时,曾短暂地显露原身,普通人虽看不出什么问题,却逃不过伯益的眼睛。那条硕大的鲤鱼身上金光黯淡斑驳,有些鳞片碎裂剥落,新的鳞片尚未长成。

沇里叹了口气道:“你们看出来了呀?其实我历劫好几年了,总是无法脱胎换骨成功,待在昆仑仙境里挺难受的!就算师尊不提醒我,我也想回到沇水了,待在这个地方感觉便好受了不少,毕竟是我沇水之神的道场嘛。”

修行中的很多劫数是一段过程,尤其是突破化境前的脱胎换骨,修士往往会受其困扰多年。比如太乙当年修行有偏,受原身枯槁之困近百年,假如不是有幸遇到虎娃,再过数百年恐也难以脱困,最终说不定就会寿尽殒落。

沇里经历脱胎换骨已有好几年了,却迟迟未能历劫成功。服常果可助人脱胎换骨,虎娃也能给这位弟子寻得,但有了服常果也未必一定能成功。沇里是沇水之神,当回到沇水求机缘,这不仅是师尊虎娃的建议,也是其师兄太乙的提醒。

小九看着沇里,若有所思道:“沇里道友,你就是沇水之神吗?”

沇里挺胸道:“这话问的,当然就是啊!当初句芒仙童还说过,我已成为真正的沇水之神!”

小九想了想又说道:“既如此,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不仅能让这条沇水成为你真正的道场,也能助你脱胎换骨成功。”伴随着话音,他还发出了一道神念。

沇里微微一怔,等回过神来便下拜道:“多谢道友!”

小九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手道:“请道友且归沇水。”

沇里又化为一条金鲤跃入沇水,于清波间消失不见。青牛和伯益皆很好奇地看着小九,而小九纵身飞上了云端,伸指为笔,凌空写下了一道无形的神符。看他此时的样子,颇有仓颉先生当年的神采。小九又祭出人皇印向着虚空一罩,那无形的神符竟化为一道火光投入沇水之中。

是日,沇水两岸的民众只见一道火光从天而降,水中随即荡起了金波。金光如蛟时隐时现,带起浪涌翻滚,却不冲向两岸,只向着下游的黄河而去。沇水之神又显灵了!凡见到这一幕的民众,皆停下手中的事情,朝着沇水方向跪拜……

小九从云端飘落,伯益目瞪口呆道:“随玉道友,您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小九答道:“持人皇印,封他为沇水之神!”

伯益:“您是怎么做到的?”

小九:“就是这么做到的。”

两人的话中都带着神念,重点是小九向伯益解释,在沇里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封神”之举,自从颛顼帝之后,尤其是到了如今,几乎已成为专属帝君的权柄。比如天子重华就曾下令册封伯羿、宗盐为镇厌之神,河泛之地立神祠多座、令民众祭拜之。

但最早原始部族中的自然神崇拜,却是自发的、广泛的。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或不专指哪位神灵,而是象征着人们崇拜与敬畏的未知自然。

比如沇水两岸的民众,自古就有祭奉水神的习俗。但直至当年看见浪尖上的一条金鲤引领洪峰而过,抽象的神祗终于对应了具象的存在。

所以句芒仙童告诉沇里,从那时起,他便是真正的沇水之神了。修行中的缘法玄妙难言,这是沇里这些年修行精进的助益,但他离开沇水后迟迟不得脱胎换骨成功,原因也与此有关,所以虎娃和太乙都劝他回到沇水。

小九刚才对沇里做了什么?他用人皇印祭出的那道符,就像是颁出了一道法旨,将整个沇水流域的灵枢地气汇聚与沇里原身一体,相当于重定了山河之序。从今之后,沇水之神就是他,只要沇里还在,便谁也夺不去这一“神位”。

哪怕将来再出一位水妖,令民众立祠祭拜之,也无法取代沇里,民众的祭拜只是锦上添花,而整条沇水流域的灵枢地气全都汇聚于沇里原身,不仅可以助益其修行,更可成为其神通法力的来源,最重要的是,可助沇里眼下脱胎换骨成功。

这对沇里的修行有帮助,当然也有影响,从此之后,沇里与沇水之间便有着无形的牵羁,哪怕他离开了沇水、哪怕他已超脱轮回之外成就真仙,这种牵羁仍然存在,沇水流域的状况会影响到沇里的形神。

最极端的情况,就是有一天沇水不存在了,哪怕沇里已成就真仙、去了仙界,也会因此形神大损。那样虽不至于殒落,但因沇水之神身份所得的神通法力亦会削尽,而且修为将几乎不可能再继续精进。

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因为他已成就真仙、永享长生,修为是否精进倒也无所谓了。但沇里若想继续修为精进、甚至摆脱这种身份的影响,那恐怕只能再入轮回重修了。

假如沇里未飞升之前就出现这种变故,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那恐怕意味着沇里永远不得成仙。所以沇里既为沇水之神,享受了这等好处,就有责任去维护沇水流域的山河之序、使灵枢地气不遭破败,否则便会反受其害。

这些关节,小九已在神念中提前对沇里解说清楚,但沇里还是很痛快地做出了选择。沇里这小妖有些没心没肺,根本就没有多想,至少他现在不会想那么多。另一方面,凡人去想成仙之后的事情也实在无聊,眼下若不得脱胎换骨成功,说别的都没用。

伯益能理解的,小九已尽量都告诉他了,伯益惊叹道:“随玉道友,您真的是手段通玄,而人皇印亦是妙用无穷!”

小九却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夸我,这其实是他自己的缘法,若非其人、若非其地,就算我能动用人皇印、有再高的修为,也封不了这位沇水之神。如今做到这样已是极致,我已神气法力耗尽,需休息数日。”

这倒是实话,小九持人皇印虽能动用这种手段,但他想封神也只能封沇里为沇水之神,若是换个地方或黄个人也是不成的。施展出方才这般手段,已是小九目前所能做到的极致,他又走回牛车中定坐。

青牛施了个法术,将自己与伯益、牛车的行迹皆隐去,不为当地来往民众所察觉,就静静地等候在原地。小九这一入定就是三天三夜,才恢复了些许神气法力,想到达巅峰状态恐怕仍需很久,但这已足够继续赶路了,这一路上也不需要他与谁动手斗法。

小九睁开眼睛时,沇里就伺立在一旁,这位水妖已突破化境修为。水族脱胎换骨可选择化龙,但也可以不选择如此。沇里显现的是人身,而其原身似鲤非鲤、似龙非龙,总之是谁也没有见过、世上此前并不存在的物种。

沇里见小九出定,赶紧在车前躬身道:“多谢随玉道友助我修行破关!道友游历人间,沇里愿随行车驾、听候差遣。”

小九摆了摆手道:“莫要谢我,真正该谢的人是你师尊,你我皆该感谢先生的点化指引。道友刚刚突破化境,气机沉浮不定,须入沇水修行以求稳固。”

沇里想了想便点头道:“那我且归沇水之中,道友在这一带若有事,于水边唤我即可。”

沇里告辞归沇水,以稳固其刚刚突破的化境修为。而牛车继续出发,沿沇水向其上游而去。很显然,青牛想回到当初开启灵智之地去看看。前方便是沇城,侯冈氏部族的中枢之地,而如今侯冈已辞伯君之位、远去昆仑仙境。早已物是人非,青牛也没想去拜访谁,它打算绕城而过。

此地已无故人,行走在宽阔的大道上,离沇城还有十里,遥见对面旗号飘扬。伯益突然道:“随玉道友,为免尴尬,益暂且回避。”说着话他便消失不见,也不知躲到了哪里。

青牛却不紧不慢地以神念问道:“小老爷,你早知天子会来吗?”

小九笑道:“我们当初离开翟阳城、路遇翟水部伯君,伯益大人还在车上,恐怕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天子夏启那里。天子若有心,自会寻来。”

小九离开翟阳城时,刻意施法让自己这一行人那般醒目,而且就走在众目睽睽的大道上,还迎面碰见了翟水部的伯君。这种事情谁也无法隐瞒,翟水氏大人肯定会上报中华天子。

从度朔之山归来后,小九并未隐匿行踪,这辆牛车就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走着,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掩饰。天子若下令打探,很容易就会发现他们行踪。若说唯一消失不见之时,就是小九前几天闭关恢复神气,当他们再出现后,天子夏启便拦在了牛车的前方。

青牛反问道:“小老爷这是在钓鱼吗?刚刚钓了一条大金鲤,转眼又把中华天子给钓来了!”

小九:“他可不是鱼,而且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这辆车和拉车的你来的。”

青牛晃着大脑袋道:“可不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一头拉车的牛。天子也可能是冲着人皇印来的,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小九:“既是我故意让他来的,当然早有准备,我就是想找这位天子聊聊。有人皇印在手,他也会陪我好好聊聊的。”

073、代大匠斫

遥望对方的旗号,正中央是大夏龙旗,旁边另有一杆熊旗,后面则是各部族、各属国的图腾旗号,这是天子出行的仪仗。夏启为天子,立国号为大夏,但继承的仍是轩辕黄帝的法统。

夏后氏的本部图腾是熊,熊亦是轩辕黄帝部族联盟的图腾之一。轩辕为天子后,以龙为旗号,仪仗配以所属各部族图腾,夏启今日亦效仿之。远远见到那辆牛车驶来,天子的仪仗卫队已停下脚步,而天子夏启则走下了车,越众而出单独站在道路中央,率先行了一礼。

望见天子下车走来,小九也早就下了车,站在道旁侧身回了一礼。小九当然不会认为天子夏启会主动向自己行礼,所以让开了迎面的位置,看上去夏启是在给这辆车行礼,实际上也是。

青牛却晃了晃大脑袋,一副牛模牛样,那意思仿佛在说——有事别找我说,我就是拉车的!

伯益回避了,青牛又是这个态度,那么能说话的人只有小九了。小九开口道:“拜见中华天子!”

夏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牛车,很自然地掩饰了场面上的尴尬,已经笑着走到小九面前道:“启久闻九公子之名,平定宝明国事、功成飘然而去,为中华难得之年轻才俊,令启敬佩!不知九公子今日为何会乘这辆车行游四方?”

只要天子愿意,不难将小九的身份以及他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都打探清楚,但夏启却打探不出小九与虎娃的确切关系。青牛料得没错,夏启不是冲小九来的,而是冲这辆车和拉车的牛来的,更确切地说,是冲牛与车的主人来的。

夏启说话倒也直接,开口便问到了关键。小九答道:“区区宝明国事,有劳天子挂怀了,我如今是依照先生的指引外出行游,这辆车曾是先生的坐驾,这头牛也是先生的坐骑。”语中带着神念,介绍了他和虎娃的关系,以及这头牛和这辆车是怎么来的,并无什么隐瞒。

夏启微微一怔,随即又笑道:“九公子与我皆是虎君的晚辈,正须好好亲近。虎娃将车驾赐予九公子,九公子又于翟阳城中协助城主问案,不知他老人家还有何吩咐?”

夏启在战场上并没有找到伯益的遗体,也没有寻回人皇印,只得对外宣称伯益已死于乱军之中。可是伯益突然出现在中原一带,还乘坐着虎娃、大禹当年的白香木车,拉车的就是虎娃的坐骑青牛,夏启也吃了一惊。

夏启已猜到伯益是虎娃救走的。虎娃与伯益有旧,救伯益一命倒也不算太意外,但虎娃让伯益乘坐着他自己的车驾,又公然出现在中原,而且还过问了翟阳城中的一桩凶案,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夏启吃不准虎娃的态度,所以一定会赶来询问的,哪怕为了人皇印的下落,他也得亲自来。小九当日离开翟阳城时刻意弄得那么醒目,还和翟水氏伯君的车驾打了个照面,就早料到了今日这一出。

先生什么时候成老人家了?小九很恭谦地答道:“先生并无吩咐,那都是随玉自行所为。我本打算秋后赶至翟阳城,等待天子您核刑的批复,若有必要,还将亲往帝都拜见天子,却没想到能在此地与天子相遇。”

见小九自称随玉之名,天子夏启也换了称呼:“原来是随玉先生找我有事,那就不妨同车去沇城中一叙,我也有很多事想问随玉先生。”

小九却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道:“我确实有话想与天子您说,但给我拉车的这头牛却不想进城,我们能否就在这路边聊聊?”

这是乡下的两个邻居在路上遇到,就站在道旁聊上天了?面前站的可是中华天子,率着仪仗卫队在此等候,又邀小九同车去沇城,小九竟然给了这样的提议?可他说这是青牛的意思,夏启也有些无奈,点头道:“那好,我这就命人于路边设帐,你我兄弟可好好说话。”

夏启不是其父大禹,他御下严苛,待人也没有那么随和。他站在这里与小九说话,身后的仪仗亲卫包括随行侍臣谁也不敢乱动,因为天子已下令不得打搅。可是小九今日初见夏启这位天子,感觉却十分亲切,夏启甚至以兄弟相称。

这当然还是冲虎娃的面子,虎娃亲自指点了小九那么多年,还将那辆白香木车送给小九乘坐、青牛亲自为其拉车,这两人的关系绝不一般。虎娃为什么救走伯益的同时还要带走人皇印,又为何让小九带着伯益乘车驾公然现身,都是夏启要私下里问清楚的。

小九摇头道:“不必麻烦别人了,我已准备了一顶神器大帐,天子可愿进去坐坐?”

说着话他一挥手,抛出去一样东西。此物是凭空出现的,看形制是一把宝伞,像是插在车上遮阳避雨的华盖。宝伞在半空打开后化成了一片带茎的莲叶,落在道旁则是一顶大帐。

天子夏启惊叹道:“这是虎君的神器吗?”他多少能猜到此神器的来历,原先就是一片五色神莲的叶子。

小九笑着点头道:“是的,大牛方才借给我们用的。”虎娃将一枝莲叶给了青牛,而青牛见过三水先生的神器宝伞,便央求云起帮忙,将这枝莲叶继续炼化成车上的伞盖。在这一路上它并没有把这件神器拿出来,方才却私下借给了小九。

神器可随形神变化,伞盖化为大帐只是小手段而已,而且在这顶大帐内说话,外人无法窥探。

天子夏启亦笑道:“难得见到虎君神器化为的大帐,能入内一坐,亦是启的福缘。”

他与小九把臂进入了大帐,挑起帐帘时发现里面是空的,这位天子又吩咐侍从,赶紧把需要的东西都搬进来,包括桌案、座位以及茶点之类,一应器物皆异常华美,转眼间就将这空荡荡的大帐给布置好了,随后便打发所有人离开。

入座之后,小九给天子斟茶,夏启举杯回敬,这才开口道:“不知虎君近来可好?”

小九答道:“先生行踪无定,我亦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以此茶遥敬。”

“对,先敬虎君!”夏启举杯向着半空行礼,然后接着问道,“随玉先生乘车驾惊动民众,近日又未掩行踪,想必已料到我会来,不知有何见教?”

夏启也不傻,当然知道小九是故意惊动他的,肯定是有事想找他当面谈,否则又何必准备这样一顶大帐?夏启既敢孤身进入帐中,当然就不怕小九会对他不利,他也不认为虎娃会对付自己,只是很好奇会有什么事?

这事还真不是虎娃交代的,就是小九自己遇到的,他当即放下杯子道:“翟阳城境内,柴郎杀当汉一案,想必天子已知。不知您如何裁断?”

夏启答道:“你是为这件事吗?当汉并未向柴郎行凶,而柴郎当众偷袭将其刺杀,按律已犯死罪。就算当汉该死,亦应由有司行刑。但虑及事出有因,为示宽仁,我已定其罪,却特赦其刑,改流河泛充役三年。”

这桩凶案前后的内情都已经查清楚了,柴郎的罪行确凿,没什么疑问,天子定了他的罪,但赦免了他的死刑,改为流放到河泛之地服苦役三年,相比之下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夏启的语气顿了顿,又说道:“若是哪位高人与柴郎有旧,柴郎在路上出了什么变故,那是他自己的事。但我身为天子,只能命城廓做此处罚。”

这话分明是一种暗示与试探,小九能听得懂,夏启暗指的是伯益之事。伯益当年犯的肯定是死罪,但其人被虎娃救走了,夏启也只能宣布伯益死于乱军之中,不可能将之赦免。

这和今日的情况有点不同,但也有类似之处。夏启可以免了柴郎的死刑,但不可能不做其他的处罚。小九若与柴郎有交情、不想让柴郎去服苦役,可以自己去把柴郎救走安置,但天子不会改变命令了。

假如是那样,有可能会引起他人效仿。若是谁自认为什么人该死,未经有司查明、定罪、行刑,便擅自将此人刺杀,事后还不被处罚,那么就会天下大乱、秩序崩坏了。

小九摇了摇头道:“我与那柴郎并无旧交,如何处置是天子权柄,我亦无意干涉。当初只是协助城主查明此案内情与真相,好让他报于天子定夺,并公告城廓民众知晓。而我今日想问天子,柴郎为何会犯下杀人之罪,除了他自身原因之外,还有什么人的责任?”

夏启叹了口气道:“当然是因城主不为!否则我也不会赦其死刑。”

小九追问道:“天子可知何谓代大匠斫?”

夏启:“愿闻其详。”

小九:“先生曾言。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若有司已尽其事,是谓无为而治,天子可以无事取之,不必有人代大匠斫。

子丘先生其时在侧,亦曾言。若民不得不代大匠斫,便伤其手,天子亦伤其手。是为礼崩,而乱之始也。”

柴郎之所以获罪,不是因为他错杀了不该杀的人,而是他没有擅自杀人的权力,当时的情况也根本不是出于自卫。皋陶所定、夏启沿用之律,对于死刑的执行,要求是非常严格的,各城廓都没有擅自行刑的权限。

但是另一方面,出了这样的事,也是因为无件城主的不作为。小九早就说过,无件城主不是没办法查出当汉的罪行,案情并不复杂,想查清并没有超出正常人的能力范围。最关键的一点是,柴郎已经告发了当汉。

假如柴郎没有到城主那里告发当汉,而是直接就去把人给杀了,夏启想赦免他恐怕也不太好说。

所以在小九看来,当汉是不是该杀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哪怕案情的真相是小九亲自查明的。天子赦免柴郎的理由,重点也不在此,而在于柴郎是否是主动“代大匠斫”,又或者是他不得不“代大匠斫”。

若是柴郎不得不代大匠斫,那么责任又在于谁?从表面上看,挑不出无件城主太多的毛病,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天下事便是天子事,那么天子有没有责任呢?执法者不执法、主政者不理政,有人该做的事情没做,便会有人做不该做的事情,礼崩而乱之始。

这就是小九今日要问夏启的,借用了先生的话。

夏启闻言起身,向小九行了一礼道:“启已明白,多谢随玉先生今日指教,若有机会,亦替我感谢虎君之言!……而启尚有一事。听翟水氏大人说,他在你的车上看见有人的形容酷似已死于乱军中的伯益,不知可否有此事?”

小九不紧不慢地问道:“天子要缉拿伯益吗?”

夏启摇头道:“伯益已死,我方才并没有见到他。”

小九直接问道:“那天子是想问人皇印何在吗?”

夏启终于点头道:“我确是为此而来,不知人皇印是否在虎君手中?虎君若留人皇印,又有何用意?此物事关重大,启不得不问!”

小九取出一物置于案上道:“人皇印不在先生手中,就在我的手中。先生托我找机会归还天子,今日在此地相遇,正好!……天子且好好珍藏,不要再把它弄丢了。”

……

夏启与小九把臂走出大帐,看形容像是一对父子,看神情又像是亲密的兄弟。小九谢绝了夏启一同进城的邀请,自称要继续在山野中行游。天子亲自送小九上了牛车,赞其高人隐士风范,并表示了对其能在世外逍遥的羡慕,然后率众回城。

大帐已收,牛车继续前行,在十里后绕过沇城,继续沿沇水向上游的王屋山方向而去。这时伯益又飘然回到了车上,问小九道:“随玉道友,夏启可曾提起我?”

小九答道:“倒是提了一句,但他问的是人皇印,而不是你。”

伯益:“人皇印呢?”

小九一摊双手:“还给他了呀!”

074、牛上天了

伯益一怔:“就这么还给他了?我前些日子,刚刚见您两番动用人皇印,已能掌控其无穷妙用……”

小九打断他的话道:“先生当年说过,等人皇印玩够了,就找机会还给中华天子。我两番动用人皇印,已知其妙用究竟,还不还给人家干嘛?”说到这里,他又扭头瞅着伯益道,“再说了,我若不把人皇印还回去,哪能这样带着你轻松脱身?……更何况人家本就是我勾引来的!”

伯益有些尴尬道:“我的意思是说,您送还了人皇印,天子是怎样赏赐答谢的?”

小九反问道:“天子只宣布你死于乱军之中,何时宣布人皇印丢失了?说到赏赐,难道我的收获还不够吗?”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王屋山脚下,便是青牛当年遇虎娃之地。青牛突然停下脚步道:“小老爷,我和这辆车,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

小九下车,朝青牛行了一礼道:“青牛道友,多谢你这些年的守护,我要恭喜你了!”

伯益也下了车,很纳闷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青牛道友,你要去哪里呀,难道是太上召唤?”

青牛嘿嘿笑道:“非是大老爷唤我,而是我要上天。”

“上天?你本就可以拉着车腾云驾雾嘛!”说到这里,伯益才突然回过神来,赶忙也行了一礼,以异常羡慕的语气道,“恭喜道友!”

这时又听浪花翻滚之声,沇里跃出水面落在岸边,向青牛行礼道:“小弟恭喜师兄,恭送师兄飞升登天!”

青牛朝沇里点了点头,也不见它施展什么变化神通,仍然是那头牛的样子,拉着车腾空而起,向着前方王屋山顶上的高空而去。那辆白香木车变得晶莹剔透,甚至开始发光,宛如琅玕树所射出的琼辉,车上还出现了一柄莲叶状的宝伞。

王屋山上方极高处风雷汇聚、云层如墨涌动,青牛拉着车飞入其间便消失不见。那雷声是凡人听不见的,高人的元神却隐约有所感应,仿佛天地间无所不在、无可抗拒的威压。青牛却根本无惧天刑砺雷,从容地登天而去……

伯益有些目瞪口呆道:“那车……它居然是拉着车飞升的!”

沇里插话道:“此车已是神器。”

伯益:“那岂不是比轩辕云辇还牛?”

小九:“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家的牛!”

几人仰望天空良久,远处王屋山上方的风雷已散,又是一片朗朗晴空。伯益问道:“随玉道友,牛拉着车飞升登天了,您接下来要去哪儿?”

小九:“我当然是继续行游,你呢?”

伯益:“那我也继续追随随玉道友,车没了,接下来你我步行吗?”

沇里插话道:“还有我呢!我给你们弄辆车,然后我也变一头牛拉车,好不好?”

小九哭笑不得道:“道友是鱼,就不要装成牛了,好生在此地为沇水之神。青牛为我拉车,那是先生的吩咐,也是先生所指引它的修行机缘。我去前方的城廓中再买一辆车便是,又不是没带钱!”

青牛当初出现在小九买下的山林中,修为只是化境妖王,做了几年的牛,又出门拉了这一趟车,便飞升登天成就真仙,这样的好差事谁不愿意干啊?沇里不久前刚刚脱胎换骨突破化境,居然也动了心思,但小九拒绝了,只让他留在沇水中好生修行。

小九带了钱,足够买一辆华贵的马车连同拉车的两匹骏马。他此番出门时,夏蝉不仅给他塞了不少盘缠,还准备了很多换洗衣物以及路上吃的干粮零食,装了好几个大包呢,否则干嘛要用车?

小九的法宝只有那一根玉簪,人皇印也不是空间神器,东西刚开始都放在车上。后来他突破了九境修为,其实九境修士就用不着空间神器了,自有随身空间结界,能将东西都收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随身携带。

辞别沇里,小九就在最近的城廓中买了一辆最好的车,虽不是看上去最华美的,却是最结实轻便的,还买了两匹骏马,与伯益同车继续行游。原先是青牛自行选路,此刻伯益却成了向导,因为他对中华各地都很熟。

伯益主动要求为小九驾车,并没有改变原先的计划,首先还是回到了翟阳城,这次却没有再见到无件城主,因为这位城主大人不久前刚被撤职查办了。天子夏启御下严苛,他对元件城主的处罚可以说过重了,不仅撤掉了其城主的职位,还罚他流河泛之地充役三年。

这是与柴郎一样的惩罚呀!无件身为贵族,倒不一定要亲自去服苦役,付出相应的抵罪财货即可,刑可不受,但渎职、乱政、误民的罪名却是确定的。当了这么多年的城主,最终却闹了个灰头土脸,甚至是人人嘲骂的下场。

天子夏启不日前刚刚亲自来到了翟阳城,他的诏令不仅仅是对柴郎的定罪、核刑以及赦免,还命人将小九曾说过的话公告于民众,也详细公告了此案涉及的所有内情,主要目的是表明天子英明、无件城主被处置得绝对不冤。

世间总不缺揣摩上意之人,具体经办的有司官员见天子如此关注柴郎之案,不仅亲自来到翟阳城赦免了柴郎的死刑,还大发雷霆把城主也给处罚了,又隐约听说柴郎背后有一位连天子都很恭敬的高人撑腰,便不敢得罪柴郎。

柴郎虽被流放到河泛之地去服苦役,但负责的有司官员借口其人身有残疾,并没有让他受什么罪,平日干的都是很舒服的活,好吃好喝地养着,三年后养得白白胖胖的又送回来了。这些都是后话了,也是古往今来世间经常发生的事情。

小九此番行游,自吕泽部出发至翟阳城、然后去了姑射之山、度朔之山,再由度朔之山至沇水边遇天子夏启,随后青牛飞升登天而去,至此差不多近一年。接着他换了车驾,由伯益驾车继续行游,又用了一年出头的时间,才回到了位于吕泽部的别院田庄,已经二十岁了。

回到别院,将车马交给了太落,又将太落和夏蝉都叫到了他平日隐居清修的洞府前,身边除了伯益并无他人。小九很平静地说道:“我将飞升登天而去,小夏姐姐,你与太落也要好生修行。”

太落跪伏于地,又惊又喜道:“公子,您要成仙了?”

小九点了点头。而夏蝉很是不舍,上前扯住他们的袖子道:“我听说飞升之后便一去不回,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小九笑道:“你们只要好好修行,自有再见的机会。或是你与太落亦飞升成仙,或是我下界相见。”

夏蝉:“原来仙人也可下凡啊?”

小九一怔,随即又点头笑出了声,拍着夏蝉的手背道:“下凡?嗯,这个说法不错!哪怕是仙家,在人间亦是凡人。……对了,原先家中的大牛也成仙了,若哪天它突然有兴致回来看看,你们要心中有数。”

说完这番话,小九挥了挥手,转身向山顶而去,脚下步步腾空竟是凌虚而行,走向了极遥远的高空。遥远的高空上风雷汇聚云层翻卷,他的身影转眼就消失了,只能感受到那天地间弥漫的威压之势。

青牛当日飞升时很从容,甚至丝毫无惧天刑之威,而小九登天则更潇洒,他拨下玉簪散开了发髻,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举起玉簪遥指天际,竟然主动引聚天刑砺雷加身……形神似在天刑中散去,实已超脱轮回之外。

小九走向高空、登天而去的场景,太落和夏蝉后来是看不清的。伯益也不敢放开神识去感应,只能在山中默默远观,连番见到青牛和小九飞升成仙,令他叹为观止,这也是莫大福缘啊!

……

小九出现在无边玄妙方广中,已凝聚形神而现,在这无始无终、无时无空的之处,仿佛他的形神就是唯一的存在。再看其形容,就好像是那个孩子突然间就长大了,已是中年人的相貌,留着漂亮的长髯,五官俊朗,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仪。

他已恢复了仓颉的仙身,长得还真挺像小九的,或者说小九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仓颉小时候长什么样,如今人间恐怕已无谁知,就连虎娃都没见过,但看见小九也就清楚了。

仓颉仍然背着一只手,发髻披散,另一只手中持着玉簪,此簪在其人间行游路上,已炼化为神器。仓颉不知静立了多久,突然手持玉簪向前一划,便是开天辟地,无边玄妙方广中出现了一方世界。这方世界非是他的形神所化,却依然是灵台造化之功。

无限山河铺展,万千生灵出没,仓颉只用了伸手一划的功夫,人间却过去了二百年。

这二百年,人间又发生了太多的事。天子夏启在位十一年时,其第五子武观据西河之地起兵叛乱。武观并非嫡子,继承不了天子大位,在分封的领地中私蓄势力,发动叛乱企图以武力争位,这便是夏史中的“武观之乱”。

夏启尚在位,很轻松就平定了武观之乱。到了夏启在位的第十六年,传天子位于嫡长子太康。太康荒政,而有穷部势力崛起。有穷部君首善射,号后羿,以宣扬其有祖先伯羿之神威。后羿先与夏后氏联姻,取得朝中权柄,而后放逐太康,立太康之弟中康为天子。

后羿起初还有所顾忌,不敢自登大位,而立中康为帝,从此大权独揽。中康在位病故,后羿又立中康之子夏相为天子。夏相不愿做被后羿摆布的傀儡天子,找机会逃亡而去。后羿便自称受禅为天子。这段历史,又被称为“太康失国”。

后羿善射而好游猎,窃位后亦荒政,重用其养子寒浞。寒浞势力日渐坐大,趁后羿外出游猎之机将其刺杀,夺其位并霸占其妻,亦自称受禅为天子。寒浞生豷、浇二子。浇奉父命率兵追杀逃亡的天子夏相,仅有夏相之妻缗氏得脱。

缗氏逃走时已有身孕,后来生下了儿子少康。少康是夏相的遗腹子,中康之孙、夏启之重孙。缗氏带着少康逃到有虞部寻求庇护。有虞部君首虞思是重华后羿,膝下无子,仅有二女,于是效仿当年的帝尧待重华,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少康。虞思不仅让少康成为有虞部的继承人,更支持少康复国。

少康得到有虞部的支持,并联络夏室旧部与天下各部,推翻了寒浞,又斩杀了为寒浞在外领兵的豷、浇,在各部的拥戴下登上天子大位,恢复夏室正统。这段历史,被后世称为“少康中兴”。

自武观之乱被平息后,又经历了太康失国、少康中兴,天下动荡始平。嫡长继承制取代禅让制,这才在争斗中正式得以确立,并得到天下各部的支持与认可。少康逝后,其嫡子夏杼继位为天子。夏杼被各部称赞有祖先大禹之功德,天下重归大治……

人间纷繁世事,仓颉并未理会也不可能去理会,他只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以灵台见知和金仙修为造化一方世界。

世界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雪一羽,看似相类,微妙处却皆有不同,这是多么庞然的见知显现。仓颉早就可以求证天帝成就、化形神为帝乡神土,但他却没有,如今求证了金仙。

金仙是一种修为境界,可以造化一方世界,但未必真的需要以此造化来证明,形神也不必受困于此。

造化世界的根本,来源于见知,更来源于见知中所悟的大道自然衍化。仓颉造化世界的过程,也是他突破金仙后继续修炼的过程。这二百年,起修为不断精进,待收回玉簪重新挽起发髻时,已至金仙极致。

这很难,几乎不可思议,但仓颉游走各方仙界、与列位天帝论法至今,又行游人间证悟多年,积淀之深厚几无人能及,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可步步精进。但到了金仙极致境,暂时也就到了尽头了,若无莫大机缘也很难再迈出下一步,很自然地收回发簪。

仓颉所造化的一方世界,很难以简单的时空概念衡量,若勉强以凡人的见知去描述,其实并不算很大,约在千里方圆左右。其实他可以无穷无尽地造化下去,只要有仙家修为法力可供消耗,但简单的重复并没有意义,这一切都是见知所凝、大道衍化。

仓颉好游山玩水,见过人间太多风光灵秀之地,心中所愿见,也都在这方世界造化而出。他还曾代掌人皇印,短暂地为中华天子,见过无数珍奇器物,更别提瑞兽灵禽、奇花异草,在这方世界中亦纷纷呈现。

凡人总是在想象,仙界中天帝所住的宫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应是美轮美奂至极,总之是人间工匠造不出来的,哪怕天子所住的皇宫也根本没法比!仓颉在这方世界中亦造化了这样的场景,可以满足凡人的想象,只可惜凡人不可能得见,算是他自己的一点小趣味吧。

万千山河簇拥之间,玉宇琼楼生辉,那便是后世众仙家所称的凌霄宝殿。近处白玉门坊高耸,门坊前通往凌霄宝殿的铺云长阶下,有一个百丈方圆的广场,似以整块的明黄石凿成,四望祥云瑞霭无边无际,这里便是后来天庭凌霄宝殿的门户南天门与斩仙台。

当仓颉收起玉簪之后,这方世界的造化便暂时告一段落了,修为已达金仙极致。他的形神忽有所感,背手遥望,莫名竟看见了太上仙宫!

075、大天尊

此处的空间结构非常人所能理解,所以说不清太上仙宫是在哪个方位,但以常人的视角,仓颉此刻应是仰望。

站在这里,怎么可能“看”得见太上仙宫呢?所谓“世界”,就是包涵已“有”的一切,世界上没有的,那就是不存在,而太上仙宫根本就不存在于仓颉造化的世界中啊!

无边玄妙方广就是“无”,无所谓时空远近的概念,在列位仙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中,当然也见不到其他的仙界。列位天帝可彼此交流,不是因为帝乡神土可联通信息,而是他们个人之间特殊的传承缘法。

太昊、神农、轩辕、少昊、高阳这五位天帝,彼此都见过面。比如最后一位高阳天帝,便曾依次进入九重天仙界、神农原仙界、昆仑仙界、瑶池仙界拜见了已开辟帝乡神土的其他四位天帝,而后才开辟了自己的北冥仙界成就天帝。

又比如最早的太昊天帝,他开辟九重天仙界后,又依次接受了神农、轩辕、少昊、高阳的拜见,而后这四人亦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

在这个过程中,列位天帝在形神中互留灵引,因此在各方帝乡神土中,仍能以仙家神意交流,但他们能做到的,也仅仅如此了,各自成就天帝之后,想见面亦不可得,因为形神已化帝乡神土,都拥有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倒是像仓颉这样的真仙,可以在各处帝乡神土中转悠,而他的身份仅是做客而已。

然而此刻,太上仙宫就这么直接“出现”了,这是仓颉的灵台所见!仓颉见到的不是太上的形神,而是太上所演化的大道,与他所悟之道的共鸣交融。见之如见太上,仓颉就在那白玉门坊前的高台上行跪拜大礼,朝着犹在凌霄宝殿之上的远方。

当他起身时,又发生了新的变化,确切地说,变化发生在他所造化这一方金仙世界之外,又出现了一方世界。世界怎会自行出现?就像种下了一棵苗,树苗存活后可自行成长,只要给它提供所需的合适的阳光雨露,这是大道的自然衍化。

当太上仙宫出现后,仓颉所造化的金仙世界便不再孤寂,仿佛是在这方世界与太上仙宫之间,又仿佛是围绕着这方世界,无限天地山河呈现。这既是仓颉所为又非仓颉所为,仓颉已经端坐下来,放开形神入定,时刻运转着仙家法力,又像在日夜不停地修炼。

仓颉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的金仙世界之外,又有无限天地山河呈现,伴随着涌入灵台的见知。那些虎娃曾与玄源游历过的人间上古洞天,纷纷出现在了那里,比如神釜冈、比如无名丘、比如白泽界、比如丹霞圣境……甚至还有列位天帝在帝乡神土中造化的景物。

这些洞天当然不是虎娃从人间挪移来的,甚至不是虎娃灵台造化而成,而是太上仙宫出现后,无限见知涌入仓颉的灵台,在这方世界之外自然衍化而成。似是仓颉所为又非仓颉所为,而仓颉清楚,这是虎娃留给他的指引,也是他的修为继续精进的机缘。

仓颉在感悟这一切的发生,这个过程也是他的修行,在他的金仙世界之外,又出现了姑射之山与度朔之山,这来自于仓颉本人的见知,在大道共鸣交融中也衍化成了仙界中的福地。

仓颉这一入定,又是八百年。当这段修行告一段落,其修为又精进一步。仓颉的修为本已是金仙极致,继续精进,还是金仙极致,仿佛无尽。

仓颉造化的金仙世界以凌霄宝殿为中枢,那么就称之为凌霄宝殿。那么以凌霄宝殿为中心,围绕这一方金仙世界又衍化出的那一片若大仙界呢?它就是后来众仙家所称“天庭”的雏形。

若是以凡人可以理解的方式描述,凌霄宝殿原有千里方圆,此刻就像位于一个井字形的九宫格中央、占九格之一,其周围另有八格,是大道共鸣交融衍化出的仙界。

但仙界的时空概念不可如此简单地理解,比如这里也出现了丹霞圣境,丹霞圣境本就是浮空洞天,还有些人间洞天看小实大,真走进去又是一片广袤天地。

围绕凌霄宝殿的天庭仙界,有人间各处上古洞天,实际上就代表了古往今来各派、各类修行的尝试与印证,甚至还包含了列位天帝在修行大道上所做的探索。

此时太上仙宫不见了,但仓颉却清楚它就在那里,灵台亦有所感应。这八百年,虎娃给仓颉最重要的指引是什么?不仅是见证了天庭仙界的自然衍化,更展示了另一种境界。

金仙极致修为继续精进,修为还是金仙极致,仓颉又领悟了什么?首先这一方天庭仙界可以让飞升后的众仙家逍遥长居,与帝乡神土的情况类似,但也有所不同。

仙家进入帝乡神土,实际上就是融于天帝的形神之中,显现的一切见知要与天帝相融、为天帝所愿见,否则就会被放逐,天帝就是一切的主宰。但是在天庭仙界,他们的修行只须与衍化处这一方仙界的大道相融。

凌霄宝殿是仓颉灵台造化的金仙世界,仓颉如果不想让谁进入凌霄宝殿,他人也就进不来,若是谁的修行为其见知不融,他也可以随时将之放逐。但围绕凌霄宝殿的天庭仙界,却可让众仙自行逍遥。

比如旱魃,如今的天庭仙界中自有其适志的仙家福地,如其所愿、合其修行,她不会被仙界放逐。当然了,假如她将来的行止触犯了天庭仙界中其他众仙、因而被驱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重要的是,凌霄宝殿在此,就意味着仓颉所悟的大道造化在此,但他本人的形神却不困于此,依然可以行游人间,或于无边玄妙方广中拜访各处仙界,只要他能去得了。比如虎娃造化太上仙宫后,这些年就和玄源不知去了哪里。

最重要的收获,也是仓颉这八百年闭关精进的感悟。假如再有人能求证金仙成就,可以于天庭仙界中再开辟他自己的金仙世界,依然会有大道衍化共鸣衍化的过程。其见知不仅会融入仓颉的见知,围绕其开辟的金仙世界,又会衍化出新的天庭仙界,可谓无穷无尽。

将来的天庭仙界,伴随着每一位金仙的灵台世界开辟,由大道规则共衍。飞升无边玄妙方广的众仙家,只要知其所在、已得传道指引,就可来到此地永享逍遥长生。若有人求证金仙成就,只要他自己愿意,便可在天庭仙界中继续自辟金仙世界。

动念及此,仓颉忽有感应,原地一挥袖,就有两位仙家出现在眼前。这两位仙家看见仓颉,立刻下拜道:“拜见大天尊!”

天尊是一种修为成就,已求证金仙、并于大道衍化的仙界中开辟金仙世界者,可称天尊,那么以凌霄宝殿为发端、造就天庭仙界的仓颉,当然就是大天尊。这无需仓颉自称,而是仙家形神进入天庭仙界后,自然感受到的、天地间的仙家神意,与虎娃对玄源当年说过的话有关。

仓颉受了这一拜,还礼道:“郁垒、神荼二位道友,你们是何时飞升成仙的?”

这二位仙家同声答道:“我们是八百年前飞升成仙的,方才回过神来。”

人间八百年前,就是仓颉完成凌霄宝殿造化之时,这二位上古大神忽有所感,迎来天刑飞升。他们就是冲着仓颉来的,将飞升至凌霄宝殿,可是紧接着太上仙宫出现,大道共鸣交融衍化成天庭仙界,无边玄妙方广中天机感应混沌,他们没进来。

郁垒和神荼在无边玄妙方广中一愣神的功夫,人间八百年就过去了,此刻他们再得清晰感应,凝聚仙家形神便被仓颉接引至此。看两人的样子,仿佛还停留在刚刚历天刑而飞升的那一刻,感觉有些狼狈,形神也显衰弱,看来天刑并不好受,但好歹是历劫成功了。

仓颉一指远方道:“二位道友可自择福地恢复形神,有个上百年也就差不多了。”他指的就是天庭仙界中的度朔之山,似度朔之山又非度朔之山,倒很适合郁垒、神荼这样的飞升鬼修逍遥,话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顿,又叹道,“哎呀,都来了!”

谁来了?天庭仙界中来了上百位仙家!郁垒和神荼是仓颉自无边玄妙方广直接接引至凌霄宝殿的,而这上百位仙家则是自行飞升而至。

天庭仙界衍化呈现的大道规则中,自然就包含着对他们的指引,他们飞升之后,出现在与其修行最契合之地,散落仙界各处,未得仓颉的仙家神意接引,皆未进入凌霄宝殿。

仓颉再一挥袖,众仙家无所谓距离远近,下一瞬间全部出现在白玉门坊前的广场上。众仙一起行礼道:“拜见大天尊!”

古往今来,从未见过这么多真仙聚在一起,有些人仓颉根本就不认识,但只要他们来到眼前,便自然知晓了其身份来历。这些真仙中,虎娃的弟子有不少啊,几乎到齐了!灵宝、猪三闲、藤金、藤花、太乙、羊寒灵、叽咕、沇里、小香、黄鹤、东华……全在,只是未见青牛。

云起、古令、俊贤、樊翀、善吒、善察、敖广、白容蛟、少务、宗盐、昆吾、伯益、应龙、旱魃……等等,有的早已成仙,有的最近千年内也成仙了。他们虽没有正式拜虎娃为师,但也曾得太上指引,并或多或少与仓颉有缘,此刻亦赶来拜见大天尊。

仓颉造化凌霄宝殿只是拔下玉簪一划,但人间已过去二百年,随后闭关,人间又过去了八百年,前后总计已有千年。当年故人若没有成仙,恐怕早已殒落了。

人间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虎娃当年的弟子,就是其再传弟子中也有人成仙了。比如太乙的弟子九灵与小金铃,此刻就站在太乙的身后。

之所以有很多仙家仓颉此前不认识,那是因为他们就是在这近千年内出生、而后修炼成仙,还有不少人是在仓颉造化凌霄宝殿之前成仙,但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并非古往今来所有的真仙皆齐聚至此,当然还有真仙未至,但来的也不少了。另如若山、若水、瑶姬、盘瓠、少苗、西岭、欣兰、瑞溪、易寨、三水、青黛、绿萝、蛊辛、辛束、以清、顾采奇、桃东、小金宝、鱼与游……等人如今亦是真仙,也将会来到天庭仙界或拜访天庭仙界,但此刻并没有赶来凑热闹。

曾经相识的故人,仓颉自知他们当初的名号,而这一千年来,很多人在人间又留下了别的尊号。比如小香已被称为黎山圣母,这些仙家也有各自的仙号、尊号流传。

眼前还有来自昆仑仙界与神农原仙界的真仙,轩辕天帝与神农天帝当然不可能亲自来,却各自派广成子与赤精子相贺。还有一些仙家是仓颉或虎娃的旧识,此刻是自行来祝贺的。比如乌木由也从神农原仙界赶来了,而丙赤和丁赤则从昆仑仙界赶来了。

当年驾驭轩辕云辇的九条妖龙,实是被轩辕天帝锁拿、罚它们服刑五百年。他们后来被天子重华册封为“护国神腾”,再后来皆已成就真仙。它们成仙时已不再怨恨轩辕天帝,反而回过味来,感谢轩辕天帝指引的修行机缘,都跑到昆仑仙界去了。

在众仙之中,仓颉还见到了夏蝉,却没有看见太落。这其实在意料之中,太落年过六旬才突破三境,想修成真仙几乎不可能。别说太落了,今日也没有见到禄终、侯冈等很多故人,要么是他们没来,要么是他们早已于轮回中转生,不复当初之人。

虎娃的众门人弟子,几乎皆成就真仙,这已是不可思议的大福缘,但仓颉也没有看到他曾在洞庭仙宫中指点过的东革里。东革里后来与小香结为道侣,亦突破了化境修为,但终究殒落于生死轮回境中,最终并未成仙。

太落未成仙实属正常,此刻能见夏蝉已是意外之喜。既已成就真仙,心境当然与凡人不同,夏蝉的形容,是她十六、七岁时的样子,连形神都是另一种超脱的存在了。

以仓颉的神通,在和众仙家一一见礼的同时,当然还能以仙家神意私下分别交谈,他暗中对夏蝉道:“小夏姐姐,我们果然在此相见了!”

夏蝉亦以仙家神意道:“大天尊,您是小九公子呢,还是仓颉先生?”

仓颉答道:“随你!”接着又叹道,“人间九百六十年前,太落叔便不在了吧?”

夏蝉低头道:“若有缘法,可于轮回中指引之。但那已非当年之人,有其生之再遇,过往种种,只在生死轮回境中,须堪破之。”

她这是大实话。在众仙之中,仓颉也见到了一位名叫星耀的仙家,他是樊翀的弟子。那是六百年前,已成就真仙的樊翀在九黎之地遇见的一个孩子,收其为徒并赐名号星耀。星耀如今亦成就真仙,在其曾勘破的生死轮回境中,应明白缘由吧。

仓颉和小夏这是私下的交谈,而有人则是公开问了出来,比如伯益就开口道:“大天尊,您如今究竟是仓颉先生呢,还是随玉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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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兜率天

伯益曾是大禹的助手,而大禹是仓颉的弟子,算起来他与仓颉也是颇有渊源。但伯益却没和仓颉本人打过什么交道,他在人间接触的只是小九,如今能成就真仙,也与他和小九相处的那段缘法有关。

仓颉尚未答话,帝师广成子已开口道:“大天尊就是大天尊!”

大天尊一笑,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张臂示意道:“难得今日众仙齐聚,请至凌霄宝殿畅饮欢谈。”

穿过白玉门坊,踏上层层铺展的云阶,大天尊将众仙家迎入了凌霄宝殿。凌霄宝殿当然不仅只是一座大殿,而是大天尊在金仙世界中央造化的一片仙宫景致。今日闲散众仙家饮宴亦不是在大殿中,而是随意落座于亭阁园林间。

倚丹犀宝台望霄汉琉璃,奇树瑶花间彩羽灵禽出没,仙娥穿梭尽皆绝色,奉上果品妙饮,

凌霄宝殿此前尚无外人进入,哪来的仙娥?当然不是大天尊以仙家神通幻化出来的,尽管他有这个手段。这里是一方金仙世界,造化至今,人间已过去了千年,至于金仙世界本身,衍化了多长时间则是谁也说不好,自有万千生灵,宫阙中当然也早有仙娥。

大天尊曾在广寒仙界中品饮恒娥仙子奉上的造化玉露,今日他呈上的果品虽非造化玉露,但别有妙处,皆蕴含了他造化凌霄宝殿以及见证天庭仙界开辟的一丝大道领悟。品之各有滋味,就看享用的人又能领悟多少、能否与己身修行相谙合了。

可惜今日恒娥仙子不可能到场,从广寒仙界那边倒是来了只兔子,代表广寒仙子相贺。九重天仙界封闭至今,等同于消失不存,当然也不可能有人到场。至于北冥仙界,从高阳天帝当年对虎娃所说的那番话,便可知其志,所以也没有人来凑这个热闹。

至于原先瑶池仙界中的仙家,庚辰倒是来了。庚辰是代表瑶池众仙来祝贺的,却不代表瑶池金母。大天尊和瑶池金母是什么关系,很多人心知肚明却又不太容易说得清,瑶池金母有什么话想与大天尊说,应是大天尊自去找她。

在饮宴中,庚辰还特意与大天尊耳语了几句,大天尊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庚辰的肩膀。看样子应是庚辰转告了大天尊瑶池金母什么话,而大天尊则表示心中有数,并向庚辰致谢。

以他们的神通,想私下交谈以仙家神意足已,根本不着咬耳朵。但庚辰偏偏做出了这种姿态,在座众仙见了皆笑而不语,唯有东华翻了个白眼。

这番饮宴不仅是一场交流聚会,众仙家还商量了不少事情。很多仙家决定就在天庭仙界中长居,或结伴或散处,各有其逍遥福地。这些真仙在仙界中选了地方,开辟各自的仙府、仙宫,动念时也会再下界看看。按夏蝉当年的说法,这在如今可称为“下凡”。

比如郁垒与神荼就决定,兄弟二人轮流下界坐镇人间鬼门关,每百年一轮换。

大天尊还提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在座的众仙若求证金仙,亦欢迎在天庭仙界中开辟他们的金仙世界,使天庭仙界的衍生造化广袤无尽。

在座众仙家中有那么近十位,其实修为已至,有的只差最后一步破关机缘,个别人甚至已求证金仙。仓颉求证金仙在一千年前,而这一千年来,他人亦可能修为精进。

很多人都将目光看向了东华,因为东华已是金仙。金仙是一种修为成就,开辟金仙世界是其所悟大道的印证,但金仙未必一定要开辟金仙世界,也未必一定要在此地开辟。但在天庭仙界中开辟金仙世界,于人于己确实益处多多,有大道共鸣交融、造化衍生之妙。

见很多人都看着自己,东华放下玉盏道:“若瑶池金母于天庭中开辟金仙世界,我随后便至。”

云起和太乙对望一眼,意思仿佛在说,那就等瑶池金母和东华吧,这种事情就不和他们争先了。仙家话已出口,或许就是法缘。可是众人心中又有了疑惑,瑶池金母如何在天庭中开辟金仙世界?她可已是开辟帝乡神土的天帝!

在座众仙尚不解其妙,只有修为最高的大天尊恍惚若有所悟。饮宴后,众仙从凌霄宝殿中各自散去,有不少人就留在了天庭仙界中。

天庭仙界中有东南西北的概念吗?可以没有,但想让它有,便会有,无非是某种指称而已。敖广出身于巴原东海,后入汪洋而化龙,那又是更大的东海。天庭仙界边缘亦有无尽汪洋,汪洋中可开辟龙宫,亦称东海。

旱魃往西,彼有戈壁荒原、呈飞火流金景象,便是她的逍遥之所。而应龙往南,彼处有深泽密林、终日云雨不散。

仙界的时空结构非常人所能理解,大道交融共鸣,还衍生造化出了各处人间洞天景象,适自古各派、各类之修,谁都能找到适志逍遥的地方。

饮宴结束后,众仙散去,广成子与赤精子分别率领的、来自昆仑仙界和神农原仙界的十余位仙家却留了下来。是大天尊特意将他们留下的,随后众人起身来到了凌霄宝殿的后园,若是以后世人间皇宫做类比,这里可称御花园。

在大天尊的仙家神意指引下,众人却似迈进了无尽虚空中、穿行无边玄妙方广,下一瞬间,进入了一片风光灵秀的山谷。这片谷地,颇似巴原北荒原清水氏城寨所在,其左手边却有一面山坡,坡上含蕊花欲放而未绽。

右便有一座水潭,潭中生出一枝硕大的碧绿莲叶、形如伞盖。看不清阳光从何处射来,莲叶伞盖却在潭边形成了一片叶荫。叶荫下有一头青牛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打瞌睡。不远处的花草间,停着一辆白香木车。

难怪青牛方才没有出现在天庭仙界,原来是卧在这里打瞌睡呢,见众仙到来,它起身迎向前去,点了点大脑袋权当行礼,口吐人言道:“随玉小老爷,你如今是大天尊了。青牛拜见大天尊!见过各位仙家道友!”

众仙家不敢怠慢,赶紧一起行礼。行礼之后,大天尊上前揪着牛耳朵道:“大牛,先生在吗?”

青牛一甩脑袋:“你已经是大天尊了,不要再毛手毛脚!”

大天尊笑了,退后一步拱手道:“请问青牛仙人,太上在吗?”

青牛这才正色答道:“老爷不在,我飞升至此后就没见过老爷,于是便为老爷守护仙宫。这才刚睡了一小觉,就让你们给吵醒了。”

大天尊:“青牛仙人在此为太上守门,请恕我等擅闯之罪!”

青牛翻了个白眼道:“你们既然进得来,就不算擅闯。老爷不在,但我知道你们想去哪里,请自便吧。……对了,老爷还说了。大天尊会写字,仙宫门楣还空着呢,就请写几个字吧。”

大天尊并没有追问青牛,它既然没有见到虎娃,虎娃又是怎么叮嘱它的?既然虎娃不在,大天尊便未登上云阶,而是率众仙家站在山谷中向着云阶上的仙宫行礼。待行礼已毕,那云端宫阙前已出现了一座云坊,坊楣上有“兜率天”三字,也不知大天尊是怎么写上去的。

大天尊又率众仙前行,既未登上云阶,亦未从两旁绕过兜率天宫,而是直接“穿”了过去。若是按凡人的理解,他们应是来到了兜率天宫的后殿所在,望见了一座仙殿。殿前有霞光如池,池中有五色神莲摇曳舒展,池上有彩虹若桥。

过了桥进入仙殿,此殿竟似一座神祠。殿中瑞霭飘荡,似是一方无尽世界,不知蕴含何等玄妙,中央供奉的是炎黄二帝,也就是神农、轩辕这两位天帝。

但这里真是一座神祠吗?通常人们所见的神像,或绘画或雕塑,但此地所见显然并非如此,而是某种仙家神意指引,感应之如见天帝。

大天尊朝赤精子与乌木由等仙家道:“你们且回神农原仙界,我稍后将去拜见天帝。”来自神农原仙界的众仙家向大天尊行了一礼,便似在殿中踏入虚空消失不见。

乌木由离去时还留了一句话:“望见神农天帝倒不打紧,什么时候都行,大天尊还是要早点去见瑶池金母啊!”

原来这座仙殿也是通往神农原仙界、昆仑仙界的门户,在这里能够感应到二位天帝的形神,包括他们留下的帝乡神土指引。飞升天庭的众仙家若能来到这里,就算他们未曾得到炎黄二帝在人间留下的指引,于此殿中有所悟,亦可前往神农原或昆仑仙界分别拜见二位天帝。

炎黄二帝如今仍是人间国祭之神,哪怕几千年后仍手民众敬奉。有的仙家飞升,并不需要经过这里,直接就可以从无边玄妙方广中到达神农原或昆仑仙界了。而虎娃在兜率天宫后面立了这么一座仙殿,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是虎娃所悟之道已包容了二位天帝的修行;其二是炎黄二帝并没有打算做别的选择,其开辟的帝乡神土将于无边玄妙方广中永存。

天帝成就未必不如金仙成就,只是另一种境界、另一种选择,适其志即可。炎黄二帝的身份、地位,包括他们所开创的成就,永远令世人敬仰,同样令众仙家感佩。

那么这座仙殿中为何只有通往神农原仙界与昆仑仙界的“门户”呢,怎么未见太昊、少昊、高阳这三位天帝的形神指引?当然另有原因。

大天尊与广成子、丙赤、丁赤众仙迈步前行,下一瞬间便来到一座巍峨的山峰之中。此峰高绝不可攀、若天地中枢,山中四望远方祥云朵朵、承托仙府座座,他们已直接进入轩辕天帝开辟的昆仑仙界。

077、桃林

此峰山脚方圆八百里,四面绝壁高三百刃,其上有玉栏平台,四面平台上各凿九井、各有九条玉阶通往云端。这整座山峰便是轩辕天帝的仙宫,仙宫每面皆有九门、各有一头开明神兽镇守,每头开明神兽皆九首。

大天尊与众仙出现的地方,直接越过了开明神兽镇守的门户,来到了仙宫的正中央,前方便是大殿。登上山峰、仙宫四面皆有九门,那么仙宫大殿朝哪个方向开?其实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仙宫,都会迎面正对着这座大殿,这便是仙界的玄奇。

轩辕天帝亲自走出大殿,降阶相迎。大天尊可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见轩辕天帝正要向他行礼,赶紧抢步上前、率先行礼道:“拜见天帝!”

轩辕天帝的行礼变成了还礼,他笑呵呵地开口道:“应是我拜见大天尊!”

大天尊赶紧摆手道:“不敢!”无论如今是什么身份,他也不敢在轩辕天帝面前摆架子呀。

轩辕天帝顺势把臂道:“有何不敢?大天尊就是大天尊!……请随我来,众仙家已恭候多时。”

两人并肩走入大殿,眼前所见却是另一番情景。通常的大殿,进去之后应是厅堂,抬头见梁柱、四望乃壁墙,但此刻进入的却是一片深山幽谷,抬头见祥云碧空,四望峰峦叠翠。谷中山岩错落,各成桌案、座位形状,当中是倚山宝座。

数十位仙家在山谷中分左右两列,一齐行礼道:“拜见大天尊!”

昆仑仙界中的所有真仙都被轩辕天帝召集来了,都在这里等着呢,也无需一一介绍,绝大部分大天尊早就认识,只是有那么几位是这一千年来新近飞升的。大天尊一一还礼,然后众仙落座。大天尊的位置与轩辕天帝并列,这又是一番仙家法会。

仙家神意交流,谈及当年帝乡神土开辟、今日天庭仙界呈现,其中妙意难以尽述,席间轩辕天帝看着众仙道:“如今天庭仙界已立,众仙家可自去天庭,若仍愿留在昆仑仙界者,亦请自便。”

在座的众真仙差不多有三分之二打算去天庭,三分之一还想留在昆仑仙界。而无论去不去天庭仙界,众仙家将可往来两处。

轩辕天帝又对广成子道:“太上于兜率天宫中留有门户,可指引众仙家来昆仑仙界见我。但兜率天宫清静,也不好总让人打扰。师尊可去天庭仙界自立洞府,亦可指引众仙往来昆仑仙界,您来日若开辟金仙世界,则更为方便。”

轩辕天帝这是正式委派广成子常驻天庭仙界,若勉强以后世凡人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是让广成子建立一个“轩辕天帝驻天庭仙界办事处”。后世飞升天庭的仙家,在人间未必能得到轩辕天帝上古时所留的指引,但他们可能仍对轩辕天帝心怀崇敬与向往,那么就可以让广成子将其接引到昆仑仙界、拜见轩辕天帝

这么做的另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让昆仑仙界在将来不至于封闭,仍然可以容纳更多的仙家见知。至于那些仙家拜见轩辕天帝后,是留在昆仑仙界还是留在天庭仙界,或者往来两处行游逍遥,倒是无所谓的。

虎娃在太上仙宫中留下那座仙殿,分别有通往神农原仙界与昆仑仙界的门户,所谓门户也就是仙家神意指引,便是这个用意。自从太上传道于天下,基本上就没有谁在九境初转便抛却凡蜕飞升了,因为那不是修行正道。

而帝乡神土又不可能同天庭仙界真正相连,所以虎娃才用这种方式,使它们能够间接连通。轩辕天帝获悉之后,也不想总有仙家跑到兜率天宫中打扰清静,于是就把广成子派到天庭仙界常驻了。

广成子在天庭仙界中建立仙府,众仙家欲拜见轩辕天帝、游历昆仑仙界,可在广成子那里得到指引。而另一方面,广成子亦可修为更进。

身为轩辕之师,广成子其实也可以开辟帝乡神土,但按虎娃当年所说,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帝,无非是境界相当的一种成就,比如恒娥仙子开辟广寒仙界。而广成子觉得那么做并无意义,所以他仍然留在昆仑仙界中享受长生逍遥。

但是另一方面,若广成子留在昆仑仙界,就意味着他的修为境界与神通法力便永远超不出轩辕天帝,因为他就相当于轩辕天帝形神的一部分,更别提突破金仙境界了。轩辕天帝很清楚师尊的修为,若得太上大道指引,很有希望更进一步成就金仙。

若广成子成就金仙,并于天庭仙界中开辟他的金仙世界,于人于己都有莫大好处,而且接引仙家往来昆仑仙界则更为方便,甚至可以在金仙世界中留下虎娃曾留下的那仙殿门户。

广成子起身道:“就遵天帝之言!”

仙家法会之后,轩辕天帝亲自将大天尊送出了“大殿”,众仙家有不少人便去往天庭仙界了,不论打不打算入驻天庭仙界,总之先看看再说。大天尊进入无边玄妙方广,下一瞬间,已来到神农原仙界。

神农原仙界的格局与人间的神釜冈小世界类似,只是玄妙不同,世界中央的山丘上有一座法坛,神农天帝背倚屏风状的丘陵而坐,平台旁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一根长鞭。大天尊直接就出现在法坛上,而神农天帝已起身行礼道:“拜见大天尊!”

法坛周围还站着数十位仙家,先前赶往天庭仙界祝贺的赤精子、乌木由等人亦在列,此刻又随神农天帝一起行礼拜见。大天尊赶紧一把扶住神农天帝的手臂道:“应是我先拜见天帝!”

神农天帝哈哈一笑道:“大天尊客气了,请入座!”顺势拉住他的袖子,引入座中。法坛中央放了两个座垫,神农天帝与大天尊并肩而坐,其他众真仙都站在周围。

这里是神农原仙界,整个世界都是神农天帝的形神,若是神农天帝不想让大天尊伸手相扶,至少在这里,大天尊是无论如何也托不起他的手臂的。方才抢先行礼,口说拜见之语,是神农天帝给大天尊面子,也是让众仙家看到他本人的态度。

神农原仙界中众真仙相聚,亦是一场仙家法会,仙家神意交流的内容,与方才在昆仑仙界中差不多。很多真仙也打算常驻天庭仙界,或只是游历一番。

神农天帝特意委派赤精子常驻天庭仙界,若将来赤精子能突破金仙修为,亦在天庭仙界中开辟他的金仙世界,所担任的角色与广成子类似。赤精子成就真仙的岁月,比广成子以及轩辕天帝都要长久,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神通法力,都是在场众真仙中最高的,于神农仙界中仅次于神农天帝。

大天尊莫名想起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位真仙,就是曾被虎娃斩杀的计蒙。还好计蒙已殒落,否则就算这位仙家想去天庭仙界,天庭仙界也不会欢迎他,恐怕有很多人还想宰了他,比如虎娃的众弟子传人。

大天尊又莫名想起了烈鸿子。只要虎娃还在,那位上古真仙就不敢返回人间,如今虎娃已被尊为道祖太上,烈鸿子恐怕就更不敢再露面了,只得自我放逐于孤寂的无边玄妙方广中。假如烈鸿子敢在天庭仙界中显露形神,别的不说,大天尊本人就要第一个出手将其斩灭。

堂堂上古真仙,唯一能与巅峰时的伯羿正面斗法而逃脱性命者,其修为早已接近于可开辟帝乡神土,居然混得这么惨,也真够憋屈的!

与神农原仙界中的众真仙以及神农天帝的会面很顺利,无需赘述,辞别神农天帝后,大天尊穿行无边玄妙方广,下一瞬间,又出现在瑶池仙界中。

还是那仙岛上的楼阁,楼阁中除了瑶池金母并无他人,入眼是妙曼的背影,青丝披散,瑶池金母正扶栏而立。大天尊上前与其并肩而立,一只手很自然地放在她的手背上,轻声道:“玄嚣,我来了。”

“瑶池金母拜见大天尊!”佳人淡淡开口,却连身子都没动,脸当然也没扭过来。

大天尊却微笑道:“免礼!”当然得免礼了,因为瑶池金母根本就没行礼。

瑶池金母又说道:“凌霄宝殿开辟、天庭仙界出现、众仙朝贺诸事,东华已经告诉我了。”

大天尊:“他倒是嘴快!他还说了,将来你若在天庭开辟金仙世界,他才会那样做。”

瑶池金母:“这我也听说了,那是他的事。”

大天尊:“那么你的事呢?”

瑶池金母却扭过头,看着他反问道:“大天尊,天庭饮宴之后,您干什么去了?”

大天尊:“我去拜见了轩辕、神农两位天帝。”话中带着仙家神意,解说了在昆仑仙界、神农原仙界的诸事经过。那两位天帝皆召集仙界中的众真仙迎候,并有一场仙家法会。大天尊来到瑶池仙界却未见这等场面,眼前只有瑶池金母。

瑶池金母点了点头道:“这里就不必你再操心了,你来之前,我已令庚辰召集瑶池众真仙皆往天庭仙界,瑶池仙界不再留众仙家。”

她的做法和另外两位天帝不一样,将瑶池仙界中所有的真仙都给“赶”出去了,或者说就是让天庭仙界取代瑶池仙界,也用不着特意再派广成子或赤精子那种角色。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她将来也是要转证金仙成就、于天庭仙界中开辟金仙世界的。至于她怎么样做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愿心已起。

大天尊来时,庚辰已经带着此地众真仙全部离开了,就连来做客兼通风报信的东华也被赶走了,若大的瑶池仙界中,真仙以上修为者,眼下只有大天尊和瑶池金母。换一种说法,目前的瑶池仙界,大天尊是唯一还能进来的仙家。

大天尊低头看着仙岛水边道:“这片仙桃,已经成林了,你费了不少心血。”

想当年虎娃托玄源送来一株树苗,瑶池金母亲手将树苗植于仙岛岸边,并当着玄源的面,令其长成开花。如今再看仙岛岸边,已是一片开花的桃林,中间有一棵大树,上面已经结果,都是毛茸茸的青桃果,尚未成熟。

这片桃林,应是折取那株最早的仙桃树的树枝、插枝培育而成。而玄源最早带来的那株树苗,便是桃林中央那棵开始结果的大树。

大天尊造化凌霄宝殿、见证天庭仙界衍化而成,人间就过去了一千年。那么这片桃林在瑶池仙界中又生长了多少年?除了瑶池金母谁也说不清!还要看天帝耗费多少仙家大法力去运转桃林所在的时空。

瑶池金母也看着桃林道:“这片桃林,却是可以移出帝乡神土的。”

大天尊:“那将来就移植在你开辟的金仙世界中。玄源当日带走的大道宝瓶,装了一瓶瑶池之水,如今就在兜率天宫。”

瑶池之水是带不出去的,那所谓的一瓶瑶池之水,其实是瑶池金母的修为见知、瑶池仙界的造化真意。假如瑶池金母不再为天帝,离开了这片帝乡神土,那大道宝瓶便是她的形神寄托之物,甚至是开辟金仙世界的凭借——可在天庭仙界中开辟与瑶池仙界相同的世界。

所谓相同,亦有不同,因为那已不再是瑶池金母的形神所化的帝乡神土,而是灵台造化的金仙世界。瑶池金母早就有转证金仙之愿了,当初就留下了缘法,只是她怎么能做到这一步,尚有难言之玄妙,就连仙家神意都说不清。

瑶池金母又叹道:“帝乡神土中尚有众多古时飞升地仙,非我形神造化。我不可能让他们形神俱灭,就算要给他们一个再入轮回重修的机会,也得太上相助,如今却不知太上去了哪里。”

大天尊沉吟道:“既是太上,当然不复见。太上乃传道之祖。而大道浑然,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岂可与其人相见?”

瑶池金母反问道:“随玉,你是不见过他吗?”

078、万法不沾身

这个称呼有意思,但仔细想想,在这个场合、以两人之间的关系,谈到的又恰好是这种事情,确实如此相称最合适。大天尊答道:“我在人间见到先生时,并不知其为太上;待闻太上之名后,便未见过先生。就连青牛飞升之后,都未见过它家大老爷呢!”

大天尊开辟凌霄宝殿,又进入太上仙宫,只见到了青牛却未见到虎娃,那样也好。想当初为仓颉时,他可是虎娃的尊长。再入世为小九时,偷看大姑娘、小媳妇洗澡,还被先生抬脚踹过屁股。如今恢复了仓颉的仙身,已身为大天尊,多少觉得尴尬。

大天尊动念思及当年人间往事,但别忘了这里可以瑶池仙界,一切都在瑶池金母的形神之中。倘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在此地哪怕动个念头,都逃不过瑶池金母的感知。瑶池金母瞪眼道:“大天尊,您还干过这种事呢!”

刚刚还在叫随玉呢,转眼又换成了大天尊,口中称您,语气明显不对呀。大天尊连连摆手道:“玄嚣,你肯定是误会了,我当时是好意……再说了,人间小孩子的顽皮事嘛。”

瑶池金母似笑非笑道:“你那时已经不小了,什么事都懂了吧?”

大天尊连连咳嗽道:“那不是我,那不是我,至少……”

瑶池金母打断他的话道:“不是随玉道友又是谁呢?好吧,是你又非你。”随即语气一转,不再纠缠此事,又说道,“青牛不是见不到它家大老爷,只是难见太上而已。你方才说得对,其实见大道如见太上,非见其人。……你说,虎娃那孩子现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

大天尊:“或许仍在游历人间上古洞天,或许穿行于无边玄妙方广,恐怕只有玄源清楚了。”

……

虎娃出现在一片帝乡神土中。帝乡神土并非凡人见知中某片地域的概念,仅以方圆多少里来形容是不确切的,但若勉强这么去概括的话,此地方圆千里左右,景致颇似人间贺兰山一带。

一条山脉横亘,空间由上及下层次错落分明,山一侧是无尽蛮荒,另一侧却见人烟村寨,皆是烈鸿子形神所化。这里就是烈鸿子开辟的帝乡神土,烈鸿子称其为多宝仙界。

大天尊在神农原仙界的仙家法会上想起了烈鸿子,说来也巧,恰在这个时候,虎娃发现并进入了烈鸿子开辟的帝乡神土。此处为何自称多宝仙界?烈鸿子最擅长的修为手段,堪比人间后起之秀、如今被尊为云中子的云起,就是炼化法宝。

烈鸿子的独门家秘法,就是将真仙烙印炼入神器之中,成为可寄托形神之物,只要有一件这样的一件神器尚存,便可保证他的真仙形神不灭。想当年他被伯羿重创尚能逃脱,便是凭借这一手段。

但凡事有利有弊,真仙烙印来自分化形神,烈鸿子相当于把自己的神通法力分成了很多份,除非将这些神器集合在一起布成仙家大阵,才能发挥其巅峰实力。想当年,烈鸿子将虎娃引诱到星辰虚空中布下埋伏,就是想这么除掉虎娃,结果却失手了。

烈鸿子那一次失手,仓皇逃去之时,收回了炼制为真仙烙印的分化形神,但从上古时便辛苦搜集与炼制的多件神器都放弃了,后来皆被虎娃收去、置于薄山分宝崖。

此刻看多宝仙界,很多事物似人间景致,但其实皆是神器所化,比如这条似贺兰山的横亘山脉,能明显地看出有两道并行的连绵山脊。它是置于大地上的珠串,每颗珠子都是一枚神器,而连为珠串后又是一套神器。

不知烈鸿子是否听说过虎娃最早的随身法宝石头蛋,连续将九九八十一枚石头蛋合炼为一器,曾经就化为一串手珠戴在腕上。但烈鸿子应该听说过息壤神珠,崇伯鲧就曾以息壤神珠化山脉阻住洪水。烈鸿子炼不成息壤神珠,但他却炼制了很多枚类似的神珠,化为帝乡神土中的山脉。

这方世界亦有日月循行,而帝乡神土中的生灵所见的日月,其实也是神器所化,甚至那漫天星辰,亦是烈鸿子布于无尽虚空的一把神砂。再看蛮荒中起伏的丘陵,村寨人烟中的江河,很多皆是如此。这么多神器布于帝乡神土,赫然也是一座仙家大阵。

这座仙家大阵是无敌的,但同样也是无聊的。帝乡神土本就是烈鸿子的形神,在这里他要对付谁呀?如果不想让别人进来,别人就进不来,动念就可将外人放逐,至于帝乡神土中由形神造化的一切,他动念之间便可将之湮灭。

仙家在自行开辟的帝乡神土中,本就是自我世界的主宰,如此做,只能说是烈鸿子本人的某种恶趣味或者习惯吧,仙家也是有爱好的嘛。

烈鸿子当年的神器几乎都丢了,遁入无边玄妙方广中再也不敢露面,根本就没有机会搜集天材地宝,又哪能炼制这么多神器?这事其实并不难,他既开辟帝乡神土、求证相当于天帝的修为,自可在形神中以见知造化,只要能够维持这方世界的运转,不致使其自我崩溃即可。

神器就来自于帝乡神土本身,在这多宝仙界中,它们就是真真正正的神器,布下了举世无敌的仙家大阵。但另一方面,这也仅仅是烈鸿子的自娱自乐,或者说是一种自我追求。他当然已离不开帝乡神土,而这些神器谁也带不出去,对于多宝仙界之外,就等于不存在。

虎娃刚刚在多宝仙界的山脉上空显露形神,就听一个愤怒的声音喝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听不见开口者在何处,这只是仙家神意之音,又好像是整个世界在说话。虎娃笑着答道:“你想我,我就来了呀!……你若不开辟帝乡神土,我还真不好找你。”

烈鸿子:“未经我的许可,你怎能进入我的多宝仙界?”

虎娃:“大道之存,非你我所能宰。”

烈鸿子惊怒道:“这是何等修为,可穿行诸天万界?”

虎娃:“大道显化之处,为我所悟、与我有缘者,皆可现。”

哪怕烈鸿子已求证天帝成就,虎娃的番话,也远远超出了他的修为见知。烈鸿子求证的其实只是相当于天帝的修为,他根本称不上真正的天帝,其处境连恒娥仙子都远远不如。

如今天庭众仙,皆知恒娥仙子与广寒仙界。只是恒娥仙子性情冷清,不喜被人打扰。若是她好客的话,有的是仙家愿意拜访广寒仙界,无论是游历还是长驻,总之广寒仙界可以很热闹,只是恒娥仙子志不在此。

可是烈鸿子呢,他真的就等于消失于无边玄妙方广中了,假如虎娃今日不找来,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到。虎娃所说虽超出了烈鸿子的修为见知,但烈鸿子多少能领悟其中一部分。

假如烈鸿子没有开辟帝乡神土、没有时常动念想起虎娃,虎娃想找他恐怕还真不容易。凡人也许难以理解烈鸿子的处境,认为其自我放逐于无边玄妙方广,便是一无所有的孤寂凄清。但凡人又怎能知仙家逍遥之妙,更何况已有烈鸿子这等修为。

真仙极致之境,便可造化自我灵台世界,无论是开辟帝乡神土还是开辟金仙世界,皆须此修为为根基,甚至还可以追溯到身为凡人时所堪破的梦生之境。但真仙极致境界所拥有的自我世界,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且时刻随生随灭,对他人而言并不存在。

勉强打个有点不伦不类的比方吧,就像白筐子做大梦,一个白日梦就造化了一个他想要的世界,回头这个梦结束了,或人清醒了,世界也就消失了,然后又做了个白日梦,又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大道运行规则也可能是不完善的,有时候也会自我崩溃。

但是开辟帝乡神土的意义就不同了,这是修为更进一步的成就。帝乡神土就是形神所化,大道规则是完善的,至少是自我完善的,仙家的意志就是世界的主宰。其实帝乡神土并非封闭的世界,否则众天帝开辟的仙界怎么会有人飞升,又有那么多仙家往来并长居呢。

帝乡神土是真实存在的,只要进入这方世界中。

只是烈鸿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开辟的帝乡神土,与完全封闭并没什么区别,他再也不敢回到人间,后来也就几乎斩断了与人间的一切缘法,这才开辟了帝乡神土,本就是打算自己跟自己玩的,拥有这方世界倒也不错。

帝乡神土中还造化了万千生灵,有人间村寨,烈鸿子自可永享逍遥长生,这是他的修为成就。

但他真的斩断了与外界的一切缘法吗?至少他开辟多宝仙界的缘起与虎娃有关,就是因为虎娃,他才自我放逐于无边玄妙方广,从不敢回去到不再回去。尽管已不再与人间发生任何关系,但他也会想到自己为何会如此,当然也就会想起虎娃。

所以多宝仙界与虎娃有缘啊,其中的缘法就看怎么理解了。而且虎娃也等于告诉了烈鸿子,他如今的对大道的感悟,已涵盖与包容了烈鸿子的修为见知。

烈鸿子虽未显形,但听整个世界发出的仙家神意,就在咬牙切齿:“我不论你如今有何等修为,但来到了这里、在我的世界里,就别想再走了!”

虎娃笑道:“是吗?你尽可一试。”

烈鸿子:“在这里,你难道是我的对手吗?”

虎娃仍不紧不慢道:“在这一方世界,你当然是无敌的,你说了算……”

话音未落,整个世界的攻击已经展开了。烈鸿子发动了布置于帝乡神土中的仙家大阵,烈日辉光斩落,无数星辰呼啸而至,山脉崩射、江河漫卷,整个世界瞬间面目全非。

烈鸿子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要在这个世界中,斩杀虎娃其实用不着运用这种手段,他。但烈鸿子吃不准虎娃如今的修为境界,而且已经将多宝仙界布置成了仙家大阵,就要施展最稳妥、最强大的攻击。

多宝仙界中已是生灵涂炭,虽还不至于崩溃,但也是满目疮痍。这个世界就是烈鸿子的形神啊,也相当于其形神受了重创。

如此重创倒不至于让烈鸿子殒落,只要斩杀了虎娃,假以时日还可以渐渐恢复,反正烈鸿子几乎是不惜代价了。可是这近乎可以毁灭世界的一击过后,再看虎娃的形神,仍凌空立于那条已崩颓的山脉上空,近似毫发无伤。

虎娃仿佛就是一个幻影,方才的攻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所谓幻影只是常人的理解,哪怕是幻影的存在,也是一种“实有”,而在这一方世界中,只要烈鸿子不允许,就连幻影都不可能存在,虎娃又如何能不受这一击的影响呢?

只听虎娃笑道:“烈鸿子,你这一击果有毁天灭地之威,自己将自己揍得不轻啊!”

整个世界都在惊呼道:“穿行诸天万界、万法不沾身,你是怎么……”烈鸿子说不下去了,他不知该怎么理解所见到的这一切。

虎娃缓缓开口道:“我无法直接向你解说,倒可以告诉你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想问你一句,你这样有意思吗?”

整个世界都沉默了,或者说停滞了,风止云歇、百川不流,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永远,忽然间时空重新运转,整个世界又“活”了过来。烈鸿子终于现形,在半空中下拜道:“拜见太上!”

虎娃方才的话中带着仙家神意,介绍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也包括天庭开辟诸事,所以烈鸿子称呼虎娃为太上,而他这一拜倒是耐人寻味。

虎娃微微一侧身,又问道:“你还有何话想说?”

烈鸿子答道:“我在人间时,也曾开辟仙家洞天,名多宝界,如今传承已绝、无人再知。太上将来既打算将人间隐迹诸上古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也将多宝界一并挪移了吧,算是了却我的人间之憾,那里还有我留下的炼宝传承。”

虎娃点头道:“好。”

随着他的话音,天地山河消失不见,虎娃见证了一位天帝形神的消散。他又重归无边玄妙方广,再一伸手,握住的却是玄源的手。

玄源问道:“烈鸿子如何?”

虎娃答道:“如今已无烈鸿子。”

仙家神意尽可能介绍了方才的事情。虎娃出现在多宝世界,万法不沾身,既如此,他本人同样也不会直接将烈鸿子怎样。但虎娃出现就是缘法,烈鸿子已做出了选择。太上,难见其人。这回烈鸿子倒是当面拜见了太上“本人”,然后他自己就不见了。

玄源叹道:“帝乡神土为其形神,他若去,则形神无存,若发愿转证金仙,来者须历再化形之劫。……瑶池金母还在等你呢,不知她此劫凶险如何?”

虎娃:“瑶池金母虽与烈鸿子不同,但此劫未历便未知,只看修行缘法吧。她等的是九转紫金丹,而我手中虽有九转紫金丹,却是九重天仙界众地仙之物。”

玄源:“九重天仙界,如今你能去得了吗?”

虎娃:“既去得了、也去不了。若是一定要去,等同强唤太昊天帝回归。”

玄源:“太昊天帝何时回归?”

虎娃:“既然你问到了,那应该就是此时。”

玄源忽有莫名感应,惊叹道:“还真是此时,九重天仙界已现。”

虎娃:“你且去兜率天宫等我。”

玄源去了太上仙宫,虎娃立于无边玄妙方广,不知为何发出一声长叹,似在思索什么。以他的修为,还有何事难知难解,竟会露出这样神情呢?

079、080、081、化清风(完本)

九重天仙界,太昊天帝背手而立,羽衣飘荡、银发飞拂。帝乡神土中此刻有风,仿佛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清风,但什么风能吹动参天建木呢?

太昊身后的参天建木在风中摇曳,可望见九枝招展。若只是一株普通的树,这般风景或许很美,但这是一枝一世界的九重天建木啊,感之若地动天摇!

虎娃来到九重天仙界,感受到的就是这天地间的神风,若不是已有万法不沾身之境,他这个外来者即就会被吹走、重入无边玄妙方广。

虎娃的发丝与衣袂亦随风而荡,来到近前行礼道:“拜见天帝!”

太昊站在那里,他的身影就似参天建木、他的形神就是这一方世界,金色的眼眸看着虎娃,微微点了点头道:“虎娃,你来了。”

虎娃亦点首道:“是的,我来了。”

太昊:“天庭仙界已现?”

虎娃:“不久前的事情,有众仙家齐贺大天尊。”话中带着仙家神意,不仅解说了仓颉再转为小九、求证金仙成就、开辟凌霄宝殿、见证天庭仙界衍生造化的过程,也解说了其中的修行真意,含大道指引。

良久之后,太昊才再度开口道:“镇元子未至?”

这话问得稍显突兀,虎娃答道:“大天尊与众仙于凌霄宝殿饮宴时,镇元子未至。后来大天尊去拜见轩辕、神农二位天帝,又去见了瑶池金母,而后下界远游,至今未归。倒是这一阵子,镇元子到了天庭仙界游历,此刻应该还在那里呢。”

太昊:“大天尊下界远游之事,我知道……虎娃,你师尊剑煞已与武夫一起离开了。”

这里是帝乡神土,抛却凡蜕的武夫和剑煞,怎么可能离得开?因为剑煞有一个好弟子,他和武夫已经提前拿到九转紫金丹,在虎娃来到之前便已离开,并未告别。也许不告别更好,曾经的一世修行斩尽,再入轮回中,不知将来者是谁。

虎娃躬身奉上了三十六枚九转紫金丹,低首道:“受天帝所托,神丹已炼成,恰足九重天仙界中众地仙之数。”

太昊收起神丹,向虎娃行礼道:“多谢太上!”

这一声太上,叫得虎娃心中一紧,张口欲言又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见太昊又一挥袖,那些九转紫金丹已洒落九重天仙界各处,他缓缓开口道:“九重天仙界不留真仙长居,若无踏过建木九枝之愿,也不欢迎真仙做客。自古及今,抛却凡蜕飞升至此的地仙亦不多。”

虎娃插话道:“那是后来亦有列位天帝开辟帝乡神土。他们皆是得到您的指引,曾踏过建木九枝,我亦如是。”

太昊:“我开创了此道,而神农和轩辕做得比我更好,他们才是真正的天帝。”

这话又不知该怎么接了,虎娃干脆住口不言。太昊的目光穿过虎娃的形神,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央在遥望整个九重天仙界,包括九枝世界中的无尽事物、万千生灵,又缓缓开口道:“你曾在此修行,见过我当年的那些族人。

我将他们造化而出,皆如当年形容身份,在此永享长生,虽非当初人间之辈,却也是他们自己。这九重天仙界中的万千生灵,自从禀造化而生,亦是他们自己,并不只属于我……”

虎娃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九重天仙界中的生灵,哪怕是太昊于自我形神中以见知造化,但也是是真实存在的、真正的生灵,并拥有独立的自我。非是幻象,更非受太昊操控的傀儡,若是那样,这一切就毫无意义,更谈不上什么天帝成就。

太昊说话时,虎娃莫名感应到帝乡神土中有某些存在消失了,就是飞升至此的众地仙,包括与虎娃颇有渊源的、开辟步金山小世界的几位上古仙家祖师。有些人应当是不愿意走的,可是他们如今只能依托帝乡神土而存,若九重天仙界不在,亦将形神俱灭。

能得九转紫金丹之助,可再入轮回,也算是最后一线机缘。

太昊继续开口道:“我有负于他们。”

虎娃:“话倒不必这样说。”

太昊却摇头道:“是我留下的登天之径,他们当年飞升时,是认为可入仙界永享逍遥长生的。而如今九重天仙界将不存,当然是我有负。”

虎娃:“其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可以说所有,比如武夫大将军,若非得登天之径指引,恐早已殒落。或殒落于修行,或殒落于天劫,更别谈什么飞升了。”

太昊反问道:“所以说今日之去,反倒是回归本来面目吗?”

虎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太昊又叹道:“当年山河图之惨剧后,我便立誓不伤天下有灵众生,更何况我于形神中造化之万千生灵。而我也曾发愿,悟大道另有所证……”

随着话音,虎娃只觉眼前银丝飞舞,整个九重天仙界化作了一阵清风散去。帝乡神土本就是于无边玄妙方广无中生有,而如今重归于无。这个世界消失了,连同造化之山河与其中的万千生灵,连同太昊天帝的形神。

虎娃站在那里,是指引者亦是见证者,亲眼见证太昊天帝发愿,又应劫而殒落。然而与此前多宝仙界毁灭的情况有所不同,九重天仙界的消失,伴随着大道无形的凝炼,无边玄妙方广中留下了一道无形精气。

太昊天帝什么都没带走,帝乡神土中所有的造化真意、他有生以来所有的修为法力,都化为这道无形精气留给了虎娃。当年虎娃在神釜冈小世界斩杀真仙计蒙时也曾得到过类似之物,这无形精气不是说有就能有、说留就能留的,与殒落之际的发愿机缘有关。

计蒙当年是别有用心,因机缘巧合而留;而太昊天帝如今有大愿,散尽形神与帝乡神土而成。不知不觉中,虎娃已泪落如雨。

虎娃需要九转紫金丹的药引,太昊天帝殒落时便给了他足够的药引。所谓的仙人泪,只是这药引的替代之物,皆属可遇不可求。有些东西世间遍寻不得,等得到时,却一下子又有了太多,甚至是情非所愿。

抛却凡蜕飞升九重天仙界的地仙,已得九转紫金丹而去,此药引太昊天帝不是为他们而留,而是给所有飞升帝乡神土的众地仙而留。是他开创了天帝成就,后来列位天帝皆是得其指引而开辟帝乡神土。所以那些抛却凡蜕飞升帝乡神土的众地仙,太昊天帝亦给他们留一线机缘。

无论是太昊天帝留下的那道无形精气,还是虎娃洒落的忘情之泪,其实都足够了。如此算来,反倒是神农天帝当年留在神釜冈小世界中的灵药不够了。但虎娃这些年来,游历人间各处上古隐迹洞天,又搜集到无数灵药奇植,有的尽管不在原先的丹方中,但以虎娃对物用灵性的精通,亦可改换丹方炼成九转紫金丹。

……

不知在人间何处远游的大天尊忽有所感,下一瞬间他已飞升至无边玄妙方广,未回凌霄宝殿,而是直接来到了瑶池仙界。他刚一现身,瑶池金母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九重天仙界已散。”

大天尊点头道:“我已知晓。”

瑶池金母:“炎、黄二帝仍在,而青帝已殒。”

两人神色皆很凝重,大天尊又说道:“太上已归兜率天宫,而兜率天宫不得再入。待其再度开启之时,便是你应劫之日。”

……

虎娃回到兜率天宫,脸上泪痕未干。玄源迎上前来道:“你怎么了?”

虎娃摇了摇头没说话,只以仙家神意相答,玄源默默地倚在他的怀中,两人半晌无言,良久之后。玄源才说道:“不知人间能否再见青帝?”

虎娃沉吟道:“太昊天帝已殒,形神无存,但人间或可再见句芒仙童,只是再现者已非当初句芒。”

玄源:“这又是何等玄妙?”

虎娃搂着玄源的肩膀道:“太昊天帝之修为,已能窥见天机,而天机总留一线,或许就在句芒仙童曾于人间的行迹……此非我所能言,如今受太昊天帝所托,我要炼丹了。”

兜率天宫的云阶下方,正在山谷中水潭边打瞌睡的青牛突然站了起来,有些吃惊地仰望云端。它感应到大老爷回来了,但云端上的仙宫却随机隐去不见。

……

虎娃于兜率天宫闭关炼丹百年有余,人间已是武王伐纣……周代商而立,但这一切纷争与虎娃及天庭众仙无关。百年之后,忽有无数道紫气金光流转,自兜率天宫中飞射而出,飞入无边玄妙方广中消失不见。

同一瞬间,各天帝所在的帝乡神土中皆有紫气金光洒落,昆仑仙界、神农原仙界、瑶池仙界,包括北冥仙界皆现其景。各天帝现形,神情各异,皆行礼拜谢太上。

每一处帝乡神土中,曾有多少地仙抛却凡蜕飞升至此,就落下了多少枚九转紫金丹。至于这些九转紫金丹怎么用,就看各位天帝的选择了。

在瑶池仙界,所有地仙皆得丹而去。不走也不行,瑶池金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帝乡神土即将无存,不走便是形神俱灭。

在北冥仙界,高阳天帝将所有地仙召集到眼前,拿出九转紫金丹陈列,让他们自行选择去留,而绝大部分地仙都选择留下了。高阳天帝又明言,在场众地仙将来若打算离去,可随时再来向他求取九转紫金丹。

这些九转紫金丹是太上所赐,亦是太昊天帝的遗泽,就是专门给他们留的。至于今后再抛却凡蜕飞升至北冥仙界的地仙,却是无此机缘了,因为他们在人间所得到的飞升指引,就是一去不回。

至于神农与轩辕二位天帝,同样是将众地仙召集到眼前,将九转紫金丹交到他们手中自行保管。这就是婉劝他们离去,但不愿离去亦不勉强。神农与轩辕二位天帝亦声明,神农原仙界与昆仑仙界,今后将不再指引地仙抛却凡蜕飞升。

大天尊不知在瑶池仙界中与瑶池金母说了些什么,返回凌霄宝殿后,便召集天庭众仙安顿仙界事务。此时太上仙宫中大道宝瓶飞出,落于人间昆仑仙境,于一处名为妙法群山之地,不知洒落了何物。大天尊亦随即下界而至,却未惊动昆仑仙境中的其他修士。

大天尊去了昆仑仙境妙法群山后,很快就又回到了天庭仙界,仿佛已有所获,随即又斩化身下界。

须知真仙分化形神之身,是不可以同时出现在无边玄妙方广与人间的,无论是真仙下界,还是从人间飞升,皆须将所有分化形神之身一并收回,但大天尊却施展了不一样的手段。

这是金仙修为成就,称金仙历世化身,其在人间一切所遇,等同大天尊亲身所历。若其在人间修行,大天尊将此化身收回后,便可拥有化身所得之修为法力。若是大天尊本人下界,则与此化身合为一体。

大天尊斩此化身,入人间二十八年方收回,期间本尊仙身亦有数次下界、与化身相合一体,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待其收回化身时,仿佛是一段修行求证圆满。昆仑仙境妙法群山中有一位修士飞升,来到天庭仙界,显露的却是瑶池金母的形容,其人已证金仙。

这位金仙转瞬间便立地无形,天机一片混沌。待重归清明后,天庭仙界又造化衍生出无尽山河,更有另一片金仙世界。若进入这片金仙世界,所见酷似当年之瑶池仙界,又有妙法群山圣景,在天庭仙界中就称瑶池。

大天尊领众仙来贺,进入瑶池。瑶池之主行礼道:“西王母见过众仙,拜见大天尊!”

西王母?有的仙家颇觉错愕,但亦有仙家未觉意外,因为其人在昆仑仙境妙法群山修行之时,就被尊为西王母。瑶池金母专证金仙,已非当年天帝,便以此为号。众仙纷纷回礼,大天尊上前挽住了西王母,灵台中忽感应天庭仙界中某处又是一片天机混沌。

又有人造化了金仙世界,待天机恢复清明后,大天尊携西王母率众仙相贺,来到此金仙世界中,只见东华行礼道:“东王公见过诸位仙家!”

这回众仙家全怔住了,神情都有些古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西王母悄然对大天尊道:“其人无聊,别跟他计较。”

大天尊哈哈一笑,上前道:“东华天尊,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莫不是你师尊所教?”

一听这话,东华赶紧摆手道:“师尊当年赐名东华,我怎敢乱用仙号。方才确实只是开个玩笑,那也是人间行游时的笑谈之号,众仙家莫当真!”

自西王母、东华之后,又有仙家接连于天庭仙界中开辟金仙世界、可称天尊,再过三百年,天庭金仙已有十余数。这一日,西王母对大天尊道:“瑶池仙桃已熟,我欲设宴邀请天庭众仙家,名为仙桃法会。”

大天尊:“仙桃乃当年太上托玄源所赠之苗,如今果熟,当先奉于太上与玄源,并请赐名。”

道侣二人携仙桃去了兜率天宫,刚刚进入山谷,便见青牛迎上前来道:“大天尊、西王母,我家老爷不在。主母留话,若是仙桃果熟,就叫它蟠桃吧。”

大天尊问道:“青牛仙人,您可知太上去了哪里?”

青牛晃着大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呀,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

西王母上前取出两盘蟠桃道:“这些蟠桃是献于太上与玄源的,那就请您代为收下。”

青牛又摇头道:“这里是兜率天宫,我就是个看门的,不代收东西,也用不着代收。”话音未落,西王母取出的蟠桃便飞入云端上的仙宫消失不见,而青牛好像做了个咽口水的动作。

西王母笑了,又朝青牛行礼道:“青牛仙人,我欲在瑶池举行蟠桃法会,今日特来邀您前往赴宴。”

原来它也有得吃呀,青牛闻言开心地笑了。待到西王母于瑶池正式举行蟠桃法会之时,青牛亦施施然赴宴,而人间已至后世所称的“东周”。

……

上古彭铿部故地,大禹划九州时,豫、徐、扬三州交界处,如今周天子治下,陈、楚之国接壤地,有一座风光优美、山水灵秀的幽谷。一道泉流汇成的溪水从谷中穿过,泉溪的西边是村寨人烟,而东边紧邻山脉,山坡上没有高大的乔木,生长着很多杂花野树。

这一日,有一位姑娘正在泉溪边浣纱,赤着足坐在水边一块磨得很圆润的石头上,身影宛若这山水之静美。

已是初夏时节,山外的平原上可能有些炎热,但这一带的气候还很凉爽。泉溪清澈见底,最深处不过没膝,涉水可以走到对面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花树,洁白的花朵含苞待放,远望宛如片片云霞。

这里不仅有花还有果,花树中点缀着另一种两人多高丛生的灌木,上面已结出朱红色的果子,是山中的李树。

一阵山风吹来,姑娘伸手拂了拂被吹乱的发丝,忽见水中冒出来一个李子。这李子宛如红珊瑚雕琢而成,既饱满多汁又煞是好看,应是刚刚成熟落下,恰好顺泉流冲到了姑娘眼前。她随手将之拿了起来品尝,只觉酸甜可口。

世间诸多奇闻异事已难以考证,据说姑娘吃了这个李子而感孕,后来诞下一子,姓李名耳,世人又称老聃。又有传说,太母有身九九八十一年,而后才生下了老聃,而老聃出生时,须发已白。究竟有没有这回事,传说只是传说罢。

老聃生而聪慧,善思好学,曾在当地学识渊博的贤者商容门下受教,又游学四方,而后被周天子任命为守藏室之史,按古制,亦可称守藏正。

守藏室包含了后世的图书馆和档案馆的概念,但不仅止于此,集天下之文、收世间之书,整理与保管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所有的典章、传说、民风、书册,可谓无所不揽。

老聃掌管守藏室数年,已遍览所藏,信手抽卷皆已在心。凡有人求教古今典章、传闻轶事,老聃皆可历历传述,更能阐微发妙。又数年,老聃不仅遍观古今典藏,并将守藏室之籍全部重新整理编订,可谓涤除玄览,明白四达。

鲁国有贤者仲尼,闻老聃之名,入都城洛邑求教,欲问礼。老聃留其在守藏室,助其收集编订天下典藏,得以遍览古今之学,凡有人向老聃求教或问论,仲尼皆侍立观闻。

仲尼辞别老聃后,行列国立身、立言,后又数度求教于老聃,曾与弟子叹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周敬王年间,太母别人世,而朝堂内乱互征伐,老聃辞官离周都。其时天庭仙界瑶池之中,蟠桃法会尚未散,青牛忽于座上自语道:“吾当下界。”

老聃出周天子都城洛邑,只见四野荒芜,一片战乱后荆棘丛生景象,却有一头青牛自野地踏蹄而至,蹄下尘埃不起,跪伏于道。老聃微微点首,乘青牛西去。

函谷关,古时大禹改大河河道,令大河新道沿吕梁山西麓再入故道的交汇之地,亦是天子重华率天下众君立行宫之所,如今已建关防,守官名关尹。是日,关尹扶城而望,忽见紫气东来,心神莫名有感,出关拜伏于道相迎,恰见老聃乘青牛而至。

关尹将老聃迎入函谷关,焚香行弟子礼,叩首求经,以传后世。老聃点头应允,关尹即命人备刀笔简牍为记。老聃于座上口述五千文、计八十一卷,卷成而去,西出函谷不知所踪。

老聃出函谷,世人不复见。乘青牛者已是少年形容,便是虎娃面目。

——《太上章》正文终——

后记三篇:

昆仑仙境灵息涌动,天机一片混沌……待天地重归清明,太上与玄源曾游历的诸多人间上古隐迹洞天,皆已挪移至此、各安其位。

蟠桃法会上,大天尊察昆仑仙境之变,知太上已完成当年太昊天帝之托,起身宣于众仙,众仙举杯敬赞。恰在此时,大天尊又另有所感,无边玄妙方广中,一盏灯被一人持握,放射无量光,灵山造化而成。

太上与玄源,当年未至度朔之山与姑射之山,亦未将这两处洞天挪移至昆仑仙境。如今度朔之山犹在,郁垒与神荼轮流下界镇守、各以百年为期。姑射之山却自太昊化清风时便不知所踪。

九天玄女彼时已证金仙,却未于天庭造化金仙世界,下界,于大江之南,吴、楚之间,立九天玄女宫,胜境神似姑射之山。

……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虎娃携玄源而游。此非仙界,亦非人间,或者说是另一处人间,若非此界中人,所见种种皆属不可思议。

何谓不可思议?金仙开辟灵台世界,源于修行见知、得自大道所悟,仙家飞升仙界,总有见知相容处、似曾相识地。无边玄妙方广中,诸天万界,何处不可见?当属不可知。

造化之外,存而不论。是否有这样的世界,不在人间,哪怕探尽星辰宇宙,亦不在。诸般大道显化规则、常理定律,皆与所知不同,不可知便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便不可至,更不可述。

若以常人能解之言勉强分说,可参照当年之山河图世界。昆仑仙境未现、山河图门户已无之时,除镇元、虎娃、九天玄女,山河图世界再无外人可至,就连仙家自无边玄妙方广下界亦不得入,于人间、仙界皆等同无存。

虎娃与玄源所游历之地,比之当年的山河图世界更有玄妙,真真切切另一人间。所谓“人间”只是类比之言,生灵景象并非人间所有,就连所谓的物理规则都不同。

虎娃如何至?于无边玄妙方广穿行诸天万界,于某不可知之“仙界”,再“下界”而至。虎娃有此修为,而玄源又如何至,为虎娃相携而至。

再以当年的山河图世界类比,玄源就算成就金仙,她也是去不了的,却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到达。那就是她将真仙烙印炼制于某件神器中,让虎娃携神器进入山河图世界,她以此为引下界亦至。

虎娃此刻用的当然不是这等手段,境界更为玄妙,难以言述,只能做此类比。既然时空规则都不尽相同,所以也没法说他们到了何时、何地。此等“人间”世界,虎娃与玄源已不止游历一处,化入其中,历各方情趣。

……

苏州山塘街,与山塘河并行,自古阊门至虎丘,游人如织,店铺旗幌林立。临山塘河的酒楼上,有两人依窗而坐,八仙桌上摆的几盘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放着好几个空了的花雕陶坛,看样子他们已经喝了不少。

有一人满头银发,戴着眼镜,形容俊朗,很是儒雅潇洒,但此刻脸颊已是红扑扑的,眼中带着醉意,正端杯道:“成天乐,你的酒量不错呀,来来来,再干一杯!”

他对面坐的是位年轻的后生,五官模样长得挺不错,可脸上总带着傻乎乎的笑容,仿佛看见什么都是笑呵呵的,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名叫成天乐。成天乐看着更清醒一些,举杯道:“风先生,我今天一定要陪您喝好!……您也别喝太多,还要去揽名胜、游园林、逛胡同呢。”

成天乐对面之人,名叫风君子。风君子喝完这杯,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随手划开触屏,打开的却是一本书。成天乐眼尖,已经看到了,好奇地问道:“风先生,这是什么书啊?”

风君子哈哈一笑:“无边方广、灵台造化、诸天万界之玄妙。”

成天乐眼神一亮道:“哎呀,太巧了!我最近也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呢,有些事情正想请教。”

风君子很潇洒地一挥袖,唐装软袖上银丝闪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说来听听。”

成天乐:“我看杂志上说,宇宙诞生已经有一百多亿年了,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那么一百多亿年前呢?”

风君子一皱眉:“前?时空概念本身,就是伴随这一界宇宙而生、而有。若没有这个概念,便没有你说的时间,又谈什么前不前?”

成天乐嘿嘿傻笑道:“我就是问问而已,看您知不知道……至少我们现在喝酒的这个地方,从天地开辟到万物衍化至今,也有一百多亿年了吧。可是我最近看了一本书,造化仙界至今仅仅只有几千年,是不是有点太短了,不够大气呀?”

风君子一愣,反问道:“什么不够大气?”

成天乐:“就是说不够唬人的,假如是个亿万万万……年,是不是更神气?”

风君子笑了,伸手沾酒在桌上划了一道痕迹:“这条线,哪怕其速如光,亿万万万……年也飞不过来,这就是仙家洞天结界之妙,更别提灵台造化之界了。”说着话又把酒痕抹去,大概是觉得浪费可惜,还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成天乐煞有其事地点头道:“嗯,我明白了,所谓时空造化,可无尽,也可就在片刻之间。”酒楼上还有别人呢,两人说酒话声音有点大,闻者摇头。

在夏天的中国东北,很多地方夜晚的街边排挡,酒喝得差不多了说什么话的都有。仿佛古今治国济世之难题症结,撸串间可解;中外军政机要之内情隐秘,谈笑中皆知。此所谓“烧烤摊之大,联合国装不下。”

但在这苏州山塘街旁的酒楼中,晌午还没到呢,这两个家伙喝着酒胡吹大气,天地宇宙都装不下了吗?

反正是在喝酒,风君子也没理会他人的眼光,晃着杯子继续说道:“这就要看你怎么理解我们所在的世界,还有我们所不在的世界。无穷无尽之妙趣,可以就在眼前、就在古今。而开天辟地、造化山河,也可以就在方才。”

成天乐又举杯道:“对对对,我深有同感。风先生,我再敬您一杯!”

风君子掩卷而笑。

——全书完——

写在完本之际

这次的完本,不仅是《太上章》这部作品的完本,也是我自2006年以来在起点中文网正式签约发布的《神游》、《鬼股》、《人欲》、《灵山》、《地师》、《天枢》、《惊门》这一系列世界观作品的整体完结,以最后这部《太上章》为源。

有很多书友是从当年一直相伴至今,已结下不解之缘。有的书友当初还是稚气未脱的中学生、还有人在读大学、也有人刚刚走向社会,如今已是学业、事业、家庭皆有成,其中不少人已身为父母。

人生难得这十余年相伴,亦难得风华仍在且更胜当年。

《太上章》这部作品,从2014年五月到2017年五月,我写了整整三年。个人的感觉,很不容易,因为它在描绘一个世界的源头。

仅仅举一个小例子,在表达方式、描写事物上受到的限制就很大。比如我不可能在没有特殊背景交代的正文中,去引用唐诗宋词,就连很多熟悉的文体包括常用词语都不方便出现。文中个别地方套用了《诗经》中的语句,而《诗经》中的很多篇是孔子收集编订,具体创作时间与风传源头难考,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再举一个更小的例子。有一天我写完了初稿,修订二稿准备发布的时候,突然发现文中多处用了“矛盾”一词。既然发现了,就全部改掉,换一种表达方式。因为“矛盾”一词有很明确的典故出处,源自战国时的《韩非子》,不应该出现在更早的时期。

这一章是修改了“矛盾”,但作品中很多别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类似的疏忽没有注意。

现代人在描绘与理解事物时,之所以能表达得那么准确与恰当,源自于人类文明思考的积淀。言行间事有所故、典有所出,称为“用典”。而现代人用典,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意间信手拈来。

而我毕竟也是个现代人,这是一部以现代语言写给现代人看的著作,就回避不了这样的问题,只能在若干细节处尽量注意一些。(跑个题,说到这里,很多读者恐怕也就能明白,我为什么很不喜欢《封神演义》。)

还有很多新书友,可能会觉得读《太上章》意犹未尽,有人甚至不希望它就此完结。没关系,这是一个整体世界观下的系列作品。《太上章》的结尾“化清风”,恰好衔接另一部作品《灵山》中,清风于昆仑仙境化生而出的情节。

在我早已完本的作品《灵山》中,青帝给梅振衣写过一封信,可题为《风雨赋》。其中“我随清风来,立足轮回外”一句,指的就是《太上章》中的“太昊化清风”。我用了这么多年,终于画成了这个圆,或者说这一系列作品终于圆满。

假如您再看了《灵山》仍意犹未尽,可以接着去看另一部作品《神游》,以及同一系列的其他所有作品。

这一系列的作品虽然完结了,而我仍然在写书,不论去了哪里,仍会写更好、也更好看的书。拜谢全体读者这么多年来的支持!

徐公子胜治

2017年5月30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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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很多读者想问新书消息。新书正在构思中,暂无可说,我打算先休息两个月。

欲报名新书龙套的书友请注意,我将在起点《太上章》书评区置顶新书龙套报名贴。还是一直以来的老规矩,龙套不保证正派、反派,不保证能否出场以及出场时间,不保证领不领盒饭以及领盒饭的方式,也不保证物种、美丑甚至性别。报名全凭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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