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黎民百姓
001、缘法相还(上)
虎娃之所以派侯冈去传话,一方面是因为侯冈是副学正,身份正好合适;另一方面因为侯冈是仓颉先生的弟子,曾跟随在仓颉先生身边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也必有仓颉先生所赐的守护心神的宝物。假如换一个人,恐怕在命煞面前连话都说不周全。
命煞给了侯冈一个还算满意的答复,国祭大典的仪式程序不必有任何更改,她本人并不会现身在祭坛上,只需在举行仪式时将她视为国祭之神即可,地位等同于太昊与盐兆。如此也好,免了更多的尴尬。
侯冈直接将命煞的回话带到了少务那里,至于虎娃,眼下还没有赶到巴都城。
在宗主升座大典到来之前,玄源陪着虎娃一起,也暂时离开了赤望丘,在半路上召来羊寒灵,带着一头小豹子般的瑞兽诸犍,赶往众兽山。想当初叱咤风云的善吒妖王,如今失去了玄牝珠,数百年修炼的神通法力尽削,此刻跟在几位高人后面乖得就像个小宠物,连叫都不敢叫一声,更别提乱龇牙了。
伏夔死了,善吒也被虎娃镇压了,但众兽山这派宗门还在,且眼下仍奉赤望丘为上宗,玄源就是来善后的。否则按照惯例,众兽山宗主要亲往众兽山参加典礼,如今连派谁都不知道呢。而且自从琮余死后,众兽山这派宗门早该好好清理整顿了。
离众兽山道场不远时,虎娃施了个仙法,让善吒恢复了原先的人形。这并不意味着善吒的神通法力已复,只是一个空壳花架子,但暂时也能派上用场了,他往日的积威犹在,众兽山中也无人敢挑衅与试探。
善吒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打击,脾气还真变了,恢复人形后不复往日的嚣张,反而变得低眉顺眼。看上有些蔫头巴脑的。虽还是同一副模样,但简直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让熟人都不太敢上前相认了。
羊寒灵一看,这样也不成啊。不等虎娃和玄源吩咐,便将善吒教训了一顿,要他像以前那样昂首挺胸,哪怕是愣装,也得装出几分往日耀武扬威的样子来。
善吒在羊寒灵的呵斥与“教导”下。好歹又恢复了几分“风采”,至于装得不太像亦无大碍,因为毕竟是在虎娃和玄源面前嘛,回到山中也轮不着他摆威风。
善吒宗主回归宗门道场,众兽山弟子并不意外,他原先就是为闭关的白煞护法去了,如今据说白煞已飞升登天,那么算算日子,善吒宗主也该回来了。
装腔作势的善吒倒也没露馅,据虎娃观察。众兽山众弟子都很畏惧这位宗主,甚至都不太敢直视他,更别提展开神识直接查探了。而虎娃和玄源如今的身份,可比众兽山宗主更加尊贵,众弟子皆敬畏有加,说话办事都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虎娃不禁感慨,想当初他与羊寒灵潜入众兽山刺杀了宗主琮余,可以说是与众兽山结下了大仇,而如今堂而皇之回到这里,却受到了最恭敬的接待。众兽山弟子中。多了十余位善吒从蛮荒中带来的妖修,虽已化为人形但一个个仍神头鬼脸,虎娃虽看穿了倒也没有点破。
善吒召集了所有山中弟子,在虎娃与玄源的见证下。当众宣布将宗主之位传给羊寒灵。他本人则宣称,受到了白煞修炼成仙的影响,发愿将潜心闭关修炼,以追寻仙家大道,往后不再掌管宗门事务。
至于羊寒灵,曾追随彭铿氏大人多年。更难得的是,她亦曾得到众兽山祖师啸山君留下的仙缘,是继任宗主的最佳人选。这次大会其实就相当于一次新宗主升座典礼,比赤望丘宗主的升座大典要简单得多,但在虎娃和玄源的见证下,倒也不算不正式。
虎娃也算受过啸山君的恩惠,不能眼看着这一脉传承没落,更不想看着众兽山这派宗门误入歧途。让羊寒灵执掌啸山印重整众兽山,也算是缘法相还。
善吒的修炼之地,就是琮余当初的闭关之所,那个地方对目前的善吒很合适。瑞兽诸犍的原身,筋骨血肉皆为天材地宝,他在外面乱跑绝对是不安全的。善吒想重新修回神通法力,不必再用数百年光阴,一切顺利的话,也许百余年就可以;若是不顺利,余事也就不必再提。
安顿好众兽山诸事,将羊寒灵留在这里当宗主,虎娃挽着玄源的手飞天而去,很快就回到了彭山。他们并没有惊动道场中的众修士,直接落在往日清修的幽谷外。虎娃赶往黑白丘斩杀白煞之前,曾在此闭关三个月,而闭关之前亦在此斩灭了白煞的仙家阳神化身。
此事除了少务等极个别知情者,并不为外人所知,幽谷中的一切,还保留着当初虎娃斩白煞化身的样子。此处是彭山道场中的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也许只有那金铃藤所化的草木之精是个例外。
但谷口外此刻却趴着一头硕大的金毛狮子,在阳光下懒洋洋的仿佛已经睡着了。虎娃和玄源回到自家的地盘,当然也没有刻意收敛神气,那金毛狮子立刻警醒,目光如电扫射过来,并发出一声警告似的低吼。
玄源咦了一声道:“哪里来的妖怪,好像修为还不低,怎会出现在这里?”
虎娃赶紧解释道:“它是从西荒来的,论起来应是我的徒孙,名叫九灵。”话音中带着神念,讲述了当年在西荒中的经历:怎样结识的金狮九灵,给青先生调治原身枯槁之症,得知神木村中的青先生竟是名震巴原的象煞,最后居然收象煞为徒。
象煞闭关历脱胎换骨之劫,他的原身是那么巨大的一株青冈橡,脱胎换骨的过程应格外漫长,需上百年都说不准。而金狮九灵应在西荒为师尊护法,如今刚刚过去了十来年,这头狮子怎么就跑到彭山来了,难道西荒中出了什么变故?但看九灵的表情,也不像有什么坏事发生。
这时九灵已看清来者是虎娃,就地一滚化为一个后生模样,身着西荒中的衣衫,上前跪拜道:“弟子九灵,拜见师祖,拜见师祖娘娘!”
师祖娘娘?这是什么称呼,玄源不禁愣了愣。九灵称虎娃为师祖,照说可以称她为师祖夫人,或者按修士的习惯,干脆也称她为师叔祖或师伯祖。或许是为了更尊敬吧,九灵竟叫她师祖娘娘,还好没叫师祖奶奶,可能是因为玄源看上去太年轻了。
玄源随即笑道:“我从未见过你,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九灵答道:“我以前虽没有见过师祖娘娘,但也曾来到巴原游历,玄煞的大名怎能不知?如今亲眼见到您本人,巴原上谁还能有您这等风姿神采,必然是师祖娘娘无疑!”
这狮妖很会说话,哄得玄源很开心。玄源以神念暗对虎娃道:“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象煞太乙,竟成了你的弟子,这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呢?”
虎娃以神念解释道:“太乙闭关历劫,恐须漫长岁月,只有九灵为其护法,万一消息泄漏出去,可能会给他带来凶险,所以我离开西荒后干脆不提此事。当然了,这也是为夫行事低调不欲张扬,我那时的修为尚未突破大成,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象煞已拜我为师。”
玄源伸指头在虎娃腰间戳了一下:“你后来在巴原上很低调吗?夫君,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虎娃:“先别闹了,有晚辈正在行礼呢。……其实也没太多秘密未曾交待了,仔细想想,眼下倒是还有一件,与传说中的神民丘有关。待你正式继任赤望丘宗主后,我找机会带你去拜访炎帝仙宫。”
神民丘中有炎帝仙宫的事情,虎娃曾对瑶姬承诺不会外传,所以也没有告诉玄源。但后来白煞殒落时曾有留言,交待了很多赤望丘的传承隐秘,其中也包括炎帝仙宫的由来。虎娃当然将这些也转告给了玄源,却未说他已经去过炎帝仙宫并见到了瑶姬。
此刻听见玄源之问,虎娃倒想起了这茬,便以神念介绍了他与瑶姬相遇、到访炎帝仙宫的所有经过。瑶姬也曾对虎娃说过,欢迎他再去做客,也欢迎他带着信任的朋友前往。等将来有空,与玄源一起去炎帝仙宫,倒也不算违反承诺。
玄源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问出一桩虎娃的隐秘,不禁以神念冷哼一声。等她听明白瑶姬曾挽留虎娃在炎帝仙宫中清修,被虎娃拒绝;尤其是虎娃第一次见到瑶姬,是中了对方的神通法术,竟把她看成了一头胭脂虎,嘴角又不禁露出了笑意。
夫妻二人以神念交流的同时,虎娃又开口问九灵道:“你不是正在西荒为太乙护法吗,怎会出现在这里,太乙的情况怎样了?”
九灵的神情竟有些扭捏,跪在那里欲言又止道:“师尊他老人家很好,但是……他不让我说啊!”(未完待续。)
001、缘法相还(下)
老人家?弟子这么叫师尊倒也没问题,但象煞太乙的样子,怎么也称不上老人家啊,而金狮九灵的神情明显有异,仿佛有些话不太好说也不敢说。
玄源冰雪聪明,转念间就问道:“是不是你师尊已脱胎换骨成功,所以跑到彭山来寻师祖。见师祖不在,于是他便躲到了幽谷里,想给师祖一个惊喜,说不定还想吓人一跳?”
九灵赶紧点头道:“师祖娘娘英明,简直是无所不知!……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您一眼就看穿的。”
玄源让他给逗乐了,笑道:“来到巴原不要尽学些坏习惯,怎能如此吹捧人,这算什么无所不知?既然你出现在这里,又是这副神情,傻子才想不到是怎么回事呢!”
虎娃也笑出了声:“我刚才就没想到。……九灵啊,既然太乙躲在谷中要给我个惊喜,你为何会在这里让我看见,这不是把他给暴露了吗?”
九灵有些尴尬地答道:“师尊吩咐我就在附近猫着,反正这里是禁地,平日也不会有人来,若是发现闲杂人等擅闯,便让我将之驱逐。我在谷外待了好几天也没什么动静,看天气不错,刚才就守在谷口晒晒太阳。
师祖大老爷和师祖娘娘修为高深莫测,来时我竟毫无察觉,直到你们现身我才突然看见……”他对虎娃又用了师祖大老爷这个称呼,想必是和藤金、藤花学的。
玄源摆手道:“那就辛苦你守护禁地了,我和你师祖进去看看。”
这片幽谷是彭山道场中的禁地,但所谓禁地并非一定是指有什么厉害的禁制。它是虎娃和玄源平日的清修之所,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不得擅入,但虎娃不在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凶险,是修行福地而非险地。
幽谷中的多重杀阵已毁,就算杀阵还在,也需要虎娃亲自主持发动才行。金铃藤大阵也可由那阵灵草木之精发动,但那草木之精经常溜出去玩。谷中的那片竹林。平日雾霭飘荡,寻常人穿不过去,但也挡不住大成修士,除非虎娃和玄源发动剑阵。
两人穿过竹林来到院落前。多重杀阵留下的圆坑仍在,犹能感受到残留的气息,可见当初发动时威力之强大。就算这样,也没能当场斩灭白煞,更可见九境神通之玄妙。这个多重杀阵既斩不了白煞。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同样也斩不了虎娃,因为虎娃已拥有不灭之神魂。
就算虎娃被斩灭,也可以夺舍重来,或者再入轮回新生。但若是那样,他还是现在的虎娃吗,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玄源站在杀阵遗迹边驻足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虎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了她的手臂,两人又并肩走进了院落。
太乙没有藏身竹林中。也没有躲在屋子里,虎娃咦了一声道:“怎么没人呢,哪儿去了?”
玄源站在平日待客的正厅里,扫视一圈,忍着笑指着案上道:“虎娃,你在这里闭关的三个月,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啊。这盆栽很漂亮,是从少务的王宫里搬来的吗?”
虎娃笑道:“这可不是王宫里的盆栽,娘子再仔细看看,这盆是宝物啊!”
玄源:“嗯。的确是宝物,材质颇为不凡,在你手中,可以将之继续炼化成神器。就是它的样子有点怪。像是村寨里装水的陶罐,口上有沿,应该是带盖的,盖子哪去了?……在屋子里放盆栽,应当弄些花草,怎么种了棵小树苗?把这树苗拔了栽山上去吧!”
厅中的陈设原封未动。只是案上多了一个盆栽。就算在蛮荒时代,只要条件允许,人们也会尽量将生活环境装点得更加舒适与美观,比如制作各种饰物,在墙壁上画上图案。而盆栽在平民的居所中很罕见,一般都是大贵族家中的装饰,王宫后宅中就有不少。
出现在这里的盆栽是一棵小树苗,只有三尺余高,叶子片片晶莹剔透宛如碧玉,非常精致漂亮。但是种植小树苗的陶盆样子却有些怪,并非装饰性的纹绘彩陶,而是一个白色的罐子,很像寻常村寨中的常用器皿。
这种罐子是带盖的,可以储藏东西,也可以用来装水、煮汤,是一种多用器皿,但绝对不是花盆。更特别的是,它还是一件法宝,所用的材质非常珍惜,是年长清之泉中的神泥所炼制。
虎娃当然认识,此器就是他亲手所炼,后来送给了象煞太乙,那么罐子里种的那棵小树苗,无疑就是太乙的原身。他能将原身挪移到这里来,显然早已摆脱了枯槁之症的困扰,并且脱胎换骨成功。
太乙还挺调皮,竟然用这种方式躲猫猫,而且将气息收敛得非常完美,看上去就是一株盆栽,假如换作别人绝对发现不了端倪。
但虎娃已突破九境修为,一进屋就发现了。就算虎娃没有九境修为,也能认出这个罐子和太乙的原身,想当初还是他给太乙调治的枯槁之症呢,对它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而玄源可能看不破太乙的行藏,但屋子里莫名多了这株盆栽,又怎能猜不到呢。
听见要将小树苗拔了栽到山上的话,那树苗突然活了,摇晃着枝叶发出人声道:“别别别,是我呀!……太乙拜见师尊、拜见师娘!”
那树苗已经从罐子里跳了出来,根须落地化为人形,随即行下拜行礼,正是象煞太乙。玄源是第一次见到太乙,只是微微一笑,但虎娃却微微一怔。因为太乙的样子变了,想当年他号称象煞童子,形容数百年来都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此刻童子却变成了大叔。
太乙还是原来的相貌,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但已经长大成年了,不仅个子长高了,胡子也长出来了,而且还是很潇洒飘逸的三缕长髯,五官颇为英俊端正,假如走在路上,也绝对有仙风道骨的高人范。
太乙的形容变化倒也很正常,无论谁经历了那样的原身枯槁之困,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胎换骨成功,心境也必然有所改变。但再仔细看眼前的太乙,还有一股孩子般的淘气劲,否则也不会和师尊玩捉迷藏。
假如不看个头、胡子等外貌,还有那仙风道骨的高人气象,他仍然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象煞童子。虎娃多看了一眼,不禁又笑了,原来这也是一种修炼。
高人相由心生,但所显之象,亦可由世人之心而生,每个人看见的都是太乙,但感觉却不同,这就像看见了一棵生机勃勃的树,心境中的微妙体会是不一样的。太乙当年得名象煞,看来亦非偶然,其中自有玄妙。
太乙行礼已毕,虎娃问道:“你这么快便已脱胎换骨成功,嗯,修为已有化境六转,还将菁华诀、纯阳诀皆修炼大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太乙笑呵呵地答道:“我也没想到啊,这还是师尊所赐的福缘!其实从我原身受枯槁困扰开始,就已经在经历脱胎换骨之劫,只是那时我尚不自知,若没有遇到师尊,恐怕最终劫数难逃。师尊离去后,我又闭关十年,终于突破化境修为。
师尊,您怎么能看出我如今的修为是化境六转,还将菁华诀和纯阳诀修炼大成了呢?修为如何也没有在脑门上画着,而且我刚才的神气法力也收敛得很好。”
太乙身为一株青冈橡,已生长了八千年,身为草木之精,也有八百岁了,论在世之岁月长久,虎娃还没见过什么人能超过他,其神通法力的积淀极为浑厚。想当初是因为走错了路才受原身枯槁之困,一旦脱胎换骨成功便厚积薄发、层层精进,此刻竟已有化境六转修为。
太乙能将菁华诀修炼大成,虎娃并不意外,他当初可是将那么多琅玕果的灵效化入其形神;将纯阳诀修炼大成,也与太乙被奉为神木族的神灵有关。由此也可见太乙的悟性极佳,须知就算是大成修士,想将菁华诀或纯阳诀修炼入门容易,修炼大成却也很不简单,这与每个人的修行根基有关,而想同时修炼大成则更难。
比如虎娃的师尊剑煞,尽管已有八境九转修为,也从虎娃这里得到了菁华诀传承,上手便修炼入门,可直至今日亦未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武夫丘的剑术锋锐之气过盛,剑煞年轻时练剑过于勤苦伤了肺腑,因此经常咳嗽,后来还创了一门咳嗽功。
修炼菁华诀,可以滋养剑煞的生机,但恰恰是因为武夫丘剑术锋锐之气过盛,剑煞却很难将之修炼大成。倒是虎娃传的另一门天帝法诀大器诀,剑煞已将之修炼大成,因为有武夫丘历代传承的炼剑、剑符之术为根基。
听见太乙的疑问,玄源笑着解释道:“你栽在盆中时,的确看不出修为端倪。但你跳出来化为人身的这一刻,难免要动用一丝神通法力,就被你师尊看透了修为。”
太乙:“师尊已经这么厉害了?那么师娘您也看出来了吗?”
玄源摇头道:“我的修为与你相当,亦不过化境六转,当然没有看出来。而你师尊不同,如今修为已有九境三转。”
太乙吓了一跳:“九境?难道师尊已经成仙!”
虎娃摆了摆手道:“九境就是九境,在世间便是世人。”同时以神念向太乙解释了一番,至于讲解的是何等玄妙,便非他人所知了,然后又一指门外道:“你来得正好,谷中的金铃藤为三百年前你亲手所植,如今已修成草木之精,你把它叫出来相见吧。”(未完待续。)
002、金光洞(上)
太乙一拍脑门:“我入谷之时,就发现周围的藤蔓成阵,而大阵有灵,却不发动只在暗中窥探,感觉有些奇妙又有些熟悉,原来是这么回事!”说着话走到门外喊道:“小金铃,你快出来吧,我师尊叫你呢!”
幽谷中有一阵风吹过,玄源已将竹林中的迷踪法阵打开,众人闻到一股金铃花的香息,眼前一花,门口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玄源讶道:“呀,是个小丫头!”
为何要叫她小丫头,因为来者头上梳着一对羊角辫,看上去就像个树丫,看形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黄绿相间的衣裙,若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假如不是象太乙如今已变成了大叔,和她站在一起简直堪称一对金童玉女。
小姑娘瞪大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虎娃有点不敢走近。太乙走过去拉起她的手道:“小金铃,你别害怕,这是我的师尊和师娘。三百年前我亲手将你植于谷中,没想到你今日已修炼有成。”
玄源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草木之精粉嘟嘟的小脸蛋,可是这小丫头仍然牵着太乙的衣角,躲在他身后,不敢凑到虎娃面前去。玄源瞪了虎娃一眼道:“怎么回事,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你啥时候吓着人家了?”
虎娃苦笑道:“当初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是陪北刀与少苗为后廪采药,也幸亏我来了,才保住了这草木之精和藤金、藤花的性命。因为当初的经历,她对我有些畏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曾传你修炼法诀,其实是代太乙授徒。如今你的师尊来了,还不赶紧拜师!”
太乙将小姑娘领过来的时候,就已用神念将当初的事情解释清楚。那草木之精看上去虽小,但灵智早已清晰,什么事情也都懂了,知道虎娃对自己并无恶意,而且还有恩。但她总是忍不住有些畏惧虎娃。就像小孩子畏惧家中某位看似严厉的长辈。
闻虎娃之言,她赶紧退后一步向太乙下拜道:“我叫金花娘娘,拜见师尊!”看她行礼的样子,分明就是学方才九灵在谷口外怎样拜见虎娃和玄源。
太乙赶紧说道:“你应该先拜见师祖和师祖夫人!金花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吧?往后在尊长面前,可不能自称什么金花娘娘。”
金花这个名字,的确是这草木之精自己取的,因为金铃藤上开放着碗口大的金花,还曾被虎娃摘去炼成法宝。而她方才听九灵称呼玄源为师祖娘娘。便感觉娘娘这个称呼应该挺好,于是也以此自称。
听见师尊的提醒,小金花又以稚嫩的声音拜见师祖与师祖夫人,然后被玄源笑盈盈地拉了起来。虎娃挥手道:“将九灵也叫进来吧,让他见见小师妹。”
九灵被唤进了谷中,见到金花十分开心,当场现出了九头狮子的原身。小金花也毫不害怕,伸手就去揪他的鬃毛。金花只是有些畏惧虎娃,并不怕玄源,对太乙的感觉莫名就很亲近。看见九灵则很开心。
虎娃吩咐九灵把金花带到外面去玩,金花一出屋子便没那么拘谨了,顺势爬到了狮子背上,揪着金色的鬃毛咯咯直乐。从这一天起,金花正式成为了太乙的弟子,她拜太乙为师倒是缘法使然,一见面感觉就是那么自然,仿佛天生就应该是其弟子。
太乙脱胎换骨成功,并拥有化境六转修为,又收小金花为徒。当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三百年前太乙就曾在这幽谷中修炼,如今的彭山已成福地道场,他也想留在这里,可以长伴师尊左右、随时得到指点。
虎娃:“谷后高崖上就有你当年凿建的洞府。如今你可以将它扩建一番。……羊寒灵已到众兽山为宗主,彭山道场中平日也得有高人坐镇,你来得正好。”
虎娃有个计划,待将来费一番功夫,要将这彭山幽谷也打造成一处仙家洞天结界,规模在短时间内当然不能与赤望丘秘境相比。更远远及不上步金山小世界,但总归是一处仙家洞天。有些事情得慢慢来,洞天结界会一步步扩大,成为一处可容纳众多弟子修行的秘境。
眼下虎娃要从打造空间神器开始,然后再打造洞府神器,以此为根基积累经验,将空间开辟神通掌握纯熟,再着手打造仙家洞天结界。步金山上古仙家祖师能做到的事情,虎娃当然也能做到。
太乙领命离开院落、穿出竹林,来到了那高崖下。一株金铃藤从谷中一直生长到崖顶,便是金花的原身。虎娃布成金铃藤大阵后,金花的原身已可与阵中的任意一株金铃藤移换位置,但她还是习惯于扎根原地。
金铃藤枝叶摇曳,发出欢快之声,藤身上数十朵碗口大小的金花竟发出淡淡的辉光。想当初太乙还不会飞,就是沿着这株金铃藤攀援山崖进入洞府,如今虽有化境飞天之能,仍如此攀援。那金光照亮了崖壁上一个隐蔽的洞口,正是他三百年前的修行静室。
虎娃允许太乙在这幽谷禁地中凿建洞府修炼,因为这里在三百年前原本就是人家的地方。另一方面,他已计划将此地打造为仙家洞天结界,成为门下弟子的修行福地。不仅是太乙,其弟子九灵和金花,包括藤金、藤花等人,从现在起都可以在这幽谷中凿建洞府。
除了幽谷中央的那片竹林以及竹林中的院落,竹林外还有不少空地,若是成功开辟为仙家洞天结界,地方还可以更大。玄源已是赤望丘宗主,将来更多的时间要坐镇赤望丘道场,虎娃也不会总是待在彭山,这片幽谷福地便留给弟子清修。
崖壁中的静室,是象煞三百年前在此驻足时临时凿建的,显得非常简陋,如今可以好好改造一番。来到巴原后,太乙也学会了写字,在洞府门外磨平了一块山壁,刻上了“金光洞”三个大字。
上古之人留字,可不像后世那般随意,是一件相当庄重而严肃的事情,在民众眼中,文字与部族历代相传的图腾一样,象征着某种神圣的含义。
太乙三百年后回到这里,因为金辉洒落照亮了洞口,忽有所感,在崖壁上刻上了金光洞这三个字。后来金光洞便成为太乙的传承之名,得太乙传承者,皆称金光洞弟子。
……
国祭大典在即,巴原上很多“大人物”纷纷赶往巴都,灵宝和猪三闲顺道先回彭山拜见师尊,与藤金、藤花、太乙、九灵、小金花等人相聚,并于幽谷中择地各建洞府,气氛很是热闹欢乐。
太乙的修为,比虎娃灵宝等人高出太多了,但他丝毫没有高人的架子,很是谦逊,有时还很爱开玩笑。大家的清修洞府,几乎都是太乙以大神通法力帮忙建造的,大多是在山崖中凿建洞室,然后依托崖壁在空地上建造院落。
只可惜盘瓠不在,斩杀星耀后,盘瓠就带着少苗去山水城了。依山爷的意思,既然山神理清水已离去,盘瓠又是清水氏的遗孤,他就应当继承树得丘,虎娃对此当然没什么异议。传说中的巴原九丘之一的神山树得丘,如今已成为盘瓠和少苗的道场。
林枭当年奉师尊若山之命到巴原行游历练,如今不留恋巴原上的权财地位,辞去将军之职也回到了山水城。他在山水城中担任了兵师,同时也是树得丘道场的护法侍者。
彭山众修在幽谷中兴高采烈的凿建洞府,远在北荒的山水城那边,树得丘中同样也在凿建洞府。不仅是盘瓠、少苗、林枭,山爷和水婆婆也带着麦麦凑热闹,在树得丘中建了一处院落,位置就在生长着龙血宝树的山坡之上,离峰顶的琅玕琼林有一小段距离。
大家都很忙,眼下巴原上最忙的应该就是少务和玄源了。少务已经连续多日没怎么休息,而玄源倒好,却离开赤望丘跟虎娃回到了彭山,但她也不能耽误太久,只在彭山住了两天便飞天离去赶回赤望丘。宗主升座大典在即,很多事务还须她本人出面。
太乙听说虎娃将为今年的国祭大典司礼,那王宫前的法阵,将现出完整的建木之影,他当然也想见识一番,求师尊将他安排在祭典最前排的位置。
其实不必虎娃行方便,以太乙的修为身份,当然有资格站在第一排。只是太乙来到巴原后,不想让人知道他就是当年的象煞,只以虎娃的弟子身份出现。他的名字还叫太乙,但看如今的形容,别人恐怕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当年的象煞太乙童子。
太乙几百年前太乙就参加过巴原上的国际大典,如今他的修为已至化境,想再到国祭大典上观摩见证,看看能否有什么新的感悟?
虎娃则告诉太乙,他已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其实也可以为国祭大典司礼,运转法阵时能让祭坛周围那九根木柱化出完整的通天建木之行。若亲自运转这个法阵,可能对其中玄妙有体会更深。
今年这么重要的国祭大典,虎娃要亲自担任司礼,但可以跟少务打声招呼,今后的某场国祭大典,就让太乙司礼。
虎娃并不着急赶往巴都,在彭山幽谷中待到了国祭大典的当天凌晨,而灵宝等人在前一天就已经出发了,只有太乙侍立在竹林外恭候师尊。虎娃走出竹林,递给太乙一个瓶子道:“你将这神器拿着,往后诸事也方便些。”(未完待续。)
002、金光洞(下)
太乙赶紧推辞道:“神器难得,师尊还是留着自用吧,您已经赐过我法宝了。”
虎娃笑了:“你拿过去看清楚,这就是我当年赐给你的那个罐子,如今又重新祭炼了一番,正合你用。”说话的同时,将掌控神器的仙家神魂烙印也传给了太乙。
仔细看这个精致小巧的细口瓶,呈牙白色,质地温润细腻,似玉质又似陶质。它是一件空间神器,神器空间的长宽高下皆有数十丈,另有普通空间神器所不具备的妙用。它可以成为太乙的扎根之所、能滋养其原身,相当于独特的随身修行洞府了。
太乙拥有化境修为,已超脱众生族类,不再受原身之困。他与金花不一样,出现在虎娃面前的人身就是原身,可以说是一棵满世界乱跑的树。但他毕竟还是一棵树,平日选择福地扎根,修炼的效果最佳。只要带着这个瓶子,不论他到了何处,皆可扎根于其中,便相当于在福地中修炼。
太乙眨了眨眼睛道:“师尊是受到我化身为盆栽的启发吧?只是把罐子炼成了瓶子,往后我就不是盆栽了,岂不是成了插花?”
虎娃瞪了他一眼道:“谁让你把瓶子摆案上、把自己装成插花了?这是神器,你既掌握了神魂烙印,它可随形神变化,行走天下驻足时可化入立足之地,不论是砂石、山崖、沼泽,皆可成为最适合你修炼的扎根之所。
通常的空间神器不可收存活物,这个瓶子却可以,因为你就是活物、要把根扎进去,我借鉴洞天神器的妙用,好不容易才炼化成功。此物也可于斗法时收摄对手困于其中,但它留有门户才能收摄活物,所以不可能完全封闭,你也须提防对手过于强大,可能会冲突瓶口封印而出。”
好东西啊!太乙结过瓶子拜谢师尊,又问道:“这么厉害的神器。叫什么名字呢?”
虎娃:“它是为师早就赐给你的法宝,如今只是重新祭炼了一番,还是由你自己来命名吧,想叫它什么就叫什么。”
太乙:“宝瓶!宝瓶!这个瓶子不叫宝瓶。世上还有什么瓶子能叫宝瓶!”
宝瓶?这个名字简单通俗,还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与它原先的罐子来历倒是一脉相承。世上各种宝瓶很多,泛指瓶状的法宝,但若特指的话。恐怕就是这个宝瓶了。它在后世亦被称为太上宝瓶或大道宝瓶,又经过了重新祭炼,神通妙用远胜今日。
见虎娃只用了不到十日功夫,便将原先的法宝罐子炼成了神器宝瓶,太乙当然佩服万分,但并没有太感惊讶。就算太乙修为高超,此时亦未踏过登天之径,不了解仙家神通手段,以为虎娃这样的九境修士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若是让世间其他的地仙看见了,估计会惊得目瞪口呆。修士突破九境便可炼制神器。但也绝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炼制的大多都是最普通的空间神器或飞天神器,而且事先要搜集罕见难寻的天材地宝,耗费诸多精力。
想用几天功夫就炼成这样一个神器宝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发生在虎娃身上却很自然。那个罐子就是他在四境时亲手炼制的,用的就是神器之材,拿回手中继续炼制不需要再熟悉。虎娃炼器有成有不成,皆与修为有关,但还从未有失手的时候。
早在虎娃突破九境修为前。就从仓颉先生那里得到了打造空间神器、洞天神器、开辟洞天结界的仙家秘法传授,如今结合太乙的修为特点打造这么一个神器宝瓶,恰好可印证一番如今的境界手段。
……
虎娃在彭山幽谷中紧不慢地为弟子炼制神器,而且恰好在国祭大典举行的当天凌晨炼制完成。好像早就心中有数。但这几日在巴都城中,有很多人可是忙坏了也急坏了,尤其是负责筹划典礼具体事务的各署官员,已是连日不眠不休。
直到国祭大典当天黎明,彭铿氏大人竟然还没有现身,很多人都开始担心他还能不能如期赶至。万一因司礼者缺席。而把这场国祭大典搞砸了,少务不好处置彭铿氏大人,但有关人等可要跟着倒霉了。
有好几位大人都跑到少务那里询问,彭铿氏大人究竟何时才能来?他们希望主君能够派人去催促。少务却摆手说不必,既然彭铿氏大人答应为国祭大典司礼,那就肯定会来。虎娃来早也没用,少务派人去催更是没必要,果然天光刚刚放亮时,虎娃便带着太乙飘然出现。
少务百忙之中,还特意抽空单独与虎娃师徒聊了一会。虎娃将太乙介绍给了少务,别人可以不清楚太乙的身份,但虎娃不想对结义兄弟有所隐瞒。听说来者竟是多年前便名震巴原的象煞,而如今已拜虎娃为师,少务被吓得不轻啊,同时也大喜过望。
太乙给少务行礼,叫了一声师伯,少务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感觉如做梦一般。他赶紧摆手阻止,让太乙称呼自己为道友即可。太乙倒没称呼道友,改口叫少务为巴君,如此称呼倒是中规中矩,也挺给少务面子的。
虎娃又说了另一件事,明年或者后年的国祭大典,可让太乙为司礼。国祭大典的司礼人选,须慎之又慎,丝毫不能草率,但虎娃一开口,少务当即就点头答应了。
这天举国忙碌,少务也不可能有太多空闲陪虎娃说话,三言两语后便又去处置别的事了。国中参加祭典的民众,今天皆不能吃早饭,国君与群臣更是需要焚香净身,天刚亮,便有人陆续来到了现场。
依爵位高低,诸大人在祭坛前排成队列,太乙不仅被虎娃放在了第一排,而且在祭典上还另有重任。那些没有爵位的平民,则挤在广场周围的空地。巡城军阵排成了隔离带维持秩序,防止人多拥挤导致混乱,而偌大的广场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正午到来之前,在仪仗的引领下,少务身着华服走出了王宫,虎娃落后一步陪在他的身侧,而其余人等早已站在祭坛前迎候。每年国祭大典的仪式程序都是一样的,首先由国君率群臣及民众口诵国祭之神的名号,依次下拜行礼,并奉上祭品。
祭坛在王宫门前,前侧是众人的献祭之地,后侧呈扇形环立着九根巨大的木柱。献祭的最后一个步骤是祭酒,由虎娃将酒斟入爵中,少务接过杯子率众人长跪,连续洒酒九杯。万民跪地叩首,皆跟随主君念诵国祭之神的名号。
虎娃此刻终于知道了命煞的名字,她在祭典上的尊号是“圣后青盐”,排在天帝太昊之后、祖君盐兆之前。
原来命煞名叫青盐。“青”也许与孟盈丘中的弟子出身及辈份有关,孟盈丘中还有一位同样出身于原巴室国长老,名叫青黛;而“盐”不是否知与盐兆有关,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这在当时是个美称,因为盐对于任何一个部族都是珍贵的物资。
当献祭仪式开始之后,虎娃也发现了命煞。命煞没有现身在祭坛上,她隐匿身形藏于王宫上空的云端。
随着巴都城以及各城廓的国祭大典开始、万民跪拜献祭,虎娃也能感受到无数的、似能滋养壮大神魂的奇异力量汇聚。
虎娃自悟纯阳诀并修炼大成,或与高阳天帝所创的纯阳诀有微妙的差别,但其玄理相类,所以能将这无形的奇异力量感应得很清晰。它来自无数人精诚的心念,虎娃在神木族人祭拜神木的仪式上,就曾有所体会。
这每一丝力量都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好似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可今日的巴原是举国而祭,无数人微弱而精诚的心念,便汇聚成了一股浩荡的洪流。此洪流浩荡而无形,若无专门的秘法,亦不得取为己用,但对于命煞来说却不成问题。
命煞成为国祭之神接受祭奉的这一刻,便可汲取这股力量滋养神魂,虎娃应当比命煞更懂其中玄妙,假如他被奉为国祭之神,此刻也可借助这股力量修炼神魂。
若是虎娃刚刚突破九境,又被奉为国祭之神,汲取这股力量可以直接让他将纯阳之元神修炼圆满。就算虎娃如今已有九境二转修为,这股力量也对他的修炼大有助益,甚至能帮助他完成突破至九境三转前所必须的修炼,前提是虎娃已知怎样迈向更高的境界。
无形的力量汇聚,通过某种玄妙的方式被命煞所汲取,虎娃便发现了她藏身的位置。难怪命煞要成为国祭之神,这对她简直太有好处了,不仅可在化境中修炼元神,哪怕突破九境之后,也可助益修为。少务以举国之力举行了这场大典,最大的好处此刻都给了她。
但虎娃也无暇关注命煞,接下来他要负责本次大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开启建木大阵。他离开了少务身边的位置,从右侧绕过祭坛,隔着祭坛和那些巨大的木柱,站在了少务的正对面。(未完待续。)
003、机缘算尽(上)
在少务身后,亦有九位修士鱼贯而出从左侧绕过了祭坛,每根木柱后方各站一人,分别是太乙、九灵、西岭、侯冈、灵宝、猪三闲、藤金、藤花、瀚雄。这些人都是虎娃“利用职权”安排进来的,而少务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这座巨大法阵一个人是发动不了,九处阵枢还各需一人,而虎娃居中主持。主持阵法阵者须有大成修为,前些年一般都是由伯劳或长龄先生轮流出手,另外再调集九位国工。但是今年不同,司礼者是虎娃,九位组阵的修士也全是虎娃的“嫡系”
太乙认为,参加这个仪式可能有莫大好处,那么虎娃就把他们都叫来体会一番,同时也为了确保国祭大典不会出任何问题。除了虎娃的弟子传人,侯冈和西岭是副学正,参与此事是理所当然,而且他们与虎娃的关系都颇为亲近,至于瀚雄大将军则更不必提了。
瀚雄的位置是最中间的那根木柱之后,虎娃则在瀚雄身后三丈多远。这些人的身形被祭坛和巨大的木柱遮挡,对面广场上的民众是看不见的,人们只能看见祭坛前国君少务的背影。虎娃以神念号令前方的九位修士,终于开启了这座上古仙阵。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虎娃闭上了眼睛,元神世界中出现了一株参天建木。这建木有九支根须扎根于地,就是祭坛周围的九根木柱,虎娃感应得很清楚,就算以他如今的修为法力,也不可能运转这座大阵。
运转法阵的力量,来源于巴原万民精诚的心念。虎娃率九位修士施法,只是借助了这种力量去开启法阵。那巨柱上雕砌着云气纹路、枝叶花果、鸾鸟飞龙,仿佛都从沉眠中苏醒,巨柱本身也化为枝叶向空中生长,在空中汇聚成树冠。
虎娃是闭着眼睛的,只在元神中演化这一切。法阵自由那从巴原上汇聚而来的力量运转,与此同时,他亦将菁华诀运转到了极致。而广场上的万民所见,那树冠不断向着天际延伸。仿佛是登天之梯、通往无穷远处的帝乡神土。
树冠过于巨大,已经笼罩了祭坛前的广场以及后方的王宫。广场上的众人离得太近,反而不容易看清通天建木的全貌,抬头只见琅玕挂枝、祥云缭绕。而在虎娃的元神中,却显现得非常清晰。
如果这通天建木也能称为一株树。可比虎娃在西荒所见的太乙原身高大太多了,枝叶展开也是有层次的。树冠分三层,有点像阁楼的三重檐。每层树冠都由三根横枝构成,而这三根横枝伸出的位置呈螺旋形排列,每一枝都要是比另一枝高出少许。
到了第四根横枝,就是另一层树冠了,位置明显要比第三根横枝高出很多,与第五、第六根横枝接近。在第二层树冠的上方,第七、第八、第九根横枝则构成了第三层树冠。九根根横枝皆硕大无比,完全可以在上面驱车奔行。
然而这建木却无顶。因为树干看不见尽头,哪怕在元神中也看不清。这是一种常人很难理解的体验,包含着无穷的概念,仿佛它通往了另一个时空。虎娃不知前些年的国祭大典情形如何,但今年因为由他来主持法阵,通天建木之形彻底地清晰显现。
就在建木完全现形的一瞬间,虎娃便失去了对这座大阵的控制,大阵仍在运转,维持着通天建木之形,可是主阵之人却换成了少务。
虎娃率九位修士开启大阵后。就有礼官奉上一物呈于少务,是根一人多高的青铜重器,恰恰就是建木的形状,如此精美的器物。也不知是怎么打造出来的。少务手持青铜建木向前走去,而身后的臣民全都跪了下来。
少务站定的位置恰恰就是祭坛正前方的边缘,那九根呈扇形分布的巨柱所环绕的圆心。这么沉重的青铜器物,假如没把子力气,恐怕连拿都拿不稳,而少务已拥有四境九转修为。持在手中很轻松。
少务将青铜建木往祭坛上一放,如落地生根,便取代了中央阵枢的位置,他也在这一刻取代了虎娃,成为了主阵之人。
虎娃忽有一丝明悟,假如少务本人已有大成修为,亦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其实用不着他帮忙,直接手持这青铜建木就可以开启大阵,毕竟大阵运转的力量并非来自于少务,而是来自于巴原万民。而虎娃做的,只是帮助少务将大阵开启、使通天建木完整而清晰地显现。
此刻还在阵中的九位修士,同样也享有了莫大好处,无论他们有何参悟,元神都受到了洗炼和滋养。假如每天都能借助这座大阵汇聚巴原民众精诚的心念力修行,那么元神将会变得极为强大,修炼相应的秘法亦将精进神速。
只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国祭大典每年只有一次,而且这一百多年来,只有今年才显现出了完整而清晰的建木之形。若是天天都举行这样的大典,那么举国民众啥别的也不用干了。
虎娃已退出了大阵,但太乙等九位修士仍在阵中,他们受这法阵运转的好处是被动的,并非像命煞那样能主动汲取。只因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无形力量,首先是从九处阵枢汇聚到通天建木中。
少务亲自“接管”建木大阵后,已没有虎娃什么事,虎娃仍闭着眼睛在元神中观望着通天建木,进入一种似定非定的状态。这时少务却做了一件令人他很意外的事情,他的手松开青铜建木,在祭坛前跪拜下去,开口道:“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
少务的声音不大,在寻常情况下,数丈外便听不太清了。可此刻他已掌控了这座仙家大阵,借助玄妙的力量,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仅是在巴都城中,巴原上七十多座城廓也同时在举行国祭大典,城主率民众朝着祭坛跪拜。少务的声音就似神灵开口,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接下来所有人都跟随国君同声跪拜道:“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
虎娃吃了一惊,从那若有所悟的定境中退了出来。按照国祭大典的仪式,国君此时所说的每一句话,便是代表了巴原万民的意愿,他开口之后众人自会同声跟随。可虎娃身为这场国祭大典的司礼者,事先竟不知还有这一出。
其他人应该也不清楚,但此时皆好不犹豫地跟随国君开口,在这种最为庄重严肃的场合,每个人都处于无比虔诚的状态。这可不是一个人开口,仅仅是巴都城王宫前的广场上,就有近万人同时出声,而在巴原每一座城廓的上空,此刻都回荡着同样的声音。
虎娃立即展开仙家神识,关注王宫上空命煞的动静。命煞的位置虽高,却还在建木的第一层树冠下方,随着巴原万民开口恭送她飞升登天,命煞似乎正在施展法术接受这无尽的力量牵引,身形似化为一道祥云,向着建木飞去,若脚踏登天之径盘旋而上。
如果此刻有人抬头,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一幕,能望见她的身形飞来,绕着那通天建木的树干飞升而上、很快就穿过了的第一层树冠,接着视线就被树冠所遮挡。
九境修为心念通透,虎娃在这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和少务以及巴原万民,都算是被命煞利用了,或者是被命煞给算计了。命煞行事,从来不是亲自出手与人斗法相搏,而是巧妙地推动事态,向自己最想看到的结果发展。
成为国祭之神,是命煞对后廪和少务都提出的要求;而国祭大典上发生的这一幕,应该是命煞对少务提出的另一个要求。命煞当初的要求,少务或许还可以选择不答应,那么如今她已是国祭之神,少务则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先要一统巴原,国祭大典才能汇聚巴原举国民众的心念力;而让已将菁华诀修炼大成的虎娃来司礼,才能显现出清晰完整的建木之形。国祭大典上出现的这株通天建木,便是太昊天帝给世人留下的一条登天之径。
太昊之前,众地仙无处飞升,其实太昊开辟帝乡神土之后,很多人仍然如此。因为就算突破了九境修为,也未必能得到菁华诀传承,就算得到了菁华诀传承,也未必能将之修炼大成。像虎娃这种幸运儿毕竟太罕见,而且在理清水归隐北荒时,菁华诀在巴国宗室中就已经失传了。
比如虎娃的师尊剑煞,尽管得到了菁华诀传承,却无法将之修炼大成,这与武夫丘剑术锋锐之气过盛有关。那么武夫丘祖师武夫大将军,恐怕同样有这种困扰,至于虎娃只是一个特例。
武夫大将军既然难以将菁华诀修炼大成,那么五百年前他又是如何飞升登天的?答案就在眼前!这株通天建木便是太昊所留的一条登天捷径,无论有没有将菁华诀修炼大成,都可以通过这个仪式飞升登天、前往太昊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命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命煞妙曼妖娆的身影绕着建木盘旋飞升,不愧为人间绝色尤物,但此时只有虎娃和少务能完全“看清”这一幕。(未完待续。)
003、机缘算尽(下)
少务能看见,只因他此刻掌控了建木大阵;虎娃能看见,因为他已有九境修为,而且这座建木大阵刚才也是他亲手开启的。
“飞升”之时,巴原民众精诚的心念力汇聚,命煞的元神已被洗炼到了精纯的极致,假如她是刚刚突破九境的修士,此刻纯阳之元神应已修炼圆满。就虎娃所见,恍然有时空交错之感,命煞的身姿妙曼、缓缓飞升,但在现实中只是短短一瞬。
虎娃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命煞的修为并未突破九境,此刻仍是化境九转圆满。想突破九境修为不是那么容易的,仅仅是堪入生死轮回境的过程,就如苦海边的无涯之岸,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看来命煞早已知道这建木大阵是太昊天帝留下的一条登天捷径,但是开启这条捷径的条件太苛刻,如今终于能够满足。从一开始,命煞就想借助这条捷径直接飞升帝乡神土,但她能够成功吗?事实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沿着建木飞升而去的,只是命煞离体之云魂,另一个命煞还定坐在王宫上方的云端里,那是她的肉身,宛若仙家遗蜕。
她此刻似阴神又非阴神,借助巴原万民精诚的心念力凝聚并洗炼纯净,但毕竟不是仙家纯阳之元神。虎娃的心念一动,尚未来得及想明白,元神中就听见了一声惊呼,那是命煞的声音。
命煞已飞过了八根横枝,到达了第九枝位置,眼看就要进入那无穷无尽的另一个莫名时空,却突然停了下来。建木大阵仍在运转,无形的力量牵引,即将送她离开这个世界,可命煞却在挣扎,离体之元神也在消散中。她突然放弃了飞升,竭力想回到自己的肉身。
但这建木大阵的力量是她难以对抗的,与此同时。命煞隐匿在云端的身体周围突然燃起了火焰。虎娃感应得清楚,那并非真的火焰在燃烧,而是一枚枚离珠神药被炼化吸收。肉身是元神的根本,命煞施展秘术操控肉身炼化离珠神药。极力维持肉身与元神的联系,以此护住元神不散。
在寻常情况下元神离体,除非是纯阳之元神,否则不会直接现形,且心念一动即可回归肉身炉鼎。但此刻命煞的元神不仅清晰地现形,而且回不去。
肉身所着的衣物皆化为了虚无,并不是被火焰烧成了灰烬,而是在法力激荡间消散。虎娃能够“看见”云端中命煞肉身的情形,少务却是看不见的。少务只能看见在那建木的顶端,命煞的身形越来越淡,仿佛正在消散,挣扎间又稍稍变得凝实了一些。
命煞的声音从元神中传来:“少务,立刻停下!”
她以元神发出的声音,与神念无异。此刻只有少务和虎娃能听见,广场上的民众以及各城廓中的巴原万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变故。少务似充耳不闻,并没有停下大阵运转,在祭坛前又跪拜开口道:“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他这一开口,巴原万民紧接着又同声开口。
到了这一刻,虎娃怎会还不明白有些事情出了差错。在命煞发出那惊呼之前,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少务一统巴原奉她为国祭之神,并且答应在国祭大典上为她打开登天捷径。
少务率万民喊出的第一声“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是按照命煞的要求。或者说是他们俩早就商量好的。命煞主动接受了这个仪式的指引、才能够“飞升”而去。
也许是命煞在修为达到化境九转圆满后,发现踏过登天之径的希望极为渺茫,哪怕堪入生死轮回境都不容易,更别提堪破了。所以要找到一条取巧的登天捷径。而根据巴原上自古的传说,能够完全运转的建木大阵,就是这样一条捷径。
至于这个打算能不能成功,命煞应当也存了侥幸一试的想法,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飞升登天并无捷径可走,就算有。也必须先突破九境修为,并无取巧之道。
少务率万民喊出第二声“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原本还在强作挣扎的命煞,仿佛已无力对抗那股将她送出人间的力量,可惜她的修为尚不能飞升登天而去,那么下场便将是神魂消散,除非少务在此刻停下建木大阵的运转。
假如少务真将建木大阵停了下来,那么命煞就会安然脱险,而且得到的好处超乎想象。经过这场国祭大典,巴原万民所汇聚的精诚的心愿力大半皆被命煞汲取,各城廓的祭坛都将成为命煞汲取力量的源泉,她本人亦将成为真正的国祭之神,而不仅是享有一个尊号。
命煞以国祭之神的身份所获取的好处,也不仅是能借助巴原万民的心念力修行,在这场国祭大典中,亦可清晰地感受到巴原万民的心念,这有助于她成功堪入生死轮回境,甚至在不就的将来突破九境修为。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少务此时做出何种决定。而少务显然已做出了选择,那就是继续运转建木大阵、送命煞登天,否则他也不会喊出第二声。国祭大典仍在继续,待到少务率万民喊出第三声后,便是命煞神的魂消散之时。
虎娃的元神中又响起了命煞的声音:“彭铿氏大人,请求您打断少务施法,无论您提出什么条件,我能办到的都可以答应,将来也会尽全力报答您!”
命煞见少务不为所动,而此刻只有少务和虎娃才能听见她的声音,她立刻转而向虎娃求救,而在国祭大典的现场,有能力打断建木大阵运转的,也只有虎娃了。
少务佩戴着武夫大将军所留的剑符,命煞的媚惑神通控制不了他的心神,就算能控制,此刻她已竭尽全力在对抗那股送她登天的力量,根本无力再出手了。
打断建木大阵运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出手杀了少务,可是虎娃又怎么可能这么做。那么另一个办法就是攻击阵枢,强行终止建木大阵的运转,也能救下命煞,但虎娃若真的那么做了,后果也是难以想象的。
这样一座仙家大阵,若在运转中突然被强行打断,主持大阵的少务以及阵中的九位修士,神魂都会受到冲击,当场受伤昏迷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元神受重创甚至成为白痴。
就算这些人不会受伤,或者受伤的后果不会很严重,但参天建木之形也会当场崩碎消散,这场国祭大典也等于彻底搞砸了。正在巴都以及各城廓参加大典的巴原万民,神魂也会受到冲击,尽管他们不会受伤,也必然惊骇万分,立时举国人心惶惶。
这种后果虎娃也不会去想象,因为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虎娃身为国祭大典的司礼,肩负的责任就是国祭大典要顺利成功地完成,任何人都不能破坏它,他本人又怎能自己去破坏。
就在这时,少务又第三次跪拜道:“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
他开口之后,还有一个短短的时间差,紧接着巴原万民便会跟随开口,而到了那时对于命煞来说一切都晚了。虎娃赶紧出手了,他并没有攻击少务,也没有强行打断建木大阵的运转,而是向着命煞施法。
命煞已在建木顶端发出一声惨呼,元神所凝之形正在溃散,虎娃想凝聚她的元神将之重新摄回肉身。而命煞的肉身已失去了控制,正要从王宫上方的云端跌落,也被虎娃及时施法托住。
虎娃既不可能去攻击少务,也不可能破坏国祭大典,那就尽力救下命煞吧,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太可能成功。
紧接着巴原万民已经开口:“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这一声过后,命煞消失在建木的顶端,他已玉殒香消。
虎娃也救不了命煞,只能在其神魂消散前的那一刻,勉强将之凝聚、送入轮回新生。但这同样意味着殒落,仿佛并没有改变什么,巴原上的那个命煞,此刻已不在了。
如果说命煞的命运有什么不同,无非是被建木大阵送回轮回、或者是被虎娃施法送入轮回的区别。而实际上这两者都是又都不是,命煞见虎娃出手也救不了她,那一瞬间便主动放弃了挣扎,施展了最后一道法术。
而就是这道法术,耗尽了她即将消散的元神之力,随即便再入轮回。
命煞并没有修成纯阳之元神,尽管她在“飞升”那一刻的修为已无限接近凝练纯阳之元神,但毕竟没有当场突破九境修为。此刻入轮回,世上或许会出现一个新生之人,或许是另一种生灵,但已与此世的命煞无关。
就算那个新生的祂有幸踏上修行之道,并求证渺茫的仙缘,命煞此生的一切,也不过是牠勘悟生死轮回境中的一段经历。
可是虎娃毕竟出手了,所以命煞的殒落也与通常情况也有微妙的不同。首先存在一种冥冥中玄妙的感应,只要虎娃将来看见了牠,就会认出其来历。其实认不认出来,意义已经不大,因为牠已不是命煞。
其次虎娃出手护住了命煞的肉身炉鼎,而且是保住了其生机未绝。命煞的肉身炉鼎仍然鲜活,呼吸心跳、血脉运转皆可一如既往,以其原先的修为,也完全能如已入定境般封印。(未完待续。)
004、登天无悔(上)
但如今命煞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神魂消散后便完全失去了意识,接近于一具仙家遗蜕。
若是落在别人手中,这具化境九转高人留下的肉身炉鼎,可是难得的稀世奇珍。它不仅可炼化成很特别的法宝,假如有一位九境修士仙身被毁,它则是纯阳之元神绝佳的夺舍对象,而对于修炼某些夺舍神通的邪修而言,更有诡异的用处。
虎娃当然没有这些打算,他只来得及以九境大神通护住命煞的肉身。这具肉身炉鼎生机仍在,似活物又非活物,寻常的空间法器可能无法收存。但这也难不住虎娃,他用得自步金山水府龙宫中的寒玉,将命煞的肉身包裹了起来。
寒玉是一种罕见的天材地宝,本身也是打造神器的材料,它的特点是可以隔绝物性。时间有限,虎娃并没有将寒玉打造成什么神器,也没有浪费材料,只是炼化了极薄的一层寒玉封印了命煞的炉鼎。
这层寒玉是完全透明的,薄得用肉眼几乎看不见,就像命煞栩栩如生地仍端坐在那里,虎娃又将之收入一个大宝磲中。大宝磲本就有空间神器的妙用,有了为太乙炼制宝瓶的经验,虎娃又将之改造了一番,使之可以收存活物。
大宝磲本身就是开口的,虎娃没有将神器空间完全封闭,还留下了一道空间门户。此物妙用与宝瓶类似,在斗法时可将对手摄入其中,若是对手过于强大,还是有可能能冲破封印脱困而出的。但命煞的肉身炉鼎当然不可能出得来,收存在大宝磲中十分稳妥。
这一切都是在不动声色间完成的,虎娃也来不及再做别的事,炼化寒玉包裹命煞的肉身并不费力,可是炼化神器就颇不容易了。幸亏虎娃随身带着大宝磲,而大宝磲原本就有相应的妙用,只是稍加祭炼改造。他勉强还能搞得定。
连同命煞肉身一起收入大宝磲的,还有一枚宝珠,就含在肉身的口中。炼制这枚宝珠是虎娃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它也是命煞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
命煞殒落前向虎娃开口求助。虎娃却没有向少务出手,命煞便已清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在神魂消散之前,她主动凝聚所有的法力做了最后一件事,向虎娃发送了一道神念心印。为了凝聚这道神念心印,命煞就在那一瞬间便提前殒落了。她已放弃了挣扎。
这道神念心印中的信息,包含了命煞青盐一生的经历,有她所修的神通法术、各种修行感悟,更有这一世的见知。只要得到这道神念心印并能将之完全解读,便等于了解了命煞所知的一切,甚至等同于经历了她的一生。
就算命煞有化境九转圆满修为,又汲取了建木大阵所汇聚的滋养元神之力,能将这样一道神念心印完整地凝聚出来,恐怕也意味着元神消散。虎娃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读这样的神念心印,就算能够在将来闭关缓缓地解读。他也不打算这么做。
接受这样的神念心印,会对一个人的元神造成极大的冲击,甚至会导致神智错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若无大成修为,是决不可尝试的;就算拥有大成修为,也不可能完全解读清晰;除非已堪破生死轮回境,才能解读无碍。
虎娃将之封存于一枚宝珠中,这是九境修为才能拥有的手段,相当于当场炼制了一枚以宝珠为器形的传承玉箴,其中传承的内容便是命煞一生的经历与见知。
虎娃并不是刻意要做这些的。他看见命煞的命运已无法挽回,尽力出手一试而已,能做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结果只是保住了命煞的肉身炉鼎。却没保住命煞的命。而命煞主动凝聚了这道神念心印,虎娃只是顺势而为。
完成这一切,耗费了虎娃好几个个时辰的功夫,以他如今精纯而深厚的修为,神气法力也几乎耗尽。而国祭大典还在继续,除了他和少务之外。其他所有人并不清楚发生了这么惊心动魄的变故,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若细心的话,有心人也会发现一丝不寻常之处,因为彭铿氏大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接下来的大典仪式中,本该由司礼负责的事情,皆是由副学正侯冈代为完成。更奇怪的是,国君少务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多问一句,很自然地默认了这种安排。
因为祭坛和巨柱的阻挡,谁也看不清彭铿氏大人是否还站在那里,但他始终没有从祭坛后方走出来。无论虎娃出不出现,他在国祭大典中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另一些事务性的仪式,其实换谁来都是一样的,不会影响国祭大典的正常举行。
那参天建木的虚影渐渐消散,伴随着万民的欢呼以及对神灵的祈愿与赞美声,国祭大典也进入了高潮。
那件青铜重器被收起,少务登上了祭坛,站在刚才青铜建木树立的位置,转身面对民众宣布,巴原正式恢复一统、重建往日的巴国,已得到了神灵与祖先的赐福与护佑。
在接下来的赐酒仪式上,侧身立于阶下的侯冈代替了虎娃的位置,少务向在场有爵位者赐酒,并分享早已准备好的祭肉。
祭肉和美酒都是敬神之物,此刻又代表了神灵和祖先的恩赐,在最早的仪式上,祭肉要分割成小块发到每个人手中,酒也要当场倒满喝下去、享几爵就喝几杯。但如今如今的国际大典已发展成一种象征性的仪式,只有祭典前三排的大人们才有幸当场接受赐酒。
后面的人就算有爵位,也要等到大典之后再分别领赐,酒肉倒是其次,这主要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广场上的国祭大典结束之后,国君设宴与百姓共饮。所谓百姓,当然是国中最重要的各部族首领,而虎娃并没有出现在宴席上。也有好奇者询问,彭铿氏大人哪里去了?少务则主动向大家解释,彭铿氏大人因召唤神迹耗费法力甚剧,正在王宫中休息。
众人虽然有些诧异,但也没有怀疑。一百多年来,国祭大典上的建木之形第一次完整而清晰的地显现,司礼者需耗费怎样的大神通法力,谁都没有经验。总之彭铿氏大人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也算是为国立下大功勋,好生休息也是应该的。
……
虎娃的确是在王宫中,少务平时寝居的后宫有一座偏殿,是他退朝后处置政务以及私下召见大臣的地方,未得允许谁也不得入内。可虎娃偏偏就进去了,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挡,离开祭典现场之时,他给少务留了一道神念,告诉少务自己在那里等他。
让侯冈接替自己完成接下来的仪式,也是虎娃暗中交代的,在那种场合,少务也不可能中断国祭大典的正常仪式、停下来询问或商量,只能这么默认了。
虎娃先后出手企图救下命煞、炼化寒玉封存命煞的肉身炉鼎、打造传承宝珠、祭炼大宝磲神器,当然无暇再做别的,到最后几乎神气耗尽,在国祭大典结束之前就悄然进入了王宫,广场上谁也没发现他的离开。
坐在偏殿中,虎娃缓过神来,莫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对于已拥有九境修为的他,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罕见了!
虎娃不禁想起玄源离开彭山之前对他说的话:“这次为国祭大典司礼,你还是要小心些,最好将太乙带在身边。以太乙的修为,假如出了什么意外,或许还能帮你一把。”
虎娃当时反问道:“国祭大典那样的场合,难道还会出什么乱子吗,你又在担心什么?”
玄源:“我倒不是担心,只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想来想去,若真有变故,恐怕只能与命煞有关。我当年曾败于命煞之手,但她令人忌惮的,从来不是修为法力,而是总让人看不透。我觉得她在算计少务,恐怕也在打你的主意。”
虎娃:“哦,你是怕她算计我?在国祭大典上,她又能怎么打我的主意呢?”
玄源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仅仅只是感觉而已,总之你要小心命煞便是。……但阴谋诡计也敌不过绝对的实力,以你如今的修为,倒也不必怕她了。”
玄源的预感果然很准确,这也许就是女人的直觉吧。但她关心的只是虎娃,怕虎娃中了命煞的算计,至于命煞本人会怎么样,玄源才不会操心呢。此刻回头看,命煞确实利用了虎娃和少务,甚至利用了巴原万民与巴人先祖,但结果却是在国祭大典上当场殒落。
少务是否早知这一切会发生?假如是这样,岂不是少务也算计了命煞,趁机要了命煞的命!而虎娃也算帮了他的忙。问题的关键是——少务事先究竟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虎娃不禁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假如他与命煞易地而处,又会是什么下场?他若取代命煞要少务奉其为国祭之神,又要求少务借助这场国祭大典为其开启登天捷径,那么此刻恐已不在人间!
在那种情况下,若他的修为没有突破九境,也会像命煞那样当场殒落;若他的修为已突破了九境,那么也只能飞升登天而去。总之人间不会再有他,除非少务能当场终止国祭大典、不惜为此导致举国哗乱。(未完待续。)
004、登天无悔(下)
然而这种假设是不会存在的,因为虎娃不是命煞,他也从未有过那样的打算。他突破九境后曾能飞升列位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却自行选择斩断仙缘、继续留在人间修行,便不可能再借助通天建木那条捷径呢?
登天无悔,不登天亦无悔,都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虎娃的心境与修为如此,少务用同样的手段也算计不了他,退一万步说,就算少务有本事算计虎娃,恐怕也不会那么做。但少务却这么对付命煞了,在命煞要求少务停下大阵的时候,虎娃也看清了少务的表情。
少务当时恍若未闻,表情仍然虔诚而恭敬,率领万民在祭坛前叩拜。
国祭大典结束之后,如今的巴原万民,包括孟盈丘众弟子,皆以为命煞已飞升登天。万民欢庆,赞颂神迹、赞颂国君、亦赞颂国祭之神。直至这一刻,命煞在巴原民众心目中才真正成为国祭之神。少务所背负的压力和诸多指责也不存在了,可谓皆大欢喜。
然而事实却是,少务眼睁睁地看着命煞殒落了,是他亲手将她“送走”。假如巴原万民得知这样的真相,又会有怎样的感想?恐怕有很多人都会感到不寒而栗,孟盈丘也可能因此与巴君翻脸。
命煞可能过于自信了,她能将机缘算尽、甚至断巴原之命。命煞也许一直都小看了少务,就算她未曾小看少务,恐怕也不认为少务能有手段将她怎样。
少务巴原上万众称赞的贤君,素有仁德之名。但若少务仅仅只有仁德,也不可能在当初巴室国那么险恶的处境下,成为如今一统巴原之君,他必然也有行事狠绝的一面、有众人看不透的城府心机,否则早就被各路对手给玩死了。
少务是虎娃的好兄弟,素来情深义重。但兄弟未必一定就有情义,更未必就是好兄弟,也要看彼此之间都做了些什么。比如当年巴室国公子仲览、会良、谷良,他们都是什么下场?
少务很早就是后廪着重培养的继承人,以公子之尊,竟然隐姓埋名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三年。那是一般人根本吃不了的苦。他是心志坚定、有大毅力之辈,对自己也够狠绝,何况是对他人呢?但这个人很明智,或者可称为睿智。
虎娃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个问题,少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国祭大典上发生的那一幕。是意外的变故,还是他蓄谋已久?若真是蓄谋已久,那么其心机就令人觉得有些可怕了,意味着他也算利用虎娃除掉了命煞。
在命煞那声惊呼之前,她应没料到会出现那样的变故的。在命煞看来,能飞升登天当然更好,就算不成功,仍留在人间为国祭之神,也能享受前所未有的莫大好处,对她将来成功踏过登天之径有极大的助益。
可是她没有想到。少务给她的路,是登天无悔。别说命煞没想到,就连为国祭大典司礼的虎娃也没有想到。因为近二百年来,巴原上已从未举行过这样的国祭大典了,谁都不会真正清楚,那通天建木完整而清晰地现形之后,究竟有怎样的玄妙?
巴国有始以来,据说借助参天建木飞升登天者,只有武夫大将军一人,其他人都无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武夫大将军飞升登天。是在盐兆离世之后。当时为他开启建木大阵的,应是盐兆之子、巴国的第二代人君,亦是一位将菁华诀修炼大成的高人。
武夫大将军已飞升登天而去,那么清楚这建木大阵玄妙者。恐怕只有这位国君了,而这位国君也可能将之转告后人,成为历代巴君的传国之秘,就是不知事物究竟了解多少内情?——虎娃独自坐在幽暗的宫殿中沉思。
……
饮宴结束之后,少务调息运功片刻逼退了醉意,然后来到了虎娃所在的偏殿。他将内侍与禁卫都留在了外面。独自一人走了进去。深夜已是深夜,殿中没有点灯烛,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随着少务走入,殿门自动关上,殿中出现了亮光。不知这光源在何处,却将殿中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少务随即看见了两个人,莫名打了个寒战,腿一软好悬没栽倒。
虎娃坐在侧面的座位上,就是平常大臣拜见国君时所赐的座位,而正对面国君宽大的宝座上,此刻还坐着一个人,正是命煞。
命煞的样子栩栩如生,虎娃炼化寒玉将她的肉身炉鼎包裹封存,那极薄的一层寒玉用肉眼几乎是看不见的,她的每一根发丝都保持着原貌。
白天时少务刚刚亲手送命煞归天,冷不丁又看见她坐在这里,怎能不被吓一跳,心脏差点都骤停了!没有当场吓晕过去,已经算他镇定功夫不凡。少务不敢相信命煞还活着,随即展开神识查探,这才松了一口气。
命煞的肉身炉鼎被寒玉封印,当然查探不到任何气息,很显然这只是一具遗蜕。命煞已殒落,虎娃却把她的肉身炉鼎留了下来,放在了国君的宝座上,少务并不清楚虎娃为何要这么做,但也没问。
虎娃没有让命煞的炉鼎****身体,给她披了一件大氅。国君的宝座很宽大,足以能并肩坐下两个人,虎娃只将命煞的炉鼎放在了一侧,另一边空着的地方显然是留给少务的。
见少务进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晃倒,虎娃指着命煞的肉身炉鼎道:“青盐是你自己所立的正妃,你在国中奉她为圣后,然而她生前却从未走进过王宫。如今斯人已殒落,我将她带来见你、坐在她本该坐的位置上。……主君,你也请就座吧。”
少务差点又是一个趔趄,他怎敢坐到命煞身边去!命煞生前,他就从没有接近过她的一丈之内,如今尽管命煞已死,他却更不敢靠近了。少务一转身,坐到了虎娃旁边的座位上,叹息道:“此时此地,没有国君,只有兄弟。”
他不敢坐到命煞身边的宝座上,话说得倒挺好听。虎娃也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师兄,你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吗?”
少务神色中终于有掩饰不住的哀伤与遗憾:“就算我说这只是一个意外,师弟你会相信吗?”
虎娃:“我只想听实话、所有的实话!这个叫青盐的女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少务:“这涉及到历代巴君的传国之秘。”
虎娃将命煞的肉身炉鼎摄回。也不知收存在了何处,起身道:“既然是如此隐秘,看来我是不方便听闻了,那就不再为难师兄。”
少务赶紧起身拉住虎娃的袖子道:“师弟莫急,我正在想。该怎么对你说清楚呢!其实此事既是意外又非意外,我的本意的确是要借这场国祭大典送她飞升,这也是依她之愿。我事先并不知结果,但若不能成功,亦不会让她留在人间……”
少务成为一统巴原之君,从礼法正统的角度,也是毫无问题的。当年的巴原分裂,确实是一场宗室内乱,本该继承巴君之位的就是少务的祖父。巴原中央人烟最繁华、土地最肥沃的地带,成了最激烈的战场。经过反复洗劫后,留下的几乎是一片废墟。
帛室、樊室、相室、郑室等势力,没有在废墟上立国,而是占据了周边受战火影响较小的大片地域。少务的祖父在废墟上重建了巴室国,而少务的父亲后廪更是用了四十多年时间,完成了国力的恢复与积累,为少务留下了一统巴原的根基。
历代巴君的传承之秘,当年只有少务的祖父知晓。在乱军于巴都城中混战并劫掠廪仓和兵库候,少务的祖父第一时间派亲卫尽量拿到诸多传国器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件青铜建木。他仍在废墟上重建巴都城。而不是迁都于别处,除了要保持正统王权的象征,也因为有那祭坛和大阵存在。
怎样开启这座大阵,完整而清晰的通天建木又有怎样的玄妙。他后来告诉了后廪,后廪又告诉了少务。建木大阵是一条登天捷径,可以送人飞升,但这条登天捷径却无法回头。
以举国之力操办的大典,当然绝不可能拿来开玩笑,借助这条登天捷径飞升者。就是要登临帝乡神土求证长生,也绝不可能有回头的心思。可是自古以来,这座建木大阵只“送”过一个人飞升登天,就是武夫大将军。
武夫当年已踏过登天之径,只是未能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于是借助这条捷径成功登临帝乡神土。也就是说,自古以来只有这一次成功的经验,并无失败的先例。少务今天“恭送”命煞“登天”,就是按照当年万民恭送武夫的仪式。
但历代国君所传,只有修为踏过登天之径、且为巴国立下莫大功勋者,才有资格借助建木大阵登临帝乡神土。
若借捷径强行登天者,修为未能超越化境之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则是谁也说不清,因为根本就没有先例。就算有哪位修士不符合这种条件、却提出了这种要求,巴君也不可能理会。
国祭大典是国中最重要的大事,绝不可能有丝毫乱来,更何况近二百年来,虽有国祭大典,但也无法开启登天捷径了。今日终于可以再度开启登天捷径,命煞便提出了这个要求,少务却无法拒绝,因为她是国祭之神。
其实其实少务的内心深处,也希望命煞能成功登天而去。国祭大典上发生的意外变故,少务事先也隐约能猜到,但猜测只能是猜测,事先无法确定,他只知命煞在登天捷径上无法回头。当意外的变故出现时,少务当即就做出了决定,仍要送她离开人间。
虎娃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又低声问道:“师兄,告诉我实话,你当时究竟是不想搞砸了这场国祭大典,还是就不想让她活下来?”(未完待续。)
005、你就这么信任我(上)
无论是谁,破坏这么重要的国祭大典,根据国中礼法,犯下的都是诛族之罪。少务不理会命煞的要求,站在国君的立场,也无法说他什么。就算虎娃感到震惊遗憾,也不好开口斥责少务。
是不想破坏国祭大典,还是想着借机除掉命煞,做法是一样的,结果是一样的,但是对少务而言一念之间的想法不同,含义也不一样。
少务沉默良久,这才反问道:“师弟,你又何苦要问得那么清楚?我希望她能飞升登等天,可惜她未成功,有太多些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虎娃长叹一声,终于没有再追问。少务并没有在虎娃面前撒谎,没有随便就给一个令人的回答,因他确实也说不清楚。
九境修为已堪破生死轮回境,虎娃又怎能不知世人之心,设身处地从少务的角度考虑,他怎能将这一场国祭大典搞砸了。而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一位国君,会希望有命煞那样一位国祭之神存在。
国祭之神不仅是一个尊号,也是一种地位,意味着国中诸事都得无条件地服从命煞的意志。少务能将之送走,当然是求之不得,更何况是这种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又怎能放弃?
退一万步说,就算虎娃今日救回了命煞,巴原上也不能再有她这个人了。少务在大典上率举国民众的那一声“恭送圣后青盐飞升登天”,是能随便乱喊的吗?假如大典之后,命煞又蹦出来了,或者不小心又让谁给发现了,那少务岂不是戏弄了国中万民!
少务也许一直就是那个少务,但一统巴原之君,又怎么可能还是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小俊?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又何苦把话说清楚呢。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陷入有些诡异的沉默中,又是良久之后。少务欲言又止道:“师弟……”
虎娃摆手道:“你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处境。这件事,除了玄源,我绝不会轻易再告诉其他人。”
如果事情的真相传出去。且不说有多少人会信,也必然会引起一片哗乱。这一年的巴原上,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大事,却无声无息不为万民所知,包括虎娃斩了白煞。也包括命煞在国祭大典上所谓的飞升登天。
少务又站起身来向他行礼道:“多谢师弟,为兄欠你的情太多!我知你心中定会有想法,也许还对为兄会另有看法。但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没有任何疑忌之心,也不希望你因此对我有所忌惮与猜疑。”
这才是少务最想说的话。尽管他有一万个理由要将命煞“送走”,但也不能公开说出来,否则必会令人寒心,特别是国中那些功勋权贵难免自危。别的人忌惮他,少务倒可以不在乎,可如今知道真相者偏偏是虎娃。少务也怕虎娃有别的想法。
虎娃摆了摆手道:“师兄还是坐下说话吧,我知道你对我并无疑忌之心,否则今天你也不会一个人走进来。”语气顿了顿,又问道:“我还是有些奇怪,你都曾猜测可能会出意外,命煞又怎会想不到,她又怎能不留后手?”
少务:“她这种人行事,往往先手就是后手,其实你早就看见了,她的后手应该就是国祭之神的身份。能否沿建木登天。其实与国祭之神的身份并没有关系,想当年的武夫大将军也不是国祭之神。
能有那样一条登天捷径专门为她开启,命煞当然不会放弃机会,无论能否成功。对她而言也没有损失,而且都有大收获。正因为修为未突破化境之上,为了稳妥起见,所以她要先成为国祭之神。
在国祭大典的前一个仪式上,巴原万民的心念汇聚,可滋养、壮大、洗炼、凝聚与保护她的元神。因为她就是国祭之神。这是当年武夫大将军也不具备的优势,正是借助这样的优势,她才更有把握在接下来的仪式上成功登天而去。
她算好了每一个步骤,就算不成功,一旦有什么异常变故,以她的修为,随手就能将我击杀当场,就算不杀我,也能向我出手瞬间打断大阵运转。可是她没有料到,当时根本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也无力再对我出手。”
虎娃:“巴原上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你怎知命煞当时已无力再向你出手?”
少务低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清楚,如果她向我出手,你一定会保护我的,会替我挡下她的攻击。”
虎娃慨叹道:“你这是在赌吗?要么赌她当时已无力向你出手,要么赌我会救你。”
少务愧然道:“是的。”
虎娃:“你就这么信任我?”
少务:“有的人,我不敢相信她,但是为兄完全信得过你。国祭大典上的那一刻,我是以性命相托,尽管没有与你商量。”
虎娃有些无语,少务还真是完全信任他。在那种情况下,倘若命煞还有挣扎的余地,在场唯一能出手救下少务的人只有虎娃,其他人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但最终的结果,是少务不需要虎娃相救;虎娃在那一瞬间也来不及想别的,只能出手尽量救下命煞,却未能成功。也幸亏虎娃没有把命煞救回来,少务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否则他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可这些话也不必说出来,他和虎娃心里都明白。
虎娃起身道:“巴原平定,国中已无大患,师弟这就告辞了。”
少务抢步拉住他道:“师弟,为兄还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虎娃:“如今你有什么事情自己搞不定,需要我帮忙?”
少务:“明日是巴国复立后最重要的一场朝会,请求师弟务必要现身。”
虎娃皱眉道:“国事尽在师兄掌控之中,明日朝会无非是恭贺庆祝,还有你这位国君赏赐群臣。我也没什么事要办,就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了。”
少务赶紧解释道:“师弟误会了!你还记得当初离开武夫丘时,师尊赐给你的那件信物吗……”接下来他说的话,让虎娃愣了好半天,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少务的请求。
……
次日的巴国朝会,是一百多年来最隆重盛大的一次。尽管因为国祭大典,诸大臣已连日操劳,但来到大殿上皆精神抖擞。巴国复立,他们都算是开国之元勋,国君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大肆封赏了,众人又怎能不振奋。
彭铿氏大人也出现在了这次朝会上,算起来,这么多年他还只是第三次上朝。令人意外的是,彭铿氏大人并非从宫门外进入,而是与少务并肩直接从后殿中走进来的。
朝会大殿中离少务最近的地方,有四个专门的座位,分别是给国中相君、郑君、帛君、樊君等四位封君准备的。今日又特地放置了一个座位,更列于四位封君之前,就在少务的身侧,那是彭铿氏大人的专座。
见此场面,大家也都意识到,今日第一个受封赏的肯定是彭铿氏大人,而且国君必会赐他享十爵之尊。如此也就意味着,彭铿氏大人将不会再担任朝中实职了,应主动请辞学正之位。
众人猜得都不错。朝会开始之后,首先是群臣赞颂国君,又赞颂那已飞升登天的国祭之神圣后青盐,接下来便是国君赐彭铿氏大人享十爵之尊。但大家都没想到另一件事,少务不仅赐虎娃十爵,还当众赐给了虎娃一件东西——他的随身佩剑!
而少务在朝堂上当众宣布的事情,更令所有人震惊不已。
少务的佩剑是神器,武夫大将军所打造的十三柄武夫神剑中,最特别的一柄。想当年武夫归隐南荒后,特意命人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了盐兆。它后来就成为了巴国的传国之器,也是历代巴君战场上和各种仪式上的佩剑。
少务并无大成修为,无法掌控这柄武夫神剑的真正的妙用。此剑在他手中,只相当于一件上品法器,更是象征性的礼器。
以上这些情况,朝会上的众人早已知晓。可是少务又介绍了这柄神剑人所不知的另一段来历,只有历代巴君才清楚。其实这柄剑最早不是武夫的,它就是盐兆本人的佩剑。在武夫归隐南荒之时,盐兆将自己的随身佩剑赐给了他,并当众宣布——
武夫持此剑,便象征着代君巡守巴原,可依国中礼法监察、处置巴原各地臣民,临机而断、不必奏请国君恩准,巴原万民见此剑如见巴君。
如此说来,这柄剑则相当于少务曾赐给虎娃的金杖红节,却比金杖红节的权威更盛。但实际上,它象征的身份还不仅止于此。
武夫持此剑亦可监察国君行止,若国君失政、有误国害民之举,可以此剑斩之。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各城廓还是国都中亲卫,皆服从持剑的武夫号令,将拥戴武夫另立的新君。
这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若是盐兆的子孙不肖,或有人得国不正、或有人在位不君,武夫就能把他给废了,再另立一位巴君!这样一柄剑实在太烫手了,所以后来武夫又把它送了回来,同时已将之炼化为神器。
这是四百多年前的往事,后来的历代巴君都刻意回避了这段历史,国中当然无人再提,除了历代巴君之外,时至今日,巴原上已无人知晓(未完待续。)
005、你就这么信任我(下)
今天的少务,既拥有了祖先盐兆的功业,也效仿祖先盐兆,将这柄“镇国神剑”在朝堂上当众赐给了虎娃,使之具备与当年同样的意义。
不仅如此,少务还当众立誓:彭铿氏大人持此剑在手,若发现他有负兄弟情义、为君失政误国,便可斩其本人。也就是说,虎娃拿着这柄剑,不仅可以斩少务之后的国君,若是少务失政或有负于他,也可以用来斩了少务。
群臣目瞪口呆,而虎娃却只能暗自苦笑,少务不想他因命煞之事而心生嫌疑,这是在朝堂上向天下人表明心迹啊!
虎娃今后只要佩戴着这柄神剑,国中臣民见到他都得行礼,其中也包括少务之后的国君;而他本人可以佩剑上朝,见到少务也不必行礼了。虎娃结过了这柄神剑,却没有佩在腰间,而是收了起来。
掌控这柄神剑的神魂烙印,已在巴国宗室中失传了一百多年,无论是后廪还是少务,至多只能将它当作一件上品法宝使用。虎娃当年从武夫丘离山时,剑煞送给他了一件信物,此物竟然也相当于一枚传承玉箴,其中的传承就是掌控这柄神剑的仙家神魂烙印。
这件信物中的传承神念很玄妙,须有大成修为才能够发现。虎娃当时刚刚突破五境,并没有察觉端倪,后来他行走巴原,亦不依仗师尊剑煞的威名,从来就没有动用过这件信物,如今还收在随身的空间神器里。
若非少务昨夜的提醒,虎娃还想不起来把拿出这件信物查探究竟呢。剑在少务手中,而掌控它的神魂烙印,师尊剑煞却传给了虎娃,其用意不言自明。
也许剑煞当年想不到真的会有今天,提前有如此安排,只代表了他老人家的一种寄望。但剑煞并没有要求少务在恢复巴国后一定要怎么做,一切只看少务自己的选择。
虎娃在朝堂上没有推辞,因为昨天夜里他已推辞过了。可最终还是决定收下此剑,一方面是因为少务的劝说,一方面也是因为师尊剑煞当年的用意。
少务私下说了另一番话,是不会在今日朝会上公开讲的:巴原一统后。国中勋贵难免骄逸妄为,他的后世子孙也难免有残暴失国之辈。有虎娃这样的高人持这样一柄镇国神剑,就是给所有人无形的提醒与警告。
就算虎娃不知在何处清修,也不打算动用这柄剑,但少务也等于悬剑于巴原。使各部族权贵以及后世子孙不敢轻易妄为。少务还请求虎娃不要像武夫那样再把剑送回来,就算他想送还神剑,至少也要等到飞升登天之时。
没有人比虎娃更清楚少务的用意。他将此剑赐予虎娃,并非是找了一位随时能威胁到自己地位和性命的杀神,反而是坐稳了江山。只要虎娃肯当众接过此剑,少务也就彻底安心了。虎娃也算是被少务给利用了,但是这种利用并不会使他感到不快,只能感叹少务的用心良苦。
接下来朝堂上发生的情形,又令群臣有些愕然,而国君站在那里也只能苦笑。只见虎娃收起镇国神剑。便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再说什么话,看神情好像是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且不说少务已赐镇国神剑,就算只是赐享十爵之尊,虎娃也应该主动辞官呐,这是不必任何人提醒的。
虎娃当众辞去学正之位,而少务嘉勉一番,赞扬他为国立下的功勋、感谢他这么多年在学正任上所做的贡献,然后再封赏丰厚的财货,这才是此番朝会的正常程序。像这种事情。是约定俗成、心知肚明的,应由虎娃自己主动提出来,否则谁都不好开口。
群臣都不说话,少务也在等着。不料虎娃根本不搭茬。他就像没事人一样自己坐回去了,反而把国君晾在了原地!这得是多厚的脸皮啊,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朝会,在少务赐虎娃镇国神剑导致群臣震惊后,居然有短暂的冷场。谁都想问虎娃,可是在这种场合。偏偏谁都没法真的开口去问,就连提醒都不能。还是少务反应快,随即也像没事人一般干脆忽略了这一段,朝会继续举行。
众人再看向虎娃的目光,即敬且畏又带着疑惑,谁都感觉已看不透这位彭铿氏大人。
虎娃是怎么想的?他其实啥都没想!少务昨天夜里请求他参加今日的朝会,事先谈好的只是让他接受镇国神剑,并没有说别的事情,那么虎娃也不会管别的。
假如此时有人开口委婉提醒:“彭铿氏大人,您为什么不辞去学正之位?”虎娃也许会解释——自己根本就没打算辞官,至少不会在此时主动辞官。
虎娃任学正这么多年,连学宫都没去过。若他在今日辞官,少务就得当着朝臣的面,感谢他这么多年担任学正的辛劳与功业,当众给他的封赏,也必须得比今日其他人所得的封赏都要丰厚。虎娃觉得这没必要,也不是他应该接受的。
理清水当年是巴国分裂前最后一位学正,虎娃则是巴国复立后的第一位学正。理清水已离世,得其毕生学识传授的虎娃,好歹总得做点什么,这也是缘法所在。可惜他的想法没人敢问、谁也都不好问,那么也就没人能清楚了。
此番朝会,除了这个意外的插曲,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虎娃还得知了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在国祭大典之前,命煞就已将孟盈丘宗主之位传给了长老青黛。如今众人皆以为命煞已飞升登天,少务也派使者前往孟盈丘祝贺,并送去大批贵重的供奉之物。
朝会结束之后,虎娃没有回都城中的学正府,而是直接回到了彭山幽谷,并命人将副学正西岭和侯冈叫来。西岭一见到虎娃便问:“彭铿氏大人,您已在国中享十爵之尊,为何还要留在学正任上,今日是否是忘记了当众辞官?我看也没人敢提醒您。”
今天西岭也参加了朝会,散朝时很多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同情。在常人的看来,彭铿氏大人厚着脸皮装糊涂就是不辞官,最窝心的应该是西岭,却又不敢言。大家本以为西岭在此次朝会上便会接任学正之职。
西岭可没这种想法,他就是觉得奇怪而已,所以来到彭山会当面询问。虎娃答道:“我不是忘了,而是本就没这个打算。在其位多年,却未正其事,不想功未成而身退。……都坐下说话吧,如今的巴原,也没我别的什么事了,正可与你们商量一番怎样打造学宫。”
侯冈的眼神一亮:“学宫已建立多年,彭铿氏大人还想怎么打造?”
西岭亦道:“您对学宫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这是我的失职。”
虎娃笑道:“怎么能说你失职呢,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学正,却连学宫都没去过,要说失职也是我失职。如今的巴原已非往日,感谢仓颉先生的功德,已有文字流传于百姓。学宫能做到的应该更多,而今日却不如百多年前鼎盛之时,这的确是我等的责任……”
如今的学宫就是为巴国培养人才的地方,托虎娃这位学正大人的福,在它建立的这些年,受到了国中各方资源的支持,哪怕在战乱时期也不例外。各地推选年轻才俊到学宫中学习,而所谓的年轻才俊,其实就是出身各大势力中的权贵子弟,否则也没资格被推举。
比如骁阳,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而不是大俊之子,恐无机会到学宫中受教。而另一方面,若不是有了在学宫中的学习经历,他怎么可能从城廓仓师开始,接着担任了城主,至昨日又被任命为仓正大人、在国中位高权重。
一个普通的农夫吗,未在学宫受教,他想干也干不了啊,人才都是一步步培养出来,首先必须有个起点。
学宫中有教习先生,他们究竟教什么?如今首先是文字,其次是各种故事。国家专门将权贵子弟召集在一起,花大代价请他们来听故事?的确是这样的,在那个年代,知识与各种记忆的积累依靠口口相传,自古各地的传说,就是难得的知识传承。
更重要的,学宫弟子还要学习国中礼法,熟悉国家的军事、政务体系,说白了,就是要学会怎么当官、怎么治理部族与城廓。而另一方面,在学宫中,也让众人有机会互相结交,不仅能建立起各种人脉关系,更能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这在当时的年代,意义非常重要了,否则怎能在巴原上建立一个庞大的国度,还要保证整个治理体系会顺畅地运转。这不仅需要人才,更需要这些人才能掌握必须的规则与秩序,否则巴原上就不可能有巴国,而只是一个个相对独立、彼此依存的蛮荒部族。
但虎娃觉得如今的学宫做得还远远不够,首先它传承的知识是零碎而散乱的,除了国中礼法以及军政事务外,几乎皆不成体系,各位教习先生所教,带有很大的随意性。这在过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知识依靠靠口口相传,若无大成修为怎无法使用神念心印,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如今有了文字,虎娃就要求开始编撰典籍。根据西岭和侯冈这些年主持学宫的经验,组织各位教习先生商讨,有哪些传承是最重要的、必须要学的?首先编撰成文字典籍统一记录下来。还有哪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知识是有联系的、属于同一体系,也编撰成相应的典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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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谋其正(上)
有典籍就要有记录典籍的载体,按当时的条件,可以将文字在布匹、兽皮上,这些载体便于携带与收藏,但不够耐久,且只能由少数人保有和阅读。虎娃又想了个办法,开采石料立于学宫中专门的地方,将编定好的、最精炼、最重要的典籍内容镌刻其上。
侯冈则根据中华之地的经验,又提供了一个办法,巴原多竹,那就把竹裁成细条,也称之为简。在编写草稿时,现把字写在篾青上。所谓篾青,就是竹子那一层光滑的表面,又称竹皮,字写错了也很容易擦掉重写。
等一篇典籍中的每一个字都确定无误之后,再誊写于篾黄上,所谓篾黄就是剖开竹子后的内表面,又称竹肉。篾黄的纹质吸墨,可以更好的保存字迹。若是肯费更多的功夫,还可将字迹刻在篾黄上,然后涂墨,制成最珍贵的竹书。
所以竹简分两种,青简与黄简,又称皮简与肉简,青简的制作相对简单,通常是用来打草稿或做书写练习的。青简也可以制作永久性的竹书,在竹皮上写好文章并修改完毕,用刀直接镌刻,然后置于火上稍加烘烤,这样的简书也能长期保存。
有简书为何还要勒石?因为珍贵的简书只能是少数人拥有,难得有抄录复制的机会,并且抄录复制须耗费同样的人力物力。将重要的典籍刻在石壁上,放置于开阔地带,可以供更多的人随时阅读,若抹以颜料、用布匹等物蒙在石壁的表面,还可以很方便地拓印下来。
在那个年代编制典籍可不简单,是个浩大的工程,所耗费的代价是后世难以想象的,人们的认真与专注程度,也是后世难以比拟的。首先要编撰、书写、汇总、校订,不仅是惜字如金,更是敬字如神。典籍中的每一个字。经过编定、书写、制简或勒石,都是心血所凝。
当时的笔,大多是一种特制的树枝,也有用别的材质加工而成。将细枝上的树皮剥去、前端的木质挑开成纤维状。可以蘸着颜料在布匹、竹简、石壁上书写。(注:这也是上古时期最原始的牙刷,直至今日不少印度人还在用。——呵呵呵,开个玩笑。)
将典籍刻在石壁上,能保存数百甚至上千年,但石质最终也会风化。而这就是后人的事情了。后人可以再换新的载体将之抄录流传下去。
除了编撰典籍,将之记录、整理、收藏、传承,还要考虑学宫的事务管理。学宫弟子来自各地,大多都出身高贵,他们有的住在自家府中,有的寄宿在亲友家中,也有人在都城中特意购置了居所,还有人住在学宫提供的房舍里。
不少人借机呼朋唤友,成天嬉戏饮宴,甚至还经常在巴都一带滋事。就连巡城军阵都很头疼。因为这些学宫弟子说不定牵扯到什么势力,都不太好惹。
更有甚者,带着众多仆从,出入学宫前呼后拥,在众学宫弟子中拉帮结派,结成了各种小势力。这也许算是有远见吧,从现在开始就构建人脉,但有时也难免搞得乌烟瘴气,甚至也浪费了求学机会。
以往的学宫弟子,只来自于巴室国一地。而少务一统巴原后,学宫弟子将来自于整个巴原,包括那些很偏远的城廓,情况将更加复杂混乱。虎娃决定整肃风气。
学宫将建造专门的房舍。供种弟子居住。地方不够怎么办?便在都城中另找宅地;都城中的宅地也很紧张,没关系,就把虎娃的学正府和盘瓠的大将军府给拆了改建,反正虎娃和盘瓠也用不着;需要花钱出粮?找国君去要!
不是每一名学宫弟子皆大富大贵,从巴原偏远地区来到都城中学习,所费甚巨。其中也有不少人相对贫寒,难以承受昂贵的花销。所以虎娃决定学宫中管吃管住,若国库充盈,还可以请国君下令,每月给他们发点零花钱。
但是学宫的管理一定要严格,除了给每个人安排了房舍,也规定不论是受教之地还是住宿之所,都不得携带仆从进入。可是让很多权贵子弟自己搞定所有的事,亦不太现实,就拿平日练习书写的青简来说,体力不好的,一个人也提不动啊。
所以西岭又建议,每名学宫弟子可携带一名伴学书童。这名伴学书童的身份,既可以是学宫弟子身边最得力的仆从,也可以是部族中其他的权贵子弟,更可以是在都城中临时雇用的侍从。伴学书童可随学宫弟子一起食宿,在学宫中受教时,伴学书童也可陪在身旁打理简牍诸物。
侯冈在学宫中主事期间,所教授的对象从来并不仅限于贵族子弟,也包括国中平民。可是按当时的现实条件,平民几乎不可能得到入学宫修习的资格,而且非富贵出身,想学也学不起。
而伴学书童就不一样了,会包括很多都城中的平民、贵族身边的仆从,还有一些小部族出身的年轻才俊。他们等同于得到了在学宫中受教的机会,只要有心并珍惜,学到的东西可能会比正式学宫弟子还多。
在后来的巴原上,涌现了不少出色的人才,他们一步步崭露头角、建立功勋,最终亦在朝堂上亦位高权重,当初就是学宫中的伴学书童出身。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虎娃才刚刚开始与两位副学正商议整顿学宫之事。
整顿学宫的大致计划商议妥当,有很多细节问题,还要在实际执行中去发现与解决。西岭首先告辞离去,奉虎娃之命将此事上报国君,而虎娃又将侯冈单独留了下来。
厅中已无他人,虎娃问侯冈道:“你当初跟随仓颉先生来到巴原,后来又入巴室国朝中为官,迄今已有十多年了。仓颉先生可曾说过,让你何时回去啊?”
侯冈:“我原本正要与你商量此事呢,我本以为待到巴国,我这番历练就差不多了。今日彭铿氏大人提到整顿学宫的计划,我才感觉此番历练并未圆满。”
虎娃摆手道:“不必叫我彭铿氏大人,你比我年长几岁,叫我一声师弟即可。”
侯冈摇头道:“师尊曾有交待,他不在巴原时,我可以你为师。”
虎娃微微一怔,随即又笑道:“以我为师?仓颉先生竟对你说过这话!师弟就是师弟,以我为师,非指拜我为师。师法于天地自然,学于飞鸟游鱼、众生族类、万物纹理皆可有得,这也是仓颉先生当年对我说的话。关于你在巴原的修行,他老人家还说过什么?”
侯冈:“你可别叫他老人家,他不愿意听这个称呼。我在他身边时,他甚至不让我叫师尊,只让我称呼先生。师尊曾有吩咐,我此番巴原之行,要么巴国学宫得立、要么我突破大成修为,方得历练圆满,但此二者迄今尚未得一。”
巴室国、樊室国、帛室国在百川城之会后都分别开始建立学宫,而巴室国的动作是最快的、学宫的规模也是最大的,若说建立则早已建立。可是经过了今天的事,侯冈已然明白,仓颉先生所说的巴国学宫得立,可不仅仅是指目前的局面。
虎娃看着侯冈道:“你的修为,已至五境九转圆满了吧?仓颉先生果然早有预见,他说的这两件事,对你而言可能就是同一回事。”
侯冈眨了眨眼睛道:“听你的语气,很有些像我师尊啊,难道你的修为已踏过了登天之径?”
虎娃点头道:“他人看不透我今日的修为,却瞒不过仓颉先生的高足你,我的确已迈过登天之径,如今是一名九境修士。”虎娃已拥有九境修为的事,知情者并不多,以侯冈的修为也不太可能看得出来,但他却猜了出来。
侯冈即羡慕又佩服道:“师尊说过,你是最有可能走上那条路的。我曾追问,他说的究竟是哪条路?师尊却说问也没用,等我的修为到了自会知晓。你既然已有九境修为,为何不好生修炼呢,反而要亲自操持学宫事务”
虎娃似笑非笑道:“什么叫好生修炼?修为至此,这就是我的修行、是求证圆满之道。其实这也是你的修行。”
侯冈若有所悟道:“多谢师弟指点,我明白了!”
……
西岭回到巴都,向少务报告了虎娃欲整顿学宫的计划。少务听说虎娃托西岭来找他,本以为虎娃是想私下辞去学正之职,不料却听说了这件事,他愣了片刻,随即又大喜过望,立刻命人叫来了仓正大人骁阳。
少务吩咐骁阳,虎娃整顿学宫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要尽全力满足,事先连数都不必问,只要国库能出得起就行。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巴君便下达了整顿学宫的命令,此事由学正彭铿氏大人主持、副学正西岭大人与侯冈大人具体经办。
西岭与侯冈各有分工。西岭负责政务管理,而侯冈负责组织各教席先生编撰典籍。在国君的全力支持下,也在虎娃的权威震慑下,整顿学宫进行得非常顺利。虎娃在巴都城中的学正府以及相邻的盘瓠大将军府,很快就被改造重建,成了供学宫弟子住宿的房舍。
少务本可另划出一片宅地给学宫,就算拆谁家的宅院也不能拆虎娃的学正府啊,可这是虎娃本人的意思,西岭也只得照办了。(未完待续。)
006、谋其正(下)
改建后的房舍,最多可容纳三百名学宫弟子入住,再加上这些人的伴学书童,总记就是六百人。每名弟子的居所都不大,只是一间隔开的小屋,条件算不上艰苦但也远远谈不上奢华。
这只是学宫理论上可容纳弟子的最大规模,但如今还没这么多人,正式在学宫中受教的权贵子弟,目前尚不足百位。恰逢巴原恢复一统,按照虎娃的要求,少务下令,将原樊室国与帛室国的学宫教席也都召集到巴都城来,参与侯冈领导下的典籍编撰工作。
如今的学宫弟子,已不再局限于原巴室国一地,一统后的巴原各城廓皆可推举才俊入学。按照地域大小和人口多寡,大城至多每年可推举四人,小城至多每年可推举两人。虎娃扩大学宫规模,就是为此准备的。在今后,常驻学宫的弟子,总数应该有二百多人。
得到国力支持就是好办事,西岭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将政务性的工作都给解决了。原先经常聚众滋事的众学宫弟子,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至少表面上是老实了。各部权贵子弟暂时都不敢在国都中闹事了,也不敢携带众多仆从前呼后拥出入学宫了。
但编撰典籍,可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办到的,这要耗费大量的心血与精力。侯冈组织众教席先生商讨,并随时向虎娃请示,用了大约三个月时间,第一批十余部典籍终于被编写出来,记录于竹简上。至于勒石之事,则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
别看只是三个月,其实是侯冈多少年的经验总结,也是巴原数百年来前人的传承积累,目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好办,后人自会知道如何再去编撰其他的典籍,也渐渐能理解什么才是传世的典籍。
而这三个多月,虎娃除了抽空去了一趟赤望丘见玄源,其他大部分时间就在彭山幽谷中修炼。他仍然没有去学正官署。就在清修之地打理学宫事务,具体的事情都有所司人员经办,他只负责大局掌控和最后的定案。
诚如虎娃所言,以学正的身份整顿学宫。就是他的如今修行,甚至是突破下一转境界的契机。
假如能了解足够多的仙家秘辛,很多人心中难免会有一个困惑。虎娃九境初转圆满后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拥有了九境二转修为,却等同于暂时斩断了仙缘。那么步金山的六位上古仙家祖师,又是怎么飞升登天的呢?
在太昊天帝找到他们之前。他们以地仙修为困于世间可有近千年啊,难道修为就没有更进一步吗?或者是他们早知太昊会来,所以便在九境初转圆满之后,刻意不求证二转修为的?
这些猜测其实都是不成立的,当虎娃迈过那一步之后再回头看,才能明白其中关窍。九境只是虎娃的一个称呼,而上古修士修为超越化境之上、拥有不灭之神魂后,皆自以为已成仙,要寻求的就是飞升登天。
堪破生死轮回境后,温养纯阳之元神。冥冥中就能感受到天地间毁灭的气息,仿佛自身的存在已渐渐为天地所不容,只有超脱天地之困、飞升登天而去,才能够求证真正的长生。所以“飞升登天”,不仅仅是太昊开辟帝乡神土后才有的传说,而是修为达到这一境界后自然地的追求。
可是怎样才能飞升登天呢?拥有地仙修为,便能感应到这样一个方向,却又没人指明一条清晰的道路,只能自行去摸索。将纯阳之元神修炼圆满,冥冥中的那种感应也会变得越来越清晰。似有天地大劫终将到来,而向前走得越远,就离那天地大劫越近。
也就是说,在九境初转圆满后。若不像虎娃那样向前再迈出一步,天地大劫虽然迟早会到来,但不会提前降临。而根据虎娃的感悟,若九境修为也有九转之说,他这么一步步修行求证到达九转圆满,那天地大劫就会降临。
这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虎娃选择了主动前行,有人则会选择被动拖延、以求转机。而另一方面,就算想主动迈出一步、求证九境中更高境界的修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这是一条没有前人指引的路,每一转的修炼都仿佛是无穷无尽。
也就是说,就算将纯阳之元神修炼圆满,还可以继续修炼下去,神通法力越来越强,但就是突破不了下一转境界。虎娃能迈出那一步,因为他曾亲眼见证了,白煞给了他最好的启发,而他的修行就是谙合大道之本源,所以才能突破九境二转修为。
若换一位上古地仙,这一步恐怕永远也迈不出去,感受到那天地大劫中的毁灭之意,又感应到飞升登天才是真正的解脱之道,往往确定不了修行的方向,既无处飞升又永得精进。
虎娃得感谢仓颉、感谢白煞,也得感谢少昊与太昊留下的声音,使他窥见了更高境界的玄妙,才能在修行中一步步去求证。九境二转,就是纯阳之元神的凝炼与突破,看起来虽是自断仙缘,但其实世间本无帝乡神土,那么这仙缘也本是不存在的,对于虎娃而言只是明晰了道路。
那么九境二转圆满之后呢?若仅靠虎娃自悟求证,可能还需要相对漫长的时间,但白煞的尝试已经给他指明了方向——那仙家阳神化身是怎么来的?
首先要有修炼的积累,九境二转基础上对纯阳之元神的洗炼,更要对此生此世的明澈。堪破生死轮回境中的生生世世而不动念,可能就会有已看破一切的淡然超脱心境,但是在九境二转中,却要面对在人世中的自己,这一切真真切切并非虚无。
这世上有两种诡辩。第一种情况是声称到了某种境界一切皆空,比如善恶是空,荣辱是空,羞耻是空,道德亦是空,因此没有什么是应该或不应该的。当此人所行受人斥责时,反责他人着相。有意思的是,这种人虽口称善恶是空,往往却只在自己为恶时说这一套。
这不仅是扭曲了所谓“空”的本意,对外是一种诡辩与强辩。而对内也是一种无力的狡辩与可怜的自我安慰。
另一种情况便是一切唯我,我的意志就是所谓的本心,希望世上的一切都要服从我的意志而存在。当此人所行被人斥责时,却诡辩一句只求念头通达。同样反责他人着相。为求一个所谓的念头通达,对错是非、善恶荣辱皆可无所谓。
这不仅是扭曲了所谓“我”的本意,同样对外是诡辩与强辩,对内是亦可悲的狡辩与自慰。
这两种诡辩,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回事。后者会导致妄想。若世界真的那样演化,除他之外余者难容,最终“我”也会失去依存,便是所谓的末日了。前者同样也会导致准则与秩序的崩溃,若世界那样演化,会回归万事万物诞生之前的混沌,一切都不必存在。
若只是普通人,这不过是诳言或妄想而已,但对于修士而言,它便是修行中的心境演化。前者的祸根可能在生死轮回境中埋下。而后者的祸根可能在梦生之境中埋下,若追本溯源,那么在迈入初境时,就有了相应的考验。
一个人会做某些事情,同时不会做另一些事情,这也许就是最初的、最寻常的、未经凝炼的本心。
比如一个人在寻常情况下不会为非作歹,既可能是因为不愿意,因为这违反了他心中认知的准则;也可能是因为不敢,因为这会受到秩序的惩罚。
可是当一个人受到的诱惑足够大,违反所认知的准则得到好处足够多;或者自以为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打破外界的秩序。使自己不必承担后果;或者外界的秩序崩溃,没有人再能惩罚他;或者能够做得不为人知,只以为只会获得好处而能躲过惩罚。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有的人就会去为非作歹。违背内心的准则和外界的秩序,由此可见这二者是多么重要。但对修士而言,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所谓真人,或所谓已自证成就的修士,比如在寻常情况下不会做的事情,在受到诱惑、不为人知时仍不会做。甚至是都不会动念头,这就是对本心的凝炼。这与神通修为无关,只是一种自我修养,也是这世间真正存在“我”的根基。
凝炼“我”,就要凝炼元神世界中的准则。无论这准则是怎样的,它内存的秩序不能自相矛盾、不能导致世界的崩塌。虎娃目前的修为尚浅,但待他真正渡过天地大劫的考验、飞升登天超脱而去、达到历代天帝的修为境界时、这却是开辟帝乡神土的基础。
所有仙人,若有幸修为到了那一步,都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否则无从开辟灵台世界。这也是他们届时所面临的最大考验,此考验非常凶险,尚非今日的虎娃所能知。
但虎娃在九境中的求证,也是谙合这条大道的方向前行。我在世间的存在是真切的,有关诸人诸事皆非虚无。以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的事情,这对世人而言是最简单又是最不简单的修行,比如今日巴国中的学正大人。
三个月后,虎娃走出了竹林,招呼正在石壁洞府中修炼的太乙道:“随为师走一趟,我要去学宫。”
多少年了,众弟子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去了呢,看来虎娃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是巴国学正大人,要亲自到学宫中理事。藤金、藤花等人都想跟着师尊一起去,也是因为好奇想看热闹,虎娃却命他们留在了彭山。
虎娃不是去学宫巡视的,而是以学正的身份去主事的,藤金、藤花等人在学宫中并无官职,跑去起什么哄呢,随从有太乙一人便足够了。
然而没有人看见,在虎娃带着太乙离开彭山后,幽谷竹林中还站着一个人,正在用手指轻轻拨弄刚刚拔节而起的笋尖,赫然也是虎娃。那么带着太乙前往巴都城学宫者,又是什么谁呢?他同样是虎娃,也可说是虎娃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
为何要用“斩”来形容修成仙家阳神化身?再看竹林中的虎娃,他什么都没有失去,无论是生机气息还是神通法力,完完全全都是原来的样子,那么“多”出来的那位巴国学正大人,便是虎娃此番修证的结果。
其实虎娃完全也可以不斩出仙家阳神化身去学宫,而他今日做到了,就意味着修为上的精进,同时也是心境上的堪破。出彭山幽谷之时,他已突破了九境三转修为。(未完待续。)
007、路遇(上)
如此并不意味着虎娃已掌握了仙家阳神化身的玄妙,他只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契机。当虎娃整顿学宫圆满、这具仙家阳神化身的修炼亦圆满后,方意味着虎娃九境三转修为的圆满。
至于九境四转修为如何突破,那是下一步的修行,也许到了那时,虎娃才能真正求证仙家阳神化身的玄妙。
虎娃与太乙没有坐车,就在大道上步行。太乙多年后再度涉足与古时不一样的巴原,当然想多看看世间风貌。以化境之能,飞天之时以神识扫过,诸般人烟景象便可尽收元神。但若想体会真切,最好还是亲身走入其中。
少务一统巴原后,世间诸事又出现了什么变化,也是虎娃感兴趣的。出了彭山是野凉城,他们沿着城外大道向巴都城方向走去,这里巴原中央最繁华富庶的地带,大道上行人往来很是热闹,沿途有不少村寨,师徒二人一边走一边以神念交流。
太乙问道:“师尊如今已突破九境修为,我还以为你不再留恋巴原,将远游中华之地。”
虎娃:“我当然有远游中华之地的打算,但尊长当年命我行遍巴原五国,其实我还未真正完成,不必急于一时。先待眼下的修行圆满,再去游历一番。”
理清水曾让虎娃行遍巴原五国,虎娃也的确都走到了,但有些地方,他只是飞天而过,并没有脚踏实地,如今也打算找机会再走走,算是求证另一种圆满。如果说世界这么大,很多人都想去看看,对虎娃而言却非是这种心境。
高人的世界非常人所能理解,比如在妄境中,便能见证并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远比现实的世界广袤无尽;而生死轮回境中,更是经历了无尽的世界与年代、穿越了不知多少时空。普通人远游,往往存了猎奇、观览、玩乐、炫耀等自我满足的心思。可是世间高人并非如此。
游历,对于五境修士突破大成修为是至关重要的,而真正的当世高人,却未必要亲身将所知的天下游尽。哪怕只在山中定坐,不仅能知常人已知的世事,而且能知无尽未知的世界。若纯粹是为了游览参观,中华之地也无非是一样的人烟城廓,而世上总有未猎尽之奇。
太乙:“师尊什么时候远游中华之地。别忘了把我也带上。”
虎娃:“你曾经游历过的地方,比我更多更广,在蛮荒之外又见到了什么?”
太乙:“蛮荒之外还是蛮荒,诸多凶禽异兽,尚有异族诸部。”
说话间,他们到达了彭山与丈人山之间的隘口。这里是巴都城外的关防重地,当年相穷大军曾在此与巴室国守军连翻激战,双方为争夺这个战略要冲都投入了大量精锐军阵。如今巴原已进入一统后的太平年代,此地早也看不到当年的战乱痕迹。
由于是一个交通要道,来往商队都要在这里歇脚。这个驻军的关卡也渐渐发展成了一个集镇。集镇的中心是大道边依山而建的坞堡,所谓坞就像一座小型的城廓,四面高墙,里面可以驻军,是战时扼守隘口的要塞。
有驻军,不仅有运送来生活物资,将士们平时也会买很多东西,最早的集市就是这么出现的。随着此地越来越繁荣,短暂或长期停留的人口越来越多,坞堡外又出现了很多建筑。最多的就是各种商铺与寮肆,甚至还有驿站与客栈。
巴原上各大集镇中的驿站,最早并不是官方的驿卒换马处,而是供赶路的行人歇脚住宿的地方。只有一个大院子加几间空屋。随着社会的发展,有人变得更加富足,在行路中也会更注重享受,于是就有人开设了专门的客栈满足其需求。
客栈往往和寮肆一体,前面搭个棚子摆上桌案,出售各种食物。后面再修几间屋子,可以供人住宿。虎娃特意退后几步让太乙在前面领路,太乙则走向集镇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前的寮肆。
他们来的时间不巧,寮棚中已经坐满了人,还有好几个人正站在那里等。两名伙计跑前跑后给客人们上东西,正忙得不可开交,而老板则一个劲地说抱歉,请后来的客人再稍等。
太乙当然不能让师尊在这乱哄哄的寮棚里待着,他站在里面等座位,虎娃则在寮棚外闲看来往的行人。恰在这时,有两辆车停在了寮棚外的空地上,车上下来了九个人,当中簇拥着一位衣衫华贵的青年男子。
看这些人样子应该是巴都城中的权贵子弟,他们经常跑到丈人山一带的山野中游玩打猎。走到这里,人和马都需要休息,寮棚外就有停车歇马的地方。
这些人过来的时候,众人都很自觉地让开,微微躬身露出很恭敬的样子。那年轻人很满意,抬头挺胸进了寮棚,只有虎娃还在门侧原地站着没动。
那年轻人以为虎娃也是这里的伙计,走过他身边时看都没看一眼,顺手扔过来三枚陶币道:“把我们的马刷干净了,再喂饱了。”
虎娃并没有伸手接,那三枚陶币就落在了虎娃的脚前,而这伙人已经走进去了。落在最后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扭头冲虎娃道:“这是你的福分,动作还不利索点!”
虎娃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管家也进了寮棚,车就停在空地上,两匹马已经从车辕上被解了下来,看样子是等着虎娃牵走拴好。这么多“贵人”一下子拥进寮棚,老板和伙计也招呼不过来,更没有谁注意到寮棚外发生的事情。
虎娃苦笑着摇了摇头,将两匹马牵到旁边拴好,寮棚外有装着水和草料的石槽,旁边还有一把竹丝做的刷子。给马喂上水和草料,虎娃又拿起刷子,将马身上的灰尘和泥垢刷去,还将鬃毛给理整齐了,让马觉得很舒服,然后弯腰拣起了地上的陶币。
这时太乙已经出来了,不仅是他,寮棚中所有的客人都被轰出来了。看来刚才那几位贵人喜欢清静,不想有闲杂人等打扰他们休息。见此情景,虎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几位权贵子弟确实霸道,但世上这种事早已见惯了,人们确实是分等级的。假如是巴君少务,断不会如此做,但不能强求国中所有的权贵子弟都能表现得像少务那么亲民。
太乙以神念道:“师尊,您这是在干嘛?”
虎娃看着手中的陶币苦笑道:“我好多年没有拿过陶币了,也没有干活挣过钱了。”
虎娃的确从来没有挣过陶币,也几乎没有用过陶币。想当初他刚刚离开蛮荒时,山爷倒是给了他不少陶币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虎娃还带着很多别的东西。他来到巴原所见的第一个人是白溪村的老汉田逍,为了感谢田逍请他吃面汤,虎娃出手就是一小块黄金。
虎娃成了巴室国国工、彭铿氏大人之后,国中给的奉养也不是陶币,如此说来他确实还没挣过陶币,更没有花过陶币,山爷当年给的那些陶币,还一直带在身上呢。今日所遇有些莫名其妙,对他而言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见师尊这么说,太乙也笑了,便没有再多管闲事,静静地站到了一旁。虎娃并不打算亮出身份,走在路上就是一名普通的路人。假如让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这集镇内外不得全跪满了,就连坞堡中的驻军都得赶来列队行礼。
不仅如此,沿途民众也会闻风而至、望道跪拜,会影响国都内外的大道通行,虎娃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也难怪刚才那年轻人会那样说话,因为虎娃看上去就穿着最普通的葛衣,散发未冠,脚蹬一双麻鞋。衣服上虽然没有补丁破洞,但看上去也很很旧了。
虎娃当然不是故意要穿得破破烂烂出门的,其实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少年其实非常干净整洁,头发上无一丝灰尘,连麻鞋都没有沾上泥土。而且他的衣服看似是最普通的葛布所制,其实是异常轻柔舒适的水布,不仅坚韧甚至水火难伤,堪称一件宝物了。
只是经过法力炼化后的葛丝水布,看上去并不是崭新的样子,就是一件寻常的旧衣服,而那年轻人连看都没有多看虎娃一眼,怎会留意到他的非同寻常之处。季节是初春,天气还有些寒冷,虎娃就穿着这么一层单衣,显然是身份微寒之人。
或许只能怪玄源最近不在彭山,否则就算虎娃不甚讲究,玄源也要将夫君打扮精神了再让他去学宫,不会是这么随意的样子。而其他人,谁又敢管虎娃大老爷出门穿什么衣服呢。
过了一会儿,那伙人应是休息好了,鱼贯而出。那管家模板的中年人又朝虎娃喝道:“还不快套马备车!”
虎娃摇头道:“你们的马已经喂好刷干净了,自己套上车走吧。”
这是很平常也很正常的回答,因为路边的寮肆虽有停车歇马的地方,但是套马备车之类的事情,还是需要客人自己做的。当时情况与后世不同,在巴原上马车还是很罕见的,一般商队只能用牛车,因为马很娇贵,难以驯服与饲养,御马更是个寻常人不掌握的技术活。
备马套车同样是个技术活,一般人不会,弄不好还会被马给踢了。那中年人却勃然大怒道:“你是皮痒了吗?拿了我家庚良公子的赏钱,还敢偷懒耍滑!”(未完待续。)
007、路遇(下)
公子?按巴原礼制,国君之子可称公子。那年轻人不可能是少务的弟弟,更不可能是少务的儿子。而这说话的中年人确实是那年轻人的管家,刚才就看虎娃有些不顺眼,在他看来,这小伙计能给自家少爷车刷马已经是天大的荣幸,根本用不着给什么赏钱。
可是少爷方才偏偏扔了赏钱,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看虎娃不顺眼,这一点微妙的心思,他自己也形容不清,所以莫名想找点磋。
虎娃笑了,摇头道:“看来这钱不好挣啊,就算我看那两匹马顺眼、帮个忙吧,钱还给你!”他上前两步将三枚陶币扔了回去,却不是扔向那管家,而是还给方才那位名叫庚良的年轻人。
陶币在空中划出弧线,恰好落在庚良的脚前,对面所有人皆变色,庚良怒喝道:“大胆!”
随着这声怒喝,虎娃忽觉脑后生风,那名管家已经拿起马鞭抽了过来。只听啪的一声,抽得是又重又狠,被抽中的人却非虎娃,而是庚良。
虎娃向旁边侧了一步便躲开了,那鞭子本也抽不到庚良,许是因为力道没有控制好,鞭子莫名在空中拐了个弯,鞭梢正扫在庚良的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左侧脸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痕迹,迅速肿了起来,有些地方还渗出了血珠,感觉是火辣辣地疼。
虎娃扭头看了太乙一眼,他刚才只是侧步让过了鞭子,可没操控鞭子去抽人,这是太乙动的手脚。而那庚良也不完全是废物,显然有些功夫在身,管家只是个普通人,尽管这一鞭事出突然,原本也应能躲开的。可是太乙想让鞭子抽中,庚良再大的本事也得挨抽啊。
庚良被抽懵了,向后一仰又被同伴扶住,场面一片哗然。他捂着额头一指虎娃怒喝道:“将这凶徒拿下治罪!”
那管家一鞭子抽在了少爷脸上,心中大骇,听见这句话,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便朝虎娃扑了过去。是打猎时用以切割皮肉的猎刀。然而他的身形刚一动,就莫名腾空而起,噗通一声摔在那伙人的身前。
太乙已站在虎娃身前,喝道:“放肆!”
虎娃就算把他们给杀了,也犯不着和这些人计较什么。更不会因此动怒或自觉受辱。虎娃虽不惊不怒,但太乙却怎能容这些人冒犯师尊,他也看出来师尊不想在此地亮明身份引发混乱,所以只是出面喝止。
庚良额头和脸都被抽肿了,眼神也不太好,厉声到:“大胆凶徒,一起拿下!”一名同伴及时拉住了他,小声说了几句话,想必是劝阻众人不要冲动。
太乙走过来的时候,将一块牌子挂在了腰间。银色的质地非常醒目,正面的纹路像一条大蛇,是巴国宗室的图腾,也是如今仓颉所创的“巴”字。巴原分裂成五国后,国工信物的正面都铭刻了这个图腾,但也有微妙的差别。
庚良身边的那名后生,想必也是巴都城中的权贵子弟,眼力非常好,竟然认出那是原相室国的国工信物,及时提醒了同伴。
太乙当年得象煞威名。是因为他把相君和郑君都给抓走了,并让两位国君以西界山为界停战。后来相室国和郑室国都尊象煞为国工,那时的国工身份可比后来尊贵多了,无论是相室国还是郑室国。象煞都是开国后的第一位国工。
庚良还没反应过来,怒喝道:“区区原相室国的国工,本公子怕什么!”
又有同伴悄声提醒道:“庚良兄当然不必怕他,但他既是原相室国的国工,想必也有五境修为,真动手的话。我们会吃亏的。”
庚良也突然清醒过来,对面那人既然是原相室国的国工,那么有很大可能早已拥有五境修为,就算凭自己的身份不必怕对方,但要动手肯定是打不过的,他悄然退后半步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庚良脸上顶着那道醒目的鞭痕,却做出一副傲然挺胸的样子,显得很是滑稽可笑。但太乙是个朴实的大叔,若观其心相,其实仍是个童子,所以他并没有笑,而是纳闷道:“你谁啊,干嘛要问我?”
此时虎娃已用神念告诉太乙,不要在这里动手,免得引发混乱并惊动坞堡中的驻防军阵,先将他们驱逐了事,明日到了学宫中再收拾不迟。对面九人,除了那名中年管家,有七人皆是学宫弟子,另一人是庚良的伴学书童,就是方才拉住庚良并小声劝阻与提醒的那位。
这七人就是学宫中的一个小团体,平日以庚良为首,饮宴嬉戏四处滋事。最新恰逢学宫整顿,他们不敢在城中肆意胡混,这两天便跑到丈人山打猎去了,却突然接到消息,学正彭铿氏大人明日将到学宫视事,所有学宫弟子都要前去拜见。
若是别的事,庚良或许不会理会,教习先生登堂授课时,他也是经常缺席的。但彭铿氏大人谁也惹不起啊,庚良等人赶紧下山驾车回城。
一起去打猎的还有很多仆从护卫,平日簇拥在马前车后倒也威风,但马车只有两辆,为了及时赶回巴都,就把大批仆从护卫都扔到后面了。在这条大道上没什么危险,更没什么人敢招惹他们,就是没人伺候觉得很不方便。
在路上想到最近学宫有了新规,不得携带仆从出入,庚良也觉得很郁闷,还想着能找个门路托谁说情,让学宫守卫平日睁只眼闭只眼,让自己能多带几名仆从出入。
庚良的伴学书童名叫阿土,阿土虽对他很恭敬,但庚良也不好像对待仆从那样随意使唤。阿土名字虽土,但身份并不土,也是贵族子弟,他的父亲原是平民出身,国战中累立军功被擢升为将军、赐六爵。
入学宫受教的机会难得,名额还要分配给各城廓与部族,所以阿土也没有轮得上。但阿土很想入学宫受教,所以才会央求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个伴学书童的身份。当然了,做庚良的伴学书童也不算没面子,还有好几位国中权贵都想给自家子弟谋这个位置呢。
刚才这伙人在寮棚中高谈阔论,谈的就是最近的国中以及学宫诸事。以虎娃和太乙的耳力,听得很清楚。
太乙的反应,差点把庚良给噎住了。管家已爬了起来,他刚才不小心一鞭子抽到了少爷身上。差点没把自己吓死,此刻见少爷吃瘪,赶紧喝道:“好大的胆子!我家公子之父,乃先君康都之孙、当今工正署的司记大人,还不上前行礼赔罪!”
太乙摇头道:“不认识。也和我没关系。刚才的事我不计较,你们快滚吧!”
康都是后廪之父、少务之祖,那么这个庚良的爷爷,应该是后廪的兄弟。原来庚良出身于巴国宗室,论起来还是少务的堂侄。至于司记不是人名而是个官职,通常享七爵,地位也不低了。但这些对于太乙而言毫无作用,别说庚良是康都的重孙,就算是康都本人又怎样?
对面又有一人呵斥道:“相室国已灭,你区区一个国工在这里摆什么威风?你是来巴都城换牌子的吧?司记大人如今就掌管国工登记造册、供养发放。你又怎敢得罪庚良公子!快把那伤人的恶奴交出来当场处置,庚良公子或许还能原谅你。”
庚良的身份其实不能称公子,他爷爷才是,同伴这么称叫他只是为了拍马屁。刚才那人的话也涉及到一个背景,在少务一统巴原后,原先四国的官员倒好办,就地重新任命便是,但各地共工也得安抚、以求继续为国所用。
各城廓共工,就由城主负责重新联络,愿继续为巴国共工者。则且供养等同以往。但是国工的身份,按惯例都是要由国君亲自赐予的,而且要赐予工正大人亲手打造的信物。少务则采取了两个办法,继续招募与安抚原先四国的国工。
其一是让各地城主挨个登门拜访。询问对方是否愿意继续担任巴国国工?如果对方愿意,则上报国都,由工正署统一登记并制作信物,然后国君亲自下令封爵,再将信物派专人送到各城廓,国工本人则可在各城廓继续领取供养。
但这些国工都是高人啊。说不定躲在哪里修炼或者外出游历了,行踪漂浮不定。所以少务又下了一道命令,原四国国工只要带着信物前往巴都城工正署确认身份,就可继续享受统一后的巴国国工待遇。工正署将统一登记,给他们换发信物,并将通知他们所在的城廓。
这样主要是为了让各位高人们方便,这些人在巴原上游历时,大多都会来巴都城一趟,可以顺道换发信物重新登记。而在那年轻人口中,此事就成了换牌子,因为国工信物就是一块牌子。
他们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太乙是到巴都城换牌子的原相室国国工,而虎娃是他身边的仆从。那年轻人居然把司记大人抬出来威胁太乙,听他的意思,如果太乙不把虎娃交给他们处置,回头就让司记大人为难太乙。
假如少务在这里,恐怕鼻子都会被气歪了。很多国工都如闲云野鹤,往往眼高于顶,当初接受各国的国工身份都很勉强,他们能继续担任巴国国工、名义上为巴国效力,少务是求之不得,而经办官员又怎敢刁难勒索?
就算是司记大人在此,也不敢说这种话吧,偏偏这伙年轻人就敢说。
既然虎娃让他别在这里动手,跟对方好像也没什么可交流的,太乙干脆不吱声了。庚良却以为他怕了,指着太乙的鼻子又说道:“你知道害怕就好,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在此纵奴行凶!”
太乙一指那管家道:“你脸上的伤,是让他给抽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若说纵奴行凶,应该是你自己才对!……如果你还不滚,我就送你滚,别让我再多说一遍。”
已有不少人在远远地围观,看见庚良的样子、听见太乙的话,发出了低笑声。太乙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庚良等人既不敢动手,亮明身份也吓不住对方,不禁连连后退。阿土又拉住庚低语劝阻,庚良一跺脚道:“你等着,到了巴都城,本公子叫你好看!”
狠话撂下了,庚良等人登车匆匆而去。虎娃也不想再进寮棚,带着太乙离开了集镇,他仍然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刚才发生的只不过是一件平常的事,对心情和心境都没有丝毫影响。(未完待续。)
008、学宫考教
师徒二人沿途观来往车马行人、集市村寨,入夜后找了片野地休息,次日开门时便进入巴都城,直接来到了学宫。他们到的时间很早,学宫中大部分人还没有来,而西岭已经等候在大门外,恭恭敬敬将两人迎了进去。
学宫是一大片建筑,包含学正官署、教习授课之地,以及后院一片居所。新修的前院很大,计划将来在这里立上一大片石碑,镌刻最重要的典籍。正面是学正视事的大堂,两面还有侧院,左边是所属官员平日理事之地,右边是众教习休息以及编撰典籍之处。
众学宫弟子从侧门出入,官署后面有个很大的中庭,空地上的主建筑非常高大宽敞,是招募国工以神通法力建成,里面最多可放下三百张小书案。每张书案后坐一名学宫弟子,书案旁还可以侧坐一名伴学书童。
屋顶是层叠式,侧面有天窗,整座建筑是木结构,四面皆是开大窗的木墙,这是为了便于采光。其实冬天坐在这里挺冷的,但巴都城的气候还算温暖、平日风也不大,而且众学宫弟子来此求学受教,就得能克服艰苦,后世亦有寒窗苦读只说。
讲堂正中有一张大案,案后有一面一人多高的滑石屏,打磨得非常平整还经过了法力处置,可以在上面书写演示。这座大型亭棚式的建筑,是平日召集所有学宫弟子训话或受教的地方,也相当于一个聚会之所。
在它的旁边,还有另外六座稍小一些的类似建筑,每座亭棚中约可放置五十余张小案,那才是众教习先生平日授课的讲堂。而今天彭铿氏大人亲自来到学宫,召集众学子拜见的地方,当然是那最大的亭棚讲堂。
学宫后院的居所,原先也有学宫弟子居住,如今都改造为更加宽敞舒适的房舍,是众教习先生的居所。每人都有一座单独的小院落,而众学宫弟子都统一迁居到了别处。
参观了完毕之后,学宫众官员也都早早赶到,拜见了彭铿氏大人。然后虎娃挥手打发他们去平日各自理事的地方呆着、到巳时再过来。又让西岭将新编成的一套简书拿来,他就坐在那大讲堂的长案后翻阅。
虎娃还特意吩咐众官员莫要打扰,他也想坐在这里看看众学宫弟子都是什么人物、面貌。
将一条条竹简用牛皮编起来,便制成了简书。牛皮很珍贵,但相对于精心制作的竹简而言倒也不算什么了。古书分卷。所谓的卷,最早就是一卷竹简。
此刻案上放的竹简有九卷,并非最近编撰的典籍,而是最新拟定的学宫章制。它本就是虎娃定的稿,此刻再检阅一遍、推敲字句。若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在虎娃手中也不必重新刻简,施展神通顺手一抹就成了。
虎娃翻看简书时,众学宫弟子也陆续来到。他们见到一少年身着葛衫麻鞋,散发未冠,正坐在那大案后面翻看简书。皆露出惊异之色。看这人的年纪和衣着,显然不是学宫中的官员或教习,像是哪位新来的弟子所带的伴学书童,竟然跑到这里坐着。
很多人如此猜测,但又不敢肯定,若换作平日,早有任上前提醒或呵斥了,但今天却没人吱声,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有人甚至感觉幸灾乐祸。认为带这名伴学书童以及带他进入学宫的那位同窗弟子要倒霉了。
大家早就知道今天彭铿氏大人要来,也都得到了叮嘱,将平日的散乱随意都小心收起,一言一行要万分谨慎。不能惹彭铿氏大人不快。平日那些喜欢起刺滋事的学宫弟子,今日也都一个个都谨言慎行、目不斜视,各寻座位坐好。
虎娃没有抬头,他能在元神中看清每一个人的精神面貌,甚至包括神气运行、生机律动、内心中的各种情绪,看书的同时也在看人。就在这时。陡听一声愤怒至极的厉喝:“大胆凶奴,你怎敢坐在这里!”
虎娃放下简书抬头一看,面前厉喝者正是庚良。庚良的样子已是怒极,满面涨红额上青筋跳起,指着虎娃的鼻子,手都有点哆嗦,从前额穿过鼻梁到脸颊还有一道鞭痕未消,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了。
庚良昨日挨的那一鞭不轻不重,就是普通人狠狠抽出的力度,太乙施法并未增减一分,只是适当改变了鞭子的方向。庚良昨日赶回巴都城,脸上带着这道鞭痕当然有碍观瞻,连夜找人调治,但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没能完全消掉。
下车走进学宫、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就有不少人询问他的脸是怎么了?庚良只说是打猎时不小心受了伤,可是打猎怎会受这种伤,就像是被人一鞭子抽脸上了,庚良也支支吾吾解释不清,心中窝着一股火。
不料一进讲堂,就看见了坐在长案后的虎娃,庚良当即怒意升腾,气得全身哆嗦,他也瞬间就“明白”过来,昨日遇到的是什么人了。
在庚良想来,昨日遇到的那位原相室国国工,不仅是来巴都城换牌子的,也是受原相室国所属城廓的举荐,进入学宫受教的。那人看上去并不年轻,应该就是凭借修为和国工的身份,才强行拿到了这个资格。
谁都清楚,入学宫受教不仅能得到各种技艺传承,还可自称彭铿氏大人门下、显得特有面子,更能结交国中各路权贵。那国工真是好厚的脸皮,年纪那么大了还这般钻营!
在庚良看来,国君根本就不该将那么多进入学宫受教的名额分派给各地城廓,尤其是原四国各城廓。机会这么宝贵,就连宗室和国中诸大人的子弟都得争一争呢,怎么还要加进来这么多人分?
庚良却没有去想另一个问题,彭铿氏大人扩建学宫,将原先巴原各国的教习先生都请到巴都城,学宫的规模从容纳百余名弟子扩大到能容纳三百名弟子,就算举荐才俊的范围扩大到整片巴原,原巴室国各势力所享受的名额并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
可是庚良不愿意想这些,总之他觉得,原巴室国子弟得到的名额还不够。反而还让原四国之人占去了那么多。曾经有人求他找门路也想进入学宫,却未能如愿,这让庚良感觉很没面子,也很恼火。
不是所有权贵子弟都能放下身段。像阿土那样去做伴学书童的;而且将一名贵族子弟以伴学书童的身份带进学宫受教,就等于没了平日使唤的仆从,也不是人人都愿意的。阿土是被家中长辈安排到身边的,庚良对此也没办法,而且他认为自己足够尊贵。阿土当自己的伴读学书童,也不至于折了身份。
可是面前这小子算什么东西!他既出现在学宫中,一定就是那位国工的伴学书童,土了吧唧、什么见识都没有的荒乡野民。今天这个场合,只是正式的学宫弟子拜见彭铿氏大人,这书童一定是在学宫里瞎逛,自己跑进来的!
庚良自恃高人一等,尤其看不起原四国之人,那些人不论身份高低,在他眼中都是像奴仆一般。而国君少务却同视为巴国子民,真是太便宜他们了。得了这么大的便宜,若平日还不乖巧知趣些,那就更显得面目可憎了。
庚良的这些想法,在平日并不掩饰,经常向身边的同伴宣扬。他在学宫中也聚集了一伙小势力,同伴大多是巴都城中的权贵子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他的影响,经常欺压从偏远之地来的学宫弟子,宣扬他这番蔑视或者说歧视的言论。
再给庚良几个脑子。他也万万想不到此刻面前坐的就是彭铿氏大人,因为他昨日在大道边的寮棚外,亲眼看见虎娃拿了他扔出的陶币,还给他喂马刷马了。这绝对就是仆从才会做的事情。更何况此时他心中已怒火冲激,哪还能想到别的。
虎娃倒是不惊不怒,淡淡道:“庚良,你来了。”
不仅是手,庚良连肩膀都在发抖:“你,你。你,还不快滚下来,这是你坐的地方吗?”
虎娃神色平和到:“这就是我的座位,你快找自己的座位坐好吧。”
庚良:“亡国之贱民,因主君之仁慈未使尔等为奴,居然还敢在学宫中嚣张!你家主子呢,他在哪里,还不前来领罪!”
虎娃微微一怔,皱着眉头反问道:“亡国之贱民?哦,你难道是说原相室国之民吗?百年战乱只是宗室内争,而使万民受苦,原相室国之民亦是巴国之民。就算是巴国治外蛮荒野民,又何来贱民之说?更何况如今巴国恢复一统,更不可有此之说。”
讲堂中其他学宫弟子都到了,庚良因为脸上有伤怕人追问嘲笑,所以进来的最晚。刚才谁都不敢乱动乱说话,而此时全被惊动了,有人已想上前劝阻或询问,听闻此言却有些发怔,已感觉到长案后坐的少年不简单,甚至隐约已猜到了什么。
但庚良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喝骂道:“我说的就是原相室国之民,也包括你家主子!巴国大军过境、四方臣服,世道变了,还敢不老实吗?”
这时又有两人凑过来小声道:“庚良公子,那国工还没来。”这两个家伙虎娃也眼熟,昨日在寮棚外见过,是庚良身边的两名同伴。
庚良方才为何干骂不动手,就因为他知道这少年的主子厉害,若打架他肯定打不过。此刻不禁有了底气,又上前一步道:“你还不滚下来认罪求饶,说不定本公子还能饶你一命。”
虎娃也不生气,看着他道:“我有何罪可认,又有何罪须向你求饶?”
庚良:“你坐在这里就是大罪,今日这是学正大人的位置!”
虎娃:“此刻这就是我的座位,你能决定谁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庚良:“说你不能坐就是不能坐,说你有罪就是有罪!”说话间拿眼偷瞄门外,也没有看见昨日那位国工的身影,当即面目狰狞,向两名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同伴突然绕过长案,一左一右抓向虎娃的胳膊。而虎娃好像根本没反应,仍淡淡道:“我就是在任巴国学正,看来你自以为能任免国中诸正大人了。”
这小子居然自称巴国学正!假如不是已怒极,庚良简直想狂笑,他此刻只认为虎娃在故意戏弄与羞辱他,厉喝道:“你去死吧……”
庚良向前一冲。身形腾空越过长案,飞起一脚踹向虎娃的面门。讲堂中发出一片惊呼,有人想阻止也来不及了,然而接下来却什么都没发生。庚良的厉喝也戛然而止,讲堂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众人皆目瞪口呆。
虎娃一左一右有两个人,张开手臂保持着正扑过来的姿势,眼看就要分别抓住他的左右上臂。身形却被定在了原地。而庚良也保持着凌空飞踹的姿势,看去势直踹虎娃的面门,就这样被定在了半空。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一个声音惊呼道:“彭铿氏大人,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巳时已至,学宫众官员都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副学正侯冈。见此情景,大家都吓了一跳,候冈赶紧询问。虎娃很平静地打道:“你们来得正好,方才有人要杀我。”
虎娃绝不是乱说。因为庚良等三人被定住了,姿势摆得正好,谁都能看得清楚。左右那两人若将虎娃的上臂抓住,便会锁住他的上身、使其不得动弹,而正面凌空踹来的那一脚若踢在面门上,带着全身腾空的惯性力量,足以将一个人的脖子踢断、令其当场身亡。
这可不是寻常的打架斗殴、只是为了简单的教训出气,而是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这时西岭等众学宫官员都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吓得魂差点都飞了,有人当即跪拜在地道:“彭铿氏大人息怒。这是我等失职!您第一次来学宫,不成想就有人冒犯了您!”
虎娃淡淡道:“我没生气,就是告诉你们有这回事。我今日就是为整顿学宫而来,想考教成效如何。恰好碰见了此事。那就以此事入手吧。”
讲堂中众学宫弟子尽皆变色,此刻大家怎能还不知虎娃的身份!尽管方才有聪明人已在猜测,但得到确认后仍觉震憾不已。众人窃窃私语,讲堂中一时嗡然,但很快又恢复了肃静。
很多人心里都噗通乱跳,知道今天的事情好收场了。大家也摸不准彭铿氏大人的脾气与想法,所以谁也不敢首先站出来乱说话。侯冈正要开口,却突然眉头一皱,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骚味。
虎娃一摆手,庚良的身形向一旁平移了三尺到了案侧,仍保持凌空被定住的姿势。只见有一股液体顺着庚良的腿滴了下来,原来他已被吓尿了。
庚良刚才确实是起了杀心,那两名同伴经常和他在一起胡作非为,懂他的眼神,一动手便配合得非常默契,就是想要了虎娃的命。怒而杀人的事情,庚良完全做得出来,对他而言,杀虎娃这样一个仆从也算不得什么时,断不能将这个戏弄与羞辱了自己的亡国贱民留在世上。
一个仆从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就算那位原相室国的国工不满,又能将他怎样?这里可是学宫,而不是城外大道边,就算那位国工修为高超,人都已经杀了,他还敢对他动手吗?
更何况这小子居然敢坐在学正大人的位置上出言不逊,真是送上门来的机会,自己这么做也算是维护学宫与学正大人的威严,时候不必手责罚,说不定还能寻个由头,再将那位国工惩治一番。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小子说的全是实话,当即脑袋里就是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庚良被定在半空,可偏偏人是清醒的,目能视、耳能听,就是身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但此刻也没人理会他的感受了。
将挡住视线的庚良移开后,众人终于看清了这位名震天下的彭铿氏大人。若不注意的话,只觉他很是平凡普通,但仔细看又觉得此人俊朗不俗,而且越看越是不凡,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而虎娃方才露的这一手大神通法术,也足够震慑全场了。
侯冈开口道:“彭铿氏大人,您今日想考教整顿学宫之成效,不知如何以眼前之事入手?”
虎娃答道:“既然众学宫弟子齐聚,那就当场辨析,庚良等人有何罪?”
众学宫弟子来自巴原各地,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会成为各地官员。而各城廓的地方官员除了征收赋税、组织徭役、协助招募兵员,平日最重要的一项政务,就是维护治安、仲裁诉讼,各城廓的城主亦兼有理师之责。
虎娃考教他们在学宫中所学的成效,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剖析事理、评判是非,并根据国中礼法,指出各种的行为的性质、应该怎么处置,而眼前便是现成的案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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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整顿学宫(上)
侯冈站在案前,目光向在座的众学宫弟子扫去,所及之处,众学子皆垂下了眼帘、不敢与之对视。众人心情极为忐忑,庚良开罪了彭铿氏大人,肯定是不会有好下场,谁也不敢再替他说什么好话,唯恐触动彭铿氏大人。
可是彭铿氏大人为何要让众学宫此子辨析庚良之罪呢?他本人开口就可给庚良定罪,哪怕当场宰了庚良,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但别人若指出庚良有何罪,话如果传出去,恐会得罪庚良之父,说不定还会得罪宗室势力。
侯冈见没人愿意主动站起来,便随手点了一人道:“海辰,你来说。”
那位叫海辰的学宫弟子起身先行一礼,硬着头皮答道:“忤逆尊长,大不敬;当受鞭笞,逐出学宫。学生所答尚有未尽之处,还请侯冈大人指教!”
庚良有何错、当受何罚,他倒是都答出了,这位海辰倒也机灵或者说狡猾,他当然清楚庚良之罪远不仅如此,开罪了彭铿氏大人想不送命都难,但他不想自己亲口说出来。所以他承认所答未尽,又抖了个机灵,向侯冈请教。
假如是侯冈大人说出来,那就不关他的事了。侯冈却没有理会海辰的小心思,摆手道:“你且住!……烟起堂,海辰所言有何未尽?”
那位名叫烟起堂的学宫弟子起身行礼,还悄然瞪了海辰一眼,心中暗道:“叫你抖机灵,结果侯冈大人问到我头上了!”同时开口答道,“行凶伤人,当受斩刑;但行凶未遂,可罪减一等,受杖刑。学生愚钝,所言亦有未尽之处,也请侯冈大人指教!”
他是有样学样啊,当场效仿海辰,虎娃闻言却微微眯起了眼睛。侯冈脸色一沉。郑重道:“这里是学宫讲堂,并非各城主以及国都理正大人问案裁断之处。巴原才俊入学宫受教,首要学国中礼法、明辨事理是非。
庚良有何罪、当受何罚,不由尔等裁定。就算为其开脱或想赦免之,也不能由尔等做主,只管明言便是。讲堂上论礼法是非,尚不能尽言明辨,那世上还有能说理的地方吗?海辰、烟起堂。你二人入学宫已近一年,却学未能有所成,或成未能有所用。这是我的过错,当弥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虎娃低首道:“彭铿氏大人,海辰、烟起堂不配为学宫弟子,我请求将他们即刻驱逐。”
虎娃淡淡道:“准。”
侯冈又转身朝门外道:“阶卫将军,即刻命人将海辰、烟起堂带出学宫,送他们去居所收拾随身之物,日落之前必须离开。已不再为学宫弟子。”
学宫有军士把守门禁、维持秩序、保护众官员与学子,并防止有人滋事捣乱,这些军士称为阶卫。阶卫将军就是其头目,手下管着十名学宫阶卫。
别看只管着十名军士,但学宫为诸正官署之一,品轶非常高,这个看门的头头也享四爵,与城廓兵师相当,在武官中勉强可称一声将军了。但这位将军所掌握的实权远无法与城廓兵师相比,更无法与战场上指挥军阵的将军相提并论。平日除了安排属下军士轮值看门,最多的事情就是在学宫中拉架劝架了。
阶卫将军正守在讲堂门外,听见命令赶紧带了四名阶卫进来,欲将海辰与烟起堂带走。海辰和烟起堂当当场变色、后悔不迭。跪地乞求彭铿氏大人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千万莫要将他们逐出学宫,方才所言未尽,他们不仅要说清楚,更要庚良平日所犯诸多的罪行……
虎娃没说话,却看了西岭一眼。西岭上前呵斥道:“你二人若真是糊涂。那无非是不配为学宫弟子;但心中明知却不言,又怎有脸求饶?……众人皆听得清楚,今有巴国子民海辰与烟起堂,欲举报庚良所犯诸多罪行。
阶卫将军,你派四名阶卫将他们送至居所、收拾随身物件,然后再将他们送到理正大人那里报案吧。学宫中不需要这种弟子,但他们若在理正大人那里举报有功,说不定会受到国君的奖赏。”
不论这两名学宫第子如何哀求,还是被阶卫给架出去了,他们不仅被逐出了学宫,应他们自己当众的“要求”,还要被送到理正大人那里去举报庚良所犯的诸多罪行。西岭同时也派人去通知了理正署有司官员,那两人想不去都不行。
学宫考校弟子,让他们答,他们缺故意不好好答,礼法是非尚不能明辨,结果被逐出了学宫,却又哭着喊着要举报庚良所犯诸多罪行。举报罪行的事情可不归学宫管啊,再说他们已经不是学宫弟子了,就送到理正大人那里去吧。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早就知道彭铿氏大人厉害,今日算是见识了。今日不仅是在考校众学宫弟子,也是在考校学宫官员啊。但说彭铿氏大人的手段有多狠,却又不好说,因为人家只是坐在那里,让众人论析庚良有何罪,其余话事可一句都没说。
如果虎娃举一个虚构的案例,或者古时曾发生的、与众人无关的例子,海辰与烟起堂或说能说得头头是道,但虎娃要他们论的,偏偏就是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这两人便起了别的心思,想抖机灵却抖杂了。
看虎娃的表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学宫考教显然还要继续。侯冈又开口道:“庚良有何罪,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谁来?”
此时有一人主动站了起来,向众尊长行礼道:“学生枣青,来自望丘城。在我看来,庚良首先既忤逆尊长,又行凶伤人,且欲取尊长性命,大不敬。若是因口角争执,在别处向他人行凶,所行未遂确可罪减一等,但今日并非如此。
他今日是在学宫之中暴起行凶,行刺国中学正大人,不论是否得手,皆是危国之罪,当斩满门,且不可赦。但因其出身宗室,不适用斩满门之刑。只斩其有关党羽。”
这位枣青说得清楚,方才庚良的举动,就是想要了彭铿氏大人的命,甚至无须案犯本人口供。人还摆着姿势被定在那里呢,这就是铁证。
与平常情况下因口角纷争暴起伤人、甚至失手杀人不同,在城主大人于城主府中登堂问案时去刺杀城主、在学正大人于学宫中就座理事时去刺杀学正,皆是危国之罪。
危国之罪,处斩都是最轻的刑罚。按国中礼法当斩满门,且不赦。
不仅是在巴国,在很多地方、在其后很长时间的历史年代中,贵族犯罪,未必就会受到真正的刑罚。通常情况下是先定其罪名,然后裁定其应受之刑,只要并非不赦之罪,一般可以请求以劳役代替其他刑罚。
所谓劳役,就是无偿地义务劳动,国中平民每年都是要服一段时间的劳役。贵族可免役。很多大型的工程,比如道路、桥梁、水利设施、宫殿建筑,都是这么修建的。以劳役代刑罚,是一种贵族特权,往往也是国君表示仁慈的方式。
可是代替刑罚的劳役,往往期限很长,比如免三年流放,可能要服十年劳役,若换成其他的重罪,弄不好要服上百年劳役。这一辈子也干不完啊。所以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花钱雇人服完相应的劳役。比如当服役百年,那么花重金雇一百个人干一年也就行了。
按照这一套司法程序,实际上就有了花钱免罪的机会。其过程起初是间接的:先定罪,再判刑,然后人犯请求以劳役代刑,再花钱雇人服相应的劳役。后来为了省事,被判刑的贵族并不是花钱自己雇人服劳役,而是将这笔钱直接交给官府。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成了政府增加财政收入的一种方式。
若花不起这笔钱怎么办?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本人去受刑。后世有一位史学大家,就因为被判了刑却交不起这笔钱,结果还是受了宫刑。
贵族如此,平民其实也有机会,在他们被定了罪却未及受刑、或正在服刑期间,若恰逢国中大赦,便有机会免刑回家。巴国不久前刚刚有一场大赦,就是国祭大典之时,为了庆祝巴原一统、巴国复立,少务将国中服刑的囚犯都放了。
但还有一类罪行,既不可以役代刑、也不可因大赦脱身,被称为不赦之罪,危国就是其中一种。如果庚良所犯的是危国之罪、应当处斩,那么就必须得斩,除非是国君****。
危国罪有几等,哪怕最轻的一等,所对应的刑罚往往都不是只斩一人,而是斩其满门。满门并不是全族,古人成年后若自立门户,满门就是他自家的那些人,也包括仆从。为什么刑罚这么重?就因为罪行的后果严重,这也有提前预防的用意。
有心这么做的人,先得掂量后果,且时刻受到监督,其图谋若被发现,也可有人及时举报并阻止。
其实在很多情况下,就算判了斩满门往往也不会真的执行,因为所有的斩刑都要报到理正大人那里审核,并由国君亲自批准。若查实危国之举与其家人无关,国君为示仁慈,往往会赦免与其罪行无关的家人,或者以较轻的刑罚代替。但若国君不愿赦免的话,那就只能真的斩满门了。
可是斩满门的刑罚,对某些人却不适用,最典型的就是宗室子弟。比如国君之子危国,难道还要处罚到国君头上吗,所以只斩其本人以及有关的协从者。
这位名叫枣青的学宫弟子,回答得非常清晰,而且条理分明。侯冈露出满意之色,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而是微微点头道:“你答的不错,但所言亦有未尽之处。庚良之罪不仅是忤逆、行凶、危国,最重要的是谋逆。
谋逆之罪,当诛全族!因其出身宗室,不适用诛族之刑,只斩其本人及同犯,皆不赦。”
讲堂中又是一片直吸冷气的声音,很多人心中暗道:“侯冈大人,您这也太狠了吧。庚良得罪了彭铿氏大人,您为了让彭铿氏大人满意,将庚良往死里整也就罢了,但犯不着定这么重的罪名吧!这是要传扬天下、赶尽杀绝吗?”(未完待续。)
009、整顿学宫(下)
侯冈仿佛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诸位想必认为,这罪名定得太重了,我也认为确实有点重。但是不是为了让彭铿氏大人满意,有意构陷庚良;也不是因为反正庚良得死,觉得将罪名往重了说也无所谓。
这里是学宫,我们并不是给庚良定罪,只是在辨析他有何罪,当畅所欲言,不能避重就轻,要以诸般事实为依据、做出相应判断。方才彭铿氏大人已告诉庚良,那就是他的座位、他就是巴国学正,并反问庚良是否自认能任免国中诸正?
庚良当众叫嚣,他说谁不能坐便是不能坐,他说谁有罪便是有罪。能任免学正大人者,唯有国君,庚良则有窃位谋逆之言行。
庚良当还众宣称,原相室国人不论地位高低、皆为贱民,此亦是裂国谋乱之言,其罪再加一等。如今巴原一统,原五国子民皆为巴国子民,断不能容此言此行。
庚良忤逆尊长、大不敬,他冒犯的不仅是学宫中的尊长,更冒犯了巴国先祖。须知当年相室之君,亦是盐兆后人;如今紫沫归朝,仍是国中享十爵之封君。其人有此言行,还当逐出宗室、削爵为平民,但此刑应由宗室自行裁定,我等在学宫中就不必多议了。”
侯冈一条条剖析庚良所犯罪行,听得众人直冒冷汗。庚良之罪,如果一条条算下来,应该被逐出学宫、挨鞭子、打板子、逐出宗室尽削其爵,与其同党一并处斩。其实有最后一个处斩就够了,左右不过是个死,但在学宫中分析其罪,都得说清楚。
这时有个弱弱的声音道:“彭铿氏大人、侯冈大人、诸位教习尊长、诸位学宫高弟,既然侯冈大人方才说要畅所欲言,我能否说几句?”
一直没说话的虎娃突然开口了:“你是何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后生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他是刚才进来的,没敢上前。躲在了阶卫将军的身后震吼,此时躬身答道:“我叫阿土,是庚良的伴学书童。”
今日这个场合,众学宫弟子的伴学书童本是不出席的。可是阿土听说庚良获罪。心中非常焦急,所以在阶卫将军进门时,也悄悄跟进来了。他是庚良的伴学书童,众人议定庚良之罪,不论说轻说重。却无一人为庚良辩解,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几句。
虎娃点头道:“那好,你说吧。”
阿土一指还被定在半空的庚良道:“方才侯冈大人说庚良犯谋逆之罪,我不敢说其无罪,以其言行来看,也确有谋逆之嫌,但仅是嫌疑而已。我是他的伴学书童,深知其人虽嚣张妄为,但绝无谋逆叛国之心,反以巴国宗室为傲。
若我记得不错。我们昨日在都城外见过彭铿氏大人,当时他并不认识您、也冒犯了您,却自以是您冒犯了他,以其心胸脾性,必会寻仇报复,甚至当场行凶,此乃取死之道。但他绝无谋逆之心,甚至已想好了行凶后的辩解之辞,就是在呵斥一名仆从不要坐在学正大人的座位上,也是为了维护彭铿氏大人您的威严。
若说其行凶伤人、藐视学宫、忤逆尊长。乃至无心中犯下危国之罪,都是没有错的。可说他是有心谋逆,似有不妥。”
虎娃笑了:“不错,不错。在此时此地,你还能站出来为他辩解,且所言条理分明,也算难得了。若是城主登堂问案,或理正大人堂审,也应有此辩。
你有疑问自然可说。但你没有亲眼看见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根据众人言论以及庚良的品行猜测。我可将详情转述,并答你之惑……”
庚良心里是怎么想的,虎娃当然一清二楚。虎娃从小就有一种近乎天赋的神通,就是能直视人心,且不仅仅是人心,这也许与盘瓠有关。盘瓠从小就把自己当成人了,只是不会说话、样子也很奇怪的人,通过它的神情动作包括叫声,虎娃就能明白这条狗是什么意思。
虎娃记事后不久,便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感知是越来越敏锐,起初能察觉他人内心中真实的情绪,包括那些隐藏在心中的喜怒哀乐,由此也能分辨对方是不是在撒谎,或者言不由衷有所保留。这种感应神通,也是虎娃能自悟纯阳诀的基础。
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这种感应神通越来越清晰,到如今虎娃已有九境三转修为,甚至能听到人们内心中的暗语,就像开口说出来一样。当然了,这等神通也并非无所不能,对方的修为越高、定念越强,就越难以窥探。
若对方修为至大成以上,虎娃就无法窥探其人内心中的私语了,只能简单地判断其情绪。若他人拥有特别的宝物,也能将这种感应神通屏蔽,比如少务佩戴的那枚剑符,不仅能守护心神隔绝窥探,更能防止媚惑神通的侵袭。
类似的神通手段并非虎娃所独有,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最擅长此道的应该是命煞,其次就是太乙。
在虎娃面前,庚良基本上就是“透明”的。他当然清楚,庚良把太乙当成了凭借国工身份占据城廓名额的学宫弟子,而把他当成了太乙身边的伴学书童。见他坐在了学正的座位上,庚良便想趁呵斥之机取他性命。
换而言之,庚良根本就没想到这种行为与“危国”或“谋逆”有关。而且庚良的脾气也很“实在”,他说的就是实话,自以为高高在上,藐视与歧视原四国之人,又哪会在意虎娃这个小小的“奴仆”。莫说他有借口杀人,就算没借口,杀了又能怎样?
阿土是庚良的伴学书童,对他的脾气很了解,指出庚良确实有罪,但绝无谋逆之心。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为庚良辩解,倒也难得,所以虎娃赞了他一句。众人听说庚良昨日便冒犯了彭铿氏大人,皆是一头雾水,他们可不知道在那寮棚外发生的事。
既然阿土已经提到,虎娃本也没打算隐瞒,直接发送了一道神念。不仅让在场所有人知晓昨日发生了何事、庚良今日为何一见到他就会发怒;也让阿土如身临其境般看见了方才的情形,包括庚良的一言一行。他还在神念中做了一番解释。
庚良是故意杀人,这瞎子都能看出来。在学宫讲堂中当众行凶,罪加一等;行凶的对象是国中学正大人,其罪再加一等。
举个例子。比如有人在朝会上闯进王宫大殿,捅了坐在国君宝座上的那人一刀,不论他认不认识国君,也必会受诛族之刑。他总不能说自己不认识国君,认为宝座上那人不是国君,看着不顺眼就上去捅了一刀,所以就不算行刺国君吧?
这种辩解是无效的,他既不认识国君,又怎知宝座上的人不是国君?假如是真的,其罪更重、其行更可怕。在朝堂上见谁不顺眼,都敢上去捅一刀,这种人是多么丧心病狂?
这里是学宫,虎娃坐的就是自己的位置。至于庚良认不认识虎娃,与虎娃又有什么关系?正常情况下,庚良若怀疑虎娃的身份,应问明虎娃是谁。
其实早先进入讲堂的所有学宫弟子,皆有不妥之处。他们见到虎娃都很错愕,但并没有人上前询问或提醒。若他们认为虎娃是学正大人,就应该上前拜见行礼;若他们认为虎娃不是学正大人,就应该提醒虎娃不该坐在那里。当时却无人吱声,直至庚良进门闯祸。
人们常所谓的不知者不罪,是指一个人的言行,在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预见,其可能导致伤害他人或触犯刑律的后果。这才是无心之举,其刑或可减免。又比如闹市纵马踩伤行人,却不能以无心自辩,因为谁都清楚闹市纵马的后果
庚良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取人性命,清楚这里是学宫,清楚虎娃坐在学正的位置上,而虎娃也告诉他自己就是学正大人。事情的性质完全可以确定,这就是危国之罪。
更有甚者,庚良很清楚四国宗室亦是盐兆后人,当年巴原分裂是宗室内乱,如今巴原一统,臣民已无五国之别。庚良更清楚,只有国君才能任免朝中诸正,他说那些话就是谋逆之言。
但庚良认为,就算自己那样说了,也没人能将他怎样,更别提给他定个谋逆之罪,所以他才敢当众叫嚣。这不是无心,而是对礼法的藐视,甚至是肆无忌惮。比如杀人者有罪,而肆意伤人,却根本不忌惮自己会被定罪者,其害更甚。
假如是在审案裁决之时,理正大人认为其并无谋逆之心,所以罪减一等,倒也不是不可能,国君甚至有可能将其赦免。但这里是学宫考教,就必须分析清楚其行为究竟属于什么性质,否则就算实际审判中有减罪或加刑,也没有相应的裁定标准。
众人在学宫中求学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掌握这些吗?所以候冈才会指出,庚良不仅危国也是谋逆。(未完待续。)
010、整肃国风(上)
虎娃最后还告诉阿土,也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人间的礼法并不完美,世事也并不公平。比如庚良这种行为,若发在不同的地方、针对不同的人,可能结果不同。但今日他在学宫中闹了这一出,却要送命。
但另一方面,世间的道理是一样的。像庚良这种行止,肆意行凶而不知收敛,就算一次两次逃过惩处、就算没有惹到彭铿氏大人,迟早也不得善终啊。天下之大,谁知哪里藏着龙卧着虎,他这么肆行无忌,终有一天会把自己搭进去。
别说是虎娃这种高人,就算是出身寒微的平民,假如被惹急眼了,一时激忿暴起,也能一刀就把庚良给宰了。
昨日在大道旁的寮棚外,阿土及时拉住庚良,几番劝阻与提醒,最后把他拉上车走了,其实已经算是救了庚良一命。否则就算虎娃不想在那里动手引发混乱,但那伙人硬是要上来行凶找死,虎娃也不介意让太乙提前送他们上路。
可惜旁人能救庚良一次,他的品行不改,却救不了永远,仅仅一天之后,庚良照样是作死了。其实庚良若今日不在学宫中来这一出,虎娃也不会追究昨日之事,他根本不会计较什么。
对于虎娃这等仙家高人而言,所谓放不放过,常人难以理解。虎娃昨日遇到庚良时,就已经预见了今日之事,知道在学宫中会发生什么。庚良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怎么做,虎娃心如明镜,想作死终究是拦不住。
虎娃为整顿学宫而来,顺势以此为题,来一场学宫考校,也算是庚良死得有点价值了。
这些话一时难以尽述,所以虎娃才要用神念表达。在场的众学宫弟子皆低头不语,而阿土行礼道:“多谢彭铿氏大人赐教,我明白了!我身为庚良的伴学书童,常在其身边。了解其品行,却未能劝阻,亦有罪责。”
虎娃摆了摆手道:“我清楚你这个伴学书童是怎么回事,若说劝阻他。你昨日已经救了他一命,但他这种人终究是不会听你的。……若我没有认错,你的父亲应该是扬尘将军吧?”
众人都很意外,彭铿氏怎么说着说着拉起了家常?阿土激动地答道:“是的,彭铿氏大人还记得我父?”
虎娃微笑道:“我当然记得。没想到今日能见到故人之子。他曾是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可惜在我到达武夫丘的三年前,便已经离山了,武夫丘上未曾得见。后来相穷大军突袭进犯,主君亲率大军从金沙城反杀入白驹城,我亦在军中,而你父扬尘是一位军阵长。
几番国战,他也累积军功至今,也是一位五爵将军了。庚良和两名向我出手的同伙,当然不再为学宫弟子。从即日起,你就正式入学宫受教吧,另外空出来的两个名额,亦可由你举荐。
还有这位枣青,海辰与烟起堂被逐出学宫后,所空出的两个学宫弟子的名额,也由你来举荐熟识的才俊取而代之。”
阿土和枣青赶紧跪拜谢恩,众人惊讶之余皆露出羡慕之色,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今日学宫将逐出五名弟子,也就会空出五个原有的名额。其中一个让阿土给占了。另外四个,彭铿氏大人又让阿土和枣青分别举荐另外两名才俊。
可以想见,回头就会有不少人求上门来,希望他们能举荐自家子弟。
其实虎娃也算间接保了阿土一回。否则他今日处置了庚良,巴国官方就必须追究此案,走一遍定罪判刑的程序,查问同犯时说不定会牵连到阿土。而虎娃没有管事后巴国官方如何审问彻查,只是当众褒扬了阿土,国君或理正大人那边会怎么办。虎娃不打算过问,但也能想得到。
阿土算是走运了,但庚良的两名同伙够可倒霉的,彭铿氏大人连他们是谁都没问。
阿土与枣青拜谢已毕,侯冈又问道:“彭铿氏大人,刚才议庚良等三人有何罪,众人各有见解。但学宫毕竟不是非审案裁决之所,是否要将他们送到理正大人那里?”
虎娃摇头道:“如果真送去了,理正大人会很为难啊。若是判得重了,不仅会得罪宗室,而且难免让人议论,他是为了投我所好。若是判得轻了,又怕得罪我,又难免让人议论,这是为了巴结宗室。其实无论轻重,此三人是非斩不可,那我就不让他为难了。”
他又扭头问道:“阶卫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学宫阶卫将军还守在门前呢,赶紧上前答道:“禀彭铿氏大人,小的叫二栋。”
虎娃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柄无鞘长剑,锋芒森冷,啪的一声放在案上道:“二栋将军,你持这柄镇国神剑,先命阶卫将庚良等三人就地鞭笞二十,再杖责二十,然后押往王宫前斩首。西岭大人,此刻朝会未散,你这就去朝会上禀报此事吧,请求巡城军阵协助。”
西岭领命,又问道:“彭铿氏大人,你还有什么吩咐?”
虎娃摇头道:“剩下的事不归你办了。侯冈大人,你即刻清点学宫中所有人等,看看有谁已趁机离去,把剩下的人都叫来。”
西岭离去之前,虎娃又命二栋将军关门清点学宫中的人数,结果真的已走掉了不少。学宫弟子一百一十二人,今日都到齐了,除了刚才被带走的海辰和烟起堂,此刻一百一十人都在。但是学宫阶卫十人,除了出去执行任务的四人,另外又跑掉了三个。
不仅如此,包括众教习先生在内的三十二名学宫官员,此刻亦有七人擅自离去。而众学宫弟子的伴学书童,本应在别的讲堂中休息等候,此刻也有十多人不见了。
这些人干嘛去了?当然是跑出去通风报信,学宫是国中权贵子弟集中受教之处,涉及各方面的势力,情况非常复杂。很多势力都会在学宫中安插耳目,掌握各种动静和消息,更何况这里的事态都可能与彭铿氏大人有关,更值得关注。
有的人是各方势力安排进来的,有的人是收了各方势力的好处,有事则及时跑去通知,还有人是瞅准今日的机会主动去巴结国中权贵。比如刚才就有一名学宫官员悄悄离开,跑去工正署的司记大人府上报信——庚良出事了。
侯冈一听这个结果,眉头紧锁面现怒意,同时亦有惭愧之色。虎娃好像早就料到这个情况了,只是淡淡道:“擅离职守的阶卫,按军律处置;各有司官员,则就地革职,并建议主君不再起用。”
虎娃处置了擅离职守的阶卫和学宫官员,却未过问那些跑出去通风报信的伴学书童,因为确实也没有规定他们不可离去,所以虎娃干脆没管。但这些人的名单,清点时已经记录下来,是谁家的伴学书童,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回头该怎样,是否还继续留用,或者另外换人,那些学宫弟子自己看着办。
学宫的大门关了,西岭前往王宫,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大讲堂中,东西挪开了,大家围成一圈站着,只有虎娃一人坐在当中。侯冈问道:“彭铿氏大人,现在就开始行刑吗?请您先收了神通。”
话音未落,已经被移到案侧的庚良、在虎娃左右做势扑出的两人,皆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定身法术已被解除。方才他们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什么都听见了,早已被吓得半死,此刻能开口赶紧泣泪求饶,身子软得已爬不起来。
虎娃面无表情,就好似根本没听见,三名阶卫将他们拖到了大讲堂中央的空地上。二栋将军咽了口吐沫,弱声道:“彭铿氏大人,这板子该怎么打?鞭刑二十就能把人抽个半死,接着再来二十杖刑,若是手重恐不能活命了,那还怎么斩首?”
虎娃:“正常行刑吧,他们不会死在这里的!……太乙,为师知你有回春法术,在行刑时保住他们的命,也不要让他们晕过去。”
竟有此等大神通法术,这手段也太狠了吧!虎娃亮出了镇国神剑,当然有权直接处置庚良等人。可是鞭刑、杖刑、斩首齐上,而且在斩首之前,还不能让他们送命、甚至也不能晕过去,这得遭多大罪啊,很多人冷汗都流了下来。
三名阶卫将庚良等三人摁到地上,先将裤子扒了下来,每人当众抽二十鞭子。鞭刑伤人倒不重,但是特别疼,打得屁股蛋子和大腿后侧是血肉模糊。而杖刑很有讲究,手法可轻可重,若故意下死手,能让人筋断骨折,二十杖绝对能要了一般人的命。
若是有人买通行刑者故意留情,看上去打得会很惨,但其实伤势却很轻,所以那阶卫将军会事先问虎娃该怎么行刑?学宫阶卫也不是专门行刑的府役,不太精通这些手法,而虎娃只让他们正常打就行。
十名阶卫派出去四个,幸亏后来只跑掉三个,否则现在行刑的人手都凑不齐了。二十鞭加二十杖打下去,庚良等三人鬼哭狼嚎、叫声无比凄惨,而到后来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太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施法,而众人看得脚都软了、头皮一阵阵发炸。
庚良等三人始终是清醒的,那些鞭子抽在屁股上,皮开肉绽的伤痕竟然在缓缓地愈合,接着又被抽开了,杖刑时亦是如此。
一边打,一边有当世高人以大神通当场为他们疗伤保命,太震撼了!这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众人的脑海中,这一辈子都别想忘记。
虎娃并没着急将庚良等人送出去斩首,而是在学宫中先施鞭刑、再施杖刑,倒不是为了解气。一方面他们确实当受此罚,一方面也是让在场众人牢记,更重要的,是让朝会上的巴国君臣有足够的时间得知消息。在庚良被斩首之前,朝会上也能发生很多事情了。(未完待续。)
010、整肃国风(下)
今日的巴国朝会有点乱,因虎娃驾临学宫,所以侯冈和西岭都缺席了朝会。众臣闻讯也很感兴趣,不知这么多年来都未去过学宫的彭铿氏大人,为何今日突然去了,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彭铿氏大人平日都很低调,连面都见不着,但只要他搞出点事情来,往往都是惊天动地。
朝会开始后不久,就不断有消息传来,彭铿氏大人刚到学宫就出乱子了。工正署司记大人乔茂之子庚良,不认识彭铿氏大人,居然在学宫中对彭铿氏大人行凶撒野,已被当场拿下。彭铿氏大人拿下庚良后并未着急处置,而是让众学宫弟子议庚良之罪,以此为学宫考教。
有内侍及时将消息通知了少务,又有人在殿外求见,紧急将消息报到了朝会上。学宫弟子海辰、烟起堂因在学宫考教中学未能有所成、成亦未能有所用,直接被逐出学宫了。少务见很多人都有消息渠道,干脆就没隐瞒,及时将他得到的消息转告了众臣。
当场就有两位大臣满面惭愧地出列,当众表示海辰和烟起堂辜负主君信任、辜负学宫栽培,他们被逐出学宫是活该!彭铿氏大人如此处置,是英明之举!海辰和烟起堂是这两位大臣的子侄,他们必须站出来表个态。
海辰和烟起堂只是被逐出学宫而已,也并没有什么罪责。在这个时候,这两位大臣想的当然是怎样令主君和彭铿氏大人满意,不要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
至于少务的堂兄、那位工正署司记大人乔茂,早已跪拜请罪,声称庚良不肖、罪该万死,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责任。他请求主君立刻下令,将庚良押至理正署严审,也请主君惩处自己。
这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乔茂想保儿子一命,首先就要把人从学宫中弄出来,才有转圜、通融的余地。
千万不能让彭铿氏大人在气头上将庚良给杀了。等到了理正大人那里,至少什么话都好说,也能设法给庚良辩解求饶。回头等彭铿氏大人气消了,再想各种办法去赔罪道歉。庚良或许还有生机,但此刻千万不能在朝堂上令主君不满。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另一位学宫弟子枣青认为庚良犯的是危国之罪,而侯冈大人却说庚良犯的是谋逆之罪,庚良的伴学书童阿土开口反问。彭铿氏大人则亲自解答了阿土之问。
彭铿氏大人居然提到了阿土之父扬尘将军,然后给了阿土正式入学宫受教的资格,还褒扬了阿土与枣青。最后彭铿氏大人当场取出了镇国神剑,要阶卫将军将庚良及其两名同伙当场鞭笞二十、杖责二十,再押到王宫前斩首。
朝会上的众臣皆出了一身冷汗,事情已经闹得难以收拾了。再后来的消息就传不出来了,因为虎娃已下令清点学宫中的人数,并关了门。
乔茂身子已经软了,脑子也彻底乱了,趴在那儿一个劲地叩首道:“主君。犬子无教,当受重罚。但请怜他年幼无知,且是宗室勋贵之后,留他一命……”
朝堂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乔茂苦苦哀求之声。少务不动声色道:“彭铿氏大人手中镇国神剑已出鞘,又怎能饶他!”
乔茂伏地道:“切请主君劝说彭铿氏大人息怒,无论怎样惩处庚良,哪怕他将削爵为民、永服劳役,只求能留他一命……”
少务看着乔茂,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已怒意升腾,他当然不是生虎娃的气。难道乔茂真的以为,是因为庚良开罪了虎娃,而虎娃一怒之下才要杀人吗?庚良这种人。连让虎娃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纯粹就是自己找死。他如果不死,还不知得祸害多少人呢!
少务赐虎娃镇国神剑,就是为了表明心迹,虎娃肯当众收下镇国神剑,他才彻底放下心来。今日虎娃第一次亮出镇国神剑。要斩一个早就该死的庚良,少务若是劝阻,镇国神剑的威严何在、他这位国君的威信何在?那岂不是国君打自己的脸,在国人面前威信扫地!
乔茂救子心切,但他为了自己的儿子,哀求主君做出朝中自乱礼法、国中威信扫地的事情,少务怎能不怒?若是庚良罪不该死,只是不小心触怒了虎娃,少务出面劝阻也就罢了,那还能显出主君的英明仁慈。
可是今日是庚良自己找死,有了那一番学宫考教,就算虎娃不杀他,巴国也不可能饶他。但在乔茂眼中,他这个肆意妄为的儿子,居然比国中礼法威严、比主君在万民中的威信、比镇国神剑代表的神圣象征都要重要。假如不是在朝堂上,少务恨不能亲手宰了乔茂。
这时副学正西岭大人求见,奉虎娃之命前来禀报学宫之事。少务赶紧让他来到殿上,西岭则向大家转述了学宫中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没有遗漏。
方才众人接到了通风报信、但对详情了解得还不够清楚,不少人还真以为是庚良无意中开罪了彭铿氏大人,彭铿氏大人一怒之下要杀他呢。此刻方知,彭铿氏大人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发火,就是以此事为训诫,心平气和地在整顿学宫。
彭铿氏大人不仅将海辰和烟起堂逐出学宫,亮出镇国神剑处置庚良以及他的两名同伙,还将今日擅离职守的学宫官员皆当场革职。少务闻言亦暗暗苦笑,他安插在学宫中的一名耳目,方才也被虎娃给革职了,虎娃还建议国君不再起用这样的官员。
虎娃将此人革职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他是少务的耳目,而是因为其擅离职守。这些人不是就想传递学宫中的消息嘛,那么虎娃就让西岭将最详细的消息都送来。
此时又有人来报,学宫的阶卫将军二栋,已率三名阶卫将庚良等三人押出学宫,向王宫前赶来,一路引发众人围观,巡城军阵正赶去维持秩序。跪伏于地的乔茂方才愣了半天,此刻又突然像抽筋似地反应过来,哭喊道:“主君,臣愿以身家性命,换取庚良一命。”
就算少务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禁面色发寒:“你没听见方才西岭大人说的话吗?庚良犯下谋逆之罪,你却一再请求本君留他性命!你以为彭铿氏大人亮出镇国神剑,是儿戏吗?”
乔茂:“彭铿氏大人亮出镇国神剑,欲斩杀我儿庚良,无人能阻。但您才是一国之君,有特释之权,必能剑下留人!……假如主君不赦庚良,臣也不想活了。”
少务差点没爆粗口,虎娃今日亮出镇国神剑,莫说少务根本不想阻止,就算他做出了这种事,那么当初赐剑之举也就等同儿戏了,虎娃恐怕当场就会把那镇国神剑扔回给他。少务眯起眼睛道:“乔茂,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彭铿氏大人想斩庚良,你也请死,对吗?”
乔茂:“是的,如果主君不能救庚良一命,那就连臣一起斩了吧!”他这是仗着宗室勋贵的身份耍赖了,明着是请罪求饶,实际上是以死逼宫。
少务终于绷不住了,重重拍案道:“准!……如他所请,来人,将乔茂押出王宫,与庚良陪斩!”
少务听说了庚良在学宫中的言行,早已怒不可遏。庚良不仅该死,而且他的言行也代表了国中滋生的一股风气,在巴原一统后居功自傲、骄奢妄为,尤其以某些宗室勋贵为典型。
很难说这些人在一统巴原的过程中究竟出了多少力,却总觉得自己立了莫大功勋,常有藐视原四国之民的言论,自认为应该轮到他们作威作福了,就算触犯礼法刑律也无所谓。
少务倒不介意这些人享受富贵安逸,却不能容忍这样的言行,否则后果会很严重,刚刚统一的巴国恐迟早又会有内乱滋生。
但在立国之初,少务对于勋贵子弟又不好直接下手。如今虎娃趁着整顿学宫,将开锋的剑递了过来,而正好又有人正好主动将脑袋也伸了过来。少务再不动手,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而他这位国君,恐怕连相穷、郑股都不如了!
少务是贤君、明君也是仁君,但并不代表他不会杀人、不敢杀人。
……
学宫中,虎娃已经离开大讲堂来到学正平日视事的厅中,身边只有侯冈。太乙被派出去悄悄跟着阶卫将军了,算是暗中监斩吧。
侯冈问道:“您自己不露面,却让区区一位阶卫将军手持镇国神剑,堵在王宫门前斩庚良,他能斩得下去吗?”
虎娃:“那位二栋将军肯定吓坏了,但他如果还清醒明智,就应这一剑若不斩会有什么后果。希望他不要犯糊涂,也不要像海辰和烟起堂那样抖机灵。”
侯冈:“若是少务下令劝阻呢?”
虎娃:“那么二栋手中的剑,就会直接飞进王宫。但少务不会那佯做,却有别人要陪斩了。”
虎娃料的不错,今日陪斩的还有好几个呢,不仅是一个乔茂;至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巴国中陪斩的人则更多。(未完待续。)
011、无为(上)
二栋将军捧着剑走出学宫时,心中异常忐忑。他前行不远就被人挡住了去路,来者是乔茂的管家带着府中护卫。这些人接到消息赶来,见那位传说中的彭铿氏大人并未走出学宫,押送庚良的仅是几名阶卫,不禁胆子又打了起来,这才敢上前。
管家迎在前方道:“二栋将军,我家大人正在朝中求主君留庚良一命,也请你们稍稍缓行,暂且不要动手,来日必有厚报!”
二栋起初战战兢兢,可是越走越有一股胆气,因为他手中捧的可是镇国神剑啊!当年先君盐兆与武夫大将军的佩剑,如今被主君赐给了彭铿氏大人,持此剑能斩失政之君、更别提国中乱法之臣民了。这柄剑竟然会在他的手上,这是何等之荣耀!
二栋只是学宫中看门的武官,并没有上过战场,但平日听闻国战的种种传说,常感热血沸腾,对英雄功业神往不已。
起初时他想到如是自己亲手斩了庚良,回头有人不敢得罪彭铿氏大人,会不会来找他算账?后来转念一想,若抗命不斩,后果也很严重。斩与不斩,都有麻烦,那还不如堂堂正正、当斩则斩,有幸能持镇国神剑斩危国谋逆之罪人,乃是一生难求之尊荣。
于是二栋的神情越来越庄重,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肃杀,冷不丁前面冒出来乔茂大人府中的管家,二栋喝道:“大胆!镇国神剑在此,你焉敢拦路?”
那管家也怔了怔,压低声音道:“二栋将军,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拿了镇国神剑便自以为是彭铿氏大人呢?我只是让你稍做拖延,慢点走、先别动手。我家大人正在请求主君,也会设法找彭铿氏大人赔罪致歉,回头好好谢你便是!”
二栋:“让开!”
管家并没有立刻让开,而是脸色一沉道:“你到答不答应?你就不怕……”
话却没有说完,只见剑光一闪。他已身首异处。剑不是二栋挥出去的,而是带着二栋握剑的手自行斩出,二栋的脑海中也响起一个声音道:“阻拦镇国神剑,欲救谋逆之贼。当斩!”
管家身后的几名护卫也被吓了一跳,最前面的三个人有人下意识地就要抄家伙。此时又见剑光一闪,这三人皆身首异处。
事出突然,二栋的腿差点都吓软了,他这才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深吸一口气尽量站直身体,挺胸高喝道:“阻拦镇国神剑,欲救谋逆之贼,当斩!”
这时已有一队巡城军阵赶来,问明情况后皆大惊失色,纷纷向镇国神剑跪拜行礼。二栋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向自己行礼,但他也不禁豪气陡生,只觉千万不能辱没了手中的镇国神剑。巡城军阵将剩下的那几名护卫当场拿下,并护送二栋等人赶往王宫前的广场。
除了国君,谁也不能在都城中擅调军阵。否则等同谋逆。虎娃平常能指挥的“兵力”,也只是学宫中的阶卫。但巡城军阵自有职责,要维护都城治安、处置突发事件、主动维持秩序,眼前就是一起突发事件。
少务赐虎娃镇国神剑时曾公告天下,若国君失政,虎娃可持镇国神剑号令国中军阵以及国都禁卫拥立新君。但眼下虎娃只是斩庚良,并没有涉及少务失政误国,所以不可能把事搞那么大,只能指挥学宫阶卫,等巡城军阵主动来配合。
其时西岭已经赶到了王宫。少务又紧急下令巡城军阵协助,很多正在巡逻的军士纷纷赶往王宫前,一看就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二栋走的这一路,身边聚集的护送军士越来越多。围观民众也越聚越多。
斩人的地方就是广场上的祭坛前,庚良等人被押到时,乔茂也从王宫里被押出来了。
巴国朝会未散,少务也听说了学宫阶卫在路上遭遇的事情,气得手都有点哆嗦。区区一个司记大人府中的管家,就敢拦住手持镇国神剑的阶卫将军。企图与其私下勾结商谈,还玩出了威逼利诱的花样,谁给了他们这么大胆子!
很多人都想当然地以为,虎娃是一怒之下要斩庚良,其实真正气坏了的人是少务。
少务大怒之后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从国祭大典之后,自己的心神已完全放松,确实是过于懈怠了。终于一统巴原,身为国君享受多年来难得的安逸,倒也没什么,但有很多从一开始就该处理好的事情,却没有提前整治。
有些隐患,不能等到已经爆发时再去整治,今日就是个机会。
今日在王宫前被斩首的有两波人,一波是庚良等三名学宫弟子,是虎娃下令斩的,二栋将军一剑一个斩得非常痛快。另一波人是乔茂以及巡城军阵在路上抓的几名司记大人府的护卫,由国君下令一同斩首。
不提二栋将军斩了庚良等三人后回学宫复命,巴国朝会仍在继续。少务下令,由理正大人彻查庚良之案,并由采风大人派出采风官,将此事传扬至巴原各城廓。庚良已死,但他是被彭铿氏大人以镇国神剑斩杀,并不代表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巴国官方该怎么查还得怎么查,应有的程序不会少。
彻查庚良的罪行、判定其罪名,不仅局限于学宫之事,别的不说,不是恰好还有海辰和烟起堂的举报嘛。同时查问缉拿其同党,定罪之后判其刑罚,只是庚良等人已死,对他们就不必再斩一回了,最后还要将结果宣告巴原。
若是有谁想为庚良辩解,可以找到很多借口与理由,其罪名可以怎么轻就怎么说,但同样的道理,庚良和乔茂都已经被斩,少务显然要借此事整顿国中风气,那么在给这些死人定罪时,也可以怎么重怎么说。
总之此案牵连与影响甚广,国中与庚良同类者,也纷纷受到了惩处。这一幕,也许在虎娃路遇庚良时,便早就预料到了。
无论是对君主还是臣民而言,所谓天下大治的最理想状态,就是无为。而无为,是因为天下无事。若总是有各种乱子和变故发生,需要不断处置与扑救,就说明很多事情早已偏离了正规,从一开始起就没做好。
无为之治,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更不是说出了事情不去处置,须有事时谋其未兆,方能渐趋无事。而另一方面,也不要没事去瞎折腾。
假如总出庚良这种事,就说明巴国未治,谁都受不了,就算累死少务也忙不过来啊。当年巴原未平,后廪可以说就是被累死的,但后廪的愿望就是巴原重新归治,由他的继承人少务来完成。而少务要做的,绝不仅是处置一个庚良,而是让今后不要再出庚良这种事。
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很难达到的,只能尽量接近,今后就算偶尔还有庚良之事,臣民亦知分辨、有司亦知怎样处置,不会再闹出大乱子来。这就是少务的目的,而他这位国君届时才能真正的省心。
有为之君勤政死,乱政未平;有为之君终碌碌,天下已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治国如此,为人亦如此。
少务在忙少务的,而虎娃这段日子就坐镇学宫,他没有再回彭山,也无人知晓其实来到学宫的只是他的仙家阳神化身。虎娃目的就是为了整顿学宫,但学宫并不是孤立的存在,学宫中的风气其实就反映了国中的风气,所以虎娃实际上整顿的也不仅仅是学宫。
经过上一次“学宫考教”之后,学宫中秩序井然。虎娃每日亲自坐镇学宫视事,又与西岭、侯冈等人商议,定下了学宫考教制度。众学宫弟子按所学的内容,每季一次大考,考教校成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若有人连续三次大考成绩都是丁等,则被称为丁缺,其人将被逐出学宫、失去受教资格。由其所属城廓另行举荐才俊入学宫受教、以补其缺。
若某城廓连续三次所举荐的“才俊”皆因丁缺被逐出学宫,那么此城廓将在一年内减少一名举荐资格。
对学宫弟子有评定考核,这同样是对举荐才俊的各城廓的评定考核。巴原各城廓如此,都城、宗室亦如此。
虎娃难得现身在学宫,有不少势力都想趁机攀附结交,每日拜会不断、送上了各种礼物。但虎娃不见,礼物也不收,只有一人例外。扬尘将军前来来拜见,向彭铿氏大人表示感谢。
表面上是感谢彭铿氏大人对阿土的教导与提携,实际上这位将军心里明白,彭铿氏大人是保了阿土,使其未因庚良之案获罪。虎娃破例见了扬尘一面,聊了半天家常话,并亲自将他送出了学宫大门。
当初少务率大军亲征相室国时,扬尘是军阵长;再往前,少务入武夫丘为杂役弟子时,同为武夫丘杂役弟子的扬尘刚刚离山。这一切并非巧合,扬尘曾登上武夫丘做了三年杂役弟子,是在执行后廪所委派的秘密任务。(未完待续。)
针对网上冒名,特此声明!
昨天有个作者朋友在群里打招呼,说在某个体育论坛上经常看见我出没,把我给整懵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个论坛。
本以为只是有人注册了这个ID在开玩笑,但这样也容易引起人误会,再看见了相关信息后,则更未惊讶。原来有人不仅是用了“徐公子胜治”这个名字,还盗用了我的照片和简介,完完全全就是冒充我的身份和语气在网上发言,有时还发布推送信息。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去年的时候,就有读者发现,有人在网上以我的名义发布财经评论与股市分析。
前两年还有人告诉我,在某个修真论坛上经常看见“我”发言,讲的是丹道和修炼,而我根本就没听说过那个论坛,更别提在小说之外讲授什么所谓的修炼。有人不仅是冒用了“徐公子胜治”这个名字,且就是冒充我的身份、用我本人的语气这样做。
后来我还搜了一下,果然在网上发现了好几篇所谓的“修真资料”,属名居然是徐公子胜治,发布者也声称是我写的。
有人说这可能是一种粉丝行为,这么做只是为了好玩,或者解释成帮作者在网上做推广。但我认为这一点都不好玩,很无趣也很无聊,且极易造成各种误会。谁也不希望有人冒用自己的身份,而且在网络上,谁也没必要冒充他人的身份来刷自己的存在感。
而另一些行为,明显就有恶意的误导嫌疑了,比如冒用他人名义发布什么财经评论、推送信息、修真资料。
我确实曾是一名证券分析师,如今仍拥有投资咨询资质证书,但是从2010年起,我就再未关注过股市,连电脑里的看盘软件都删了,更别提发表什么分析评论了,只是专心写我的小说。
我只是一名小说作者,小说中涉及了很多神话传说和仙侠修行的题材,但那也只是小说的素材。对于很多传统典籍,我也只是研究爱好者。我从未在网上以什么修真者的身份,发布过所谓的修真资料与教材,更别提与人讨论修炼或者教授修炼了。
这几年,我只是专心写小说发布于起点中文网,除了偶尔登陆新浪以及某个网络作者聚集的论坛,已极少在其他地方冒泡,更别提无事留言灌水。若有什么公开活动或言论,我也只会通过正式的官方途径发布。
平日精力有限,像这样的事情,往往是听别人提醒之后才发现。为了避免更多的人受误导,特此声明!
**(未完待续。)
011、无为(下)
后廪要把儿子送到武夫丘,当然要搜集武夫丘上的种种情报,而且不可能只听转述信息。怎样才能成为武夫丘杂役弟子、成为武夫丘杂役弟子后平日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要掌握有人亲身经历并刻意记录的详细情报,后廪才可能放心地把少务送过去。
所以在少务之前,扬尘奉命在武夫丘上当了三年杂役弟子,下山后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详细做了汇报。某种意义上,扬尘相当于少务的一个替身,然后真正的少务才上了武夫丘。
扬尘接到的命令就是在武夫丘上待三年,下山后汇报一切细节,并将此事绝对保密。他当时根本不清楚这个命令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少务也要去武夫丘。直至今日,也没有人明确告诉过扬尘。扬尘或许能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执行了什么样的任务。
但不论扬尘本人能否猜到,也是绝口未提,就连其子阿土也不知父亲当年上武夫丘还有这等内情。而虎娃也是猜到的,从未与谁明言,别人也不会特意关注扬尘将军的这样一段经历。
虎娃破例见扬尘,也是因为想到了大俊。大俊当年在武夫丘,其实也是在执行类似的任务。大俊比扬尘幸运,他至少在武夫丘上见到了少务、还与少务结为兄弟;但他亦比扬尘不幸,在归国途中身亡,没有等到今天。
虎娃将一批擅离职守的学宫官员革职,但也有人很幸运。少务特例嘉奖学宫阶卫将军二栋,赐其享五爵。二栋虽然职位没升,还是指挥十名手下的学宫阶卫将军,但爵位升了一级,每月领取的奉养也更多了。
少务此举是为了褒扬其勇武,有人很羡慕也有人很不解。二栋不过是奉彭铿氏大人之命拿着剑斩了庚良等三人,就沾了这么大的光?换句话说,这也是二栋必须执行的命令,他还能不斩吗?
但二栋自己清楚。当初他刚走出学宫时是多么脚软。他当然不能公然违抗彭铿氏大人的命令,但也在心中盘算过,假如走路不小心摔一跟头受点伤,或者脑袋磕哪儿在半路上装晕。也能躲掉这个差事啊。
如今回想起来,二栋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幸亏自己当时没有那么做,否则不论是否会受到责罚,这一辈子恐怕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如今的二栋将军。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往学宫门前一站,就算手中已无镇国神剑,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众学宫弟子见到他,谁都是规规矩矩,不敢再捣乱滋事。
虎娃亲自坐镇学宫后不久,侯冈就闭关了。又过了一个月左右,诸事已整顿完毕,无需再过多费心,就算换一位学正大人。大家也清楚该怎么做了。而侯冈恰于此时出关,出关后又忙了一整天,然后才来拜见虎娃。
虎娃见到侯冈时,他身后还跟着八名阶卫,搬来了如小山般的一堆简书。这些简书,竟然就是侯冈在一天一夜间亲手刻写的,一次刻就、一字未改,便是将来要刻在石碑上的典籍,送来让虎娃过目。
此时的典籍编撰可不是抄写或摘录,而是从无到有。将很多零散的内容融会贯通,整理成统一的卷册,要逐字斟酌、反复考校。虎娃惊讶道:“侯冈,你一日一夜之间刀笔不停。竟将这些简书抖亲手完成了?”
侯冈苦笑道:“实非我一人之功,数十名教习已商议、整校多日;亦非一日之功,实际上我用了好几年时间,只是在昨日一气呵成。”
好几年时间?虎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要恭喜师兄了,今日终于突破大成修为!”
再看侯冈。虽形容未改,但莫名好像已年长几岁。他闭关修炼不过一月而已,却说编撰典籍用了好几年功夫,那应该是证入了梦生之境,如今终于堪破,拥有大成修为。其实很难以普通人的眼光去评判一位大成高人,谁知道人家在梦生之境中度过了多少岁月,在那些岁月中又做了多少事情。
侯冈亦笑道:“师弟说的果然不错!师尊当年告诉我,要么巴国学宫复立、要么突破大成修为,此番历练方得圆满,而师弟你告诉我,这两件事于我而言可能就是同一回事。……方才太乙还对我说呢,若你打算远游中华之地,他也想跟着,并希望我能做个向导。”
虎娃:“仓颉先生可曾告诉你,此番历练圆满后又当如何?”
侯冈:“师尊并没有说,我还是跟着你吧。您打算远游中华之地吗?而我打算这几天就辞官了。”
虎娃想了想道:“你的历练圆满,也是我的九境三转修为圆满,我也该辞去学正之职了。你辞官之前,不妨先升官,巴原历代学正,也没有你这等功德。典成当有仪式,这个仪式就由你以学正的身份亲自主持,然后学正之职,就交给西岭。”
巴国首次修典,在侯冈大人的领导下完成,虎娃将此事上报国君。少务大喜,褒扬学宫众官,就连学宫弟子都沾光得了不少赏赐。虎娃正式辞去学正之职,少务又任命副学正侯冈为学正、赐享九爵之尊。
侯冈就任学正的第一天,巴国特意举行了一个庆祝仪式,由众学宫弟子在王宫中“颂典”,将侯冈亲手刻写的那批简书,放在王宫前的广场祭坛上,由少务率众祭奉神灵,然后又珍藏于学宫;同时还要再命人复制一份,收藏在王宫里。
制作简书副本,分不同的地方收藏,是为了防止意外的丢失或损毁,尤其是竹简怕火,万一有火灾可能就都烧没了。至于刻制石碑的工作,就由下一任学正去完成了。
为什么是下一任学正呢?因为侯冈只当了一天学正,随即便辞官了,少务在次日便任命西岭为巴国新一任学正。学宫这三天,分别由三位不同的学正大人主事,这在巴国历史上绝无仅有。听起来这简直像儿戏一般,偏偏又都是那么正式。
西岭就任巴国学正之时,学宫扩建后巴原全境举荐的二百七十名学宫弟子,恰好全部到齐。
在西岭就任学正的当天,虎娃带着侯冈和太乙走出了学宫,向前迈出一步便消失不见。而远在彭山幽谷中的虎娃“本人”正背手看着今年的新竹,微微露出笑意。这一刻,象征着一段修行圆满,他的九境三转修为亦圆满。
虎娃由此明悟了所谓仙家阳神化身的玄妙,可开启另一段修行,踏入了所谓的九境四转,继续向着未知前行。他刚刚露出笑容,却突然眉头一皱,因为融于形神的某件神器有所感应。
这件神器是虎娃特意重新祭炼的传讯法宝,一套两件,他与玄源各持一件。玄源发来信号,有不明身份的高人飞天闯入了巴原腹地。玄源未及阻拦,而看来者去势,竟是直奔巴都城。
当初白煞“临终”之时,曾告知虎娃赤望丘历代宗主传承之秘,就是让他转告下一任宗主玄源的。当年炎帝在神民丘立仙宫,后来少昊天帝亦在赤望丘留下一支传承,其实都有守护巴原这片世外修行宝地清静的用意,历代仙宫之主以及赤望丘宗主,都有这个职责。
不知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但肯定有其用意。炎帝仙宫与赤望丘的位置,都在东海尽头的乌云山脉中,那里也是一道天堑,乌云山脉和云梦巨泽将巴原和繁华广袤的中华之地隔绝。
若是蛮荒中的妖物,倒也不会只从这个地方来,但中华之地的高人,进入巴原大多会从那个方向。
白煞坐镇赤望丘多年,皆相安无事,虽镇压与收服了善吒、哈洽这等企图进入巴原的妖王,但并没有遭遇来自中华之地的高人。实际上自盐兆立巴国的五百多年来,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当然也不是没有来自中华之地的高人进入巴原行游,仓颉先生就是一位。但这些事情往往不为人知,他们也不会刻意宣扬自己的身份来历。但今日之事显然不同寻常,据玄源的传讯,来者并未隐匿身形,而是驾车从云梦巨泽方向越过乌云山脉公然飞天而入,就是直奔巴都城而去。
玄源虽为赤望丘宗主,但这段时间正在秘境中闭关修炼,将宗门事务交给晚辈弟子樊翀打理,赤望丘其余众长老协助。樊翀曾是一位很不错的国君,管理一派宗门也非常称职。
而白煞当年说的有些话并不错,玄源要想将历代宗主留在秘境中的传承感悟透彻,恐怕也需要近十年时间。
所以玄源最近基本上都在秘境中闭关清修,只有虎娃偶尔会来到秘境与她相会,并无他人打扰。越过乌云山脉的那位高人,所走的路线离赤望丘还有一段距离,且速度非常快。赤望丘秘境中布有感应法阵,玄源被惊动、有所察觉时,已经来不及阻拦询问了,所以立刻传讯给虎娃,她本人也离开秘境随后赶来。(未完待续。)
012、中华天使(上)
虎娃也不知来者是谁、有何目的,思忖间便飞出彭山,又往巴都城而去。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收回化身呢。
虎娃斩出仙家阳神化身赴巴都城整顿学宫,而所谓本尊正在彭山中清修,今日他瞬间就收回了仙家阳神化身,也初步掌握了化身之妙。
虎娃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哪里去了?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就融于虎娃的本尊形神之中,象征着一段修行的圆满,也意味着修为从九境三转突破至九境四转,探索更进一步的前行所未知。
在他初斩化身修证圆满后,瞬间就可将之收回,也意味着以后再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不论走到了何地,一念便可瞬间收回、融于本尊形神中。那么换一个角度思考,能否在一念之间,本尊就到达化身所在,与化身合而为一呢?
假如存在这种境界,虎娃可以斩出一化身事先到达他想去的地方,今后本尊瞬间就可以到达。只是九境四转修为做不到,这是虎娃尚未求证的境界,虎娃一边这么想着,飞出彭山来到巴都城外的平原上空,远远地看见太乙和侯冈正飞天赶来。
虎娃今天也算是卖弄了一回仙家神通,他和太乙、侯冈一起走出学宫的,然而迈出一步便不见了,等于是收回仙家阳神化身直接回到了彭山。太乙和侯冈可没有这等本事,吃了一惊随后便飞天赶来。
这两人一边飞一边还聊天呢,太乙问道:“侯冈道友,你刚刚突破大成修为就会飞了?”
侯冈:“师尊给我留下了几件神器与神念心印传承,可惜以前修为太低用不了,如今终于能御神器飞天而行了。”
太乙感叹道:“我突破大成修为那么多年,从来就不会飞,哪怕远游西荒也都是步行,直至脱胎换骨突破化境修为,才有飞天之能。我真羡慕你啊,有位好师尊。早早就给了你宝贝。”
侯冈:“你不也有位好师尊吗?彭铿氏大人不久前刚帮你炼化了那个神器宝瓶,很厉害啊!”
太乙笑了:“我的宝瓶还可以当空间神器用呢,也能让我的原身扎根于任何地方。突破化境之后,飞天神器其实可有可无。空间神器倒是最有用处。我羡慕,你是因为你那么早就有师尊了,而我遇到师尊的时间太晚,差一点就因枯槁而殒落,假如再早几百年就好了。”
侯冈:“再早几百年?你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彭铿氏大人还没出生呢!到彭铿氏大人出生时,你恐怕已经受原身枯槁之困、无法离开西荒了吧?”
太乙:“那倒也是,幸亏师尊自己来到了西荒,这就是缘法啊!……师尊方才走出学宫,迈出一步便不见了,并非隐匿藏形之法,留神念说他已回彭山,只一步啊!这难道就是仙家空间穿行神通吗?”
侯冈也笑了:“你还是缺点见识啊,我也见过师尊这么玩,这其实是仙家化身之妙。别说是从巴都城到彭山。就是从巴原到中华之地,收回化身也是一念之间。”
太乙:“嗯,与侯冈道友相比,我确实缺了很多见识,你今后要多教我……咦,那不是师尊吗,他怎么又飞回来了?”
侯冈纳闷道:“彭铿氏大人在哪里,我怎么没发现?他既然已回彭山,为何又立刻赶回巴都城?……咦,还真是彭铿氏大人!”
为了照顾侯冈的速度。太乙特意飞得慢一些,他们刚刚离开巴都城,就发现虎娃远远地飞来,当然是太乙首先察觉的。虎娃看见这两人便以神念道:“跟我回巴都城。有高人越过乌云山脉进入巴原,不掩行踪直往巴都。”
虎娃将玄源的发现告诉了两人,太乙和侯冈都很惊讶。侯冈皱眉道:“从云梦巨泽方向越乌云山脉直入巴原,径直飞天而行看似简便,实则凶险重重,到底是何方高人?”
虎娃:“我也不清楚。但来者既不掩饰行踪,必然是到巴都有事。玄源将随后追来,我们就先到巴都城等候,且跟少务打声招呼。”
三人又掉头飞入巴都城中,虎娃没有进王宫,而是直接发送了一道神念,远远地就向少务与国中诸正大人通告了此事。
少务不会用神念,但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可以让少务直接在他的神念中开口交流。这可不是发送一道简单的神念心印,而是持续保持与少务的心神沟通。只要少务不使用那枚剑符屏蔽心神,两人就可以隔空私下交流,相当于少务也可以单独对虎娃用神念。
少务来不及惊叹虎娃竟已有如此神通手段,而是诧异道:“有高人越过乌云山脉进入巴原,飞天直奔巴都城而来,什么人,有多少,是来自中华之地吗?”
虎娃:“据说只有一人一车,我亦不知详情,等人来了再问吧。”
少务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似是自言自语道:“自巴原立国五百年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
虎娃:“未曾有过的事情,未必不会发生,五百年前,巴原还未曾有国呢!我倒认为前人已所有预见,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否则少昊天帝留赤望丘一脉,也不会叮嘱历代宗主镇守巴原门户了。”
少务:“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定与我一统巴原有关。巴国复立,国中渐趋无事,乃前所未有之繁盛……师弟,若来者不善,你看该怎么办?”
虎娃:“来者只有区区一人,真动手倒不足考虑,就怕是别有所图。若其欲祸乱巴原,师兄赐我的镇国神剑,可不仅仅只斩庚良那等人。”
少务:“镇国神剑,怎能说是为兄所赐,而是为兄所奉。”
虎娃:“你也做好准备吧,诸事尽量谨慎些。”
少务紧急传令,已担任兵正的北刀氏调禁卫和巡城军阵布防,都城中宣布戒严,军阵上城墙以及四门待命,王宫中的大阵亦开启。巴国王宫有法阵守护,只在紧急时开启,届时可阻挡高人飞天袭杀国君。
都城中尤其是王宫里还有另外的布置,比如专门对付高人的弩砲,在固定的地点也有不少,此刻皆进入蓄势待发的状态。
太乙将宝瓶抛到王宫前的祭坛上,便摇身消失,那宝瓶也融入祭坛不见。随即有一棵树苗从祭坛上长了出来,随风伸展,片刻后便化为一株参天巨树。
这可不是国祭大典上出现的通天建木,而是太乙的青冈橡原身,特意展开到这么大,也相当于一座笼罩巴都大阵了,虎娃和侯冈就站在树冠上眺望远方。树下的巴都城中,众军民正在忙碌布防,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虎娃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不就是巴原外突然闯入一位高人吗?但行事还须谨慎,尽量做到有备无患。
巴都城中的君臣与军民忙了半天,总算消停了下来,集市无人、家家闭户、都城四门戒严、王宫守护大阵开启,抬头不见天色,只有一株参天巨树的枝叶笼罩半空。
虎娃站在树冠上,微微眯起了眼睛,衣袂无风自荡,他终于发现了来者,心中亦极为震憾。遥远的云端飞来了一辆车,御车者是一名华服男子,冠上垂着金色的丝带,腰间佩着玉珏,左手持青色的圭板。
来者并未掩饰行踪,亦未收敛神气法力,应有化境修为。修为至化境,可称当世顶尖高人,但在虎娃眼中倒也不算什么。真正令虎娃吃惊的是,拉车的并非是马,而是两条蛟龙。
这两条蛟龙的鳞甲呈深青色,颜色最深的部位又似浓墨,带着似金属般的光泽。来者可不像当年善吒妖王那样以大神通带着马车在天上奔行,而就是这两条蛟龙拉着车飞天而行。据虎娃判断,这两条蛟龙应皆有九境修为。
两条蛟龙的身形较为纤细,体长并是不很夸张,腿比较长,每足生四爪,其中一爪与另外三爪能对握。它们的角也比较短,左右各一支,每支分分一长一短的两叉,就像刚刚发出来的鹿茸。
来者好大的排场,竟驾驭着这样一辆车,他本人是八境修为,却能驱使两条已有九境修为的蛟龙。等那龙驾离得再近些,虎娃已看得更清。两龙颈处有环,两环之间有长链相连,那男子的右手牵在长链正中的位置,如控马之缰绳。
那一对兽环以及环上那一根长链,应是一件神器,可锁住两条蛟龙、令其不得变化,还能使它们听命于御车之人。而那人所乘的车,也是一件宝物,在云端疾驰隐约有宝光闪烁。此车无蓬,只在车厢中立了一柄宝伞状的华盖。
少务赐给虎娃的那辆白香木马车以及拉车的两匹白马,已是巴原上最“豪华”的座驾了,但比起这双蛟宝车,气派还差得很远,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若是普通的车,哪能承受两条蛟龙的飞天牵引之力,在高空一个盘旋恐怕就甩散架了。而车上插的那柄华盖更是玄妙,若是普通的大伞,恐怕连伞带车中的人早已被狂风卷走,但那华盖之下却无风,乘车之人丝毫不受高空的劲风袭扰。(未完待续。)
012、中华天使(下)
那两条蛟龙以仙家法力御宝车在云端飞行,而乘车人只需驱使蛟龙即可。难怪他有胆子直接从云梦巨泽方向直接越过乌云山脉,不怕空中可能遭遇的种种凶险。两条九境蛟龙所发出的威压气息,足以令很多大妖闻风而避了,那辆车也是护身之宝。
一位化境修士倒无所谓,但再加上两条九境蛟龙,虎娃自忖假如起了冲突,他恐怕难以应付,此刻却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对方应该不是来打架的,至少不像是打算起冲突的样子。
那两条蛟龙看似威风,实则神气几乎耗尽,就快累趴下了。来者应该熟悉巴原大致的地形,知道越过乌云山脉后到巴都城要走多远,所以并没有在半路休息。
若那人真有什么歹心,准备到巴都城动手斗法,应该先养精蓄锐,让这两条蛟龙恢复最佳的战力才是。或许是他太过自信了,或者他认为驾御两条蛟龙这么一出场,就会威震巴国子民。但无论如何,那两条强大的蛟龙远来疲惫,说明对方无甚敌意,对虎娃而言也是好事。
虎娃发现来者时,那人远望巴都城也露出惊诧之色,何时出现了一株参天巨树笼罩在都城上空?显然是高人以大神通变化而成。虎娃已高声喝道:“来者何人,为何于云端驱车直闯巴都城?”
驾着两条蛟龙所御的宝车,就这么从天上闯进巴都城,确实有些不妥。虎娃等高人飞天来往巴都城,大都是隐匿身形不会有什么动静让人察觉。而像对方这么干,不得把普通人给吓着?
假如民众在闹市之中陡然抬头看见这一幕,绝对会一片惊叫,然后很多人还会朝天叩拜不止!——那样的场面可以想象。
对方也是一怔,这才发现站在树冠上的虎娃和侯冈,手中长链一顿,停在了百丈开外。这时虎娃以神念悄然问侯冈道:“这谁啊,你认识吗?”
侯冈以神念答道:“我不认识这个人。却认识这辆车。这是轩辕云辇,曾是轩辕天帝的座驾。”
虎娃吓了一跳:“轩辕天帝的座驾?难怪这么威风!来的不可能是轩辕天帝,也不可能是当今中华之国的人皇帝尧,还有什么人能驾着这辆车跑到巴原来?”
侯冈:“轩辕云辇又不止一辆。此车代表了巡视四方的天使身份。”
虎娃:“天使?相当于巴原上的君使吗?”
侯冈:“起初之时,天帝派到人间的使者,尊称天使。轩辕取炎帝而代之,另立黄帝世系,称受禅于天。中华之国历代人皇亦称天子;后来天子所派出的使者,亦称中华天使。”
虎娃一愣:“天帝还曾派过使者到人间?”
候冈:“很久之前,确实有过。但如今说天使,大多指的是天子使臣,而非天帝使者了。”
虎娃惊叹道:“一位国使,就能乘坐这样的宝车!轩辕云辇有很多吗?如此看来,中华之国的强盛,远远超出想象啊。”
侯冈笑道:“也没那么夸张,传世轩辕云辇只有三辆。一辆为五色龙辇,那是天子帝尧的座驾。还有一辆火龙辇,曾是火正祝融的座驾,而这一辆青龙辇,曾是帝尧之子丹朱的座驾,祝融和丹朱都曾代天子巡视四方。那车中之人却不是丹朱,我有十多年未回中华之地了,也不清楚最近的情况,不知那人是怎么回事。”
两人以神念交流的速度极快,说话间只是片刻功夫而已,虎娃也毫无保留地展开了自己的神气。让对方能大致判断他的修为。
那两条蛟龙不禁露出忌惮之色,而来者也很是意外,虎娃竟能在这轩辕龙辇的威压下面不改色,甚至还能隐隐让那两条蛟龙不敢乱动。这可是从来没遇到过的事情。那人的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远远问道:“你就是巴君少务吗?竟能有此等修为!”
虎娃摇头道:“我并非巴君,乃是巴原散修彭铿氏。你是谁,为何而来?”
那人好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挺胸答道:“我乃中华天使、历正宫司启大人卢张。奉帝命持圭巡视巴原、册封巴君,速请巴君少务前来拜见!”
他的话声中带着神念。而侯冈也以神念在一旁跟着解释,听得虎娃眉头微皱。历正是官名,主要负责编制历法,观天时以定人间之序,也是国祭大典的司礼之人,地位十分重要,相当于巴国的学正。他手中拿的圭,也是国中最重要的礼器之一。
圭也称量天尺,是贵重的帝君礼器,有着掌握天地循行的象征意义,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圭常以玉制,长条状、顶端磨尖,可以立在平盘上,用以记录日影长短。而历法的出现,也是从蒙昧蛮荒走向文明时代的标志。
巴国亦有圭,如今就由学正掌管。每年的国祭大典在冬至日,那冬至又是怎么定的呢,就是日影最长的一天。通过观测和记录,可以推算节气、指导生产与生活。
如今中华之国的历正大人名叫羲和,历正有四名副手,官职分别是司分、司至、司启、司闭,听上去都与天时有关。来者名叫卢张,在中华之国是历正宫的司启大人。
卢张今日持圭而来、以中华天使的身份,看来这玉圭就是要赐给少务的。从轩辕为人皇时起,册封各属国之君,其仪式就是赐圭。而各国之君受人皇赐圭,也象征着臣服。
圭的大小和形制,都是有礼法要求的,是传国礼器之一,接受赐圭的同时,也要接受统一的历法、采用中华之国的纪年,所以这个仪式又被称为合圭,代表统一了历法和纪年,而历法就象征着礼法。
若这些臣服的部族或属国不懂历法,那么中华天使还要负责传授历法知识,直到他们学会为止。
虎娃闻言有点发愣,这位天使来得太突兀了,而且看样子是个愣头青啊。巴国先祖虽是从中华之地迁入巴原,但是立国之后,从未和中华之国打过什么交道。盐兆立巴国,与轩辕天帝建立黄帝世系差不多是同一时期,也从未接受过天子册封、并非黄帝的属国。
这卢张一个人突然就驾着轩辕云辇跑到巴都城来了,以中华天使身份代表帝尧之命,欲持圭册封巴君,还要少务前来拜见,令虎娃颇有些哭笑不得,但这事他也做不了主。
虎娃赶紧以神念将此情况转告少务,并问少务想怎么应对?少务也颇感愕然,但他的反应也很快,随即就答道:“既是中华天使,本君当率众官以礼相迎。但也没法在天上说话,我尚未受天子册封,谈别的还为时过早,先见一个面吧。
莫让他惊骇民众,请他将那轩辕龙辇落在王宫中。我在大殿中接见,先好生招待,问清楚状,没必要得罪贵客。”
虎娃将少务的意思转告给侯冈,让侯冈开口和卢张接洽,因为他对中华之地的情况比较熟。侯冈则笑道:“卢张大人,您这是第一次担任天使吧?”
卢张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侯冈:“巴国已立五百年,处世外隔绝之地,从未与中华之国有正式往来,但其先祖亦是太昊后人。卢张大人若是奉帝命初次出使巴国,应从边关而入,由边关再报国君,备好礼仪诸事,然后再驾云辇入都城,见国君商议册封之事。
如今巴君并未受封,尚非黄帝属国,何来拜见之说?您此刻非天使,而是中华贵客,请降云辇于王宫,向巴君说明来意,莫在云端惊骇世人。”
卢张一琢磨,侯冈说的对啊,比他都明白,不禁诧异道:“你是何人?”
侯冈答道:“我叫侯冈,是仓颉先生之侄,仓颉先生亦是我师尊。我随师尊远游巴原而留在此地,还曾任巴国学正。”神念中又解释了一番学正是什么官,有些权职与历正重合,另外还管着学宫、祭酒等事务,并介绍了虎娃的身份,还有巴国很多的情况。
卢张一听侯冈的身份,却大惊失色,赶紧行礼道:“原来您是史皇氏大人的弟子,请问史皇氏大人可好?”
仓颉曾执掌人皇印,也曾拥有中华之国的人皇身份,但他放弃了天子帝位,帝位才传到如今的陶唐氏帝尧氏手中。仓颉整理和创制了系统的文字,率众编写中华之史,被尊为史皇氏。
如今帝尧在位多年,这段历史已少有人知,但作为国中礼官的卢张可是清楚的。侯冈提到了仓颉的名字,卢张也不敢失礼。
侯冈笑道:“师尊留我在巴原历练,他已不知到哪里云游去了。……卢张大人,我等就不必在云端说话,请你收了云辇,与我等一同去见巴君吧。”
卢张变得很听话,随即将龙辇降下云端,穿过参天巨木所让开的枝叶,落在了王宫正殿前的庭院中。虎娃悄然对侯冈道:“中华天使,早不来晚不来,恰在这个时候来了。仓颉先生是不是早就预见了此事,所以特意留你在巴国为官?”
侯冈:“师尊的用意,非我所能测度,但今天的事还真是巧了!我本已辞官打算随一同远游中华之地,而中华天使恰好就来了!”(未完待续。)
013、幸有候冈(上)
少务办事的效率很高,已将国都中七爵以上官员集合到王宫,就在大殿台阶前列队恭迎。当那轩辕龙辇落在前庭时,很多人脸色发白、两腿打颤,站都站不稳。那可是九境蛟龙的威压,少务尚能面不改色,其他很多人可不行。
在场众人根本没见过真正的蛟龙,那属于高高在上的神仙传说,突然看到有人乘双龙云辇而来、自称中华天使,假如不是虎娃、太乙、侯冈等人挡了这么一阵,假如不是少务还在最前面站得很稳,巴国众臣恐怕早就伏地跪拜、惶恐不已了。
侯冈微微一皱眉,以神念对卢张说了些什么;虎娃也暗中给少务发了道神念。
那两条九境蛟龙虽被神器锁住不得变化,但也本能地感应到这里有威胁,周围有很多道气息无形中已将之锁定,虽未必能要了它们的命,却也足以伤着它们,所以会凝神戒备、释放出威压气息。
那些是布置在周围的弩砲,所发射的弩箭都是法器,每架弩砲都由专门的修士操控。伏夔曾用这种弩砲暗算过已有大成修为的盘瓠,而灵宝又用云起打造的弩砲击杀了修为强悍的伏夔,守卫森严的巴国王宫中当然也有不少这种东西。
虎娃嘱咐少务,赶紧悄悄下令解除戒备,至少让那些弩砲不要直接锁定那两条蛟龙,免得引发误会冲突。那卢张既然是奉命来册封巴君的天使,就说明他不是来打架的,凡事都可商议。
而那卢张一招手,锁住蛟龙的兽环还在,但环上的长链却飞入袖中消失不见。那两条蛟龙晃了晃脖子,变成了两匹青骢马,这就是简单的幻化神通,它们也收起了威压气息。
卢张下车,王宫上空的参天巨木亦消失不见,太乙重新出现在虎娃身后。少务春风满面地迎上前来行礼道:“太昊之后、少典氏族人、先君盐兆子孙、巴国之君少务。拜见中华天使!”
这几句话就把他的来历介绍清楚了。少典氏既是一个部族的称呼,也可以是这个部族的首领的代称,这是当时的习惯。少典既是末代青帝、青帝世系中最后一位人皇,当年掌控着中华之地最大的部族。还是各部族名义上的共尊之主。
少典之后,中华之地失去了强有力的盟主,进入了分裂混战的状态,少典氏部族也分化成多支势力。神农由此崛起,号称继承少典正统。征伐平定四方,成为中华之地共尊的人皇,又开创了炎帝世系。
到了炎帝世系末年,形势又有了很大的变化。末代炎帝榆罔渐渐失去了号令各部的盟主地位。轩辕天帝是新崛起另一支部族的首领,亦号称继承了少典氏正统,在冲突中击败榆罔。榆罔归顺了轩辕,被册封为缙云氏。
在部族时代,拥有正统身份的号召力非常重要,能号召更多的人拥戴自己,就意味着实力的强大。无论是神农部族还是后来的轩辕部族。皆号称是少典氏后人。
后世有神话传说,太昊有子名少典,少典有二子,长子神农称炎帝、次子轩辕称黄帝,这只是一种附会,但也有其渊源。在天下刚刚走出蛮荒的年代,没有文字,交通不便信息交流更不便,这样的故事更容易让普通民众理解并得到流传。
当年崛起的轩辕,和末代炎帝榆罔。皆是部族联盟的首领,他们争夺的是中华之地各部族共主的人皇之位,后来榆罔主动归顺了轩辕,就像紫沫主动归顺了少务。但是炎帝的部族联盟中。有一个最重要的部落首领蚩尤,不久后反叛了轩辕。
蚩尤曾随末代炎帝榆罔一起归顺,名义上为轩辕的臣属,他反叛轩辕后又自称炎帝。其人神通广大、能征擅战,所属的部族势力也极为强大。也有人说假如不是黄帝崛起,蚩尤迟早会继承榆罔之位、成为下一代炎帝。榆罔归顺而蚩尤不服。他干脆就自称炎帝了。
击败蚩尤可没有收服榆罔那么简单,是轩辕统一中华之地过程中最艰苦要的大战,前后进行了多年,终于在决战中将蚩尤击杀。
蚩尤所属的炎帝各旧部被称为九黎,九黎之民从中华之地东部南迁,进入了泽流密布、野林丛生、相比中华之地远未开化的南蛮地带,分布于大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
从收服榆罔到击败蚩尤,炎黄之战进行了很久,当时盐兆是一支不大不小的部族的首领,该部族也是少典氏之后,至少盐兆的父辈是这么自称的。就是在这段时间,盐兆为了躲避战祸,与武夫一起率领族人长途跋涉进入巴原,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建立了巴国。
盐兆能找到巴原这块宝地,是根据部族中世代相传之说,由此也能证明其部族确实是太昊之后。天下公认的太昊嫡传是末代青帝少典氏,那么盐兆也自称少典氏族人。
巴国子民不了解中华之地久远的传说,但少务身为巴君,从历代国君口口相传中,他当然清楚祖先的历史,所以在卢张面前如此自称,态度十分恭谦,也是给足了面子。
少务只是躬身及地,并未跪拜,但他身后的臣属已全部跪拜下来。卢张很开心地笑了,感觉此番巴原之行很顺利,也不枉他日夜兼程、不辞劳苦来到巴都城,先见到了史皇氏大人的弟子侯冈,又有人通知巴君集合群臣前来拜见。
卢张笑呵呵地上前扶起少务道:“万没想到,少典氏尚有一支后人在蛮荒中建立了巴国,此乃莫大功德。天子帝尧与帝子丹朱,闻讯皆欣慰不已,特命我来册封巴君。”
少务陪着卢张走入大殿,群臣起身跟随。见卢张径直往正中的国君宝座去了,侯冈赶紧一把将他扯住,以神念暗中提醒。卢张怔了怔,悻悻止步,又小声对侯冈道谢。走在另一边的虎娃暗自苦笑,这卢张果然是个愣头青,如此也好,少务和他打交道不会吃亏。
卢张年纪四旬,已有化境修为,算是相当出色了,担任历正宫司启大人,这是朝中非常重要的礼官,地位也相当不低了。但代表天子出使属国,这还是第一次。前段时间他跟随丹朱巡视九黎各部,每到一处,各属国之君或各部族首领,都将丹朱迎到最正中的位置上拜见,他也看习惯了,来到巴国便下意识地有样学样。
可是少务方才只是躬身及地,并未跪拜,这就表明了一个事实。尽管卢张是代表天子为册封巴君而来,但巴国还没有正式接受册封呢。卢张的身份再尊贵,眼下也只是客人。
哪有客人跑到主座上的,更何况那是国君宝座。若是在私下的宴席等场合,少务为示恭谦,将卢张让到正中的主座上,倒也并非不可。但是在王宫大殿中,群臣朝会之所,这个位置是不能坐错的,哪怕是中华天使,也不应该坐在国君的座位上。
但看卢张的样子,他并非有意只是无心,被侯冈扯住提醒,也就收回了脚步。少务亦暗暗苦笑,赶紧命人奉座。
在少务的朝会上,众臣都是有座位的,所谓座位通常就是在地上放个垫子。国君宝座却不一样,位置非常高,国君可以把脚放下来触及地面,两侧有扶手,后面有靠背,镶嵌了各种华贵的装饰。
大殿上还有一个座位很特别,在少务的左侧,稍窄一点,不像国君宝座那样宽敞得能坐下两个人,但高度是一样的,可谓与国君平起平坐,那是彭铿氏大人的专座。虎娃平时并不参加朝会,所以这个座位平日也不用搬出来。
今天大殿中又添了一个座位,在少务的右侧,与虎娃的专座位置相对,是特意给卢张准备的,也显示出少务的敬意以及卢张的尊贵地位。众臣各自就位,侯冈虽已辞官,但此刻却坐在了诸正大人之首,而太乙则侍立于虎娃身后。
卢张可能在某些方面缺点心眼,但在另一些方面也是很有见识的。他清楚当年史皇氏大人仓颉主动让位,才有了后来的帝尧继位,而侯冈既是仓颉的传人,又是仓颉的侄子,论身份可比自己尊贵多了。
然而在巴国朝堂上,还有一位彭铿氏大人的位置更在侯冈之上,那当然更是不可小觑了,再看虎娃时神情亦恭谨了不少。
卢张本人已有化境八转修为,驾驭着两条已成地仙的蛟龙而来,当然比绝大多数巴原修士更了解仙家修行之秘。他竟看不透虎娃的修为,据那两条蛟龙暗中以神念相告,这位巴原高人的修为境界更在它们之上。没想到巴原还有这等人物,就算在中华之地也是非同小可。
首先由侯冈开口,向卢张介绍了巴君少务、彭铿氏大人以及殿中众臣,伴随着神念,暗中又有一番详细的解释。众人一一行礼,卢张面带微笑一一还礼,气氛倒很融洽。
闲话说完了,终于提到了正事。少务笑道:“自先祖盐兆立巴国五百年来,从未有中华天使来到巴原,请问卢张大人有何使命?”
卢张:“不是说过了嘛,正式册封您为巴君啊!”
少务解释道:“我乃偏远小国之君,无甚见识,请问何为册封?”这是故意装糊涂了,他可不是什么小国之君,将中华之地目前所有的属国都算上,哪怕是其中最大的,疆域和人口也不到巴国的一半。
侯冈当了这么多年巴国副学正,少务也向他请教过不少有关中华之地的事情,当然明白天子册封是怎么回事,但此刻却要卢张主动说,他也感觉这位中华天使好像有那里不对劲。(未完待续。)
013、幸有候冈(下)
卢张解释道:“这很简单啊!若说礼仪,就是举行册封大典,归附于天子治下、为黄帝属国。在大典上行合圭之礼,于国中颁行中华之国历法、用黄帝世系纪年。典成之后,您便是天子正式册封的巴君,天下各部族共认的巴国之主。”
少务没说话,只是往殿中看了一眼。仓正大人骁阳开口道:“请问天使大人,五百年前先君盐兆立巴国时,并未受天子册封,巴国也一样是巴国。如今主君少务未曾受天子册封,也同样成为一统巴原之君,为何一定要受封为属国呢?”
兵正大人北刀则更直接地问道:“受天子册封,对巴国有什么好处吗?巴君本就是巴原之主,好端端的,为何要向天子称臣?受封之后,又需要做什么呢?”
是啊,少务为何要接受天子册封呢?卢张直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历代天子,执掌人皇印为天下共主,册封所属各国之君、各部之首,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卢张性子单纯,而历正宫的地位超然,职责是观天时、定历法、教天人相合之道,不必牵涉朝中、国中诸多饱含人心机变的俗杂事。卢张平日除了制作礼器外便是专心修炼,感悟天地气息之变化灵动,并不爱多想别的,也不需要他去操心别的事。
的确没有人问过卢张这种问题,而且卢张为人实在,在这种场合也不好随便乱说。假如换做巴君少务,可以给出一个很漂亮的答案。但是卢张不行,他只会这么简单地回答,虽为学宫礼官,可负责的事务是制器而非礼制,并非一位称职的册封天使。
候冈却暗中以神念做了介绍。天子册封属国之君,确实是中华之地的传统。从青帝时代开始,征伐各部天下一统,而人皇是所有部族共尊的盟主。所谓中华之国,是包含了所有部族势力的一个大联盟。也包括周边的很多属国。
中华之地和巴原的情况不一样,而巴原的环境太特殊了。巴原四面被蛮荒包围,几乎与外界隔绝,才能建立高度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否则以当时的交通与通讯条件。是很难实现中央政权的集中统治的。
若是国君一道命令下去,送到地方城廓要用半年,再回报国君反馈又需要半年,这实际上不太可能建立中央直接管辖的政令体系,国中各地的赋税也不可能直接运到中央来。巴原的地方也足够大。假如没有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统一的巴国在当时也很难出现。
历代天帝几乎都来过巴原,在此各留传承,可能就是觉得这里是世外修行宝地,由巴原一地可见天下诸事,巴原的发展轨迹也昭示了中华之地过去与将来的面貌。
中华之地广袤无边,很多偏远地区仍处于未曾开化的蛮荒状态,人皇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建立直接的统治政权,很多地方是间接的治理或象征性的臣服。天子不仅是中华之国的共主,也是一个部族大联盟的领袖。
最早太昊天帝平定各部。传以人们各种技艺,包括各种生活习惯,由此而成风俗,再由风俗成礼法。天子不仅代表了最大的中央部族势力的首领,也是归附各部族的纷争调停人。比如划定部族领地,制定各部族之间打交道应遵守的规则和礼仪等,也是天子之职。
外部纷争且不谈,所属各国、各部最常见的内部纷争,其实就是国君、族长以及各种资产继承人身份的争夺。发生这种情况,就由天子调停。并册封,各部首领才拥有正统身份、大家共同承认;若发生叛乱,天子也会召集各部前去征伐平定。
这一套制度的实行,自青帝、炎帝、黄帝三世至今。已有近千年了,早就形成了传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天子并不插手属国内争,只是在新的首领正式出现后,象征性地册封以承认其正统身份,还没听说过谁会拒绝,更没人会反问为什么。
听了侯冈的解释。少务已心中有数,笑着问道:“天使大人,您只需告诉我,中华之地历来册封的各属国是什么状况,它们能得到什么、又要承担什么?”
卢张眨了眨眼睛道:“各国情况都不一样,因时因地而宜,若说共通之处,就如方才那位北刀大人所问,当然是大有好处的。归属黄帝各部,若受外来侵伐,天子将号召各国各部相助征讨外敌。若有妖邪作乱,或受天灾祸变,也可向天子求助,天子将派人斩妖除邪、治灾平乱。”
巴国辅正大人道:“说得倒是很好,可是真能做到吗?”
卢张:“这是天子向天下承诺的,若是做不到,又怎能成为天下共主?想当初末代炎帝榆罔,就是不能平各地之乱、息各部之争,天下不服,才会被轩辕天帝取而代之。”
巴国理正大人道:“不能白享这些好处吧,又需要我们做什么呢?巴君既向天子称臣,是否诸事皆须尊从天子号令?”
卢张有些为难道:“从礼法上讲当然是这样了,但各国各部的情况不同,向天子称臣,在国中仍称君。巴国遭外敌侵犯,天子可号召各属国共同助巴国御敌,甚至直接从帝都派大军相助。若近邻属国有难,巴国亦应响应天子召,出力相助。
但以巴国的情况,好像也碰不上这些事,不可能派大军出巴原,也没有什么邻近属国,中华之地更不可能派大军入巴原,只需尊礼制而已。各国朝奉天子,近国每年一贡、远国三年一贡,天子也会将中华所产器物赏赐各国。”
又有一位大人开口道:“主君不受册封,亦是巴原之主,又何必向他人称臣呢?”这位大人出身宗室,但只知天下有巴原,本能地排斥这种事,觉得卢张来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就要册封巴君为天子之臣,巴君的地位需要接受这种册封吗?
卢张边想边答道:“诸位也许误会了,天子不削巴君之位、不涉巴君之政,若巴国内乱,还会派天使调停。天子册封巴君,乃立其礼法正统身份,并非夺巴君之国,更非争巴原之地。巴国先君既是少典后人,亦是天子属民。”
少务笑道:“先君盐兆,既是少典后人,当敬中华天子。只是巴原广大,又地处偏远封闭而自立,册封属国之君,并非小事。若真能成之,当巴原万民共庆,天子亦应隆重视之。怎么只派卢张大人一人一车,万里迢迢径直而来?”
这时侯冈突然又插问了一句:“卢张大人,你并非是受天子之命,而是丹朱直接派来的吧?”
卢张又是一愣,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侯冈笑道:“以巴原之广大,以盐兆建立巴国、少务一统巴原之功德,若巴君愿归附宗族、为天子臣属,此乃中华之国大事,又怎会如此简略?
天子首先应派使臣接触,令巴君知中华诸事,知少典嫡族为各部共主,认宗族正统、愿添属国之列。相关诸事议妥,天子方可再派使正式册封巴君,使天下皆知有巴国、共认巴君国主身份。
而卢张大人来得太草率了,怎么一人一车,直接就跑来册封巴君了?您能否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张有些尴尬地答道:“我随同帝子丹朱巡视九黎诸部,已到达云梦巨泽一带,得知巴君一统巴原、复立巴国,繁盛远胜往昔。帝子闻讯大喜,特命我乘轩辕云辇来到巴原,以帝命册封巴君。”
少务微微一皱眉:“如此说来,卢张大人并非非奉天子之命,而是奉帝子丹朱之命来到巴原。您出发之时,天子帝尧尚不知此事,又何来下诏册封之说?”
卢张的表情更尴尬了:“丹朱代天子巡视九黎,便是天使身份;他将轩辕云辇暂赐予我,便是命我代他行事。册封巴君是好事,不仅是巴原之喜亦是中华之喜,天子闻讯定当开怀,必乐见其成。
临行时丹朱告诉我,他已派人将此事急报天子,天子随后必有诏命下达。待我出使巴原归来,奉诏时便已成事,为中华之国立大功一件。”
侯冈很严肃地追问道:“册封属国之君,应有天子之诏。如今天子未有诏命,卢张大人却自称天使而来,是否不符礼制?”
卢张:“我也是这么对丹朱说的。但是丹朱告诉我,天子闻讯必有诏命,而我提前已把事情办好,待归去时天子诏命正好下达,他可携我回帝都复命。巴原路远,如此也省却不少时日,更能免去往返奔波之功。我一琢磨,这也很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少务的目光再看向卢张时,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不太想说话了。侯冈接着问道:“若正式册封属国,应行合圭之典,所用之圭乃天子亲赐。天子既然尚不知有此事,你的手中的圭又是从哪里来的?”
卢张低下头道:“这圭,它,它,其实是我亲手炼制。”
侯冈压低声音道:“私制礼器,冒称天子所赐,这是重罪啊!你是朝中礼官,怎能这么冒失?”(未完待续。)
014、先帝之令(上)
卢张赶紧摆手道:“不不不,我可没有故意这么做。我在历正宫司任司启,平日就负责制作礼器,懂各种礼圭的形制大小。国中用以册封属国之圭,都是我亲手所制。
帝子丹朱说,事急从权,就将天子赐巴君之礼圭提前制好,同时请天子下诏命。而我是丹朱身边的随行礼官,懂册封诸事,所以他才派我来了。”
虎娃忍不住笑道:“那帝子丹朱是否对卢张大人赞赏有加,还说身边虽随从众多,但论才干莫过于卢张大人,而册封巴君如此要事,亦是为天子立下莫大功勋,非卢张大人莫属。”
卢张点头道:“的确说过,彭铿氏大人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太乙亦笑着问道:“卢张大人欣然领命而来,此前还从未正式担任过中华天使前往边远属国,也从未驾驭过帝子所乘的轩辕云辇,既新鲜又得意?”
卢张很不好意思地答道:“的确深感荣幸,而且也很过瘾,轩辕云辇啊,天下有几个人坐过?”
侯冈咳嗽一声道:“卢张大人,快把你那手中的圭收起来。今日幸亏遇见了我,假如巴君让你拿着私制的礼圭、未得天子诏命就这么举行了册封典礼,虽说天子诏命随后即至,倒也不是绝对不行,但巴君却要被人笑话了。
如此重要的册封典礼,其意义不亚于国祭大典,怎能草率行事?这根本不是急事,又何来事急从权之说?假如真的这样办了,不明内情者,难免会议论天子轻视巴君。就算你的用意是好的,想为天子立下功勋,但又怎能如此委屈巴君?”
卢张欠身道:“我绝无委屈巴君的意思,帝子丹朱也是想早日促成。他派我出使巴原时,已派人将详细情由禀告天子,若是册封巴君大功告成,余者只是小节。多谢候冈大人提醒。在巴君看来,我的确是贪功心切、考虑不周。”
少务笑着摆了摆手道:“贪功心切者,并非卢张大人,您只是奉命行事;而有人急于为天子立功。这也不是坏事,至少不会因此受到天子责罚。至于本君,更是无所谓受不受委屈,就如不是候冈大人提醒,我甚至不会明白这些。
卢张大人也不必紧张。那逾制之罪,并不会成真,候冈方才只是在吓唬你。你身为天子礼官,为国事分忧,提前就制好了玉圭准备着,这没什么错,反倒应该褒扬。”
卢张身体又往前倾,问道:“巴君,那您想怎么办呢?”
虎娃与少务对望一眼,不禁都暗自苦笑。冷不丁有一位中华天使乘轩辕云辇而来。持圭欲册封巴君,他们都感到很错愕。身为国君,少务肯定不能意气用事,首先要考虑得失,最重要的就是礼法统治的正统性。
当年百川城之会,少务夺得宗室族长之位,其实就是取得礼法正统的象征。虽然表面上另外四国并未就此臣服,但少务得到的帮助是巨大的。有了这个正统身份,很多事情也许看不出来,但若少务没有它的话。平定巴原绝不会这么顺利。
军事手段只能解决战场上的问题,却不能解决一切。
在后来的国战中,四国宗室虽然极力反扑,但在少务击败他们后。收服各城廓、重新任命官员、推行政令,将巴原纳入统一的治理体系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其他各部族以及各地民众并没有太多抗拒,在大家的潜意识中,少务为巴君名正言顺。
巴国宗室自称少典氏后人。奉太昊为国祭之神,是少典氏迁入巴原的一支,在此地自立一国。那么天下公认的少典氏的嫡传继承人,便是当今天子帝尧,中华天子亦是少典氏各分支名义上共同的族长。
那么根据自古以来的传统,少务正式接受天子册封,成为天下共认的巴国之主,这当然没什么坏处,而且是好事,更意味着其礼法正统的身份不可动摇。少务还是他的巴君,并没有任何损失,只要帝尧不威胁到他的巴君之位、不无端干涉巴国之政,接受册封并没什么不好。
但是另一方面,少务必须要搞清楚册封者的目的,与中华之国盟约的具体内容。从现实的角度说,就是要承担属国的哪些责任,又能得到什么利益,或者说将来如果不能尽属国之责,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将导致多大的损失。
对于少务而言,要考虑的问题当然是在什么情况下拒绝册封,又以怎样的理由拒绝;假如接受册封,又应该达成什么条件、以什么样的形式。但他没想到,侯冈在三言两语之间,就问出了这样一段曲折的内情,那么上述的问题,就不是眼下要考虑的了。
而卢张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侯冈,还能在只言片语间就问出了这么多破绽。册封巴原,对天子、对少务而言都不是急事,但对弟子丹朱来说,却是一件要抢先搞定的急事。卢张既是随丹朱出巡的礼官、当然就是帮丹朱做事。
卢张先前说得全是实话。丹朱巡视到云梦巨泽东部一带,突然接到了巴国复立的消息,心中大喜,便派卢张代天使身份,特赐其驾云辇来册封巴君,还临时赶制了册封所用的礼圭。
丹朱对卢张介绍了巴原大致的情况,五百年前有少典氏后人盐兆与武夫立国,最近刚刚平息了持续百余年的分裂内乱,巴君少务又一统巴原,国中大治。丹朱还有一名属下,以神念向卢张介绍了从丹朱驻地前往巴都的大致地貌,所以卢张才能驾云辇直接飞到巴都。
在卢张看来,他就是在随丹朱巡视九黎途中,突然听说巴原之事,然后丹朱派他执行了这个任务。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在少务、虎娃等人看来,这位帝子定是早有预谋。
侯冈刚才确实是在吓唬卢张,私制礼器是逾制之罪不假,但若册封巴君成功,这不算什么事。礼圭就是卢张所制,回头若天子正式下诏令,还是要让卢张制礼圭赐予巴君,卢张打个替换,此事也就完美地遮掩过去,不会有什么人追究。
丹朱甚至都不必遮掩,派出卢张的同时派使者如实上报天子,就说自己在巡视途中听闻巴原消息,便派礼官乘云辇成功搞定了册封巴国为属国之事,这也是立了莫大功勋。天子诏令必然会如愿下达,无非是打个时间差,丹朱的算计毫无问题。
从未正式接触过中华天使的偏远属国,谁会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见天使乘轩辕云辇而来,更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卢张此行若一切顺利,那便成功册封巴国而回;就算不那么顺利,恐怕也完成了招抚与册封诸事的商议、带回巴君欲归附的消息。
少务就算了解一些中华之地的情况,也不可能了解这么多详细的内情,所考虑的只是接不接受册封、或者怎样接受册封的问题。无论如何,卢张都会成为首次代表天子与巴国接洽的使者,而这个功劳也是属于帝子丹朱的。
丹朱为何要这么做?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先禀明天子,然后得天子诏命派使者出使巴国,见到巴君把一切事情谈妥之后,然后再派礼官举行正式的册封仪式,这才是正常的程序。丹朱当然是为了抢功,而且不仅仅是抢功!
如果是由帝子丹朱一手完成了册封巴国之事,那么巴原与中华之地的往来,正式册封后盟约的执行,理所当然都由丹朱负责,旁人很难再插手。那么在他人眼中,巴国就成了从属于丹朱的派系势力,丹朱掌握了这一条重要的政治资源。
中华之国也有派系吗?巴国朝堂上还分派系呢,哪怕是城廓或村落,也会有大大小小的派系势力存在。中华之国除了天子直接控制的地域外,周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属国和部族封地,在国中形成了各种派系势力,而远方的巴国非常重要。
巴原很大。仓颉先生曾说过,若中华之地有九,巴原则居其一。更难得的是,巴原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建立统一的中央政权国度。
天子帝尧如今能直接控制的疆域以及人口,其实比少务也多不了太多,顶天也就两倍出头吧;其余的各部族封地以及属国,大多是间接或是象征性的统治,只是名义上向天子表示臣服。
能将巴原这样一股势力纳入自己的派系,当然能极大地增强实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控制,也能对政敌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既然如此,为何早没有人打这种主意?
巴原已经持续内乱一百多年,天使就算想册封,也找不着对象啊。以当年的情况,五国之君肯定都希望得到天子册封、获得礼法上的正统身份,可是册封谁呢?若是冒然册封了一位巴君,是否要为巴国争端调停,或者派兵协助巴君平叛?
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只能等巴国宗室自己决出真正的首领、控制局面一统巴原之后,才能实行名正言顺的册封。
那么在巴原内乱分裂之前,为何无人来册封巴君呢?早年中华之地还在战乱之中,而黄帝代炎帝后,中华之地的征伐平定也是一代代完成的,根本不可能把主意打到巴原来。其实就算打巴原的主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不是那么想当然。
巴原偏远,几乎与外界隔绝,寻常人根本无法与此地有交通往来,更不可能派出大军进驻,仅仅是当世绝顶高人能出入巴原,又有什么用呢?当年少昊就来过巴原,认为这是世外宝地,甚至不欲见让中华之地的高人扰乱巴原清静。
每个人的见知不同,丹朱并不了解少昊之事,在他看来,少务平定巴原,建立了统一而强大的政权,巴原天下大治、前所未有的强盛,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未完待续。)
014、先帝之令(下)
就算无法以普通的方式交流往来,但能搭上关系,名义上将巴国纳入自己的派系势力,进而将从巴原可能得到的各种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有取之不尽的好处,这就是丹朱的想法。
假如按照正常程序,由天子下诏令、派使者出使巴原,先行接触商谈再定册封之事,说不定会有别的势力插手,不仅把功劳会抢走,少务可能也会有态度上的转向。所以丹朱在南巡途中突然来了这一出,事先就把性情憨直的礼官卢张带了身边。
卢张以丹朱的名义带给了少务不少赏赐,少务如果接受了的册封,也一定会感激丹朱的。而且巴国与中华之地从未有正式接触,并不了解情况,首先搭上的就是帝子丹朱这条线,将来与中华之地打交道时,很自然地也会倚仗丹朱。
丹朱的算计很完美,卢张也是最适合的执行此事的人选,不料卢张却遇到了侯冈。卢张性情憨直,也是真心替丹朱办事,但憨直并不意味着愚笨,听见侯冈的提醒,转念间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假如少务不明就理,那么卢张就能直接商谈册封之事了。可是话都挑明了,巴君肯定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接受册封,所以他才会问巴君想怎么办?
少务正欲答话,虎娃突然抬头望去,视线似穿过屋顶看向远处的天空,紧接着就有一个声音传来:“何人擅闯巴原?请现身一见!”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来人还离得很远,但话声直入大殿,就似在众人耳边响起。虎娃微微一怔,他本以为是玄源赶到了,结果来的是另一个人。此人他也认识,就是当代炎帝仙宫主人瑶姬。
大殿中众人都吓了一跳,兵正北刀大人下意识地又想命令王宫中的弩砲戒备,虎娃赶紧开口道:“来者是我的故识,亦是一位世外高人。当代炎帝仙宫之主瑶姬姑娘。”
话音中自然带着声闻神念,大致介绍了瑶姬的身份来历,还有炎帝仙宫是怎么回事,否则三言两语真不容易解释清楚。
今日令人目瞪口呆的变故是一件接着一件。震惊之余,众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少务还算镇定,随即起身道:“既是国中贵客,我与师弟一起出殿相迎。”
少务和虎娃都出去了,殿中群臣也赶紧跟了出去。卢张一个人坐着也没意思啊,所以也一同跑到大殿外迎接瑶姬,场面就如同众人方才迎接他一般。卢张心里直犯嘀咕,炎帝当国已是好几百年之前的事了,巴原上竟然还留有炎帝仙宫,并有得到传承的仙宫之主。
瑶姬直至王宫上空才从云端现身,红裙紫带,裙发飘飞,相容秀滟宛若凌波仙子,缓缓降于前庭。卢张不禁眼神一亮。暗中惊艳不已。
瑶姬落地时向周围扫了一眼,看见了停在庭院一角的轩辕云辇,不知为何微微一蹙眉,似是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那两条已化为青骢马的蛟龙,却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不敢与瑶姬对视,不知暗中彼此嘀咕了什么。
虎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两条蛟龙好像认识瑶姬,而且似是很怕她的样子。再见瑶姬时感其神气,已有化境八转修为。若不是和虎娃相比,其修炼精进亦堪称神速了。但就算如此,也不过与卢张相当,那两条蛟龙也不至于怕她呀?
当初到访炎帝仙宫时。虎娃修为尚浅,对仙家境界体悟不透;而如今再见瑶姬,已能明白很多修行玄妙了。那两条蛟龙在世岁月长久,可能曾吃过她的亏,或者因什么事在她面前感到心虚。
瑶姬曾是炎帝伯陵之女,论身份应是末代炎帝榆罔的妹妹。殒落于炎黄之争。当年的瑶姬应当已有九境修为,修成了不灭之神魂,殒身后入轮回新生,却转世托生为一株居草。她被轩辕天帝亲手移植到炎帝仙宫,得机缘修成草木之精,现形后又经来到炎帝仙宫的少昊天帝点化。
其人今生大部分时间居于仙宫深处,却修为精进神速,亦因有此前缘。随着修为越来越高,瑶姬逐渐恢复了前世的见知和某些记忆,但其当年再入轮回时可能神魂受损,且目前修为亦未突破九境、对曾经那一世的经历记得不是很清晰。
她可能是认出了轩辕云辇,也看破了那两条蛟龙的幻化之形,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没想起来它们究竟是谁。而那两条蛟龙应见过当年的炎女瑶姬,而如今的草木之精化形,与上一世的形容几乎一模一样。
而少务已迎上前去道:“太昊之后、少典氏族人、先君盐兆子孙、巴国之主少务,拜见瑶姬姑娘!”他所说的话,与刚才恭迎卢张时几乎一样。
瑶姬还了一礼,又浅浅一笑向虎娃点头示意,然后看着少务道:“我并不是来找巴君的,而是来找那位闯入巴原的高人。这辆云辇,是他乘来的吧?”
少务一侧身,抬手示意道:“瑶姬姑娘,您找的应是这位中华天使卢张大人。”
卢张上前一步拱手道:“瑶姬仙子,您找我有事吗,不知卢张有何可效劳之处?”他看着瑶姬莫名有点紧张,说话也有些不利索,浑然不似刚刚现身王宫时的架势。
虎娃则暗中微笑,瑶姬此世原身为居草,有种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能让人看到心中最想看到的事物,而且往往出乎预料,虎娃就曾经中招。
在这种场合,瑶姬当然不太可能直接施展神通将卢张引入某种元神化境,但卢张估计也会受点影响,他眼中的瑶姬不知是什么样的,是越看越觉好看呢,还是越看越觉忐忑呢?
瑶姬上下打量着卢张,开口问道:“巴原乃世外隔绝之地,从未与中华之国有正式往来,你就直接跑来要册封巴君吗?炎帝仙宫世代守护巴原,就是不想有人扰乱此地清静!”
虎娃已暗中向瑶姬介绍了卢张此行的大致内情,而少务赶紧开口道:“不要在这里说话了,请入殿中就座!”
众人再度进入大殿,少务命人又搬来一个座位,与卢张并列,规格是一样的。坐下之后,少务又动介绍了殿中群臣,瑶姬只是微微点首。卢张则小心翼翼地问道:“瑶姬仙子,炎帝仙宫是怎么回事?历代仙宫之主守护巴原,又是什么情况,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瑶姬答道:“当年神农天帝辨天下草木之灵效,也曾进入巴原,以此处为世外淳朴宝地,不应受中华纷乱之扰。后世炎帝立仙宫于乌云山中,亦为行游清修驻足之行宫,历代仙宫主人,有守护巴原清静之责。”
听到这些,再结合虎娃刚才的介绍,少务也反应过来了。当年神农天帝可能将巴原当成了与中华之地隔绝的一片淳朴人间,也是一片天成药园与修炼福地,后人立仙宫守护此地清静。但炎帝世系衰落后,这座仙宫也就被废弃了。
在盐兆进入巴原时,炎帝仙宫处于废弃无主的状态,而瑶姬得到传承重新成为仙宫之主,那还是近年的事情。
卢张讶然道:“哦?原来还有这一段上古秘史!”
瑶姬突然亮出一物,悬于身前道:“历代炎帝有令,所属各国各部不得扰乱巴原清静,不得介入巴原内争,不得强行征调巴原诸民、不得于此争斗为祸。你一来就要册封巴君,难道想强令巴国听命吗?”
此物是一块深色的木质雕牌,刻成带角的牛首之形,祭出时周围被火焰包裹,能感应到一种特别的威压气息。在场其他人都不认识,只有卢张和侯冈还算有点见识,知道这是古时炎帝信物,向臣属各部传令时所用。
卢张身子赶紧起身,双手连摆道:“不不不,瑶姬仙子您误会了,册封巴君,并非强令巴国听命,亦非征调巴国子民、干涉巴原内事。巴君乃少典氏后人,这也是认其宗族身份,天子与天下各部共认其为巴国之主。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对面的虎娃主动站了起来,率先向着那悬于半空的令牌长揖及地,见虎娃如此,少务也起身行礼。殿中众人见他们两个都行礼了,则纷纷行跪拜大礼。巴君非炎帝之臣,这么做是向历代炎帝表示敬意,瑶姬坐在那里坦然受之,因为众人拜的并不是她。
卢张见状也上前两步,转身向令牌行礼。众人都行礼完毕,瑶姬却没有收回炎帝信物,而是盯着卢张道:“历代炎帝有命,后世臣民勿扰巴原,你不遵炎帝之令?”
卢张有些为难地答道:“炎帝已古,历代黄帝掌中华之国将近五百年。瑶姬仙子,您怎能以炎帝之命,令黄帝之臣?这,这,这不太合适吧?”
卢张身为黄帝臣属,当然不能遵从古时炎帝之命,但又不敢不敬。需知当年轩辕是在末代炎帝手中接过了人皇印,号称受禅于天,然后统一了少典氏后裔各支余部。炎黄之间,从礼法上可不是敌对的关系,而是继承与融合的关系。
巴国的国祭之神有两位,太昊与盐兆,最近又添了一位圣后青盐。而中华之地的国祭之神有五位,就是太昊、神农、轩辕、少昊、高阳这五位天帝。为何将太昊和神农也列为国祭之神,这一方面是为了表示继承中华天子的正统身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地团结天下各部。
这时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黄帝之臣,不能遵炎帝之命。那么卢张大人,少昊天帝的之令又如何呢?”(未完待续。)
015、丹朱之礼(上)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玄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前,手中飞出一物,悬于大殿中央。此物也呈令牌状,比巴掌稍大,银白色雕成虎头形,其纹制颇似白额氏一族的图腾,祭出后一片金光弥漫朝堂。
金光笼罩下,每个人的元神或脑海中都隐约传来虎啸之声,还伴随着一道意念:“中华天子所属各国各部、后世历代臣附,巴原乃世外修炼宝地,观之可见世间诸事演化,莫扰其清静。若有妖邪之辈祸乱巴原,赤望丘当斩之!”
瑶姬和玄源几乎是同时出发的,赤望丘和炎帝仙宫所在的神民丘,距离巴都城也差不多远。但瑶姬能化身鸾鸟,更精通飞遁之术,修为也比玄源稍稍高出一线,所以来得更快。
玄源祭出的,是少昊天帝留给历代赤望丘宗主的信物,见之如见少昊。少昊天帝在信物中留下了神念,也是这件令牌状法器唯一的神通妙用,催动它便可听见少昊天帝之命。所以这件信物只有这么一个用处,历代赤望丘宗主不能拿着它去做别的,而今日恰好用上了。
大殿中少务所在的位置,与群臣之间还有台阶,虎娃、卢张、瑶姬的座位都在台阶上。卢张此刻慌忙起身走下台阶,站在阶下正中向着那令牌状的信物跪拜,行的就是见天子之礼。少昊是轩辕之后的第二代黄帝,见此令如见少昊。
殿中其他人以少务为首,全部离座向着那金光行礼。玄源倒也讲究,直接祭出少昊信物飞入殿中,本人则站在大殿门外。瑶姬此刻也收回了炎帝信物,起身向着殿中跪拜,她可是在场唯一亲眼见过少昊天帝的人,曾受其点化之恩。
众人行礼已毕,玄源收起了信物,少务赶紧命人奉座,座位就安排在虎娃的身边。巴国朝堂上平日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座位。能与国君平起平坐,是专门留给虎娃的,今日同样规格的座位却一连摆出了四个,少务两侧显得有些挤了。
卢张归座后脑门有点冒汗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驾驭轩辕云辇,以中华天使的身份飞天而来,初时还觉得威风得意、颇感尊荣光耀。可是万没想到,他首先就见到了侯冈,侯冈不仅比他更懂册封礼制。只言片语之间还问出了册封巴君的内情,搞得他这位中华天使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接着又有两位天仙般的女子到来,一人手持炎帝信物,而另一人竟然取出了少昊天帝的信物。尤其是手持少昊天帝信物的玄源,在这种场合,她才是正牌的天使啊!
若想与巴君商量接受中华之国册封之事,少昊既有命在先,卢张说了可不算,哪怕帝子丹朱说了也不算,恐怕只有天子帝尧本人才能说上话了。
殿中很多人早就认识玄源。少务又特意给玄源做了一番介绍,尤其是瑶姬和卢张都是第一次见面。玄源不看卢张,倒是很好奇地打量着瑶姬,暗中以神念问虎娃道:“这就是神民丘炎帝仙宫之主,那位瑶姬仙子?果然娇美非凡!你早就认识她?”
虎娃悄然答道:“当初星耀命众兽山弟子捕捉一只灵禽鸾鸟,据说是想送给你、欲讨你的欢心。我护送少务从武夫丘归国时恰好遇见,顺手帮了她一把,当时还中了她的神通,将她错看成了一头胭脂虎,并喂了她一枚不死神药。她离去时便邀请我到炎帝仙宫做客……”
既然瑶姬已主动现身巴原。有很多事情虎娃也不必再隐瞒,将自己结识瑶姬、拜访仙宫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玄源。
玄源似笑非笑道:“这还能和我扯上关系?你当初帮她也就帮了,竟然还给了她一枚不死神药,说得却像是为了阻止星耀来烦我似的。而那时你还不知我是谁呢!
你居然把一只红鸾看成胭脂虎、记忆深处的胭脂虎,她倒是好厉害的神通!我猜她当时应正在历脱胎换骨之劫,所以遇上了点麻烦,但既有此神通,众兽山那些蠢货又怎能抓得住她,不用你帮忙亦能脱身。
她之所以主动找上你。应该就是有意结一段善缘,看中了你这个人。而你后来果然突破了大成修为找到了炎帝仙宫,也不枉她动这一番小心思。如此绝色仙子,还曾留你在炎帝仙宫中相伴修行,你当时怎么就没留下来呢,难道就一点都没动心?”
虎娃:“除你之外,天下有何人可称美?我所知所思者,唯有翠真村外惊艳形容!我到了炎帝仙宫,发现一直在寻找的人并不是她,又怎会留下。莫说什么动心,我对她根本无心可动。”
玄源:“你当时是在找我吗,怎知就一定能找到,又怎知我一定就是你寻找的人?”
虎娃一脸正色道:“与生俱来,冥冥中自有感应!就知我一定会找到你,而你就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与我相遇。”
玄源瞄了虎娃一眼,笑意很是温柔,仍以神念暗语道:“你可真会说话,修为越高,人也越聪明了!”然后又看着瑶姬开口道,“瑶姬妹妹,虎娃曾与我说,有机会将带我拜访一座传说中的仙宫,介绍我认识一位天仙般的女子。今日方知,原来就是你!”
她不仅直呼虎娃之名,居然还叫瑶姬妹妹,令虎娃略觉无语。但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就不能以常人的岁月相论了,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瑶姬笑盈盈地答道:“玄源道友,我初次离开炎帝仙宫于巴原游历时,曾不慎身陷险境,幸得彭铿氏大人之助才得以脱困,便邀他到炎帝仙宫做客。数百年来,也可以说巴原有国以来,他还是第一位到访炎帝仙宫的客人。
彭铿氏大人两次见到我,都差点看错了人,我便知他另有缘法。后来才得知,他在巴原遇见了玄源道友,并与你结为爱侣。我长在仙宫深处清修,偶尔出来听说消息时已经晚了,遗憾未能亲往彭山祝贺。
我也很好奇,玄源道友究竟是怎样一位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殿中的群臣都有些傻眼,这两位女子坐下后怎么开始聊起天了,所谈的都是与今日之事不沾边的话题。巴君在宝座上只是赔笑,而其他人根本插不上话,反倒将天使卢张晾在了一旁。也不能怪别人不说话,因为卢张此刻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了半天,玄源好像终于想起来正事了,又望向卢张道:“天使大人,既然少昊天帝有遗命在前,您又打算怎么办呢?”
卢张赶紧答道:“玄源大人既持先帝少昊之命,在您面前,卢张不敢自居天使。我此来,绝无扰乱巴原清静之意,更不会有丝毫为祸之举。巴君是否接受天子册封,怎样接受册封,还要请教巴君本人,以及侯冈大人特别是彭铿氏大人的意见。
方才侯冈大人所说很有道理,此事急切不得,更不能草率册封让巴君受委屈。我可为传话使者,将巴国的意见转达帝子丹朱与天子帝尧,这趟便不算白来,仍是代表中华之国立下了与巴君首次接洽之功。若诸事议妥,再遵天子诏,正式派使册封巴君并公告天下。
玄源大人,天子册封巴君,其实亦符合少昊天帝之命。诏告天下赞颂盐兆于蛮荒立国、少务一统巴原之功德,令名流传千秋万世。盐兆至少务,为巴国宗室正统,天下共认之,若遇患内外敌,天下可共助共讨,亦是维护巴原清静。”
卢张毕竟是礼官,反应也很快,将事态和自己的处境想明白之后答得也很得体,摆正了自己的身份,尽最大努力去完成另外的使命。
他想直接册封巴君当然已不可能,那么此行就当成中华之地与巴原的第一次官方接触,还可以商谈很多事情,若是带着少务所提出的要求回去,能谈妥巴国归附天子的意愿,他仍算是立了大功。
玄源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就看巴君意下如何了,若卢张大人不在巴原为乱,不强迫巴君从命,我也不会干涉,来此只是传达少昊天帝之命,这是历代赤望丘宗主之责。”
卢张:“辛苦瑶姬仙子、辛苦玄源宗主!不慎惊动了二位高人,卢张甚感惶恐。如何更好完成使命,也请巴君以及诸位大人有以教我!”
少务笑道:“本君代表巴原臣民,欢迎卢张大人自中华之地远来,也感谢您为册封之事操劳。瑶姬仙子与玄源宗主现身于巴国朝堂,亦令本君与众臣深感荣幸。接受天子册封乃国之大事,不必着急在眼下数日。
本君有很多事还要向卢张大人请教,并与群臣共商,结果必不会让卢张大人为难,也会让您带着收获而归。您驾云辇奔波万里而来,想必也有些乏累,连口水都没喝,便在朝堂中议事,先请暂且休息。”
此刻本就不是正式的朝会,是巴君紧急召集群臣赶到王宫。此刻群臣散去,巴都城也解除了戒严,少务还下令都城民众张灯结彩,发布公告庆祝中华天使的到来,同时也为了欢迎瑶姬与玄源驾临,他是谁的面子都没落下。(未完待续。)
015、丹朱之礼(下)
卢张来到巴都城,没休息就直接谈事了,以他的修为倒能挺得住,但确实是有点累了。群臣散去后,请卢张、瑶姬等人到偏殿休息,奉上茶饮果点。待少务换好平日闲居的装束,又在王宫中设宴款待贵客。
来者都是世外高人,等闲臣属是不够资格列席的,者既是国宴也算是巴君所设的私宴。少务无论如何是不会坐主座的,先推让卢张坐在正中。而卢张怎么敢,又推让玄源,玄源又推让瑶姬,到最后坐在正中的反而是虎娃。
这场面虽有些令人意外,但仔细想想,也只有虎娃坐在主座最合适了。私下饮宴的场合,少务为示恭谦绝对是要把主座让出来的,玄源持少昊的帝令而来,卢张怎么敢坐中间,而瑶姬亦持帝令,所以还是让修为最高的人来坐吧,况且虎娃还是玄源的夫君。
虎娃还没有忘了那两条九境蛟龙,可不能就这么牵到王宫的马厩里“接待”,暗中提醒了少务一声,命人专门安排一处偏殿,让那两匹“青骢马”好生休息,千万不能怠慢了。
少务还特意问卢张:“为天使大人御车的那两条蛟龙,应怎样安顿?”
卢张随口道:“为它们寻些血食便好,找几头牛来。”
瑶姬却突然瞪了卢张一眼,卢张赶紧改口道:“不必喂牛,喂几头猪就行。”
虎娃悄然以神念问道:“卢张大人,那两条蛟龙是何来历,为何被锁困,地仙修为居然还用寻常血食?”
卢张亦暗中答道:“中华之地有三辆轩辕云辇,为我驾车的这两条蛟龙,是轩辕先帝平定炎帝残部时擒获的敌方战将。它们请求先帝饶命,先帝未斩之,而是将其锁拿,命其效力五百年方得脱困。”
虎娃:“它们有名字吗?”
卢张:“就叫甲青、乙青。我看它们的样子,好像认识瑶姬仙子。彭铿氏大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虎娃:“瑶姬姑娘再世为人,曾于当年炎黄之争中殒身,一缕不灭之精魂转世托舍为居草重生,修炼有成后。仍以瑶姬为名,其形容与当初无异。甲青、乙青应是见过她,说不定还是当年之故从,再见瑶姬姑娘心中或许有愧。”
卢张:“那就托彭铿氏大人转告巴君,另行安顿轩辕云辇。特别是甲青、乙青,就别让这两条蛟龙出现在瑶姬仙子眼前了,免得惹她不快。我既为中华之地初次来到巴原接洽商谈的使者,也希望在巴原多走走看看、了解各地详情,就不乘坐轩辕云辇了。”
虎娃笑道:“如您所愿,会给你排好的。您想了解巴原各地详情,巴君也想了解中华之地详情。侯冈大人虽来自中华之地,但已有十余年未曾回归,不知近来之事,还要请卢张大人多做介绍。”
虎娃又给玄源发了一道神念。让玄源把敖广给叫来,这几日就负责接待与陪同那两条蛟龙。在中华之地,甲青、乙青的身份是获罪的囚徒,平日不过相当于御宝车之马。但是来到巴原这边可不能轻慢它们,要当作真正的高人来接待。
敖广有机会跟着甲青、乙青混,也能得到难求的修行指点,虎娃还把自己留在步金山小世界的白香木马车以及那两匹已开启灵智的白马调来交给敖广,用于专门接待甲青、乙青,这也算是那两匹白马的机缘。
不提这些私下的安排,入席之后。少务频频举杯敬各位贵客,在座者还有太乙、侯冈、北刀、骁阳。少务首先问起了中华之地的各种情况,包括朝中官制、周边各属国和部族封地、近年来发生的重要事件,卢张一一做答。时而辅以神念。
等少务问得差不多了,侯冈又问道:“卢张大人,您说帝子丹朱有厚礼赐巴君,都带了哪些礼物啊?”
卢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了四周道:“如果全拿出来,这里堆不下。”
私下的饮宴,当然不会设在大殿中。地方够坐就行,众人也显亲近。看来丹朱派卢张为使册封巴君,虽然事情很急,但也非常重视,礼物还送了不少。众人都很感兴趣,少务当即下令移席,换了一处更大的空旷殿堂。
卢张取出随身携带的空间神器,一件件往外掏东西,首先是一对长钺。这是国君出行的仪仗礼器,由亲卫持钺开道。众高人拿去鉴赏一番,赫然发现这是一对成套的神器。
此器的妙用,可斩开空间困锁,当然也能在重围中杀开一条路;若双钺对挥,还可以在瞬间形成一道空间屏障,抵御突然出现的攻击。若是国君在出巡途中遭遇埋伏,不论是突围还是防备刺杀偷袭,这对长钺都大有用处。
如果有两位大成修士分别持钺,当然能够发挥这对神器最大的神通妙用,就算持钺者不是大成修士,这对长钺也可以当成非常厉害的上品法器,堪称传国重宝了。仪仗用的礼器往往只是起到装饰作用,但这一对长钺可不仅是装饰。
丹朱为了笼络少务,真是下了血本啊。对于很多边远属国之君,这样的长钺,是他们连见都没有见过的重宝,就算放到巴国,也是难得的传国重器。
有了这对长钺垫底,礼物和心意都够重了。丹朱还命卢张带来了不少其他东西,可能入不得当世顶尖高人之眼,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也皆是珍稀贵重之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华之地特产的各种绸缎,以蚕丝制成,有华贵的锦缎、也有轻柔的绸料,皆是巴原所未曾见。
这么多华美绸缎,一匹匹放在殿中,不太可能是丹朱在出巡途中临时收集的,应该早就准备好的。
还有中华各地的珍奇特产,很多是少务从未见过的,不论贵重与否,对于巴原民众而言都是难得之货。其中不少可能是丹朱在巡视途中、各部送给帝子的礼物,丹朱都转手送给少务了。
少务惊叹连连,表情多少有夸张的成份,是为了表达感激之意,又问道:“这些是天使为册封所赐之礼,还是帝子丹朱的私礼?”
卢张解释道:“其实这些礼物,都是帝子丹朱私人准备的。按他的意思,若是此番册封成功,就算是天子赐给巴君的礼物。若是册封未能成功,我也要将好意带到,并将巴君的意愿带回,这些仍是帝子丹朱送给巴君您的礼物。”
少务:“本君怎好受帝子如此厚礼?”
侯冈笑道:“巴君就收下吧,这也是接受好意,再回丹朱一份厚礼便是。”
侯冈既然如此说,少务倒也没矫情,便称谢收下了这些礼物,命人都搬进了库房中,然后又笑着问卢张道:“天使大人,帝子丹朱派您远赴巴原,送来如此厚礼,除了册封属国之事,还有什么嘱咐吗?”
卢张又取出一枚玉箴,双手奉上道:“他托我转达对巴君您的敬意。”
丹朱早有吩咐,假如少务收下了他的礼物,就转交这枚玉箴,且最好是在私下的场合,所以刚才卢张在大典中并没有拿出来。少务取过玉箴观读其中神念,首先是丹朱的恭维之辞,赞其先祖盐兆立巴国的功业,祝贺少务一统巴原,褒扬其为万民立下大功德。
除了自我介绍和问候之语,丹朱最后以商量的语气向巴君提出了请求,希望能够得到巴原的某些物资与帮助。这当然不是无偿的征调,他已奉上重礼在先,同时还表示会满足少务的提出的条件,总之不会让巴国吃亏。
丹朱首先想得到的,是由历代武夫丘高人所打造的、可装备精锐军阵的上品兵甲,至于数量是越多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武夫丘擅长制造各种器具,其中最重要的是兵甲,在其主峰后山专门有库藏。武夫丘弟子所制兵甲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流入巴原,如与商队交换各种物资,但历代都会将所制上品兵甲收藏一部分,积累至今也有不少。
当年第一场国战中,巴室国大军击破郑室国后,虎娃特意去了武夫丘,命大军将这批兵甲运到巴室国了。除去大战中的损耗,再加上于巴原各国另行搜集,这样的兵甲完好者如今数量也不算太多,少务手中还有不到三百套,大约能装备五、六支精锐军阵。
除了武夫丘所制的上品兵甲,丹朱还想要长龄门特制的辟谷丸。所谓辟谷丸也叫行军辟谷丸,是长龄先生创制的东西,与其说是灵药还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食物。每枚都有李子大小,可长期保存,以清水服之,每日早晚各一枚,可保腹中不饥、体力不失。
行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保证后勤补给。有时长途奔袭或陷入交错战线,物资便很难及时供应,那么将士随身携带的辟谷丸就能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
此丹以多种珍贵的食材和药材炼制,普通人不可多服,且连续服用不能超过十天,事后也需调养休息,否则会对身体造成潜在的伤害。但是大战之时,生死一线,这些代价倒也是可以承受的。(未完待续。)
016、丹朱所求(上)
辟谷丸的玄理之一就是激发身体潜能,长龄先生是从离珠神药得到的启发,只是灵效当然远远无法与离珠神药相比。但无论如此,辟谷丸在国战中是非常珍贵与重要的战略物资,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动用。
丹朱还提到了其他很多东西,比如武夫丘的剑符、孟盈丘的噬魂烟、凉风顶的符石。丹朱还委婉地表示,希望少务能派出羽民族的飞天军阵以及众兽山的灵兽骑兵,离开巴原到中华之地随他建功立业。
想从巴原到达中华之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对普通人来说几乎不可能,就算列阵行军也须经历千难万险。但是丹朱表示,只要少务答应,怎么让飞天军阵和灵兽骑兵安然到达中华之地,皆由他来想办法。
难怪丹朱恰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到巴原。假如在巴原内乱未平之前,这些都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谁也不可能拿出来送人。如今巴原太平、刀枪入库,很多东西在和平年代已经没有了用处,只是做为战略储备,倒是可以拿出一部分来换取别的好处。
丹朱的这份清单上所列的事物竟如此详尽,皆是巴原特有,可见有人早就对巴原的情况做过周密的调查,而他由此掌握了各种情报。
不提少务内心如何震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苦笑道:“受帝子如此厚礼,当应尽量回馈。只是帝子所提到的这些东西,本君实在无法尽数满足啊。”
卢张:“您已一统五国、富有巴原,这些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而且丹朱只提了所求之物,并没有提具体数目。若您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出,帝子定不会让您吃亏,这是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绝非强行征调,更不可能白要巴君的好处。”
少务解释道:“天使大人有所不知,我身为巴君并不能无所不为。就拿武夫丘所制上品兵甲而言。能否得到、谁会得到,并不是我说了算。
帝子丹朱远在中华之地,所得到的巴原消息可能有误。我曾是武夫丘弟子,拜武夫丘宗主剑煞先生为师。但武夫丘是南荒仙家修炼神山。并非我治下的城廓,不可能听从巴君号令,巴国反倒每年都要恭谨供奉。
国君想得武夫丘所制上品兵甲,也得派使供奉神山,请求仙家高人赐下。绝无可能以一道君命,就能令武夫丘为我打造兵甲。而在巴原国战中,我已有幸得赐武夫丘历代高人所珍藏的兵甲,多在大战中损耗,兵库中已无所余。
目前国中虽无战事,但仍需装备操练军阵以备不时,更要有保境安民之力。国中所余的武夫丘上品兵甲,目前都装备了国中最精锐的军阵。若是帝子丹朱需要,只能从这些将士身上脱下来了,绝没有那么多。
至于辟谷丸、噬魂烟、剑符、符石等物。亦是各大宗门秘宝,亦非我一声君命可征调,也只能派使送上供奉以请其赐。为答帝子丹朱之厚爱,本君可尽量筹集,实在不行,就将兵库中所余奉上,只是数量不敢保证,有多少算多少。
就是灵兽骑兵与飞天军阵,实在没有办法帮忙了。原帛室国灵兽骑兵已在国战中被剿灭,而来自南荒的羽民族战士。我已放之归乡并承诺不再征召,只能请帝子见谅!”
卢张并没有感到太失望,经历了侯冈、瑶姬、玄源的一连串“打击”后,他经意识到自己很难完成理想中的任务了。不是不愿尽力,而实在是丹朱不够走运,谁能想到还有这么多变故呢。少务如此回答,其实已足够给面子。
卢张亦苦笑道:“帝子并非是对巴君提出要求,只是想与巴君商量,所求之物。能得多少算多少,皆会感激巴君厚意,并另有谢礼回赠。
巴君方才说,帝子远在中华之地,所听闻巴原消息可能有误。我既然来了,也想在巴原各地走走看看,多了解一些情况。为避免惊扰民众,将微服而行、不乘轩辕云辇,不知巴君是否应允?”
少务笑道:“求之不得,欢迎天使大人游览巴原各地,本君也会派专人陪同引路,并解答您所问。”
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少务将派专人陪同卢张到巴原各地参观。虎娃想了想,取出一枚宝珠道:“帝子丹朱既赠巴君神器宝钺,那么巴君回礼也不能太薄。少务师兄,您就将这枚蜃光宝珠添进回礼之中,届时由卢张大人带回去给帝子丹朱。此物是我新炼制的神器,虽比不得那对宝钺,但也多少能表些心意。”
少务赶紧摆手道:“师弟,那是为兄以巴君身份的回礼,若要回赠神器,也应从传国器物中挑选,怎么能让师弟来出呢?”
虎娃却摇头道:“师兄就不必客气了,你赠我的镇国神剑,其价值可远远在这枚宝珠之上,就算兄弟之间伸手相帮,莫落了国君脸面、欠了帝子人情。况且这枚宝珠另有妙用,卢张大人能以之记录巴原各地风貌,恰可带回中华之地。”
这枚宝珠是虎娃新祭炼的神器,以得自步金山水府龙宫大宝磲中的蜃光珠打造,结合了最新的修行感悟,也借鉴了云起炼器的很多思路,堪称妙用无穷。
以此珠可幻化出分身,虽不像仙家阳神化身那样玄妙,但他人若无大成修为便看不透。幻化分身行事与常人无异,只是没有本人那么强大的神通法力,就像世间的一个普通人。若法力不散则分身不失,可以代替本人去做很多事情,一念之间也可将此幻化分身收回。
当然了,法宝的神通妙用越玄奇,就越难掌控,须有化境修为才能以蜃光宝珠幻化出分身,而且神通法力越强,此分身便能离开本人越远、存在越长时间。
此珠还可以用以布幻阵,不仅能使闯入阵中者为幻境所困,也能使人发现不了幻阵所掩藏的事物。想以之布幻阵,须有六境大成修为。
而这枚宝珠最普通的妙用,就是可以记录各种场景信息,相当于某种传承玉箴。这对卢张来说是最有用的,他可将参观巴原各地的见闻,都如实地用蜃光宝珠记录下来。将宝珠带回去后,只要以御器神通灌入法力激发,便可重现卢张所见。
卢张本是一位化境修士,所见所闻皆入元神,回头以神念转告他人,可以介绍得非常清晰。虎娃索性送个顺水人情,让他行事更方便一些。
这枚蜃光宝珠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在于它记录信息并非是高人御神之念,哪怕是刚刚掌握御器神通的四境修士都可以使用,只是以法力将见闻记录在蜃光珠中,在将来的读取者看来宛若场景重现。
至于其中记录的信息有多么复杂、详细,场景有多么清晰、广阔,则要看使用者的修为法力如何了。而将来读取它的人,也只需掌握四境御器神通即可,更可以将这些场景显现给其他人者观看。
虎娃很清楚,巴国的传国器物中有一批神器,但大多是普通的空间神器与飞天神器,远无法与丹朱所赠的那一对宝钺相比。少务手中的神器,能超过那对宝钺的原先只有两件,一是赐给虎娃的镇国神剑,二是在国祭大典上出现的那株青铜建木。
镇国神剑已送虎娃,就算没有给虎娃,也绝不可能拿来做为回礼送给丹朱,那青铜建木更是不可能送人的。丹朱所求的那些东西,虎娃也清楚,少务不可能尽数满足,如此一来,堂堂巴君竟然拿不出够份量的回礼。
虎娃也不想让少务欠丹朱人情、再有事便不好拒绝,但若退回那对宝钺,又是摆明了不给丹朱面子。所以少务收下宝钺之后,虎娃也拿出这枚蜃光宝珠让少务回赠,并以神念介绍了此物的诸般神通妙用,恰好是卢张此时所需。
卢张虽可用神念转告他人自己在巴原的见闻,但也不可能有谁想打听,他就跑过去专程介绍一番。而且参观巴原各地的见闻太庞杂琐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尽数解读这样的神念,更有人可能还会担心他有所隐瞒,或者忘了介绍某些情况。
而有了这枚宝珠,实在是太方便了,谁想了解他在巴原上的见闻,就直接把宝珠拿去即可。而且激发宝珠呈现的是声影信息,宛若场景重现,不仅是激发宝珠的修士,其他的旁观者也都能看见。
比如天子帝尧或朝中其他大人想了解卢张巴原之行的情况,就可以把宝珠拿去慢慢看。更重要的是,这枚宝珠便证明了卢张为国所立之功。是否能算是代表天子册封巴君的天使且不提,但他至少是代表中华之地第一位与巴君正式接触的使臣,带回了详尽的巴原情况,也包括与巴君的商谈结果。
虎娃只要拿出来了,卢张便不可能不接受,他忙不迭地称谢收起。这么好的东西,可惜是以少务回礼的名义送给丹朱的,否则卢张自己都想留下了;而丹朱恐怕也留不住,此物必会转呈送到天子帝尧那里。
尽管在大殿上发生了很多尴尬事,但接下来的这场饮宴也算是宾主尽欢,散席后自有专人安排卢张去休息。
少务还想留瑶姬在巴都城做客,瑶姬却说既然卢张此行并非是祸乱巴原,那她也就不必再理会了,当即便返回炎帝仙宫,临行前只邀请玄源有空与虎娃一起去仙宫做客。
卢张也很想去炎帝仙宫做客啊,借机与瑶姬多多亲近,可惜瑶姬根本就没邀请他,甚至都没告诉他炎帝仙宫在什么地方,他只得暗自悻悻了。
卢张休息、瑶姬告辞之后,其他人却未散去,又来到了少务平时私密议事的那座偏殿中,虎娃布下了空间结界,显然有要事私下商谈。(未完待续。)
016、丹朱所求(下)
少务取出丹朱托卢张带着的那枚玉箴,众人传看一圈,这位巴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缓缓开口道:“帝子丹朱远在中华之地,欲求之物却巨细无遗,武夫丘的兵甲与剑符、长龄门的辟谷丸、孟盈丘的噬魂烟,这些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凉风顶的符石!”
后廪尚在世时,凉风顶宗主圆灯先生暗中支持会良谋害少务,阴谋败露后,发誓终身不再离开凉风顶,而众凉风顶弟子这十余年来行事皆极为低调。圆灯先生擅制秘宝符石,在后来的国战中也曾炼制一批秘宝献于少务。
圆灯先生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弟子传人以及所在部族的子民考虑,若有功于巴国,巴君将来也不至于为难他们。
圆灯先生虽然擅炼秘宝,但他手段和虎娃却不能比,奉上的符石数量与威力皆十分有限,在战场上发挥不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少务并没有使用这批符石。
至于噬魂烟这种秘宝很是歹毒,攻击范围大而且不好控制,容易误伤无辜,所以少务也没有用在战场上。
其实高人炼制的秘宝,并不是用在战场上杀敌的,大多都是为了赐给晚辈弟子防身。丹朱竟然索要这么多种秘宝,就连凉风顶符石这么冷门的东西都提到了,显然是有人专门搜集了多年的情报,甚至掌握了很多普通民众不可能知晓的隐秘,少务的脸色能好看才怪了。
侯冈苦笑道:“这并不令人意外,普通人虽不能往来巴原与中华之地,但却挡不住世间高人。比如我师尊便能来去自如,他想打听什么情况也自有办法。
师尊既能将我带到巴原,并留在此地生活多年,那么巴原上未尝不可有与我相类的其他人,有心搜集各种消息甚至隐秘情报并不难。
中华之地的高人早知早知有巴原,帝子丹朱所得情报,说不定就来自帝都。而有些情况说不定就是我师尊带回去的,就看闻者有何居心了。”
北刀皱眉道:“武夫丘所制上品兵甲,他有多少要多少,还想要巴君派出灵兽骑兵与飞天军阵。这是想谋逆吗?他所求的这些东西,若是在巴原,大多是违禁犯忌的!”
少务却摇头道:“我多少也了解一些中华之地的情况,与巴原不同。巴原就算分裂为五国之时,各城廓各部族仍直属国君治下。私自囤积如此大批兵甲物资当然犯忌。
可是中华之地广袤,周边有诸多属国与部族只是奉天子为共主,而但是属地境内之事仍得自主,有的部族兵强马壮,有的属国却狭小贫弱,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东西。
况且帝子丹朱未明言数量,只说越多越好,这些兵甲与物资他可以装备亲卫,也可以做为赏赐,更可以转奉天子。算不得什么违禁。听卢张说,九黎诸部迁居西南,多居荒泽之地处境艰难,彼此时有争斗,有些部族不服天子之治。
近年来,大江一带水患频繁,又有修蛇、九婴等大妖为祸。丹朱奉天子命南巡,本就肩负宣恩、示威、平叛、赈灾、斩妖诸责。九黎诸部情况不一,需要分别处理,这对他既是考验更是机会。丹朱若有心扩充本部势力。必当恩威并施,尽量收服九黎诸部为己所用。
九黎诸部之间常有争斗,天子属国之间亦如此,这样物资我若尽全力提供。哪怕再加上灵兽骑兵与飞天战阵,他想在中华之地谋逆恐怕也还远远不够。但聪明人自有更好的选择,得此之助,便足以左右各部之争,令各部有所求,他可以择强者、忠者投效。”
少务是国君。他看问题的角度当然站得很高。归附中华各部分成不同的派系,大的部族和属国之间常有争斗,而天子是居中的调停人。丹朱代表天子巡视各部,就要起到这个作用,这是他建立权威的好机会。
丹朱向巴君所求的东西,放在中华天子眼中可能也不算什么,但若掌握在丹朱本人手里,就足以改变很多属国和部族之间的态势均衡了。比如有两部相争,丹朱想支持谁,就可以让谁取胜。
在这种情况下,丹朱就可以选择某一方势力投效自己;而更好的办法,是为双方调解纷争,令双方都听他的话、感激他,皆纳入自己的派系势力中。
巴君虽不能与中华天子相比,但除了天子之外,中华之地任何一个附属的部族或属国,都不可能像巴国这样,能拥有这么多、这么重要的战略资源。若掌握了这些资源,便是在中华之地争胜的极大臂助。
丹朱在争什么呢?帝尧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登天子位亦有七十多年了,中华各部都在考虑天子的继承人问题。帝尧的儿子很多,但下一位天子未必就是帝尧之子,中华之地与巴原一样,推行的是禅位制。
禅位制名义上是各部共同推选出一个首领,是大家共同认可的、德才兼备的贤君,先君在世时便禅位,并非是等到先君死后再继位。但实际上继位者必须符合几个条件,其一就是必须出身宗室,比如中华天子,有资格受禅者当是轩辕后人。
另外一个条件不必明言,是自古约定俗成。在蛮荒部落时代,推选族长或首领,当然要选择最聪明最强大的那一位,比如当年的若山,就是这么成了路村的族长。在小型的部族中,个人的智慧和武力很重要,但在大型的部落联盟中,就演化成了所拥有的势力。
各国受禅者未必就是国君之子,比如巴原上曾有过的樊翀代樊康、紫沫代宫羊、泓竹代整蛊,新君都获得了国中最大势力的支持,这也有利于政权交接的稳定。
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部族联盟的首领本人,就代表了联盟中最大的部族势力,他会亲自指定与培养继承人,比如少务继承后廪之位。
所以在上古禅位制度下,父传子仍是最常见的情况。国君或部落首领的儿子往往很多,并不是要传位给最年长的那一位,而是传给其中最聪明、最健壮、能获得最多势力支持与拥护的那一位。这一方面要靠继位者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另一方面也要靠父辈的栽培。
丹朱据说是帝尧诸子中最出色的一位,年纪刚刚三十出头,亦有大成修为,在直属天子帝尧本人的派系势力中,他获得了很多支持。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丹朱在归附中华之地的各国各部之间声名不显,并未有什么太值得称道的功业。
而在炎帝归附黄帝之后,炎帝后裔所属的四岳、列山、九黎诸部,成为了国中派系争夺重要力量,因为他们分布的地域很广、人口和物产加起来也非常多。以此为背景,便能很清楚地看出丹朱的图谋。
玄源突然开口道:“想当年巴君继位时,国中其实无人能争,妄想争位者如仲览、会良之辈,也只能勾连外敌、使暗害手段。丹朱既为帝子,又能代天子出巡,可见其地位稳固,只要自己谨慎无错即可,为何有如此急切图谋?”
侯冈仍然苦笑道:“玄源宗主有所不知,黄帝世系传承特殊,按惯例并非父传子。少昊传位于高阳,高阳非少昊之子;而高阳传位于高辛,高辛亦非高阳之子。
但如今天子帝尧,却是高辛氏帝俊之子,这已经算乱了规矩,但毕竟是事出有因,中间还有我师尊暂掌人皇印。可是到了帝尧本人传位之时,恐不好公然再乱规矩了。
而帝子丹朱,恰恰就因看到其父帝尧继承了其祖帝俊之位,所以心中有了希望,便也想争一争。”
少务很感兴趣地追问道:“这些情况,你以前没有提到,能否细说?”
侯冈:“本是天子家事,不想在外妄言。但今日既然巴君想问,那我就多说一些吧。……玄源宗主,听说您出身于白额氏宜郎一支,那么可知当年的高阳天帝,出生在何处?”
玄源摇头道:“不知!为何有此问?”
侯冈叹了口气道:“高阳天帝颛顼,就出生在巴原宜郎城境内,曾随其父隐居于箬水岸边。”
众人皆吃了一惊,纷纷追问道:“这怎么可能!竟有此事吗?”
少务更是诧异道:“高阳天帝在位时,先君盐兆已入巴原、巴原上已有巴国。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他竟出生在巴国?”
侯冈摆手道:“巴君莫急,听我慢慢解释。高阳天帝虽出生在如今的宜郎城辖境,但那时的巴原上尚无宜郎城……”
巴国不是一天建立的。当年盐兆率族人入巴原,在白驹城歇马,最后来到了巴原中央的平原定居,建造了最初的巴都城,然后一步步平定与收服尚在蛮荒中的巴原各部,经过父子两代近百年的时间,巴国才渐成规模,将统治范围延伸到整片巴原。
巴原上如今有七十多座城廓,都是在后来渐渐形成的。居于东海岸边的白额氏一族,号称少昊后人,而他们聚居的宜郎城在三百年前还是个渔村,后来发展为集镇,在二百多年前才渐渐形成了城廓。
而在高阳天帝出生时,巴原上根本就没有宜郎城,巴国的统治范围还没有延伸到那个角落。此事的源头,还要追溯到轩辕天帝的诸子争位。(未完待续。)
017、天子家事(上)
传说中轩辕天帝有子二十五,其中有十四人得其十二姓。上古之事难以细究,但可由此推断,在直属轩辕的部落联盟中,至少有十二个大的分支部族,再往下的小分支部族则更多;而得轩辕之姓,便意味着成为了其中一支或几支部族的首领。
至于其他十一个“未得姓”的儿子,可能是不成器、不具备统御一支部族的才能,或者在争斗中失败,更可能是因各种原因夭折。轩辕诸子中,最出色的有两人,年长者名玄嚣、年幼者名昌益,他们都有可能获得中华之地所属各部的共推、受禅天子位。
玄嚣与昌益两人,无论是在轩辕部落联盟的内部,还是在归附中华之地的各国中,所拥有的名望、得到的派系势力支持、本人所属的部族的实力,都是旗鼓相当,因此很难选择,若处置不慎,甚至可能引起中华之地各部的大分裂。
可是轩辕天帝又必须选择一人,他最终禅位给玄嚣,也就是后来的金天氏少昊帝。传位给玄嚣的同时,轩辕将昌益流放到远方。
箬水是一条河流,以音相传,又称若水,这当然是地名,而非山水城中水婆婆的人名。两岸山势绵延,其中分布着很多美丽的谷地,风景如画,为世外安居之所。箬水岸边多山多竹,河流穿山间竹林而过,风吹竹叶铺满清澈的水面,宛如覆箬,在如今的宜郎城境内流入东海。
昌益带着随从,被流放到巴原,就住在箬水岸边的一片清幽谷地中,生活很是闲适,远居世外当然也与世无争。
轩辕天帝为何将儿子昌益流放到巴原?他没有解释,后人猜测可能是昌益与玄嚣争位失败而获罪,也有高人认为轩辕天帝另有深意。
巴原四面皆是险峻蛮荒,与中华之地有天堑阻隔,而宜郎城所在的樊室国一带,更是被大大小小交错纵横的山脉分割成很多块小平原。直至如今,与外界的交通与交流都十分不便,在昌益生活的年代更是如此。
昌益被流放到巴原,还生活在箬水岸边一片僻静的谷地中。中华之地的各部势力是不可能再找到他了,他也不可能再影响到中华之地形势。这对昌益既是一种隔离,也是一种保护,更是消除了帝位传承中最大的隐患。
昌益在巴原化名乾流,后世也有人称他为乾荒或韩流。他娶了当地淖部的一位姑娘,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颛顼。虽生活闲适无忧,但远离中华之地心中总感郁郁,照说昌益就隐居于此,不再可能与中华之地发生关系了,可是后来又有人找到了他。
能直接找到昌益者,当然只有少昊了。少昊后来成仙为天帝,但不知昌益的修为如何,有可能他并无修为在身,也有可能并未突破大成;而少昊找到昌益时。昌益已即将辞世。临终之前,昌益将幼子颛顼托付给少昊。
少昊将颛顼带回中华之地,不仅抚养他长大,而且亲自教导与指点他,若从修士的角度,颛顼也算是少昊的传人,所以后世又有“少昊孺幼帝颛顼”的传说。后来少昊传天子位于颛顼,颛顼成为中华之地第三代黄帝,就是后来的高阳天帝。
少昊为何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却特意跑到巴原来接走了昌益的幼子。亲自将他抚养长大并培养成才,然后传天子大位于他?少昊本人没有任何解释,其他人也只能猜测。
有人猜测,可能是因为昌益无辜受流放。做为兄长的少昊帝玄嚣对他心怀愧疚。也有人猜测,其实心怀愧疚者是轩辕帝,为了顺利传位而将另一个儿子流放远方,可能在登天仙去之前给少昊留下了遗命。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但从现实情况来看,少昊传位颛顼。尽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政权交接的顺利以及天下各部的稳定。昌益虽被远放,忠于他的各部势力还在,而少昊抚养颛顼长大并将他推上天子位,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
少昊传位颛顼,由此也留下了一个约定俗成、谁也不好明言的传统,那就是中华天子由黄帝本部两个最大的派系势力的嫡系后人轮流担任。高阳帝颛顼,后来登天而去并开辟了帝乡神土,他也没有将天子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在人间禅位于高辛氏帝俊。
帝俊据说是少昊的孙子,是不是亲孙子说不清,但确实出身于少昊部族这一支。等到高辛氏帝俊晚年,按照默认的规则,本应轮到高阳氏颛顼后人的登位,当时应受禅为天子的就是仓颉。
但仓颉无心帝位,执掌人皇印仅仅只有几个月,甚至没有举行正式的登位大典,便逊位而去。而恰恰就因为仓颉这几个月的天子身份,使代表少昊这一支的高辛氏帝俊后人又找到了借口,这个过程中明里暗里又发生了哪些争斗,侯冈亦不清楚。
总之仓颉放弃天子宝座后,天子权柄又落到帝俊诸子手中,原本应继承天子位的是帝俊之子挚,后世又称其为帝挚。可是帝挚的天子生涯与仓颉一样短暂,以致于许多年后,人们已经忘记了还有这个人曾为中华天子。
有人说帝挚只当了几个月的天子,也有人说是几年,还有人说帝挚听说自己要继位,便主动出走。无人清楚真相如何,总之最后是帝挚的弟弟放勋成了中华天子。
帝挚曾经是掌管百官的司空,若以巴国的官制参照,略相当于辅正大人。而放勋从十五岁时就是兄长帝挚的助手,后来却取帝挚而代之,便是如今的中华天子帝尧。帝尧放勋成为天子时年仅二十岁,如今已有九十二岁,在位七十余年了。
就因为帝尧在位长久,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几乎已不知晓仓颉与帝挚,感觉就好像是帝俊直接将天子位传给了他的儿子帝尧。但帝俊毕竟不是真的直接传位其子,中间还拐了个弯。
在人们的印象中,帝尧是轩辕、少昊、高阳、高辛之后的第五位黄帝,但若算上仓颉与帝挚,他是黄帝世系的第七位天子。
到了如今帝尧该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因有前事之鉴,帝尧诸子恐怕也会动心思。帝尧在位这么多年,当然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国中的才俊,又怎会不栽培自己的儿子。丹朱或许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但不代表其他的帝子就没想法。
而是另一方面,代表黄帝本部另一大派系的势力,当然也会认为天子位该轮到昌益这一支的后人了。对诸帝子而言,如今争夺帝位最强大的对手,则是崇伯鲧。鲧是“颛顼之子”,所谓颛顼之子不一定就指颛顼的儿子,意思也可以是颛顼的子孙。
高阳帝颛顼在位时,为后世天子开创了一个先例,就是在天下选妃。传说高阳帝颛顼出巡,每到一个重要的部族,便娶一名女子,最终拥有一个庞大的后宫。
这好像是颛顼的治国之术,归附天子的各国各部,包括原先炎帝所属的各重要部落,只要势力足够强、影响足够大,他从中都纳一名女子为妃。
这不仅是以联姻关系保持天下稳定,这些妃子如果生了儿子,颛顼将之培养成人后也会被派回去,扶植为这些部族或属国的首领,从而使他们渐渐融合。
据说鲧就是这样的出身,他是颛顼娶了某位炎帝旧部的女子所留下的后人,继承了一个部族,有其封地,而这个部族也是融合了炎黄两支后人而形成。“伯”不仅是家中长子的意思,也是对受天子册封的各部首领尊称,鲧素有名望,被尊称为崇伯鲧。
在侯冈少年时、被仓颉带到巴原之前,就听说过崇伯鲧的大名。当时就有不少人说,崇伯鲧可继承天子大位。可如今又有很多年过去了,形势发生了新的变化,国中又涌现出以丹朱为代表的很多势力,争夺帝位者当然将崇伯鲧视为强有力的对手。
轩辕天帝当年征服与融合的各部族很多,也融合了很多称号和图腾,比如他曾定都有熊城,以熊为部族联盟的图腾之一,号称有熊氏,后来开创了黄帝世系。而崇伯鲧则以黄熊为号,受天子册封亦称黄熊氏,由此可知其志。
除了丹朱之外、崇伯鲧之外,国中当然还有别的派系势力所支持未来天子人选。总之在如今的形势下,情况很复杂,而天子位的传承历来如此,很多附属于中华之国的势力则处于观望中。
这些就是少务分别从侯冈与卢张那里所了解到的情况。那么帝子丹朱所求,就很明显了,抢先册封巴君、并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巴国站在他这一边,成为他登上天子位的助力。假如丹朱将来真能成为中华天子,少务当然也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这些话,聪明人之间是不必直接说出来的。(未完待续。)
017、天子家事(下)
但还有些情况,侯冈只以神念单独告诉了虎娃。比如黄帝传位,表面上看是少昊与昌益这两支后人轮流为天子,但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尽量要选择一位大成修士。
仓颉当年能继帝俊之位为天子,不仅是因为他是昌益的后人,也因为他在这一支宗室子弟中修为最高。
这个讲究当然是有原因的,在当时的条件下,想治理庞大的中华之地,难度之大超乎想象,也要耗费超乎寻常精力,中华天子绝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若无大成修为,对天下各部需要了解的情况恐怕都记不住,也很难将自己掌握的知识完整地传承给下一位天子。
这个要求在别的属国宗室中可能做不到,但在黄帝宗室中,却是可能实现的。轩辕后人形成了庞大的宗族,有足够多的才俊可以挑选,在位之帝从中培养传人,总会有大成修士出现。前三代黄帝则更是夸张,轩辕、少昊、高阳皆成就天帝。
至于高辛氏帝俊,据说也飞升登天而去了,却没有像前人那样成就一代天帝。如今的天子陶唐氏帝尧,当然也有大成修为,修为境界究竟有多高,他人则不太清楚。至于帝子丹朱,亦有大成修为,有可能已突破化境,就算没有化境,至少也在七境之上。
轩辕、少昊、高阳这先后三代黄帝,不仅成仙长生,而且还能在天为帝,也使人们认为,执掌人皇印成为中华天子、在世立下大功德,便是成就天帝的根基。按照这个思路,那么已飞升登天的高辛氏帝俊,迟早会成为另一位天帝;而当今天子帝尧,迟早也会飞升登天。
历代黄帝,都是在世时禅位,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已拥有天下、于人间再无所求,愿望就是飞升登天。开辟永享逍遥的帝乡神土。历代天子执掌人皇印,人皇印是太昊所留,而太昊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天帝,并留下了登天之径。
这也使很多人相信。执掌人皇印便拥有飞升登天、甚至是成就天帝的功德,这也对宗室中的大成修士很有吸引力。就连无心于天子位的仓颉,也曾执掌了几个月的人皇印。如今丹朱等人所争,不仅是人间天子大位,恐怕更想凭此登天成仙甚至成就天帝。
至于实际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仓颉应该最有发言权,但他却什么都没说,所以侯冈亦不知情,应只有曾经执掌过人皇印者才能清楚。但是仓颉曾告诉侯冈,崇伯鲧早已踏过了登天之径,却没有飞升登天而去,而是自斩仙路留在人间。
幼年的侯冈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理解这种选择。可如今他认识了虎娃,突破大成修为后又得到了师尊仓颉早已留下的神念心印,才明白了很多事情。眼前的虎娃便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成仙之后并未飞升,而是又向前迈出了一步,准备面对将来的天地大劫。
历代天帝都曾走过这条路,他的师尊仓颉也走过。但第四代黄帝高辛氏帝俊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飞升登天,前往少昊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永享长生了。
按照自古以来的说法,崇伯鲧早已是一位地仙。虎娃如今的修为是九境四转,而崇伯鲧的修为,恐怕更在虎娃之上。侯冈提醒虎娃,他的修为如今在巴原已无人能及。但将来若想远游中华之地,恐怕会碰到不止一位地仙,甚至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不提侯冈暗中对虎娃介绍的情况,少务则叹道:“若应对不慎。则可能卷入中华天子的夺嗣之争,依诸位来,本君又该怎么做呢?”
虎娃笑道:“师兄,这种事情,难道你还要问我们吗?哪怕是大成修为、乃至仙家推演神通,用处都不大。你本人应该是最清楚的。”
在座的众人,若是谈到这种问题,没谁能比少务更有发言权。少务为君已久,习惯先听些臣属的建议然后再做最后的决断,此刻被虎娃一句话堵回去了。少务倒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师弟,在你看来,我如今是什么处境?”
虎娃却扭头问玄源道:“阿源,你看呢?”
玄源淡淡道:“巴君无求于天子,天子亦无求于巴君。但中华之地众高人,早知世外有巴原,亦知巴原有巴国。欲争帝位者,只要有办法能得巴原之助,皆有求于巴君。众人有求于你,而你无求于人,巴君又何必忧心?
巴君若欲受册封,也是受天子册封,只是礼法名义上的归附,那么只能是谁是天子,你便归附于谁。巴原五国之战未见分晓之前,天子不知册封何人为巴君。那么中华之地夺嗣未见分晓之前,巴君也不必参与其中。
如此简单的事情,你非要别人说出口吗?卢张代表丹朱而来,巴君以礼待之,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若中华之地还有别的势力派使前来,你也同样以礼待之。不争则不败,有利而无害。”
少务起身长揖道:“多谢弟妹指点,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您说得更清楚!……既如此,我又该如何回赠丹朱之礼?”
中华之地可没有插手巴原国战,也许是因为条件的限制根本就没法插手,但实际情况毕竟是没有干涉,只在巴原一统后才来册封巴君。那么中华之地若有夺嗣之争,少务也完全不必参与。假如有五个人争位,支持其中一个,必然会得罪另外四个。
少务莫不如置身事外,谁也不要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都会担心巴国相助自己的对手,反而会尽量笼络巴君,就算不能为己所用,也希望他能保持中立。少务能否得到最大的好处且不说,至少不会有害处。
别的部族与蜀国很难做到这一点,有时必须做出选择,可是巴原的情况特殊。巴国从来就没有正式和中华之地打过交道,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势力。而且巴原处于近乎封闭的环境中,并没有什么事情必须要求中华天子来帮忙。
巴君接受册封,只接受中华天子的直接册封,获得礼法上的正统地位,实现名义上的归附与认祖归宗。帝尧在位,便尊帝尧,若丹朱将来为天子,便尊丹朱。少务不必站在任何一方势力的对立面,都可保持礼尚往来。
既然打算这么办,如今要解决的,就是回赠丹朱什么礼物。若是将国中收藏的数百套武夫丘上品兵甲、辟谷丸、噬魂烟等物,按照丹朱的希望都送过去,就是表明了巴君全力相助丹朱的态度。
既不能满足丹朱的要求,但又不能得罪丹朱,更使所有人都能看到巴原的价值,只会尽量与巴君交好,那该怎么做呢?
虎娃笑道:“师兄,你来告诉我们,这份礼单上应该有什么?好让大家都看看,你是否是一位称职的巴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少务也不好再问别人,既然仓正骁阳和兵正北刀都在场,他便当场拟定了给丹朱的回礼。除了虎娃拿出的那枚蜃光宝珠,少务又回赠了二十套宝甲。
这二十套宝甲皆是石制,为武夫丘所打造最上等的精品,用质地最好的武夫石壳磨成片,并以炼器的手法加工,穿孔编织而成。它非常轻便,不影响穿戴者的动作灵活,防护效果极佳。少务不仅要送出这二十套宝甲,而且还要当着卢张的面,从国君亲卫身上脱下来。
这些宝甲可以装备丹朱的亲卫,使他们能更好地保护帝子出行的安全,或者由丹朱赐给属下的重要将领,但却不足以大规模地装备军阵。
丹朱不是奉命出巡九黎诸部,兼有平叛与斩妖之责吗,少务还送了五架特制的弩砲,就是单独对付高人用的。另送了五十张良弓,说是为了添帝子游猎之趣。
宝甲送得少,还有东西送得多,辟谷丸足足送了两千枚,几乎是巴国所有的库藏了。因为这是一种应急甚至是救援物资,若是用于大规模战争,只在奔袭突击时有用,或者给长距离潜行的奇兵携带。两千枚辟谷丸看似很多,其实也只够五百人吃两天的。
少务曾经在兵库中囤积了不少辟谷丸,都是在国中搜集食材和药材,由长龄门上下耗时十余年才攒下来的。这种东西如今却没什么用了,它虽能长期保存,但也不是无限期的,多年之后也就无法再用,还不如现在都送人。
至于噬魂烟,巴国兵库中倒是收存了近百枚,但是少务一枚都没给。他有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说出来。若是少务表面上想获得丹朱的好感,暗地却想害丹朱一把,尽可以把这些歹毒的噬魂烟都送给丹朱,让他尽情使用好了。
可是少务现在既不想直接加入丹朱的阵营,也不想暗中算计丹朱,所以噬魂烟就干脆不送,另改送了一批孟盈丘特制的线香。此香有清心安神之效,在中华之地也应受富贵之人的喜爱,价值足够珍贵。(未完待续。)
018、大财主(上)
据说江南蛮荒之地,如今有九婴、大风、修蛇等妖邪为祸,丹朱此次南巡就有择机斩妖除害的使命。所以武夫丘的剑符,少务特地送了十枚。这些剑符就由虎娃炼制,威力不必是最强的那种,顺手为之,只要相当于寻常大成修士一击即可。
至于凉风顶特制的秘宝符石,还是算了吧,总不能丹朱要什么就给什么,少务也不想让人认为自己有求于凉风顶。除此之外,少务又送了很多巴原各地的特产。
骁阳给了个建议,根据卢张带来的礼物,大致估算他所携空间神器的大小,余下的礼物不论珍不珍贵,总之要将其塞满,甚至到最后让卢张装都装不下,才足以显出诚意。丹朱南巡不是既除害又赈灾吗,那就装一批肉干,还有更多的粮食。
少量肉干配更多的薯粉、谷物等粮食,丹朱可能根本看不上眼,就算拿到了也会随手赐给所巡视的各部族以示恩抚,但对于生活在偏远地区的贫困部落而言,那可都是最珍贵的好东西,若是得知为巴君少务所赠,他们也会感激远方的巴君。
这些回礼,对于已富有巴原的少务来说,当然很容易拿得出来,并显得诚意满满,而且他也绝不吃亏。丹朱不仅已送来重礼,将来还会有所回谢,通过丹朱,少务还能继续交换到巴原上所不出产的东西,最好能搞回来一批高产作物的种子以及相应的培育之法。
回赠丹朱的礼物清单拟定,少务笑着问虎娃道:“师弟,如此可好?”
虎娃不置可否道:“好不好,只有巴君知道。怎样一份礼单,就是怎样一位巴君。”
少务笑道:“看来我没让师弟失望……今日之事,师弟早年也曾经历,没想到这一幕竟会在我身上发生,还来得这么快!”
虎娃:“你是说当年相穷册封山水城之事吗?倒是与眼前相似,但又有不同。此事来得快慢与否,只在于师兄何时一统巴原。”
当年相穷亦有平定巴原之志。当然想吸纳各方面的力量为己所用,他先后派悦耕、西岭为使者,企图帮助北荒各部建立联盟、推选出一位盟主,将北荒的力量整合到自己手中。悦耕到达有鱼村便返回了。并没有搞清楚北荒的情况,结果决定帮助有鱼一族与鱼大壳成为北荒之主。
悦耕确实给了有鱼村不少好处、以增长其实力,这同时也滋长了鱼大壳的野心。结果鱼大壳勾结羽民族覆灭路村未成,还让若山给宰了。当时西岭接替悦耕为君使,差点没栽进去。
还好西岭反应快。以君使的身份顺势宣布册封若山为山水城城主,然后若山在清水氏城寨的废墟遗址上又建造了山水城、成为北荒各部之主。北荒各部除了几支妖族,如今已渐渐融合为山水氏一族。
山水城所在的北荒,与巴原之间路途遥远艰难,虽然开出了商道可以交流往来,但并不适合大军征伐,也很难实现中央政权的直接治理。若山名义上是受相君册封的山水城城主,但实际上山水城是他自己率领北荒各部所建,也是若山统一并融合了北荒各部。
若山成为北荒各部之主,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相穷点头。他自建山水城也不需要相室国册封,哪怕他自称国君都行。可是接受相穷册封,对山水城与若山本人也是有好处的,而且与相室国是互惠互利。
若山名义上是接受相君册封的城主,但实际上相君根本管不了山水城的事,唯一派过去的官员只是帮忙出“苦力”的工师辛束,而辛束还是赤望丘趁机安插过去的奸细。
相君册封若山为山水城城主当然没问题,但是假如相穷不册封若山、任命其他人去做这个城主试试!谁也不敢真的拿着这样的君命去上任啊,那不跟找死一般嘛!尽管少务如今已一统巴原,但山水城与巴国的关系依旧。
至于虎娃、盘瓠与若山、若水之间的私人关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么当年山水城与相室国的关系,就像如今的巴原与中华之国的关系。有区别的只是,中华之地并没有插手巴原内斗,更没有扶植某一国去祸害其余四国。而是等到少务一统巴原后便有人来册封。
见巴原可见天下事,在这一方面少务看得倒是透彻。见诸事已议毕,虎娃便与玄源一同起身告辞,少务挽留道:“你们这就走了吗,何不在国都多留数日,那卢张还在国中。若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向师弟、弟妹请教。”
玄源答道:“怎么处置国事,没有人比巴君更明白。我此来只因赤望丘历代宗主传承之责,既然那卢张并非闯入巴原为祸,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也不想打搅巴君处置国事。那位瑶姬姑娘,与我是一样的来意,所以她已经回去了。”
虎娃亦笑道:“国君之事我不想插手,而师兄恐怕也不希望被他人左右。既然师兄将诸事看得这么透彻、处置得这么妥当,我也就放心了。
师兄若有什么事,就派使者去找我,我不在彭山便在赤望丘,若是联系不上便是在闭关。无论有我无我,师兄还是一样治巴国。至于礼单上的那十枚剑符,五日后派人到彭山去取。”
离开王宫时已是旭日东升,若不是昨日突然接到玄源的传讯,虎娃早就离开巴都城了。而玄源若不是因为虎娃的关系,也不可能留下来商议诸事。只要卢张不在巴原捣乱,而巴君又愿意和中华之地接触商谈,那他们也就不必再插手。
虎娃和玄源在云端上飘然而行,侯冈与太乙跟随身后。虎娃问道:“阿源,你难得离开赤望丘出来走走,若是不着急回去,眼下想到哪里?”
玄源:“你猜!”
虎娃笑道:“这还用猜嘛,瑶姬姑娘离去时曾邀你去炎帝仙宫做客,当时看你的眼神就甚为意动。”
玄源:“猜对了,那么你呢?”
虎娃:“你也猜猜看。”
玄源:“我想去炎帝仙宫,你当然也想陪我一起去见瑶姬了,对不对?”
虎娃:“对也不对,你想拜访炎帝仙宫,我当然作陪,但我本最想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玄源:“夫君想去中华之地?”
虎娃点头道:“是的,如今正是机会。卢张要游览巴原各地,少说也要数月时间,而丹朱恰好南巡九黎各部,我也想就此机会去看看情况。黑白丘洞府中有一道仙家洞天门户,是太昊天帝当年所留,可直达云梦巨泽中。
只是我的修为虽有九境四转,但毕竟修行时日尚浅,若勉强凝聚一具仙家阳神化身,可能通不过那空间门户,若是折损其中则徒然斩去修为,只能是本尊前往。可是这样的话,又不方便与太乙和侯冈同去,娘子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玄源:“你若想与太乙和侯冈同去,就不要走那道空间门户,留本尊在巴原,斩一道化身与他们一起翻越乌云山脉、穿过云梦巨泽。你若是想借助空间门户快速抵达,就需本尊前往,留一道化身在巴原,并和太乙、侯冈约好汇合地点。”
侯冈突然插话道:“彭铿氏大人,你是说有一道空间门户能从巴原直达中华之地吗?你已发现它在黑白丘中,还有办法能将之开启?……若是这样,我和太乙也能过得去。”
虎娃讶道:“你也听说过这道空间门户?我曾查探过,只有地仙修为才能通过,你和太乙又怎能过去呢?”
侯冈解释道:“师尊曾给我留下神念心印,若突破大成修为便可解读。他在其中提到,巴原上有一道门户能直达中华之地,乃太昊天帝所留。他却没有说这道门户在哪里,只说得机缘者才能开启,没想到这得机缘者竟是彭铿氏大人。
师尊曾给我留了很多东西,都收藏在一枚玉佩中,这玉佩是空间神器,我突破大成修为后方能取用。其中最多的是各种符文秘宝,最珍贵的是各种神符。有一种神符,就是可以在空间乱流中护住形神,若祭出此神符,哪怕是没有修为的凡人都能通过那道门户。”
所谓神符,也是仓颉所炼制的一种符文秘宝,但至少要有仙家修为才能祭炼成功,相当于某种一次性使用的神器,打造它的难度可想而知,所消耗的神通法力也超乎想象。而想使用它,也必须有大成修为。
竟有神符能让一个普通的凡人穿过那道须有仙家修为才能通过的门户,其中必然封印了仓颉本人的仙家法力。
虎娃擅长炼制秘宝,也曾得到仓颉有关符文神通的指点,如今更是拥有了九境四转修为,但他也炼制不了这种神符。有仙家修为才能炼制神符,这只是前提条件,但普通的地仙哪能像仓颉那样擅长符文神通,又有那么深厚的修为法力。
就连虎娃自己,如今斩出一道仙家阳神化身穿过门户都没把握呢,更别提炼制神符护持凡人通过了。
太乙眼睛瞪得老大,追问道:“侯冈道友,你有多少神符?假如太过珍贵……”话刚说到这里,这位活了八千年、修炼了八百岁、曾名震巴原的象煞就已经惊呆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未完待续。)
018、大财主(下)
只见侯冈伸手掏出来一摞东西,似是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尊留给我的神符,都在这里了。他还说了,只有这么多,用一张就少一张,往后想用就得自己去炼制,一切都要靠自己。”
而在另一侧,虎娃已经扶住了玄源的腰。以虎娃的修为之高超、身家之丰厚,巴原上恐无人能及,但此刻也不禁让侯冈给吓着了,更确切地说,他是让仓颉的手笔给震着了。
侯冈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出,捏了那么厚的一摞啊,竟然全是神符!每张神符大约都是巴掌大小,厚度相当于一片树叶,一眼扫过去有上百张之多。
炼制神符的材料,也必须是能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虎娃已经分辨出来,其中有些神符的材质中就用到了服常树和离珠树的叶子,因为他见过也亲手祭炼过。还有很多神符所用的材质,虎娃此刻也认不出来。
侯冈转述仓颉的话,听上去是那么轻描淡写,但就是这一摞神符加起来,其价值已超过了虎娃如今所拥有的全部身家。更别提其中很多神符,以虎娃如今的修为以及所参悟的秘法,根本就炼制不出来。
虎娃还在发怔呢,玄源已悄悄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以神念暗语道:“看见丹朱送给巴君的礼物,手笔已是不小,如今看见侯冈,方知什么才是真正大财主!看来中华之地有宝藏啊,夫君此行应大有收获。”
虎娃也回过神来,暗语道:“丹朱不过是如今的帝子之一,仓颉可是七十多年前主动退位的中华天子。以他的修为功德、神通法力、仙家见知,天下有几人能及?
侯冈不仅是仓颉先生的侄子,也是他最重视的传人,这些神符应是仓颉先生修炼符文神通时所制。他本人也用不着了,于是都留给了弟子。
至于中华之地,除了天子直接统治的中原,还有很多地方皆不如巴原繁华富庶。但毕竟幅员辽阔,所能调集的资源众多。其实巴原修士,也不必妄自菲薄。”
虎娃同时尽量平静地问道:“侯冈道友,这些都是你说的那种神符吗?”
侯冈:“当然不是。它们是师尊留给我的所有神符,各有妙处。而我方才所说的遁空符,是其中最多的,师尊竟然给我留了整整十八张,足够用了。”
所谓遁空符。是用以逃生保命最好的宝物,祭出此符,可瞬间穿行空间遁出很远。至于距离,要看符中所封印的仙家法力有多么雄厚,也要看当时的环境。同样一张遁空符,如果困于山腹想穿出去,可能只遁出几里远;若是在空旷的原野上穿行,可能会遁出千里之遥。
虎娃当初被困于啸山君洞府时,假如手中有两张遁空符,他和羊寒灵就不必凿山脱困了。虎娃当时虽无大成修为。但羊寒灵已是大成妖修,她可以先各给虎娃用一张遁空符,然后自己再用一张。
但使用遁空符也须注意,如果对环境不熟悉或者方向搞错了,一不小心也可能落入险境或绝境。比如要从山腹中穿到山外,却搞错了方位,结果却进入了山脉更深处的岩层中。
侯冈手中竟然有整整十八张仓颉亲自炼制的遁空符,这就能保护他几乎不会陷入任何绝境了。而使用遁空符也不是没有任何限制,因为它必须要用御器手法催动,若正陷于激烈的斗法中。可能也无暇祭出。
遁空符更有价值的地方,是不仅能对本人施展,也可以对他人施展。比如对一个凡人使用此符,瞬间便可以将之送出很远。在危急时刻也能帮助其逃命。
以上是遁空符最主要的、最有价值的用途,得到遁空符者几乎不会把它用在别的地方。可是如同世间别的器物一样,同样的功用亦可发挥不同的效果,侯冈身为仓颉的传人,他将遁空符的妙用稍加改变,便可用在不同的场合。
比如凭之穿过空间门户。不需要激发遁空符最主要的妙用,只需将其中封印的神通法力用以护住形神,顺着门户指引的方位遁走即可,瞬间便能到达另一端。而且遁空符本就是用于穿行空间的神符,在这种情况下的对其中封印的仙家法力耗费极小,简直是有点浪费了。
侯冈以神念解释了遁空符的妙用,同时说道:“师尊告诉我,这每一张遁空符,若是空旷无阻的平原,瞬间可穿行至千里之外。若有现成的空间门户,数万里之遥亦无妨啊!”
八百年都没拥有过神器更别提拥有神符的太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么珍贵的遁空符,用来穿过空间门户,是不是太可惜了?侯冈道友自用也就罢了,若是我也用一张,那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侯冈却摇头道:“所谓珍,罕见难得;所谓贵,物有大用。师尊曾告诉我,天下宝物,得之以俭,用之亦以俭,不费不吝,不奢其欲,不贵难得。师尊赐我遁空神符,今日恰要用到遁空神符,若惜之不用,非俭物之道,而是为人悭吝了。”
虎娃笑道:“俭者简矣!知俭之道,若得一宝。……既如此,我们先去彭山,正有事要与侯冈道友商量,此行可能要用去四张神符。”
侯冈惊喜道:“这么多?太好了,彭铿氏大人尽管取用。”
虎娃:“莫要叫我彭铿氏大人,从今日起,叫我一声虎娃即可。”
两人方才很简单的几句对话,谈的是对“俭”的认识。侯冈告诉仓颉,所谓俭就是得到东西时不能浪费,使用东西时不能吝啬。积攒了一堆财物舍不得用,那不叫俭,而是吝;不贵难得,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而虎娃则补充了自己的理解,所谓俭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天下之物各有用处,并不是都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它们本身的物用。在既有的条件下,以更简单的方式满足愿望、做成事情,就是持俭之道。俭者,既是简、亦是减。
虎娃说此行要用到四张遁空神符,侯冈感到惊讶也就罢了,为何还会高兴呢?因为他很了解虎娃。
虎娃既开口求了这么珍贵的神符,那么此番中华之行,是肯定不会让侯冈吃亏的。有的人贪得无厌,给他再多好处也是白费;而有的人比如虎娃,侯冈巴不得他欠自己的人情更多。
而虎娃为何要侯冈从今天起就直呼自己为虎娃呢?众人回到彭山幽谷中,才听明白了他的想法。虎娃要斩一道化身前往中华之地,有了侯冈的遁空神符,虎娃此次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十分特殊,就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哪怕是以仙家眼力,也不会发现他有丝毫修为在身,真真切切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因为虎娃斩出化身时的心境如此。此化身的形容面目,便是虎娃刚刚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时的少年模样。
那时虎娃十四岁,离开北荒来到了陌生的巴原,而如今远游中华之地,那是更广袤无际的陌生世界,既陌生仿佛又已熟悉。虎娃未至巴原前,山神已对他介绍了很多巴原的情况;而如今通过侯冈和卢张,虎娃也了解了很多中华之地的事情。
虎娃以九境四转修为斩出的化身,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状态,没有丝毫的神通法力,就像是尚未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普通凡人。但另一方面,这的确是九境四转化身,具有最纯净的修炼根基,也拥有虎娃所有的见知、与他本人无异。
虎娃这么做,就是要以凡人少年的身份远游中华之地,而不是一位仙家高人。他在巴原上的修炼已到达极致、得到了各般机缘,而此番化身游中华,就是要印证可能截然不同的另一条修行道路,以合大道之本源。
据说迁居到中华之地南方的九黎诸部,大多奉行巫蛊,修炼种种看似极为诡异的神通秘法,有很多手段在巴原上甚至闻所未闻。那么虎娃就打算以化身去修炼他根本就没有尝试过的秘法,去印证登天之径上截然不同的另一条的道路。
若是从另一条道路也能迈过登天之径,这是印证大道本源最好的方式。若是九黎诸部的巫蛊秘术有缺陷,那么从另一个角度,虎娃也可尝试着如何修改与避免这些缺陷,根据自己的见知,找到这条道路上迈过登天之径的方法。
若是虎娃的本尊前去,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那只是居高临下的分析和借鉴,斩此化身则是自下而上切实的修证,意义不同。若此化身也能修至九境四转,便相当于这段修行求证的圆满,也是虎娃的修为突破九境五转的契机。
他们三人出现在九黎诸部的地盘,侯冈不用装扮,一眼看上去就是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而太乙的模样,便像这位贵人身边的幕僚和管家。虎娃化身为凡人少年,看上去就是侯冈身边的仆从。但这一行人中好像还缺一个角色,就是贵人身边的保镖。(未完待续。)
019、武落钟离山(上)
所以虎娃还要再挑选一个人。此人的修为不能太高,行走蛮荒之地能自保即可,实在遇到搞不定的事情,还有太乙、侯冈呢,而侯冈有那么多神符在手,其实简直在哪儿都横着走了,这名护卫只是起到表面上的掩饰作用。
而此人又得信得过,他也绝对信任虎娃,虎娃要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并且迄今为止的修行受虎娃的影响不算太深,或者说并没有完全得到虎娃的真传,其人的性子又很淳朴,容易接受未知。所谓淳朴,有时无关善恶,就是很单纯天真而已。
这样一个人,接触中华之地可学习很多新奇事物,通过他,虎娃也能得到很多修行上的印证,证人也是证己。
既如此,正式拜入虎娃门下的几位大弟子就不太合适了,想了想,虎娃把小妖叽咕叫来道:“我与侯冈、太乙欲远游中华之地,首先到达云梦巨泽一带的九黎诸部,需要一个人扮作护卫,你是否愿意同行?”
这番话把小妖叽咕给乐够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拍着胸脯道:“彭山这么多修士、这么重要的任务,大老爷偏偏看中了我叽咕,别人一定都羡慕坏了!……您放心吧,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虎娃给叽咕施了一道神魂法术,随后叽咕便不再认识虎娃所斩出的仙家阳神化身,甚至也忘了原先的虎娃是谁,只知和自己一同前往中华之地的众人中,还有一位名叫虎娃的少年。叽咕本能地感觉这少年与自己十分亲近,而且其人并无修为在身,正需要他好好保护。
神魂法术的特点,就是需要对方完全信任施法者、自愿放开心神,如此才能不对神魂造成任何伤害,并显得天衣无缝。待到将来有一天虎娃主动收回化身,或叽咕又见到了虎娃的本尊法术,其术自解。
此番中华之行,虎娃要以一个平凡少年的身份为起点去经历。太乙与侯冈自不必过多叮嘱,但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小妖叽咕难免会露出破绽,如此只是为了行事自然。
斩化身远游中华之地的同时。虎娃的本尊法身与玄源留在巴原,清修之余又将几件法宝炼化成了神器,金兕金角与駁马银角分别赐予了藤金和藤花。
至于虎娃所化身的少年,随身带了一个紫皮葫芦。此葫芦有塞子,就是随身储水之物。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表面都是莹润的深色包浆。此葫芦已是神器,有虎娃炼制时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只有虎娃本人才能催动它。
虎娃还施了特别的祭炼手法,若是落在别人手中,看不出它是法宝,只是一个普通的葫芦而已。它本来就是虎娃行游巴原途中于集市上随手买的一个普通葫芦,然后采取天地间的物性精华祭炼,以印证对大器诀的感悟,如今又有返璞归真之意。
虎娃还将五色神莲的莲花、莲叶、莲蓬各一支。连同琅玕枝神器,融入化身的形神中。这毕竟是仙家阳神化身,虽是平凡少年,亦有仙家神妙。这些神器不必催动,平日自会具有相应的妙用,甚至在关键时刻可以自发护身。
做好了这些准备,一行四人来到了黑白丘仙家洞府深处,那石壁上的空间门户开启,似通往混沌的未知。侯冈取出四张遁空神符,第一张拍在了太乙的后背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巴掌将太乙拍进了门户、瞬间消失不见。
尚不清楚门户那边是什么地界、什么状况,所以让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太乙先过去,可策应安全。第二个过去的是叽咕,又等了约半柱香的功夫。侯冈才把虎娃送过去,然后将一张神符拍在自己身上,也穿过了那道空间门户。
虎娃被遁空神符护住形神,瞬间就像进入了一片本不存在的空间,四面都是虚无的空间乱流,冥冥中似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紧接着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虎娃觉得一阵晕眩恶心,如果不是此化身的体质与根骨极佳,换一个人恐怕会当场晕过去的。
就是这么眼前一花,他已从巴原上的百川城郊外,越过了东海、越过了巫云山脉、越过了大半个云梦巨泽。
他站在一个似是山体自然凹陷的岩洞中,四面都是纹路黑白交缠的山岩,此岩石与黑白丘的地貌极为相似,假如不知身在何处,恍然乎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黑白丘中。太乙正站在前方似是警戒,而叽咕就守在虎娃出现的地方。
虎娃还没回过神来,叽咕便一把将他扯到旁边道:“快让开,小心别给侯冈撞着!”
太乙第一个过来后,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未动,查看周围的环境,结果小妖叽咕第二个过来的时候就撞在了太乙的身上,反而把自己给撞了一个跟头。他这名护卫倒是非常称职,赶紧守在旁边,不让后面两个人再撞到一起。
虎娃刚刚让开,侯冈便过来了,他打量着周围道:“我们直接出现在此处,却没有发现空间门户的痕迹。”
虎娃以神念答道:“我们现身之处就是一个空间节点。我随身带的兽牙,便是重新开启这个空间门户的枢键。如今我无法以兽牙开启门户,但你和太乙却可以,有必要的话,我们能再借助遁空神符从原路回去。”
能够已神念暗中对话,是虎娃化身所保留的神通,就像当初羊寒灵身处真人返璞之劫,法力尽失被打回原身,但仍可在耳闻可及的范围内使用神念交流,就像一种本能的心语,但所表达的只是简单的意思,与平常交谈相似,难以承载复杂的心印。
叽咕好奇地问道:“太乙,你望了这么久,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太乙:“我们在一座洲上,四面环水,周围河泽密布,附近还有很多小岛,但并无人烟。”
众人走出了洞穴,外面是一个较大的岛屿,此岛是一座布满了黑白交错纹路岩石的山丘,地貌酷似巴原上的黑白丘。他们刚才置身的岩洞离水面不远,就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巨口。
登上山顶望去,可见远处河泽密布,还分布着很多星星点点的小岛,所看见的不仅是水面,四野密树低垂,有很多树就是直接生长在水中的。
所谓云梦巨泽,不是像东海那样一个巨大的湖泊,而是大江自巫云山脉的坳口中倾泻而下,在平原上形成的巨大的网状河道,方圆有逾千里之广。洪水季节这一带则是一片泽国,只有少数较高的岛屿露出水面,而枯水季节则有大量的岛屿、滩涂出现。
这是一片巨大的湿地,其中不仅分布有大大小小的湖泊、交错纵横的河道,也有不少陆地。穿行其间很不方便,时而双脚会陷入淤泥,时而需要造筏渡水。如果不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直线,在复杂的河道中划船也很容易迷路。
侯冈在岛上转了一圈道:“我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是云梦巨泽东部的边缘,接近重辰氏与奔黎部的交界地带。此时水位有点高,假如是在枯水季,这座山可以直接连通云梦巨泽外的陆地,它的名字应该叫武落钟离山。”
虎娃惊讶道:“武落钟离山?这是盐兆和武夫所命名的地界,就是五百多年前,他们带着族人西渡云梦巨泽的起点,你怎么认出的这个地方?”
侯冈笑道:“我也是猜的。我在巴国学宫时,曾为巴国编史,搜集过有关巴国先人的各种传说,还特意让少务讲述巴国宗室中流传的祖先往事。武落钟离山,就是盐兆和武夫比试投茅刺壁、造筏渡水之处,从而决出了部族的首领。
其地貌酷似巴原上的黑白丘,山下临水处有一个很大的岩洞,当年那一支族人就在岩洞中居住和修整了一段时日。巴原五国宗室的百川城之会选择在黑白丘举行,也应有此渊源。
既然此地的位置在云梦巨泽东部边缘,此处的地貌又如此特别,应当就是盐兆和武夫曾驻足的武落钟离山。山下的那个岩洞,亦与传说相符。”
叽咕叫到:“还有这样的传说吗?那么当年武夫和盐兆,没有没可能就是通过空间门户,率领族人直接到达了巴原?”
众人都扭头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你认为这有可能吗?叽咕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嘀咕道:“他们不可能有吧么多遁空神符,否则又何必像传说中那样制造船筏渡过云梦巨泽。
空间门户是太昊所留,而他们是太好后人,可能族中自古有传说,此地有路可通巴原,所以他们就找来了。虽没有找到太昊所留的另一条路,但从这里出发,终究还是渡过云梦巨泽、翻越巫云山脉,到达他们所寻找的巴原,走通了另一条路。”
虎娃不禁点头赞道:“叽咕,你越来越聪明了。”
叽咕很得意地挺胸道:“我本来就很机灵!”(未完待续。)
019、武落钟离山(下)
众人离开武落钟离山地界,以太乙之能,完全可以带着虎娃和叽咕在天上飞行,但为免惊世骇俗,众人还是造了一艘船。太乙露了一手神通,便是抟土为船。当年在百川城之会上,虎娃也施展过这等炼器手法,如今太乙以化境修为施展,当然更显神奇。
一大块泥土经过法力炼化,成为一艘船形,初时似陶质,渐渐表面又出现了很多木质纹路,看上去竟然就像是一艘木船。
想当年盐兆和武夫就是在武落钟离山率领族人造船渡水,如今虎娃等人也做了同样的事,前行的方向却是相反。船行水中无桨无帆,以法力催动漂行,湿地中的水系非常复杂,星罗密布的小岛分割出迷宫般的河道,而宽阔处如同大湖。
侯冈操舟倒也不担心迷路,只认准了一个方位弯弯绕绕前行,并在元神中勾勒出所经过的水系与地形图景。大约向东行了近百里,见到了大片的陆地,将船收于空间神器,几人又登岸步行。
虎娃并无修为法力,因此不再能看见、听见很远的情形与动静,更无法展开元神查探周边天地。他却低头道:“此地有人活动,草叶被踩过,水边亦有拖拽的痕迹。不像是野兽所留,应是有人在此撒网捕鱼,最近一次大约是十几天前。”
太乙以神念道:“师尊这么厉害!无一丝修为法力在身,也能看得这么清楚?”
虎娃暗笑道:“我就是在蛮荒中长大的,若不谈修行,自幼也见人追捕猎物、耕作采集、结网捕鱼,这些都是应该学会的。”
小妖叽咕弯腰吸着鼻子在周围查看了半天,抬头道:“虎娃说的对!我也看出来了。”
侯冈亦暗笑道:“毕竟是山野妖修出身,这是天性本能。”
他们追索着痕迹而行,这一带杂草丛生、植被茂盛,林间湿气很重,枯枝败叶堆积成厚厚的腐殖层,踩一脚就会陷进去很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还有诸多诡异的毒虫凶兽出没,假如不识道路,一般人行走其间是很危险的。
根据人行的痕迹。他们发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终于走到干爽的高处,远望有一座被田园环绕的村寨。村寨四周以石块垒起圈墙,有一条河流就从处流过,洪水淹不到的地方。开垦了一片片田地。
虎娃觉得眼前的情形,有点像他第一次到巴原后看到的白溪村。这个村寨的位置相对偏僻,环境也较为封闭,看村民的服饰大多很简朴,与巴原上有所差别。从远处的东北方向,有一条还算宽敞平整的大路通往这个村寨。
这条路应该就是自然踩出来的,后来又经过人工的平整,勉强可以通过一辆马车。此时在路的尽头、村子的寨墙外正聚着一堆人,吵吵闹闹不知在干什么。正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也纷纷赶了过去,几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出动了。粗略一看,这里大概生活了三百多人。
很多小孩也从寨子里跑出来看热闹,却被各家的妇人拉住不让靠近,围成一圈人群中几乎都是男子。正在说话间,只见围成一圈的村民突然都跪下了,露出中间站的四个人。
虎娃虽没有了神通法力,但他现在的视力,也几乎是普通人中最好的,依稀能看清站着的四人分别是一名青年男子、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彪悍的后生,还有一个少年。他不禁微微一怔。又转身看向了己方等四人。
那衣着华贵的的青年男子,就像一位出行的贵族子弟,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很像是一名管事。那一脸彪悍的后生应该是护卫,少年应该是侍从。而虎娃等四人,不也是如此装扮吗,真是有点巧了!
虎娃也只能看清这么多了,搞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得向太乙求助。太乙以神念将具体的情形印入了他的脑海中。
那些村民中。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右手臂受了伤,有一道几寸长的口子,仍然在流着血。跪在小伙子身边的是此村的族长,也是那小伙子的父亲,正在哀求道:“少甲辰大人,您就饶了阿通吧。您的车,我们一定负责修好,不会耽误大人您的事情。
打通并没有冒犯您,也绝没有一丝要伤着您的意思,实在只是没有扶住,连他自己都受了伤。您看,伤口还在流血呢!”
那位少甲辰大人模样有些狼狈,半边身子都沾着泥水,一只脚好像扭着了,单手扶着身边的中年人站着,挥舞着另一只手,气急败坏低吼道:“你们这些黎民贱种,竟然敢如此无礼,弄翻了我的车,还让我受了伤,这是不想要命了吗?”
那族长一脸惊惧之色,伏地道:“大人息怒,我等罪该万死!无论如何,我们奔流村都会尽全力赔偿您的,您想怎么惩罚阿通都可以,但请饶过他的性命!”
少甲辰吼道:“赔?把你们整个村子都卖了,能赔得起嘛!既然是罪该万死,你们为何不去死呢?……不仅是这个小畜生该死,你这个老东西也该死,刚才弄翻我车子的那些人,今天全部都得送命!”
他身边的中间人似乎想劝,拉住他的手臂低语了几句,他却狠狠的一挥手,不小心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可能是触动了伤处觉得很痛,继续喊道:“我第一次出远门办事,就搞成了这样,如不严惩,颜面何存?今日不杀了这些贱种,他们将来还不得上天呐!”
事情的经过其实不复杂。这个村寨叫奔流村,而这一带都是少甲辰父亲的封地,奔流村的族人也算是少甲辰家奴仆。他们在此耕作,每年要将所收获粮食的三分之一交给主人,除此之外,还要给主家提供各种服务,比如打造器具、织布、采集特产。
少甲辰今天就是来收东西的,第一次出远门办正事,觉得意气风发,一路上非要亲自驾车。昨天刚刚下过雨,结果就在离奔流村不远的地方,车子偏出了道路,车轮陷进了淤泥中出不来,少甲辰便命护卫叫村民来帮忙。
少甲辰本人坐在车上没下来,也不愿动一动他尊贵的身子。族长的儿子阿通带着七个壮年男子去推车,最后是硬生生把马车从泥地里扛了出来。结果却非常不巧,车子刚刚落地的一瞬间,左侧的车轴突然断了,车轮也脱落了下来。
当时阿通正扶着左车轮,手臂受了伤,幸亏及时后闪才没被压着。车子翻倒了,少甲辰也摔到了路边的泥水坑中,还扭伤了一只脚,所以才有了这一幕。太乙将元神展开的范围放得更广,发现距离村寨不远处,有一辆掉了轮子的马车翻倒在路边的泥沼中。
小妖叽咕意动道:“那个少甲辰好横啊,马车坏了也不能怪别人,他居然还想杀人!我们要不要去管点闲事?”
侯冈和太乙都看了虎娃一眼,虎娃却摇头道:“不急不急,若那少甲辰只是想搜刮财物赔偿,或者拷打村民解气,应都能安然无恙。但他却如此丧心病狂,今日恐怕反而要送命于此了。看来他真是第一次出门办事,否则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虎娃曾在学宫中处置庚良,而眼前这个少甲辰,比庚良更加不堪。侯冈亦摇头道:“看其服饰,应出身重辰氏。少甲辰应该不是本名而是尊称,能用这个尊称的人,可能就是重辰氏君首的诸子之一。
重辰氏是高阳天帝当年分封的所属部族,亦是南方的大族之一,君首身份尊贵,其子难免骄横。这个少甲辰生性暴戾,看来平日没少打杀奴仆。残暴是一回事,而愚蠢又是另一回事了。今日他带着三名仆从,其中只有一名护卫,面对的却是整个村寨族人,却没有看清形势。
若在自家的部族地盘中,身边护卫重重,就算残暴无忌,平日也没人能将他怎样,他便自以为封地上的奴仆无人敢反抗于他、可以任打任杀。看他的样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远离部族,若将这么多人逼上绝境,反而是他的险境了。”
太乙也感叹道:“其实世上这种人不少,总要受到教训才能变得聪明。可惜也要看什么样的教训了,若像他这样,根本就没有以后的机会了。”
叽咕纳闷道:“你们在说什么呀,难道是那少甲辰要死了吗?”
虎娃:“你等着瞧便是。”
那边的村寨外,族长率众人苦苦叩首哀求,远处的妇孺也是哭声一片。少甲辰却怒气更盛,坚持要斩杀刚才帮忙推车的八位村民。
阿通突然抬起头道:“大人,我等只是帮忙将您的车驾扛出泥沼,车轴折断将您摔伤,实在不是我们的责任。您为何一定要杀人泄愤呢,我们对您恭敬有加,难道这也有罪吗?”
少甲辰咆哮道:“你,你,你,竟然还敢冲撞我!……还不动手,先宰了他!……还有谁敢替他求饶,我就一起都宰了!”
少甲辰方才已经下令杀人了,但是奔流村的族人当然不愿执行这样的命令,只是纷纷跪地哀求。这时少甲辰命令自己的护卫直接动手了,然而有另一人的动作却更快,就是跪在地上的阿通。(未完待续。)
020、民不畏死乎(上)
阿通从腰间摸出一支尖梭,是以石料磨成,可绑在长杆顶端制成矛,也可以带在身边当匕首。他的动作就像突然窜出的毒蛇,猛地从地上弹起向前一冲,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尖梭刺了出去,正扎进少甲辰的心窝。
愤怒的少甲辰神情就像瞬间凝固了,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眼中充满不可思议,仿佛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他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那名护卫也看见了少甲辰遇刺,不禁发出一声惊吼,本能地想扑过去。
护卫扑击的姿势是做出来了,脚却留在原地未动,上身便向前一栽。族长见阿通扑了出去,眼神中充满无奈和难以形容的深邃悲哀,但是他也动了,口中似是念念有词,掏出一根骨质短杖向那护卫一指。
护卫脚下的泥土仿佛突然变软了,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将他的两只脚陷了进去,因此上身向前一栽。这名护卫尚未倒地也没来得及拔脚,就听呼呼风响,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族长父子动手就是一个信号,周围数十条大汉一起扑了出来,其中有人就是从刚田地间赶来的,手里还拿着农具呢。鹤嘴锄、双叉耒、随手捞起来的大石块,劈头盖脸就朝少甲辰等人打了过去。
少甲辰不是自己倒地的,而是被密密麻麻的攻击砸翻的,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刚刚还是跪地苦苦哀求、对他不敢有丝毫不敬的村民们,怎样转眼间就成了如此凶残的暴徒。不仅是少甲辰和那名护卫,与他一同前来的中年人和少年也被打倒了。
站在虎娃的位置,已看不见那四人的身影,他们被愤怒的村民所吞没。村民们前一刻的温顺和这一刻的凶残,反差竟如此之大,那四人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来,被打得衣衫破碎、血肉和泥,几乎都看不出人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族长高喝道:“行了,大家住手!……我们已闯下了大祸,快想想该怎么办吧!”
众村民终于停手,有人还在喘着粗气。眼睛珠子仍是红的,但更多的人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他们竟然杀了少甲辰,这将给奔流村带来灭族之祸,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之后,方才出的汗也干了。众人都感到一阵阵寒意。
有人带着哭腔问道:“杠爷,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族长杠爷瞪着儿子道:“阿通,这是你惹的祸,你说该怎么办?”
阿通扶着犹在流血的右臂,咬牙道:“哪里是我惹的祸,简直就是祸从天降。车轴断了,他自己受了伤,却要杀我们泄愤。我不杀他,难道还和大家一起等死吗?”
远处有妇人已经开始哭了,小声嘟囔道:“我们家也没有人得罪少甲辰大人。大人原先要杀的只是他们八个,现在全村人都要跟着送命了,我们冤不冤!”
不知阿通有没有听见这个声音,或者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突然抬头道:“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干净。若是君首大人得知我们杀了他的儿子,不管是什么原因,不论是谁动的手,全村人谁也逃不掉。
既如此。那就让全村人都过来动手,无论老幼皆得参与。事后谁也不要心存侥幸、走漏消息,不要以为告密求饶就能逃过一劫,那样反而会害了所有人的性命。现在就集合全族动手。谁若不从,便是叛族!”
阿通当场做了决定,让全村人都集合,每个人都走到那难以辨认的残骸前,砸一石头或打一棍子,以示都参与了今日之事。连妇人和孩子都不能免。
做完这一切之后,阿通又高声喊道:“大家不必担忧,少甲辰带来的人全死在这里,没人能通风报信。只要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从最近的村寨来这里的路途遥远,还要穿过密林沼泽,他们完全可能是遭遇了别的意外。
大家都记住了,今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从来没有见过少甲辰大人,他根本就没有来过奔流村,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几个人、长什么样子,总之不能泄漏半点风声。各家婆娘要管好孩子的嘴,教会他们该怎么答话……”
远处的虎娃不禁点头赞道:“这个阿通,也算是有勇有智,暴起杀了少甲辰,保全了自己和族人,还让所有族人一起动手,防止有人有侥幸之心背族泄密。任何部族想在险恶的处境下生存,就需要这样一个首领。
假如将来奔流村这支族人不灭,阿通就应是下一任族长。至于现在这位族长杠爷,修为虽不高、法力亦不强,顶多相当于三境圆满,所施的法术倒是很有特点。看来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早就准备好怎么去配合。”
叽咕大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个少甲辰,真的让你们给说死了呀!”
侯冈苦笑道:“怎是让我等给说死的,而是他自己做死。”
虎娃叹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乐杀人者,岂可得志?我亦是人,怎愿相与?”
叽咕眨着眼睛道:“可是那阿通分明是不想死,才会动手的,又怎么能说他不畏死呢?”
太乙解释道:“非阿通不畏死,而是少甲辰使其不畏死。阿通并非自认有罪,之所以伏地求饶,只因少甲辰能取他性命。他怕的不是少甲辰这个人,而是怕自己和族人送了命。可是少甲辰却要非杀人不可,阿通又怎会再怕他?
又如世间修士,明知登天之境劫数重重,求证长生艰险万分,为何还要修行呢?凡人生来必死,不终于劫数,亦终于老病,既如此,修士又何须惧劫数?”
侯冈点头道:“如此说来,世上有两种人不畏死,一是使之不畏死,二是知其不可避。”
……
奔流村全体族人,无论老幼,都向那已无法辨认的尸骸砸石头、打棍子完毕。族长杠爷命闲人散去,又指挥一批青壮男子清理现场,将那混合泥土的血肉碎骨都铲起来,尽量不留痕迹。这时西边的高处却施施然走来了四个人。
看见虎娃等人走来,正在忙着毁尸灭迹的村民们都惊呆了,很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乱动。族长杠爷和阿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们本以为杀了少甲辰并无外人知晓,不料却被人都看见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侯冈当然清楚这些村民都被吓坏了,离得老远就摆手道:“尔等不必惊慌,方才的事我们看得清楚,你们杀人是迫不得已。请放心,我们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现身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此是掩盖不了事实的。
必有人知晓他们是来到了这里,如今却无故失踪,追查之下,必能发现真相。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有一丝怀疑,也必会拿人拷问。你们全村三百多人皆知此事,并不是每个人在遭受拷问时都能挺住的,届时大祸将至。”
这伙村民刚刚行凶,就算此刻被吓坏了、脑筋还没转过来,但保不齐有人又会再冒再杀人灭口的念头。而侯冈开口的这番话,顿时打消了这种可能。
族长杠爷年纪大阅历也多,城府算是最深的,此刻已反应过来赶紧迎上前去跪拜道:“几位贵人,既然你们刚才已看见发生了何事,应知我奔流村一族无辜。我是这里的族长,冒死乞怜,请你们保守此秘、保全我举族性命,奔流村会尽全力报答的!”
侯冈答道:“我们既然现身,就是来帮你解决后患的,只要尔等按我说的去做,便不会有事……叽咕,先帮他们将这里清理了吧!”
叽咕上前一挥手,刚被村民们铲起来的那堆混着骨肉尸骸的泥土,突然燃起了火焰。一丝丝火苗带着高温,仿佛是从泥土内部钻出来的,片刻间就把所有的骨肉碎沫都烧成了灰烬,湿润的泥土也化成了干燥的粉末。
随后平地上又有一道狂风卷起,将烧净的泥土粉末卷到了很远的地方消失不见。叽咕再一挥手,路边的泥泽中又有淤土飞来,堆积填平,地面又恢复了原状,丝毫看不出曾发生的事。以叽咕的四境九转之能,瞬间施法就能做得这么干净还很勉强,另有太乙暗中相助。
这一手将村民们都惊呆了,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别的念头,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族长叩首道:“原来几位贵人是上部仙家,能驾临此地,奔流村全体族人深感荣幸。请怜我等老幼性命,若有差遣,奔流村一族必当效力!”
所谓上部仙家,是偏远部族对中华之地修士高人的尊称。侯冈摆了摆手道:“你们不必多说了,先进村吧,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息。”
虎娃等四人被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奔流村,族长把自家院落让出来了,又尽量安排了最丰盛的晚饭供他们享用。全村人此刻已知发生了何事,少甲辰被杀的过程恰好被路过的四位上部仙家看见了,而族长已经将上部仙家迎进了村里好生招待,乞求他们保全奔流村全族性命。
这天晚上,村民们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缩在家中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靠近族长家的院子。饭后厅中点了灯,族长父子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旁,四位贵人中看似身份最尊的侯冈却没有说话,只有那侍从模样的少年开口。(未完待续。)
020、民不畏死乎(下)
虎娃问道:“杠爷,阿通和众族人杀了少甲辰,若是我等未至,你又是如何打算的?难道真以为只要毁尸灭迹,就可以保全族人了吗?”
跪坐的杠爷向前欠身道:“在贵人面前,不敢称杠爷,按习俗,您叫我奔流杠即可。我也知不可能将此事永久掩盖,只想尽量拖延得更久一些,才能找个机会举族悄然迁徙,离开此地于南蛮荒野无人处定居,或可逃过一劫。
远徙无人荒泽,艰险重重,说不定还会有很多族人在途中送命,但总比大家在这里一起等死要强。只是眼下尚在夏季,根本无法举族远行,最快也要等到今年秋收之后。我原本希望暗中筹备,将此事隐瞒到冬天即可。”
这位族长倒是考虑得长远,已经打算举族逃亡了,他也清楚此事最终无法掩盖,毁尸灭迹只是想尽量拖延时间。举族迁徙,不可能选择在夏天,丰水季节河沼密布,很多地方道路难行,更兼植被茂盛、疠瘴虫蛇滋生,而且族中也没有囤积足够的粮食。
最好也是最快的时机,是等到今年秋收后的冬季。云梦巨泽水位下降,很多地方都露出了干燥的陆地,可以穿行到更南边的荒野中。寒冷的气候里草木凋枯、虫蛇蜇伏,而且冬季远行不耽误耕作,可以在来年找到一个能重新定居的地方开垦田地。
举族逃亡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弄不好还会被人追上或者找到,那样仍是难逃一死,但在奔流杠看来,这已是全族人唯一的生路了。
奔流杠这个称呼听上去很奇怪,却符合当时、当地的习俗。他的名字就叫杠,当了族长年纪又大了,才会被人称一声杠爷。在当时的年代,很多贵族也谈不上有什么学识,更别提普通民众了。人们取名都很随意,来自日常的事物和场景,有很多名字都是重复的。
比如生孩子的时候,在厅中点火烧水冒出了浓烟。就叫孩子烟起堂;院中有棵枣树,恰好结了枣子但还是青的,便叫孩子枣青,这些还是贵族人家呢。至于普通村寨里,杠子、柱子、大壮、二狗、石头之类的名字更是随处可见。包括叫虎娃的人也有不少。
通常情况下,同一个村落中的隔代人可能会出现相同的名字,但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当中,会尽量避免重名以示区别。奔流村的人连姓都没有,更别谈首领被册封的氏号了,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村名或族名,按习俗就是最正式的称呼,比如奔流杠的儿子就叫奔流通。
奔流村族人,是九黎诸部中“奔流部”的一支,而九黎诸部自称蚩尤后人。炎帝神农氏姓姜。其后裔曾自立为炎帝的蚩尤亦姓姜,实名为姜尤,而蚩尤是蛮称。九黎诸部族人为何不以姜为姓呢?非是不愿,而是不被承认。
姜尤先跟随末代炎帝榆罔归顺轩辕黄帝,后来又率部反叛自立炎帝。轩辕当然不会认他这个炎帝的身份,擒斩姜尤后削其姓称为蚩尤。九黎诸部一度是蚩尤战败后的罪民,被迫远徙南蛮之地,他们也失去了被认可的姓与氏。
九黎并非特指九个部族,而是泛指部族之众。少甲辰暴怒之下斥责这些村民为“黎民贱种”,也不是没有原因。因为九黎诸部被剥夺了祖先的姓与氏,亦被称为黎民。而中华之地的其他各部,则被称为百姓。
古代的姓与氏,来源往往十分复杂。氏最早是族号。后来亦是当权者自己的称号或受册封的尊号。而如今不论是中华之地还是巴原,只有贵族才能获封氏号,且往往不止一个氏号。至于姓则是得自祖先,通常一人只能有一姓。
民间诸姓,很多都是从祖先的氏号或称号甚至官名演化而来。比如虎娃本人不姓彭,但其一支或数支后人却可能姓彭。由此能追溯到祖先来历,亦能区别出不同的部族分支。身为获罪之黎民,在侯冈等人面前不敢称姓,杠爷也只能自称奔流杠。
但如果再过很多年,随着岁月变迁,这样的称呼也可能演化成后人的族姓。
虎娃此刻听说了奔流杠的打算,不禁又想起了当年的盐兆和武夫,心中暗暗感叹。不知盐兆和武夫当初为何要率领族人远徙巴原,可能也是为了避祸吧。若是那样,他们遭遇的祸事应比如今的奔流村族人还要严重得多,所以才会跑那么远。
奔流通有些不甘心地说道:“阿大,我们真要举族远徙吗?若往无人的荒泽深处走,路上还不知会遇道什么状况,会死很多人的,最终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如今死无对证,重辰氏应该想不到少甲辰是被我们杀了,大家都会认为他们是在路上遭遇了什么意外,未必能查出来。”
奔流杠却很坚定地点头道:“秋收后囤好粮食,趁冬季枯水时向南走,尽快避入深山荒林。等重辰氏的人发现不对追过来的时候,云梦巨泽又重新涨水截断道路,这才是我们全族唯一的生机。
你今天因已知不能侥幸求饶,才会动手杀人,闯下大祸之后,又怎能心存侥幸呢?就算我们已毁尸灭迹,重辰氏中亦有高人,能施展不可思议的仙家手段查出线索。就像这几位贵人所说,届时你能指望全族老幼每个人都能经受住拷问吗?”
虎娃却插话道:“奔流杠族长,你的想法是明智的,可是你们却根本等不到秋后。少甲辰无故失踪,重辰氏怎能不派人查问,只要细查就会知晓真相。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随便从村中找一个孩子来,就找个最机灵的,我问几句便行。”
奔流杠不敢违逆虎娃的意思,真的叫儿子出去找了一个孩子进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的神情怯生生的,用手揪着衣角,但目光清澈,模样倒是挺机灵。虎娃直接开口问道:“小妹妹,你别怕,只管答我所问就好。少甲辰大人今天穿的衣服,漂不漂亮?”
小姑娘下意识地刚要答话,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摇头道:“我不知道,少甲辰大人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奔流村。”
虎娃笑道:“你怎么不先反问我——少甲辰大人是谁啊?”
小姑娘一愣神,赶紧反问道:“少甲辰大人是谁啊?”
虎娃没答话,接着又问道:“你怎会听说过少甲辰大人的名字?”
小姑娘有些傻眼了,想了想才答道:“刚才听你说的呀。”
虎娃摆了摆手道:“好了,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小姑娘心情忐忑地走了,虎娃再看向奔流杠和奔流通,这父子二人皆面如死灰。奔流通特意找来村里平日看上去最聪明、最机灵的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先叮嘱再三。方才的话表面上听起来似乎也无问题,但只要不是傻子,便能看出从头到尾全是破绽。
边荒村寨族人,大多淳朴无知,只要查问到这里,随口几句话就能察觉疑点,而真正的查问者可不会像虎娃这么客气,还能指望将秘密保守到冬天吗?父子二人又一起跪下道:“几位贵人,请教我等保命之道!”然后连连叩首不止。
虎娃摆手道:“你们不必叩头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重辰氏查不到这里,而你们也不必仓促间冒险远徙……”
他低声说了自己的办法。族长父子越听越是惊喜,抬首道:“这样真的能行吗?叫我等如何感激才好!”
虎娃不紧不慢道:“按我的办法,自可令奔流村平安渡过此劫……而且我们还会施一道神魂法术,除了你们父子之外,村中其他人都会忘记这件事,只记得今日有凶兽闯进村寨,被众村民合力击杀。”
奔流杠大喜过望道:“上部仙家竟有此等大神通,只是不知会不会伤到他们的神智?”能问出这样的话,可见这位族长多少还是懂些门道的。
虎娃沉吟道:“我不敢保证对神魂没有一丝影响,但应不会造成伤害;我也可以保证,不会让他们的神智受损。”
奔流杠:“不知何时可以施法,又要怎样施法,需要我等做些什么准备?”
虎娃答得倒也干脆:“不需要你们做任何准备,此刻即可!”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村寨中就像有一股无形的风刮过、能吹透所有房舍。那些尚未睡着或仍在窃窃私语的村民,皆莫名感觉一阵迷糊,身子一软便在原地沉沉睡去。虎娃曾在彭山中向叽咕施展类似的神魂法术,如今换成了其弟子太乙向村民们施展。
以太乙的修为,曾为民众祭奉的族神,以得虎娃传授纯阳诀,对普通人施展这一类法术当然很轻松。但在通常情况下,他需要取得对方的完全信任、主动放开元神配合,才能不伤害神魂。
村民们当然不知道怎样去放开元神配合太乙施法,所以干脆不告诉他们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的事情,对奔流村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对于一些孩子甚至会留下心灵上的创伤,大家都宁愿它没有发生过。后世有研究心理的学者认为,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往往都不愿再去回忆真实的事件,往往会在潜意识中编造另一种记忆假象去掩盖。
虎娃叫太乙所施展的神魂法术,恰恰是利用了这种心理顺势而为之,让村民们都忘记这件事情,将这段经历统一异化成另一段记忆,那就是今天有凶兽闯进了村寨,却被阿通率领众人合力击毙。这样对大家造成的影响会最小,而且几乎不损及神智。(未完待续。)
021、其鬼不神(上)
如今村中还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者,便只有族长父子了。施展神魂法术只是一个辅助手段,虎娃还另有安排,能让所有人追查少甲辰失踪线索时,根本想不到这会与奔流村有关。毕竟神魂法术也不是万能的,若是被人发现了疑点,还是有高人能查出破绽的。
奔流村该怎么办、虎娃等人能帮什么忙,此刻都谈完了。虎娃又说道:“我不需要你们别的报答,奔流杠族长,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问答我所问。
我今日见你所施法术,很有特点也很巧妙。你当时从怀中取出的骨杖并非通常的法器,却能借之持咒施法,化土为泥流缠住了那名护卫的脚,很轻松地就配合村民解决了此人。你这一手法术是从何处学来的,当初又是怎样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
奔流杠愕然抬头,却反问了一句很意外的话:“请问贵人,什么是初境啊?我所施展的,是巫神所赐的神力。”
这位族长虽法力低微,但论修为至少也有三境九转,弹指间化泥土为柔软的漩涡,可不是简单的诸如操控小石子飞起来之类的御物神通,而是掌控得非常精妙了。可他竟不知道什么是初境,看来各派传承的说法不同。
虎娃微微皱眉道:“不知道也没关系,算我方才问的不对。你只需一一讲述,巫神是什么来历,你又是怎样得到巫神所赐神力的,平日是否有修炼,若有修炼是怎样的方法,修炼和动用此神力时又是什么感觉?能说的都尽量告诉我!”
独有的传承秘法,通常都是修士的隐秘,谁也不会轻易说出去。但在此时此地,虎娃可以说保全了奔流村全体族人的性命,奔流杠既有言在先,要尽全力报答,那么就不能拒绝虎娃的要求。
以虎娃的眼界。当然不会觊觎奔流杠所修的秘法,假如换一个人,可能会对其独特的神通手段感兴趣,而这恰恰不是虎娃的目的。虎娃最关心的。是每一种传承的修行起始,奔流杠当初是怎样迈入修炼之道的,而这又是怎样一条道路、他对修炼又有怎样的理解?
有太多玄妙,奔流杠本人其实是说不清楚的,更有很多感受不可能用语言表达。他只能尽量转述,靠虎娃自己去理解了。
奔流杠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寨的族长,而奔流村这三百多名族人,只是奔黎部一个不起眼的偏远分支。别说是其他部族,就算是奔黎大部中的很多族人,都已经淡忘了他们的存在。奔黎部有一些记事的图腾符号,但无系统的文字,族中历史依靠口口相传。
奔流杠所知的,只是代代传承的祭歌中的内容。
奔黎部是九黎诸部之一,而九黎是蚩尤的后人。传说轩辕黄帝擒获蚩尤。特意以枫木打造了枷锁以禁锢其神力,使其不得挣扎反抗。
蚩尤在传说中是天神一般的人物,甚至可以与轩辕单独斗法,什么样的枷锁能困得住他?那至少也得是专门打造的神器了,所谓枫木可能也是指“封木”。但奔流杠所知祭歌中,就是这么说的。
蚩尤却挣脱了枷锁,甚至以枷锁为武器再度大杀四方,最终被轩辕所斩。据说蚩尤被斩杀前,掷械于黎山。所谓械,就是他手中拿的枫木。他将其扔到了一个地名为黎的山中。
枫木落地生根,又重新发芽长成了一株参天枫树。后有天神剖开枫木,树心中飞出一只蝴蝶,蝴蝶又产了十二枚卵。第一枚卵中孵出了一个人,名字叫姜央,另外的卵中则孵出了飞禽走兽、妖魔鬼怪等世间诸类。
姜央收服了飞禽走兽、打败了妖魔鬼怪,成了最终的胜利者,也成了九黎部的祖先与首领,率领与指引各部族人在世间安居繁衍。并教会人们掌握种种神奇的力量,以战胜所遭遇的各种艰险与挑战。姜央就是巫神。
九黎诸部向南方迁徙的过程有上百年,在各地定居也有好几百年了,各部族都有自己的巫史,各种传说大概的脉络一致,但很多细节也有差别。比如器黎部就与奔黎部不同,他们所奉的巫神并非姜央,而就是蚩尤本人。
奔流杠所知的本族巫史中,传说就是这个样子。所谓神话,往往也是口口相传的异化加工,比如今天的巴原上,就流传着不少有关若山的神话,至于虎娃的神话则更多。
在虎娃看来,若真有那枫木打造的枷锁,也可能是一件神器,其材质特殊而生机灵性未失,或者另有神通妙用,被蚩尤挣脱后,掷于山中又化为一棵树倒有一丝可能。但它更代表着九黎族人心目中,蚩尤心中那一丝不屈之气。
当年的炎黄之争,末代炎帝所属的四岳部、烈山部皆归附轩辕,只有蚩尤所率的九黎部再度反叛,最终获罪远徙,蚩尤后人当然亦有不甘之心。神话既承载了历史,也代表了某种期望,但经过久远的年代后,绝大部分后人也只知传唱祭歌而已。
对神灵的祭奉,也是重要精神的寄托与历史记忆,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不仅能增强族群的凝聚力,还能提供人们所必须的内在精神动力。
一个人或一个族群,所失去了内在的精神动力与诉求,是不可能克服艰险而生存延续的。所以它必须要有,所区别的只是哪一种,对神灵的祭奉也许不是最好的方式,但至少也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奔黎各部的族长也称巫公,不仅是率领族人的主主持祭祀者,同时遵从神灵的旨意指导族人的生产与生活。他们所祭奉的神灵就是巫神,可以说巫神的意志便是族人一切行为所依照的准则,而巫公负责传达与执行它。
奔黎大部的族长,也是所有分支部族的总首领,则被称为大巫公,号称能沟通天神。不知为何,大约从一百多年前起,这种情况却被中华天子明令禁止了。
奔流杠不清楚那么久远的事情,但侯冈却暗中向虎娃解释了原因,那是高阳天帝年代的事情。高阳帝颛顼并没有禁止天下诸部信奉神灵,实际上想禁也禁不了,但对巫蛊盛行的风气却极为不满。而奉行巫蛊者,以九黎为最盛。
各部族的情况混杂,几乎每一个小小的分支部落,都拥有自己的巫史,编造了各自的神话传说,首领通过祭祀号称能沟通天神。而所谓神灵的意志又成为对外发动掠夺战争、对内收取各种供奉财货的借口,诸事失去了法度规范。
世人如何去裁决与分辨天神的意志?本应是所谓神灵之间的事情,却极大干扰了世俗的生活,这种情况也容易导致各部族之间产生隔阂,甚至形成对立,不利于天下安定。
颛顼帝下令整顿祭祀之事,禁止各部首领以天神的名义干涉民事,各部可以祭奉神灵,但没有权力代表天神传达旨意,中华之国设置了统一的国祭,有其礼法规范,由历正宫掌管。
也就是说,天子治下各部族人信什么神无所谓,但不能再有人自称负责沟通天神,特别是以神灵的名义驱使族人,大肆搜刮财物举行祭祀,或者对外发动战争进行掠夺。再有这样的人,颛顼帝抓住一个便杀一个。
在颛顼帝下这个命令之前,中华之国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偏远部族此等情况是相当混乱与严重的。
很多部族首领号称能沟通天神,以向神灵献祭的名义役使族人,建造了大量宏伟的殿堂、搜刮了巨额的财富,消耗了极大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导致部族生活困苦、田地荒芜、民不聊生。
混乱的巫蛊之风盛行,仿佛对天神的祭祀活动越盛大,就是越显虔诚、越能代表神灵的旨意,还导致了大量的部族冲突与互相的攻伐掠夺。各部民众承受了大肆祭祀活动所带来沉重负担乃至灾祸,实际上却不可能得到所谓天神的福报。
而颛顼帝的政令,就是从礼法上解决此事,并形成传统。祭祀与沟通天神只是国事象征,凡人与鬼神的事务不得混淆,无论谁信奉什么神,都无权去代表神。
政令颁行后,也有一些部族在大巫公或大祭司的挑动下反对,甚至发起了反叛,最后都被颛顼帝给镇压了,而九黎诸部受到的打压最狠、与颛顼帝发生的冲突也最为激烈。
颛顼帝不仅以镇压反叛者的方式强制推行了政令,也恩威并施,采取了很多安抚与怀柔的手段,包括对待那些被镇压后的部族亦是如此。
有了颛顼帝打下的基础,到了高辛氏帝俊、陶唐氏帝尧的年代,政令畅通、祭祀的负担大减,各地可以调集更多的人力、物力去开垦田园、疏浚河流、修筑道路,中华之国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
小小的奔流村族长杠爷,当然不可能像侯冈那样了解中华国事,他只听说大概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而巫公渐渐只是部族内部私下的称呼。各部的大巫公也不再能沟通天神,更不能不通过城主、君首、天子的政令,直接以天神的名义命令族人了。(未完待续。)
021、其鬼不神(下)
但如今很多部族仍然信奉巫神,也会自发地祭奉巫神。奔流村族人原先并不生活在这个地方,他们因为水患和冲突战乱而逃难迁居于此,成为重辰氏封地上的奴仆。在奔流杠很小的时候,部族还没有迁徙,他曾跟随祖辈参加了一场很盛大的祭典。
当时奔黎部的大巫公虽没有到场,但那场祭典也有十余支部族参加,按照传统的仪式,人们向巫神献祭并请求赐福,他们还饮用了一种特制的汤药,据说是神农天帝所传的秘方。就是在这个仪式上,奔流杠获得了巫神所赐的神力,后来祖父又教了他族中传承的巫术。
那时的奔流杠只有十几岁,还是一个懵懂的蛮荒少年,哪怕是到了现在,很多事情他也不理解、回答不了虎娃的所问。而这些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神力是巫神所赐,巫术是祖辈所传,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从来不需要去解释与思考。
对于祭奉巫神能获赐神力的事情,奔流杠深信不疑,就像他认为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般。而族中自有一套献祭与祷告的仪式,只要怀着虔诚的心念照着做就行,至于能不能成功则要看是否能得到巫神的眷顾。
当初奔流村一族去了七个孩子,只有奔流杠有此幸运,所以他后来成为了族长。至于另外六个孩子则很不幸,回来后都病了一场,其中有两人过了不久便夭折了。
听到这里,娃突然插话道:“当时你也生病了吗?”
奔流杠纳闷道:“您是怎么知道的?……是的,我也病了,回来后一连几天高烧不退。祖父告诉我,因为凡人的身躯难以承受巫神所赐的神力,这是一种考验,只要挺过去病自然就好了。最终我挺了过来,幸运地掌握了神力。”
虎娃:“那是什么感觉?”
奔流杠:“最初的感觉在浑身发热时就有了,肌肤变得极其敏感,仅凭手摸体触。就能分辨出各种细微纹路,就似出现在脑海中一样,还能察知冷热变化以及常人察觉不到的微风。等我病号之后,这神异之能便保留了下来。
祖父说。这是体窍已开,可沟通内外之兆。我也不明白沟通内外是什么意思,却能体会到那种感觉。族中有秘传仪式,在密室中静心冥想巫神,可察觉身中血肉腑脏。渐渐打开周身诸窍。我的饭量变得越来越大,每天都感觉很饿要吃很多东西,也总有精力须发泄。
我一度闯了很多祸,力气却变得越来越大,筋骨变得越来越强壮,有一阵子浑身剧痛,被折磨得都快疯了,但后来还是硬挺了过去。仍然是按照族中自古秘传的仪式,仿佛真的能够沟通内外,触觉可以延伸。凝神间能隔空触物……”
听到这里,虎娃又突然问道:“你说当初和你一起去的六个孩子,回来后就夭折了两个,那么剩下的四人呢?”
奔流杠伤感道:“那时的族人,比如今多得多,总计足有千名。我们都经过挑选,是族中最强壮也最机灵的孩子,从小几乎都没有生过病。那四人后来都活得时间不长,在几年内先后因为各种原因夭折,活得最久的一位也没有超过十八岁。死在部族迁徙的途中。”
虎娃:“你在仪式上喝的汤药,知道药方吗?”
奔流杠摇头道:“我不知道药方,在奔黎部中,也只有大巫公知道。是历代大巫公掌握的秘密。在祭典上服用它,可以沟通巫神。我参加的那次祭典,奔黎部的大巫公虽然没有出现,却派人把制好的药送来了,现场煮汤饮用。”
小妖叽咕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方才不是说,那药方是神农天帝所留吗?在神农天帝的年代。世间哪有什么巫神?”
奔流杠解释道:“我所知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或许是巫神从神农天帝留下的传承中找到了秘方,并加以改进,然后又教给了我奔黎部的大巫公……”说到后来,他的语气也不是那么肯定了。
虎娃伸手道:“你那根短杖,也是祖传之物吧?给我看看。”
奔流杠从怀中取出短杖交给虎娃道:“这是我奔流村一族,世代相传的族长信物。”
此物是一根骨质短杖,约有李子粗细、一尺多长,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抚摩,表面光滑有一层自然的包浆,通体呈深黄色,布满了细碎如牛毛状的断纹。它并没有被炼化成能与身心一体的法器,但多少也经过了法力祭炼,算得上是一种天材地宝,其物性可以延展神识,并使神识控制更为精微。
虎娃将骨杖还给奔流杠道:“最后一问,什么是听话蛊?为何村中有人想用听话蛊来对付我等?”
奔流杠大惊失色道:“听话蛊?哪有什么听话蛊,这里更不可能会有人想用蛊物对付诸位贵人!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太乙开口打断他道:“我等坐在屋中,亦能听见村民私语,方才有人暗中密谈,提到要找机会对我等下什么听话蛊,你这位族长能解释一下吗?”
太乙直接用了神念,将一段谈话印入众人的脑海,是两名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人道:“那几个上部贵人,能帮我们保守秘密吗?杠爷别让外人给骗了!你家婆娘这些年还养没养蛊,手里有没有听话蛊?”
另一人有些惊恐地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我家婆娘会制蛊了?听话蛊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你别慌,这里又没外人。我是听我家婆娘说的,你家婆娘的外婆,是从南边嫁过来的,就会养听话蛊。我还听说了,当年你肯上门跟她过,就是因为被她下了听话蛊。”
“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我可从来没有中过什么蛊!”
“你先别着急,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家婆娘还有剩下的听话蛊,让族长找个机会混在饭菜里对付今天来的那几个人,他们不就会乖乖听话了吗?”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这两名村民的密谈,奔流杠父子是满头冷汗,赶紧又跪下叩首道:“诸位贵人,请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也不知道这回事。这只是村民私下里瞎琢磨,他们也只是琢磨而已,根本不敢真的这么做。”
虎娃淡淡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什么是听话蛊?”
奔黎部已久不养蛊,或者说不制“听话蛊”这一类的蛊。根据自古秘方,捉各种毒虫置于瓮中,互相吞食,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所谓的蛊。此时蛊已发生了变异,这种催生变异的方式不一定会成功,若是侥幸成功了,却会有特殊的效果,能用以害人。
这些毒虫并不是随意选择的,须寻找特殊的品种,按秘传的仪式与搭配顺序投入瓮中,甚至还要以精血培饲,才有可能养出所需的蛊。以不同的秘方制成不同的蛊,就似修士炼制灵药一般。
这样的蛊也被称为“妇人之蛊”,据说只有女子才能养蛊、制蛊,其秘法只传女不传男。又有传说,这是巫神教给族中女子防身自保的办法,至于实情究竟如何,那只有天知道了。
奔黎部如今不制蛊,或曾经有过制蛊的历史,如今已经失传了。可是生活在更南地域的山黎部、飞黎部尤其是蛊黎部,族中女子仍有制蛊的习俗,这种事都是在极为隐秘的情况下进行。
奔流村没有迁居到此地之前,也曾与其他部族有过通婚,蛊术也许就是由这些外部女子带进来的,只在其本人的女性后代中秘密流传。
至于听话蛊,顾名思义,可能就是中蛊之后便会听话。奔流杠曾听祖父偶尔提起,有女子用听话蛊,可迷惑男子留在身边,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奔流杠也从来没见过。
虎娃摆了摆手道:“好了,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可以去休息了。”奔流杠父子躬身倒退着告辞,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屋中只剩下了虎娃等人。
太乙一伸手,房梁上突然飞下来一个木匣,虽无太多华贵的纹饰,但打造得也非常精致,不知是何时以神通摄来。他以神念道:“我搜了那户人家,还真发现其院中有堆放杂物的小屋,地面浮土下埋了一块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一口大瓮。但瓮中并没有养蛊,已有好几年没被打开了。
我又搜了他家中其他的地方,于隐秘处发现了这个木匣。匣中有两包药散,应该就是他们所谈论的蛊,却不知哪一包才是听话蛊?”
匣子打开,里面垫着干草,还有两包用质地很特殊的叶片包起来的粉末状的东西。一包呈灰白色,闻之有腥味;另一包呈淡粉色,微微带着诡异的香气。
虎娃并无神通法力,只能以肉眼观察,皱眉道:“蛮荒部族,给各种东西起的名字都很简单,叫不叫‘听话蛊’并不重要,只需搞清楚它们有何效用。”(未完待续。)
022、蛊(上)
太乙:“这灰白色的药末,以元神感其物性,食之能令人迷离恍惚,下蛊者说什么可能就会听什么吧,这也许就是听话蛊。至于这淡粉色的药末,食之能令人兴奋舒畅,甚至还有些许催情之效,但是这药方不全。”
叽咕好奇地问道:“怎么不全呢?”
太乙解释道:“这只是我根据物性推导出的效用,实际上谁要真把它吃了,初时身心舒适,但过后不久便会觉得恶心难受,只有在闻到某种气息时,才会重新感到兴奋舒畅。
若有女子让男子吃了这种蛊药,再在身上带着某种东西散发出特有的气息,自能令那男子愿意听话,看来它也是听话蛊。”
虎娃:“能确定其效用以及炼制之法吗?”
太乙:“仅凭感应,我也只能大致分辨出这么多。想要搞清楚其确切的效用,最好亲自尝一尝。但若不知秘方,很难按照原样炼制出这种蛊,倒可以用别的办法模拟出类似的效用。”
叽咕兴奋地说道:“好好好,我来尝!”
侯冈摇头道:“你还是算了吧,先让太乙试试。以他的神木原身、化境修为,倒也无惧区区蛊毒。”
叽咕:“难道以我的修为,就怕了这些蛊毒吗?”
虎娃:“你倒是可能不怕,但你吃下去有用吗?能分辨出其确切的效用以及炼制手法吗?”
叽咕有些泄气道:“哦,那还是让太乙先来吧!”
太乙取了指甲缝那么一小撮灰白色的药末,就以桌上放的清水送服,闭目凝神片刻,好像是觉得不过瘾或者是药力不足,又取了双倍的份量服下,过了一会儿才沉吟道:“这里面的东西,的确有各种毒虫,而且发生了异变,但也加了别的料。
比如我就能分辨出一种菌类。此菌在巴原西荒中也有,若生食会中毒,恍惚间会出现种种幻觉,甚至会感觉神魂离体而出随风飘飞。普通人若服用过量。恐怕就醒不过来了,最终将口吐白沫而亡,而这蛊药中居然有成分能解其毒性。
此菌可能是喂养毒虫所用,也可能是晾干磨成粉后,添加到这药末中的。此蛊药若少量服用。确实可使人神智恍惚,当别人说话时,就似脑海深处的冥冥之音。嗯,别看直接这么闻着有点腥,但如果用做调料加在肉汤里,可使汤味更鲜美……”
叽咕:“你是不是吃馋了呀,要不要再给你弄点肉汤?”
太乙:“我这不是想将其效用尽量分辨清晰嘛!”说着话又取出那淡粉色的药末服用少许,闭目凝神片刻后,又睁开眼睛道,“此蛊方不全。服用后会使人心情舒畅、自觉精力充沛甚感愉悦,但是再过一段时间,又会头晕目眩、恶心难受。
这是正常反应,若是挺过去、药性消了,也就没事了。可是在药力发作感到难受之时,若闻到一种特别的对应气息,又会觉得欢畅莫名,身体的反应会使心中暗生欲念。若如此反复数次,甚至数月经年之后,恐怕就离不开那带着特有气息之人了。甚至无须再继续用蛊。”
侯冈点头道:“可能将这两种药末合用,再添加缺失之物,才是完整的听话蛊。既是妇人之蛊,若用得巧妙。真可以让男人听话啊!竟有人想拿这种东西来对付我们,且不说我等会不会中蛊,就算中了蛊,他们又怎么解决后患?”
虎娃叹道:“部族野民,哪能想得那么长远,他们是被吓着了心里发慌。所以想到把我等先控制起来再说。却也不看看我们侯冈大人的形容服饰,必是来自中华大部的贵人,若是无故失踪,想必定会有人来寻,很容易就查出破绽。
但在很多情况下,如此偏远之地,偶尔路过之人因此留在了村寨中,外人难知其行踪,也不可能再找来。”
太乙又补充道:“其炼制手法,应该就是催生毒虫变异而得蛊,想成功却很难。我虽不知其秘方,但分析其效用,也能炼制出类似的灵药……”
虎娃摇了摇头道:“以你的修为,炼制类似的灵药并不难,若想对付什么人也根本用不着这种手段,随手施法即可。但你别忘了这些蛊药是村寨中的普通妇人所炼制,也算手段非常了。若是其他修士服之,又会有什么后果?”
太乙分析道:“这淡粉色的蛊药,二境修为服之亦有感觉,但可缓缓自行化解。而这灰白色的蛊药,有四境修为方能自解。”
叽咕:“那我也能吃了呀,快让我也尝尝,都等半天了!”
虎娃笑道:“那就让叽咕尝尝吧,顺便看看他的神气运行有何变化。”
……
次日天还没亮,虎娃等一行四人便驾车离开了奔流村。他们驾的就是少甲辰昨日所乘的车,马也没换,车已经修好了,走的便是少甲辰昨日来时的路。
说来也巧,虎娃他们恰好也是四个人。侯冈的样子,就像个大部贵族家的少主。这样的权贵子弟出门,身边往往得带个管事的,负责打理各种俗务,包括算账收钱之类的,而太乙的样子正好合适。至于叽咕,当然是护卫了,而虎娃则是侍从。
沿着野林间的道路走了二十多里,并入了另一条大道,虎娃等人向西行不远,终于看见了另一座村寨。他们并没有停留,驱车直接从村寨外经过。村寨边以及田地中的民众纷纷弯腰行礼,应是认出了这是少甲辰的车驾。
马车奔驰而过,人们不容易看清车中人的面目。为了稳妥起见,太乙还施了个法术,使人们看见的就是昨日少甲辰等人的形容装束。假如重辰氏派人追查少甲辰的下落,行踪线索如此明显,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昨日已死在了奔流村。
这就是虎娃昨日告诉奔流杠的办法,毁尸灭迹并不能阻止重辰氏追查到奔流村,当人们都认为事实是另一种情况时,才会忽略真相。
……
奔流杠父子站在村外的路口,遥望着马车离去。奔流通长出一口气道:“他们终于走了,奔流村也安全了,不必再冒险远徙。”
奔流杠却摇头道:“这只是给了我们谋划远徙的时间,使他人暂时想不到少甲辰失踪与奔流村有关。秋收之后囤积足够的粮食,趁着云梦巨泽水位退去,赶紧举族迁走吧。”
奔流通纳闷道:“阿大,我们为何还要走?不是已经没事了吗,难道你是信不过那几人?”
奔流杠的眼神中又流露出深邃的悲哀:“我不是怀疑那几位上部仙家会故意泄密,但他们只是过路者,对我奔流村一族并没有什么责任,只要将来稍有不慎、在某些场合说漏了嘴,我们奔流村仍有没顶之灾。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些年来,族人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就算没有少甲辰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的,我们沦为重辰氏之奴,几十年来的处境就是任打任杀。同样的事情,以前又不是没有遇到过。
想当初,我跟着你爷爷流落至此时,总共还有六百多名族人。族人们在这里又有了下一代,你就是在此地出生的,但如今族人们也只剩下了三百多,我不敢再想象将来。我心中一直有逃走的想法,可惜没有勇气,昨日的事,终于让我做出了决断。”
奔流通:“可是我们往哪去呢?”
奔流杠:“往南走,有些地方可能还需要造筏渡水。南边是器黎、飞黎、蛊黎、山黎等大部的地盘,我们无论依附哪一部都可以,总之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奔流通:“可是我也听爷爷说过,想当初我们所居住的地方遇了水患,随后又与飞黎部的村寨起了冲突,才被迫迁徙到这里的。”
奔流杠:“如今早已时过境迁,我们只是落难的黎民,依附其他的大部也没什么不好。我也听阿大说过,我们奔黎部是九黎各部中处境最好的,很久之前便与重辰氏结盟,大巫公还得到了中华天子的封赏。
可是我们奔流村一族,处境却是奔黎部各支中处境最艰难的,既如此还不如早点脱离,就算依附其他大部定居,总比如今生死都不能保证要强。秋收后便走,趁着冬季远行,我们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奔流通:“可是族人们都已经忘了昨日的事情,好端端的,他们又怎能愿意迁徙呢?”
奔流杠长叹道:“与其说是迁徙,不如说是逃亡。其实大家也都清楚如今的处境,只是日子过久了,已经习惯甚至麻木了,没人有勇气逃离。秋收后便是祭神仪式,我可以当众宣布,这是巫神对我族的谕示。若是有人不听从,便强行弹压,我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巫术了!”
奴隶逃亡,在这个年代也不是很罕见的事情。奔流杠父子不清楚太过久远的往事,但马车中的侯冈,却正在向虎娃等人介绍奔黎部的历史,竟与传说中的“颛顼战共工”有关。(未完待续。)
022、蛊(下)
后世之人,往往搞不清上古传说中的种种称号与名号,感觉复杂而混乱,同样一个名字,会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反复出现,比如祝融、又比如共工。他们不仅是一个人,也是一个部族,甚至是一支传承的称号。
想当初末代炎帝榆罔归顺轩辕,他们都自称少典氏之后,这意味着轩辕黄帝取得了嗣位正统。榆罔本人则被轩辕封为缙云氏,有点相当于紫沫退位后仍被少务封为相君、赐享十爵之尊。
但榆罔的情况与紫沫又有很大的不同,他本是中华天子、号令天下各部,在其归顺后,还有庞大的旧部势力存在,被称为四岳部。所谓四岳并不是指四座山,也不是特指四个大的部族,而是拱卫中华天子之意。
榆罔有个儿子叫祝融,曾担任火正,与蚩尤同为炎帝末年最强大的战将。祝融这个名字在上古时代便出现过多次,据说神农天帝的助手便叫祝融,担任的官职也是火正。榆罔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让他担任同样的官职,也等于任命他为祝融氏这一支部族的首领。
祝融氏的称号自古有之,自神农帝时代就有这么一支部族繁衍至今,其历代很多首领也自称祝融。对于不明究竟的后人而言,有时实在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就像白煞也自称白额氏。轩辕帝为了团结天下各部,依然任命这位祝融为火正大人。
祝融有个儿子叫共工,是四岳部的首领之一,他所率领的部族又称共工部,是四岳部中势力很强大的一支,分布的疆域在中华之地的南方。榆罔的儿子很多,祝融并没有继承缙云氏的尊号,却担任了火正;祝融的儿子很多,共工也没有继承祝融氏的尊号,却继承了祝融的职位。
共工曾奉天子令在南方治理水患,又被当地民众称为水师。他继承爵位后,官名便由火正改成了水正大人。而“共工”在炎帝时代也是一种官职称谓,看巴原就知道了,以祖先官名为后代名号兼部族称号。这也是上古时的一种习惯。
水正也好、火正也罢,虽地位尊崇,但都是象征性的虚职,在天子朝中并不掌握太多实权。他们同时也都被封了象征性的共工之职,以示继承父业、世代相传。上古时很多职业皆是如此。以火制器、治水造田,皆是百姓工事。
侯冈很费了一番口舌,才将“共工”这个称谓所代表的复杂涵义与来历解释清楚。
颛顼帝时代,天子下令整顿祭祀,并非一帆风顺,四岳部中的共工部反对的态度最为鲜明。共工部在南方势大,颛顼帝号召天下各部征讨,不仅发动了重辰氏的力量,还说服了九黎大部中的奔黎部与重辰氏结盟,一起攻伐共工部。
九黎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也有各种分歧争端。颛顼帝采取团结、分化的手段治理,他娶了一位奔黎部的女子。可惜这女子并没有生下儿子去继承奔黎部,后来颛顼帝又将一个女儿嫁给了奔黎部的首领,通过姻亲关系完成了结盟。
重辰氏与奔黎部联手,在江淮之间击败了共工部,这是颛顼帝推行政令的过程中,最重要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部冲突,奠定了新政在中华之国得以顺利执行的基础。
共工部虽战败,但其所属的势力犹存,在他们表示愿意接受颛顼帝的新政令之后。颛顼帝又采取了安抚的策略。为帝君者,不能只懂争斗不懂妥协,实际上也不可能将同为人皇子民的共工部族人赶尽杀绝,颛顼仍册封共工之子为共工氏。不仅继承了这个氏号,还继续担任水正。
如今天子帝尧朝中的水正大人,便是共工氏帝江,他已经是第三代共工氏了。
而奔黎部因为与重辰氏结盟攻伐共工部,占据了江淮之间的大片土地,也因此与其他九黎各部的关系日渐疏远。其首领不仅娶了颛顼帝之女。由此还得到了册封,他本人也成了贵族,不再是无姓之黎民。
听完侯冈的讲述,叽咕疑惑道:“奔黎部就算没有完全脱离九黎,但也是九黎诸部中最早与黄帝本部势力结盟的,如今的处境也算是最好的,为何奔流村族人过得那么惨?”
虎娃苦笑道:“任何一个部族,都有高高在上的贵人,亦有处境凄惨的奴民。奔黎大部,因其祖先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在原九黎诸部中,如今整体的处境是最好的。可是奔黎部之内也有很多分支部族,未必都参与了当年的攻伐、得到了祖先的好处。
奔黎部如此做,必然会与共工部结怨,也会导致其他九黎各部的不满。奔流村这一支族人,原先生活在大江以南,与器黎、飞黎、蛊黎、山黎等部的交界地带,若有冲突必会吃亏。他们是因水患和部族冲突而向北逃难,结果却沦为重辰氏封地上的奴仆。”
太乙忽以神念道:“师尊好像对九黎部的巫术很感兴趣,可惜那奔流杠只知秘传仪式的过程,却不知所服用的汤药秘方。假如真有那汤药,师尊是不是也想尝一碗呢?”
虎娃答道:“当初奔流杠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可不仅仅在于那药汤,更在于那秘传的仪式,使他心思澄净没有杂念,可入静而观微。这便是我当初在彭山开讲法会,所释初境之妙。
其实无论有没有巫神,无论他们信奉的是不是巫神,或者在别的地方、有别的族人、信奉别的神灵,只要做法一致,情形都是类似的。
当初在巴原北荒,山爷就是在祭神仪式上得到了山神的指引,从而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山爷少年时信奉山神,后来他也清楚了,山神的名字叫理清水、亦是人间的一名修士,但这无碍于山爷的修行。
和你说明白这些并不难,因为你本人就是西荒神木族人所祭奉的神灵。而九黎部的巫神传说,竟与一株枫木有关,带你来还真是带对人了。
其实无论神灵存不存在,又是怎样的存在,人们只是借助了这样一种方式而已,既是内心深处的期待,又是一种精神象征与号召手段。至于所谓的神力,非是哪位神灵所赐予,而是因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修行大道。
就像将陶碟、火麻油、绒草芯放在一起,便可以点亮灯光。人们借助于某种方式,恰好与大道谙合,因此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他们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只认为这是巫神所赐。”
侯冈以神念插话道:“可以是巫神所赐,也可以是水神、火神等其他的神灵所赐,秘法更可以是师尊所传。但天地间若无大道存在,师尊又何以传承弟子?无论是谁,不过是恰好窥见了大道的一角,有所谙合。
这就像我们驾车离开了奔流村,人们都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以为少甲辰正从这条路上经过。将来若有人查找少甲辰下落,必然会追随着这辆马车所留下线索,却想不到他们看见的只是少甲辰的身影和车马,而非真正的少甲辰。”
太乙又问道:“师尊,那么您又如何看待奔流杠曾服用的汤药呢?”
虎娃沉吟道:“据我推断,那汤药可能有迷幻之效,使人相信自己真能沟通巫神,或者得到了巫神的目光投注,便对此深信不疑。
另一方面,它也能激发人的感官以及身体潜能。比如肌肤变得特别敏感,这与迈入初境后的感官变得越来越敏锐的体会是一致的,也是一种辅助修炼的手段。
奔流杠服用的汤药,应是同时激发了初境和二境的潜能,感官变得非常敏锐,筋骨形骸也经受了洗炼。他挺过去了,便等于不知不觉中修成了,那秘传的仪式对他的帮助很大,是也他继续修炼巫术的方法,懵懂中又突破了三境。
但是这么做的代价是残酷的,当年奔流村一族挑选了七个最健壮、最聪明的孩子,有两人因此夭折。奔流杠能活下来,说明他本就有此潜质,若换一种方式去指引,同样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至于另外四人没有立刻夭折,说明他们也可能有修炼潜质,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未获成功,又透支了生命的潜力,以至于在后来皆因种种缘故而夭亡。”
太乙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汤药好猛啊!它确有辅助初境与二境修炼的效果,但若服用者没那个潜质,或者没有恰好按照正确的方式去修炼,结果是非死即伤啊。最后剩下来的那个奔流杠才是幸运者,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幸运。”
侯冈又插话道:“我突然想起了白额氏族人的仙城朝圣,那也是赤望丘挑选传人的仪式。不论白额氏族人怎么看待赤望丘上的仙家、是否将他们视为神灵,但在我等修士看来,这就是一种秘法传承。
有人幸运地迈入初境,便成为赤望丘弟子。至于那些未能成功者,倒也没什么损伤,只是参加了一次远行朝圣。”
太乙提醒道:“白额氏族人参加仙城朝圣,每年或多或少也都会有人死伤。”(未完待续。)
关于《》,补一篇题记
自开书以来,间或总有读者在书评区留言,说本书读起来太“清淡”,故事冲突不够紧张激烈,场面也不热血刺激。其实身为作者,我一直很清楚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这不是因为故事冲突不够激烈,而是因为整本书的基调,叙事手法要服务于所表达的主题。
当初写《神游》时,我喜欢在很多章节前面写题记,以阐述创作的思路。后来发现,在网络小说的章节中,加入这些与情节无关的内容并不太合适。但如今倒是有必要写一篇题记,放附在免费感言章节中。
这本书叫《太上章》,虎娃将成为道祖太上。它所描写的就是虎娃怎样成为道祖太上的故事,以及他为何会被后人称作道祖?而不是虎祖、霸祖、帝祖等其他的“尊号”。
其实仔细读来,已告一段落的巴原五国之争,以及即将展开的中华天子嗣位之争,其故事冲突都足够尖锐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但无论世事多么惊心动魄,对道祖太上而言,他所要求证的都是他的心境。
若是从虎娃的角度去看待和体会这些冲突,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一言不合光着膀子冲上去拎刀便砍,那不是太上而是牛二,或者叫张三、李四都行,总之可以换成任何一个名字、写成另一个故事,或许也很精彩甚至喜闻乐见。但那就不是《太上章》了,可以叫《张三戾血霸天记》,网上类似的故事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没必要也凑这个热闹。
写什么就是什么,最起码也要写什么就像什么,这是文学创作的基本要求。
最近的章节,介绍性的内容比较多,由此导致了情节推进不快,当然了。这也有我更新不快的原因。但对上古时代的背景介绍,又是绕不过去的,只有将它铺展清晰,后续的情节冲突才能顺利展开。
这是一部上古神话题材的网络小说。但内容也并非完全是虚构与杜撰,它有很清晰的背景。从时间背景上来看,它所描写的历史时代,从华胥之子太昊至大禹之子夏启,由华至夏。便是华夏古国的奠定过程。
创作中感到艰难的是,相关的文献包括各种史料与上古神话传说,既太少又太多了。所谓少,是相对于先秦之后丰富的历史资料而言;所谓多,是相对于世界上其他文明的早期史料而言。
可以考证的记载与传说,不仅丰富而且零散,内容极为复杂与混乱,尽情发挥想象力去解读这些神话史料,可以得出各种推论。然后在这些各种可能性的解读中,梳理出一条最切合逻辑关系的主线。做为小说中的世界观背景,对作者而言是个相当浩大的工程。
编造并不难,真正难的是不能随意去编造,迄今考证过的上古史料,加起来已有近百部,有些简直是比天书还天书。写在小说故事里,有些可能只是一段很简单的介绍,但实际上想把它们梳理清楚、清晰自然地介绍出来,其过程要比我写《天枢》时难多了。
其中虽然有小说的加工,但对于已流传了几千年的上古神话史。我并不敢擅自胡编乱造。涉及到某些内容时,我的态度不仅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恭谨。比如说写道祖就是道祖,而不能是将道祖写成牛二。却非说这个人就是清净无为的道祖。
既然是写道祖太上的故事,虎娃的成长经历,也应当反映道家思想最初的源流。道家并不是人们所说的上古神道,亦不等同于后世的道教。
(悄悄说一句:我本人并不喜欢《封神演义》,书友也不必用封神中的神话体系,勉强去套用本书以及我的一系列作品中的“设定”。因为这是不同世界观的体系。)
最近的章节中,恰好写到了颛顼帝整顿祭祀,也就是后世神话中的“绝天地通”,有关内容在后文还会继续提及。而人们对待鬼神、对待自身的态度,恰恰是人类思想文明的萌芽,道家思想的出现,也肇始于这个萌芽。
现代人能读到的、完整的中国古代思想著作,成书于东周的老子《道德经》,应是其中最早的一部。在《道德经》之前,当然还有更早的上古文献,但那些文献资料要么不够完整系统,要么就是一些单纯的占卜以及历史事件的记录,并非一种思想体系的总结。
道家思想当然不是凭空诞生的,根植于华夏文明古老的土壤。老子所说:“以道意莅临天下,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其源头最早便可追溯到黄帝世系时代,与神话传说中的颛顼帝“绝天地通”不无关系。
也许很难用有神论、无神论、泛神论……等简单的概念去界定道家思想,它是另一种文明启蒙时代的思辨体系。
对于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神灵,太上的态度,是无论它存不存在,都改变不了事物运行的本质,就算它们是存在的,那也是大道演化的一部分。而人们应该求证的,是生命与世界的本质与本源。
说老子是孔子之师,不仅是因为有史料记载孔子曾向老子问礼,而是他们之间确实有思想传承关系,突出地表现在对待鬼神的态度上。孔子对鬼神的态度是存而不论、敬而远之、不语怪力乱神,更关注人之所需、世人应追求的自我修养与自我实现。
而道家思想,在另一种境界上强调对世事与世人的关注,以求清静无为、合于自然。这既是对自身的态度,也是对鬼神的态度,并没什么不同。
再回到上古时期对待鬼神的问题,对神灵的祭祀并不等同于后来的宗教。个人观点,宗教最核心的特点,其实不在于有神无神、不在于信奉什么神灵,有的宗教比如佛教,从教义上看,甚至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有神论。
宗教的关键,是以某种神灵崇拜或精神信仰为基础,制定了用以指导或限定世俗生活的各种道德规范与行为准则。确立这些规范与准则的权威性,更多的不是源自于它们最初的合理性,而是通过将其仪式化、神秘化与神圣化。
比如儒家并非宗教,但有人若将孔子的思想立为神明的教义,将其仪式化、神秘化与神圣化,就有异化为儒教的嫌疑……呃,好像已经跑题了,就此打住!
中国历史上尽管也有过像商那样笃信鬼神、巫风大行的朝代,但经过东周时期诸子百家的思想启蒙,“其鬼不神”的态度,若隐若现贯穿于中华文明的始终。
祭祀虽然很重要,但它更多的只是一种象征、符合世人制定的礼法、满足人们自身的需求。人们更关注的是如何解决自身的问题,尽管可能会信奉鬼神,但精神上并不依赖于鬼神。包括诠释上古时占卜记录的《易经》,若仔细读都不是讲鬼神的,而是分析在人们什么情况下该怎么做事。
这反映在上古神话中,比如大禹治水,与中亚文明的大洪水传说相比,解构方式与思想内涵都是完全不同的。
中国为何会成为中国,中华文明为何与世上其他文明的演化历程有所不同,萌芽早已埋下。“以人为本”的思想,并不是当代某科技公司的广告词,也不是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才提出的启蒙口号,在中华古已有之。文中恰好写到了这一段历史背景,因而有这篇题记。
虎娃进入中华之地,波澜壮阔的画卷即将打开,故事会陡然转折将更加精彩!四月到了,春天到了,向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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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凡大道有争者(上)
侯冈摇头道:“那是因为路途艰险,远行的商队还难免有各种折损呢!人生在世便会遭遇各种磨难,这是对白额氏族人的考验与磨砺,否则怎配成为赤望丘弟子、得授仙缘?但秘法传承本身,是不伤人的。”
虎娃点头道:“仙城朝圣,指引修行的过程确实不伤人,但能得仙缘者亦寥寥无几。其实修行并无秘法,唯道而已,由此而演化出的种种手段,才是所谓的各宗门秘法。”
太乙:“由此看来,赤望丘指引传承的手段,可要高明多了。”
虎娃点头道:“高明是高明,但又太过复杂高深了,必须要有自古传承体系、代代所总结的经验,并有大成修士主持指引。而九黎部祈求巫神赐予神力,只需要一个仪式和一剂汤药,不必清楚其真正的原因,只要自以为信奉巫神即可。”
侯冈叹道:“这就是所谓的蛊啊!”
蛊是什么意思?可不仅仅是培饲毒虫在大瓮里互相吞食,按秘法最后催生出变异之蛊虫。在九黎部的传统观念中,这只是妇人之蛊,而非族人之蛊。
族人之蛊是指竞争与继承,而这恰恰是原始部族推选首领的传统,最强大、最聪明的人才能成为族长和部落联盟的领袖。
在奔黎部的神话传说中,枫木被伐倒,树心中飞出一只蝴蝶,蝴蝶产下了十二枚卵,卵中孵化出一个叫姜央的人,还有各种飞禽走兽与妖魔鬼怪。姜央收服了飞禽走兽、打败了妖魔鬼怪,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才成为了九黎族人的巫神。
所以蛊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或动词,而是表示了达成某种结果所经历的过程。若是从褒义的角度,蛊象征着继承父业;但另一方面,它也象征着竞争过程的激烈与残酷。所谓天下之蛊,便是天子嗣位之争。
这是侯冈对“蛊”的解释。仓颉当年所造之字中,当然也有蛊字,这些就是蛊字最初的含义。比较复杂。虎娃反问道:“你是因为丹朱突然派卢张到访巴原、欲册封巴君,所以想到了如今的中华天子嗣位之争?”
侯冈叹息道:“是啊,天下要乱了,不知有多少势力正暗流涌动。”
虎娃亦叹道:“我并非为此而来。只想印证大道修行。天子之位有争,而大道无争。凡宣称大道有争者,皆为歧路,有其穷尽处!”
虎娃如今对“道”的理解,已渐渐触及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起源、存在、演化的本质。所谓求道与得道。就是透过缤纷的表象,谙合大道的本源,修行亦以此而始。
天地间大道恒存,并不存在争与不争,更不存在谁求证了大道玄理、别人就无法再求证的情况。道不因谁而存,亦不因谁而灭。
比如九黎诸部中有没有巫神,对大道而言根本无所谓,它只对信奉巫神的人有所谓。而虎娃之所以对此感兴趣,就是想知道这种修炼方式有何特点,其与大道本源谙合之处在哪里?
……
九重天仙界。太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与其爱侣娲后合力打造,娲后遗号称九天玄女。其玄妙不可形容,若勉强解说,太昊之元神已化灵台世界,就是一方真切的帝乡神土,所现是一株参天建木。
建者,造而成焉。此建木之形,与虎娃在巴国的国祭大典上所见极为相似,通天主干横生九枝。每三枝较为接近,呈螺旋形交替展开,略看是三层树冠,细看则呈九层展开。
每一根横枝铺展。与凡人所知的树枝当然不同,若是真的走到了上面、置身其中,会发现那就是一方天地世界。建木的每一根树枝都展开呈一片天地山河,所以太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又被称为九重天仙界。
九重天,象征着仙家修行亦有九重。而这株建木,本扎根于一无所有的虚无。虚无中演化成了帝乡神土,不论是沿巴原建木飞升登天者,还是得到菁华诀指引登临仙界者,都生活在树下这片广袤的世界中永享长生。
但绝大多数仙家,只能生活在树下的这方世界,无法登临建木上那九根横枝展开的仙境。那九根树枝所化的不同世界里,亦有生灵万物,绝大多数却非人间的生灵,而是太昊天帝所领悟的大道本源演化而成。
此刻树下正坐着一个人,刚刚睁开眼睛望着遥远的鸿蒙缥缈处。他的容颜很年轻,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无论是谁一眼看到他,都绝不会认为他仅有如此年纪。
他的脸色白皙,甚至没有一丝血色,给人的感觉几乎接近于透明,长发披下拖曳于地、就似一条银蛇。头发是雪白的,眉毛却是漆黑的,眸子清澈而深邃,竟是金色的。没有血色的脸庞上,嘴唇却是一抹醒目的鲜红,看上去妖异至极。
此人就是太昊天帝,千年前人间的青帝羲皇。据说羲皇姓风,为华胥氏之子,而中华诸姓,由风而始。
风者,世所传也。据说在青帝羲皇之前,世人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而羲皇设教化、定人伦、传技艺、约风俗、教婚配……民始有父、有姓、有家、有族、有诸部,诸部结盟而有国,立国号为华,教化四方而称中华。
青帝羲皇登天,开辟帝乡神土而为太昊天帝,其侣娲后成就不亚于羲皇,与羲皇合力开辟帝乡神土而号九天玄女。九天玄女此刻就站在太昊天帝的身边,看其形容只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站在那里,树下却无影。
不仅是她,整株建木木都是没有树影的。这片天地里也没有太阳,如果说有,那就是太昊本人。只要太昊在这里,这片天地间便有光,目力所及之处,便能将事物看得很清晰,既不明亮刺眼又不显昏暗,却不知光线从何处发出。
九天玄女之颜,亦有容光玄妙,如月色之皎洁,肌肤白皙纯净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却也没有半点失去血色的苍白感,身着长裙,赤着一双玉足。
在太昊的对面,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正是向来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会出现在何地做何事、天上地下到处乱溜达的仓颉先生。仓颉已不知在太昊对面站了多久,太昊似在闭目养神,他也没有说话,却不知以仙家神念在与太昊交流什么信息。
此刻太昊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远方道:“那孩子竟一语触动了我。凡大道有争者,皆为歧路,有穷尽处!
我虽求证天帝成就、开辟帝乡神土,能指引众地仙飞升长生,但这帝乡神土却依我而存,我就似这片天地间的大道。而那孩子说的对,大道不因谁而存、亦不因谁而灭。看来我是走上了一条歧路,已到穷尽处。
早年我便有此觉悟,斩一丝疑惑之念入人间,托舍新生为理清水,得我在巴原留下的仙缘。我希望他能带着这一丝疑惑之念重入修行,就算踏过登天之径,亦不得飞升帝乡神土,要重走我等当年的历劫之路,然后求证未知。
我与少昊讲过我的疑惑,也传了她我所悟的神通手段。结果她也斩一丝执念重入人间为白煞,在巴原上得到了她当年所留的仙缘,最终白煞却害了清煞,更由此被虎娃所斩。虽非我等有意为之,只是世上的两个人自行其事,倒也预示了此路不通。
但阴差阳错之间,巴原上却出了一个虎娃。今日他不过是地仙修为,为求证大道而入中华之地,方才那一语,竟谙合我当年感触。我的疑惑已有开解,却不知怎样求证,倒是动念想再试一试了。”
仓颉笑道:“青帝,您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天帝,于无边玄妙方广中自成仙界,谁也不能说您的修行是误入歧途。就以天帝成就而言,亦没有极致。”
太昊正色道:“若凡人之二境,诸多武者可证,亦似博大精深,修炼一生永无尽头。但神识不得沟通外物,终究证不了三境修为。
又若修士之五境九转圆满,证入梦生之境可心想事成,别说成仙了,想在自己的元神世界里成就天帝也不过是转念之事。但若不得堪破,终究不识大成面目。”
说着话,他伸手一指头顶上的参天建木:“这就是九重天仙界,树上的每一枝都可以演化成一方世界,只要我的功行法力足够,便可造化无尽山河。
此等修为从何而来?从修行见知中参悟,演化天地间的大道而来。在我之前,无人有指引,唯参大道元始;在我之后,又有人成就天帝,一一印证我所修行。
历天地大劫至此的真仙,这树上的每一枝世界,都是他们永享长生的仙界,只要修为更进一步,便能踏上更高的一层。
我曾亲眼看着你等走上九层,但在这片帝乡神土中,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第二位天帝,哪怕建木展开多少重天亦是如此。所以神农等人只能另行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
九重天仙界为我所化,可以说它就是我。你现在看到的我,也不过是这方帝乡神土的投影,我的存在已与你不同。
那些得我指引飞升至此的众多仙家,在人间时未历天地大劫,则只能停留在树下的世界,且不得离开,否则恐将灰飞烟灭。而我如今,何尝不也像那些只停留在树下的众仙家呢?”(未完待续。)
023、凡大道有争者(下)
仓颉:“就算这树下众仙修为远不如你,但他们从人间飞升至此、得享长生逍遥,已适其志,可没有你这种想法。”
太昊:“他们本未长生超脱,而是我赐予长生,当然珍惜自足。自古证八境为飞仙;修为超越八境之上为地仙;得指引飞升而成天仙;而在人间历天地大劫自证超脱,方为真仙。
若想飞升后仍可自如往来仙界与人间,当初便得留在人间历天地大劫、修成真仙。世人只知仙家飞升便一去不回,却不知真正的原因。
当初前路无人,我开辟帝乡神土便自以为得道。如今方知,无论这株建木所化的帝乡神土能化出几枝,道犹远在未尽之处,而天帝成就看似无穷无尽,却是止步于此。
你上次对我讲的,巴原上那位象煞太乙的故事,令我很有感触啊。当年的他,就很像现在的我,只是我的修为境界更高而已。”
仓颉:“青帝,如今天上地下,没有人修为比您更高、成就比您更大,您这是还不知足吗?”
太昊笑了:“并非不知足,而是犹未知,更有大愿而已。我所证的天帝成就,其实谁也不能说是歧途,只是有所缺憾、并非我真正所求。道无穷尽,谁也不知自己能走多远,但要清楚走到了哪里、又能走向何处?
仓颉,你来到这里已迈过了这建木上的九重仙界,却没有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不就是这个原因吗?你已清楚若走出这一步,便到达了某种境界的尽头,所以便没有迈出这一步,而是欲求证如何再迈出更高的另一步吧?”
仓颉:“总说我干什么,我们在谈虎娃呢!”
太昊:“他有他的修行,于我等可印证,但终就需要自己去修成。”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抬头似向着无穷远处道。“诸位,经历清煞与白煞之事,我又参悟多时,欲演化另一门仙家手段。尚未得全功,想请你们一起参详补足、看看是否可行?”
……
虎娃并不清楚九重天仙界的事情,他正乘车走在路上,却没有进入前方共工部的地盘。若是为了引开追查少甲辰下落者,他们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一路经过了不少村寨,沿途却避开了大的集镇,也没有进入城廓。
虎娃等人东行百余里后便折转向西南,兜了个大圈子等于又绕到了奔流村的南方,重新回到了云梦巨泽的边缘。人烟渐渐稀少,野林荒泽密布,已行不得车马。他们在一片丘陵脚下弃车,将马给放走,步行进入了荒泽。
再往南,就是器黎、山黎、飞黎、蛊黎等部生活的地界了。这些部族村落在南荒中交错分布,具体情况谁也说不太清楚,候冈只知其大概的位置。巴原有南荒,武夫丘就在南荒中,而这一带,就是相对中华之地的南荒,环境十分险恶。
就因为环境险恶,又有云梦巨泽为天然屏障,这些部族才会迁居到那一带,目的就是远离中华天子的势力范围。他们在蚩尤战败后。名义上虽臣服了历代黄帝,但内心中亦不甘,越是带着这种心态的分支部族,后来便迁居得越远、越偏僻。
渡过了大片荒沼与大大小小的河道。虎娃等人已深处大江以南了。这里虽然仍离云梦巨泽不远,但很多地方已常年露出水面,由于洪水冲淤,土壤比较肥沃。由于气候潮湿,低洼处杂草树木生长极快,也容易滋生各种毒虫。九黎族人大多生活在地势更高的丘陵或山坡上。
他徒步走过一片布满碎石的浅水滩,水中也有树木低垂,很多地方抬头不见天空,终于来到阳光洒落处,岸边前方有一片很平整的土坡。叽咕皱眉道:“此地绝非天然形成,应有人在此活动,那里像是人工平整出来的。”
虎娃突然开口提醒道:“小心偷袭!”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晴空霹雳,一道电光散出闪亮的分叉从半空劈落。虎娃的提醒对叽咕而言有点慢了,这小妖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一只脚刚刚迈上岸,便被巨大的声响震得一屁股又坐回了水中。
真正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也不能指望叽咕保护大家。侯冈已祭出了一张符,虽不是珍贵的神符,但也是仓颉亲手所制强大的符纹秘宝。叶片状的秘宝爆开,上面符纹就似化为一张网罩住了众人,霹雳电光顺着这张网的都被引到了别处。
太乙嘟囔了一句:“太浪费了,这也要用秘宝?有我呢,省着点啊!”说着话出手却一点都慢,挥袖一片青光洒出,将一个身影从半空中击飞了。
坐在水中的叽咕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样子,不禁骇然叫道:“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妖怪吗?”猝然遭遇袭击,感觉本应很紧张,可众人都被叽咕给逗乐了,这小妖居然还说别人是妖怪。
那偷袭者的样子确实长得既诡异又凶恶,依稀似是人形,却背生双翅,有点像羽民,但和虎娃曾见过的羽民族人又有很大的差异。它的身体背部和两侧,包括手臂和大腿上,都生着羽状的长毛,脚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似猿猴那般可以对握。
它的脑袋有点尖,嘴也很尖,翻鼻孔,牙齿前突有点像鸟喙,左手拿着一个锤子,右手拿着一个锥子,以锤击锥发出霹雳电光。方才它藏身在空地边一株五尺多粗的大树上,茂密的树冠遮掩了身形,猝然蹿到半空发起了偷袭,既隐蔽又突然。
此刻它被太乙击飞,还显得很凶悍顽强,发出一声怪叫振翅欲逃。太乙怎能容他逃走,施法又祭起一阵狂风将其从空中卷落,砸在地上虽未送命,却也摔得七荤八素。旁边的树上缠绕的几根藤蔓随即就似活了过来,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一身神通法力都被封印了。
叽咕已经从水里爬了起来,冲过去瞪眼喝道:“你是什么人,不不不,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要偷袭我等?”
那怪物的双翅被缠在了背后,却凶性不减,仍然扭动着手脚在奋力挣扎,嘴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叽咕又皱眉道:“你有翅膀,会飞也就算了,但你还会使用法宝,修为也不低啊,难道不会说话吗?”
侯冈摆手道:“它正在说话,只是口音很怪异,还夹着九黎的方言,若仔细些还是能听懂的。”
仔细一听,这怪物说的还真是人话,有可能它的喉舌结构与人不同,所以发音很怪异,而且说的是九黎方言,很难听得懂。还好太乙等人的修为高超,所谓修为不仅是力量也意味着心智,更兼有推演神通,连蒙带猜倒也大致明白了。
这怪物无非是在反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潜入其守护的领地,是受什么人的指使,又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虎娃苦笑道:“被抓住了还这么横,这到底是谁审谁啊?不过说起来,确实是我等侵入了它的领地。像这样的妖族异类,多少保留了禽兽习性,有守护领地意识。……将它松开吧,先问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时太乙以神念暗语道:“水对面,还躲着个小孩偷偷往这面看呢。应该是附近部族村落里的人,要不要把他叫过来问问?”
虎娃:“别吓着孩子,我们先问这个怪物吧,他想现身自会过来。”
太乙上前朝那怪物道:“你别害怕,我们并非恶人,只是偶尔路过,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附近是什么情况?”
说着话他已解开了怪物身上的束缚。那怪物叫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又直扑太乙。太乙面色一沉,伸手向前凌空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怪物给攥住了,它身形定在那里动弹不得,周身血脉也运行不畅,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太乙怒道:“我若有伤人之意,你早就没命了!为何凶性不减,就不会好好说话吗?若能听懂我的话,不再这么冲动,就点点头。”
太乙缓缓松开力量,怪物感觉身子又能动了,赶紧点了点头。太乙便将法力彻底松开,那怪物身子一软趴倒在地,这时已不敢再凶了。
虎娃正要问话,忽听不远处有个弱弱的声音传来道:“哇,你们从哪儿来的呀?……这么厉害,连雷神都给抓住了!”
随着话音,有个孩子绕过了水滩,从岸边的草丛中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穿着麻布衣裳,上面还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叶,但一张小脸倒是挺干净,年纪看上去约十四、五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很是机灵。
这孩子刚才在远处偷窥,见虎娃等人拿下了怪物又把它放开了,这才走了过来,但仍站在数丈外的草丛中不敢太靠近。虎娃招了招手道:“小弟弟,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此地突然被这个怪物袭击了,请问你认识这个怪物吗?”
那孩子见虎娃语气和善,面上的警惕之色少了几分,走出草丛道:“你看上去比我还小呢,干嘛叫我小弟弟?”(未完待续。)
024、雷神与蛊神(上)
虎娃不禁无语,他这具化身的形容,就是当年刚刚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时的样子,当时还不满十五岁,看上去确实跟这孩子差不多大。侯冈亦和颜悦色道:“你就住在附近的村寨中吗?听你的语气,好像认识这个怪物,刚才叫它什么来着?”
小孩看了侯冈一眼,好像是笑他没见识,有些得意地答道:“它是雷神,黎民的守护者。你们连雷神大人都不认识,就往这里跑?”
侯冈却差点被吓着了:“你说什么?雷神!……就它这样还雷神呢,有这么小、这么怂的雷神吗?”
也难怪他是如此反应,有关雷神的传说,在中华之地古已有之。其名为“震”,是一种神异之物,能操控雷电、声震四方,还能腾云驾雾,出没无踪,非常神秘与强大。据说凡人根本看不见它的样子,只能在荒泽中听见“震”发出的声音,就似那滚滚惊雷,偶尔还能发现它留下的神秘的巨大脚印。
而这个既像羽民又像妖兽的毛怪,身形只有普通人大小,脚长得就似猴子爪,虽修为不错也会使用法宝,还能口吐怪异的人言,但被太乙和侯冈联手一个照面就收拾了,与上古传说中的雷神相比,未免差距也太大了吧?
小孩却不服气地反问道:“什么小、什么怂?雷神就是雷神,蛊神大人的后代,附近的村寨里谁不知道,也就你们没见识罢了!”
叽咕嗤笑道:“还什么雷神大人呢,就会躲在树上偷袭,被我们一动手就拿下了!”
小孩:“那是你们几个厉害,但也不能说他不是雷神大人……”
他一激动,也忘了害怕了,居然跟叽咕吵了起来。叽咕本就嘴碎,小孩也是伶牙俐齿,这一吵就絮絮叨叨、杂七杂八说了半天。虎娃等人皆很无语,但好歹也大致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个毛怪“雷神”的来历。竟还九黎的传说有关。
传说蚩尤掷械于黎山化为枫木。枫木倒下,树心中飞出一只蝴蝶。蝴蝶产下十二枚卵。卵中不仅孵出了九黎的首领姜央,还孵出了飞禽走兽以及各种怪物,而雷神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传说往往很有趣。吸取了更古老的神话内容。上古神话中早已有雷神,但出现在这里,又成了蝴蝶卵中孵出的怪物之一。
传说姜央打败和收服了很多怪物,并命它们世代守护九黎族人。这些怪物的形象,后来还成了有些部族的图腾。还有的部族豢养与驱使异兽。甚至供奉深山中的大妖并与之结盟,于是这些异兽、大妖也渐渐演变成了传说中被姜央收服的怪物。
这毛怪究竟是什么来历,小孩并不清楚,他也不需要清楚,反正附近的各部族村落中没人能说得清,而关于它的传说至少已流传了一百多年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它就是蝴蝶卵中孵出的怪物雷神,即便不是最早的雷神,也是传说中的雷神的后代、九黎族人的守护者。
据村落里年纪最大的长者回忆,雷神生活在荒泽水边的大树上。它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至于曾有过哪些变化,长得这么怪的东西,恐怕也没人会注意分辨。
而这位“雷神大人”,也确实充当了附近各部族守护者的角色。凡是擅闯它的领地、带着敌意的外来人,都会遭到它的攻击。那么它又如何分辨敌意呢,既有野兽的本能意识,也带着人的灵智——先看是不是有祭品供奉?
雷神大人爱吃肉、烤熟的肉,还有附近山中特产的几种浆果。假如以这些浆果汁为调料抹在肉上再烤熟,那么便是它的最爱了,离老远就能闻到味。水滩边这片平整的土坡。其实就相当于一个祭坛,附近各部族人经常送上祭品供其享用,雷神也就不会为难他们。
若是有人偶尔需要临时经过,不方便准备特别的烤肉。那么就在山中摘一些它爱吃的浆果也行。已经一百多年了,雷神也有灵智,它对附近各部族的人都很熟悉,有时就算有谁经过领地没有带祭品,它也不会为难。
但是外来人想经过这里,就要专门准备好祭品。先放在这水边的土坡上供其享用,得到其允许才能经过。
雷神的巢穴就在那株大树上,它平日除了看守自己的领地,还和飞黎部的大巫公有交情。不能说它完全受飞黎部大巫公的驱使,但至少与飞黎部是盟友关系,主要就是受飞黎部的供奉。
如果外面有大队陌生人马来了,雷神也不傻,它会先跑去通知飞黎部的大巫公,让山中各部族提高警惕并做好应对准备。有时候来的人虽不多,但其中却有难以对付的高手,雷神也会及时脱身,飞去找飞黎部的大巫公。
在紧急情况下,雷神还有一招,就是点燃树顶上的巢穴。浓烟冲天,山中各部族都能看见,便知晓有雷神难以应付的外敌来到。
雷神已在此地修炼了多少年,当地各部族已没人能说清楚,至少是一百多年,可能已接近两百年。雷神的存在,确实给当地各部族提供了警戒与守护作用,多年前有好几次大规模的部族冲突,雷神的帮助都不可忽视。
雷神的领地只在这一片,又是荒泽边缘人迹罕至之处,怎么能守护那些黎民部族呢?不仅因为它住在大树上、能看到的范围很远,而且此地恰处一条咽喉要道。附近的九黎部族村落,散居的环境很特殊,从北边来只有一条道,便是离此不远的一道狭长的山谷。
穿过那条谷道之后,又见群山连绵、丘陵起伏,其间生活着山黎、飞黎、蛊黎等各部族人。若是熟悉地形又修为高超,当然也可以不从这条路走,群山间哪里不能是路。可是对于不熟悉地形者或者大队人马而言,这里就是一条南北往来的必经之道。
这些九黎族人生活在云梦巨泽以南地带,是特意迁徙至此,也很少与北方的其他部族往来。雷神所在的地盘,就是他们平日活动的地域边缘了。很多人用不着走到这里来,平日也没必要供奉雷神,只有飞黎大部每个月都会派人专门送来供品。
那些从北边贸然进入此地的外来人,在当地很多部族来看,往往都是不怀好意的,他们对此都很忌惮,可能是几百年前有仇吧。
九黎诸部迁徙到中华之地的南方,分布的范围非常广,这一带的族人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是居住得最偏远的那一部分。进入这片九黎地界,当然不可能只有一条路,比如从东部山区、山黎部与器黎部的交界地带,还有好几条重要的道路连通。
山中各部族对外界的警戒,也不能全指望这么一个怪物。雷神的位置只是在北边的一个重要路口上,而更北方则是重辰氏与奔黎部的地盘,近年已很少有人往来。虎娃等人不明就里,不仅没有供品送上,还涉水登岸直接踩上了“祭坛”,所以才会遭受雷神的袭击。
雷神见势不妙,本该趁机逃走或者点起烟火示警。可惜太乙和侯冈太厉害了,一个照面就将之拿下,令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所谓雷神,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神灵,这只是对这个强大的怪物的尊称,恰好也与传说吻合。九黎诸部信奉的是巫神,可是那小孩刚才又提到了“蛊神”,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蛊神就是巫神,只不过是换了一个称呼。九黎诸部迁居南方已有数百年,分布的范围很广,彼此之间的联络也很困难,各部巫史以及相应的传说渐渐都出现了差异。比如奔黎部所信奉的巫神就是传说中的姜央,而器黎部和山黎部所信奉的巫神则是蚩尤。
飞黎部、蛊黎部又有不同,他们信奉的巫神竟然是那只蝴蝶,而且平日更愿意称之为蛊神。蚩尤、蝴蝶、姜央,都与九黎诸部的神话传说有关,分别成了各分支部族所信奉的巫神。
至于今日这个孩子,就生活在南方山中的村寨里,脾气有点像小时候的虎娃,平日喜欢到处乱跑,而且一贪玩往往就会跑出很远。他对生活在树上的怪物雷神很好奇也很感兴趣,经常跑到这边来窥探,结果今日竟看到了方才那一幕,令其目瞪口呆。
这孩子名字叫“华”,在村寨中被人称为小华或华崽。当他听说侯冈他们是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又听说了他们的名字后,很好奇地问道:“在中华之地,一般是怎么给人起名字的?”
叽咕这个名字本有点怪,但在华仔听来却不算特别,虎娃这个名字则更普通,但太乙和侯冈的名号,听起来却是太特别了。
虎娃笑着解释道:“侯冈和太乙,要么是一种尊号,或者是有来历。比如你叫华,又生在南方,将来若修炼有成,就可能被人称为南华先生,那么你也可能就以南华为名。”
虎娃为何会这么说,因为华崽这孩子太特别了,简直拥有绝佳的资质。他要到今年秋天才满十五岁,但已拥有二境修为,无论是在巴原还是中华之地,这都是非常罕见的。(未完待续。)
024、雷神与蛊神(下)
虎娃当年像华崽这么大时,已突破四境离开北荒了,但不能人人都能与虎娃相比,华崽这孩子已足够出色了。普通的孩子也不可能孤身离开村寨,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要想一个人翻山越岭穿行荒林,至少也要有二境修为。
这也说明这孩子足够胆大,就算有修为在身,这么做也有危险。不胆大的话,刚才也不会还主动钻出来说话。
华崽和叽咕连吵带讲,中间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插话,虎娃终于搞明白这怪物是怎么回事了。在虎娃看来,它应是妖王之后,却更像是一种妖物或异兽;而虎娃曾经在巴原上遇到的那些妖族,则是人。
这位“雷神大人”的修为不低,至少已有五境,而且神通法力强悍,使用的锤和锥也是威力强大的上品法器,放在别处也算是一方高人了。众人说话时,反而把雷神晾在了一边。雷神已经知道了太乙等人的厉害,乖乖地缩着翅膀半俯身趴在那里,不敢再乱动。
好不容易等到叽咕和华崽说完了,虎娃才看着这怪物问道:“雷神大人,这是个误会,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恰好路过,却不知你守在这里。你如果想吃烤肉的话,我们可以现场给你烤,就是不知你要抹什么浆果汁?”
那雷神已经被晾半天了,神情是既害怕又委屈,赶紧用怪异的声音回答了一番,勉强可以听出来,它不敢收虎娃等人的“供奉”了,只是想问他们为何至此?谁会没事从这里路过,若并非与山中的部族为敌,雷神就请他们赶紧过去。
华崽却兴奋地叫道:“你们的肉在哪儿呢?果子我有,雷神爱吃的浆果山中有好几种,我今天刚好带了两种。”
华崽从兜中掏出了几枚果子,有的已经挤破了,其中一种虎娃认识,就是他也爱吃的李子。另一种果子形似桔,皮青色微微泛黄,闻起来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尝起来味道却特别冲也特别酸,不适合直接吃,但可以挤汁当调料烤肉。据华崽说,它叫香元果。
虎娃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啊!”
这孩子跑来偷窥雷神,已在山中摘了雷神爱吃的果子。假如虎娃等人没有恰好路过,他本来就打算将这些果子放在祭坛上,如此也可以和雷神套近乎。
太乙和侯冈的随身空间神器中都有不少食物,肉经过菁华诀处置保存得很新鲜,取出一大块来生火支木架烤熟,并抹上浆果汁,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引得华崽和雷神都直流口水。虎娃和叽咕也饿了,用小刀切下烤熟的肉片分给众人享用。
孩子和怪物都吃得非常香,简直是狼吞虎咽,将肉都吃完了还意犹未尽。虎娃让侯冈又取出更大的一块肉烤了,到最后华崽和雷神都吃得肚皮溜圆,坐在那里揉着肚子咂着嘴直打嗝,表情非常舒服与满意,尤其是雷神再看向虎娃等人时,目光中不仅有几分敬畏,也变得很友善了。(未完待续。)
024、雷神与蛊神(补全)
虎娃这才问道:“雷神大人,你那法宝锤子是从哪儿来的?”雷神大人本是一个尊称,虎娃此刻还这么叫它,听上去有几分戏谑之感。
侯冈暗语道:“或许这怪物真是传说中的雷神后裔,但也不能直接叫雷神啊。这就像不能直接说盘瓠的名字就是狗,就算是狗,人家也有名字叫盘瓠。”
虎娃暗笑道:“那你说这雷神该叫什么名字,毛怪?附近村寨的人只见过这么一位雷神,所以它不需要别的称呼。”
毛怪雷神赶紧从箕坐中起身,跪直身体吱吱呀呀地连比划带说,虎娃终于听明白了。原来它也搞不清那锤子是从哪儿来的,或许因为已经太久远,或许当初灵智并不甚清晰,总之它在这里时,法宝好像就在手中了。
虎娃暗叹一声,知道除非这毛怪有朝一日能突破至九境,否则没法再追问清楚。修炼过程是一场蜕变,宛如人之新生,经历的岁月太过长久,很多记忆也都模糊了,比如藤金、藤花,他们就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彭山幽谷中的。
虎娃又伸手道:“把你的法宝给我看看。”
雷神有些犹豫地将锤子和锥子递给了虎娃,神情很紧张,好似怕他拿走了不还。这两件器物入手很沉重,虎娃差点没拿动,干脆就放在地上抚摩查看,同时以神念暗问太乙和侯冈。他本以为这是成套的法器,结果却发现不是。
锤子就是一件独立的法器,其妙用可以发出电光,此物还可以继续祭炼,比如雷雨天时放在高处承受雷电劈击,可使其神通妙用更强。但怎么才能让它被雷劈着,倒是很有讲究的,需要碰运气,而且也要万分小心。
至于那把银色的锥,与锤子应是同一种材质。是宝器并非法器,或者说是一块锥状的、物性已提炼精纯的天材地宝。其物性就是能引导电光,使锤子发出的电光汇成一束,顺着神识指引的方向劈出。以辅助施法,倒有点类似于奔流杠的那根短杖。
使用法宝的方式如此巧妙,这东西绝非那雷神能打造出来,它也仅仅是恰好会用而已。尤其是那锤子,若是落到虎娃的本尊法身手中。完全可以将之继续炼化为神器,使其威力无穷,只看什么人去用了。虎娃甚至怀疑,此法器可能出自仙家之手,只是没有最终祭炼完成。
虎娃将法宝还给了雷神,又问那孩子道:“华崽,你知道雷神大人的锤子是从哪儿来的吗?”
华崽抹了抹嘴角的油:“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是那些飞黎部的人听器黎部说的,雷神大人的锤子是上古天神蚩尤所打造。黎民的祖先姜央大人继承蚩尤大人的神力,找到了他留下的诸多宝物。收服雷神后给了它这把锤子,让它守护黎民部族。”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又眨着眼睛道:“其实要叫我猜……很可能是它拣的!”
叽咕叫道:“拣的?这样的宝贝,你也拣一个让我看看!”
华崽瞟了他一眼:“大惊小怪,雷神拣的宝贝多了!”然后又扭头冲雷神道,“肉好吃吧!你既然已经吃完了,按照规矩,是不是该让我们挑一件你收藏的宝贝?”
雷神的反应有些疑惑,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摸了摸肚子又闻了闻手。再看了看太乙,还是站了起来走向它先前藏身的那株大树。
华崽也起身做了个手势道:“我带你们去看看雷神收藏的宝贝。”旋即语气又变得有些可怜巴巴的,“按照供奉雷神的规矩,每次只能挑选一件宝物。你们都是来自中华之地的大贵人。本事那么大,应该不缺宝贝,能不能别跟我抢啊?”
叽咕终于抓住了机会嘲笑道:“瞧你那个出息样,谁没见过宝贝啊?这毛怪能收藏什么宝贝,你爱挑就挑,没人跟你抢!”
虎娃等人也很好奇。跟着走了过去,绕到了大树的背面。这株树的主干有五尺多粗,少说也有近千年的树龄。在温暖潮湿的地方,树木生长得很快,各种蛀虫也很多,树干中经常会出现空洞。
大树的背面就有三个树洞,应该是生长过程中自然留下来的,又经过了人工的修饰,分别在三尺多高、两丈多高,五丈多高的地方。树身上有很多藤蔓缠绕,垂下的藤枝掩住了洞口,就算走到近前也不太容易发现。
华崽显然知晓奥妙,先站在树下扒开藤蔓,露出了最下面那个树洞。树洞的口子只有一尺方圆,里面的空间却有两尺多宽、三尺多深,堆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首先入眼的就是各种石头,虎娃小时候也喜欢在河沟和海子边拣石头玩,因此也很有兴致地仔细观看。
虎娃此刻虽无神通法力,无法展开神识感应查探,但也能看出这里有不少好东西。藤蔓拨开,光线照进树洞里,一片五颜六色的反光折射令人眼花缭乱,是各种宝石与美玉,还保留着原石的形状,却经过了简单的打磨,露出了里面的璞质。
这毛怪雷神长着翅膀,好像真是鸟类的亲戚。据虎娃所知,很多种鸟类就喜欢叼来看者很漂亮的饰物装点巢穴,比如乌鸦,而这位雷神大人也有此爱好。
溪水里多有从遥远的群山中冲刷下来的美石璞玉,但普通人很难分辨,要把石头剖开才能发现。这雷神有翅膀会飞,更有强大的神通法力,所以它能发现这些东西,将之拣回来并打磨掉石皮,放在树洞中时常玩赏。
其中也有不少可以炼制法器的天材地宝,毕竟是雷神专门挑拣回来的嘛。美玉虽好,虎但娃等人倒也不是很感兴趣。
天材地宝虽难得,但只要修为法力足够、有感应神通,若用心去找总是能找到的。法宝最珍贵之处,不仅在于打造它的材质,更在于祭炼它所费的功夫。比如虎娃在集市上买了一个普通的葫芦,采天地间的物性精华祭炼,如今也打造成了神器。
华崽几乎把脑袋都探进树洞了,伸手扒了半天,好像并没有挑到特别满意的宝贝,又抓着藤蔓爬向了第二个树洞,动作灵巧得就像只猴。虎娃好多年都没爬树了,也来了兴致,跟着华崽一起爬了上去。(未完待续。)
PS: 不好意思,024(下)发布时出了点技术错误,章节内容没有显示完全。在此补全,请见谅!
025、绝天地通(上)
见虎娃都爬树了,侯冈和太乙对望一眼,那就也跟着爬吧,至于叽咕早就蹿上去了。加上华崽,五个人就像树干上的五只大壁虎,探着脑袋围住了藤蔓间的树洞。
这架势令雷神颇有些紧张,快速地振翅悬停在半空,鼓荡的风把几人的头发吹得乱飘,它盯着华崽看他究竟会挑哪件宝贝。
这个树洞的口要大一些,有两尺方圆,里面放的不再是石头。虎娃看见了几块黄澄澄的东西,那是天然的黄金,后世俗称狗头金,也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还有几根黑乎乎枝条状的东西,虎娃仔细看才认了出来,是雷击木。
通常的雷击木,指的就是被雷劈过的树,往往千姿百态十分奇特,有的树被劈焦了半边居然还在生长。虎娃在路村时就亲眼看见后山上的一株大树被雷劈了,表面竟毫无痕迹,但随后不久便完全枯死,后来村民们将树伐倒一看,树心的木质已碳化了。
雷神特意搜集来的雷击木,当然不是普通之物,而是经天雷洗炼后的精华,拥有神奇的物用灵性,不仅是打造特殊法器的天材地宝,甚至可以直接拿来当法杖之类的东西、辅助施展某些特殊的法术。
华崽费力地将一根雷击木拿出了树洞,在阳光下看了半天,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最后他恋恋不舍将这根雷击木放回了树洞,又向更高处爬去。高处还有一个藏宝的树洞,他应是打算再去找找,若没有更好的,便回头再来取这根雷击木。
太乙跟着他一起往上爬,突然开口道:“你想要雷击木吗?既然只能挑选一件宝贝,又何必浪费机会,还是选别的吧。雷击木我有的是,比你刚才看的好多了,回头送你一根。”
华崽扭身惊喜道:“真的吗?可不许骗我!”
太乙扶了他一把:“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小心别掉下去!”
第三个树洞的样子和第二个差不多。当藤蔓拨开、光线照入之后,虎娃却眯起了眼睛。树洞里放的东西,是各种器物的残片,更确切地说。大多是各种法器的残片,虎娃甚至发现了一块神器的碎片。
法器是很难被损毁的,若是在斗法中被毁,御器之人身心也会遭受重创。至于神器之所以被称为神器,亦因它能随形神变化。理论上所能承载的神通法力无限,就看使用者的修为有多高了,更是几乎不可能损毁。
但几乎不可能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对手强大到连神器的祭炼者都给斩了,或者神通手段突破了天地间某种规则的限制,倒也有可能毁掉某件神器,那是难以想象的惨烈场面。虎娃看见的神器碎片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上面还有残存的纹饰,不知出自何种器物。
神器已毁,这种东西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就连太乙和侯冈若不拿到手中仔细感亦也分辨不清。虎娃虽无神通法力,但他毕竟是仙家阳神化身,拥有其本尊法身的见知和眼界,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亲手祭炼过多件神器,拥有某种玄妙的感觉。
这不是通过神通感应发现的,而是自然认出来的,类似于某种直觉。这块青铜残片上应该还有祭炼者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气息,但也是残损的。假如是在野外偶尔拣到了这种东西,虎娃也会带走研究一番。
但此物既然有主。而且他们与华崽有言在先,虎娃便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记住了此物的样子和看见它时的感觉。虎娃不缺神器,更不会贪图一块已损毁的神器残片。他只是觉得很惊讶,那雷神竟然能在荒野中拣回来这种宝贝,说不定附近还有类似的残片。
华崽伸手在树洞里扒拉了半天,在这块神器残片上停留了片刻,仔细摸了摸,却没有拿走。最终抓出了一根骨头。而侯冈和太乙的眼神,从一开始就盯着这根骨头,皆露出惊异之色,不知是感叹这孩子的运气好还是眼力好,应是挑中了最难得的宝物。
此物看上去像是人类小臂上的尺骨,从中间断开只留下了前半截。成年男子的尺骨差不多就是一尺长,但这根残骨竟然就有一尺长,说明骨头的主人要么手臂特别长、特别粗大,要么身高差不多快有两丈了,简直是个巨人。
当然了,仅仅看残骨的形状,它也有可能出自某种长臂或身形特别高大的猿类。最特别的是,它竟像最纯净的脂玉雕成,根本不似骨质。
但侯冈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确实是骨头,而且就是尺骨,竟然是可以打造神器的天材地宝。而太乙则一眼认出,这骨头的主人生前至少突破了化境、拥有脱胎换骨修为,筋骨形骸都经过了最纯净的洗炼,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虎娃的感觉更是震憾不已,因为这是仙家遗骸,骨头的主人生前至少也有九境修为!它不是通常的神器残片,却能给虎娃类似的感觉,说明其主人将仙身修炼得近乎于神器了。这就是神农天帝所传大器诀,用以凝炼自身时的极致境界啊!
华崽的表情却没有那么震憾,他只是感觉非常满意,将这根骨头揣进怀里,咧嘴笑道:“今天运气真好,挑到宝贝了!这骨头应该是雷神刚拣回来的,还没有被飞黎部的人拿走。等我将来成了巫公,就拿它做法杖。”
悬在空中的雷神见华崽拿走了这根骨头,不禁露出肉痛的表情,低声地吱吱叫了半天,又看了看太乙和侯冈,终究没有敢大声抗议。
众人跟着心满意足的华崽下了树。华崽还没忘了刚才在树上说的话,朝太乙伸手道:“你要送我的雷击木呢?”他的眼睛朝太乙浑身上下直打量,那神思仿佛在说——我看你怎么掏出来!
太乙的身上当然不可能藏着体积很大的东西,就算怀里揣着一小截雷击木,也不可能比那树洞里的更大。太乙的大话已经说出来了,这孩子好像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其实就算太乙没有那么说,华崽最后也会挑那根骨头,而不是第二个树洞里的雷击木。
太乙微微一笑,凭空取出了一根东西,约有二指粗细、三尺来长,两头微尖顶端略带弯曲,像一条展开了身体的小小虬龙,递给华崽道:“看看这个,满意吗?”
雷击木这种天材地宝,太乙身上不要太多。他本人的原身就可以说是一株巨大无比的雷击木,在其已度过的八千年岁月中,不止一次挨过雷击,皆侥幸存活了下来。甚至可以开句玩笑,太乙当初开启灵智可能就是被雷劈的。天雷多次重创了他,同时也洗炼了他的原身。
后来太乙修炼有成,可以隐去原身,有那么几百年没再挨过雷劈。可是再后来他遭遇枯槁之困,无法再隐去原身,那通天巨木又不知遭遇了多么猛烈的天雷轰击,那短短几年时间内,甚至比过去几千年加起来的次数都要多。
太乙迟迟无法摆脱枯槁之困,多少也与此有关,刚刚恢复一点点,紧接着又有猛烈的天雷击落,这谁能受得了?也幸亏他修为深厚,才能硬抗那么久,直至虎娃到来。
太乙拿出的这根雷击木,可不像树洞里那两枝是黑漆漆的,仔细看通体呈深紫色,在阳光下竟隐约可见青色的电光流转。世上恐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雷击木了,它可是出自太乙原身啊,经过了天雷和太乙本人的双重洗炼。
华崽接过来双便手往下一沉,一只脚也往前迈了一步,接着才挺腰站稳。太乙暗赞一声,这孩子好大的力气,筋骨强悍已接近二境九转圆满,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也不过如此。
这根雷击木非常沉重,而且双手直接拿主的一瞬间,会感觉有微弱的电流传遍全身,一般人会当场麻痹,他居然就这么站稳了。
华崽则惊喜地叫道:“好宝贝啊,多谢你了!……咦,你刚才把它藏哪儿了?……哇,这就是上部仙家的手段吗?”
太乙笑道:“你就别管我把它藏哪儿了,等修为到了那一步自会明白,就说说满不满意吧?”
华崽头点得跟小鸡啄虫似的:“满意,太满意了!这叫我怎么感谢你们?”
虎娃:“你可为我们详细介绍一番附近各部族的情况,还有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并把我们带到村寨中。”
华崽:“我明白了,给你们带路、做保人、介绍情况,只要你们不是来捣乱的,就没问题。”
虎娃:“我们当然不是来捣乱的,只是行游至此。”
华崽:“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否则也不敢带你们回村寨。”
侯冈饶有兴致的追问道:“我们当然没恶意,但你怎会这么肯定?”
华崽以雷击木为杖拄地,挺胸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这还看不出来嘛!你们明明拿下了雷神,却没有伤害它,这就看出来没有恶意。雷神树洞里有那么多宝贝,你们不仅没有抢,而且一件都没拿,我就更放心了。
就算我们村寨里的好东西加起来,也比不上雷神这里的宝贝,我还有什么不敢带你们回去的?”(未完待续。)
025、绝地天通(下)
叽咕:“你这小子心眼挺多啊,原来刚才是在试探我们?……我们什么宝贝没见过,怎会贪图怪物藏在树洞里的东西?”
这倒是大实话,这小妖身上的宝贝不多,但见过的宝物可不少,至于其他几人则更是了不得。这时雷神凑了过来,抻着头缩着肩膀,双手呈打拱作揖状,吱吱地说了半天,意思是太乙拿出的雷击木还有没有了?它也很眼馋,想要一根,也可以让太乙在树洞里挑宝贝来换。
太乙笑了:“你的那些宝贝,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两根雷击木就算是送你的,拿回去压压惊。”他也很大方,顺手就给了雷神两根。雷神欢天喜地两眼放光,马上就把它们收树洞里去了。
叽咕也凑过来道:“太乙啊,那你也给我一根呗?”
太乙瞪了他一眼:“你想要随时都有!要多少根啊,是自己拿着呢,还是暂时放在我这儿呢?”
叽咕:“这样啊?那还是放你那吧,拿手里也怪沉的。”
华崽眼睛珠子转了转,又说道:“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假如让飞黎部的人听说了,我怕他们会找我算账,让我把宝贝交出来。”
虎娃点头道:“好吧,给你个面子,我们不说!……你怕飞黎部的人要你交出宝贝,难道你不是飞黎部的吗?”
华崽嘿嘿干笑道:“我也没说我是飞黎部的人呀,其实我是蛊黎部的。”然后又一指雷神道,“不仅是你们不能说,它也不能说!”
雷神已收好了宝贝从树上下来,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听闻此言就是一愣,然后赶紧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
它先前让太乙揍得没了脾气,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后来又得了一顿美味的烤肉,虽被挑走了一件宝贝。但回头又收了两件宝贝,怎么算都觉得是自己是赚了,所以也没什么不满意。
华崽终于带着虎娃等人离开了,雷神一直躬身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这才站直了身体,挺胸抖了抖毛、扇了扇背后的双翅。它浑身的羽状长毛看着就像一副鳞甲,而背后的翅膀则像披风,气势倒也显得很威武。
这怪物扭了扭脖子,又振翅到半空看了看树洞里新收藏的两根雷击木。露出很满意的神色,这才飞到树顶,仍在遥望远去的虎娃等人。
虎娃正在问华崽:“你方才说,假如让飞黎部的人知道你拿走了雷神收藏的宝贝,会叫你交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华崽解释道:“这位雷神大人,这些年也算是飞黎部供养的。飞黎部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上它最喜爱的供品,就是那种烤肉,然后取走树洞里的一件宝贝。每次只能取一件,如今只有飞黎部的人才可以。别人不能拿雷神的宝贝。”
这孩子很鬼,刚才果然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回为雷神的特殊爱好,它的树洞里收藏了各种宝贝。就算虎娃等人不贪心,也难保其他人会动别的念头、企图来偷来抢。
但那树洞里的东西可不好偷的,都是雷神的宝贝,擅自去拿会遭到雷神的袭击,就算偷到手恐怕也跑不掉,因为雷神会飞到天上追来。
雷神被视为传说中九黎族人的守护者,但如今它却是受飞黎部供养的,与飞黎部大巫公之间有约定。每个月接受他们的供奉,并让他们在树洞里挑一件东西。
飞黎部当然不会允许别的部族分润,就连本部族人也不得私下去取雷神的宝贝。从雷神那里得到的宝贝,都由部族大巫公统一分派。
勉强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比如虎娃养了一条非常厉害的狗,平日可以帮全体族人守护村寨。但它从外面叼回家的东西,别人却不能擅自来拿。华崽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也算是借着虎娃等人的威势,终于得到了雷神的好处。
雷神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敌的。总会遇到它对付不了的人。但是像那样的高人,至少也得有大成修为了,也不太会看上雷神收藏的东西。飞黎部的人每个月就会来取一件,真正珍贵的好东西并不会在树洞里留很久,早就被人挑走了,华崽今天算是运气好。
另一方面,偷抢雷神的东西得罪的不仅是这个怪物,而是整个飞黎部,这就更让人不敢乱打主意了。
而且雷神的领地很偏僻,处于各部族人活动的边缘地带,虽是一条咽喉要道,但这里的九黎部族很少与北边的重辰氏部族有往来。至少在华崽的记忆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北边来的外人。
华崽解释了这么多,太乙又不紧不慢地问道:“你真是恰好遇到我们,才临时起意拿了雷神的宝贝吗?不对吧,我看你是早有预谋!是不是得了宝贝太高兴了,把自己的东西都忘了?”
说着话一招手,远处飞来了好几样东西,一张弓,一筒箭,还有一只被猎杀的獐子。它们被华崽藏在水滩对岸的灌木丛中,人走出来的时候东西还留在原地,此刻也没有带走,却早就被太乙发现了。
华崽猎杀了一只獐子,兜里还揣着特意采的浆果,其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假如虎娃等人今天没有恰好路过,华崽也会给雷神送上特别的烤肉。可见他干这种事也许不是第一次了,就是想私下里和那怪物套近乎,等混熟了好打那些宝贝的主意,而今天因为一场意外终于得手。
蛮荒中性情古朴甚至有些凶残的村寨族人,能有这种鬼心眼的可很少见,这孩子非常机灵。华崽没想暴露自己的鬼主意,所以走的时候干脆连那些东西都没带。
华崽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弓箭,又用那雷击木将獐子挑起扛在肩上,讪笑着解释道:“其实我就是好奇了,雷神的树洞里究竟有什么宝贝?除了飞黎部那些巫公,其他人都没机会看。今天是个意外,我要多谢你们了!”
虎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你自己要把宝贝藏好。……有些事情我还想问问你,你们为何要躲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几乎不和北边的人往来?你小小年纪说不清楚不要紧,只要告诉我们部族里的各种传说就行。”
华崽不服气道:“谁说我小小年纪?我是一位蛊神勇士,在村寨里已经是个大人物了,没人敢把我当小孩!我知道的也可多了……”
这孩子介绍了一段神话传说。并非是关于巫神或蛊神的,却与九黎部以及中华之地的历史都有关,那就是高阳天帝颛顼“绝地天通”。
传说在很久,天地之间是相通的,有一座昆仑山。也有人说是不周山,连接天界和人间天神与凡人之间可以经此上下往来。最强大、最聪明的勇士,克服重重艰险爬上昆仑山到达天界,就能获得天帝所赐的不死神药,从而永享长生。
可是到了高阳天帝颛顼的时代,颛顼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派了一位叫重黎的天神隔绝天地。也有人说是分别叫“重”和“黎”的两位天神,他们一个将天往上提,另一个将地往下压,硬生生地将天地间的通道给断开了。
颛顼“绝地天通”的神话。尤其在九黎之地流传最广。九黎诸部中的传说中,还有他们特有的更多内容。据说颛顼下令绝地天通,就是为了阻止九黎族人,尤其他们所信奉的巫神再登天界。
所以九黎诸部远徙南荒,就是要在巫神的带领下重新连接天地,再度打开一条从人间前往天界的通道。
这种说法很有煽动性,听上去令头脑简单的蛮荒各部族人热血沸腾,至少华崽所在的村寨里,四顾流传的神话中就是这么说的,而他们所供奉的巫神又称蛊神。
可虎娃等人听着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这神话从何而来,其实就是颛顼整顿祭祀的历史。所谓重黎,就暗指重辰氏与奔黎部,他们与共工部之间因此爆发的冲突最为激烈。
高阳帝颛顼在人间时曾自创纯阳诀。他比任何人都懂其中的门道。由国家统一制定有关祭祀的礼法,而禁绝世人自称天神或拥有天神的意志,就是为了杜绝很多乱象,解放民力用于真正的生产、操心世俗的生活。
后世有部分学者,分不清中国上古的神道设教思想,与西方神权统治思想的区别。想当然地认为所谓绝地天通,就是推行********的神权统治。实际上除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后,并没有夺取中央政权的太平天国,中华历史中基本上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神权统治。
这与西方的情况完全不同,绝不能简单地类比与套用,其渊源则可追溯至黄帝世系时代的绝地天通。绝地天通,是上古时代一次影响深远的思想启蒙与文化改革。就算在神话传说中,它断开的也是天与地;就算是后世的君主,亦只是人间的君主。
后世的人间君主,称天子也好皇帝也罢,皆号称顺应天意而万民归心,且不说能不能做到,但其公开的诉求必须如此。
治国所依据的礼法与政令,皆依据世俗的伦理而制定,并非某种不证自明的教义,所以它可以随时修改甚至收回,一切只看世人自身的需要和选择,因此也具备了强大的文化包容性。
祭祀是一种象征,国君代表万民祭奉祖先以及神灵,祈求赐福于天下,但宝座上的那个人不是神。如果真有哪位帝王自称天神或拥有神灵的意志,绝大多数臣属只会认为他疯了,而在世人的评价中,他也不是昏君便是暴君。
绝地天通,奠定了大一统的思想基础,走向君权取代神权、人治取代巫治……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虎娃、侯冈、太乙当然明白这些神话是怎么回事、颛顼帝的政令有着怎样深远的意义,可是也没法对华崽这个蛊黎部的孩子说清楚,只得相视苦笑。(未完待续。)
026、上古战场(上)
很显然,迁到这一带的各部族,并不愿意遵从颛顼帝的新政令。就像巴君插手不了山水城的事情,中华天子同样也很难管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只要这些部族象征性地表示臣服,不公然反叛或侵略中原即可。
离开雷神的地盘前行不远,地势渐高,前方山峦如障,两山之间有一道狭长的谷口,宛如天然的门户。谷中是一条铺满碎石的溪流,其河床是进出的道路,很多地方水仅仅没过脚面,但要注意别踩入河床中偶尔会出现的深潭。对于普通人而言,夜里是绝不能在这里赶路的。
这条河谷很长,两侧山深林密、峭崖高耸,的确是咽喉要道。华崽一边走还一边向众人介绍,这条路大部分时间都是可以通过的,在冬季时最好走,因为很多地方都已经露出干燥的河床。
但在下大雨或山洪暴发时,则绝不可通行,不仅因为浑浊的水流使人看不清河床中的危险,水流最急的时候,哪怕仅仅没过膝盖便能让健牛都站不稳。通过这句话,就知道这一带的山中有野牛,而且九黎各部也养牛。
跟着孩子涉水而行,速度当然不可能太快,一直走到天黑,前方弯弯曲曲的河谷仍然看不见尽头。黄昏时,华崽带着他们爬上了一处较缓的山坡,在一片背靠高崖的平地尽头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山洞,洞中还留有生火的痕迹,显然是他来时的宿营地。
这孩子离开村寨跑得可够远的!虎娃自幼生活在蛮荒,当然清楚各部族人平日的活动范围,而巴原上绝大部分村寨民众也遵从同样的规律。
以最快的速度行走,日出时分出发,在白天能走多远算多远,以期到达下一个村寨或安全的宿营地。如果没有附近其他村寨或安全的宿营地,就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去。除非是结队进行大规模的狩猎,平常人们的活动区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大多数人甚至一辈子就生活在这样一片地域中。
随着农耕文明越来越发达。人们进行大规模野外狩猎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只要耕种田地、饲养家畜能够保障生存,就不必去冒山野中莫测的凶险。就算是有组织的狩猎活动,各部族村寨也有传统的固定猎场范围。是被历代族人探索熟悉的地域。
而这条河谷中显然很少有什么猎物出没,根本不适合做为各村寨传统的猎场,而且走了一个白天都不见人烟,便说明远离了附近各村寨族人平常的活动区域,平日的确不太可能有人经过。那么由此推断。恐怕只有飞黎部每个月才会专门组织人走出河谷去供奉雷神。
华崽这个孩子,并非是仅因贪玩而走得很远,因为那不是偶尔跑远了会到达的地方,他应该就是冲着雷神去的。最早的时候,他说不定就是悄悄跟随飞黎部的供奉队伍,才找到了雷神所在的位置,的确很有心机、蓄谋已久。
华崽今天得了这么多好处,非常兴奋与开心,当天晚上就将那只獐子剥皮洗净,烤熟了款待虎娃等人。就像一个大人招待远来的客人。他还大大咧咧地表示,诸位不必太担心,其实九黎各部的村寨都是非常好客的,只不过因为受到传说的影响,有些排外。
而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村寨中也算是很有些地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有他做担保,虎娃等人必能安然进入村寨。他们没有恶意,而且已受到雷神大人的认可,村民们也会乐意接待。
叽咕嘀咕道:“你就吹吧。有牛不吹猪!”
华崽反唇相讥道:“我是不是吹皮,你明天就知道了。”
所谓吹皮,是村寨中宰杀大型牲畜的一个步骤。放血刮毛洗净后,在四条腿上各插进去一根管子。然后再把入口扎紧。管尖的位置很重要,要准确地插在皮肉之间。然后找四条中气特别足的大汉往里吹气,使牲畜的皮肉分离,这样便于剥下完整的皮。
这种场面经常会引起族人的围观,四条大汉鼓足腮帮子吹得面红耳赤,能把一头猪吹得全身的皮都鼓胀起来。就像个圆球。嘲笑人“有牛不吹猪”,是形容他说话的口气大,又称吹牛或吹牛皮。
吃完獐子肉,华崽小心地把獐子皮收起,众人就在火堆旁背靠岩壁闭目休息。虎娃悄然以神念道:“关于那雷神所在的地界,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太乙暗中答道:“那里是一处古战场,在上古时,应爆发过激烈的大战。”
侯冈补充道:“轩辕击溃蚩尤,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是涿鹿之战,并非发生在此地。但九黎又有传说,蚩尤掷械于黎山。这说明蚩尤被轩辕擒获后可能又脱困了,在这一带爆发了一场激战,最终被轩辕所斩。”
虎娃:“我们所走的这条裂谷,大致是天然形成,但是入口处那一段,却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地将山脉给轰断了。”
侯冈又补充道:“蚩尤是不是最终被斩杀于此,如今已难考究。但我可以肯定,想当年所谓的绝地天通之战,奔黎部与重辰氏大战共工部,最主要的战场就在这一带,附近的村寨全部被毁。我们所走过的这一路上,至今尚不见人烟。”
虎娃:“北有大江阻隔,又靠近云梦巨泽的边缘地带,历年洪水泛滥,确实不适人居。奔黎部后来北迁到江淮之间,脱离其他九黎各部,这一带就更没有人了。据华崽说,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外人从哪个方向到来,我们是第一批。”
侯冈:“奔黎部北迁,从高阳天帝颛顼时代就开始了,至少也是一百多年快二百年前的事。这也就是说,雷神所在的那片地方,的确极少再有人经过,只有飞黎部的人每月都会去供奉。”
太乙忽恍然大悟道:“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一直在找!”
雷神怎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如果不是它自己跑过去的,一定是被人“放养”在那里的。有人利用其习性和天赋,搜集这片古战场中所遗落的各种器物,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一百多年,甚至接近两百年。
在那片野树丛生、沼泽密布,到处都有瘴气和毒虫,更兼每年洪水周期性泛滥,根本不适合人们居住和通行的地域,利用雷神搜集古战场上的各种遗物,是非常聪明的选择,也可称得上是处心积虑。
雷神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搜集宝贝就是它的爱好,它不仅会飞,而且目力极佳,有一身法力可以用神识感应器物,更有某种亲近宝物的天性或直觉,每日乐此不疲。
白天在它的树洞中,虎娃就见到一块神器的残片和一根仙家的遗骨,而且此遗骨的主人据虎娃判断,已将大器诀洗炼炉鼎的境界修到了极致。
假如虎娃等人再晚来两个月,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两件宝物了,因为它们很可能已经被飞黎部的人给拿走了。他们在树洞里所见到的绝大部分宝贝,其实都是飞黎部每个月挑剩下来的东西。
在近两百年的时间内,飞黎部又利用雷神搜集了多少这样的东西!如果说这是搜集古战场上各种遗物的手段,那么最早又是谁安排的呢,目的又是什么?
飞黎部族人肯定不会莫名其妙这么做,他们信奉蛊神,也自称是遵从蛊神的意志迁入此地定居。看似远离了中华天子的统治范围、尽量避开了冲突,但暗中恐怕有所图谋啊,至少已经悄悄进行了一百多年了。
这些本不关虎娃的事,但侯冈却不得不关心。虎娃暗中道:“待进入村寨之后,我们且暗中打探一番,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虎娃起身到外面去撒尿。他这具仙家阳神化身,拥有绝佳的资质,但如今仍是一个并无修为的普通人,该干啥还是得干啥。华崽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当火把拿着跟出来道:“我跟你一起去,小心虫蛇!”
华崽并不是将火把高举在手中,而是贴近地面呈扇形向前挥动,很小心地避免点着草木,却使浓烟飘了出去,往山崖旁边走了几丈远。两人并排放水时,华崽压低声音,有些神神秘秘地问道:“虎娃,你才是这些人的头吧?你们四人当中,以你的身份最尊贵。”
虎娃有些诧异的反问道:“他们都皆修为不俗,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身份最尊贵呢?那位侯冈大人,才是来自中华之地大贵人。你看我的样子,难道不像是他的仆从吗?”
华崽摇头道:“若是都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你倒是有点像候冈大人的仆从,可是遇上点什么事,感觉就不同了。在北边的那些人看来,我们这个地方是穷山恶水、凶险重重。他们三个人既然都那么大本事,为何要带你这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呢,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依我看,你才是首领,不是他们带你来的,而是你带他们来的。有什么事情,好像都由你出面问话、做决定,而他们都听你的,有意无意间也都在保护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出自什么部族的大人物,来干什么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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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上古战场(下)
还真叫这孩子看出破绽来了,其实也不能怪华崽太机灵,是虎娃自己没怎么注意。他们下车后走了那么远的路,根本就没有碰道什么人,突然遭遇雷神袭击,处置这个突发状况时众人很自然地就以虎娃为首。若是村寨中的普通孩子,倒也不会想太多,但是华崽明显不同。
虎娃整理好衣服,笑着反问道:“我就是来玩的,你信吗?”
华崽点头道:“我信啊!我也喜欢到处跑着玩,越远越没去过的地方,就觉得越好玩,可惜我的本事还不够大,没法跑得太远。……你跑到这里,想怎么玩啊?”
虎娃:“就是四处逛逛、看看,九黎的传说我也听过不少,但最感兴趣的还是巫术,若有机会也想学学。”
华崽的神情就像拣到宝似的,很惊喜地看着虎娃道:“你想学九黎的巫术?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中华之地已得上部仙家指引,却没有成功,所以想到九黎部族来碰碰运气?”
虎娃不置可否道:“你就说我有没有机会学吧?”
华崽:“世代相传的各部族秘术,当然不可能教给你这个外人。但你要是守规矩的话,倒是有可能得到巫神的青睐、掌握巫术的力量。我可以设法帮你,只要听我安排就好,但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虎娃:“什么忙?”
华崽叹了一口气,突然变得愁眉苦脸道:“再过不久,就是蛊黎和飞黎两部的联合大祭了。族人们祭奉蛊神祈求赐福,不仅赐予收获丰足,也赐予神奇的力量。你只要能按规矩参加仪式,就有可能掌握巫术。
但在这场仪式上,会有一男一女献祭,今年轮到飞黎部出一个男娃、蛊黎部出一个女娃。大巫公选出来的女娃,就是我们村的小香。你们能不能救小香一命,实在不行。让他们换成别人也好。小香非常害怕,她十有八九会送命的。
如果你帮了我这个忙,我便不揭穿你的身份,还会帮你掩饰。”
虎娃皱眉道:“你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回去一起商量。”
在很多原始蛮荒部族中,都存在过活祭的风俗,比如巴原上原先就有。在盐兆立巴国后,则下令禁绝了这种风俗。而中华之地疆域辽阔,大大小小的部族众多。有很多偏远的部族,活祭的风俗则一直保留着。
斩杀活人的仪式,自古有之。比如两军开战,斩杀战俘或抓住的敌方奸细祭旗以鼓舞士气,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更有人骄奢凶残,对奴仆任意打杀,比如虎娃遇到的那位少甲辰。还有人则以奴隶殉葬。但这些情况,往往与正式的祭祀关系不大。
在祭奉天神的典礼上,斩杀本部族挑选出的活人,当成一种献祭仪式。是种野蛮而凶残的习俗。颛顼帝下达政令整顿祭祀,以中华天子的名义统一制定祭祀的礼法,也等于是禁止了各部族还保留的活祭传统。
但在这中华天子鞭长莫及的偏远之地,山中黎民部族还保留了活祭传统,但与寻常的活祭又有所不同。祭典在每年夏天举行,带着祈求收获丰足的含义,飞黎部和蛊黎部共同挑出一对未成年的男女,在祭典上献给蛊神。
参加这场祭典的人很多,包括各部族挑选出来的少年,其中大部分是男孩。就和奔流杠少时的经历一样,要求都是平日看上去最健壮、最聪明的,特意在仪式中接受蛊神的赐福。这两个孩子则更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处于仪式最核心的位置。他们的结局也与别的孩子不同。
他们当场就会被蛊神赐福,获得神奇的力量。在虎娃看来,也就相当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可是如果未能成功,也就是说他们不能承受蛊神所赐予的力量,在仪式结束的那一刻,便会失去生命。
与参加这个仪式其他的孩子情况不同。他们只有这两种结果,要么从此能掌握巫术、要么便会当场身亡。若是他们死在仪式上,在族人们看来,这也是莫大的荣耀,将生命献给了蛊神,来将也会成为高贵的生灵。
华崽自称是村寨中的大人物,倒也不完全是吹牛。在去年的祭典上,蛊黎部挑选的是个男孩,此人就是华崽,他当场获得蛊神的赐福成功,成了部族中的勇士。
这样的人,都会被视为所属村寨族长的继承人选;而蛊黎部的大巫公,也是从这种人之中推选产生的。华崽获得蛊神的赐福后,不仅掌握了蛊神赐予的神异,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又领悟了蛊神所赐予的神力。
此等资质甚为惊人,在部族中当然会受到重视,其地位远远高于普通的族人。尽管华崽现在年纪还小,但人们都相信他将来会成为村寨的族长,甚至可能会成为蛊黎部的大巫公。华崽很少受到约束,平日能到处乱跑,甚至还远远地跑到了雷神那里,好几天不回村寨。
所谓神异,是指超越常人的那敏锐的感觉,比如耳聪目明,察觉各种细微的痕迹,甚至感应到常人发现不了的东西。所谓神力,是指超越常人的力量,拥有格外健壮的身体。这两者都是非常重要的,仅仅凭蛮力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华崽介绍到这里,叽咕在心里暗道:“不就是先入初境,又突破了二境嘛,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如今都四境九转圆满了,也没吹啊!”但这话也就在心里嘀咕,并没有说出口,还算是给华崽留了几分面子。
其实就连叽咕都不得不承认,以华崽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不论放在哪里都是非常罕见的,堪称修炼奇才。
每一个少年,心中都有着各种梦想,而梦想来源于见知。华崽一直生活在蛊黎部的村寨中,从小听的就是部族中的各种神话传说,他也渴望成为被蛊神赐福的勇士,成为能呼风唤雨的大巫公,甚至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英雄。
他相信自己若得到蛊神赐福,就一定能够成功。其实很多人都有这种毫无理由的自信,它来源于对生活以及生命的期翼,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只要能得到一个机会。去年蛊黎部挑选男孩时,是华崽主动找到了族长,百般央求他选自己为那特别的“祭品”。
可是历年祭典中最特别的那一男一女,并非都能像华崽这么好运,死亡率是非常高的,超过九成的人活不下来。去年与华崽一同参加祭典的那个飞黎部的女孩,便当场送命了。
若是谁家的孩子被挑中了,父母的心态也会很纠结的。部族中自古以来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认为这是一种荣耀,他们就应该将生命献祭给蛊神、获得蛊神的赐福,但是另一方面,内心深处也会感到担忧与不舍。
华崽所生活的村寨叫养草村。由于去年养草村出了一个华崽,所以今年蛊黎部的那个女孩,仍然在养草村挑选。人们或许认为华崽得到蛊神的赐福成功,他周围的人也可能会跟着沾光,所以挑中的女孩名字叫小香,就是华崽的邻居。
村民们都对小香一家表示羡慕和尊重,这是传统。至于小香本人,在公开的场合,也表示这是她的荣耀。一个小小的孩子,也不知是自己真的这么想,还是大人教的。但是华崽却知道,如果小香参加了祭典,将必死无疑。
所以华崽请虎娃等人帮个忙,设法阻止小香参加这个仪式,实在不行就让蛊黎部换个人,或者想别的办法保住小香的性命。他们是来自中华之地、身份尊贵的上部仙家,应该比华崽更有办法。
听到这里,太乙皱眉问道:“我们倒是可以帮忙,但你怎么能肯定,小香将必死无疑呢?”
华崽像个大人般地叹了口气道:“我是过来人,当然很清楚。原先部族中挑选的孩子,都要求是身体最健壮、心思最纯净的,以确保蛊神能赐福成功。但小香不是,据我所知,她小时候生过好几场病,身体并不算太好。
她纯粹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被挑中的,我在村寨里的好朋友不多,经常只和她在一起玩,小时候,她还经常从家里偷好吃的给我,我们的关系最亲近。族人们认为我得到了蛊神的赐福,她也能跟着沾染福气,反正十有八九不能成功,不如就选她试试。
去年我参加祭典之前,大巫公曾有叮嘱,一定要放开心神不能胡思乱想,信念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动摇,要做到完全地专注和精诚,才有可能成功。而历年那些祭典上死去的孩子,就是因为他们心中有犹豫和怀疑,担忧自己无法承受蛊神的赐福。越是这样,就越不可能成功。
大巫公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做到了。可是就算听别人说了是怎么回事,想真正做到也很难。假如不是那样的人,就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心,无法很平静、很纯净地融入仪式之中,就一定会失败。
前几天,小香悄悄来找过我。她的心很乱,自己也想不明白,既希望能够获得蛊神的赐福成功,又担忧自己无法承受、像其他人那样死去。尽管所有人都说那是一种荣耀,可她仍然很害怕,甚至夜里会做噩梦。
这些话,她只私下里对我说过,并没有告诉别人。我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坏了,她只要参加仪式就必死无疑。就算告诉她怎样才能成功,也是没用的,她做不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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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伯羿与重华(上)
听明缘由之后,虎娃也是暗暗摇头,他已大致清楚了那仪式是怎么回事。奔流村的族长奔流杠也曾参加过类似的仪式,但并没有处在华崽或小香的位置上。
当年与奔流杠一同参加仪式的孩子,回来之后都生病了,就算有人病好了,后来也因为各种原因先后亡故,只有奔流杠是最终的幸运者。但那些孩子好歹没有当场送命,假如遇到虎娃这等“神医”及时为之调治,其实也完全能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
可华崽和小香的处境不一样,要么成功要么当场送命。华崽是成功了,但听他的转述,虎娃便清楚那小香一定不会成功。
小妖叽咕听得目瞪口呆,弱弱地问道:“你想救小香,可如果换了其他人代替小香,不是一样可能会死在仪式上吗?”
华崽又叹了口气道:“别人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小香只要去了便活不了,又怎能不想阻止。我甚至都想过,在仪式之前悄悄把小香骗出去弄晕了藏起来,让谁都找不着她,仪式就不得不临时换人了。
可是若真发生了这种事,别人一定会认为小香是被蛊神厌弃之人,她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们如果能有别的办法帮她,那就再好不过了!”
叽咕:“就不能想个办法,不搞这种仪式了吗?”话刚出口,叽咕也自知说错,便低头不再言语。
这种自古传下来的、近乎于活祭的仪式很残忍,但不是虎娃等几个外来人就能彻底改变的,最关键的问题,是此地各部族人自己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在中华之地,因为颛顼帝整顿祭祀的新政令,这种事情已经被禁止了。
所以飞黎与蛊黎大部才会跑到这中华天子管不到的深山野林中,这样的习俗根植于各部族人的观念中,若强行阻止,简直就等于和整个部族为敌。
虎娃沉吟道:“如果你有办法让我也参加那个仪式,并且让他们几个都到场旁观。或许能保住小香一命。”
华崽:“你们真有这么大本事?”
侯冈看了太乙一眼,答道:“或许有吧,只要我们在场,便尽力而为。听你说了这么多。我们大概也猜到了那仪式是怎么回事,但需实地观察,才有应对手段。”
……
在华崽与虎娃等人于野外过夜时,东偏南方向,距离此地二百多里开外。隔着绵延的山峰,器黎大部村寨里最漂亮、最宽敞的一栋竹楼中,帝子丹朱尚未休息。案上点着两支油脂制成的炬烛,他正在翻看一叠绘在兽皮上的地图。
这些图上绘的都是周围一带的山川地形,有九黎各部的村寨位置,标注了各种图腾符号,还有它们之间的道路。假如华崽也在这里,会发现图上也标注了他所生活的养草村,却没有标出他带虎娃等人所走过的那条河谷道路,更没有标注雷神。
这些地图。有的是丹朱从帝都平阳城带来的,有些是他所巡视的九黎各部首领献上的。九黎各部族保存的地图非常珍贵,绝不会轻易拿出来,但以丹朱的身份之尊开口索要,又许诺了各种好处,九黎各部首领倒也不能拒绝。
案侧站着一条大汉,身高丈余,气息冷厉刚毅就似一尊雕塑,但一眼看过去,身形中似隐含着一股澎湃的惊人力量。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假如虎娃在这里,也会感到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竟是他无法看透的。
丹朱翻完了这些地图,放下手中的东西道:“我看了器黎、木黎部的大巫公献上的图卷。再对照从平阳城带来的地图。他们给的地图并不是假的,已作出的标准都是正确的,还有很多我们此前并不清楚的村寨位置。
但这地图不全,亦非古卷,而是特意复制的,隐瞒了很多东西。尤其是道路。我们暗中已掌握的很多情况,他们献上的图卷中却没有标注。”
那大汉淡淡道:“他们当然不会给你假的地图,只要标注出来的,都很好去实地查证。九黎诸部既然名义上臣服中华天子,以你的身份索要九黎各部族的图册,自然不敢不提供。可他们也必然有所保留,不可能对你完全信任。”
丹朱:“既如此,我们能信任这些九黎部族吗?”
大汉:“若无合作,连交道都没打过,又谈什么信任?数百年的积怨在前,怀疑不可能凭空打消,仅靠许诺是没有用的。虽然以你我身份与修为,有诺必行,可很多事情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又会猜疑底子您的能力。
他们如今既向你求助,那就给他们帮助,其实不怕九黎部族利用你,就怕他们无求于你,即使合作,谁都不能让对方白白出力。
奔黎部和重辰氏不可能支持你,而共工与重、黎有宿怨,巡视途中经过共工部时,帝江已明确表示支持你。帝江此人亦有野心,但不论什么样的野心,目前可以合作就好。
至于其余九黎诸部,花黎、吴黎、水黎各支部族散居东南,彼此之间已少有联系,处渐渐分化消散之势,他们也影响不了中华局事。这些人将来自立属国也罢、受封为伯也好,下一道天子招领即可,对谁都是一样的。
可是这一带的木黎、器黎、山黎、飞黎、蛊黎等五个大部,看似散居山中,却呈潜隐凝聚之势,彼此联系紧密,乃是南方最大的一股势力,幕后似有未知的高人操控。他们既不可能与重、黎结盟,那就有尽量让他们与你结盟。”
丹朱叹息道:“羿伯,难道我一定要与祟伯鲧相争吗?若都能为天下万民虑,谁做天子不都是一样吗?”
丹朱叫这大汉羿伯,是私下里很亲近的称呼,实际上这大汉是他的姑夫。此人名为羿,在中华之地亦被尊称为大羿,正式的场合应称为伯羿大人,亦是帝尧属下部族的一位首领。他娶了高辛氏帝俊之女恒娥,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至今无敌。
伯羿摇头道:“你已处在这个位置,不是你想不争就能不争的。高辛氏各部。大多欲推举你为下一位中华天子,这已不是你一人之事,人生在世,有时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何况你身为帝子又任天使巡视九黎。此刻本就有职责在身。
九黎这五大部族诸部蛰伏大江以南,二百年来彼此联系紧密,恐有异志已谋划良久,若不早图,或成中华之国心腹大患。且不论你将来是不是中华天子。如今既为中华天使,为万民解此大患,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无论是谁做天子,都要为天下万民虑,那你现在何不就以天下万民为虑?要收服九黎归心,首先便要以九黎各部之民为虑,不仅给他们想要的,亦传中华教化、行天子政令,此乃万世之功,也是你眼下该做的。
立文治武功。天下各部众望所归,便举其为天子,这就是如今很多部族的态度。就算不能让他们直接支持你,至少也要让他们不会反对你,能结盟的就结盟,不是盟友也要令其信服。如此待你成为天子之后,才能将让政令顺利推行于天下。
况且你是一名修士,难道就不想执掌人皇印吗?哪怕志不在人间天子大位,也欲求超脱天地、开辟仙界的逍遥大道。历代掌人皇印者,并没有尽数登仙;但开辟仙界为天帝者。却皆曾执掌人皇印。
当年的史皇氏仓颉大人,无心天子帝位,但也曾执掌人皇印数月。他是否开辟仙界为天帝,如今不得而知。但的确已飞升登天而去、成就远超其他仙家。也许人间成就之极致,便是仙界成就之初始,我很想看到你执掌人皇印的那一天,或许能跟随你有所印证。”
丹朱迟疑道:“您难道不知‘绝地天通’的传说吗?后世再掌人皇印者,已不得借此登天,更别提开辟仙界为天帝了。此路断绝。也就绝了由此导致的争端。”
伯羿:“绝地天通的神话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那只是整顿祭祀的新政,在世之帝君从此不得自称天神,这与人皇印无关。”
丹朱:“可是高阳天帝之后,我祖皇帝俊并未成就天帝;我父皇帝尧执掌人皇印多年,亦未得飞升成仙。这传说恐怕是真的,只是未必像人们所说的那般,而是另有缘由。”
伯羿:“历代执掌人皇印者未必都能飞升成仙,更未必能成就天帝,这很正常,只是修炼未成亦未得其妙而已。至于传说究竟是真是假,总要搞清楚缘由。”
丹朱:“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有点动心了。……还是先想想眼前的事吧,我不知九黎诸部,这近二百年来究竟在图谋什么,至今不得要领。”
伯羿:“若是实在不知,那就不要去强究,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若真有人躲在暗处图谋大逆,我手中的神弓自不会放过他,那也算是消弭隐患,同样是为国立有大功业。”
丹朱:“我已告诉木黎、器黎、山黎部的大巫公,并请山黎部转告飞黎、蛊黎二部,只要他们不阻止教化推行、不再笃行巫蛊,便不必背负罪民身份。开道路、建城廓、垦田地、兴水工等诸事,我都可以派共工部的人来相助。
其族人愿拜祖先、奉巫神,也皆随自愿。只是不得再起巫争、不得强迫其他部族也奉巫神、不得因此攻击不信奉巫神的部族,更不能有人以巫神之名对抗国中礼法。”
伯羿点头道:“如此处置并无不妥,历位中华人皇其实都是这个态度。只是九黎偏远、又表面上表示臣服,很多事情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做对九黎部民有利,却对各部大巫公有损,所以你不妨承诺足够的好处弥补,让这些大巫公本人点头。
如今器黎、木黎已表示接受,山黎态度未明,飞黎与蛊黎则消息未知。
九黎诸部也并非绝对一体,否则也不会有当年奔黎部与重辰氏结盟之事。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完成结盟,此番南巡便大事已成。你对九黎各部的承诺,要你本人成为中华天子后才能确保得以施行,他们为自身考虑,也得支持你。”
这时门外有亲卫禀报,重华大人求见,丹朱赶紧下令让他进来。这位重华大人年纪三旬左右,身形虽不像伯羿那么高大壮硕,但也生得非常魁梧,他穿着很朴素的衣衫,容颜俊朗清秀,双目有神,神态亦非常恭谦有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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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伯羿与重华(下)
丹朱此次南巡,从帝都平阳带了三位最重要的随行官员:其中卢张是礼官,已被派到巴原去册封巴君了;伯羿是战将,一直跟随丹朱身边,有他在,无论是任何险地,都能保证丹朱的安全;重华是一位司官,就是负责处理各项事务的。
以丹朱的身份之尊,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更何况这位帝子的性情恬适,并不喜欢操心太多的繁杂琐碎之事,很多具体事务都交给重华打理。
丹朱微笑道:“你回来了?此行辛苦,事情办得怎样?”
重华答道:“您是代表天子巡视九黎的中华天使,山黎部也不敢不敬,还托我带回了不少礼物。但他们提出了很多要求,有些要求恐是别有用心。”
丹朱开口道:“什么要求,不妨一条条讲来。”
重华:“当时器黎部与木黎部的大巫公亦在场,据这三人说,九黎诸部当年获罪远徙,迁居南荒险恶之地已赎其罪,如今已有数百年。请中华天子抛弃前隙,中华百姓也勿再敌视黎民。”
丹朱:“这没有问题,我早已承诺。……各部大巫公若诚心归附,更可由天子赐爵而领其封地,参照如今之四岳部。”
重华:“南黎之地有大妖横行,更有被中华之地放逐的邪修,他们占据要地残害黎民。九黎诸部请求天子派高人斩杀妖邪、救黎民之困苦。”
丹朱叹息道:“此事我早已知情,奉命离开帝都前,父皇还曾特意叮嘱过我,否则伯羿大人怎会随我至此?
所谓邪修,有些是多年前被放逐到蛮荒之地的高人或他们的后世传人,历代人皇在放逐之时曾让他们立誓,永不得再返回中华之地为祸。可是九黎南迁之后,却在南荒中遇上了他们。这些人来历复杂、行事无忌,确有诸多残害黎民之举。
至于那些作乱的大妖,有的是蛮荒中的妖修。有些却是九黎某些部族供奉的妖物,更有他们的祖先培育驱使的妖兽毒虫,最终却脱离了控制、占据要地为害。这次他们是想借我等之手,将这些祸患都给扫除。也是想试探我们有没有这个实力。”
伯羿冷笑道:“只要他们求助就好,就怕他们不提要求呢!无论什么样的大妖邪修,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箭射杀而已。若是他们所供奉或勾结的妖邪,想以之试探我等。正可趁机斩除、使其失了依仗;若并非如此,更是为民除害。
此前也不是没有高人深入南荒除害,但荒野茫茫、妖邪踪迹难寻。若仅仅斩杀那么一两个,起不到太大作用,回头又会有别的妖邪出现、占据原先的地盘。
那些大妖还好说,总有大致的领地,而那些邪修行踪诡秘,经常闻风远遁别处为祸,等风头过去还会再回。我若出手,须事先掌握他们盘踞的地点。务求一击必中,尽量将之清理干净,也免得九黎诸部总以此说事!”
重华取出一卷兽皮,上前摊开在案上道:“我已经想到了这些,所以在他们提出这个要求时,我便要求他们提供详细的情报。包括前往南荒深处除妖需走哪条道路,有什么村寨可以落脚,那些妖邪平日都在什么位置。
九黎部族既请天使大人出手,就应派族人监视这些妖邪的动静,及时提供最新消息。若找到那些妖邪未能将之斩杀。那是我等没有实力。可是按照他们提供的线索,却没能堵住那些妖邪,那就不是我们不受盟约了。
我还趁势和他们定下了盟约,若是天使大人按他们提供的情报派高人斩杀了盘踞当地的妖邪。他们则须真心归顺天子之治,不阻教化推行。而且还宣誓,是谁帮助他们斩杀了残害黎民的妖邪,便支持谁成为中华天子。”
丹朱仔细看着那张地图道:“重华大人此行大有收获啊,我要的便是这样的盟约!……这地图上标注的很多道路,我们此前并不知晓。所圈出的各种位置,可能都是九黎诸部的要地,如今却被妖邪盘踞。”
伯羿也俯身看道:“这些位置都很险要啊,九黎诸部或想继续迁徙或扩张地盘,恰恰被这些妖邪所阻。这也是要借我等之手打开路口,可扩张目前各部族所占据的疆域。”
丹朱抬头道:“重华,你亦是高阳帝颛顼后人,应明白九黎各种传说的含义,也清楚重辰、奔黎与共工的旧怨。共工与重、黎对立,而南方这几支黎民大部的态度就显得很重要。假如祟伯鲧在此,面对九黎诸部提出这些要求,又会怎么应对?”
重华躬身道:“我虽是高阳帝后人,但已是旁支六世子孙,福泽早尽,于历山为平民,幸得四岳推举、受天子青睐,方获任用。我出身寒微,远不敢与祟伯鲧大人相提并论,亦不敢妄测祟伯鲧大人若在此会如何处置。”
丹朱笑道:“我相信父皇的眼光,他既然重用了你,又将我的两个妹妹都嫁给了你,就是看中你的才德过人、贤名远扬。……就不谈祟伯鲧了,你本人是怎么看的?”此刻丹朱身边的两个人都是他的亲信,伯羿是其姑父,重华是其妹夫,关上门私下什么话都好说。
重华答道:“天下各部自古皆不会无故臣服于天子,乃服其恩威、从其德治。中华天子不仅推教化于天下,亦为所属各国、各部争端调停,遇事更出手相助。九黎愿求助而结盟,正是您的来意,亦求之不得。
若您带着九黎的献册以及贡物返回帝都,便是为国立有大功勋,将传扬天下各部。不论他们斩杀这些妖邪有何用意,我们出手便是完成了盟约,那么他们也将遵守承诺,这是盟友之间要做的事情。
若说九黎归附,实则早已臣服,只是远徙偏远之地、不甘受天子辖制。但这没有关系,只要有此盟约,天下各部共推天子时,他们也只能支持与之结盟者。
九黎并不参与推选天子之事,也没人去问他们。但中华各部若有冲突,比如重黎若与共工相争,只要他们站在我等的盟友一边即可。至于将来之事,再缓缓图之,若您成为了中华天子,则更好办了。
既有盟约在前,若他们再有阴违反复之事,可派大将斩其首领,再换人为各部之主便是。九黎之地险恶,又受妖邪之患,若视其为中华子民,就应该帮他们。若不愿视其为中华子民,又怎能让他们诚心结盟归附?
至于将来封各部大巫公为伯,还是他们自立属国,都不是坏事,也算得上是为中华开疆扩土了。”
丹朱连连点头,而伯羿又皱眉道:“他们要斩杀的妖邪,有一位竟是修蛇。此异兽盘踞在巫云山脉南端东坡,距九黎各部族现有的居地还远。此异兽神通广大,就连飞天经过的高人也时常被它吞食,更兼生性狡猾、擅长变化,很难对付。”
丹朱有些担忧道:“羿伯有把握将之斩杀吗?”
伯羿:“正面对敌,斩之不难,但要阻止它变化逃窜,则须费一番功夫。我只是奇怪九黎诸部为何要斩杀修蛇,难道他们想打通前往巴原的道路?”
从云梦巨泽南方进入巴原,受到崇山峻岭的阻隔,大规模迁徙艰险重重。最适合的一条路,是乌云山脉南端的一个隘口,从那里进入巴原同样很困难,但好歹比别处容易些。可偏偏有一位妖王占据了那个隘口,人称修蛇,又称巴蛇。
此妖王能腾云驾雾、神通广大,别说一般人不敢接近它的领地,就连高人飞天,也会尽量避开那一带。深山荒泽中有各种莫测的风险,飞在天上也不是很安全,修为高超的修士血肉,甚至会被某些异兽大妖视为大补灵药,弄不好就会被莫名吞食。
丹朱沉吟道:“如果他们真这么想,恐是打错了主意,巴原已不是往日之巴原,巴君少务雄才大略,已一统巴原恢复巴国。他们真要迁到那里去,也只能臣服于巴君,或可脱罪民身份、不受祖先之累,但那还不如受天子册封,我已给了同样的承诺。
若是羿伯先斩杀了修蛇,倒是给那些邪修打开了一条道路,他们或许会流窜到那一带,甚至进入巴原。九黎诸部既提出了这要求,我们就按盟约斩杀修蛇,但要放在最后,防止那些邪修往那个方向逃窜。”
重华却摇头道:“斩杀妖物,可将修蛇放到最后,但不必放在斩杀那些邪修之后。只要伯羿大人出手,那些邪修闻风而避,该逃窜一定会逃窜的,只看逃往哪个方向而已。
帝子已派卢张大人乘云辇去册封巴君,但我感觉卢张此行不会太顺利,此事至少不会一次就竟全功。帝子有求于巴君,而巴君无求于帝子,这便是难处。
若是修蛇已斩,有妖邪逃窜入巴原便,难免生乱。其实他们逃到哪里情况都差不多,但帝子可携伯羿大人追入巴原除害,也算是帮巴君解决祸患,可顺势结为盟好。”
丹朱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要烦劳羿伯了!”
伯异淡淡道:“反正都是斩除妖邪,先斩谁、后斩谁,于我而言无所谓。……只是卢张出使巴原尚未回归,我若深入南荒斩除妖邪,帝子身边没有云辇护卫,恐有不妥。”
丹朱摆手道:“羿伯不必担忧我,您深入南荒斩妖才是真正的凶险。我身为中华天使、代帝巡视,身边亦有亲卫,难道还会害怕不成?……重华,还有什么事情吗?”(未完待续。)
028、蛊神(上)
重华的事还没说完,主要还有两件。尚未明确表态与丹朱结盟的山黎部表示,他们素来与飞黎部不合,主要是因为争夺最适合定居的地盘,还有对祭典的掌管权。
假如虎娃在这里,或许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飞黎部利用雷神搜集古战场中的遗物,却不许其他大部插手。他们历年所得到的宝物,是用来祭奉蛊神的,据说蛊神会收去这些宝物,然后给予赐福。
所谓的赐福,既包括赐予神力的仪式,也包括赐下其他的宝物。比如虎娃在雷神的树洞中看见了神器的残片,而蛊神历年收取供奉之物,有些残片拼凑完整或者加入别的材料重新祭炼,居然也能炼成新的法宝,或修复为完好的神器。
在祭典中,每年放在祭坛上的东西都会消失,据说那是蛊神收下了供奉,最后祭坛上还会出现新的东西,那便是蛊神所赐。蛊神所赐的宝物,大部分当然归了飞黎部,有一小部分归了蛊黎部。山黎部却是捞不着的,因为那不是他们的祭典。
另一方面,虎娃跟着华崽穿过那条狭长的河谷,所进入的地域,是一片很好的安居之地。生活着飞黎、蛊黎全部以及山黎一半的族人。他们在此已繁衍了数百年,人口渐多,最适合安居的好地方都已被占据了。
这片世外宝地的疆域有限,若继续向外开拓,却被妖邪所阻,其内部也难免产生冲突争夺。山黎部想西迁到更好的地方定居,就与飞黎部有了争执。
山黎部当然没说出蛊神赐福的详细内情,只说他们与飞黎部之间有冲突,主要是祭典与地盘之争。假如丹朱派人暗中调查,有了先入为主的结论,很容易就能查出支持这些结论的线索与证据。
山黎部提出要求,想借助丹朱的力量对付飞黎部,一是占据双方有争议的地盘,二是加入蛊神祭典并取得主导地位。山黎部信奉的巫神是蚩尤。而飞黎部和蛊神部信奉的巫神是传说中的那只蝴蝶,他们又称之为蛊神。所以原先的蛊神祭典,只是飞黎部和蛊黎部的事情。
但山黎部要插一脚也没什么不可以,因为这不是有冲突的两个神系。而是属于同一神系的崇拜。祭奉蚩尤的山黎部,当然也可以去祭奉黎民传说中的蝴蝶,更重要的是,主导了这个祭典,就能掌握各种好处。
丹朱闻言眉头紧锁。仍然问道:“重华,你说该怎么办呢?”
重华建议道:“您既然身为天使,就有为各部调解争端的职责,而不是主动挑起争斗、贸然助一方去攻伐另一方。这在外人看来,你所攻伐的仍是黎民,恐损天子美誉。在这种事情上,应该让他们听您的,而不是您受他们的指使。
我们既然有斩杀妖邪的实力,当然也有调解争端的威望。既是巡视九黎,您亦应到达飞黎、蛊黎之地。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不能只受山黎部利用。若真有争端,由您居中主持调解、平息争议,也能树立起您本人以及中华天子的威望,他们反倒都要仰仗您。
飞黎部与蛊黎部祭奉蛊神的典礼就在不久后,您不妨亲自到场看看。而且我怀疑此事是个圈套,山黎部和飞黎部的关系并非表面上这么紧张,各部大巫公暗地里多有联系,幕后似乎有人指挥他们进退一体。
山黎部之所以这么做,很可能就是想让您卷入黎民内部冲突。以使这五大部表面上分为两支势力,一支受您支持、一支被您攻伐,从而不能尽数为您掌控。就算您派伯羿大人斩杀了南荒妖邪,也不能在九黎各部建立统一的威望。”
丹朱点头道:“看来他们的戒心仍然很深啊。既想与我结盟、得我之助,又在防备我,不想尽数受我的控制或影响,而做了两手准备。既然重华大人已经点破,不论是不是真有这个圈套,我也不会主动跳进去。既代天子巡视九黎。我也将巡视飞黎与蛊黎大部。”
重华又说道:“我之所以这么说,并非凭空猜疑。我从山黎部大巫公处告辞之后,并没有从东边直接返回,而是走出一段路到了无人跟踪处,又绕到了西边暗中观察,发现有两队人上山,居中者很像是飞黎部和蛊黎部的大巫公。
我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也熟悉九黎部的饰物以及仪仗,那应该是两位大巫公及其随从。他们悄悄跑到这边来,当然是找木黎、器黎、山黎部的三位大巫公的,不知私下有何密商,但必然与您的到来有关。”
……
在一座荒凉的山顶上,有一片奇异的建筑,既像是某处古祭坛的遗址,又像一座废墟。块石垒成的平台,四面有石墙,上方却无屋顶,抬头可见星光。石墙的周围有各部的勇士远远地守护,这样的地势,谁都没法潜近窥探。
墙内的平台上坐着五人,服饰皆有些怪异,看上去年纪都不小了。有的人体格壮硕,有的人却满面皱纹看似已风烛残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之吹倒,他们便是器黎、木黎、山黎、飞黎、蛊黎五部的大巫公。
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长得瘦小枯干,脸就像风干的老树皮,正环顾另外四人道:“蛊神沉眠之前曾有谕示,只要各部黎民集齐蚩尤骨、蚩尤血、蚩尤旗,再寻到当年蚩尤掷械、神枫生长的黎山,便可唤醒蚩尤祖魂。
当年先祖蚩尤掷械黎山,枫木生出蝴蝶,蝴蝶便是先祖不屈之魂。若唤醒祖魂,便等同蚩尤重回,蛊神便是巫神、如同先祖蚩尤再临,将率领黎民一洗前耻,立天下霸业,令各部臣服。
我部得蛊神指引,为此已谋划百余年。搜集上古散落遗物供奉蛊神,其中是否有蚩尤骨,蛊神未言,但想必已有所获。可是蚩尤血、蚩尤旗所在,如今却被神将占据。而黎山所在,又有大妖邪修盘踞。
那些神将早年虽曾守护各部,但已渐渐失去控制,历年需要大量供奉才能相安无事,驱使其出手也越来越难,长此以往各部恐不堪重负。它们所占据之地,如今各部族人已无法涉足。那些大妖邪修,不仅占据黎山宝地,更堵住了我等继续开拓疆域的道路。
如今帝子丹朱为中华天使,竟深入南荒巡视九黎诸部。我等远居险要之地,不惧中华大军征伐,但丹朱身边有伯羿这样的绝世高人,可斩杀各部不从命的首领,再册封愿听命者为各部之首,正是最难对付的。诸位以为,该如何处之?”
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冷笑道:“有些话,你早就说过不止一次了,听都听烦了!是你告诉我等,蛊神虽沉眠,但仍留有谕示、遇事可向其请示。
按你所说的蛊神谕示,中华天子若派使前来,则请他们出手斩杀南荒妖邪,亦顺势除去那些已失控的神将。因为我们按照誓言,不能向各部神将出手。
我等已向中华天使提出要求,但这次来的是伯羿。伯羿无敌,若他真的出手将妖邪与那些失控的神将斩杀殆尽,我等就得履行盟约。”
器黎部的大巫公器黎干沉吟道:“履行盟约是信守承诺,而且对我九黎族人也没什么不好,等同如今四岳部族人,而我等皆可获封赏,领族人在中华称君称伯。”
蛊黎部的大巫公蛊黎钟不满道:“有蛊神在,我等皆是蛊神之民,到时候你是听蛊神的,还是听中华天子的?”
木黎部的大巫公木黎户思忖道:“既立盟约,便当信守。伯羿未必又能将那些妖邪斩杀殆尽,南荒哪是那么好平定的,弄不好会同归于尽!若他真做到了也是好事,我等在中华天子之争中支持丹朱便是。中华越乱,九黎便越有机会。”
五位大巫公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按照蛊神的谕示,先试探丹朱等人的实力,若能利用丹朱达成目的,便与丹朱结盟,在中华天子之争中支持丹朱。另一方面,也尽量利用天子之争挑起中华之乱。
中华越乱,各部之争越激烈,对九黎诸部就越有利。待祖魂唤醒、蛊神回归之后,才能趁乱重立天下霸业。
蚩尤当年在世时,尚且败于轩辕,如今就算蛊神能唤醒祖魂,便重新称霸中华吗?对于这样的传说,各部大巫公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最不济,九黎也能在南荒开疆扩土、不受中华所制,将来还能在蛊神的带领下重现打开天地通道。蛊神还可能成就天帝、开辟黎民的仙界——蛊神的谕示据说就是这样的。
五位大巫公还达成了内部的妥协,蛊神祭典不再由飞黎部独掌、蛊黎部参与,而是五部轮流掌管。也就是说,这五位大巫公,皆将成为接受蛊神谕示之人。飞黎赤虽然不太情愿,但这也是蛊神留下的谕示,而且另外四部一致要求,他也不得不答应。
如今在蛊神沉眠之时,不妨答应丹朱的要求,亦不妨接受中华天子的册封,反正丹朱也不能永远留在南荒,天华天子也很难直接管到这里来。待到将来蛊神唤醒祖魂、结束沉眠,他们再听从蛊神的指引、成为重振九黎功业的元勋。(未完待续。)
028、蛊神(下)
天明之后,虎娃等人跟随华崽终于走出了那条狭长的谷道。迎面的视野渐渐变得开阔,他们上了岸走在溪水边,两侧都是山。近处的山并不高,多是起伏的丘陵,不再那么陡峭险峻,而往远方望去,仍是崇山峻岭环绕。
这一带几乎与外界隔绝,气候温暖,山中物产丰富,有不少地方都适合建立村寨、开垦田园。翻过了几座丘陵,虎娃终于看见了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路边的山林中生长着各种野果,不时还能见到野兔、獐子等野兽出没。
虎娃认出了很多种草木,其物性都可以当成药材用在不同的场合。虎娃从没有见过这些草木,但他一眼看见就能很自然地辨认出来,仿佛早已相识。凡人可能无法了解仙家的见知,虎娃这一世确实从未来过中华南荒,也从未在巴原上见过这些,但他却曾堪破生死轮回境。
生死轮回境中究竟经历了什么、虎娃还记不记得?这是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生死轮回境中有生生世世,若动念则会沉沦其中,结果便是在定境中殒落,虎娃当然不会刻意记住这些经历。
可他当在世间又遇到曾相识的事物时,便自然会唤醒见知。这便是仙家修为境界之妙,就似天生便知道很多看似不可能了解的东西。
虎娃此具化身虽是凡人,却拥有本尊的见知。他掌握了不止一们修炼秘法,若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迈入初境,甚至从初境至大成也只需要短短时间。
后世也有很多修士,本身并不追求神通法力,当有足够的修行积淀,亦有顿悟之说,可在一念之间连破数境,甚至直接达到神通俱足的修为。
虎娃这具仙家阳神化身,想实现这种“顿悟”式的修行其实很简单。只要选择一门自己早已精通的秘法,入门后哪怕直接突破六境大成都不难。那样的他,可能是世上神通法力最弱的大成修士,因为法力还须修炼的积淀。但修为境界却不能简单的用强弱而论。
虎娃却不想那么做,那样不过是对自己曾经修行的简单重复,或者仅仅是为了印证化身之妙。他万里迢迢来到九黎之地,就是要见识一番九黎的巫法,以一个毫无修为的寻常人身份去感受那些九黎巫公是如何迈入初境的。又是走上了怎样一条修行之道。
此路若通,那就一步步亲身将之走通;此路若有误,那就看看它误在何处。
几人登上一座山丘,华崽手指前方道:“那里就是养草村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先回去打声招呼。”
虎娃向前望去,莫名想起了巴原龙马城外的公山村,两者在地势上很相似。养草村依山而建,位于一片能避开山洪侵袭的缓坡上,而低处则是块石垒起的层层梯田。
这个村寨的规模不小。粗略看过去,应生活了超过千名族人,在缓坡上大致形成了五片建筑区域,都环绕着一片中央地带。这个大型村落却没有块石或木桩修建的寨墙,但环绕村寨的边缘有另一道屏障。
借助太乙传来的神念,虎娃将村寨的全貌看得很清楚。那道屏障有两人多高、一丈多宽,竟是一圈绿色的植物,而且是好几种植物混生在一起,有灌木也有藤蔓。灌木上带着尖刺,而藤蔓的叶片上长满了白色的针状长毛。
太乙介绍道:“那些是灵植。以秘法培育并以法力催生,共有五种植物伴生,形成一道看似天然的藩篱。若是有猛兽闯入,会被藤蔓缠绕。那些藤蔓有毒。弄断之后汁液有麻痹之效。灌木上的尖刺扎入肌肤留下伤口,会使毒发更快。”
所谓灵植,虎娃并不陌生,他本人就曾在彭山幽谷中布下一座金铃藤大阵,后来又用得自黑白丘仙家洞府的捆仙藤,布下了另一座更厉害的缠藤大阵。就连白煞的仙家阳神化身都曾被缠住了片刻。
看来养草村中也有精通此道的修士或者说巫士,其秘法应在部族中世代相传。九黎诸部的巫术皆属同源,各种秘法大家应该都会一些,但也各有擅长。其先祖蚩尤是炎帝后人,还曾自立为炎帝,九黎族人也应该得到了神农天帝的很多传承。而神农传承,当然不仅仅是大器诀。
传说神农尝百草,教人们哪此东西可以食用、怎样食用,还有哪些东西可以入药、治疗什么样的病症,哪些东西有毒、会导致什么后果、又该怎么解救。实际上神农可远远不止尝了百草,而是辨析天下诸般物性之妙,由此才创出了大器诀。
大器诀对于虎娃来说并不难,别说得到传承后修炼,他本人就曾自悟。但对于很多修士,尤其是这些蛮荒族人而言,想修成大器诀却颇不容易,更别提将它代代传承下去。
这里的村民恐没有得到大器诀传承,但同样继承了神农所传的很多秘法,而且还结合了历代人的摸索实践,所以才拥有了这样一道奇异的寨墙。
虎娃正在观望间,华崽已经领着一群人走出了村寨。养草村的族长养草育,竟亲自带着村中最地位的一群人特意跑出来迎接。
也不知华崽具体是怎么对村民们介绍的,总之他告诉了族长以及其他人,侯冈等人是来自中华之地的贵客,而且已被雷神放行,甚至还得到了雷神的好感,来到这里并无敌意。
“养草育”是个约定俗成的称呼,比如华崽,在正式的场合也会被人称为养草华,甚至是养草华大人,因为他是成功获得蛊神赐福的勇士。有朝一日华崽若能成为蛊黎部的大巫公,还会被称为蛊黎华大人。
养草育身为族长,当然比普通的族人更有见识,清楚来自中华之地的贵客能到达这里,必然很不简单,无论如何不能怠慢。
华崽也果然守信,并没有告诉别人虎娃才是这一行人的“首领”。养草育直接来到了侯冈面前,躬身行礼道:“来自中华之地的贵客,我是这里的族长养草育。……听闻帝子丹朱为中华天使,如今正巡视九黎诸部,请问你们是丹朱大人派来的吗?”
仅听这句话,便知养草村虽然不是大巫公所在的中枢村落,但也是蛊黎部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村寨,就连帝子丹朱南巡之事都听说了。虎娃等人恰好在此时出现,养草育很自然的就认为他们与丹朱有关。
侯冈笑着还礼道:“我们只是对自古九黎的传说很好奇,特意来此游历,与帝子丹朱并无关系,这三人是我的随从……”
侯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倒也没撒谎,他本人的身份在中华之地也足够尊贵,哪怕出现在帝都平阳城,也算是很有背景的权贵子弟了。但侯冈并没有说自己来自巴原、已有十余年没回中华之地了,这些情况没有必要介绍得太详细。
侯冈最后又指着虎娃道:“我的这名随从,对九黎神奇的巫术很感兴趣,很希望有机会能够修习,不知族长大人能否相助?……若你们肯帮忙,我会尽力答谢!”
他说话倒是不绕弯子,一见面便提出了这种请求。养草育愣了愣,苦笑道:“我已经听华崽说了,有个孩子想得到蛊神的赐福、修习九黎的巫术。但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主,得禀报蛊黎部的大巫公知晓。……贵客远来,请先到村寨中休息,你们还有什么要求,我也会尽量安排。”
虎娃等人被迎进了村寨,养草村的族人们皆以好奇的眼光从四处看来。虎娃如今的形容,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样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现在的他,就是一位来自中华之地却想修习九黎巫术的孩子。
虎娃的感觉,也很像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这里的生活场景,太像当年北荒中的路村了。如今的巴原北荒已立山水城,路村也不再是当年的蛮荒村落,可以说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就经历了从原始蛮荒到文明社会的飞跃。而眼前的养草村,却更像仍停留在蛮荒部族时代。
九黎诸部是从中华之地远徙至此,他们的祖先也曾在平原上建立城廓村寨,今日的情景看上去仿佛是一种时光倒流。世人的生活不仅只有向着更文明的前进,也可能有向着更原始落后的倒退,这既是际遇造就,也可能是一种有意无意的集体选择。
别看华崽的年纪不大,却在村寨的中央区域拥有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有专门做饭的偏厦,后院还有堆放各种杂物的仓房,正屋隔成了并排的三间,最中间是会客的厅堂,虎娃他们就被安置在华崽家里。
虎娃既扮做侯冈的仆从,便负责留下来打扫和收拾屋子。而侯冈领着管事太乙、护卫叽咕到族长那里去说话了。
侯冈命太乙取出了很多东西,堆放在族长家院门前的空地上,有各种食物、布匹、农具、生活器皿,都是九黎部族中没有的或者很少见的,这是送给养草村众族人的礼物,以答谢他们的招待。
养草育以及村中的几位长者,刚开始是连连摆手,叫侯冈赶紧把东西收回去,难得有贵客到来,好好招待是应有之义,怎么还能收东西呢?传出去只怕被别的村寨笑话!
可是随着太乙的东西越拿越多,在空地上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养草育等人的眼睛也越瞪越圆,推辞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得连连表示感谢。(未完待续。)
029、九黎风貌(上)
族人们都围了过来,纷纷露出非常羡慕与渴望的神情。养草育倒也很能见机,顺势把长者们聚集在一起,当场把东西分发给各户人家,宣布这是贵客的礼物,还留出了一半收藏在村寨的公仓里。如此一来,这人情可欠大了!
太乙一直对侯冈有点看法,认为他花钱用物太大手大脚了,但此刻倒没有反对。如今场面上确实得听侯冈的吩咐,另一方面他们也有求于这里的族人。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特意从巴原带来的,准备了很多,自己没什么用,却对此地族人有很大的帮助。
待虎娃将院落和屋子打扫收拾得差不多时,侯冈等人回来了,紧接着就不断有人来敲门。养草村的族人们很纯朴,得了客人的好处都觉得很不好意思,纷纷将自家最好的东西拿来答谢,有人直接将东西放在院门外就离开了,有人还会敲门打一声招呼。
接待村民、收下东西的话计,当然也由虎娃这个“仆从”出面。很多村民看见他都说道:“你就是那个想学巫术的孩子吧?放心,我们一定帮你说话、求巫公们答应的!”听见这些话,就知侯冈做事虽简单干脆,但也非常有效,很快就为大家获得了整个村寨的好感。
与此同时,华崽仍留在族长家里,和几位重要人物一起在商量事情。村中年纪最大的长老养草蓍,已过百岁,坐在最中间说道:“自我记事时起,村中就从未来过九黎之外的人。他们会不会是北地的奸细,想此探我蛊黎部内情,也觊觎我蛊黎部的巫术?”
养草育苦笑道:“有他们这么大方的奸细吗?如今帝子丹朱为中华天使,正要巡视九黎诸部。我们的村落就在这里、情况就是这样,能看到的谁都可以看到,也无所谓打探不打探了。至于九黎隐秘,普通族人并不了解,更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养草蓍又问道:“那个叫虎娃的孩子想学巫术,我们答不答应呢?”
华崽赶紧插话道:“这没什么不可以啊。反倒是好事!有蛊神的赐福,我们才能掌握巫法的力量。他欲修习九黎的巫术,就必须参加我们的祭典、遵照我们的仪式,能不能得到巫法的力量并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蛊神。
我已经告诉他了,要想获得蛊神的赐福并成功,对蛊神的信念就不能有丝毫的犹豫。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若愿意祭奉我们的蛊神,这不也是好事吗?
假如蛊神愿意赐福于他。我们难道还要反对蛊神的意志?假如他诚心信奉蛊神而掌握了巫法,我们有必要反对吗?不论成与不成,已经收了人家这么多礼物,这个忙总是要帮的。”
养草育点头道:“说的倒也是!我看他们没什么恶意,那位候冈大人就是带着护卫来游山玩水的权贵子弟,随从中有个孩子却对巫术感兴趣。我们倒是可以答应请求,至于成与不成,就看那孩子自己了,我看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
最近因为帝子丹朱南巡九黎之事,各部流言四起。大巫公也特意叮嘱我等,要关注蛊黎村寨各种动静。我等就将此情况禀告大巫公,他们若真有恶意,还有大巫公和各部神将去对付,更有蛊神呢!”
他们却不清楚,太乙刚才进过这间屋子,离开时在门前留下了一片不起眼的树叶,通过这片树叶,能将族长家众人商议的情形探知得一清二楚。虎娃得到太乙的转告,只是微微一笑。
虎娃等人就在养草村住了下来。他们真的就是来游历的,平日四处观赏风景、游山玩水,收集与品尝南疆的各种特产。山野中偶尔也会遇到凶险,比如有毒虫猛兽出没。但一律都被叽咕出手搞定了。应付这些小状况,以叽咕的修为足够了,这小妖很好地履行了护卫的职责。
华崽则是向导,每天带着他们出去游玩,很热心地介绍蛊黎部族各村落的情况,还把他们领到附近的村落中参观。没过多久。侯冈等人就成为了附近一带蛊黎部各村寨最受欢迎的贵客。
因为每到一个村寨,候冈等人都会送给当地村民一大堆礼物,也会收获一大堆村民们答谢的回礼。有时到达的村寨离养草村较远、当天赶不回去,他们就在当地过夜,每次都能受到热烈的欢迎和款待。
虎娃虽耳聪目明,却暂无神通法力,好在有太乙在身边。不需要刻意打探什么情况,以太乙的修为,只要展开元神,便能将整个村寨中村民们的私语尽收耳底。将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汇总整理,可以得到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虎娃越来越多得了解到九黎诸部特别是蛊黎部族人的各种近况,尤其是他们对蛊神的信奉、与蛊神的关系等等。每年的祭典很多族人都会参加,平日偶尔也会议论,虎娃是越听越好奇。
看来此地的蛊神与虎娃家乡的山神一样,并不仅是一种虚幻的神灵崇拜或精神寄托,而是真实的存在。
飞黎与蛊黎大部的族人曾将每年搜集的宝物,在祭典上献给蛊神,而那些东西真的会消失不见,最后蛊神又会赐予他们一些更珍贵的器物,其中有的就是用族人们收集的残片重新打造或修复的。
这些迹象表明,那位蛊神应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族人们并不清楚他真正的身份与面目,只是将之当成神灵祭奉。这与虎娃家乡当年的情况很相似,那里的人并不知理清水的身份,反正山神就是山神。
更有意思的还可能是另一种情形。比如太乙就是西荒神木族人祭奉的神灵,但神木族的村民们并不清楚,其实太乙就是生活在村寨里的那位青先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位蛊神同样就生活在九黎族人之中,而这里的村民们却并不知晓?
假如真有那样一位蛊神存在,又为何要用那么残酷的方式“赐福”,他既给了族人们一种对抗艰险的精神寄托、虚无缥缈的期望,却又将族人们带到了这偏远艰险之地。他是数百年来一直存在的神灵,还是九黎诸部迁徙到此地后才出现的?
这些并没有答案,九黎族人不会去深究他们的神话传说,倒都成了虎娃想搞明白的问题。
华崽对虎娃想学巫术的事情好像特别上心。许是为了感谢他们帮他在雷神那里得到了宝物并保守了这个秘密,也是为了他们送给蛊黎部各村寨这么多礼物吧。华崽介绍了九黎诸部族人祭奉巫神、修习巫术的各种情形,说除了部族中禁止外传的秘法内容,能说的几乎都说了。
九黎诸部禁止外传的秘法有很多。比如各种蛊药的配方以及炼制手法,历代祖先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各种神通手段。华崽没有告诉虎娃具体的修炼秘法,却尽量介绍了大致的情况包括历代族人修炼中的种种感受、收获,以及所展示出的种种玄奇境界。
虎娃刚进养草村时,就已发现这里的巫公擅长培育灵植。而蛊黎部众巫公更擅长炼制各种灵药,皆声称是蛊神所传,若再往前追溯,最早恐怕就是神农天帝所教了。
采集草木等物炼制,辅以各种方法治疗病症,在人们看来很神奇,就像是拥有了神灵赐予的力量。在原始部族中巫就是医,他们仿佛能掌控人们的生死、生命的奥秘。
九黎各大部的巫公几乎都会炼药,平日也会以巫术祛病,至于有没有效果、效果又是怎么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以蛊黎部对此最为擅长。
器黎大部的众巫公则更擅长炼器,不仅能打造各种生活器皿,也会打造用于战争的器械。传说中的九黎祖先蚩尤铜头铁身、口中喷火、吞食金石,这实际上也象征着人们学会了开采与冶炼矿石,能打造各种金属器物,在当时的普通人眼中当然显得异常神奇。
器黎部继承了祖先的技艺,最擅长于此道,因此也格外受帝子丹朱重视。与九黎各部结盟,丹朱的首要目标就是器黎部。
至于山黎部的众巫公,则擅于驱使毒虫猛兽。用秘传的精血培饲之法,能与之心神相联,最终借助独门秘法已之炼化形神,还能获得各种虫兽的神异能力。
这等秘法在虎娃看来。类似于吞形诀,又并非少昊天帝所创的吞形之法,只是思路上很接近,但仅是一种追求神异力量的“术用”,修炼的过程也格外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反噬。
少昊天帝当年应该也见过九黎秘法。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正、结合对大道本源的感悟,从而才创出了吞形诀。事实是否真的如此,虎娃不得而知,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飞黎部擅长的秘术与山黎部类似,也是驱使毒虫猛兽,并有秘传的精血培饲之法,能与之心神相联。但是他们的思路又有不同,更喜欢直接培育强大的虫兽,将之视为自己的本命蛊虫或本命蛊兽,随着修为越来越高,本命蛊虫或蛊兽也会越来越厉害。
但这等秘术的修炼过程则更加凶险。培育出合适的虫兽已很困难,还要随时注意修炼心神控制的秘法,防止虫兽反噬主人。如果修炼非常得法,那些虫兽简直就像本人的分身一般,可驱使它们去做各种事情。
但凡事有得必有失,那些本命蛊虫或蛊兽的成长,须消耗炼蛊者的精血与生命力,甚至相当于某种形式的生命共享,难免会伤及炼蛊者自身。这就需要巫公们修炼涵养形神之法,更要借助族中秘传的灵药来弥补消耗。
若是本命虫兽意外受伤或死亡,炼蛊者本人也会受到重创,甚至会因此殒命。各部族人迁居至此已有数百年,历代巫公曾培饲了很多本命蛊虫、蛊兽。这些虫兽的生命往往比人要短,从而也会影响到那些巫公本身的寿元。
但也有一些特别强大的虫兽,颇具灵性甚至已经开启了灵智,寿元则比一般人长多了。巫公的生命走到尽头时,会让那懵懂无知的本命虫兽陪葬,免得它们失去约束留下来为祸。
可那些有灵性的本命虫兽,主人以精血培饲了一辈子,临终前已不忍心将其消灭,而且对于那些特别强大的虫兽而言,也很难将之轻松斩杀了。
于是有的巫公临终前,会放这些本命虫兽自行修炼,并与它们定立心神契约,叮嘱它们不要伤害九黎族人,并在有外敌入侵时尽量保护与帮助九黎村寨。这种契约是双方的,九黎各部族人也得以巫神的名义发誓,不得伤害与冒犯这些已获得自由的强大虫兽。
这样的虫兽,被称为神将。(未完待续。)
029、九黎风貌(下)
九黎巫公以精血培饲本命蛊虫或蛊兽,修炼秘法与之心神相联,从而达到驱使它们的目的,不禁使虎娃想起了巴原众兽山的驭兽秘术。但是九黎秘术比众兽山的驭兽术更诡异,修炼者与本命虫兽之间几乎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
通常巫公死后,其本命虫兽也会很快夭亡,而能够留下来成为神将者极少,都是已开启了灵智且特别强大的虫兽。在其主人生前,除了心神联系外,它们其实已经能够脱离主人而独自修炼了。
九黎各种秘术,各部族中或多或少都有流传,比如这种培饲与驱使本命虫兽的秘法,山黎、蛊黎部中也有少数巫公修炼,但以飞黎部为最擅长。如今南荒中几位最强大的神将,几乎都是很久之前飞黎部中最强大的巫公留下来的。
茫茫荒野广袤无际,对九黎部的安居以及开拓家园最大的威胁,则是那些凶残的大妖与邪修。所谓大妖当然是指强大的妖物,而邪修的来历却很复杂。
虎娃在巴原上也遇到过邪修,比如古天老祖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这样的邪修在中华之地当然是人人得而诛之,一旦暴露,别说容身之地,恐怕连葬身之地都没有。轩辕、少昊、高阳这三代黄帝,甚至亲自出手揪出并斩杀了不少隐藏在世间的邪修,所以有不少人逃到了偏远的南荒深处。
像这种邪修,没必要再去分析他们心中还有善念货恶念,只要修炼那般歹毒的邪法,就必然作恶为祸。还有另一些修士,本身修炼的并不是歹毒的邪法,却也曾作恶为祸,因被追剿而逃到偏远之地,或因获罪而被放逐。
这些邪修能在险恶的南荒立足,本身都很强大,有人一直修炼至今。有人殒落后还留下的传承。他们也如山中的大妖那般,占据地盘建立洞府修炼,往往还三五成群聚集,时常祸害周边的黎民。
九黎各部的先人们当然不傻。南荒之地广袤,他们最早迁居至此时,建立村寨的低点当然都避开了那些大妖或邪修的地盘。虽然集合举族之力不是不可与之一战,但没必要起无谓的冲突,否则就算斩杀了妖邪。自己同样也是损失惨重。
可如今几百年过去了,九黎诸部在此繁衍生息,人口以及分支部族也越来越多,不断建立新的村寨,开垦田园、开辟猎场,分布的地域渐渐向周围延伸,触及了这些大妖邪修占据的地盘,时常会发生各种冲突,很多偏远的村寨甚至被强大的妖邪屠灭。
木黎、器黎、山黎、飞黎、蛊黎这五大部,数百年来彼此联系紧密。生活在相互邻近的地域,村落分布彼此交错。他们想要避开中华天子直接统治的势力范围,继续向南迁徙或者扩张地盘,前方的路口几乎全被这些妖邪堵住了。
对付强大的妖邪,除了各部巫公外,九黎诸部最重要的借助力量便是那些神将。
但不少神将也不会白白出手,它们开启灵智后变得越来越聪明,也懂得了趋吉避凶,已经没有主人的驱使,行事当然越来越自主。受限于当年的心神契约。它们不会伤害九黎族人,但要它们移开洞府去对付强大的妖邪,九黎族人也必须送上供奉。
离开它们的洞府越远、对付的妖邪越强大,所须的供奉之物就越多、越珍贵。到后来。有的神将渐渐就养成了习惯,或者说学得更聪明了,并不是有事时才索要供奉,而是要求各部族平日定期送上供奉,并能让它们满意,否则今后有事就不会再出手。
如此情况还算可以忍受的。但很多神将寿元也变得很长久。它也会占据地盘凿建洞府修炼,越强大的神将占据的领地便越大,且都是适合修炼的宝地,有各种珍贵的资源或物产,有的神将还拥有当年主人留下的不少珍贵遗物。
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生息,九黎各部人口和村寨越来越多,活动和居住的范围难以避免的也延伸到这些神将的领地附近,简直与遭遇那些妖邪的情况是一样的。众神将虽遵守契约不会伤害九黎族人,但这种契约是双方的,九黎族人也不能冒犯神将。
假如九黎族人擅自进入了神将的领地,别说是开垦田园建立村寨,哪怕是动了一草一木,都会被神将视为对其的冒犯,会被当场驱逐甚至是斩杀。这些神将身怀种种诡异的神通,远比同等修为的修士更难缠也更加凶残。
在这种情况下,个别神将已经等于渐渐失去了控制,令九黎各部都感到很头疼,恐怕将之视为妖邪一属了。
当然了,这个结论只是虎娃推测和判断,华崽只是介绍了那些神将的来历,并没有多讲别的。虎娃得出结论的依据,更多的来自各村寨民众平日私下里的只言片语。
生活在这一带的部族会供奉不同的神将,但更重要的是每年祭奉蛊神,令虎娃更感兴趣的也是那位蛊神。
令虎娃感到意外的是,近几年的蛊神祭典发生了变化,蛊神仿佛不再出现了,因为它不再收取献于祭坛上的祭品,也不再赐下宝物。但其他的一切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掌管祭典的飞黎部大巫公,仍能接受蛊神的谕示。
据说就是在三年前的祭典上,飞黎部大巫公宣布蛊神的谕示,各部族不必再献上特意搜集的宝物,换成了其他普通的祭品。
如此一来,像每年从雷神树洞里得来的那些宝物,就不再献祭给蛊神了,而成了飞黎部大巫公可自行支配的私物,所以华崽才会打雷神藏宝的主意。
华崽很聪明,将那根宝贝骨头和太乙送的雷击木都藏在了火灶的灰烬中。那雷击木就像一根烧过的木材,而火堆上经常会烤东西、偶尔有骨头掉落,这两样宝物埋在灰烬下面根本不起眼,就算有人看见了都不会留意。
祭奉巫神单纯的黎民可能不会想太多,只需遵从蛊神的谕示即可,但虎娃对此却有各种猜测。难道那位蛊神闭关了?或者像当年的山神理清水一样遭遇了什么意外,不得不陷入沉眠?
至于飞黎部大巫公还能得到蛊神的谕示,这并不奇怪。只要那位所谓的蛊神修为足够高,完全能以特定的方式留下御神之念,只要符合某种情况,就可以被飞黎部的大巫公接受,但实际上与之交流的并非蛊神本人,只是很特别的神念心印。
如此一来,虎娃就更难搞清楚蛊神如今究竟是怎样的状况了,也更难找到蛊神本人了,至少在祭典上恐怕不太可能。
虎娃等人跟着华崽在这一带游玩了半个多月,明里暗里倒也打探到很多情况,并成为各村寨族人最受欢迎的贵客。这时帝子丹朱巡视九黎诸部的消息,也在各村寨普通民众间渐渐传开了,伴随着流言四起。
有人担忧帝子丹朱是来镇压九黎诸部的,将强行收服九黎为奴仆,听其命为其效力。还有人说丹朱已与山黎部结盟,将帮助山黎部来攻占飞黎与蛊黎部的地盘,这些传言在飞黎部的各村寨中尤为盛行。
有意思的是,在蛊黎部的不少村寨中,很多人却不相信这种传言,甚至对帝子丹朱抱有好感和期待。原因很简单,他们以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唯一见过的就是最近到访的侯冈等人。
侯冈等人既然这么友好,那么同样来自中华之地的丹朱当然也不至于招人反感。侯冈事先大概也没有到,他无意间反而为帝子丹朱南巡至此提供了的铺垫与帮助。至于五部大巫公私下密谋之事,普通的族人当然不可能清楚。
半个月后,养草育终于告诉侯冈,大巫公答应了他的要求,允许虎娃参与祭典中的祈福仪式。至于能不能获得蛊神的赐福、并成功掌握巫法的力量,则谁也帮不上忙,首先要看蛊神的意志,其次要看虎娃自己。而且这个过程是有凶险的,弄不好会大病一场甚至因此送命。
虎娃当然不会被吓着,他已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需要通过事实去印证。而华崽则很为虎娃担忧,经常以“过来人”的经验,向他介绍怎样才能获得蛊神的赐福、并成功掌握巫法的力量。
虎娃也见到了华崽的邻家姑娘小香,他今年只有十二、三岁,模样在这蛮荒部族中倒还算清秀,平日总是怯生生的,身形有些瘦弱,人还没长开呢。
太乙告诉华崽,不必和小香多说什么,届时他自会尽力在祭典上保住小香的性命。太乙为此还私下与虎娃商讨,推演了各种可能的情况以及应对的办法。
但随着举行祭典的日期越来越临近,小香也越来越不安,她不敢在别人面前流露,却多次在华崽面前诉说了自己的惊惧。
单纯劝她不要害怕、应该怎么做,好像并没什么用处,华崽最终还是没有听太乙的话,他私下告诉小香:侯冈等人是蛊神带来的贵客,小香若相信蛊神,就应该相信这些贵客必有办法能保她在祭典上的平安。
就在蛊神祭典正式举行的前三天,虎娃终于见到了蛊黎部的大巫公蛊黎钟。蛊黎钟是一位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老者,这般形容在黎民中很常见,他看上去显得非常苍老,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寿尽辞世的样子。
但在苍老的形容下、瘦弱的身体中,隐约却能感受到一股强悍的力量,深陷的眼窝中偶尔闪过的目光也很锐利。据虎娃判断,这位大巫公恐怕至少有七境修为,但又不好简单的与巴原上常见的七境修士类比。总之蛊黎钟给人的感觉,透着一股不太好形容的妖异。(未完待续。)
030、守正(上)
蛊黎钟当然是去参加蛊神祭典的,各村寨参加祭典的族人已先后出发,路远的则需要提前几天。蛊黎钟身为大巫公,特意从养草村经过,不仅要带上小香,还要与侯冈等几位贵客同行。
或许要感谢华崽先前看出了“破绽”,不仅提醒了虎娃并帮他掩饰。虎娃自从进入村寨后,注意调整了自己的行止和心境,怎么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是侯冈这一行人中最不起眼的仆从而已,只是恰好对九黎的巫术感兴趣。
这也恰好符合了他仆从的身份,若是换成侯冈跑这里来学九黎的巫术,反倒是不合情理的。
蛊黎钟仔细打量了虎娃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异状,他更关注的还是侯冈,也基本是在与侯冈交谈。按照九黎的礼节,蛊黎钟向侯冈表示了欢迎和感谢,并自称最近因诸事太过繁忙,没能及时前来招待贵客,请侯冈见谅。
蛊黎钟当然知道侯冈等人曾请求去祭典上观礼之事,却故意不提这茬,反而以主人的身份,热情邀请侯冈等人到蛊神祭典上观礼,搞得就像是他主动提出来似的,侯冈当然欣然接受。蛊黎钟又问起了侯冈在中华之地的身份,侯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做了介绍,确实也足够尊贵。
须知史皇氏仓颉大人一生未娶,那么他的侄子又是传人的侯冈,就相当于仓颉指定的继承人了。可是侯冈与其师尊仓颉一样,对成为部族势力的首领并不感兴趣,平日也不爱炫耀这种身份,自有更超脱的追求。
尽管侯冈先前已说过,来此只是为了游历,并非受帝子丹朱所派,但蛊黎钟还是特意又问了一遍。得到明确的回答后,蛊黎钟又告诉侯冈另一个消息,帝子丹朱也将到这次的蛊神祭典现场观礼,并召集木黎、器黎、山黎、飞黎、蛊黎五部大巫公议事。以调解争端、定立盟约。
丹朱身边有两位重要的随行官员,分别是伯羿和重华,蛊黎钟问侯冈认不认识他们,都了解哪些情况?
丹朱和伯羿之名。侯冈小时候当然听说过,但并没有见过面。伯羿是一位无敌战将、天子帝尧的妹夫,丹朱是天子帝尧最器重、受各部势力支持最多的儿子。侯冈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了蛊黎钟,反正这些在中华之地也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重华,侯冈却从未听说过。此人娶了天子帝尧之女、受到任用。应该是发生在侯冈离开中华之后的事情。
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在蛊神祭典上遇见帝子丹朱,还有名震天下的伯弈,虎娃也对这些就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人物很好奇。他当年离开北荒进入巴原,曾大开眼界,而如今离开巴原进入中华,又来到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众人加入蛊黎钟的队伍一起出发,养草村这次一共有十个少年,将参加祭典上请求蛊神赐福的仪式。小香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位,蛊黎钟亲自将她带在了身边。虎娃则和其他人走在一起,按养草育的叮嘱特意换上了当地人的服饰。就更不显眼了。
虎娃身边的同伴不仅有养草村的少年,还有蛊黎钟从蛊黎本部大寨以及沿途其他村寨带上路的孩子。他发现这些将参加赐福仪式的少年,一律不超过十五岁,其中女孩的年纪则更小些,多在十二、三岁。
对于如何指引他人迈入初境修炼,虎娃已堪称大师级的高人了,他很清楚,这样的年纪也许并不合适。
孩子的心境懵懂单纯,对一切未知充满好奇,很容易接受新鲜事物。能用更纯净的眼光对看待世界和自身,确实更符合证入初境的要求。其实无论是最早的证入初境,还是将来脱胎换骨证入化境,甚至都要修士求证某种类似于婴儿结胎未诞时的心境。
年纪越小、心念越单纯的孩子。也越符合迈入初境修炼的心境要求,若是尚未睁眼的婴儿,甚至没有关隘,宛如造化之自然。但修行并非仅有起始,还有登天之径上的种种经历、感悟与考验。最合适的年纪,最好是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之后。
太小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身体机能发育也不完全,身心皆却缺少足够的经历的体验,懵懂中迈入修行之道,实则凶险重重,本人却浑然不觉。更重要的是,就算侥幸修为层层破关精进,但修行中的考验贯穿始终,并不是每一层修为破关之后相应的考验便结束了。
在修炼中未曾经历的体验,在今后的人生中难免会遇到,考验反而会更难、更凶险。比如迈入初境时面对的“****”,对婴儿来说是很简单的,对成人来说却太不简单了,能力越强、地位越高的人越不简单。
恰恰因为当初没有体会太多、定境中的考验对他而言太简单,在人生中去经历复杂的世事时,反而不容易安守早年求证的心境。除非在成长过程中养成了绝佳的性情、健全的人格,才可以从容面对纷杂未知的世事。
再比如从初境突破至二境的“练形”,筋骨形骸要经受洗炼与净化,更是发育尚未完全的孩子难以承受的,可能出现各种隐患与潜伏的伤病,过程格外凶险。除非天生就具备绝佳的体质,并有高明的尊长指引与帮助,方可安然度过。
虎娃从记事时起就迈入初境修炼了,他的人生之初便伴随着修行起步,看似自然而然,其实是最难的,也是几乎不可能复制的。虎娃如今已突破九境修为、勘破生死轮回,再回头看,才清楚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这批蛊黎部各村寨的孩子,年岁确实还小了些,想必飞黎部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据说这最早就是蛊神的要求,从而形成了百年来的传统。
假如这些孩子再小一些,如奔流杠当年参加祭典仪式时所服用的汤药,恐怕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蛊神既然留下了这个传统,那么它所要挑选的孩子,应该就是刚刚勉强可以承受这等考验的年纪,能迈入初境的希望最大,但过程也是最为凶险。
再结合华崽给虎娃介绍的“经验”,那么蛊神想找的,就是对它的信奉最为精诚,同时天资与体质皆是绝佳的孩子,从一代代人当中挑选。但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其淘汰的过程却显得异常残酷,尤其对于那一对处于仪式核心位置的男女而言。
虎娃很清楚小香不符要求,他周围的数十个孩子,绝大多数也不符合要求。他们只是个村寨尽量挑选出来的,寄托了众人的期望。虎娃不禁又想起,侯冈曾解释的“蛊”的含义。
众人向东行,沿着起伏的道路往低处走。山中水系汇成的一条河流像一道天然的分界,将这片世外之地分为东西两边,河流的下游便是虎娃等人进入此地时经过的峡谷。蛊黎部的村落多在西边,飞黎部的村落多在东边并与山黎部交错。
他们于半路宿营、休息的了一夜,渡河之后又渐渐向高处走,进入了飞黎部的地域,于次日中午到达将举行祭典的地方。
祭坛建在山坡上,背靠一片陡峭宏伟的高崖,下方则是如梯田状层层铺展的平台。也不知九黎族人是否就是在修建梯田的过程中受到了启发,从而建造了这样的蛊神祭坛。
如果从高空俯瞰,依山而建的祭坛恰似半朵绽放的花,呈放祭品的主祭坛就是花心,而层层展开的平台则如画瓣。
其中有两片最特别的“花瓣”,是最高的也是离主祭坛最近的,将是赐福仪式上小香与飞黎部另一个男孩的位置;周围的一圈“花瓣”,则是其他孩子的位置。而参见祭典的每个村落,都占据下方一片指定的“花瓣”,位置不能错,由此也能看出彼此地位。
这些梯田状的平台,修建的年代不一,越往周边的低处痕迹便越新,这说明山中村落的数量,几百年来一直在缓缓增加。
在相邻的另一座山峰的高坡上,人工平整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建有风格很粗犷的石屋,原本是两部大巫公及其亲近随员临时落脚处,如今用来接待帝子丹朱了。丹朱身为中华天使,随行的仪仗、亲卫队伍人数也不少,还在空地上搭起了一排大帐。
听说木黎、器黎、山黎三部的大巫公这次也随同帝子丹朱来到祭典上观礼,可谓盛况空间。蛊黎钟汇合了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当然要先去拜见丹朱。而丹朱却首先单独召见了侯冈,这位中华天使消息灵通,不仅早已清楚侯冈的身份,而且也知道他今天会来。
想想也不意外,丹朱既来巡视九黎,手下必安排了眼线。侯冈等人已在蛊黎部呆了半个多月,早就传出了各种风声。
太乙、叽咕、虎娃等三人,仍然与养草村众族人待在一起。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侯冈的随从,以丹朱之尊,当然不是谁相见就能见的,况且丹朱也不清楚他们的来历。(未完待续。)
030、守正(下)
虎娃却相当于跟着侯冈一起去拜见丹朱。侯冈的所闻所见甚至神识感应,虎娃都一清二楚。这是一种九黎巫术,非常高明的感应互通之法,可以勉强形容为侯冈中了虎娃的蛊。
虎娃尚未掌握巫法的力量,但并不代表他不会。有时候手段有没有学到,和实际上能不能施展是两回事。这段时间在蛊黎各部村寨中游览,查探族人们的各种情况包括私下的言行,他也在研究那些巫公们的修炼。
以虎娃的见知,当然也学会了或演化出了很多巫术手段,只是他本人目前还无法施展,但可以教会侯冈,让侯冈凭借大成修为施展出来。等于是侯冈施法帮虎娃,让他给自己下了蛊。此等巫术,称为同心蛊、通感蛊、共****皆可,总之是使两人的感应相通。
九黎族人往往需要通过专门培饲的蛊虫,尤其是配合本命虫兽来施展这种手段。虎娃可没有培饲什么本命蛊虫,从某种意义上说,侯冈此刻就相当于虎娃的本命蛊虫或蛊兽。但虎娃施展的秘法只是临时的,而不像九黎巫公那样几乎是永久性的。
如此施法,先要取得对方毫无条件的绝对信任。侯冈当然不是虎娃培饲的本命虫兽,但他却绝对信任虎娃,甚至主动帮虎娃完成了巫术。
以虎娃现在的身份,见不到丹朱和伯羿,但他也对这两位传说中的人物很好奇,所以才想出了这一招。其实不必用巫术,以侯冈本人的修为也完全能做到这一点,比如随时发送神念给远处的虎娃,但这么做很失礼,也很不方便。
发送神念虽很隐蔽,但总有微弱法力波动,寻常修士察觉不了,可是到了虎娃这等修为境界却是能察觉出痕迹的,想必伯羿那等高人也能发现。若是私下谈话时发现侯冈总向外面发送神念。则显得非常无礼,也难免引起疑忌。
而借助这种巫术手段,则等于将相应法力波动融入到生机律动气息中,是很难被发现的。虎娃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偷窥什么。只想如亲身经历般去见识一番,同时也是为了印证九黎的巫术手段。假如有什么不合适外传的隐秘,候冈也能主动切断心神联系。
九黎巫术确有奇特或者说诡异之处,虎娃凝神间就像分享了侯冈的感观。虎娃可是将菁华诀修炼大成的,他暗自有体会。此巫术发动时不仅消耗侯冈的法力,虎娃本人的生机元气也在不易察觉地缓缓流逝,它还消耗了双倍的生命力。
只是短短时间,对虎娃这具仙家阳神化身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事,比如侯冈去见丹朱几个时辰,也不过折损了虎娃几个时辰的寿元。但若长期施展类似的法术,对生机元气的损耗恐怕就很大了,要么通过灵药、要么通过相应的涵养秘法来弥补。
此等巫术手段看似诡异神奇,但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培饲本命虫兽一类的巫法,可能都或多或少有类似的后果吧。
若是距离超过了元神延伸的范围。感应就会立刻变得很模糊,只剩下朦胧的直觉而已。而在元神延伸的范围之内,修为越高感应互通便越清晰。此刻相当于侯冈逆行巫法,以他的大成修为施展,虎娃的感应完全清晰无碍。
丹朱没有在石屋中待客,而是坐专门搭建的大帐中。这位帝子年纪应该已过四旬,但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的修为应已有七境,却看不真切。
丹朱的性情闲散,不太关注繁杂的俗事,平常不会刻意显露修为也不会刻意收敛神气波动。以他的身份处置俗事。本人的神通如何已经不太重要了,所以养成了这样一种气质。
大帐中的另一位男子,在虎娃眼中却显得格外夺目,简直是慑人心魄。他站在那里,却宛如顶天立地,此人便是伯羿。伯羿没有掩饰自己的修为境界,也没有刻意释放出威压,给虎娃的感觉竟是深不可测。就算虎娃的本尊至此,恐怕也看不透伯羿的修为。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仰头望天。天一览无余,却无穷无尽。虎娃已有九境修为,连他也看不透伯羿,那么伯羿又是怎样一种修为呢?能给虎娃类似感觉的,以前只有仓颉先生,但仓颉与伯羿又有不同。
大帐中还有另一个人,就是重华。重华的气息很内敛,让虎娃也感觉有些看不清,但应该已有大成修为。这种“看不清”,与对伯羿那种“看不透”不一样,可能是重华的行事习惯也养成了某种气质,令人通过外在的神气特征不容易判断其确切的修为。
重华的内敛,与丹朱那种闲散的气质又有不同。重华是丹朱身边处理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员,各种杂事都需要他去亲力亲为、主动谋划方方面面的行事策略,需要顾及的东西更多。
丹朱虽是中华天使,但毕竟不是中华天子,他巡视的对象也不是侯冈部族,所以侯冈进帐之后只是躬身行礼,并没有伏地跪拜。
丹朱起身绕过了桌案,挽住了侯冈的胳膊道:“侯冈大人,我久仰你的大名,却遗憾一直未能相见。听说你出现在蛊黎已有一段时日,做了不少事情,我倒要多谢你了!”
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侯冈,在丹朱之前就到了蛊黎部村寨,给当地民众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使很多人打消了对丹朱的敌意。丹朱早就听说了消息,所以一见面便表示感谢。
侯冈笑道:“我只是对九黎的传说感兴趣,来此行游历练。”
赐座之后,丹朱问道:“侯冈大人,侯冈氏尊你为君首,天子亦册封你为伯。可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此前一直在何处修炼?”他显然是猜测侯冈这些年都在闭关修炼,突破大成修为后才露面行走世间。
侯冈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坦然答道:“我这些年去了巴原,曾在巴国为官,见证了巴原由乱而治、重新回归一统。修为大成后才辞官而去,返回中华游历,恰闻帝子您南巡九黎,我也来见见世面。”
重华插话道:“侯冈大人是从巴原来,还曾在巴国为官?那么您离开巴原之前。是否见到了卢张大人?”
侯冈实话实说道:“确实见到了卢张大人乘云辇而来,当时我已辞官,但在王宫里随同巴君一起接待了卢张。”他直接发送了一道神念,介绍了卢张到访巴原的情景。
侯冈很坦荡。并没有什么隐瞒,反正这些情况,卢张回来后也会如实禀报丹朱的。卢张奉命欲册封巴君的事情,侯冈并没有捣乱,他只是如实地向少务介绍了中华礼制。而少务做出了很正常的决定。
侯冈清楚如今中华各部形势,并不想卷入天子嗣位之争。其实严格论起来,侯冈所在的部族,传承自高阳帝一系,与丹朱并非同一派势力,按理说应该更支持崇伯鲧才对。但侯冈同样不认识崇伯鲧,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不会特意站在哪一边。
如今回头看,仓颉在侯冈十几岁时就将他带到了巴原,可能也是不欲让他小小年纪就卷入世间的权势争斗。让他在巴原去经历世事、逐渐成长,同时也避开了中华之地的天子嗣位之争,否则总会有人去拉拢他的。
“侯冈”也是个氏号,还是一支部族的称号。侯冈是这个部族名义上被册封的君首,以此为名,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名字就代表了身份。
丹朱听说卢张并没有搞定册封巴君的事,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失望,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派卢张乘云辇去册封巴君,本是重华的建议。若能成功则是丹朱的运气;若不能当场搞定。率先接触巴原、将情况带回中华,同样也是丹朱的功劳,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其实当时就算没有侯冈这个明白人在场,也没有瑶姬和玄源给巴君撑腰。卢张也是搞不定的,巴君少务岂是个糊涂人。巴君礼待卢张,也表示了愿意商谈接受天子册封之事,虽然事情没有达到最佳的预期,但卢张也不虚此行了。
接下来丹朱又询问了侯冈所了解的九黎各部情况。侯冈同样也没什么隐瞒,将他所知的、能说的基本都介绍了一遍。
人和人之间是有亲疏远近的。与丹朱相比,侯冈当然与虎娃的关系更近,所以他并没有道破虎娃等人的身份;但与九黎诸部相比,侯冈显然与来自中华之地的丹朱关系更近,犯不着为九黎诸部掩饰什么内情。
侯冈掌握的很多情况,恰恰是丹朱先前所不知或者需要更近一步了解的。重华虽安排了很多眼线,但毕竟没有像侯冈这样亲自深入到九黎村寨的生活中去。丹朱再一次对侯冈表示了感谢。
众人交谈中,伯羿突然以仙家神念单独问侯冈道:“仓颉先生近况如何,他如今的修为又到了什么地步,是否已求证天帝成就?我曾在太昊天帝的昆仑仙界中与他相见,返回人间后便再无消息。”
这句话丹朱与重华听不见,但虎娃却听见了,其中透露的信息太令人震憾了,甚至颠覆了自古以来凡人对于仙家的认知。
仓颉绝非驻留人间未曾飞升的仙家,他早就去过了帝乡神土。不仅是他,伯羿也曾去过,两人还在太昊开辟的帝乡神土中见过面。而自古传说,仙家踏过登天之径、飞升帝乡神土永享长生,便是一去不回。
还有一种传说,将仙人一去不回,与颛顼绝天地通联系在一起,认为仙人因此才回不来了。可仓颉与伯羿,又在人间出现了,如此说来,他们都是天上“下界”的仙人。
已飞升成仙之后,如何才能返回人间呢?或者说那么多仙家办不到,为何仓颉与伯羿就做到了?虎娃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关键应该就在于突破九境之后的选择,是立时飞升帝乡神土,还是留在世上继续修行、直至迎来天地大劫?
伯羿所提到的情况,应是少有人知的隐秘,至少中华之地绝大部分民众,都不清楚伯羿其实早已飞升帝乡神土,却又下界回到了人间。
侯冈也完全愣住了,怔了片刻才以神念答道:“师尊并没有告诉我这些,只是在我少年时便将我带到巴原修行。待我突破六境修为后,才得到了他留下的神念心印。至于他如今的清楚,我亦不清楚。”
很显然,侯冈原先也不清楚这回事,在他突破大成修为后。解读了仓颉留下的神念心印后,只是朦胧有所感悟,如今倒是突然被伯羿点破了,不禁也是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伯羿见侯冈也不知情,便不再暗中追问。丹朱又开口道:“侯冈大人。你既了解九黎诸部的情况,还去过各地村寨。如今我奉天子命南巡,正要招抚九黎诸部订立盟约,他们却提出了诸多要求。该如何应对,我也想向您请教。”
神念中介绍了他南巡九黎所遇到的各种情况,几乎是毫无保留。侯冈暗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天使大人又何必问我?师尊曾有教,若世事纷杂、真相难明,看不穿诸多阴谋算计,也不必去勉强琢磨。行事唯问己心。守正而已。”
侯冈并没有直接回答丹朱的话,只是解释了一种态度,便是“守正”。九黎诸部必然有求于丹朱,所以愿意订立盟约;但另一方面,他们必然也有自己的阴谋算计,想利用丹朱甚至留有什么埋伏。
世上每个人都是怎么想的,又暗地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假如一个个去琢磨,不累死自己才怪!面对这种情况时,人们首先要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做。每个人都有应该坚守的原则和立场。假如内心清晰,遇到什么情况便知道怎样去处置。
侯冈虽没有直接回答,但也等于给出了答案。丹朱既然代表天子巡视九黎各部,也想与之结盟。那就应该给九黎诸部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帮他们斩杀妖邪,从而换取订立盟约的承诺。
而另一方面,像帮助山黎部攻打飞黎部的要求,就是不可能答应的。飞黎部并没有什么非分举动,丹朱代表中华天子。其身份和职责是为各部调解争端、建立威望,而不是主动去挑起内乱、有损中华天子美誉。
其实侯冈的处境也很微妙,丹朱既然开口问了,他也不能不给一个正确的建议。但另一方面,如果他提出了明确的建议,而丹朱也照着做了,就等于他也参与了帮助丹朱收服九黎之事。这在中华各部看来,可能会被理解为侯冈与丹朱结盟,至少是表达了与丹朱的亲善之意。
丹朱借助这样的场合,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向侯冈求教,明显就是在招揽,也是在显示亲近。
侯冈本人并不想在天子嗣位之争中有所偏向,如果一定要推举谁,那肯定也是推举最合适的,而不是与自己最亲近的。
但是从部族的角度,所谓最合适的,通常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而对自己最有利的,往往也就是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古往今来许多事莫不如此。侯冈虽出身高阳帝一支,但他毕竟不认识崇伯鲧,如今却先遇到了丹朱。对丹朱来说,这就是一个缔结亲近关系的好机会。
在场的重华大人,同样也是高阳帝颛顼的后人。他能得到推举和任命,如今又受到丹朱的重用,也许就是帝尧或丹朱刻意要挑选与栽培这样一个人,以分化支持崇伯鲧的派系势力。而重华出身低微,仰杖帝尧的器重立足朝堂,又不可能真正取代崇伯鲧。
侯冈对这些事看得很淡,同样也看得很透,所以回答的很有分寸也很得体。丹朱又问重华道:“五部大巫公就在帐外,接下来我就要召见他们,定盟之事交给你来处理,你想怎么办?”
重华躬身道:“侯冈大人说得很对,行事守正而已。以您的身份、地位,没必要琢磨别的。我们就直接告诉飞黎部的大巫公,山黎部曾提出了那种要求,让他们自己当面说清楚彼此有何争执。再由您来当场调解,并问他们是否信服,这才是天子之道。”
这番话听得虎娃都暗中点头,心道这重华倒是个人才。假如是巴君少务在这里,也一定会这办的。
丹朱随即下令,召见五位大巫公,为示亲近和尊重,他特意还将侯冈留在大帐中同参此事。侯冈本想回避,但也不好失礼先走,只得坐在一旁不说话了。五位大巫公进帐行礼,丹朱还礼赐座,又说了一番赞颂中华天子、安抚各部黎民的场面话。
见礼已毕,重华直接开口道:“帝子丹朱大人此番巡视九黎诸部,欲与各大部定立盟约。山黎部却请求帝子攻伐飞黎部,而后才肯臣服。帝子大人身负调解各部纷争之责,既然各部大巫公都在场,我想问清楚,山黎与飞黎之间究竟有何争执,怎样才能开解?”
五位大巫公都有些发怔,没想到重华这么直接。看这个架式,就算他们之间真有矛盾,也得自己先在这里打一架。说来说去,阴谋还是不敌阳谋啊。
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很尴尬,低着头解释了半天,也不像当初那样列举飞黎部的种种“罪状”了,而是声称九黎诸部迁居于此数百年来,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族人越来越多,适合建立村寨、开垦田园的地方却有限,因为地盘和水源才与飞黎部产生了各种冲突。
重华也没追问什么废话,直接在地上摊开了一张兽皮,就是他最新绘制的、最完整的附近九黎诸部各村寨分布图。地图上还画了不少红圈,那是蛮荒中各妖邪占据的位置,他指着地图道:“山黎、飞黎两部之争,并非不可解。
只要斩杀了这些妖邪,自有大片宝地可迁居。帝子丹朱为帮助黎民而来,不可能挑起内乱残害黎民,但可派伯羿大人协助尔等消弥妖邪之患。各部黎民生活困苦,帝子大人还可提供各种资助。
只要九黎诸部共尊中华天子,帝子大人已承诺,尔等可不再受累于祖先之罪,亦可得天子册封……行教化、开道路、兴水工、建城廓,皆可得中华之助。”
等重华说完了,丹朱问道:“诸位可有什么异议?若无异议,今日就请按约盟誓。”
一直没说话的伯羿也突然开口道:“我当斩杀妖邪,以救黎民之苦。而帐中诸位皆是黎民部首,在我想来,应并非妖邪之属。”(未完待续。)
031、寻找蛊神
缔结盟约的过程很顺利。九黎五大部共同起誓,共尊中华天子,将来亦愿接受中华天子的册封。这不仅是名义上的臣服,也有实质性的盟约,首先是将中华天子置于各部冲突的裁决者地位,拥有公断的权威。
缔约各方还有共同抵御外敌的义务。比如说这九黎五大部遭遇外敌侵犯,天子将召集天下各部相助。另一方面,若有人冒犯中华天子威严、侵犯中华各属部、属国,九黎五大部也有义务服从征召、出人出力相助征讨。
在缔约的基础上,丹朱应九黎五部的要求,承诺派人深入蛮荒斩杀妖邪,这是践行盟约的具体行为。名义上大家是共尊中华天子,但是与九黎五部缔约者是丹朱等人,共同起誓的也是在场诸位,实际上就相当于这九黎五大部与丹朱等人之间的结盟,以丹朱为盟主。
另一方面,五大部内部之间也有利益谈判。比如众妖邪皆斩杀或驱使之后,各片地盘和资源怎么划定与分配,皆需要商讨,而丹朱就充当了仲裁公断者的角色。
五大部还约定,从明年开始,将轮流主持蛊神祭典,这也是共同立下盟约的一个象征。蛊黎对此不置可否,木黎、器黎、山黎三部当然求之不得;但飞黎部的大巫公本人,内心中恐怕是不太情愿的。
在以往,蛊神祭典只是飞黎与蛊黎两部的事情,而由飞黎部执掌。但这次不仅是他们与丹朱的结盟,同样也是九黎五大部内部的结盟,公断与见证者仍然是丹朱。
表面上看起来,是器黎等三大部借助丹朱的权威施加压力,轮流执掌了蛊神祭典;飞黎等两大部尤其是飞黎赤本人虽不情不愿,但也不得不答应。可是虎娃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算丹朱不排斥,但也不应该主动“协助”这五大部完成蛊神祭典的整合。这五部的确是联合起来与丹朱结盟,但实际上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有人借助丹朱南巡的影响。将这五大部都“团结”在了蛊神的麾下。
九黎五大部巫公的幕后,恐怕还有人在暗中策动。就算飞黎赤本人不满,但也不得不服从这样的意志,表面上却似是另外三部借丹朱之势压人。
定立盟约。当然不是这几个人在大帐商量好了就完事的,还要举行一个公开的仪式。蛊神祭典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因为各村寨的首领都到齐了,可公告相关事宜,并让各村寨首领共同起誓。
正事谈完了。免不了饮宴庆祝,侯冈仍然列席。虎娃“亲眼”所见,丹朱命重华私下送了五位大巫公每人一件礼物,看上去都是最普通的空间神器。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但看五位大巫公的表情,皆惊喜良久。
定立盟约是公事,而五位大巫公私人也得了丹朱足够的好处。送礼物的时机也很微妙,若事先给,则成了收买和利诱;而定立盟约之后再给,表明的则是一种奖赏与勉励的态度。而且更显惊喜。
……
第二天便是蛊神祭典正式举行的日子。今年仍由飞黎部大巫公主祭,飞黎、蛊黎两部参与,但另外三部大巫公以及丹朱、伯羿、侯冈、重华皆到场观礼。
在正式的祭典之前,五部大巫公率领各自的随员以及在场民众,先举行了一个定立盟约的仪式。他们先行礼拜见中华天使丹朱,并象征性的朝拜中华天子。这个礼节是绝对不能免的,放在其他各属国、属部中都很正常,但当地的九黎族人还是第一次经历。
各部黎民都觉得很奇怪,他们向来拜的都是巫神或蛊神,今天怎么会拜丹朱和中华天子?不少巫公事先不知得了谁的吩咐。私下向大家解释,既然发生在蛊神祭典上,这也是蛊神的意思,众人照做就行了。
众大巫公联合宣布。九黎五部结盟,轮流执掌蛊神祭典,并正式成为臣服于中华天子的属部,而中华天子将派人斩杀南荒妖邪。在场民众皆齐声欢呼,纷纷感谢中华天子、感谢帝子丹朱、感谢诸位中华贵客、更感谢蛊神赐福。
定立盟约的仪式之后,蛊神祭典正式开始。丹朱等人并没有留在祭坛所在的山丘上。又回到了相邻的另一座山峰的高坡上观礼。侯冈带着护卫叽咕也在远处观礼的人群中,太乙却与养草村众族人在一起,虎娃则与众村寨特意选出来的孩子们在一起。
祭典的第一个仪式,是各村寨奉上祭品。在三年前,这些祭品都是通过种种途径搜罗来的宝物,包括各种天材地宝、古战场上的法器甚至神器碎片、最珍贵的药材等等。它们都会在祭坛上消失,意味着被蛊神收下了。
可是最近这几年,蛊神不再收取祭品,也不再赐予其他的宝物。所以这个仪式更多的是象征性的,祭品也换成了普通的东西。虎娃发现,侯冈让太乙送给蛊黎部各村寨的那些东西,族人们挑选了其中最珍贵的又拿来献给蛊神,他也是哭笑不得。
飞黎部大巫公唱起了祭歌,层层平台上的各村寨巫公则敲鼓随声相合。他们的鼓也是礼器,以枫木刳制鼓身、以牛皮蒙制鼓面。
大巫公所唱的祭歌,也是一部历代人口口相传的史诗,讲述了九黎的神话,如果将有关内容全部唱出来,恐怕一天一夜也唱不完,所以在祭典上唱的只是其中的几段。
此刻既然是蛊神祭典,而蛊神又是传说中的那只蝴蝶,祭歌就从蝴蝶飞出枫木树心开始。它诞下了十一枚卵,卵中孵出了祖先姜央以及世间万类。而姜央收服飞禽走兽、打败妖魔鬼怪,率领黎民安居乐业。
古老而苍凉的祭歌似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唱着唱着,众人都仿佛都进入了一种专注而虔诚的状态,神气波动似乎都产生了玄妙一体的共鸣,歌声中寄托了他们的向往与美好的愿望。
这个仪式是祈求蛊神的护佑,希望田地里丰收、天地间不要有灾害,山野中能获取更多的猎物,族人们也都能无病无灾。当第一个仪式结束后,虔诚而神秘的气氛也到达了顶点。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蛊神赐福仪式了。
小香与另一个男孩一起,分别被带到了主祭台旁最重要的两个平台上。虎娃等二百多位少年,则围绕主祭坛站了半个圆,位置稍低于小香等两人。
随着牛皮枫鼓声再度响起。飞黎赤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悠扬,他与众巫公又唱起了另一段祭歌。有人将一碗碗汤药端了上来,虎娃等孩子跪在地上,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只要听说过九黎诡异的巫术,再看着碗中黑乎乎、冒着热气、泛着蓝光的汤药。外人谁敢喝下去啊!瞟一眼都觉得恶心,恨不能赶紧扔掉,谁知道是用什么毒虫熬炼的。就算捏着鼻子勉强灌下去,内心中也会极度不安,根本无法坦然地融入到这祭典中去。
这一碗汤药很考验人心,假如有居心叵测的外人混进了仪式,也不敢真的把它喝了,就算喝了也会心惊肉跳,那么在这个仪式上,就别想得到蛊神赐福。汤药恐怕真的成了要命的毒药。只有那些自幼生活在九黎部族、虔诚信奉蛊神的黎民,才会很坦然服用。
虎娃倒没有任何忐忑,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有与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将碗置于身前,然后凝神感应着其灵效运转。
这时除了站在前方最中间的飞黎赤,祭典上所有的人都跪拜了下去,天地间只有鼓声和飘荡的祭歌声。这祭歌的发音很怪异,只有会唱的人才会明白它的含义,是祈求蛊神赐予坚定的信念与神奇的力量。
虎娃觉得浑身发热,意识也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假如不是元神清明之人,此刻就会陷入到一种独特的迷幻状态中。他服下的东西药效很猛烈,也可以说是有毒的,能强烈的刺激人的感观。仿佛耳聪目明无所不及,五官变得极其敏锐。
五官变得敏锐,也就意味着身体内外原本很微弱的刺激,将会变得格外强烈,通常情况下一般人是承受不住的。但那药效又使人全身麻痹,跪在原地想动都动不了。想大喊也发不出声音,甚至呼吸都很困难,只有祈求蛊神赐予力量。
在这种状态下,意识也变得不清醒,那仿佛是幻境的感觉,反倒成了一种帮助。缥缈的祭歌声回荡的天地间,似是在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似就在脑海中发出,只要听懂了它的含义,仿佛就能真的看见蛊神。
也不知这汤药中混入了多少种成分,既能刺激人的感官潜能,又能使人陷入麻痹,同时有致幻作用。将精神完全投入对蛊神的祈求中,放开心神毫无保留地信奉它,使自己拥有这样的信念,便是这场仪式的意义。
虎娃应是在场的所有少年中,唯一没有这么做的人,尽管华崽早就提醒过他必须要这样做。
虎娃曾主持过巴原上的国祭大典,运转过太昊天帝留下的通天建木大阵,感受过巴原万民的心念,见过的世面可比这场蛊神祭典大多了。这山坡上如层层花瓣半展开的祭坛,就是一座奇异的法阵,运转它的力量来自各位巫公,也来自各部民众的祭拜与祈愿。
小香和另一个男孩所在的,边是阵枢位置,而虎娃和另外二百余位少年所在的半环形平台,则是簇拥着阵枢。那一碗汤药喝下去,正常情况下,在场的众少年至少也得葬送三分之二。这并不是说他们会当场送命,而是将在今后的岁月中先后因各种夭亡。
只有那些天生体质绝佳,且在祭典上真正能够入境,达到完全虔诚而专注状态的人,才会获得所谓的巫法力量,从而迈入初境。这个淘汰与选择过程太残酷了!
虎娃已很清楚、很明确地知道,其实有没有蛊神的存在,都无所谓,只要拥有天生绝佳的体质,能够体察入微之境,就可以通过这个仪式迈入初境。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祈求蛊神是他们所知的方式。
虎娃终于有机会去做一番亲身验证,体会着那汤药的灵效如何发挥作用、这特殊的祭礼仪式会给人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具仙家阳神化身也迈入了初境,当等到仪式结束时,他已是初境九转圆满。
假如在场的巫公们得知,仪式上有个孩子根本没有在朦胧的幻境中见到蛊神并向其祈愿。反而看透了这一切的表象,谙合祈祷仪式背后的大道本源,从而掌握了所谓巫法的力量。一定会有人震惊不安,还有人会想知道原因。更有人宁愿将虎娃视为妖邪。
虎娃暗中在寻找蛊神,但他并没有“见”到蛊神,蛊神可能没有出现在这个仪式上。迈入初境时,感观变得格外敏锐,虎娃也在留意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并没有外来的大法力干涉。所有结果皆来自仪式自身,说明那位蛊神至少并没有现身插手。
太乙此刻也展开元神,混在养草村族人中悄然施法。虎娃事先将琅玕枝以及一朵五色神莲都给了他,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护住小香。
小香和另一个男孩所服下的汤药,与虎娃等其他孩子不一样,完全澄净透明就像一碗清水。虎娃知道,那是从所有汤药中提炼出的纯净的精华,也是灵效或毒性最为猛烈精纯的。
太乙默然运转神通,为小香消除那过于猛烈的感观刺激和身体麻痹,守护心神并解毒。琅玕枝和五色神莲的先后都用上了。以他的化境修为凭借这两件的神器,保住小香的命当然没有问题,甚至还能让她因祸得福,但那九黎巫公们辛苦炼制的灵药精华,也等于全浪费了。
太乙既然已经出手了,顺便也照顾了一下其他的二百来位少年。他不可能对待每个人都像对小香那般,只是以菁华诀尽量补益其生机元气,并不影响那汤药以及仪式的效果,却能使他们尽量少留隐患。这么大的范围、这么多人,太乙也只能尽力而为。
可是还有一个人。太乙却照顾不到。太乙施法主要护住的是小香,隔着阵枢的笼罩,在另一个阵枢位置的少年,他便无能为力了。虎娃离那男孩不远。感应得非常清楚,那男孩浑身烫得根火炭一般,却只能微微抽搐无法动弹。
他就跪在那里当场送命,最直接的死因,是全身麻痹引起的呼吸衰竭。但在身体死亡之前,他就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面色奇异的潮红,浑身上下却看不出任何伤口,祭礼上的其他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虎娃虽安排了太乙暗中出手,却还是护不住这个陌生的少年。那少年应该早知自己可能有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来到了这里,是族人们让他来的,也是他自己要来的,这是部族中莫大的荣耀。
很难形容虎娃此刻的感受,平静中究竟是冷眼超然还是悲悯哀伤?若是悲悯,他所悲悯的也不仅仅是哪个少年,而是在场的所有黎民。
至少在眼下,虎娃无法阻止这场祭典,这是九黎诸部所有族人共同做出的选择,公然破坏它,便意味着与九黎各部结仇为敌。而且就算他强行阻止了这场祭典,也无法阻止类似的事情继续发生,除非人们自己改变了观念,就像世上其他很多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看着这个男孩的死亡,虎娃心里也清楚,尽管有太乙的暗中施法相助,这里有一半的孩子今后也将先后夭折。而他们都是各村寨精心挑选出来的、最出色的少年,只有剩下的人将来才可能成为各部精英。
这就是所谓蛊神的赐福吗?也许是!因为很多人的确通过这种方式,掌握了所谓巫法的力量。但那位蛊神并没有出现,也没有给予所谓的赐福,只要通过这样的仪式,无论那蛊神在与不在、无论那是不是蛊神,其实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人们真正应该意识到的,是这一切为何会发生?而这正是虎娃所参悟的修行。
虎娃又不禁想起了颛顼帝“绝天地通”的政令,让世上每一个人都明晰大道玄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去指引,并在世事中的做出选择、改变某种习惯,让人们渐渐去体会。
远处的另一座山峰的高坡上,伯羿与丹朱并肩而立。伯羿一声神目一直盯着主祭坛的方向,以神念暗道:“重华建议你不要来参加这场祭礼,但你还是来了。借助这种场合定立盟约,确实是最好的机会,但他的也有道理。
那边有个孩子已经死了,而那位传说中的蛊神却无动静。只要它稍有异动,我就能察觉其行迹。若真有这样一位蛊神,企图利用我等聚集各部黎民为其驱使,只要被我察觉,我定寻其跟脚、将其射杀,也免得再有这样的残害之事。”(未完待续。)
032、盛大的节日(上)
重华与侯冈并肩而立,在远方的高坡上遥望着蛊神祭典现场,以神念道:“侯冈大人,你的那位同伴是高人啊,他想帮这些孩子,却解救不了全部。但其手段十分高明,所用神通也异常玄妙。”
太乙混在养草村族人中暗中施法,补益主祭坛前众少年的生机元气,重华已经察觉到了。五部大巫公皆修为不俗,想必也能察觉到,却没有人阻止,更无人点破。
在这样重要的祭典上,妄动大神通施法插手,本是十分犯忌讳的事情。但太乙做得很巧妙,谁都能看出来的他不是在干扰而是在帮忙,让那些孩子能够顺利地获得蛊神赐福成功,就算不成功,也能消减后患。在这种情况下,在场的众高人都默许了,这也是太乙事先与虎娃商量好的对策。
而在祭坛大阵的阵枢位置,太乙护住小香另有玄机,基本是借助了五色神莲的妙用,其他人是很难感应出来的。在场众高人并不知小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那个男孩已经死了。
侯冈以神念答道:“这位道友名叫太乙,曾是巴原上赫赫有名的高人,与我私交甚笃,因此随我一起来到中华之地游历。那边还有个孩子叫虎娃,亦是我的故交,央求我把他带到中华之地来见见世面,如今却对对九黎的巫术很感兴趣,也想试着修炼。太乙怕他出事,所以出手相护,顺便也帮其他孩子一把。而这个仪式,殊为残忍。”
侯冈在蛊黎部各村寨的行踪是公开的,重华若有心打探,也能知道他身边都有谁,所以侯冈并未隐瞒什么,只是没有点破虎娃还另有身份。
重华又叹道:“丹朱不该来,至少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我曾劝阻过他,可他还是来了。”
侯冈也叹道:“丹朱身为帝子,又是中华天使。确实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但他有他的考虑,凡事有得有失吧。无论是谁,有伯羿大人这样一位无敌战将在身边,也会感觉什么事都可做得、什么地方都可去得。可是我有一位尊长曾言。取天下应以无事,而并非以无敌。”
这两人是啥意思,丹朱为何不该来?高阳帝颛顼有“绝地天通”的政令在前,九黎不愿遵从而远徙,跑到这荒僻的地方来祭奉蛊神。但在偏远的治外之地。这种事情往往有不少,管不了也不好管。很多时候,中华天子都会很明智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更不会去提。
崇拜蛊神并不违反政令,但是这样盛大而正式的祭典,还有那样一位若隐若现的蛊神仿佛存在于幕后,这是不是违反天子政令,恐在模棱两可之间。
以丹朱的身份,既然与九黎结盟,就不便阻止祭典招致仇视。但也不能亲自去参与、纵容这种事情,最明智的做法应是装作没看见。只要这些九黎部族做得不是太出格,没有在外人面前公然触犯天子威严,关起门来在自己家做什么事也就随便了。
所以重华曾劝阻丹朱,不要在祭典当日到场,更不要在祭典现场出现,哪怕只早一天或者晚一天,召集五部大巫公定盟,也可以把蛊神祭典的事情含糊过去,态度上存而不论。
可是丹朱不仅来了。切切就出现在蛊神祭典的现场,还将订立盟约之事放在了祭典之前。在场的九黎民众,难免会误会中华天子对蛊神祭典是持支持态度的。
另一方面,有人显然也暗中利用了丹朱。促成了九黎五大部的结盟。对蛊神的祭奉本是飞黎与蛊黎两部的事情,现在却成了五大部共同的祭典。
须知对于那所谓的蛊神而言,民众自发的敬奉与崇拜,与整个部族有组织地形成了权威性、神圣化仪式的祭典,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在很多九黎族人的心目中,甚至可能会有一种错觉。丹朱与九黎诸部的结盟、对他们提供的种种帮助,都象征着蛊神所赐之福,因为事情发生在这样的场合。
既然重华已劝阻,丹朱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但丹朱另有考虑,借助蛊神祭典,确实是最快达到目的的方式。九黎五大部在这种场合所订立的盟约,对他们而言都带着神圣的象征,相当于在蛊神面前起誓、有蛊神见证,绝不可轻易违背。
祭礼现场有各村寨的巫公与民众,心中都带着一种神圣感与庄严感。借助这个场合,可以让丹朱的名字和形象深入人心、传遍九黎,他代表中华天子接受黎民的朝拜,这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壮举和功业。
重华和侯冈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们都是高阳帝颛顼这一系的后人,难免会同时想到某些问题。
而丹朱更信任的是姑父伯羿,他肯定也私下向伯羿咨询过。伯羿的态度就更简单了——怎么去不得呢?若真有那位蛊神存在,找出其行踪、将其斩除不就得了,量那些大巫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这是出于对绝对实力的自信,行事的风格不同。
枫木牛鼓声渐止,这场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赐福仪式终于结束了。虎娃等二百余位少年站了起来,有人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感觉有些晕眩,是被身边的同伴扶着站稳的;有人的神情一片迷茫,似乎还不适应方才那前所未有的体验;而有人眼中则带着惊喜之色,好像已窥见道某种神奇的力量。
小香也站了起来,她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双腿却有些发颤;而另一座祭坛上的少年,却跪在那里已无声息。这时祭歌声又响起,在场民众也跟着念念有词,不像是哀悼的挽歌,更像送行的祝福。
飞黎部的巫公将那少年抬了出去,这几乎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情。这少年的死,也被视为一种荣耀,他将生命献祭给了蛊神、得到了来生的赐福。
安然无恙的小香则是更令人羡慕的,她已经成了部族中的重要人物。如果在九黎内部,族人们也有类似平民与贵族的区分,那么小香就相当于由一个普通的平民姑娘,立刻获得了贵族的身份。
每年处于祭坛阵枢位置的一位童男童女,要么当场献出生命,要么获得蛊神的赐福成功。从未有第三种结果,所以大家都认为小香是获得蛊神的赐福成功了,并没有任何怀疑。
养草村众族人更是喜出望外,他们村寨中接连出现了华崽和小香两个这样的孩子。就连其他村民都觉得自己身上带着蛊神赐福的荣光。在场只有少数几人清楚真相,小香还是那个普通的小香,她并未迈入初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辜负了所有族人的期望。甚至是欺骗了大家。
小香心中异常忐忑,她当然不敢说出来,就算她告诉了别人,族人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这简直就是对蛊神的亵渎。
华崽看见小香安然无恙而回,眼神中充满疑惑,他没有去问太乙,而是凑到虎娃身前悄声道:“你没有骗我,真的办到了!小香现在是什么情况,获得蛊神的赐福成功了吗?”
虎娃悄声答道:“她没事。但也没有成功,你可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
华崽担忧道:“那怎么办?迟早是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恐怕没法解释啊。”
虎娃:“你先别着急,也不要让人看出破绽,回去再想办法。”
华崽:“这你也有办法?”
虎娃:“是的,总会有办法的。就算蛊神没有赐福于她,也不代表她不可以修炼。”
华崽愣了愣,又追问道:“那你呢,有没有感觉,是不是获得了蛊神赐予的巫法?”
虎娃笑了笑:“怎么说呢。我只能告诉你,我已经掌握了所谓巫法的力量,或者说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了。”
接下来祭典变得很热闹,种巫公将献给蛊神的祭品从祭坛上拿下来。分发给各村寨。这些祭品种很多都是食物,在祭礼上呈献给蛊神,再拿回来便象征着已得到了蛊神的赐福,让参加祭典的全体族人分享。
祭典已进行了快一整天,众人恰好也都饿了,最珍贵的祭品当然也是最美味的肉食。这是一年中最难得的享受。场面皆大欢喜,若说有人暗暗失望的话,那恐怕就是伯羿和虎娃,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蛊神的踪迹。
祭典之后,各村寨民众并没有立刻散去,还在这里停留了数日。依山而建的祭坛,那一层层、一片片如花瓣状展开的平台,每个平台都是一个村寨的营地与摊位。
这样的祭典如果不谈对蛊神的祭奉,其实也是他们每年最盛大的节日,各村寨民众最重要的聚首交流机会。他们不仅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抚,也维系了无形中的紧密关系,还可互相交互物产、各取所需。
黎民们黄昏的篝火边歌舞,彼此看对眼的青年男女会钻进旁边的山林里幽会,促进部族的融合与繁衍。至少要等到五天后,人们才会在各村寨巫公们的率领下依次离去,即将迎来秋收的季节,重复着他们年复一年的生活。
丹朱也没有离开,五位大巫公当然也留了下来。今年还有一件更令人激动的事情,伯羿大人将要去斩杀妖邪。
伯羿做事很干脆,祭典后的次日就出发了,带着一副专门绘制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路大妖邪修占据的地盘以及可能出没的位置。伯羿并不需要帮手,但他需要一位可靠的向导,跟随伯羿一起出发的并不是人,而是一条蜈蚣。
虎娃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蜈蚣,身形足有四丈多长、两尺多宽,每一只足都好似一把镰刀,它显然还经过了变异,展开大小两对薄膜状的飞翼,能在空中振翅飞行。
这只硕大的飞蜈,就是飞黎部大巫公飞黎赤的本命蛊虫,它此刻也暂时充做了伯羿的坐骑。伯羿站在飞蜈背上腾空而去时,山中的黎民欢呼一片,纷纷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连连叩拜。(未完待续。)
032、盛大的节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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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羿远去之后,祭典所在地那盛大的集会仍在继续。人们兴奋地议论着刚发生的事情,憧憬着斩杀妖邪后的美好生活。修为刚刚达到初境九转圆满的虎娃,则在留意聆听各部族人的只言片语,他也想搞清楚,各部大巫公要伯羿斩杀的妖邪究竟是何来历?
虎娃怀疑,五部大巫公定有所隐瞒,至少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据他猜测,那些妖邪中应有古时各部巫公留下的强大神将,但如今九黎各部已对其渐渐失去控制,正好借伯羿之手剪除,同时也能试探伯羿的实力。
就算五部大巫公说的都是实话,但很多妖邪的来历本就不是很清楚。所以虎娃根据这些黎民的议论以及他们提到部族传说,也在自行推测。
这时华崽突然凑了过来,扯着虎娃的袖子神神秘秘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好看的!”
华崽把虎娃拉到了远处的山林中,虽然这天钻山林的人不少,但基本上都是一对对青年男女,他们两个半大孩子跑到这里面,感觉总有些怪怪的。
虎娃以为华崽要带他偷窥什么野合激战之事,不禁苦笑道:“再过一两年,你就不需要偷看了,自己回家体会去。假如你喜欢小香,就和小香两个人一起体会”
华崽:“说什么呢!我们不是来看别人的,喊你来是为了让你见识巫术神通。”他们走到林间一片小空地上,四下无人,华崽伸手朝前方一指。一块石头忽然飞了起来,绕着两人转圈,就像一只轻盈的飞虫。
虎娃惊呼道:“你的巫法修为又有突破?好漂亮的巫术神通!”
他是真的惊讶,惊叹于华崽的天资与悟性。看来参加这场祭典,就算是随族人们一起站在的平台上,但只要置身于那庞大的法阵中。对九黎巫士的修炼也是有助益的。华崽就在这两天突破到了三境修为,因此才能施展出御物神通。
华崽将虎娃拉到这里玩耍,看上去就是在向他炫耀,这也许是出于孩子的心态。华崽得意的说道:“怎么样。羡慕不羡慕?你今天也参加祭典了,获得蛊神赐福后,就可以修炼各种巫术。
各种巫术手段皆有秘传,但是巫法修为想通。突破层层境界都有讲究,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指点你。”
虎娃就算通过这场蛊神祭典成功迈入了初境,也只是意味着他可以修习九黎巫术,但并不意味着就有人会教他。各种秘传的巫术手段,没有人会告诉虎娃这个外人。就算虎娃不修秘术手段,只求巫法修为的层层境界,恐怕也得不到真正的传授指点,只能自己去摸索。
假如虎娃真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这个过程十则分凶险,境界越高深就越凶险,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永远也修炼不到更高深的境界。
当然了,对虎娃而言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他自有办法了解九黎的各种巫术手段,甚至自行去演化。但华崽当然不可能清楚这些,他这么做就是在向虎娃示好,这也是一个孩子几乎无法抗拒的引诱。虎娃赶紧点头道:“那我要多谢你了,这些你真的都肯教我吗?”
华崽很大气地答道:“那是当然,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的。如果你不着急离开,肯在黎民村寨多留一段时日好好修炼。平日都听我的,我就会好好教你。”他的语气中,带着已为人师的得意,也有要虎娃今后就认他当老大的意思。
假如虎娃真是一个刚刚窥见巫法神奇的普通少年。那么华崽此刻的形象,在他眼中一定是神秘而强大的。
虎娃连连点头道:“养草华大人,我会留在这里好好修炼巫术的,至少要等到巫法修为超过你之后才会走。”
华崽哈哈笑道:“那你可等不到了,就得永远留在这里听我的了。……不要叫我养草华大人,还是叫我华崽吧。我知道你的身份来历不一般。但你能在我这里学到的巫法,其神奇恐怕会远远超出你原先的想象。你会越来越感兴趣的,到时就算赶你走,你恐怕都不想走了。”
这孩子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在他看来,修为如此精进、天资如此超凡、已突破三境修为的他,恐怕是虎娃永远都赶不上的。
华崽先前就看出了虎娃等人的“破绽”,以侯冈那么尊贵的身份、太乙那么高超的修为,诸事都要听虎娃的,那么虎娃的历来当然更不简单,又怎能留在九黎村寨中,听从他这么一个孩子的吩咐和指点?
假如换一个人,已了解到这些内情,是断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华崽这么说,就像是儿戏胡闹。但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胡闹便胡闹吧,虎娃同样是个孩子。
就在说话间,那盘旋飞行的石头仿佛渐渐失去了控制,变得摇摇晃晃起来。华崽及时将神通一收,飞石坠地。虎娃不禁又暗赞了一声,华崽是主动将石头放下的,并没有等到神气法力耗尽。
有太多的修士,突破三境修为后第一次施展御物神通,心神都会被新获得的神奇力量吸引,根本意识不到此时修为法力尚弱,动用御物神通很容易就耗尽神气,往往都忘了及时收了法术,最后皆两眼一黑咕咚晕倒在地,甚至要虚弱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而尊长们在这种时候通常都不会阻止,让弟子吃点苦头也好,有了切身体会更会牢牢地记住教训,在往后施展任何术法神通时都会自觉地注意到这一点。所以虎娃刚才也没有提醒华崽,反而已准备好在华崽晕倒时去扶他一把,而华崽自己却意识到了。
别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反应,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虎娃佯作惊讶道:“石头怎么不飞了?”
华崽喘了口气道:“这可不是用手抓着石头在转圈,是用巫术神通隔空操控,这么大一块石头,很耗费法力的!”
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对于刚刚突破三境初转的修士而言,操控起来确实费力,华崽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虎娃眨了眨眼睛。又以好奇的语气追问道:“你可以不弄这么大的石头嘛,再换小一点的。我觉得比操控一块更神奇的,是同时操控两块石头,你能不能……”
虎娃看似无意间提醒了华崽一番。该如何去修炼御物神通,他以追问的方式给出了层层指引。如果一块石头已经操控得很顺手,那么就可以试着操控两块石头,甚至是更多的小石子。在法力越来越强的同时,神识所及也越来越远。控制得还越来越精微。
由此手段继续演化,那么还可以去控制微尘、水滴、流风,神识由精微再至强大,便可以控制风沙、浪涌、雨雾……
这就是如何将三境御物神通演化并修炼到极致的境界,理论上从某个角度讲,只要掌握了三境御物神通,就可以凌波踏浪、登临绝壁甚至是呼风唤雨、腾空飞行。但实际上并没有哪个三境修士真能做到这些,虎娃当年在三境时也做不到。
别的不说,修为未破四境,未能通过魔境考验。也不可能掌握那么强大而清晰的神识。而虎娃给华崽的是一种启发,至少仙将三境修为习练到极致,为将来的御形之术、御神之术等层层境界的大神通打下最为精纯的根基。
就算尚在三境,将已能掌握的手段演化到极致,也有惊人之妙用。比如一只劲矢射来,躲不开也挡不住,那就不要去躲也不要去挡,只隔空操控微弱的流风、稍微改变一下箭矢的方向,便可使之擦身而过。
若神识足够精微且强大,只要神气法力尚未耗尽。甚至能让如雨乱箭皆不沾身,这是虎娃本人当初能做到的。
虎娃并不是以师长指点弟子的语气说这些的,而是以一个孩子的身份、见到这神奇的法术时,所做的种种幻想。追问华崽能不能办到?其实是在间接的提醒华崽该怎么去修炼,利用御物神通将三境修为习练到极致,并自然打下突破至四境的根基。
在这个过程中,修炼的不仅仅是御物之功,更是强大而清明的元神,使定念更加澄净深厚。届时自然会迎来心魔境的考验。
华崽一开始大大咧咧地连连点头,摆手道:“没问题,只要我继续修炼下去,法力日渐深厚,这些都是小意思!”但到后来却越听越惊讶、越听越认真,忍不住看着虎娃道,“你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虎娃一派天真的样子:“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能操纵一块大石头,应该也能控制两块小石头,若是修炼得纯熟了,两块小石头还可以变成很多块石头,甚至还可以是尘土、是水珠、是流风……那多厉害呀!”
华崽眯起眼睛道:“嗯,我得好好想想,你就等着看更神奇的巫术吧!……我现在得歇一会儿,你守在一旁边为我护法,可不许偷懒!”
华崽坐下来休息,实是涵养调息,他说歇一会儿,但时间可不短,一个多时辰后才睁开眼睛抬手道:“虎娃,你睡没睡着?”
虎娃赶紧凑过去道:“我没睡觉,你不是让我护法嘛,我一直瞪大眼睛盯着呢,这样就叫护法吗?”
华崽:“护法,就是你得在必要的时候保护我的安全、听我的指示。……现在看好了!”随着他抬起手臂所指的方向,地上有四片略呈卵圆形的狭长落叶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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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伯弈之威(上)
落叶比石块轻得多,当然更好操控,而华崽一下子就操控了四片。这四片落叶两大两小,在空中对称排列,已半枯,呈现出桔黄的色泽,聚在一起飘飞舞动,就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虎娃鼓掌道:“华崽,你真是太厉害了,将四片叶子变成了一只蝴蝶!”同时心中也不得不惊叹,这孩子真是悟性极佳、一点就透啊,世上就有那么极个别天资超绝之辈,只要能领悟境界玄奇,就能凭着已有的修为法力,施展出种种令人惊叹的神通手段。
华崽很满意地一弹指,四片枯叶落地,起身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就好好跟我学、听我的指点,我让你怎么修炼、你就怎么修炼。……我们先回去吧,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他们回到养草村族人的营地,倒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祭典现场很热闹,大家都在四处走动交流,很多人夜里也不会回来,如今气候温暖,此处就算夜间也不冷,而且附近一带都很安全。
太乙也不见了,他是得了虎娃的吩咐,悄悄尾随伯羿而去。虎娃很想亲眼见证伯羿斩杀妖邪的场面,领略其仙家修为风采,同时也想看看那些大妖邪修究竟是什么根脚。以他这具仙家阳神化身的修为,当然不可能跟得上伯羿的脚步,所以派太乙去了。
其实太乙想追踪伯羿也很勉强,但他无需追踪伯羿本人,只需追踪那只飞蜈留下的气息。虎娃事先也叮嘱过太乙,不可追得太近,远远地观望即可。还好侯冈看过那些妖邪分布的地图,只要事先知道伯羿的目的地就好,也不必担心在中途追丢了。
借助太乙本人的神通法力,虎娃也对他施展了曾对侯冈施展过的通感巫术,凝神可见太乙所见。为了防止距离过远、超出了巫术的极限,太乙还特意给虎娃留下了很多片树叶。这些都是取自太乙原身的叶片,相当于为虎娃特制的某种秘宝。
每次使用这种叶片。虎娃都可以如身临其境般见到太乙所见的场景,主要用在每次观看伯羿斩杀妖邪使,由太乙本人施法催动。因为虎娃也不可能知道,远方的伯羿究竟会在何时动手。他的安排很妥帖,考虑得也很周详。
伯羿斩杀妖邪,可不是几天的功夫就能搞定的,各路大妖邪修,分布在南荒深处各个地点。有的相距千里,伯羿要一一找到他们还要防止他们逃走,少说也得几个月吧。到时候,卢张差不多也该从巴原回来了。
丹朱没有继续前行,他南巡至此见到了九黎五大部的众巫公,使命已圆满完成,没必要再往下走了,就留在那座山上等待卢张与伯羿返回。他留在那里,五部大巫公当然也得陪着,侯冈也仍然待在丹朱的身边。
众人当然也关心伯羿斩杀妖邪的经过。更想在第一时间得知他究竟成功了没有。飞黎赤派出自己的本命蛊虫那只飞蜈跟随伯羿而去,不仅是充当坐骑与向导,更有别的妙处。
就在伯羿离去后的第二天清晨,用过早饭之后,飞黎赤将众位贵人带到了后山中的一座水潭边。此处被密林环绕,潭水如镜倒映天光景象,岸边已经摆好了座位。丹朱在正中,有座位者还有重华、侯冈以及五部大巫公,其余护卫和随员都在周围站成一圈。
飞黎赤却没有坐下,他手持法杖站在水边介绍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蛊神潭。蛊神之相,是枫木中飞出的一只蝴蝶。传说蝴蝶与水面上的气泡交合,诞下了十余枚卵。而这蛊神潭,曾是蛊神显圣之地。它曾在这里的水面上飞舞。也曾在水边修炼。”
介绍了这蛊神潭的传说,飞黎赤一挥法杖,那静谧的水面忽然化为镜面一般,众人举目望去,水中显现的是远方不断移换的山野景象。似是谁飞在低空,擦着树梢前进。这是那只飞蜈的视野。巫士本人可分享其本命蛊虫的感观,宛如一种奇异的分身。
飞黎赤应是五部大巫公中修为最高的,至少已有化境,至于相当于化境几转,倒是不太容易判断。他的大半神通法术,其实都依仗于本命蛊虫,若本命蛊虫不在身边,其本人的实力就相当于被削弱了大半。
但以飞黎赤的修为,此刻将本命蛊虫所见,通过水潭显影让众人观看,也并不难做到。
虎娃和飞黎赤,各有各的窥探手段,虎娃派出了太乙,飞黎赤派出了飞蜈。而实际观看的效果,飞黎赤要比虎娃好得多。这并非是太乙的修为不如那飞蜈,因为飞蜈就跟在伯羿身边,且是飞黎赤的本命蛊虫,人家从小就是玩这个的。
但虎娃还有侯冈,侯冈坐在水潭边能看见的景象,虎娃一样也能看见,他同时掌握了两方面的讯息。
……
遥远的巴原,彭山幽谷中,虎娃隐居的院落旁的竹林间,也有一座小小的水潭。平日水流清澈见底,此刻水面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抹过,显得平滑如镜,而“镜”中显现出的竟是九黎部族所生活的山野景象。
虎娃和玄源坐在水潭边,玄源靠在他的肩上道:“九黎巫术,的确神奇诡异。这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至多只有化境修为,却相当于修炼出了一具神通法力比本人更强大的分身,竟有几分仙家阳神化身之妙。”
留在彭山中的虎娃,当然就是他本人。他此刻也看着水面沉吟道:“我刚刚突破九境修为时,亦不知仙家化身之妙,后来能自悟大道、修为更进一步,多少也是得到了白煞的启发。
九黎巫士以精血培饲蛊虫之法,确实诡异,但那毕竟只是与之心神相联的蛊虫,并非仙家阳神化身,就其妙用而言,也只是相当于分身而已,毕竟不是分身。其实将众兽山的驭兽之术,修炼到极致再更进一步,也可演化出相类的手段。”
玄源:“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夫君能否为我解惑?如果将来那飞黎赤修为突破了九境,亦成为一位地仙,他的本命蛊虫,是否就可修炼成仙家阳神化身?从而一跃数转之功,达到你如今的境界?”
虎娃缓缓摇头道:“若是他人遇到此问,恐很难答出来,或许还会认为很值得一试。毕竟那本命蛊虫以本人精血培饲多年,与之心神相联,神通法力甚至比本人更强大。若突破九境修为,怎能不想着将之彻底炼成身外化身?
但蛊虫毕竟不是自己修成的化身,若仅仅是对敌斗法,确实不亚于仙家阳神化身之妙,但以此为修行之道,我可以说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玄源:“这是一条歧路吗?”
虎娃:“若走错了,便是分神夺舍之法,操控一无智之躯而已。若走对了,蛊虫自身亦须开启灵智突破九境修为,既堪破生死轮回修得九境,又怎会成为他人身外之身?是永远都走不通的!
若仅仅将之当成一种神通手段,倒也罢了,若是当成修行所求的根本秘法,那是永远求证不了九境修为圆满的。修炼本命蛊虫的诡异秘法,取代不了仙家阳神化身境界。
我估计可能曾有高人受到此种秘术的启发,从而悟出了仙家阳神化身之妙,从歧路上找到了正途。此秘术也能给我很多启发,我已经修到了这个境界,所以才能看得清楚。
而且培饲本命蛊虫本身就有极大的隐患,修为越高隐患便越大,到最后反而会成为突破九境圆满的障碍。”
虎娃见证九黎巫术,首先是要亲身体验如何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也不仅是看华崽在那里耍宝,更要见证当地修为境界已达到巅峰的大巫公的修为手段。
飞黎赤所修炼的本命蛊虫秘术,当然有很多隐患和弊端,比如心神随时处于一种被割裂的状态,生机元气也有额外的极大消耗,从他刚开始修炼时就一直在持续。
更重要的是,就算飞黎赤能度过种种凶险考验,最终突破到九境地仙修为,受已修秘法与相应的认知所限,反而更难领悟真正的仙家阳神化身之妙,若想更进一步修炼到九境圆满,那本命蛊虫的存在反倒成了障碍。弃之不舍,不弃之则更难。
但是话又说回来,相比于一般的修士,飞黎赤展现的手段确实够强大也够玄妙,简直相当于此刻的虎娃了。
虎娃如今凝炼的仙家阳神化身,行走在九黎之地虽只有初境修为,但对于虎娃本尊来说却有另一个妙处,化身所见便如同他本人所见,这是仙家大神通。
侯冈坐在水潭边,看见了潭影中飞蜈所见的南荒景象,借助通感巫术,虎娃的仙家阳神化身也看见了。那么远在巴原的虎娃本人,也等于看见了同样的场景,并将其展示给身边的玄源。
相比于九黎诡异的巫术,这夫妻二人更感兴趣的是伯羿的仙家手段。如今他们已经知晓,伯羿与仓颉先生一样,都曾飞升至帝乡神土,然后又回到了人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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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伯弈之威(下)
令五部大巫公感到意外的是,伯羿并没有就近斩杀妖邪,而是向南偏西方向进发,三天后抵达了几乎是距此最远的一位妖邪所在地,沿途不知越过了多少崇山峻岭。
原本以伯羿的速度,若径直飞天而行,用不着三天。但是带路的那只飞蜈大多数时间几乎是贴着树梢在低空掠过,有时就在山谷和密林中穿行,尽量收敛气息不惊动任何人。
伯弈只要路上稍微拐几个弯,就可以经过好几处妖邪占据的地盘,但途中都没停留,看来心中早就选好了第一个目标。当伯羿终于在一座荒谷中停下时,五位大巫公皆惊诧道:“猰貐!伯羿大人首先要斩杀的居然是猰貐!”
猰貐究竟是何来历,就连九黎五部的大巫公都不甚清楚。有人说它是中华之地的邪修,最早还是轩辕的臣属,曾参与击败蚩尤及九黎之战,后来却因故被流放到南荒深处。也有人说它就是受轩辕帝指派,留在南荒之处监视九黎,并截断九黎继续南迁远徙的道路。
还有人说猰貐就是南荒土生土长的妖王,生性凶残、喜食人。更有人猜测,猰貐可能是古时某位大巫公的本命蛊虫,在大巫公死后成为神将。曾有强大的巫士在南荒深处远远地见过它,发现这只怪兽竟然精通九黎巫术。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传说,还是因为大家对猰貐知之甚少,了解的越少猜测的便越多。猰貐其实并不是九黎诸部迫切要斩杀的妖邪,因为它栖居的地盘很偏远,距离蛊神潭所在至少有两千多里,远在现有的黎民各部活动范围之外。
另一方面,据说猰貐十分强大。九黎诸部请求丹朱派人帮忙斩杀的妖邪,猰貐、九婴和巴蛇堪称其中最强者。但实情到底是不是这样,要动过手后才知道,妖邪的手段往往阴毒诡异,不能仅用强大来形容。
猰貐的习性也很像一位神将。它占据了南荒深处很大一片地盘,活动范围有方圆百里之广,但它几乎不离开那一带去别处活动,更没有袭扰过黎民村寨。其实这一次。也可以不将猰貐列入必须斩杀的妖邪之中。五位大巫公这么做,可能也是想试探伯羿的实力。
不料伯羿选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猰貐,在他人看来,伯羿的目的也许是想首先挑选最强的妖邪下手,并尽量从最外围向内部包抄。防止更多的妖邪逃走。
猰貐洞府就在这座荒谷之中。九黎五部的大巫公,为了找到准确的地点,可是牺牲了不少手下,有十几位九黎勇士都先后葬身猰貐之口,最终才探明了这座荒谷的位置。
周围一带山环水绕、风光秀美,可是走入这座山谷,无形中就能感到一股凶戾之气,草木凋枯间竟有一条小道,道旁可见累累骸骨,有人的。更多的是各种兽类骸骨,其中很多年代已经相当久远,处于半风化的状态。就连天空盘旋的飞鸟,都本能地不愿落在这座山谷中。
那飞蜈也是一种强大的异虫,当它载着伯羿落进谷中时,也忍不住发出呜呜的低鸣,隐约有畏惧之意。它虽受飞黎赤操控,但也开启了灵智,更有自己的本能感应,很清楚这座荒谷中的存在。远比自己更强大。
伯羿从飞蜈背上迈下,看似不轻不重的跺了一脚。只听轰的一声,那悬停在空中的飞蜈突然落了下来,庞大而沉重的身躯激得尘土四溅。还砸碎了旁边的好几具骸骨。
飞蜈的身躯坚逾精钢,伯羿这一脚却带着奇异的震颤力量穿过甲壳透入形神,直接就将它踹晕了。
飞蜈与飞黎赤的心神相联,正站在蛊神潭边施法显影的飞黎赤,元神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猝不及防间惊叫一声。手中短杖落地,人也向后仰倒。假如不是他修为深厚,恐怕也得当场晕过去,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但也是坐在那里一阵头晕脑涨。
正坐在潭边正观看水中显影的其他人皆猝不及防,潭中影像乃神通所显,观之可摄动心神。另外四位大巫公以及丹朱、重华、侯冈等人皆是眼前一黑,感觉一阵晕眩,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周围还有很多随从护卫,大家也都好奇的看着潭中显影呢,这一刻也晕了一大片。连带着远处的虎娃化身,还有远在巴原的虎娃本人与玄源,随着神通显影的碎灭皆感一阵晕眩。
丹朱等人不可能没日没夜地就守在蛊神潭观看,飞黎赤更不可能没日没夜地连续施法。飞黎赤与那飞蜈之间有心神感应,知道伯羿已经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这才通知丹朱等人来到水潭边观影。丹朱这几天就把大帐也搭在了这里,并命人在附近的山林中清理出一片安营的空地。
伯羿这一脚可够突然的,他显然知道身边这只飞蜈在干什么,可能是有什么事情不希望或不方便被九黎各部的大巫公得知,否则他也不会连丹朱都一起断了消息。
但有一个人仍能窥见伯弈的动静。在山谷旁的高坡上,密林中生长着一株参天巨树。树木生于林中,这就是最好的隐匿手段,太乙借助大道宝瓶之妙,现出原身扎根于远方的高坡,宛如就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一株树木。
太乙还能看见发生了什么,虎娃便也能“看见”。
伯羿大踏步走进荒谷,他已经不需要再去寻找猰貐的踪迹,方才飞蜈落地的动静,早已将这凶兽惊动。
在小道的尽头,有一块巨石,巨石后面是一座山丘,山丘中应该就是猰貐的洞府所在。而猰貐此刻正盘踞在那巨石上,双肩低伏摆出攻击的姿势,怒目圆睁盯着走来的伯羿,并不时发出低吼。
哪怕虎娃拥有仙家见知,也不认识这头怪异的凶兽。它状若牛身,身体表面却分布着诡异的红色斑纹,就似火焰在燃烧,生着如马一般的四足。最诡异的是,此凶兽竟有一张很像人的面孔,发出的声音也像婴儿在啼哭。
它的体形并不大,就如一头普通的牛。相比于很多强悍的大妖原身,则算很小了。然而此刻展开神气法力,面对闯入此地的伯羿,仿佛天地间都充斥着强大的威压气息。
彭山幽谷中。水潭中的光影碎灭了,片刻之后又重新显现,却换成了太乙的视角。玄源皱眉道:“好强大的凶兽!虎娃,若换作你,能是它的对手吗?”
虎娃苦笑道:“若论神通法力之强。我显然不如啊。但若不真的动手,斗法的结果便很难说,我想胜它并无什么把握,十有八九会落败,顶多保住性命逃走。”话刚说到这里,夫妻二人都愣住了,住口不再交谈,皆凝神观看着水潭中的显影。
伯羿在百丈外便停下了脚步,取出了一张弓,目中并无杀意。反而充满遗憾与无奈之色,缓缓开口道:“契俞,你还认识我吗?”
他的衣襟敞开了,露出古铜色健壮的胸膛,手中的弓与几乎与他高大的身材一样长,弓弦宛如一缕金光,弓脊的颜色深得几乎发黑,看上去若紫檀的质地,最上端还装饰着一根灵禽金乌的羽毛。
这是一件威力无匹的神器,据说只有伯羿的神力才能将之完全拉开如满月。不知他方才是从何处取出的,应是融于形神之中。然而最令人惊讶的并不是他的神器,而是方才那句话,听语气。他竟然早就认识这凶兽。
远方的太乙注意观看凶兽的眼神。凶兽的眼中兼有狠戾、畏惧之意,竟隐约还有一丝哀伤。它显然能听懂伯羿的话,好像也认识伯羿,所回应的仍是如婴儿啼哭般的低吼声,其双肩在缩紧,已蓄势待发。随时都会扑向伯羿。
伯羿却不见丝毫紧张,长叹一声道:“想在这里见到故人,唉,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只是那头凶兽,不是我的故人契俞,真正的契俞已被猰貐吞噬。……契俞,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今日便来助你解脱,又何必像这样在世上挣扎呢?”
那凶兽眼中露出异常复杂的神色,口中低吼不已,后蹄也在不住的蹬地,竟在坚硬的山石表面划出一道道如斧削般的痕迹。的虎娃和玄源也搞不明白,它究竟想和伯羿说什么?
通过水潭显影正在观看的玄源纳闷道:“虎娃,连你都承认不是那凶兽的对手。它如此修为,必然已开启灵智能口吐人言,为何还要吼得这么怪异,直接说人话不就得了?”
虎娃却摇头道:“这是习性问题,与修为无关。比如我从小就能明白盘瓠的意思,但我与它交流时不会学狗叫,仍然直接说人话。这只凶兽不是人,也并不把自己当成人,所以他回应伯羿的,只是自己的叫声。我已能猜到此兽大概的来历了,回头还得找侯冈打听清楚。”
面对猰貐的伯羿已缓缓举起弓,右手拉开了弓弦,却没有搭箭,看着那凶兽道:“因为契俞之故,想让我放过你吗?你错了,恰恰是因为契俞,我今日定不能放过你!”
以那凶兽的灵智,既能认出伯羿,应知对方的强大,却没有选择逃走,因为它也清楚,已经被伯羿正面堵住,想逃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伯羿不愿手下留情,猰貐发出一声厉啸,身形腾空而起,向着伯羿飞扑而来。
凶兽猰貐扑出时竟似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带着震耳的爆裂声。它的来势之疾,虎娃自忖若是猝不及防间也无法躲过,其爪牙未至,四面八方就有无形的撕扯之力将伯羿包围。
伯羿竟然没有再看猰貐,微微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手指松开了弓弦。这张神弓不需要搭箭,只要能将弓弦拉开,便是凝聚神通法力为箭。一道金光如流星般的射出,神箭离弦的下一瞬间,就似穿透空间般到了猰貐的胸前。
猰貐跃入空中,居高临下扑击伯羿,它展开的法力既是攻击伯弈又是对自己的防护。而是这一箭穿透空间的同时,那如山般的威压与无处不在的撕扯之力也瞬间消弥。
伯羿这一箭不仅化解了它的攻击,也破了它的护身法力,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凶兽的胸膛消失不见。
神箭消失在猰貐的体内,而猰貐又仿佛就变成了这支神箭,沿着箭光原先的轨迹向高空****而去。从远处看过去,就好像是伯羿的手指刚松开弓弦,便将猰貐射上了云端。
彭山中的虎娃站了起来道:“好神妙的仙家手段!”原以为伯羿斩杀猰貐,会有多么惊天动地的斗法场景。然而只是一箭,且杀敌在无声无息之间。
虎娃看得很清楚,伯羿那一箭之威强大无匹,就算是他也挡不住。先破了猰貐的神通法术。然而神箭消失在猰貐的体内将其斩杀时,使用的力量却很微弱。
不论多么强大的凶兽,先破掉其护身之法,将法力侵入形神令其无法反抗后,只要微弱的一击就能取其性命。这就像击杀一个强大的战士。真正需要取其性命的时候,只需将其制伏后那轻轻一刀。
可既然如此,伯羿又为何要射出威力那么强大的一箭呢?仅仅为了化解凶兽的神通法力并将其斩杀,那么这一箭蕴含的威力远远没有暴发出来。当猰貐如箭矢般射向高空的,其实已经死了。
正在疑惑间,虎娃突然身子一晃又重新跌坐,被玄源一把抱进了怀中,与此同时,面前的水潭里一片金光炸裂。
死去的猰貐飞到了云端上,突然化为了一团炽烈的光芒。在白日里也显得耀眼无比。方圆千里之内,不论是山中的野兽、潜藏的妖邪还狩猎的黎民,抬头都能看见高空中又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太阳,突然爆发然后坠落。
这么强大的法力爆发,无论那凶兽还有什么暗中保命的手段,是假死逃遁还是遁出阳神夺舍,都无暇施展了。它瞬间化为飞灰、消失于这个世上,死得是不能再死了!
正在远处观看的太乙元神也是一阵激荡,差点就受了伤,瞬间断开了所有的心神联系。哪怕借助它的原身的叶片,虎娃也无法继续窥探当时当地的场景。彭山幽谷的水潭中只见一片金光陡然爆发,随即又恢复了清澈见底的寻常模样。
更倒霉的是那只飞蜈,它确实够强悍。被伯羿踹晕后不久便醒了过来,扭了扭硕大的身子、摆动周身的长足,又抬起了脑袋。它没有看见伯羿与凶兽的交谈过程,抬头时正看见凶兽从巨石跃起、腾空扑向伯羿,而伯羿射出了一箭……
两千多里外,飞黎赤还坐在蛊神潭边。他并没有受伤,已从晕眩中恢复了清醒,瞬间就感应到自己的本命蛊虫也醒了,捡起法杖一挥,潭水中又出现了显影。丹朱等人从飞蜈的视角,都看见了伯羿的背影,还有他朝着凌空扑来的凶兽猰貐射出了神箭。
一箭破万法,那道金光无声无息的没入凶兽的胸膛,凶兽如箭矢般飞向了云端上的高空,飞蜈也抬起撤长长的身子仰向高空观看。可是那猰貐飞得实在太高了,渐渐化为一个小点消失于天际,以飞蜈的神通目力都有些看不清,正凝神查探间,一个“太阳”突然在天恐爆现。
飞蜈当既就感觉元神激荡,目中金光乱闪良久不能视物,脑袋又栽回到尘土中。蛊神潭中亦见一片光芒爆发,所有的影像随即又碎灭消失。伯羿无意伤及旁观者,但众人元神所受的冲击是免不了的,飞黎赤差点又晕过去了。
另外四位大巫公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又面面相觑道:“这,这,伯羿大人怎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他们看来,伯羿斩杀妖邪,最好是悄然潜行,一个一个将妖邪找到,然后突然发难将其斩除,尽量避免惊动旁人,这才能最顺利地达成目的。
若是动静太大,其他的妖邪察知后可能会闻风而逃,也可能会在洞府周围布下大阵、提前做好各种准备与防范,甚至设下陷阱反过来暗算伯羿,或者聚在一起合力对敌。这都会给伯羿斩杀妖邪造成阻碍,甚至会给他本人带来莫大凶险。
毕竟先前是伯羿在暗中行动,而事先已知妖邪的地盘;如今却成了伯羿在明,却不知众妖邪在暗中有何应对动作。
这些大巫公并不了解伯羿,难免以己度人,而他们又怎么能测度得了伯羿这种人?伯羿是无敌英雄,行事岂会鬼鬼祟祟,不可能偷偷摸上门搞什么偷袭暗杀,他的习惯就是大踏步而往,直接抬脚踹门。
五部大巫公都想错了,他们原先打算的挺好,伯羿每斩杀一位妖邪,他们便派人向各村寨宣布,名义上是感谢丹朱所派出的大将,实际上更要宣扬蛊神之威。反正各村寨民众又不能亲眼看见伯羿斩妖邪,所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为蛊神的赐福。
而伯羿的脾气,又怎能让这些大巫公牵着走,更不愿有人借他斩杀妖邪之举、来扬蛊神之威。这场面哪里是斩杀妖邪啊,简直是射落了太阳。他以这种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也向宣告了斩杀妖邪的开始,让众人都能亲眼看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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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此人不简单(上)
契俞是何来历,伯羿又为何认识它?虎娃暗中询问了侯冈。而侯冈虽听说过契俞之名,也了解它的一些传说,但知之不祥,这几日又私下里向重华请教。重华则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
契俞是黄帝之臣亦是天帝之臣,传说中并没有明确指出是哪一位黄帝,那么少昊、颛顼皆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便是特指轩辕天帝。契俞曾参加过斩杀蚩尤的离山之战。
这是虎娃第一次听说离山之战,它并非是黄帝击败蚩尤大军的阪泉之战,当时蚩尤的败局已定,这是他被黄帝擒斩的最后一战。此战之名,也与传说中的“蚩尤掷械于离山”有关。而那片古战场,虎娃与侯冈等人应该已涉足,就在那位雷神的领地周围。
据说后来有一个部族首领叫贰负,受身边一名叫危的臣子挑唆,谋害了猰貐。黄帝获悉后惩处了贰负和危,并命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以不死神药救活了契俞。不料契俞死而复生后却迷失了本性,渐渐变成了一头凶兽,性情凶残暴戾。
黄帝念其有功且无辜,不忍杀之,将其流放到南荒深处,任其自生自灭,这便是凶兽猰貐的来历。重华所知,要比侯冈了解的内容详细得多。虽然重华也没有看见伯羿与凶兽猰貐交谈的场景,但也能猜到伯羿定是说了什么、却不想被九黎五部大巫公听闻。
侯冈将这些情况告诉虎娃后,虎娃也都转告了玄源。彭山幽谷中,玄源诧异道:“人死尚能复生?我可不知不死神药竟有这样的灵效,那巫彭、巫抵、巫阳之辈,又是些什么人?”
虎娃反问道:“谁说人死不能复生?我曾在此地亲手斩杀了白煞,后来却又在黑白丘洞府中见到了他。若不识仙家之妙,凡人见指,难免以为是人死复生。”
玄源:“契俞死而复生,又为何会迷失本性,化为凶兽猰貐?”
虎娃叹道:“看来自古修习九黎巫术的修士。并不止我一人……”
贰负与危谋害契俞,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已不可考。但根据虎娃的推断,契俞应也曾修习过九黎巫术。他可能与虎娃一样。对九黎诡异神奇的巫法感兴趣,想做一番印证。或者是因为他曾与九黎作战,见识了那诡异而强大的手段,所以自己也想掌握。
既然能与蚩尤对战,尽管不是一个人单挑蚩尤。契俞的修为也应该不低,据虎娃判断,至少已有九境地仙成就。那头怪异的凶兽,最早可能就是契俞根据九黎秘传巫术,以精血饲养的本命蛊虫。
在古时,虫也可泛指一切虫类、兽类,比如蛇称长虫、虎称大虫。猰貐是以养蛊之法催生出的怪兽,经过了独特的变异,所以虎娃根本不认识。贰负和危当时应确实杀了契俞,但契俞已拥有仙家不灭之神魂。阳神遁走夺本命蛊虫之舍。
契俞这么做的原因,如今已不得而知,虎娃只能推断有几种可能。
贰负和危既然要杀契俞,肯定不能让他轻易有夺舍的机会,就像虎娃当初在黑白丘中斩杀白煞一样。在此情况下,契俞只能重入轮回,来世已是新生之人。而身怀杀身之仇的契俞,当然是不甘心的。
契俞殒身之际并没有放本命蛊虫自由,而是利用二者之间的心神联系,夺其舍从而化身为那凶兽。而且很可能就是利用凶兽之躯逃走。
至于黄帝命人以不死神药救活契俞,救的很可能就是这头凶兽。它当时应受伤颇重,而巫彭、巫抵、巫阳等人,不一定是指巫士。更可能是指医师。古时巫医不分,都被普通人视为掌握生命奥妙者。比如虎娃在巴原也是一位神医,号彭铿氏,完全也可能被人称为巫彭。
那么被救活的契俞,又为何渐渐迷失了本性,到最后完全沦为一头凶兽了?这就是夺舍之法的弊端以及凶险之处。
所谓夺舍。就是占据另一个人的身躯以取而代之,以这个人的面目、身份重现出现在世间。在这个过程中,要洗炼或被夺舍者的记忆与见知,且不能影响到自己的心神,否则就会导致认识障碍,那也是一种神魂反噬。
夺舍的过程,有点类似于后世所谓“穿越重生”。其实对常人来说,所谓穿越、重生之事,大多是身死的一瞬,动念迷失于轮回大妄中却不自知,后事亦有修士称之为中阴境。夺舍与之又有微妙区别。
比如张三夺李四之舍,不能想当然的认为就是张三占据了李四的身体,还拥有了李四的记忆,然后继续以李四的身份出现在世间。
为何不能是李四突然获得了一段原本属于张三的记忆,成为他本人见识的一部分,然后李四便成了另一个李四,而张三已经不复存在?
神魂反噬,会引起自我认知的混乱,造成神智不清。所以夺舍融合他人的记忆时,须有已堪破生死轮回境的修为,才能保证心境清明。这便是仙家不灭之神魂,亦称阳神不灭。
在正常情况下,就算是仙家,也几乎不可能夺大成修士之舍,对方修为越高便越困难,最好是对方的神魂已灭,只留下生机仍在运转的躯壳。可是巫士的本命蛊虫,往往灵智不高,却比培饲者本人更为强大。
契俞被危与贰负斩杀,遁出的阳神本就虚弱,他是利用与本命蛊虫之间的心神联系,才能遁出阳神夺凶兽之舍,这也留下了极大的隐患。起初之时,他还是清醒的,以本人的意识占据了凶兽的身躯,但在融合和炼化凶兽的意识时,却出了变故、遭受了反噬。
夺舍之后,炼化这具身躯原本的意识,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就像堪破生死轮回境,毫不动念,将之堪破并洗炼纯净、完全忘却,也就意味着原先那个人完全不存在了。
这种方式须有九境修为才能做到,但还有一个缺点。夺舍之后往往就要以对方的身份在世间行走,还必须掌握对方的习性和记忆,不能叫他人看出破绽。
所以又有第二种方式,那就是融合夺舍对象的记忆见知,从而能完美地取代这个人,完全继承了这个人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需要相当强大的阳神修为,才能避免导致认识的困惑,且不会遭受反噬。
契俞夺本命蛊虫之舍,当然不会用第二种方式,应该是打算直接想将原属于凶兽的意识尽数炼化抹去,却遭遇了比他更强大的凶兽神魂。结果是悲剧的,神魂反噬,他渐渐迷失了自我,真的就成了这头凶兽,或者说凶兽的意识吞噬了他。
这一切都是虎娃的推断,但根据猰貐的传说,以及伯羿对猰貐所说的那些话,还有虎娃对九黎巫术的了解,这就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说到这里,虎娃不禁叹道:“培饲本命蛊虫,终究只是神通手段,而非修行破关之道。夺舍之法虽可让地仙暂保性命,但若本非机缘独特,亦不是正道。
契俞所夺本命蛊虫之舍,虽然强大,却几乎必遭反噬,他终究成了猰貐。若夺常人之舍,反噬虽弱,却须重新修炼,诸多机缘难复;若反复为之,最终仍不免迷失。”
玄源追问道:“如此说来,伯羿真的是助契俞解脱了!那么中华南荒的妖邪之中,还有没有人可能与猰貐是一样的来历?比如哪位强大的巫公意外殒身,却夺本命蛊虫之舍。”
虎娃:“既有猰貐在先,未尝没有别人做过这种事,但这些已不重要。不论那些妖邪是何来历,如今已将被伯羿一一斩杀。”
……
在蛊神祭典结束的五天后,巫公养草育终于率领众族人离开,虎娃也跟着华他们回到了养草村。侯冈则带着叽咕仍留在丹朱那里,而太乙继续追寻着伯羿的踪迹。
原本是四个人出来的,等再回养草村时,只剩下了虎娃一人。侯冈有些不放心,想让叽咕跟着他一起回去。
虎娃却暗中劝阻道:“以你的身份,若因为一个奴仆,就把身边的护卫派回到蛊黎部的村寨,这不太合适。我在村寨中也没什么危险,而且只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更损失不了什么。”
虎娃还侯冈说了一句:“伯羿之神威,已毋须我多言。而丹朱身边的那位重华大人,也很不简单啊!”
这句话感觉没头没尾,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虎娃为何有此感慨?侯冈已在巴原生活了十多年,所以他此前并没有听说过重华的名字。而重华成名并得到帝尧器重,就是这十余年间的事。最近这几天,通过丹朱身边的其他随员,侯冈也打听出不少有关重华的事迹。
其实都不用私下里暗中打听,重华的事迹,在帝都平阳一带早已被人四处宣扬。
后世有传说重华目生双瞳,这其实是望其名附会,重华本人并非妖族。这个名字,含有赞颂其目光睿智、远超常人的含义。当时也有人说,其母感星光入梦生子,因而名曰重华。更令人玩味的是,重华的父亲人称瞽叟。
有眼无珠、有目无瞳而称“瞽”,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经名字,更像是他人对其的蔑称,显得很不尊重,意思就是瞎了眼的老头子。
这一对父子,他人对父亲的称呼是瞽叟,而儿子的名号却是重华。听上去就像是父亲所缺的瞳目,却长在了儿子的眼睛里。(未完待续。)
034、此人不简单(下)
瞽叟绝不是什么好称呼,充满了嘲笑和调侃之意,就算他真是个瞎子,也不好这么叫人。他之所以有此称号,当然与重华的“事迹”有关。
重华生母早亡,瞽叟又另娶继室,继母又生子名象。据说瞽叟、继母、象这一家三口曾多次欲谋害重华。比如有一次重华修补谷仓的屋顶,他们便纵火焚毁了谷仓,重华则举着两个斗笠跃下谷仓、毫发无伤。
还有一次瞽叟与象让重华掘井,他们却在上面将井口给埋死了。而重华事先看穿了他们的阴谋,早就在井下横向打了一条地道,安然脱困而出。象以为重华已死,便欲霸占重华的财物和妻子,并住进了重华的屋子。然而重华却回来了,使其阴谋又未得逞。
虽然这一家人做了诸多谋害重华之事,但重华对父母和继母一起非常孝敬恭顺,亦很关爱同父异母的弟弟象。正因为他宽厚的仁德与品行,更因为他极具传奇色彩的经历,使其受到了众人的爱戴,贤名传播四方、直至上达天听。
重华受四岳部举荐,得到天子帝尧的赏识和重用。帝尧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了他,如今又任命他为朝中司士大人。
彭山幽谷中,虎娃讲述了重华的出身来历与传闻事迹。玄源诧异道:“这重华的经历可够离奇的!若说不受继母待见,此事世间常有;可是一家人都想杀他,这就太罕见了。若因故想杀人,在哪里、用什么法子不可以杀人?偏偏点火烧了自家谷仓,掘土埋了自家挖的井,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呀?”
虎娃淡淡道:“常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就算心怀杀机,亦有畏惧,怎敢公然行凶?谷仓失火、凿井塌陷皆可视为意外,既不能列为罪证,亦显得事迹可信。事后还有回转余地。”
玄源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瞽叟等三人根本没有被定罪,也没有受过任何处罚?”
虎娃笑道:“谷仓有可能是真的着火,凿井也可以是自行塌陷。只要没被抓住现行,瞽叟等人自己不认罪。你若是理正大人,又有什么证据给人定罪?
若真有此等杀人放火的罪证落在有司之手,又岂能容他们安然无恙、不受任何责罚?至少据我所知,瞽叟与其妻子如今皆安居在乡,未曾受任何刑处。”
玄源:“那么这些事情。又怎会传扬天下?”
虎娃笑着反问道:“你说呢?这些事迹,成全了重华的美名,总不会是瞽叟等人将之传扬出去、以宣布自己的罪行吧?”
玄源:“这倒有意思了,有司并无罪证,罪行却传遍四方,瞽叟等无法自辩亦不敢自辩。”
虎娃点头道:“那是当然,重华已名扬天下,是朝中重臣。世人皆知,瞽叟一家全赖重华的恭顺仁厚而苟存,他们又怎能做出不利于重华声名之事?”
玄源沉吟道:“他们想说也是说不清的。谷仓应该真的着过火。那井也应该真的塌了,有可能是他们干的,也有可能不是他们干的。有司没有罪证,无法定他们的罪,但他们同样也无法自辩,因为这种事情真的发生过。
我们并不知更多内情,不好妄下断言,就姑且认为其事迹为真。瞽叟等人若真的做过,掌握其罪证的只这可能重华,然而重华却没有将罪证拿出来。待其仍然恭顺仁厚。”
虎娃:“所以这些事不能是瞽叟等人所说,他们若开口便等于认罪;也不能是重华本人公开宣扬,他若开口便等于举证告发。只能是外人所传,却无法得到当事人的确证。而重华也乐见其事迹流传。
重华若真有瞽叟等人的罪证,不拿出来对他列有利。若拿出来,不过是定瞽叟等人之罪,不能添其仁厚之名。”
玄源:“你真不愧是当年巴国理正理清水的传人,听闻此事,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些。重华家有三凶。而成其一人之美。在我看来,尚不如平常无事人家之子。帝尧身为中华天子,总不能就困为这写,便把女儿嫁给重华、并重用他吧?”
虎娃摇头道:“瞽叟虽出身低微,亦为颛顼后人,虽无衔爵在身,在族中亦是名门。重华自幼耕于厉山,才华卓著、博闻广识,受众族人追随,早有贤名。但天下之大,有贤德才干之士甚众,他又如何能格外声名远扬、上达天听呢?”
玄源:“我明白了。重华确有才干,但中华各地有才贤士甚众,他又如何能不泯于众人而独受瞩目?国中百姓喜传异闻奇事,而重华事迹别具传奇,正属喜闻乐见。帝尧嫁女并任用重华,亦可在中华之地传扬天子美誉,总比把女儿嫁给默默无闻、声名不显者强多了!”
虎娃:“这就能看出重华不简单啊!若传闻事迹为真,重华应对诸般谋害,应对手段从容有余。说明以他之能,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阴谋算计,反而化阴谋为阳谋,传美名于天下。假如换一个人,能做得这么漂亮吗?”
玄源冷笑道:“换一个普通人,被家人如此谋害,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此风绝不可纵、此行绝不可效!而重华莫说如今修为,就算是普通的修士,应对诸般凡人谋害手段,当然能应对有余。
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瞽叟等人谋害重华,是在其娶了帝女之后,还是娶了帝女之前?比如那填井之事,象欲谋害重华,企图夺其财、占其妻。而重华之妻可是帝尧之女,象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虎娃:“瞽叟等人谋害重华之事传闻颇多,有的发生在重华娶帝女之前,也有的发生在重华娶帝女之后。口口相传,便是众说纷纭了。至于象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我不得而知,总之他未能得逞,至今亦安然无恙。”
玄源叹道:“重华未得起用时,家中便有三恶成就其一人;其人若得当政,更不知天下有几凶成就其美名。”
玄源不喜欢重华这种人,原因也很简单。若说重华早年的经历坎坷多舛,的确令人同情,也容易引起别人的关注、增添亲近与信任感。可是重华既有才干,当他又有足够的能力时,却没有劝阻父兄的恶行、令其一再发生,他那恭顺友爱的态度,实际上也是一种默许与纵容。
或许是因为重华根本不怕,不仅不必怕,这反而成全了他的美名。可是从事实来看,又怎能纵容他人一再作恶,而不揭发和劝阻呢?更何况这是放纵自己的亲人,哪怕受害的对象是自己!若重华劝阻不了,他也可以主动离开,不要让这种罪行继续发生。
小的事情可以忍受,大的事情可以避免,但无论如何,又怎能默纵杀人放火的罪行?瞽叟等人既然奈何不的重华,就说明重华有办法不让这些事情发生,但这些事还是接连发生了。至于其中是否别有内情,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但大家都能看到的事实是,重华的宽厚仁德、恭顺友爱之名已传遍天下;而作恶多端、用各种手段残忍谋害儿子、兄长的瞽叟、象等人,仍然这么引人注目的生活在世上,受尽天下人的耻笑与憎恶,却还活得好好的。
若他们没有罪,这是怎样的冤屈?若他们真有罪,这难道就是重华的惩处方式吗?也许只是重华需要他们这样引人注目,时刻向世人证明着自己的贤德。
虎娃叹道:“没想到帝子丹朱身边,不仅有伯羿,还有重华这等人物。”
玄源:“据说如今的中华天子嗣位之争,以丹朱和崇伯鲧最为势大,你对那丹朱的感观如何?”
虎娃感慨道:“我曾见证过巴原五国纷争,若没有少务,想当年的巴原各国之君,我可能最看好事樊翀。樊翀虽有贤才,但也很难一统巴原,身为人君,他更不是少务的对手。丹朱并非庸才,但他更令我想起樊翀而非少务。”
玄源笑了:“你是以少务为准,来衡量丹朱,觉得他还欠缺了些。若论权谋手段,我观这个重华,倒是不亚于少务啊,只是他不在其位。”
虎娃:“那倒也未必,世事变换难料,别忘了重华亦是颛顼后人。他如今倒不会有那等心思,但假以时日能看到机会,未尝不会动此念头。”
……
虎娃回到养草村的当天,南荒深处的天空又有一轮太阳爆发,而后碎灭坠落,这是伯羿又斩杀了第二位妖邪。这次的位置离蛊黎部众村寨稍近,就连虎娃都遥遥看见了远处天际那一轮太阳的出现与隐没,养草村众族人也都察觉到了动静。
很多人都在空地上跪了下来,朝着伯羿“射日”的方向跪拜。如此之威势,令人无法不敬畏、膜拜,这是真真正正的天神之威。虽然村民们都信奉蛊神,但他们也都没有亲眼见过蛊神,而天空爆发的太阳却是众人亲见,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大巫公告诉众人,这要感谢蛊神的赐福,但也无法遮掩伯羿本人的神威光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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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九命邪修(上)
大家都很兴奋,带着敬畏的语气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所发生的事情,还有妖邪尽斩后的美好愿景。只有华崽显得有些忧郁,虎娃看出来了,主动问他道:“你怎么了,为何心神不宁,还在担忧小香的事情吗?”
华崽赶紧点头道:“是的,我在担心真相总有一天会被发现,人们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怪物?”
虎娃:“你晚饭后把她叫来,我想私下和她聊聊,你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华崽:“我当然不会了,你到底想和小香聊什么?”
虎娃:“我早就告诉过你。”
这天黄昏后,华崽在屋里点了油灯,小香来了。她的眸子仍然很清澈,人有些瘦弱,眼睛看上去就更大了,带着好奇和不安,进门时双手还揉弄着衣角。
看见虎娃,她便很乖巧地行礼道:“我听华崽说,是你求侯冈大人让太乙先生出手,在祭典上保住了我的性命,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虎娃看着小香,感应这个孩子的心绪。很显然,小香在内心深处曾质疑蛊神,这种质疑并不是蛊神是否存在的问题,而是在思考那祭典上的祈福仪式究竟有何意义?
她不认为那是得到巫法的力量的唯一正确方式,也不认为自己去经历那一切是理所当然,她也想搞明白其中的缘由,因而有忧虑。
若是虎娃这样的外来人,有这种想法则很正常,可是在蛊黎村寨中长大的小姑娘,能想到这些就很不简单了。虎娃不需要小香亲口说出来,他已经听到了小香私下里和华崽说的很多话。华崽显然不希望小香那么想,但也无法说服小香。
在虎娃看来,这小姑娘充满疑惑的眼神,其实比这里的绝大部分族人都要清澈。他微笑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华崽。我叫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就算没有在祭典仪式上获得蛊神的赐福,你一样可以掌握那所谓的巫法的力量。
你心中有疑惑,想获得解答。人们之所以能够修习巫术,是因为某条道路、某种规律早已存在。只要你能内审入微,就可以感受到它。你若照我说的做,同样也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然后便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虎娃这一席话,对养草村族人来说。可是大逆犯忌之言。不需要蛊神的赐福,只需得到某种指引自行去修炼,便能掌握巫法的力量,或者说能够窥探巫术的秘密。这样的指引,恰恰正是此时的小香所需。
小香:“你真能教我吗?”
虎娃笑道:“我已经在教你了。太乙先生能够在祭典上保住你的性命,就因为他有他的修为,他可没有得到过巫神的赐福,你也一样能行。”
小香很聪明,随即问道:“我也请教过叽咕大人一些关于修士的事情,我是不是要拜你为师?”
虎娃:“若你真能迈入初境。又愿意拜我为师,那我便收你为弟子。现在,你就好好听我说的话……”初境之妙,虎娃曾在彭山法会上公开宣讲,如今却是第一次单独指引一个普通的孩子。
这是虎娃自悟自创的独传秘法,单独指引小香的,当然也是最适合小香的法门。法不传六耳,虎娃让华崽暂时回避了。
这倒不是虎娃有意藏私,华崽已有三境修为,没必要再学这些。若是华崽真的在一旁听见了。然后照着虎娃样子再去指引他人,反而容易出问题。因为他看见的只是虎娃如何指引小香,却还难以悟透虎娃为何要这样指引小香,若真出了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虎娃更看好华崽的天资,但此番南荒之行,他收下的第一个传人却是小香。
……
斩杀猰貐之后,伯羿接着又斩杀了大妖封豕,然后来到了九婴的地盘。他好像没有理会那些逃窜或被流放到南荒的邪修,先行斩杀的都是大妖。而这些大妖中可能也有古时巫士留下的神将。
邪修可能会建立隐秘的传承宗门,也会用计谋布下陷阱,或聚众列阵对敌。但那些大妖的习性都差不多,一般只在自己的领地中活动,若感觉受到了威胁和侵犯,便会伤人;若是感到恐惧,他们往往便在洞府中藏匿不出。只要事先探明了它们的洞府所在,就不难将之堵住。
南荒妖邪来历复杂,就连九黎五部的大巫公都无法完全说清楚。据黎民传说,九婴自古盘踞东南方的荒泽之中,那里有一条自南向北流向大江的支流,本是土地肥沃适于耕作之地,却因为九婴肆虐而不得安居。
传说中的九婴是一种可怕的凶兽,它长了九个头,能兴风作浪,还能喷射炽热的火焰。据说它的叫声就似婴儿的啼哭,如果虎娃没记错的话,猰貐的叫声也是如此,或许是民间传说有所重合。
当伯羿找到九婴的时候,人们才惊讶地得知,九婴并非蛮荒中的大妖,而是一位邪修,且并非外来,他就是出身于黎民的邪修!
谁说邪修只可能来自中华之地,有修士就可能有邪修,习练巫法有成者同样是修士。也许在中华百姓眼中,九黎族人皆是罪民,但在九黎内部,也有类似贵族与平民的区分。在很多中华修士眼中,九黎巫士恐怕都相当于邪修;但在九黎内部看来,亦有正邪之分。
飞蜈驮着伯羿沿着蜿蜒的水面漂行,在一处水面开阔、宛若大泽的地带登岸,进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这就是九婴盘踞之地。飞蜈落地,伯羿从它的背上走了下来,这次倒没有一脚将之跺晕了。
见伯羿落地步行,暗中跟随而来的太乙赶紧催动了留给虎娃的原身叶片。那飞蜈亦通过与飞黎赤的心神联系,由飞黎赤通知丹朱等人来到蛊神潭边,准备从水中显影观看伯羿斩杀九婴的场景。
前方有一片空地,周围环绕着九座石丘。虎娃一眼看去,就感觉这是一座大阵,好像是专门为伯羿准备的。虎娃有此疑虑,伯羿本人又岂能看不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踏步走到九座石丘之间,站定脚步朗声喝道:“九婴!”
九婴并没有直接现身,有个怪异的声音却在山中回荡道:“伯羿,你我无冤无仇,难道一定要找上门来赶尽杀绝吗?”
伯羿缓缓亮出神弓道:“观累累荒骨、闻怨冤魂嘶鸣,可见你残害黎民之众,他们与你又有何冤何仇?你既出身于黎民,又为何残害族人呢?”
九婴的声音惊讶道:“你竟能看破我的来历?”
伯羿:“我已踏入你布下的阵中,如何还能看不破?”
在远方观看的虎娃吃了一惊,九黎五部的大巫公更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凶兽”九婴,竟是出身黎民的一位巫士。
九婴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无论九黎诸部以什么条件请你出手,我皆能给你更多。”
伯羿笑了:“你认为我是可以收买的吗?我本人什么都没要,来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当受诛杀!”
九婴的声音反问道:“伯羿,我的修炼岁月比你更长久,你就自以为一定能是我的对手吗?”
伯羿坦然答道:“将军阵前死,亦是得其所。我岂会怕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九头怪物?你早该飞升而去了,何必留在人间作恶!”
九婴怒道:“我倒是想飞升登仙,可是何处帝乡神土能容我?你的本事大,倒是跟颛顼说说,为我打开登天之径,让我永享长生啊!”
彭山幽谷中,玄源听得微微一怔,纳闷道:“他这是在说‘绝地天通’的往事吗?”
虎娃答道:“可能如此,也可能并非如此。历代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他以神念做了一番解释。
虎娃曾自悟菁华诀、大器诀、灵枢诀、吞形诀、纯阳诀,他突破九境修为、修得仙家不灭神魂后,五位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当时就可任择其一飞升。可是世间其他修士,不可能都有虎娃这般能耐,他们要得到某位天帝留下的传承指引,才能飞升帝乡神土。
虎娃本人并没有做此选择,在斩杀白煞之后,又继续前行一步,放弃了飞升帝乡神土,选择在将来面对天地大劫。但如果虎娃当时没放弃呢?他曾有所感应,少昊天帝已断了他的登天之径,但另外四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他若愿意,仍然可去。
如此说来,突破九境修为后,欲飞升帝乡神土永享长生,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是得到传承指引,这与所悟、所修的秘法有关;第二是得到天帝的许可。
这位邪修九婴,当年突破九境之后,应该也知如何飞升高阳天帝的帝乡神土,却被高阳天帝拒之门外,不得不驻留人间至今。
提到往事,九婴仍有怨气。这怨气在他人看来有些好笑,帝乡神土为天帝本人所开辟,就像天帝自己家,让谁不让谁在其中居住,本就是天帝自己说了算。但可能就是这股怨气在胸,九婴残杀无意间侵入自己领地的黎民泄愤,成了南荒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兽”。(未完待续。)
035、九命邪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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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羿冷笑道:“你所行不容于颛顼,又能怪得了谁?既为人所厌,难道还要让人把你请到家中、赐你永享长生吗?你迟早将灭于天地大劫,我今日至此,只是提前送你一程!”
他的话音未落,九婴便发出一声怒吼。大地在发颤,周围九座山丘齐声崩裂,钻出了九颗巨大的兽首,张口吐出水柱与火舌,瞬间布成了九首水火大阵。
这九道水柱和火舌,呈螺旋壮交错盘旋而出,宛若九条飞龙齐袭阵中的伯羿,却彼此间隔并未触碰在一起。当最终水火交汇之时,便会有一场剧烈的爆发,可将阵中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飞蜈知道厉害,早就躲得远远的。远处窥探的太乙也不禁暗暗为伯羿担心,他自忖若身处阵中,恐也躲不过殒身之祸。伯羿首先挑选的对手,一律都是妖邪中最强大者。
伯羿毫无慌乱之色,也未见任何闪避的动作,实际上他站在阵中也是根本闪避不开的。他并未张弓搭箭,手握弓脊向外一挥,法力如狂风、如巨浪,在周身形成了一个旋涡,将那四面扑来的水火蛟龙搅在了一处。
五条火龙与四条水龙,本应在伯羿的身边交汇爆发,然而伯羿挥弓卷起的法力既强大且巧妙,水火蛟龙不由自主地受其牵引,在外围便提前交汇到了一起,仍然导致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发。
无论是太乙还是飞蜈,在法力激荡间都不可能看清大阵中心的情景。周围的九座山丘全部被崩上了天,在这大阵威力爆发最中心的伯羿又会怎样呢?
等再看清伯羿的身形时,却发现他连衣角都没有破一片。他好像是引发了一场风暴,本人却恰好站在正中心的风暴眼中。九首水火大阵的威力,被他提前引发了,将周围方圆几里之地炸得一塌糊涂。其本人却安然无恙。
看来伯羿虽自信,却并非鲁莽之辈,没有直接去硬抗大阵最终爆发的威力,而是去运转阵法而破阵。他的手段看似取巧。可是也要以更强大的实力为保障,说句实话,太乙就自忖根本办不到。
九婴以九首水火大阵对付伯羿,不料伯羿一挥神弓,就让大阵提前爆发。威力向周围冲击,布成大阵的九座山丘被炸飞八座了。那八颗钻出山丘的兽首也同样被炸飞了,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太乙隐约看见,那九颗头颅仿佛是连在九条巨蟒的身躯上,从地底钻出来的,被炸飞后却不见鲜血崩溅,蟒身和头颅皆钻入地底不见。九婴应未被当场斩杀,但已遭受了重创,事先布下的大阵也被破了,连同阵枢皆毁。
在蛊神潭边观看的丹朱以及各部大巫公。皆是目瞪口呆,且不论斗法的详细过程,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照面间,而看上去,伯羿只不过是挥了一下神弓。
当八颗兽首被炸飞,发出惨叫声又遁入地下,伯羿的身形重新显现在烟尘之中,他已经又拿起了弓,并不是寻常射箭的姿势,而是左手握着弓脊。掌心向下反扣平端,右手在胸前扣住弓弦一弹。射出的并不是一支箭,而是横着弹出了一线金光。
金光如刃扫去,远方的一座山峰被硬生生地削开。半座山顶就这么飞走了,轰然落于后方的谷中,砸得大地不住地震动。此山中空,露出了里面隐藏的洞府,而洞府中的九婴也现身在光天化日下。
洞府外的大阵已破,伯羿并没有进入洞府擒斩九婴。而是直接来了个削山大揭顶,把九婴的洞府整个都给掀开了,就算里面还有什么陷阱布置,也随着那半座山峰的飞走而尽数毁去。
虎娃等人终于看见了九婴本人。他只是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形容带着典型的九黎特征,嘴唇稍厚,颧骨有点高,眼窝也有点深,若出现在九黎村寨中,并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许是由于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
九婴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片刻功夫,随即就厉啸着开始变身。彭山幽谷中的虎娃也被吓了一跳,诧异道:“这难道是吞形诀吗?”
他身边同样精通吞形诀的玄源皱眉道:“似是而非,有吞形诀之妙,却非少昊所创吞形之法,更像是炼蛊之术催生出的异类,而这异类就是他本人。”
虎娃:“山黎部众巫士最擅长此等巫术,他们以精血培饲本命蛊虫,最终却选择融合蛊虫的天赋神通。但我难以想象,竟有人能将巫术修炼到此等境界?”
只见暴露在阳光下的九婴开始变化,迎风便长,四肢消失了,躯干化为了硕大的怪蟒身躯,从肩往上钻出九颗脑袋,正中间的那一颗是他本人的头颅,旁边八颗都是怪异的兽首,隐约带着些许人形的特征,可依稀分辨出是四男四女。
百丈身躯飞扑而起,九颗头颅连着蟒颈展开如扇,向着伯羿齐声厉啸。在飞蜈和太乙的元神感应中,这一刹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此刻相当于九位高手,同时向伯羿施展了诡异的天赋神通,除了伯羿本人,谁也不知他正承受着怎样的攻击。
九婴的变化只在摇身之间,伯羿面不改色,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反扣弓脊将神弓平端在胸前,右手再一拉弓弦,弹出的是一片金光。这金光似带着消融万物的力量,将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那九首巨蟒也在金光中无声炸裂,看上去一片血肉模糊。
九首蟒身炸开,那本已被削掉顶部的半截山峰,又在金光中轰然塌陷了半边。九婴的身形又重新显现,他已是披头散发、五官溢血、面目狰狞,再度遭受了重创。
伯羿终于以正常的姿势举起了弓,缓缓开弓道:“你炼成八种本命蛊虫,又用这百年功夫,抹去其神智将其修成身外化身,与自身形神融为一体、可合可分,论手段也的确神妙,相当于九个强大的你。可是如此修炼,看似神通益强,却永不得圆满。”
恰在这时,外围的山野中突然刮起了一股旋风,卷起无数落叶飘飞,站在原地的九婴发出了一声闷哼。原来刚才蟒神炸裂时,有一具身外化身已趁机遁走,方向就是远处的那条河流,隐匿行迹恰好逃往太乙藏形所在。太乙忍不住也出手了,算是帮了伯羿一把。
在寻常情况下,太乙当然不是九婴的对手,哪怕只对付一具诡异的蛊虫化身,也很阻止其逃走。可是九婴刚刚遭受两番重创,这身外化身也是虚弱至极,太乙出手算是偷袭,竟将之一举灭去。
其实这也不能算灭去,九婴九命,若不同时斩之则其命不绝,太乙算是又把它堵了回去。九婴已知不是伯羿的对手,他再度现出身形时施了个障眼法,本人就在伯羿眼前吸引注意,暗中以一具蛊虫化身逃窜,企图保住一命能继续苟延残喘。
这动静当然被伯羿察觉到了,伯羿冷笑道:“你还想逃吗?”
九婴暗道不好,逃命之计未能得逞,当即厉啸一声又化为九首怪蟒冲天而起。九首仍在,只是神气虚弱了许多,他不敢再斗了,只是想奋力逃走。伯羿冷冷一笑,凝聚一道神箭斜射而出。
一道金光没入蟒身不见,无声无息间已将之斩杀,而强大的法力未尽,九首怪蟒之身仿佛又化为了箭矢,飞射向遥远的天际,在高空宛如一轮太阳爆发。九婴已灭,哪怕他真有九条命,亦无处逃遁,被伯羿这一箭射杀。
蛊神潭边,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伯羿斩杀妖邪,众人仍其神威深深地震憾,皆良久无言。这时潭中显影突然变得扭曲,随即化为一片混沌。并非那飞蜈晕过去了,也并非飞蜈与飞黎赤之间断了心神联系,而是那飞蜈什么都看不清了。
斩杀九婴之处,伯羿缓缓转过身来收起神弓。远方硕大的飞蜈抬起身子,顶上的触须在空中乱点,它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陷身于一片虚无混沌中。不用说,这是伯羿的仙家手段,哪怕近在眼前,这只飞蜈此刻也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伯羿抬头又朝远方道:“你已跟踪了我这么多天,请现身一见吧!”
在斗法范围之外的山坡上,有些树木受余波冲击已倒伏,还有不少树木仍挺立原地。其中有一株大树突然抖了抖枝叶、化为了人形。太乙收起大道宝瓶,向前迈出一步,便已来到了伯羿身前三丈开外,行礼道:“伯羿大人,您早就发现我了?”
伯羿微微惊讶道:“原来你是草木之精,难怪能够隐藏得如此巧妙,你方才用于融入山川中扎根的神器也是非常神妙。假如是提前在此潜伏,而我事先不知,恐也难以发现你。”
太乙:“因为我方才出手,您才察觉了吗?”
伯羿笑着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说,若是你提前在此地潜伏守候,我或许发现不了。但你已经一路跟踪了我这么久,我若还不能察觉,莫说深入南荒斩杀妖邪,恐怕早已被妖邪所害了!
我认识你,也见过你,你叫太乙,随侯冈一起来到黎民村寨。在蛊神祭典上,你曾暗中施法救助那些孩子,手段亦非常神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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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尴尬的大巫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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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低头道:“区区修为手段,不敢在伯羿大人您面前称神妙。”
伯羿:“不不不,你已经很强了!你这一路离得很远,应是追踪那飞蜈的气息。若换做他人,还真不容易发现。
我知你没有敌意、亦非此地妖邪,所以一直未曾点破。方才是你主动出手,我才和你打声招呼。其实就算你不出手,那九婴也是逃不掉的,但毕竟是你挡住了他,我也要说声谢谢!”
太乙:“我虽想在暗中观望伯羿大人斩杀妖邪的神威,但他以身外之身冲我藏身之处来了,我又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微末手段、在伯羿大人面前献丑了!”
伯羿又一指不远处那扭动着身子却被断绝了感应的飞蜈道:“它没有发现你,那你就继续别让它察觉。我现在要放开它被封印的感官,请你仍隐匿行迹,喜欢跟着就跟着吧。”
太乙的身形一阵模糊,缓缓消失在原地,以神念道:“您就不想问我为何要追踪您?”
伯羿笑着摆手道:“知此事者,皆想亲眼看见我如何斩杀妖邪,在暗中以种种手段间接窥探者又岂止你一人。我斩杀妖邪还怕人看吗?若南荒黎民尽数到场围观,那反倒更好!”
斩杀妖邪乃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功业,以伯羿的脾气,当然不在乎有人旁观。伯羿斩杀妖邪的过程,如射落了一轮轮太阳,也根本没有要瞒着谁的意思。而实际上,确实有很多人都想亲眼见证,只是没那个眼福而已。
丹朱与五位大巫公等人能够见证,那是通过伯羿身边的飞蜈,更好的方式当然是像太乙这样亲身追随。可这并不是谁想看就能看见的,首先你得追得上伯羿的踪迹。其次得有那个本事更得有那个胆。
伯羿斩杀的都是什么样的妖邪啊,迄今为止的三位,一律皆有仙家修为。被斗法的余波只擦中一点,恐怕就会粉身碎骨。到现场去看这种热闹往往就跟找死一般。太乙这也是艺高人胆大,而且保持了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彭山幽谷中,玄源笑道:“太乙果然被发现了,这是迟早的事。更有意思的是,伯羿既然点破了他的行藏。却让他继续潜行追踪,不让那飞蜈察觉。”
虎娃:“太乙只是在伯羿面前暴露,可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暴露。方才伯羿与他说话时,封印了那飞蜈的感官,九黎五部大巫公并不知晓是怎么回事,那飞蜈亦不知晓。”
太乙暗中出手阻截九婴逃遁,虽施法却没有现身,也没有暴露出行迹。就算飞蜈有所察觉,那完全有可能以为是伯羿施展的法术,只有伯羿本人才能分辨出来。通过飞蜈在远方观察的飞黎赤等人并不知情。那么伯羿就让他们继续不知。蛊神潭边的侯冈也许心中有数,但侯冈肯定也不会说出去。
玄源分析道:“很显然,伯羿并不信任那只飞蜈,更确切的说,他是不信任九黎诸部的那几位大巫公。太乙若足够聪明,应能明白伯羿的暗示,是让他在其斩杀妖邪之时,注意盯着那只飞蜈。”
且不提彭山中夫妻二人的私谈,伯羿已经解开了对飞蜈感官的封印,蛊神潭边的众人又看见了他的身影。
伯羿背手望着被自己斩断并轰塌的山峰。似是喃喃自语道:“九婴,你今日殒落于此,或许我应该叫你一声山黎婴。如今黎民不知还有谁记得,你就是山黎部迁居至此后的第一位大巫公。”
蛊神潭中刚刚恢复神通显影。众人冷不妨就突然听见伯羿说了这样一番话,闻者尽皆变色。九黎五部的大巫公,脸色简直难看的不能再难看,尤其是当代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已是面红耳赤。
九黎部族历史悠远,山黎部出现于何时、其第一位大巫公究竟是谁。如今已不可考,当然不可能是山黎婴。但山黎婴却是九黎诸部迁居到南荒后的第一位大巫公,族中还有熟悉往事的长者知晓这个名字。
山黎婴就是后来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兽”九婴,而九黎五部大巫公竟然皆不知情,这话说出去谁信啊?斩杀妖邪是异常凶险之事,最好要搞清楚其来历、掌握其擅长的种种手段,才更有把握。然而伯羿出发之前,竟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有可能九黎五部大巫公确实不知情,看他们震惊的反应也不像是作伪,可是伯羿已将事实揭穿,便让他们想解释都不好解释了。别说是丹朱等人,就连几位大巫公带来的九黎随从皆一脸惭愧之色,他们看向各位大巫公时,也带着困惑和怀疑的目光。
山黎狻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帝子大人,我等确实不知此情啊,事先绝无隐瞒之意。山黎婴这个人我听说过,但也仅限于闻其名。他的确是我山黎部迁居至此后第一位大巫公,但那毕竟已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丹朱就这么看着山黎狻,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等若真不知情,也无可怪罪之处。但既让我派人助黎民斩杀妖邪,所掌握的妖邪情况,就不当有所隐瞒。”
五位大巫公皆低头致歉,飞黎赤咳嗽一声,很惭愧地说道:“我们等事先绝没有想到,那凶兽九婴,竟是当年的山黎婴,多谢帝子大人宽仁,只是,只是……”
重华开口打断吞吞吐吐的飞黎赤道:“只是此事如果传出去,恐成丑闻,作恶虽非你们几位大巫公,但也绝不会因此感到脸上有光。不论那九婴是何来历,反正众人皆知他是凶兽,如今已被伯羿大人所斩,这个秘密就不必让更多人知晓了,对吧?”
飞黎赤低头道:“是的,恳请帝子大人成全!”
重华看了丹朱一眼,似在征求意见,丹朱并没有说什么。重华又扭头对五位大巫公道:“帝子大人会为你们保守秘密,在场的侍从亲卫,也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但你们应心中有数,不要忘了今日之恩德。”
五位大巫公当然知趣,立即起身跪拜,感谢丹朱、重华以及在场众位贵客的宽仁。水潭边几位大巫公带来的九黎诸部的随员,也一起跪拜表达感激之意。
丹朱摆手,命众人全部起身,器黎部的大巫公器黎干又吞吞吐吐地说道:“帝子大人,重华大人……伯羿大人方才喝破九婴身份,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丹朱目光一闪道:“何事?”
器黎干有些战战兢兢地答道:“此番请求伯羿大人出手斩杀的妖邪中,有一只名叫凿齿的凶兽,其来历比较复杂。它曾是我器黎部迁居至此的第一位大巫公器黎吞所培饲的本命蛊虫。在器黎吞生前,凿齿已开启灵智;器黎吞辞世之时,便放它自由,使它成为一名神将。
凿齿为神将后习性若山中大妖,占据洞府修行,禁止黎民进入其盘踞之地,渐渐已脱离掌控。但它的确没有主动进犯过黎民村落,其恶行不彰,或许不必将之斩杀。最好能将之击败并令其发誓臣服,九黎诸部自知如何处置。”说话的同时,还以神念解释了一番什么是神将。
重华皱眉道:“这种事,部首应该早说!……如今伯羿大人已深入南荒,如何再通知他呢?”他对器黎干的称呼并非大巫公,而是按中华之地的习惯称为部首,其中自有微妙的差别。
飞黎赤赶紧插话道:“有办法的,我那只飞蜈自会告诉伯羿大人。”
几位大巫公面带惭愧之色解释了一番,其实谁心里都有一个疑问,但又不好追问,伯羿怎会知道九婴便是当年的山黎部大巫公山黎婴?或许是猜测吧,毕竟九婴已经暴露了九黎巫士的身份,根据传说中的种种蛛丝马迹不难做出推断。
彭山幽谷中,玄源摇头道:“果如夫君所言,这几位大巫公还有埋伏,并未说出全部的实情,如今不得不吐露了一点。那些妖邪之中,出身与凿齿类似的神将,恐怕还不止一位。但无论如何,凡人想欺瞒仙家,多少都有些可笑了。”
虎娃:“器黎干特意提到了凿齿,请伯羿留它一命,不要杀了它而是帮助九黎诸部重新收服与控制这位神将。看来这位神将也不简单,更有大用啊。”
玄源:“夫君也对那凿齿来了兴致?”
虎娃答道:“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致,仔细想来,无非是那凿齿的天赋神通,对九黎诸部有特别的用处,想继续控制与驱使它。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伯羿刚刚斩杀的九婴。见九婴之神通、便可窥其修行。我此番斩化身远去九黎之行,已求证圆满。”
见证伯羿斩九婴,虎娃堪破九境四转修为圆满,已突破至九境五转。
世上误入歧途的邪修很多,他们到底是哪一步走得不对,情况千差万别数不胜数,但也演化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诡异神通手段。虎娃也不可能去一一效仿他们的修行,只需领悟他们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堪破其手段背后与大道本源谙合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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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尴尬的大巫公(下)
九婴确实厉害,就连虎娃观战时都忍不住为伯羿捏一把冷汗。通常一名巫士只能培饲一只本命蛊虫,然而九婴却足足培饲了八只,这是九境仙家修为才能有的大神通。说明其已经窥见了仙家阳神化身之妙,并修行中做了自己的尝试。
九婴抹去了这些本命蛊虫原有的神智,以自己分出的神魂代替了这些蛊虫的意识,似夺舍又非夺舍,相当于斩出了一具具仙家阳神化身,却又并非真正的仙家阳神化身。在此基础上,又将自身形神与八只本命蛊虫融为一体,能化身为诡异的怪兽,似吞形之法又非吞形之法。
虎娃练成了吞形诀和吞形之法,清楚吞形诀真正的玄妙,是领悟与超脱世间万类之演化,而不是把珍禽异兽真的给“吞”了、从而融合其诡异的天赋神通。
九婴将八只蛊虫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何尝不是将自己也变成了八只蛊虫,从而拥有了九命,只要一命不绝,九命皆可重生。而且他也相当于获得了八个甚至比本人更强大的身外之身,对敌时就似九位高手合击,不得不说是一种大胆而艰险的尝试。
他这种尝试本身是成功了,但伯羿却说他虽神通益强、却永不得圆满。的确是这样的,九境中修炼仙家阳神化身之妙,并不是必须要拥有怎样的化身,而是一种境界的超脱以及领悟的过程。
相比虎娃曾斩化身为巴国学正、又斩化身有九黎之行,就能看出与那九婴的蛊虫分身有着本质的区别了。九婴突破九境修为后,已经窥见了这一层境界,恰恰就在这一层境界中永远走不到堪破的尽头。
九婴只得其用,未知其妙啊。但九婴自由有九婴的修行,也许他是不慎误入歧途、尚未堪破;也许这就是他的追求、必然会误入歧途。而虎娃既已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也不必再亲身重复其修行之误。
虎娃此番南荒之行,在见证九黎巫术的同时,就是要彻底领悟仙家阳神化身之妙。见到了九婴,如今他的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但虎娃并没有收回化身。那具仙家阳神化身仍在养草村中修炼,迈出这一步之后,还有更多的世事可阅历。
虎娃对玄源道:“修为又破一转,我需闭关一段时日。”
玄源:“我已陪你观看九黎情形这么长时间了。身为宗主总不好久不在宗门,恰好也回赤望丘一趟。九黎之事,你回头再讲与我听。”
虎娃在彭山幽谷中闭关,断了与化身之间的感应联系,定境当然不得受扰。否则此番闭关的修炼之功说不定会尽弃。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仍留化身于九黎村寨,等出关之后自会知晓闭关期间发生的一切事情。
……
斩杀九婴之后,伯羿稍事休息又乘飞蜈出发,从蛊黎部各村寨的西方绕过,赶往云梦巨泽的南岸。那里有一座山叫青丘,四面环水,就算是枯水季节周围亦是沼泽密布,本是人迹罕至之地。青丘之泽栖居着一只凶禽,名为大风。
若是普通的凶兽。占据那样的地方应与九黎众族人相安无事,可大风是一只会飞的凶禽,它将附近的湖泽皆视为自己的领地。若有人在岸边捕鱼或者操舟经过,往往会遭到它的袭击,其活动的范围非常广。
这么多年来,蛊黎与飞黎两部的族人都渐渐远离了云梦巨泽南面,几乎从不在那一带打鱼。那天上飞的凶禽,总像是无处不在的威胁。
在半路上,飞蜈以神念转告了伯羿有关凶兽凿齿的情况。它是器黎部三百年前的大巫公器黎吞的本命蛊虫,在器黎吞辞世后获得自由成为神将。如今各位大巫公希望伯羿能留凿齿一命。只需将它重新镇压收复、继续为九黎诸部效力。
五位大巫公尤其是器黎干,还通过飞蜈转达了歉意,表示这是刚到的古时往事,先前没有详细告诉伯羿大人。
伯羿闻言冷笑道:“我来此是为了斩杀妖邪。关心的只是所斩杀者是否为真的妖邪。至于它们有什么出身来历,又与我何干?难道与哪位大巫公攀上关系,又或者是谁家亲戚,就能放过它了吗?”
那飞蜈早已开启了灵智,一身诡异的神通法力不在驱使它的飞黎赤之下,主动解释道:“几位大巫公倒不是这个意思。凿齿确实是祸乱南荒的妖邪。而且擅自占据了一片宝地,禁止黎民涉足。
但它确实是古时大巫公留下的神将,也遵守了心神契约,并未主动进犯过黎民村寨。其恶行当受惩处,但罪不至死。所以几位大巫公希望您能留它一命,由九黎诸部施以惩戒便是。”
伯羿淡淡道:“我斩杀妖邪,既是应九黎诸部所求,也是因为那些妖邪当斩,但绝非受你们那几位大巫公的驱使利用,不要搞错了情况,也不需要他们来替我做任何决定。至于那凿齿是怎么回事,我动手之前会给它说话的机会,让它自己告诉我!”
飞蜈:“看来伯羿大人也对凿齿的事情感兴趣,我们现在就去斩杀它吗,它在另一个方向。”
伯羿:“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吗?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决定,继续前行,接下来仍然斩杀大风。你若尽责,就好好向我介绍大风的情况,不要再像对凿齿那般有所隐瞒。”
飞蜈以神念道:“我并未有任何隐秘啊,大风的情况,我所知的都已经告诉大人了。它应是南荒妖邪中最难斩杀的一位,因为谁也不知它的巢穴在何处,只知是在青丘附近的荒泽中。那么大的地方,又如何去寻找?
更何况大风是凶禽,振翅能飞得极高极远,且速度极快。它既熟悉那一带的地形,只要稍受惊动,便会远遁而去。与其斩杀它而耽误时日,还不如先换别的目标。”
伯羿冷笑道:“在你眼中,我难道是只会力斗的蛮汉莽夫吗?黎民往日在那一带的湖泽中捕鱼操舟,皆会惊动大风,大风可没有逃走,而是袭击了他们。待我们到达青丘附近,你就给我钻进土中隐匿蛰伏,这是你的天赋神通,不用我再教你吧?
不得我号令不得现身,若是你擅自惊动了大风,我回头饶不了你!在我眼中,斩杀这等凶禽,反倒最为简单,就看它是不是传说中的凶禽了。”
飞蜈有飞蜈的习性,它尽管会飞,但仍然喜欢贴着地面于低空在密林中穿行,尽量避开高空中飞禽的视线,如此也能避免被大风提前发现。这是一条下山的路,前方出现了湖泽,已经到了大风出没的地盘。
云梦巨泽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湖泊概念,而是一个复杂的水系,丰水时浩浩汤汤茫茫一片,枯水时则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河流以及岛屿。在这么复杂的环境下,谁也搞不清大风的巢穴究竟在何处。
看见了水面,伯羿便命飞蜈钻进了湿润的泥土中不得再现身。暗中追随来的太乙则化为了水边的一棵树,其实也在帮伯羿盯着飞蜈的动静。
伯羿施展神通造了一个木筏,在开阔的水面上飘荡。木筏上还铺了一层土,土上架起了火堆,他现场捕鱼,一边捕一边烤着吃,烤鱼特有的气息随着烟火弥漫开来。太乙远远地望去,也察觉不出伯羿有仙家修为,他将神气收敛的极好。
伯羿站在木筏上,手中的树枝插着一条烤得半熟的鱼,突听见太乙以神念道:“伯羿大人,凶禽已至!”
大风是从一座岛屿上的山丘后面飞出来的,展开双翅足有十余丈宽广,宛若一片从天而降的乌云。它似是被擅入此地捕鱼的伯羿给激怒了,向下俯冲时,双翅带起了狂风,水中卷起的大浪仿佛随时就能将那木筏打翻。
木筏载着伯羿的身形,像一片树叶在风浪间飘摇,而伯羿却始终站得稳稳的。当他抬起头时,手中的树枝已化为了神弓,抓住那条鱼的尾巴在弓弦上凝成神箭。他只看了大风一眼,那凶禽已意识到不妙,空中卷翅转身疾飞,同时在水中带起了惊涛骇浪。
大风欲逃,奋起法力卷起的巨浪便是掩护。可那木筏已不再随浪花飘摇,周围的那数丈水面瞬间已如古井无波。大风的速度确实很快,眨眼间便已飞向天际不见,可是伯羿的神识已经锁定了它,那一箭也射了出去。
太乙并未看见伯羿究竟是怎样斩杀大风的,因为大风已飞出很远。可是附近村寨中的黎民皆看见了远方的高空又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然后缓缓地碎灭坠落。
这里离最近的蛊黎部村寨只有一百里远,离虎娃所在的养草村也只有二百来里,是众黎民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
伯羿射落大风时,小香已经迈入初境,正在虎娃的指引下修炼。虎娃的弟子众多,但小香还是第一个从普通的孩子开始,由虎娃亲自指引迈入初境的传人。
迈入初境,人不仅会变得耳聪目明、感官极其敏锐,能将诸般事物体察入微的同时,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躁动。因为变得清晰的不仅仅是感官,也包括身理和心理上的各种感觉,连各种平常的欲念也会变得格外强烈,这时必须要修炼心境、有相应的秘法指引。(未完待续。)
037、再入魔境(上)
当天际的那一轮太阳爆发,受惊动的众村民皆走出屋外向着北方跪拜时,小香悄悄找到了华崽。她低着头双手扭着衣角,有些害羞、又有些期盼的说地:“虎娃教我的,我已经做到了,如今和你一样,我也是一名修士了,还可以学习九黎的巫术。”
小香的悟性与天资不错,得到虎娃的指点后的短短时间,便已迈入初境。她对九黎巫术的理解,可能要比其他大部分巫士更为透彻。蛊神的赐福只是一种获得机缘方式,而无需蛊神的赐福,同样也可以求证。若不谈那世代传承的诡异巫术,巫士也是一种修士。
华崽惊讶道:“这么快!你就已经成功啦?那你是不是得正式拜虎娃为师,请他教你更多的神通法术了?”
小香点头道:“是的,今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修炼了。……华崽,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你救了我的命,也是你求虎娃教会我这些。如果将来你想……我也会对你好的。”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也红透了。
不满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懵懂地明白了很多事,但男女****,还有更多的并不是太懂,这番话中很明显地带着朦胧的情愫。华崽的表情却有点古怪,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道:“小香,你还小,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我对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看见你白白送命。
我先前也没有把握,他们真能救得了你,而且能用另一种方式让你得到蛊神的祝福。只是想尽力试一试,侥幸成功了。”
华崽这是拒绝的意思吗?小香却没有听太明白,仍然眨着眼睛道:“这并不是蛊神的赐福,只是修行的指引,虎娃他们和蛊神也没有关系。他们其实是你带来的,并不是蛊神带来的,给了我这一切的人是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华崽眼中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柔情蜜意。而是郑重道:“小香,这是一个秘密,对谁都不能说出去。族人们都亲眼看见了,你是在蛊神祭典上活着回来了。然后又获得了神奇的巫法力量。既然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认为。否则,对你、对我,都是不是好事。”
小香没有意识到华崽的语气中有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成熟,华崽不仅是她自幼的玩伴。也是她一直崇拜的对象,她赶紧点头道:“是的,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华崽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你现在没必要想太多。你应该先去找虎娃,正式拜他为师,看他还能继续教你什么?”
这番谈话虎娃听见了。若是一对成年男女,很显然是小香看上了华崽,而华崽却对她没有那种意思。但是发生在两个孩子之间。感觉总有些怪怪的,谁也不好多问什么。
人和人之间的感觉就是那么奇妙,华崽愿意救小香一命,也由此试探出了虎娃等人的手段,但从男女的角度,他好像并没有看上小香。
……
虎娃正在村外的山中练功,手持一根刚刚折下的细竹枝,在石壁上刻画各种图案和纹路,其中有九黎各村寨的图腾,有不少都像模样很怪异的凶兽。还有仓颉先生所教授的文字,更有很多常人很难看懂的复杂图文,来自对万事万物纹理的感悟。
用竹枝在石壁上刻画,多少显得有些惊世骇俗。虎娃用的可不是仙家神通,凭借的就是二境修为。他在修炼开山劲,并又一次将开山劲修至武丁功之境,借此洗练筋骨形骸,他此刻已突破了二境修为。
只要虎娃愿意,伯羿每斩杀一位妖邪的时间。他就能突破一层更高境界的修为。二境的修炼,对虎娃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关障,他这具仙家阳神化身虽只是普通人,却也是最完美的,没有任何暗伤隐疾、拥有绝佳的体魄。
但虎娃并没有刻意追求修为精进的速度,这对他来说并无多大意义,他要将每一境、每一转修为,都尽量做最完美的印证。既然此番斩化身远赴九黎的目的已经到达,接下来那就让这具仙家阳神化身自己去修行。
竹枝在石壁上留下的痕迹很浅,斑驳的纹路只是勉强可以辨认,但这就是武夫丘的无形剑气。虎娃练了一个多时辰,周身汗气蒸腾,终于放下竹枝拿起紫金葫芦喝了口水,转身道:“华崽,你都看了这么长时间了,出来吧。”
华崽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望着那石壁道:“哇,你太厉害了!可是这么修炼,意义不是很大啊,只要将来修为境界更高,想做到这些都很容易。”他是来找虎娃的,见虎娃正在专注的练功,方才便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疑问也很有道理,比如修为若突破了四境、拥有御器神通,用法宝在石壁上刻画纹路是简单而轻松。虎娃所展示的技艺虽然神奇,可并没有脱离常人“武”的范畴,只是到达了一种武艺的极致、修成了无形剑气。
世上绝大部分二境修士,都不可能有这等本事,而他们所追求的也不是这等本事,而是更高的修为境界和更强大的神通手段。
很多九黎巫士,在二境时并不过于注重自身体魄的修炼,只要能够到达继续突破的要求即可,若陪饲本门蛊虫成功,更能立时拥有诡异难防的神通手段。
只有那些修为迟迟无法突破三境的巫士,才会去锻炼体魄的力量,从而成为部族中的勇士,虽然也受普通族人的尊敬,却很难成为真正强大的巫公。虎娃的目的应该不是成为部族中强悍的勇士,却要下这样的苦功,因而华崽有此疑问。
可是虎娃的目的不同,他就是在印证每一层境界的修为,而且他身为武夫丘弟子,很清楚剑意神通大成之日,其威力可以击破绝大多数的法宝的攻击。五百年前,巴原上谁不知武夫大将军的神威?武亦可入道。
有些话没法跟华崽说得太清楚,虎娃只能尽量解释了一番。凡人的修为境界不论有多高,自身的体魄仍是根本。一个孩子的力量无论怎么锻炼,都很难超过一个成年人,但当这个孩子成年之后呢?
法宝也有不趁手甚至遗失的时候,神气法力更有耗尽之时,修士最终的依仗仍是自身。这并不仅是一种神通手段,对体魄的修炼更是心志、心境的养成。
哪怕是修炼九黎巫术,比如培饲本命蛊虫,强壮的体魄也更能承担精血与心神的消耗,使过程更完美。但虎娃并不建议华崽去培饲本命蛊虫,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虎娃并没有告诉华崽,他已见证了最强大的九黎巫术,却也强不过伯羿。
华崽听得直眨眼,凑到近前道:“听说小香已经正式拜你为师了,你也要这么教小香吗?”
虎娃点头道:“是的,但小香未必需要习练我现在练的功夫。这是武丁功,追求的意境过于刚直锋锐,更适合男子习练。若她突破二境,自有更适合她的法门。”
华崽突然开口道:“我能不能也拜你为师?”
虎娃微微一愣:“你前几天不是说,要我今后就跟着你混、听从你的指点吗?你的修为境界已在我之上,为何还要拜我为师呢?”这感觉确实有点怪怪的,也许只有孩子的心性才能说出这种话,令虎娃不禁想起了当年的太乙。
华崽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本来就是想指点你的。你在祭典上得到了蛊神的赐福,从初境修炼道二境都是可以的。但像我这样突破三境时可能有些麻烦,还需要另外的灵药辅助,突破四境时更是如此。
我本来想告诉你,不要着急求快,也不要轻易去培饲本命蛊虫。现在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能不能告诉我,你怎能这么快就能修炼到这种境界呢?”
虎娃:“原因嘛,其实很简单。我原先就知道很多修炼的秘法,只是无法去修炼而已,一旦迈出了这一步,感觉就豁然开朗了。”
华崽:“你能指引小香迈入初境,那么也可以指引自己啊,照说完全不必参加蛊神祭典难道仅仅是对九黎的巫术感兴趣?”
虎娃笑道:“事实还真就是这样,我懂怎么修炼,也了解很多秘法传承,却对九黎的巫术很感兴趣,以此为印证,并不耽误我修炼别的。”
华崽眼神一亮:“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虽是九黎巫士,但并不影响我跟你学习别的秘法啊。你虽境界不如我,但懂得也很多。我拜你为师,学习你所知,还可以指点你修习九黎巫术。”
虎娃指着那石壁道:“你是不是想学这武丁功?我可以教你,但一般的修士可吃不了这种苦。如果你感兴趣,我还可以教你别的,并非一定是神通秘法,比如一位仓颉先生所创的文字。至于拜师之事,暂且不必提,等以后你明白了更多再说。”
华崽开心道:“太好了!你教我,我也教你,你是我师父,我也是你师父。你知道很多东西,而九黎巫术的神奇,也是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对于华崽的话,虎娃未置可否。来此地之前,他确实没有见过那么诡异的神通巫术,世上应还有很多难以想象的手段,虎娃将来可能还会遇见。他想搞明白的就是,这些为何会出现?(未完待续。)
037、再入魔境(下)
就在这次谈话后不久,一天深夜里,虎娃察觉华崽证入了魔境。
三境修为有御物之功,神识不仅可感知外物,而且就像延伸出的无形之手,手可以触碰与操控外物。当神识修炼得越来越精微强大时,自然会触碰到另一层境界,定境中呈现出清明的元神世界。从三境突破到四境,这是必经的过程。
华崽前几天还曾想劝说虎娃,不能纯粹去追求修为精进的速度,然而他本人修为精进之神速,却如此令人惊讶。在蛊神祭典上突破三境修为刚刚一个月,便已经到达三境九转圆满、自然证入了魔境。
据虎娃观察,华崽的根基很精纯,既速且达。虎娃曾指点他如何修炼三境御物之功,从而去修炼清明的元神,华崽很完美地做到了。
修行中层层境界的考验,情况各不相同,有的考验就算修炼到九转圆满,也迟迟无法证入,仿佛就差那么一层关障。而魔境则不同,它的到来没有任何关障,只要三境修为九转圆满,必然就会在定境中出现,无法抗拒也无法回避。
魔境,又被称为心灵的软肋。
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其实皆有心魔。这与一个人的心智是否健全无关,恰恰是因为我们有清醒的灵智。举两个最简单的例子,平日脾气很随和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暴怒?平日很开朗乐观的人,又为何会莫名哭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很多是隐藏在心灵深处不愿被触及的地方。比如一段很尴尬的往事、一段很惊恐的经历、曾经很后悔的言行、害怕让人知晓的隐秘。有些事情、有些经历、有些感觉,可能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甚至不愿意再想起的。
当它被触碰时,人的情绪往往就会失控,变得冲动、烦躁、愤怒、消沉,总之不再是平常的样子,失去了平和、乐观或睿智、冷静。通常谁也不知谁的心魔是什么,但无论人们怎样去掩饰或企图不再去想,本人的内心深处却是存在的。
当修为从初境突破至二境时,身体中的暗伤隐疾就会接连发作;而当三境九转修为圆满时。心灵中的隐患便会接连暴露,并在定境中放大,被称为心魔来袭,这便是魔境。而且人们往往无法预料。自己究竟会在魔境中遭遇什么?
比如就有人曾在魔境中见到了自己死去的好友,只有他本人清楚,那位曾于关键时刻把生存的希望让给他的好友,实则死于自己的阴谋陷害,然而其人至死都不知晓内情。这世上也无人再知晓内情。这个魔境最终未能堪破,当然,也许是此人未想去堪破。
虎娃在夜间突然感应到于屋中定坐的华崽,其神气波动处于一种失控的发散状态,感其情绪也陷入到深深的不安,而人却没有出离定境。这本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既然它发生了,那便意味着心魔来袭,魔境看上去还很汹涌,华崽所受的冲击与震憾极大。
这令虎娃感到有些意外。并不是因为华崽的修为精进神速,想虎娃当年的修为精进也同样神速。虎娃原以为,华崽自幼生活在相对原始古朴的蛊黎部村寨中,经历以及心思都相对简单,在魔境中不会遭遇过于强大的冲击,看来他显然想错了。
这孩子的灵魂深处,究竟潜伏着怎样的心魔,难道是见到了逝去的亲人?华崽一个人住在村寨中,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身世。
据虎娃私下打听,华崽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在狩猎中因伤去世。母亲带着他又找了一个男人,继续住在原先的家中,几年前也先后病故,只留下了华崽一人。黎民生存的环境险恶。平均寿命往往只有三十来岁,这种情况并不是很罕见。
若是虎娃的本尊在此,或许可以凭借仙家修为侵入其元神、窥探其魔境。但在通常情况下,这么做是很凶险的,可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神智,甚至造成修炼的关障。只有师尊察觉弟子陷入魔境之危而无法自拔、有彻底沉沦的凶险时。才会用类似的手段强行将之唤醒。
就算虎娃能做到,也不会轻易做这样尝试。每一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不愿意被别人窥见的心灵角落。更何况他如今这具仙家阳神化身,也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虎娃此刻虽修为虽低,但还精通很多玄奇的手段,他并没有去惊扰华崽,而是施展了一种类似通感的法术,通过华崽的神气波动激发某种心像共鸣,虽然不能将华崽的魔境窥探真切,却也能朦胧地体会到什么。
虎娃看见了一只飞舞的蝴蝶,他愣了愣,这便象征着华崽的魔境吗?
在九黎的传说中、在蛊黎部的信奉中,蝴蝶就是那只从树心中飞出、与湖面上的水泡结合、诞生出世间万类的蛊神。华崽的心魔竟会是蛊神吗?虎娃本能地感觉,这或许与自己的来到有关。可能从华崽想保住小香一命时开始,他内心中的矛盾便出现了。
华崽曾经告诉虎娃,要怀着最精诚的心愿,毫无保留的祈求与相信蛊神的赐福,才能成功掌握巫法的力量。他本人当年就是这么成为一名巫士的,小小年纪便受到族人们的尊敬,想必内心中也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也极大地冲击与动摇了华崽的信念与认知。小香安然无恙的从仪式上回来了,并未成功获得蛊神的赐福,或者说这一切根本就与所谓的蛊神没什么关系。后来小香又得到了虎娃的指引迈入了初境,同样可以修习九黎巫术,更是与蛊神无关。
在这一系列事件的过程中,蛊神仿佛成了没有必要的存在。对于虎娃等外来人而言,接受这一点很正常;可对于从小在蛊黎部村寨中长大、于万众注目中成功获得蛊神赐福的华崽而言,就算能够想明白什么,也很难坦然地正视这一切。
有时候颠覆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是令人畏惧的,它甚至相当于对既往人生的否定,而且被同时否定的,可不仅仅是华崽本人。这也许就是华崽心魔的源头吧,他可能在魔境中遇到了蛊神,但愿他能成功的化解心魔、堪破魔境。
虎娃就是这么推断的,也只能如此期盼。一念及此,虎娃本人也进入了沉寂的定境中,行走在带着九黎风貌的山川之间,面前出现了一只飞舞的蝴蝶。
心魔来得如此悄然,令人猝不及防。虎娃先前并没有告诉华崽,其实他的修为精进远超乎常人的想象,相对于他的特殊情况,如今已经显得很慢了,但也达到了三境九转圆满,而并非几天前华崽所认为的二境。
这具仙家阳神化身既然从初境开始从头修行,当然也会证入魔境。
虎娃早就经历过魔境,清楚所谓的心魔,往往是内心深处的隐秘、那些对心神冲击最大的感受。当年的心魔,很多都是山神理清水在潜移默化间给他留下的,比如他经历了凶手屠戮清水氏城寨的场面,又看见了一个女子在莲池中沐浴……
并非堪破了魔境,那所谓的心结就并不存在了。比如心有仇恨,堪破魔境之后,并不意味着仇恨便会消失,而是已能冷静的去看待它,掌控自己的心境。实际上魔境只是心魔的开始,而心魔的考验往往贯穿修行始终,虎娃终究还是亲手斩杀了白煞。
对于现在的虎娃而言,情况又十分特别,因为他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所谓的心魔,就与这具化身的经历有关。而实际上他的经历很简单,行走人间才几个月时间,刚现身便来到了九黎之地。
虎娃的魔境中,出现的居然也是那只蝴蝶、刚刚心像中朦胧看见的蝴蝶!虎娃自知堪破魔境之法,这对他来说本来并不算什么凶险的考验,只需任那蝴蝶飞舞便是,他根本不必为此动念,蝴蝶迟早会消失于天际。
许是艺高人胆大,许是虎娃想做另一番新的尝试,或许是仍有困惑未解,在定境中的虎娃居然没有那么做,而是主动开口问那蝴蝶道:“你是谁?”
蝴蝶停止了飞舞,张开色彩斑斓的翅膀悬于半空,周围的山川景象皆消失不见,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它与虎娃。蝴蝶答道:“我是蛊神!”
这个答案丝毫不出乎预料。堪破魔境的关键就在于要修持强大的定念,不能让浮现的心魔随意的演化,否则元神就会被心魔侵入,所思所观皆为虚幻,令人深陷其中不得解脱。
这只蝴蝶不可能是真的蛊神,只是虎娃的意识所化,他明知若想顺利堪破魔境,最好的办法就是视而不见,他也完全有这样的定念。是虎娃偏偏主动“撩拨”了它,许是想窥探清楚,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对蛊神的意念吧。
虎娃又问道:“你为何是一只蝴蝶的样子?”
蛊神答道:“蝴蝶代表着新生的希望。”(未完待续。)
038、飞舞的蝴蝶(上)
有意思的是,它的话语中还伴随着神念——
蝴蝶的前身是毛毛虫,形象笨拙、丑陋、令人厌恶。可是等到蝴蝶破蛹而出时,又是那么美丽而轻盈,与毛毛虫完全不像是同一种生物,象征着一种新生的自由与逍遥的超脱。人们内心深处也希望能经历这样的蜕变、实现生命的升华,蝴蝶便成了一种隐喻。
这是魔境中蛊神的回答,实际上也暗含了虎娃本人对九黎传说的理解,可能还有一些他未曾意识到的东西。虎娃又开口道:“那么你呢,你又为何要变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但魔境中的一切都是心念所化,不需要去解释,谁都能明白谁的意思。虎娃此刻问的,已不是神话传说中的那只蝴蝶,而是潜藏在九黎族人心目中的那位蛊神。
蛊神答道:“因为在传说中,我就是这个样子。若是变成别的面目,反而会令人不安,仿佛是失去了他们的蛊神。”
虎娃追问道:“成为蛊神的人,你又是谁呢?”这句话的含义显然是追问隐伏在九黎各部大巫公之后,那位若隐若现、号称蛊神的存在。虎娃早就怀疑有这样一个人,以所谓蛊神的身份接受黎民的祭奉,并指引或操控着他们。
神话传说中的蛊神、众黎民心目中的蛊神、现实中自称蛊神的存在,应该是不同的概念,却又令人难以区别,皆化为了虎娃面前的这只蝴蝶。
魔境起了变化,蝴蝶轻轻一震翅膀,似有绚烂的光芒闪过,它的身子化为了人形,笑着答道:“我就是你呀,你既已知晓了这么多,完全可以成为蛊神。知晓人们想要什么,便可以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蛊神;然后人们便宁愿相信,你就是传说中的蛊神。”
证入魔境时。切忌不要念随魔境而动,因为变化是难以预料的,就是虎娃此刻的体会。虎娃再看对面的蛊神,其背后展开美丽的蝶翅。然而身形面貌完完全全就是另一个自己。虎娃下意识弟扭头看了看两侧,不知何时他已悬浮在半空,背后也展开了绚烂的蝶翅。
再抬头时,对面的蛊神消失了,或者说在魔境中。虎娃自己变成了蛊神,震翅在空中飞翔,看着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九黎大地,甚至能感受到只有蛊神才能体会的一切……
飞舞的蝴蝶突然笑了,虎娃喃喃自语道:“是的,我已知晓怎样成为蛊神,却仍没有看透你的来历。我早该想到的,差点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看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我也许会感到很惊讶。”
蝴蝶飞出了这片世界。虎娃睁开了眼睛,魔境破了。虽然他用了在他人看来很凶险的方式,但依然很顺利地破了魔境,修为突破至四境初转,正是这具仙家阳神化身的修行。
无论是宗门传承还是散修的师徒传承,弟子突破四境都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志,意味着可以离山行走世间,也称之为“出师”。这不仅是因为掌握了御器神通、能使用各种法宝,更重要的原因是已堪破了魔境。
对于很多修士而言,堪破魔境往往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而一个洗炼心境的过程,有人甚至永远也堪不破。而只要三境九转圆满,定境中遭遇心境袭扰是必然的,不期而至又猝不及防。这会影响到人的神智和情绪。有的修士甚至会失控陷入癫狂,这对于自己、对于他人都存在凶险。
虎娃最关心的是华崽如何历劫,他很看好这个孩子,也想暗中为其护法,至少在这段时间不能让他出什么乱子。心魔既可能是瞬间堪破,更可能是个漫长的心境洗炼过程。虎娃当年堪破魔境,其实也反复经历了一段时日。
令虎娃再度感到意外的是,华崽居然也堪破了魔境。虎娃虽然猜测其心魔与蛊神有关,但病不知究竟,更不可能知道他是如何堪破魔境的,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华崽的修为已同样突破至四境初转。
这孩子真是令人惊叹,仅仅用了一夜功夫,他的心魔袭扰来得很汹涌,但堪破得也很迅速。看来他已经悟透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对于蛊神的认知。但华崽却并没有很得意地将此事告诉别人,他将神气收敛得极好,外人很难看出其修为已突破。
虎娃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据他这段时间的暗中打探,本地很多巫士堪破魔境都配合了一种蛊药。此蛊药能激发定境中的幻象,从而辅助修炼清明的元神。但是这种蛊药的配方是九黎各部的秘传,只掌握在巫公手中。
华崽并没有到巫公养草育那里去求取这所谓的灵药,却已自行突破至四境修为,这也许就是他并没有公开宣扬的原因吧,这孩子还给自己保留了几分神秘感。虎娃也同样有所保留,华崽到现在,还以为他仍在二境中修炼体魄呢。
华崽突破四境后,和虎娃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到附近的山野中去转转,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村寨。他让虎娃就留在村寨中自行修炼,并好好指点小香。
华崽年纪虽小,但在村寨中很有地位,他经常自己跑出去好几天都不回来。虎娃等人来时就是这么遇到他的,这孩子跑去悄悄找雷神了,还想暗中打雷神宝藏的主意。如今他刚刚突破四境,可能又要去山野中游历一番,同时试试新掌握的神通术法。
虎娃并没有点破什么,只告诉华崽放心的去玩吧,他这里不需要多操心,正好这几天也想去找一趟侯冈,要离开养草村一段时日。至于小香的修炼,目前的进展正常,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了。
华崽离开村寨的时候,虎娃又注意到,他悄悄取出了藏在火塘中的雷击木和那根仙人遗骨。雷击木经过简单的法力炼化,变成了一根翻山越岭时的拄杖,而仙人遗骨则镶嵌在其中,很像是黎巫士所使用的法杖。突破四境后,这孩子也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法器了。
虎娃也离开了养草村,走的与华崽并不是一个方向,循着当初参加蛊神祭典的旧路,他又找到了侯冈。侯冈这段时间就住在蛊神潭边的营地中,他的身份尊贵,拥有一顶独立的帐篷,而叽咕是其身边的“护卫”。
这里不仅有丹朱、重华与五位大巫公,还有他们各自的随从以及护卫,平日也有九黎族人运送各种生活物资至此,人来人往很热闹。而蛊神潭一带被列为了禁区,寻常人不得接近。虎娃经人通报进入营地来见侯冈时,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
这里有不少九黎巫士,各部的高手都有,其中也有不少人培饲了本命蛊虫。这些本命蛊虫平常虽不会轻易现身,但虎娃隐约能感应到它们的气息,皆带着某种躁动情绪,只是被其主人安抚了。等虎娃见到叽咕时,才清楚原因,竟然都是这小妖惹出来的。
叽咕并没有闹什么乱子,在这个有众多高手驻扎的营地中,这小妖其实很老实,他只是恰逢修为破关。
从三境突破至四境,会有心魔袭扰;而从四境突破至五境,会遭遇外邪侵袭。当元神强大到一定程度,内景世界展开沟通外景天地的过程中,必然会惊动周围各种有灵觉的存在。
照说这片营地中是绝对安全的,不会有野地里的各种妖邪阴物,但有很多巫士的本命蛊虫也会感应到叽咕的气息,因而会显得躁动不安。
尽管实际上是相当于在柴堆里扔火种,但叽咕身边有侯冈护法,周围还有这么多高人在,其实他也等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场合,
尽管众巫公的本命蛊虫受到惊扰,但他们都得尽力安抚住。这是令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外状况,但谁又能责怪叽咕什么呢,人家恰好就是在此时修为精进了!虎娃恭喜了叽咕一番,这小妖也很得意,九黎之行没有白来啊。
就在这天夜里,虎娃住在侯冈的帐篷中,叽咕闹的乱子好像达到了顶点。在几位大巫公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谁的破关能闹出这么大的、又是常人察觉不到的动静。
凡是携带本命蛊虫来此的巫士,都感觉几乎要安抚不住了,连自己都快受到心神反噬,赶紧纷纷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虫,以求其暂时安稳。到最后连几位大巫公都出手相助了,还将十余位巫士远远地驱离了营地。
第二天凌晨,这无形的动静终于结束了,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看来叽咕已经成功突破了五境,虎娃也告辞离开。
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的动静其实不是叽咕弄出来的,而是虎娃弄出来的。虎娃见到叽咕之后,其实这小妖的修为已经突破至五境初转了;而当天夜里,虎娃的修为也突破至五境初转。
虎娃的修行与常人相比,可谓一日千里,但对于他而言其实已经算很慢了。他虽然讲究每一层境界的领悟透彻,不求快但也不刻意求慢,如此精进只是水到渠成。他在养草村中突破四境,走了这一路等找到侯冈时,便已是四境九转圆满,离开时更突破至五境初转。(未完待续。)
038、飞舞的蝴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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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娃的神气收敛堪称完美,在场没有人能看出来,就算是五位大巫公以神识查探,也只能看出他是一位拥有二境修为的勇士。在这里突破五境,不仅有侯冈护法,小妖叽咕也给他提供了很好的掩饰,事情就是这么巧。
虎娃离开时,心中多少有些歉意,昨天夜里很多人都没休息好啊。他暂时没有再回养草村,而是深入蛮荒去追随伯羿的踪迹。虽然有太乙的远距离通感传讯,但有些仙家修为境界总是感受得不够真切,还是亲眼见证更佳。
五境修为只要避开一些著名的妖邪盘踞的险地,在荒野中便足以自保。而虎娃的目的,偏偏是去亲眼观摩伯羿斩杀南荒中那些最著名的“大凶”。凭他现在的修为,很难去追踪伯羿的行迹,但这无妨,他只要追踪太乙即可。
观摩这样的场面,机会至为珍贵,但也很凶险,如果离得太近被斗法的威力波及,虎娃恐怕就得当场殒落。侯冈听说了虎娃的打算后,也这么警告过他,虎娃却笑着说无妨。他会保持足够的谨慎,再说了,就算损失了这具仙家阳神化身,也不至于损失修为根本。
虎娃此番斩化身远赴九黎之行,最初目的如今已经达到,更多的都是额外收获。
侯冈不放心,给了虎娃一堆符文秘宝防身,这些都是仓颉先生亲手所炼制,其中还有好几张神符。虎娃本推说不必,以他如今的修为也催动不了神符,侯冈却笑着说他此去弄不好就修为大成了,带着神符有备无患,还是让他收下了。
带了这么多符文秘宝,的确更有保命的底气。但虎娃毕竟修为尚浅,就算有飞天神器也动用不得,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徒步跋山涉水,速度虽比普通人快多了。可也远远赶不上伯羿。还好伯羿是乘飞蜈在南荒中来回兜圈子斩杀妖邪,虎娃可以抄近路提前赶到其将要到达的某些地点。
可是这么走毕竟也有些慢了,虎娃还在半路时,就看见正南方的天际又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那是伯羿斩杀了大妖尾古。
虎娃并没有及时赶到现场。通过太乙的视野,他看见尾古的样子十分怪异,大致是人形,双手却是蟹螯状,赤身裸体,还有一支长长的蝎尾。
这可能是一只变异的蝎妖,化形之后的外貌还保留了原身最强大的本命法器,这也是一些荒野妖类的习惯。联想到蝎子也是九黎巫士最常培饲的蛊虫之一,这大妖尾古很可能也是古时某位巫公留下的神将。
尾古对伯羿的到来并非没有准备,毕竟伯羿已斩杀了那么多凶兽。该惊动的早已被惊动了。它设的埋伏比九婴的手段更隐蔽、加阴险,于山野中布下了明暗双重毒杀大阵。
肉眼可见的毒阵笼罩范围是好几座山,尾古毒杀了其中所有的生灵,鸟兽绝迹、草木皆凋枯。在其外围并无异状的山野中,尾古也布下了暗阵,与明阵虚实结合,非常难以防备。
尾古自己也没有待在经常修炼的洞府中,而是不知蜇伏于山中何处,伯羿要想找到它,就必须要先走进毒阵。
飞蜈同样精擅用毒。自身的毒抗性当然也相当强,它接近这片山野时,竟本能地的感觉到畏惧,不敢再向前行。尾古布下的毒。居然连飞蜈都害怕,只能选择退避,此阵几乎可在悄然间毒杀世上的一切生灵。
伯羿让飞蜈停下,他自己落地后继续迈步前行,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暗阵的埋伏。远方的太乙在元神中却突然听见了伯羿的声音:“前方布满剧毒,随时可以激发。你勿再前行。”
伯羿提醒太乙不要再往前走,他自己却毫无顾忌的大踏步闯了进去。自他踏入毒阵时起,潜伏在山中的尾古就全力运转毒功、激发了毒阵。伯羿所过之处,身边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朽化,就像受到了可怕的腐蚀。
伯羿却似视而不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待他穿过了原本毫无异状的暗阵,来到内部草木早已凋枯殆尽的明阵中,尾古更是将毒功运转到极致。黑雾聚集升腾,不断的袭向伯羿的身形,周围的岩石、泥土、空气中皆带着可怕的剧毒!
可是伯羿还是在大踏步前行,尾古尽力运转毒功发动毒阵,反而使伯羿已感应到它的位置,径直翻过一座山,又从地谷中向高处走,就冲着它藏身的地方来了。
尾古简直都快疯了,伯羿刚刚踏入毒阵时,它的心头还一阵狂喜,可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照说无论什么样的高手,此刻也应该快中毒了,这么一路走过来,至少也得运转神通全力驱毒,怎能这般若无其事?
伯羿一定是装的,他可能已身中剧毒,就算没有中毒,也在全力运转神通法力驱毒,走到这里,也应该差不多就快神气耗尽了,再加一把劲就能把他毒倒!——尾古对自己的毒功非常自信,它就是这么想的。
伯羿走得越近,尾古便越癫狂,想着再加一把劲就能将伯羿毒倒了。到最后,它已经现出身形站在高崖上,额头青筋乱跳、异常狰狞面目,长长的蝎尾呈绷紧的弧形从身后高举过头顶,尾钩向着走来的伯弈疯狂地直接喷毒,已不在运转毒阵了。
尾古将毒功运转到极致、甚至已超出了极限。伯羿在高崖下方终于站定了脚步,尾古心头又是一狂喜,暗道他终于走不动了吗?
不料伯羿只是抬头冷冷一笑,缓缓取出神弓道:“尾古,你其实应该放手与我一斗,虽仍难逃一死,但至少能死得好看些。你偏偏不该对我用毒,毒功是你最大的倚仗,但对我半点却用处也没有!
原本我还想问问你有何话要说,但看你在此地为布下这座毒阵,就不知毒杀了多少生灵,我想也不必再问了。”
尾古狂喜之后旋即又是大惊,刚想说话便觉眼前一黑,口吐白沫从高崖上一头栽了下来。它是自己把自己累趴下的,伯羿在毒阵中走了多久,它就尽全力运转了多久的毒功,到最后已经进入到疯狂的状态,神气法力耗尽、终于难以为继。
伯羿未等尾古落地,也没管他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手中神箭已经射了出去。一道金光没入尾古的前胸消失不见,尾古的身形仿佛化为了箭矢、朝着高空射去,片刻之后天际又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
这样的威势,不仅是震慑与宣告,其实也是不给所斩杀的妖邪任何逃生的机会。哪怕拥有九境修为、不灭之神魂,在高空随着那一轮太阳的爆发,元神所及的范围内也不可能找到可夺舍的生灵,皆被直接斩落轮回。
但是今日这一轮“太阳”却显得比较特别,它并没有直接在高空碎灭,而是带着燃烧般的金光又缓缓落回了大地。待它消失时,尾古在挣扎所留下的余毒也被焚灭无存。当伯羿提着神弓走回落脚之地,飞蜈也感到惊骇莫名,他竟然丝毫不在乎尾古之毒!
怎么会这样呢?蛊神潭边的五位大巫公也是疑惑不解,他们同样精通很多种用毒手段,诡异难防至极,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伯羿这样的人。若说伯羿神通强大,可以对抗毒阵并斩杀尾古,也并不令人意外;可伯羿的样子,却分明在毒阵中丝毫无碍,这就令人难以理解了。
没有赶到现场,通过太乙看到这一切的虎娃却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伯羿不是人,或者说他的存在早已超脱了凡人的概念,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不等同于世间的生灵。
尾古并不清楚这些,它布下的毒阵虽可毒杀世间的一切生灵,伯羿却已跳出其外、成为另一种存在,所以丝毫不受影响。看来给真正的仙人下毒,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了。
虎娃自忖,以自己的九境修为,也不能对这毒阵视若不见,稍有不慎也会中毒。看来所谓的“地仙”只是一个称号,并非是真正求证了超脱的仙人;自古还有人称八境修士为飞仙呢,那也仅仅只是个称号而已。
虎娃与伯羿,眼下仍是不同的存在,伯羿才是真正的仙人。观伯羿斩杀尾古,这一点是虎娃最直观的感受,只有见证了,才会有真切的体悟。
在伯羿离开之后,虎娃也来到了这片战场遗迹中。虽然尾古布下的毒阵已尽数被焚灭,但在某些特殊的地方,比如尾古当时的施法之地、它平日藏身修炼的洞府之中,还能感受到些许残留的气息。虎娃据此推测,假如换做自己身处毒阵之中,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虎娃得出了一个结论,假如是本尊至此,凭借九境五转修为,暗中施法以五色神莲护身,也能像伯羿那样穿过毒阵走到尾古的面前来,只是会感觉很费力。最终也不必再动手斗法,因为尾古届时已经自己把自己给累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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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活的宝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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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推断也多少给了虎娃一些自信,前些日子见伯羿斩杀的那些妖邪,虎娃自忖都很难是其对手。如今看来,只要了解对方的手段,他也不是没有机会取胜。至于尾古若不用毒阵,而是选择面对面直接斗法相搏又会怎样,可惜已经没有机会再知道了。
虎娃还有一个发现,这片战场遗迹应该另有人来过。此人出现在伯羿走后、虎娃赶到之前,会是谁呢?南荒之中有胆量跑来亲眼观看伯羿斩杀妖邪者不多,能够准确掌握伯羿的行踪,还能及时追到这妖邪盘踞之地者更少,至少这个人来得比虎娃还快。
虎娃的修为虽刚至五境,但他绝非一般的五境修士,而且侯冈早就给他看过几位大巫公****的地图,知道各位妖邪盘踞的准确地点,并在途中随时有太乙引路。别人想做到这些就太难了。但也不好说,南荒中对此事感兴趣的高人绝不止一两位。
因为在伯羿斩杀尾古的战场中耽误了时间,虎娃并没有赶上伯羿的下一场战斗。数日后南荒中又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伯羿又斩杀了一位大妖,虎娃又不在现场。
虎娃这次学精了,没有再赶去那一处战场,而是直接来到了下一位妖邪占据的地盘附近。这位妖邪就是凿齿,器黎部的大巫公曾特意请求伯羿能留其一命。
凿齿占据的“领地”是一条山脉,绵延近百里,在如今器黎部各村寨分布范围的正南方。此处土壤贫瘠,相比气候温暖湿润的南荒其他地方,明显比较干旱。山中怪石嶙峋,几乎见不到什么大树,岩缝中生长的稀疏的灌木,模样和色泽都有些怪异。
这一路走来。天空的飞鸟都很少见到,灌木丛中偶尔能看见不多的啮齿类动物在活动,风貌亦与与周围其他地方迥异。
虎娃有些纳闷,这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安居。无论是建立村寨、开垦田地、划定猎场都不合适。假如那凶兽凿齿仅仅盘踞于此,又不会主动进犯黎民村寨,实在没必要跑来招惹它,彼此相安无事即可。
但虎娃随即就发现自己想错了,他在怪石之间发现了不少散落的骸骨。其中有不少是属于人类的,而且还不是普通人的遗骸。看这些骸骨的腐朽以及风化程度,大部分年头都不短了,但也有一些是近十年间留下的,遗骸旁还能发现衣物的碎片呢。
不仅有衣物的碎片,更有器物的残片,虎娃发现了九黎勇士所使用的各种武器,大多是残损的。其残损的痕迹绝大部分不是天然形成,竟像是被利齿咬断的,有些骸骨上也有类似的痕迹。
他们可能是遭遇了凶兽凿齿。而那凶残的凿齿一口就能连人带武器皆咬成两截。明知此地有凿齿盘踞、禁止外人侵犯它的领地,为何还是不断有人来到这里呢?他们显然不是迷了路或偶尔经过,应就是有目的地潜入此间。
虎娃还在隐蔽的岩缝里拣到一根完整的法杖,看样子竟是被大力硬生生地砸飞并插到了坚硬的岩石中。此法杖的品质很不错,应是九黎巫士所用,虎娃试了试,若以之施展巫术神通,相当于上品法器了。
这么珍贵的法杖,其主人的身份亦不简单,它遗落在此。说明其主人恐怕早已殒身了。这种宝物如果遗失,其他人肯定会设法将之寻找回,但这也不能解释很多人潜入此地、葬身凿齿之口的原因,因为这法杖的主人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五境修为。已有御形之功,展开元神能与身外的世界交融,内景与外景一体,可感悟天地灵息之妙。虎娃又有些惊讶地发现,越往这山脉深处走,神识受到的干扰便越大。有些地方似乎被莫名地屏蔽与扭曲,那么这里的很多地方也适合藏身隐匿。
正是因为这个发现,虎娃才敢小心翼翼地从山脉的外围向内接近。尽管携带了侯冈所“借”的很多符纹秘宝,虎娃仍很谨慎,他可不想像自古以来的其他人那样,被凿齿发现并葬身其口。刚到这里的第一天时,虎娃只在山脉的外围缓缓向内潜行。
等到了第二天,伯羿到了,乘飞蜈径直向山脉深处飞去,太乙仍悄然尾随其后。虎娃这才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从山脉的另一侧跟进,并留意寻找着既适合观看又适合藏身的地点。
越过了几处峰顶和谷地,距离凿齿经常出没的洞府越来越近了,虎娃也渐渐解开了之前的疑惑。百年来总是悄悄潜入此地的黎民勇士与巫士,应该大多来自于器黎部,这一带土地贫瘠怪石嶙峋,不适合安居,岩层中却蕴含着多种丰富的矿藏,这条山脉也是矿脉。
这也是查探周围环境总会受到干扰的原因,因为表面上看起来相似的土层与石壁,神识能侵入的深浅程度却有很大的区别,天地间的物性气息也很复杂紊乱。
器黎部因继承了蚩尤的炼器秘法而得名,擅于打造各种用具与兵器,也懂得冶炼矿石造就五金,并以巫法修为辅助。而那些九黎勇士或巫士潜入此地,不应是来开采矿脉的,恐怕是为了搜集另一种更重要的东西。
此物虎娃在山中也发现了,多分布于暴露于地表、富含矿藏的岩层附近。令他略感无语的是,那看上去像是一种异兽的粪便,应该就是于来自凶兽凿齿。
凿齿的“粪便”外形有点像牛粪,也是一坨坨的,但比牛粪大得多,每一坨至少都有十几斤重。它的成分也与普通的动物粪便完全不同,竟含有炼制精纯的各种矿砂。
在虎娃生活的年代,人们虽然初步掌握了原始的冶金方法,但还难以大规模地开矿冶金,民间所大多是石器、木器、骨器、陶器,金属器物很珍贵也很少见。
虎娃是武夫丘弟子,武夫丘传承的技艺中,就包括开采矿藏、冶炼金属、打造兵甲器具,因此他能发现此地的异常,也能分辨出这凿齿“粪便”的特异之处。
普通人很难成规模地冶炼出各种金属,不仅是因为工艺的落后,那也意味着人力、物力的巨大消耗。而修士以炼器之法将各种材质提炼精纯,可以炼化出有各种特性的材料,但这些东西往往都是修士自用,在民间是不可能被推广的。
因为修士掌握了炼器之法,可以帮助民众打造很多用寻常手段打造不出的器物,所以在炎帝时代,才出现了“共工”之职。这种制度在如今的巴原上仍有保留,但相比古时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在如今的中华之地,共工氏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的部族。
虎娃在凿齿“粪便”中发现的矿砂,其实都是高纯度的细小金属颗粒,与周围的矿脉相比,它们已被提炼精纯,比如其中有一些就是纯净的金砂。
假如将这些粪便拿回去,经过淘洗、筛选,再入炉熔炼,就可以得到各种金属,然后再去铸造或锻造各种器物。矿砂是什么成分,金属就是什么成分,很多都是各种合金。
若是碰到了高品质的合金,那就是天大的运气;也可以将不同的金属放在一起进行熔合,得到另外的合金。以当时的工艺水平,普通的工匠是很难将合金中的单质金属再分别提炼出来的,而他们直接得到的是哪一种金属或合金,全看粪便中的矿砂成分。
而粪便中的矿砂成分,要看是凿齿吞食了哪条矿脉中的岩石后拉出来的,每条矿脉附近的粪便应该都有区别,也有各自的分布规律。凿齿已在此盘踞了二百多年,想必器黎部的族人已大致掌握了这些规律。
九黎是蚩尤后人,亦是神农天帝的后人,在最精擅炼器的器黎部中,很可能仍有大器诀流传。就算没有完整的大器诀传承,他们也必然掌握和总结了很多炼器秘法。巫士们得到凿齿的粪便,不仅可以直接熔炼出各种金属或合金,还可以施展炼器神通,炼化出其他的各种材质。
凿齿的存在,不仅对精通炼器的巫士,对普通人而言也相当于一座巨大的宝藏啊,它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这些珍贵的东西。可是凿齿不允许别人侵犯它的领地,而且也占据了这片富含各种矿脉的山脉。九黎族人不仅很难得到它的粪便,而且也不能再在此处采矿了。
所以各部大巫公才会请求伯羿来镇压凿齿,却又让伯羿留凿齿一命,不要杀它而是将其收服,然后再交给九黎各部处置。
然而虎娃并不关心九黎各部想怎么驱使凿齿,他只是想弄明白,凿齿为何能拉出这样的粪便?还没碰到凶兽,却先研究起了凶兽的粑粑,这也令虎娃颇有些哭笑不得。
据虎娃所知,一般巫士以精血培饲的本命蛊虫,其寿元都不长,想令其存世都需要消耗巫士本人的生机寿元。在主人辞世后,蛊虫通常也不会活下来,侥幸能成为神将者,除了当年已开启灵智,其修为至少也已脱胎换骨、突破至化境了。
七境修为,就可以采炼天地灵息而辟谷不食了,至少有化境修为的神将,还会去吞食石头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好,这些坚硬冰冷的矿石绝不会很可口。而“消化”这些矿石,将其在体内提炼精纯,又是怎样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天赋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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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活的宝藏(下)
凿齿既然能吞食岩石,必然也精通在岩层中开凿复杂的洞穴,此地又特别适合隐匿藏身,如果它存心想躲藏的话,虎娃担心,伯羿也不容易找到。但虎娃很快就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凿齿根本就没有躲起来,而且就等在这条山脉中最显眼的位置。
凿齿在这条山脉最高的主峰上,周围寸草不生,四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它的形容很怪异,像一个三丈高的巨人,又有点像一头体形臃肿的熊。嘴特别大、脑袋也显得特别大,与其相对粗短的四肢以及臃肿的躯干有些不成比例,口中布满了锋利的獠牙。
它并不是站着的,像一头熊那样四肢着地趴在山顶上,正低着头吭哧吭哧地啃食岩石,离得很远便能听见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它的牙齿切开坚砺的岩石,就像寻常人用利刃切肉一般,并将其嚼成碎末吞入腹中。
虎娃隐藏在远处另一座山上的乱石丛中,看见凿齿也不禁有种牙根发酸、喉咙和肚子一阵发紧、忍不住向上冒酸水的感觉。凿齿所在的地方视野非常好,以它的修为,应该离得很远就能发现伯羿的到来,因为伯羿站在飞蜈背上并未隐藏身形。
可凿齿却似视而不见,根本毫无反应,仍然在那里埋头啃食着岩石,仿佛这是世上唯一令它感兴趣的事情。它应该早就想到伯羿可能会来,但看样子好像也没有做丝毫的准备,就像一头毫无灵智、全凭本能行事的山中怪兽。
附近一带的地形以及地质条件很复杂,会对布置法阵造成很大的干扰。但已在此生活修炼了二百多年,早就对各种情况了若指掌,凿齿反而能倚仗地利布成威力更强大的法阵,绝对比九婴的九首水火大阵、尾古的明暗毒杀大阵更要可怕得多,可凿齿显然并没有这么做。
飞蜈远远地发现了凿齿后,便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但伯羿并没有要从它背上走下来的意思,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飞。终于落在了凿齿盘踞的那座山顶上,离那头凶兽不过十几丈远。
伯羿以往斩杀凶兽,都是提前走下飞蜈的背,然后自己大踏步来到凶兽的近前。这次却不太一样。他始终站在飞蜈身上,哪怕落地之后仍是如此。飞蜈本能地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伯羿的身形就像一座落地生根的大山,将它给镇住了。
飞蜈动不了,只得老老实实地趴在伯羿的脚下。它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心神联系,让蛊神潭边的几位大巫公以及丹朱等人观看此处的情景。
伯羿并没有惊动正在“进食”的凿齿,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根本没有想动手的意思。这也给了远处的虎娃一个机会,能从容地观察凿齿。据虎娃分析,凿齿的原身应该是一种食金虫。
食金虫很难被发现,几乎少有人知,因为它生活在高崖上的岩缝里,体型很小,一般只有寸许长短。名为“食金”。却不是真的以金属为食,它的主要食物是扎根于岩层中的各种植物的根系,偶尔也会吞食其他的小型甲虫。其分泌的唾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甚至能缓缓腐蚀富含金属的岩层,有时它也会吞食一些砂石细粒以帮助消化。
食金虫以岩缝中的植物根系为食,原本是对这些植物有害的;但它的唾液能腐蚀岩层,久而久之会在山岩中形成缝隙,将其中的岩石分解为可以蓄水的土壤,又能促进很多植物在岩缝中扎根生长。这是一种复杂的共生关系。
但凿齿曾是巫士的本命蛊虫,其原身应早就不是普通的食金虫了。在养炼蛊虫的过程中发生了复杂的变异,只是还保留了食金虫的某些特征与习性,又经过漫长的修炼,如今成为了这样一头凶兽。
伯羿不动。他足下的飞蜈动不了,远处暗中窥探的太乙和虎娃当然也不会动,场面有些诡异地沉默,只能听见凶兽的利齿啃食岩石的声音。凿齿吃得并不快,仿佛是在很耐心地细嚼慢咽,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这才打了个饱嗝停止了进食,然后盘座坐在了山顶上。
凿齿仿佛浑然不觉伯羿正在不远处看着它,它闭上了眼睛,竟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感其神气,应在全力运转法力,也不知是修炼什么样的神功秘法。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这显然是最不明智的举动,因为伯羿随时都能出手取它的命。
凿齿足足“修炼”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已从东照变得西斜。飞蜈颇有些不耐烦了,很想提醒伯羿,若欲成功镇压并收服凿尺,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蛊神潭边的几位大巫公与丹朱等人,也这么干耗着等了快三个时辰,他们很纳闷,伯羿为何就这么沉默地等待?
但这点耐心众高人还是有的,只是苦了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一人。水潭中的神通显影也是需要消耗大法力施展的,飞黎赤最多也就能坚持五个时辰左右,假如再这么等到天黑,而他持续不断地运转神通法力,恐怕就得像那被伯羿斩杀的尾古那般栽倒在地。
还好,就在此时,凿齿脸上痛苦的表情终于缓缓消失,重新变得平静,它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而伯羿也终于开口道:“凿齿,你吃好了吗?”
凿齿低头看着伯羿道:“你就是伯羿?这些日子,你斩杀了南荒不少成名大凶,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而你今日终于来了,是那个蛊神叫你来的吗?”
远处的虎娃微微一怔,凿齿刚才提到了蛊神,而且用的称呼很特别,竟然是“那个蛊神”,显然有所特指,也显得不够尊敬,应当不是九黎传说中的蛊神。
伯羿摇头道:“我奉中华天子帝尧之命,随帝子丹朱巡视九黎诸部,为救助黎民而斩杀南荒妖邪。我不认识你说的蛊神,而你应知我的来意。你修炼的秘法很奇怪,想必你的身份也很特殊。我来时看见了山中累累骸骨,想听你本人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凿齿平静的神情突然又变得激动起来,朝伯羿道:“你知道我刚才吃的是什么吗?那么坚硬、冰冷,是这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将它吞入腹中炼化,更是难以忍受。可是我每过一个月,就不得不这样饱餐一顿!
我将这些岩石、将这些矿脉、将这一整座山都当成器黎吞的尸骨,才能让自己平静……不是那蛊神让你来的也好,其实我也一直在等着你们。”
器黎吞,就是器黎部三百年前的大巫公,凿齿就曾是他培饲的本命蛊虫。伯羿眉头微皱道:“器黎吞曾经是你的主人,难道他也是被你吃掉的?”
凿齿摇头道:“不不不,我怎么会吞食他呢,我就相当于他的一部分,绝不会去伤害他,无论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我也不会伤害我自己,因为那同样是等于伤害他,这是根植于蛊虫神魂中的本能。
他可能受到过我的反噬,但那不是我主动的、也绝不是故意的,只是他用他的方式去培饲本命蛊虫的代价。当时的人都认为器黎吞是一个天才,在他之后,器黎部再没有哪位巫士能培饲出我这样的蛊虫,我和他都成为了一种传说。
哪怕他早已不在,我仍本能地遵守心神契约,不会主动进犯九黎部族。这里就是他晚年潜修的洞府所在,他本人也殒落在此。他死后,我仍在守护他的洞府以及遗物,与在他生前所做的事情一样。
他临终前放我自由,我原以为终于解脱了,后来才知道还远远没有,我甚至无法再离开这里。我不会伤害他,但也不会感激他;就像我不会进犯那些黎民部族,而闯入此地的黎民,我并没有吃掉他们,我只是杀了他们。
我成为所谓的神将后,除了这些岩石,再没有吃过别的任何东西……”
凿齿的情绪有些激动,话也说得有些乱、有些莫名其妙,话语中却带着奇异的仙家声闻,类似于神念,却是比神念更玄妙的大神通,使闻者自然就能理解其复杂的含义,可见其如今亦有了仙家修为。
当年的凿齿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从它有朦胧的意识和记忆时起,感觉自己就相当于器黎吞的一部分。那时的它只是一种蛊虫,不可能有复杂的思考,却与器黎吞的心神相联。器黎吞的意志就等于是它的意志,从而指挥它去做各种复杂的事情。
它旺盛的生命力和强大的诡异神通,来自器黎吞以秘法用自身精血的培饲,它的修炼也是来自器黎吞的直接指引与传授,甚至是不由自主的。器黎吞修成了大器诀,居然希望自己的本命蛊虫也能修炼成功,这是一个胆大惊人的想法。
可是怎么能让一只懵懂的变异食金虫练成大器诀,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器黎吞不愧是个天才,他做到了,或者说用另一种方式接近于做到了。首先他选择食金虫为本命蛊虫并培饲成功,这是重要的一步。
变异食金虫不可能主动去修炼大器诀,但器黎吞驱使它去吞食矿石,并运转神通法术,“帮助”它将这些矿石在体内炼化。长年累月如此,相当于把本命蛊虫当成了一个活的矿炉,而他本人的神通法力便是炉火。(未完待续。)
040、与谁结盟(上)
本命蛊虫所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其实器黎吞也承受了同样的痛苦,因为二者是心神相联的,这就是一种反噬。长年累月地这么干,居然没把本命蛊虫给炼死、从而导致自己身受重创,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更不可思议的是,随着灵智的开启与修为的增长,蛊虫便渐渐拥有了这种天赋神通,无需器黎吞主动去运转神通法力,蛊虫就能自行吞食碎石并将之炼化精纯。这不仅是天赋神通,也成为了根植于神魂深处的一种本能,就像一个普通人需要呼吸般的本能。
器黎吞晚年突破了化境修为,本命蛊虫也一样。但蛊虫脱胎换骨的经历,与一般的修士又不相同,并不是完全根据自己的意志,而是服从器黎吞的指引。蛊虫练成了大器诀,或者说是以器黎吞让它修炼的方式,练成了类似于大器诀的秘法,真的将自身炼成了一个活的矿炉。
器黎吞晚年就在此地潜修,亦坐化于此,临终散形并没有留下尸骸。本命蛊虫在主人殒身后成为了神将凿齿,凿齿也是器黎吞给它起的名字。又过百余年,凿齿突破了九境修为,超越了当年的主人。
求证九境修为须堪破生死轮回境,外人很难测度凿齿是如何堪破生死轮回境的,一定是凶险万分,同样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但不要把正常人的情绪、思维方式、心念意志与一只蛊虫相比,因为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修士,堪破生死轮回境之后对此生此世所经历的一切皆已明晰,哪怕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拥有的记忆,亦尽数被唤醒。比如虎娃突破九境后,山神理清水曾经隐瞒的往事,他本人也都清楚了,只看想不想点破而已。
对于一个人而言,这一切还好说,无非是涉及到身世来历的隐秘。可是对于一只变异蛊虫而言。它会清楚自己的出身是多么残酷与可怕。就算突破了九境、拥有了地仙修为,也离不开最初的修行根基。而凿齿的修行根基是有问题的,一切都是按照器黎吞的意志。
每个月,它都要“饱餐”一顿。啃食山中富含矿藏的岩石。运转大器诀将各种材质的物性提炼精纯,对于一位地仙而言并不困难,可是将冰冷而坚硬的岩石吃到肚子里,运转天赋神通去“消化”,绝对是世上最痛苦的煎熬。
这就是凿齿所修炼的秘法。也是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意志,但它已不是懵懂的蛊虫了,当然能感受到这是一次又一次、几乎永无休止的折磨。凿齿当然会痛恨器黎吞,这一切都是拜器黎吞所赐,可器黎吞已经不在了。
凿齿遵守心神契约,不会进犯九黎部族,但它仍然守护着洞府与禁地,这里已是它的地盘,它不允许黎民闯入,若有发现甚至都不会驱逐。而是直接杀人。凿齿控制不住杀意,它是器黎吞创造的怪物,何尝不也是黎民创造的怪物。
最早器黎部族人来到这里,可能是想取得器黎吞的遗物。虽不知器黎吞留下了什么,但他是器黎部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大巫公,其遗物肯定很有价值。后来有人发现了凿齿的“粪便”,这是一个宝藏,便总有人潜入此地想窃取,枉送了不少人的性命。
二百多年来,葬身于这里的人越多。这里就越有吸引力。此地不仅有器黎吞的洞府遗迹、凿齿留下的“粪便”,众多葬身此地的先人遗物也是非常珍贵的。当然其中最珍贵的还是凿齿这个怪物本身,它简直就是一个活的宝藏啊。
并非所有的神将都是大凶祸患,大多数神将还是愿意受九黎诸部驱使的。只是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无条件地效命。它们会占据洞府与领地,接受九黎部族的供奉,在满意的时候才会出手。如果将神将视为当世高人,以它们的修为和实力,这么做也完全正常。
但凿齿是个例外,它绝不愿意再为黎民效命。也没有任何打交道的兴趣,只要擅自闯入此地的黎民,它发现了都会杀掉。明明看见宝藏在此,却无法拥有,别说控制凿齿了,就连这处矿山都不能继续开采,九黎诸部当然会把它视做大凶妖邪。
伯羿板着脸面无表情,却叹了一口气道:“你修炼的大器诀,并非真正的大器诀,只是器黎吞一次疯狂的尝试,他想要炼成这样一只本命蛊虫。他成功了,而你却受困于此,你的身躯就是矿炉,你的修炼便是不停地运转着本命神通,哪怕突破了地仙修为,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了,除非舍去此身,亦舍去此生。”
凿齿亦叹息道:“我明白,但哪有那么容易?我根本不会自我了断!这些年我已经吃够了这些石头,也杀够了黎民,真的是不想再继续了,可是我停不下来,也没人能让我停下来。今天你终于来了,那就不要再废话了,也不要让我失望。”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至少虎娃是勉强听懂了。伯羿说凿齿此生无法解脱,还不如早点了断,它的修为就算已突破至九境,但根基也是有问题的,难以继续精进了。
而凿齿却说,它根本不会自我了断。一只本命蛊虫如果发了疯自己寻死,其主人也得去半条命,所以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蛊虫。另一方面,如果有一名修士能够突破九境修为,尽管有各种缺陷,也不太可能愿意就此舍弃。
当然了,也许不能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去理解凿齿,因为思维方式可能完全不同。
伴随着叹息声,凿齿抬起左手握拳一叩,身前出现了一面厚重的盾牌;右手一挥,手中出现了一根长矛。盾牌和长矛都是九黎族人常用的武器样式,但它手中的却是神器。
听凿齿的语气,它好像很希望伯羿能够斩杀自己,但它也绝不会束手待斩,而是要尽了全力与伯羿相斗。三丈高的怪物向前踏步,山峰在震动,长矛瞬间已刺向伯羿的前胸。在伯羿此番所斩杀的种妖邪中,凿齿还是第一个硬碰硬地正面放手斗法。
伯羿挥拳,拳面打在了矛尖上,天地间的光影都在扭曲,远处却听不见任何声音。长矛并没有刺破伯羿的拳头,却在凿齿的手中一抖,沿着拳面扭曲延伸,像一条盘旋的蛇绕住了伯羿的左臂。
这是神器的变化,假如手臂被这长矛绕住,也等于锁住了伯羿的神通法力。伯羿大喝一声,手臂上呈蛇状缠绕的长矛突然炸开了。他的法力并没有波及周围,而于远处观看的虎娃,感觉自己的头发也随之炸开了,差点就用出了一张护身的符纹秘宝。
凿齿就算有神器之助并占了先机,也仍然锁拿不住伯羿。长矛炸开的同时,伯羿挥出了右拳,正打在凿齿的盾牌上。两人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像战场上硬碰硬的肉搏格斗,伯羿并没有取出神弓,而是直接挥出了拳头。
虎娃的元神中只听见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然而若有鸟兽经过此地,却不会察觉到一点声音。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的画面似有瞬间的定格,远方摇曳的树叶在风中垂下,因为风也同时消失了……
这一切又仿佛只是瞬间的错觉,随即便看见那面盾牌在膨胀,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就像一面立起的山崖,然后这面山崖轰然炸裂,凿齿巨大的身形被砸向了空中。伯羿手中出现了神弓,拉弦凝箭朝着飞向半空的凿齿射出……
伯羿做出这一系列动作时,双脚未动,一直就站在飞蜈的背上。那飞蜈很焦急,却无法做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和预想的不一样,伯羿根本就没有按照几位大巫公的意思去办,九黎诸部是想镇压与收服凿齿的,并不希望伯羿杀了它。
一道金光射中了凿齿,那怪物的身形炸开成一片血雾,骨肉皆化为飞灰。这和伯羿先前斩杀妖邪的情形都有些不同,虎娃此前所见都是一道箭光入体消失,然后是妖邪化为箭矢飞向半空,最终是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
可是这一箭,直接将凿齿的身形射为飞灰,箭光穿过凿齿继续射向天际,天边出现了一轮耀眼的太阳。
离虎娃的藏身处不远,稀疏的灌木间有一个岩洞。一只白兔蹦了出来,以一对前爪抱着脑袋,似乎很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片刻之后才渐渐安静,又突然跳了起来,竖着耳朵望着方才斗法的山顶,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在嶙峋的怪石中消失不见。
这一带草木稀疏,没有大型的兽类出没,但偶尔也能见到小型虫兽。有一只兔子受惊蹦出来,倒也是正常情况。可虎娃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并不是他感应和查探到了什么,只是一种莫名的感觉而已。
刚才逃走的那只小白兔,很可能已被凿齿夺舍。伯羿先前斩杀别的妖邪时,根本就没有给它们夺舍逃生的机会,然而刚才那一箭,却分明给了凿齿这种机会。(未完待续。)
040、与谁结盟(下)
刚刚被斩杀了本尊之身、神魂也受到重创的凿齿想夺舍,选择的余地并不大。伯羿脚下的飞蜈、远处另一个方向观战的太乙、还有躲在这个位置的虎娃,都是不可能的。恐怕也只有方才那只兔子,才是这种情况下凿齿最好的夺舍对象。
如果虎娃的猜测是对的,这样的夺舍也是万般无奈的选择,只是最后的一线挣扎机会,几乎没有哪位九境修士愿意主动去这么做。一身修为失去,神魂寄托在另一个陌生的躯体内,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尽管拥有凿齿的意识,但它目前仍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可能很快就会葬身于猛兽之口,也可能亡于意外的伤病,就算侥幸有机缘可以重新修炼,也不知最终能修至哪一步。
但对于凿齿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如果还能够修行,至少它可以自己去选择领一条不同的道路。
蛊神潭边,几位大巫公皆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器黎干朝着丹朱道:“帝子大人,伯羿大人为何一定要杀了凿齿,这,这,这……”
丹朱面有怒容,起身拂袖道:“这和你们的想法不一样,对吗?你们想收服凿齿,让它重新为你们所驱使,你觉得凿齿会答应吗,它是宁死也不可能被镇压的!伯羿大人是为救助黎民而斩杀妖邪,而不是受你等所驱使!请大匠制庖,美味已呈,难道还有担缸扫庭之理?”
这是丹朱巡视九黎以来第一次发怒,他刚才打了个比喻,有人想摆宴席,特意请一位名厨来做菜,名厨做了天下难得的珍馐美味,难道不表示感激,却还希望人家帮你打扫庭院、连水缸都挑满吗?
别忘了伯羿的身份,就连帝子丹朱在伯羿面前也得恭恭敬敬。他出手为黎民斩杀妖邪,几位大巫公就不要再打别的鬼主意了,更不能企图左右伯羿的意志。或者暗中去利用伯羿。
见帝子发怒,几位大巫公赶忙跪拜致歉。先前他们恐怕都有些错觉,认为丹朱很好说话,而且与九黎结盟。就应该体现出宽容的一面。但是在这种场合、这种事情上,丹朱还是没有失了身份和威仪。
一直很少说话的侯冈突然开口道:“几位部首,凿齿方才提到了蛊神之名。你们此番提供给帝子大人的妖邪名单,究竟是何人所拟?是各部商议的结果,还是另有人提供?”
飞黎赤赶紧答道:“黎民深受妖邪之害。名单上的每一位妖邪,斩除之皆符合万民之愿。”
丹朱不悦道:“你不必兜圈子,只需回答侯冈大人所问。那份妖邪名单,是否得自于你等所拜的蛊神?”
飞黎赤见避不过去了,只得答道:“黎民之愿,亦是蛊神之愿。蛊神确实给了我一份名单,列出了南荒中应斩除的妖邪。除此之外,我与各位大巫公商议,又添加了另一些妖邪的名字。”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周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飞黎赤为何不愿意直接回答这种问题。因为此事经不起深究。既然黎民之愿就是蛊神之愿,蛊神应该也想斩除这些妖邪,那为何还要向丹朱求助、请伯羿出手呢?
傻子都可以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蛊神没这个本事,至少没有伯羿那么大的本事,能出手一一将妖邪斩尽。既是万民崇拜的神灵,在人们的心目中就象征着无所不能,怎么会连伯羿都不如呢?这是在场的几位大巫公以及一众黎民精英绝不愿承认的。
不能承认,那就最好回避这种问题,可是侯冈偏偏很尖锐地问了出来。区区妖邪怎能是蛊神的对手。或许蛊神是有本事斩杀妖邪的,只是自己不愿出手而已。
斩杀妖邪就是救助黎民,这是蛊神对黎民的赐福,蛊神怎会不愿亲自出手呢。那么为了照顾蛊神的面子。最佳的解释就是:神通广大的蛊神,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直接出手对付那些妖邪,所以才会借助伯羿之手。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神灵的事谁也说不清,除非把蛊神本人叫来问问。而飞黎赤则需要把自己的事情解释清楚——他是怎么拿到这份名单的?
把实话说出来也够尴尬的,飞黎赤若真的完全执行蛊神的意志。就把名单原封不动地给丹朱便是。但他又参了私活,在名单中添加了另外一批妖邪的名字
当然了,飞黎赤也可以为自己辩解,他所添加的那些名字,也是祸害黎民、应当被斩除的妖邪。但如果真是这样,是否也意味着蛊神考虑不周,而飞黎赤自以为考虑得更周到,所以他才质疑名单并不全面,又与几位大巫公擅自添加了一批。
飞黎赤与几位大巫公这么做,是否也是对蛊神的不敬呢?丹朱可以不关心这种问题,可在场的其他黎民会关心的。
像这样的事情,心里有数就行,但是公开说出来就不太合适了。就拿斩杀妖邪而言,也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伯羿给做了,九黎诸部自己又是干什么的?
黎民中又不是没有高人,几位大巫公自己就是高手,有的妖邪他们可能无力对付,但名单中还有另外一些妖邪,绝对是他们能够收拾的,却趁机也给添进去了。救助黎民,首先就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力有未逮才会向外界求助,飞黎赤这次确实是在耍滑头。
涉及蛊神之事,飞黎赤绝对不能乱说,所以侯冈将问题挑明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蛊神确实给了他一份名单,而他又擅自往里面加了另外一些名字。
本来像这种事情,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问,谁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可是接连发现九婴与凿齿都另有问题之后,丹朱等人想问清楚也是人之常情。
丹朱又板着脸问道:“蛊神何在?”
飞黎赤低头答道:“蛊神已沉眠数年,就算在他未沉眠之前,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在祭坛上感其召唤。蛊神沉眠之后,尚留有神念心印,遇事可通过仪式相询,这是我九黎之秘。”
重华插话道:“既是九黎之秘,恐怕部首大人也曾有誓言,有些情况是不便说的。比如蛊神除了给了你这份名单,还有什么叮嘱?在斩杀妖邪之后,九黎诸部另有什么打算?而我等只想问清楚,中华天使究竟是在与谁结盟?”
五位大巫公齐声答道:“当然是与九黎诸部结盟,我等当信守盟约。”
……
伯羿斩杀了凿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下了飞蜈的后背走上了山顶。飞蜈的感觉就像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终于移开了,扭了扭身子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凿齿已死,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伯羿的确是在斩杀妖邪,但也不会受几位大巫公的暗中操纵。
尽管凿齿这座活的“宝藏”已经没了,但这条富含矿藏的山脉终究还是回到了九黎各部手中,山中还隐藏着器黎吞的洞府遗迹以及历代前人的遗物,同样拥有巨大的价值。别的不说,就是凿齿这二百多年来留在山中的“粪便”,都够九黎各部忙活一阵子了。
飞蜈正在寻思呢,突然听见伯羿吩咐道:“你离得远一些,在这座山峰外为我护法。待会儿会有事情发生,绝不可以神识查探我的动静,否则会伤着你的。”
伯羿这是要干什么?飞蜈很纳闷地下了山。而伯羿仰望天际,发出长一声叹,端坐的身形缓缓向上升起,速度越来越快,在无尽的虚空中消失不见。
远处另一座山峰上的虎娃,照说,此刻已经看不见伯羿了,但冥冥中仿佛还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伯羿似已被这片天地锁定了。
山脚下的飞蜈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吐出一口漆黑的黏液,长长的身子扭曲着翻滚出很远。伯羿刚才提醒过它,不要以神识去查探,可它忍不住还是这样做了,立刻就吃了大亏,还好及时收回了神识,伤得并不是很重。
虎娃察觉不妙及时断绝了外缘,这么做无疑是明智的。虽已将对外的一切感应都切断了但虎娃的元神世界仍莫名地震憾,冥冥中还是有所感应。
元神世界中的一切都消失了,恍惚只见伯羿正在虚空中与谁斗法,但什么样的高人能与伯羿相斗呢?虎娃感应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天地间一股毁灭的气息,其强大无匹、无可逃避。
若是换一名修士,可能只是断绝外缘、瑟瑟发抖,感受到莫名的威压笼罩,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虎娃却在忽然间有所明悟,同样的气息,他在黑白丘仙家洞府遗迹中也曾感受过,就是导致那上古夔龙殒落的天地大劫。
上古夔龙殒落于黑白丘,已是很久远的往事,虎娃在遗迹中感受到的,只是天地间残存的一丝毁灭之意。而此刻,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这种感应格外清晰。
伯羿的对手不是任何人,就是这片天地的大道规则。虎娃恍惚“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通向无穷远处的并不存在的时空,伯羿挥舞神弓周身金光闪闪,迎向一道道黑色的霹雳。(未完待续。)
041、天地不仁
伯羿身处漩涡的最中心,似在吸引无数的霹雳,这些霹雳既能伤及形体,也包含着令不灭之神魂消散的力量,足以让人形神俱灭,哪怕拥有仙家修为也不得逃脱。
并不是虎娃真的看到了这一幕,他只是有莫名的感应进而有所明悟,然后在元神中呈现出这样的“心像”。
心像因缘而现,并不是人们胡乱的想象,但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想象出来的场景,至少虎娃明白了伯羿正在经历什么。
天地间有一股无法逃避的毁灭力量正渐渐锁定了伯羿,而伯羿已经察觉到了,他并没有站在原地被动地等待这股力量降临,而是主动遁出了这片天地,进入了对于常人而言并不存在的虚空。他这么做并非是为了逃避,因为那股毁灭的力量同样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天地间的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虎娃忽然明白了是为什么。这就是九境九转圆满之后,求证长生逍遥必须面对的天地大劫,修士的对手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在天地间留下的一切痕迹。
天地有没有感觉?这个问题很玄妙。假如万物生灵也是天地的一部分,而万物生灵有感觉,那么也相当于天地有感觉。每个人曾做过的事情,不论是什么原因,都会在天地间留下痕迹。有时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其实还一直存在,以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每个人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天地给予的,因为来到这世上时本是一无所有。若想超脱天地而长生,那就要还回去。比如张三曾砍过谁一刀,那么在张三迎来天地大劫时,天地就会回砍张三同样的一刀。
张三当年那一刀,可能是在作恶,也可能是在斩杀妖邪,但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或者从天地的角度。这就是万物同仁。
它发生在超脱天地轮回之时,无论是谁,生来都不是理所当然就应长生逍遥的。这可能就是最终的代价,而虎娃此刻心中有一种形容——天刑。
天刑不是人间的刑罚。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看似毫无道理可讲,但就存在于大道之中。
虎娃也终于明白,以伯羿之强大,斩杀妖邪时为何要用那样的手段。先破了妖邪的护身之法,然后一箭抹去其生机。那天空爆发的太阳虽显得威势无匹,但并不是用来斩杀妖邪的,只是一种宣告与震慑。在那些妖邪的身形化为箭矢飞向天空时,其实已经被伯羿所斩。
虎娃此刻才清楚,伯羿在人间斩杀妖邪的每一箭,在天刑中都会射回他自己身上。每一箭看似都尽量以最小的代价达到战果,但想抹杀那些大凶妖邪的生机,其中蕴含的法力也是相当强大的。在人间一次次积累,当天刑降临时。便带着如此惊人的毁灭之意。
特别的是,伯羿其实早已成仙了,不是虎娃这样的地仙,而是真正的仙人。但他又回到了人间,所做的事情,也不仅仅是斩杀南荒中的这些妖邪。而斩杀了这么多南荒妖邪之后,天刑的威力也变得越来越强大,当他再次飞升离开人间时,天地依然相还。
伯羿应该很清楚这一切,所以斩杀凿齿之后。他从人间飞升了,主动迎接、承受和化解天刑。
虎娃亲眼旁观伯羿斩杀凿齿最大的收获,却在伯羿斩杀凿齿之后。虎娃明白了两件事,其一是那天地大劫究竟是什么?是天刑。而天刑代表了承受者本人这一世的修与行。要想跳出天地轮回、真正地飞升成仙,就必须经历天刑。
其二是假如仙人又回到人间,同样还会面对天刑,甚至会因种种原由被天地抹杀。
虎娃也明白了,为何那么多地仙都渴望突破九境修为后能踏上登天之径,在帝乡神土中永享长生。因为留在人间继续修行。迟早会迎来天刑。以天刑之威,绝大多数人恐怕根本就扛不过去,下场便是形神俱灭。
虎娃明白了这么多,却又有了更多的疑问。比如帝乡神土是怎么回事?那些飞升帝乡神土的仙家,又是怎样一种存在?历代天帝,又怎能开辟出那样的帝乡神土?
这是以虎娃目前的修为无法求证的,只能期待着将来再解开疑惑,毕竟他还只是一位九境地仙,离天帝成就还差得太远。
虎娃已领悟了天刑真意,不禁无奈地叹息。他的弟子太乙就在另一座山上,化身为一株叶片稀疏的灌木隐藏,他想必也能有所感应,却未必能够有虎娃这样的领悟。虎娃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些告诉太乙,让太乙提前有所防备?
念头一转,虎娃随即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就算了解了天刑又怎样,难道该做的事情就不做了?假如那样的话还谈什么修行,也不可能修至世间法的尽头、求证最终的飞升成仙。如果因此动摇了心境,反倒会成为修行的关障,天刑不天刑,反倒无所谓了。
等到太乙真的能求证地仙成就,又选择继续前行,到达了某种境界时,自会有所感应的,比如虎娃在此之前,就隐约感觉到天地大劫终将到来,这种感觉随着修为越来越高是越来越清晰的,此刻只不过是提前明悟了。
虎娃已清楚,历代天帝以及他所认识的仓颉与伯羿,其实都经历过这一切。仓颉先生就很清楚天刑为何,但他却没有告诉虎娃,更没有告诉弟子侯冈,原因不难理解,修士首先应该面对的就是人间的事情。
比如眼前的伯羿,尽管知道天刑为何物,自己终将承受什么,他也照样在斩杀妖邪,否则还谈什么修行呢。师尊不必那么早就和弟子谈及天刑,这种事情,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为,才有资格去渐渐了解,否则谈也无用。
但这并不代表师尊不会给予弟子应有的指引,比如各宗门尊长都会告诫传人注意很多事情,并制定门规限制某些行为,不要以为掌握了神通法力,行事就可以肆无忌惮。人的一切都是天地所给予,若妄想可以毁天灭地。实际上最终只能是自我毁灭。
山神理清水当年并未突破九境修为,但他好像也有所预感,曾经特意提醒过虎娃,行事应尽量避免有伤天和。就算必须要斩杀和消灭对手,达成目的也尽量以最小的代价。
其实这些话都不必虎娃再去提醒太乙,太乙可是巴原西荒神木族中的青先生,以他的脾气,绝不会做什么有伤天和之事。其中的道理实则只有一句话。人必须对天地有所敬畏。
天刑躲不过,修士能否尽量化解天刑的威力?这当然是可以的。比如伯羿的做法就很明智,不因自己的强大而随意乱射神箭。而世上还有很多人,想干什么已不必亲自动手了,或者到了一定修为之后,便不再去理会世间俗务纷争。
有人或许会有困惑,借刀杀人可能比亲自动手杀人更阴险;用力砍出一刀和轻轻捅出一刀,其结果也可能一样的,但为何天刑的威力就会不同,老天爷是否不公平?但天地无所谓这种公平。天刑就是规则,而且天刑的威力,亦不仅仅是对形体的伤害。
若总是在琢磨这些问题的人,恐也不必为天刑去担心,因为他们根本修炼不到那一步。
虎娃若有所悟时,伯羿正在经历天刑,它仿佛发生在另一个并不存在的时空,所以也说不清是过了多久,既可能是弹指之间,也可能是永恒无尽。但从人间来看。就是虎娃一愣神的功夫。
飞蜈还在山脚下打滚呢,伯羿的身形又重新出现在山顶上,他仍然端坐,仿佛从来就没有消失过。浑身上下亦是毫发无伤。但他真的没有受伤吗?对于仙人而言,哪怕受了再重的损伤,表面上也是看不出痕迹的。
虎娃仿佛感应到了天刑的结束,又重新睁开眼睛并展开元神。伯羿的气息明显变得虚弱了,神气法力亦有极大的消耗。他并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在涵养恢复。尽量使自己的伤势稳定下来。
那只飞蜈也停止了翻滚,悄悄抬起了身子,就像一条十丈长蛇立起了头颅。它长长的触角在空气中颤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身体无声无息的离地飘行,绕着伯羿所在的山峰转了一圈。
它在查探周围的动静,这只本命蛊虫已有化境修为,相比一般修士,它的本命神通更加强悍而诡异,且知觉异常敏锐。在通常情况下,附近所有的异状都逃不过它的查探。
虎娃却没有暴露,他选择的地方很隐蔽,不仅有乱石丛遮挡,还处于矿脉交错之处,地气能遮蔽与干扰神识,而且虎娃将气息收敛得接近于完美,又动用了一张侯冈所增的敛息符。
飞蜈同样没有发现太乙。太乙的修为不弱于它,而且位置比虎娃更远,借助大道宝瓶完美地融身于周围环境,别说是它,就算是伯羿不注意的话也不容易察觉。
伯羿此刻的状态不能受惊扰,还不知要入定多长时间,飞蜈的职责就是为他护法,如此做也显得足够谨慎。它最终停留的位置,离虎娃的藏身处不算太远。虎娃可以清晰的俯瞰这只妖虫的动静,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飞蜈像毒蛇般抬起上身、弓起头部,遥望着山顶的伯羿,一对怪异的小眼睛伸出了眼眶,眼中有一股杀意闪过。这杀意很隐蔽,一闪而过随即便收敛得很好,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但虎娃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这只飞蜈的心中真的对伯羿动了杀机。在正常情况下,再借它一个胆也不敢有这种心思,可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寻常。修士入定涵养形神、调养伤势时基本是断绝外缘的,要寻找绝对安全的地方或有人护法。
凿齿已死,这个地方就是安全的,又有这么强大的飞蜈护法,照说应是万无一失。可问题就出在,对伯羿动杀机的偏偏就是本应为他护法的飞蜈。
飞蜈收敛起杀意,摆出了警戒的姿态,仿佛想试探伯羿,而伯羿毫无反应。飞蜈在悄悄的蓄势,看似很想突然发难,但是又下定不了决心,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偷袭成功的可能性就越低。因为伯羿的情况不仅是受了伤,更重要的是神气法力有极大的消耗,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恢复过来,那就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飞蜈之所以犹豫,也是因为心里实在没底,它可是亲眼见过伯羿斩杀妖邪之威。飞蜈擅使毒,能悄然施放令人毫无防备的无形之毒,原本用来对付此刻的伯羿最合适不过。可是见到了伯羿斩杀尾古的过程,飞蜈觉得自己的毒功恐也无效,只能直接发起攻击。
但是直接发起攻击,它有这个把握吗?虎娃看得很清楚,这只飞蜈头部的甲壳从黑褐色渐渐变成了暗红色,这是已暗中蓄势到极致,随时会展开攻击的征兆。
就在这时,远方的山野中突然吹来一种风,怪石间的灌木丛发出窸窣的响声,好几片枯黄的落叶飘到了飞蜈的身上。飞蜈打了个激灵,扭着身子又向周围看了半天,头部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又悄悄趴在那里不动了。
飞蜈分辨不出这阵风是怎么来的,究竟是有人施法还是自然形成,但恰在此时有这样的动静,也把它吓了一跳。
这是太乙干的,太乙并没有施展别的神通法术,仅是招来一阵风远远的吹到飞蜈身边,卷起几片落叶而已。但对于精神高度紧张的飞蜈而言,也足以将其吓阻了。
伯羿并不信任这只飞蜈,否则当初也不会对太乙说那样的话,并且叮嘱太乙继续隐藏好,不要让飞蜈发现。相信这飞蜈就算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伯羿也自有手段能收拾它。可是太乙还是暗中吓阻了飞蜈,因为他也不希望伯羿在疗伤时受惊扰。(未完待续。)
042、修蛇(上)
飞蜈的异常动静以及那曾闪现的杀机,应逃不过伯羿的察觉;就算伯羿没有察觉,太乙事后也会提醒他的。
虎娃感到纳闷的是,飞蜈为何会对伯弈有杀机,照说不应该啊。伯羿斩杀妖邪、救助黎民,对九黎诸部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对万众黎民莫大的恩情。飞蜈感激他还来不及呢,干嘛还要对他不利?
飞蜈是一只本命蛊虫,它与主人的心神相联,那么唯一的可能解释就是,飞黎赤欲对伯羿不利。飞黎赤可能通过飞蜈察觉到了此刻的情况,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或者是他提前就对飞蜈有叮嘱,想寻找合适的机会谋害伯羿。
眼下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除了飞蜈之外,没有人知道山中发生了什么,假如伯羿不幸殒落,众人皆会以为他是在斩杀妖邪时遇难。九黎诸部都会缅怀这位英雄,但没有人会怀疑到飞蜈头上,更不会怀疑飞黎赤。
飞黎赤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伯羿已经导致了某种威胁,对他或他身后的某个存在。实情不得而知,恐怕只有去问飞黎赤本人了,而飞黎赤也一定会狡辩的,因为飞蜈毕竟没有真的动手。也不知太乙的暗中阻止,究竟是好是坏。
若说是好事,疗伤中的伯羿没有受到惊扰,而飞蜈的异状也已经暴露;若说是坏事,毕竟没有抓到直接的证据,尚不能揭穿有些人幕后的阴谋。
伯羿在山巅一直坐到第二天凌晨,这才睁眼起身,而飞蜈则是老老实实再无动静。不知是否已经察觉到了飞蜈昨日的异动,或者已得到了太乙的暗中提醒,伯羿只是深深地看了飞蜈一眼,却没有说任何话,又踏上飞蜈离去。
伯羿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太乙才暗中动身跟随,虎娃也从藏身的乱石丛中走了出来。他看了伯羿斩杀凿齿的山峰一眼,然后又走到高处。前后遥望这条长达近百里的山脉,想了想,还是追随着太乙的踪迹离去了。
凿齿已死,此地就成了一座巨大的无主宝藏。器黎吞的洞府可能很隐蔽。更可能有诡异的禁制封印,除了凿齿之外别人很难发现并打开。但这条矿脉、凿齿二百多年来留下的“粪便”、散落山中的前人遗物,都有极大的价值。
按照九黎各部的协议,这个地方将被器黎部占据,而山中遗落的各种宝物应该是各部均分。很快就会有大批黎民赶到此处。首先就是要搜罗宝贝。伯羿什么东西都没拿,虎娃同样也没拿,甚至也没去寻找器黎吞的洞府。
可是虎娃先前查探伯羿斩杀尾古的战场时,就发现有人在他之前就赶到了,却不知是何方高人。虎娃很想知道,那人是否也能及时赶到此地,这片战场遗迹显然更有价值,假如悄悄留下来说不定就能看到那人。
但虎娃还是走了,他要追随伯羿的脚步,否则很可能就会错过下一场斩杀妖邪的战斗。对于虎娃而言,那才是更大的收获。
……
虎娃原本还担心自己跟不上,结果这次伯羿的速度并不快。
伯羿这次在路上走了十来天,赶路时大多是端坐在飞蜈的背上。虎娃察觉不到他的伤势如何,但很明显,伯羿的神气法力已渐渐恢复了巅峰状态。狮子扑兔亦尽全力,伯羿虽然神威无敌,但也足够谨慎,他不会在带着伤又法力未复的情况下去斩杀妖邪。
伯羿此番要斩杀的妖邪,据说是最凶悍的一位。名为修蛇。
妖邪是一种合称,指的是那些残害黎民的大妖或邪修。而伯羿已经斩杀的这些大凶,在飞黎赤提供的名单上皆被视为大妖,而非邪修。伯弈很明显就是按某种顺序来的。先斩杀大妖,将各路邪修放在了后面,而不是按妖邪所处的位置。
可是动手之后才知道,所谓的大妖未必一定真是大妖,比如猰貐、比如九婴,就各有特殊的来历。而尾古和凿齿则是古代大巫公留下的神将。但这位修蛇,却是名符其实的大妖,它占据的地盘,阻住了一个重要的路口。或者不能说仅是一条路,而是一片重要的区域。
或许是因为修蛇的凶名太盛,就连伯羿都有忌惮,特意暗中提醒太乙,到了地方之后千万不要离得太近,以免被斗法的余波所伤,太乙当然也提醒了虎娃。关于修蛇有多么凶残的传说,自古有很多,如今已是真假难辨。
九黎迁居之地,先前有不少从中华之地流窜至此的邪修,当然也和九黎诸部发生过冲突。据说三百年前,各部大巫公集合族中强大的巫士与勇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围剿。付出了很大的伤亡代价,也斩杀与驱逐了不少邪修。
邪修不像很多大妖那样,会盘踞在领地中等着人上门斩杀,他们见势不妙当然也会逃窜。当时就有位大巫公亲眼看见,一名邪修驾驭飞天神器逃到了修蛇盘踞的地盘上空,只见一道红光射上云端,那名邪修就不见了。
百年之前,还有位大巫公驱使已有化境修为的本命蛊虫,飞天查探修蛇所在的地盘,因为那时已有好几十年没人见到修蛇出没了,当然也是因为没有人敢接近那一带,他想看看修蛇还在不在了。
也是一道红光射向天空,本命蛊虫就断了心神联系被当场斩杀,那位大巫公也身受重创去了半条命……
有了这么多惨痛的教训,知情者谁也不敢再去招惹修蛇了。不知修蛇已在此地盘踞了多久,有人说是几百年,也有人说是商千年。在这么漫长的年月中,总偶尔有那么一些不知内情的高人,飞天经过修蛇盘踞的地盘,往往就成了修蛇猎杀的对象。
修蛇又称巴蛇,如今已难说清其因何而得名。而巴国的图腾,看上去就像一条旋舞的大蛇,后来仓颉先生根据这个图腾创出了“巴”字。有人说巴国的图腾来源于青帝氏系,因为青帝的图腾就是蛇;也有人说巴蛇的巴就是巴国的巴,但已不可考证了。
修蛇与巴国确实有点关系,它盘踞的地方,切断了从大江以南前往巴原的道路,原本从这里应该是最好走的一条路,虽然也有崇山峻岭的阻隔,但不像别处那么艰险。
盐兆与武夫率领族人迁居巴原之时,却没有从这里经过,而是选择从北方渡过了云梦巨泽,不知是否是为了刻意避开修蛇。
丹朱此番派卢张出使巴原,在天上特意绕了个大弯,就是为了避开修蛇盘踞之地。凭借轩辕云辇以及那两条九境神龙,卢张未必不能安然通过,但又何必去冒那个险呢。神通修为强大到一定程度,假如起了冲突,不论胜负结果如何,付出的代价往往都不小。
而今天伯羿来了,他乘坐着飞蜈不紧不慢地进入了这片自古以来的禁区,目的就是斩杀修蛇,后面还跟着太乙和虎娃这两个尾巴。估计除了太乙和虎娃,也没有别人敢跟来看热闹,至少在已确认伯羿真的斩杀了修蛇之前不敢。
刚进入修蛇的领地时,沿途的山并不高,大多是起伏的丘陵和平原谷地,这一带气候温暖、雨水充沛,植被异常茂盛,密林下有着厚厚的腐质层,晨昏时林中多有疠瘴。
并不是气候温暖、土地肥沃、坡度缓和的地方就一定适合开垦田园,条件太过了也不行,至少对古人来说是如此。
比如这一带就比较麻烦,首先是植被生长的速度太快,往往是花了很大功夫平整好土地,没过几天又会变得杂草丛生,既然是这样,还不如到密林里去采摘天然的食物。其次常现洪水泛滥、多有蚊虫和疫病滋生,环境若不经过彻底改造,也不适合居住。
越过大片丘陵与谷地后,远望前方是拔地而起的高山,山峰间有坳口,那是通往巴原最好走的道路。伯羿不说话,飞蜈只得小心翼翼地慢慢飞,无声无息地穿梭在密林里,尽量避开疠瘴飘荡之处,速度并不快,走了整整一夜。
他们是从东朝偏西方向进发,黎明将要到来之时,背后的天际已晨光微吐。前方起伏的丘陵尽头,群山的轮廓影影绰绰。伯羿突然命飞蜈停下,他自己脚踏虚空继续前行,太乙随之也停了下来,在林中化身为一株参天巨树远远地观望。
虎娃的位置更特别,他和太乙汇合了,就藏身在太乙化身的树冠中,视野非常好。
前方有一座看似孤零零的山峰,随着伯羿的到来,山顶上突然出现了两堆火光,就像有人燃起了火炬。再仔细一看,那不是火炬,竟是一对硕大的眼睛,而那座山也不是真正的山,而是一条盘起的巨蛇。
巨蛇睁开眼睛抬起头时,虎娃才看清它的身形,这座“山”动了。难以想象,世上竟有体形这么巨大的怪物,虎娃曾见过的、唯一能与之相比的,就是太乙的原身。太乙是一株超乎想象的巨木,而眼前的修蛇以是一条超乎想象的长虫。(未完待续。)
042、修蛇(下)
修蛇目露凶光,看上去就像黑暗中的火炬,如山般盘踞在的身躯也动了,它显然是被伯羿惊动并激怒了,毫无保留地展开了威压。这使远处的虎娃也能更好地观察与感应它的生机律动特征。
修蛇或者说巴蛇,并不是寻常的异兽,也不是某种其他的蛇类变异而成,更像是诸犍那样天地所化生的瑞兽。自古各地都曾有过类似的神话传说,将龟和蛇视为长寿甚至是长生的象征,从而形成了各种图腾。
龟长寿自不必多言,然而蛇又为何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呢?
蛇会蜕皮,而且是在生长过程中多次反复地蜕皮。当体形长大到一定程度,蛇就会蜕去旧皮,从蛇蜕中钻出新的身体,宛如一次次新生。人们根据自己观察到的现象,便认为蛇在这个过程中又获得了新的生命,重新变得年轻与健壮,这种想法也是寄托了人们自己内心中的渴望。
修蛇是一种瑞兽,拥有天赋神通,成长的过程中自然能开启灵智修行。这条蛇的气息很强大,比伯羿先前所斩杀的妖邪都要强大,至少也有九境地仙修为,且修行岁月长久、神通法力深厚。
虎娃悄然对太乙道:“看清这条蛇了吗,它的原身如此惊人,这般修炼,与你当年的想法不谋而合。”
太乙答道:“可是它比我幸运,人家就有这样的天赋神通,能够不断地经蜕变而更强,不仅脱胎换骨成功,还和师尊您一样突破了九境修为。”
虎娃:“也许是比你幸运吧,但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无论修炼得再强大,也无法修至世间法的尽头,它迟早会到达极致、毁灭于天地之间。”
太乙:“它已经快到极致了!”
普通的蛇,当然和人们的传说不同,但是修蛇就有这种天赋神通。它能通过一次次蜕变而仿佛得到新生,修为也变得越来越强大。这条修蛇显然是过于依仗自己的天赋神通,一味如此修炼,这就有点像当年的太乙了。
妖物的原身并不是越庞大就越好。比如太乙的原身,世间罕有妖灵可比,但他并不比虎娃更强。修为到达一定的程度时,都会化形修炼,平常并不显现出庞大的原身。
而修蛇显然对自己的天赋神通极为自恋。这也是很多天地所化生的瑞兽灵禽的毛病,它认为自己异常庞大的蛇躯就是世间最完美的,姑且视之为某种独特的审美情趣吧。
照说以它的修为,完全不必再进普通的血食,而是盘踞于此吐纳天地灵息。可是强大的修士和妖物的气息,对它来说仍有很强的吸引力,将其吞食也是大补之物。多少年来,修蛇还从未见过谁像伯羿这样大胆地闯入它的领地,而且直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修蛇看见伯羿,便抬起身子发出呲呲的怪鸣。这并不是吼叫声,却能使人元神恍惚,若是修为不够当场便会失去知觉。虎娃和太乙同时感受到了元神所受的冲击,赶紧收摄心神不再以神念交谈。而飞蜈一扭身子晃着尾巴飞快地跑走了,它逃出的位置比太乙还远。
相比修蛇山峰般的身形,伯羿显得是那么渺小,可他仍一步步向修蛇走去。被激怒的修蛇张口吐出一道红光,并不是射向天空,而是自上而下俯射伯羿。虎娃这次看清楚了,那是道血色的蛇信虚影。末端还带着剪形的分叉。
红光射中了伯羿,能感应到一阵澎湃的法力爆发。伯羿并没有被击杀,而是随着法力的爆发身形不断地膨胀,每走一步便长高一丈。百步之后已化为顶天立地的百丈巨人。
修蛇好像见不得对手的体形也能变得这么大,或者它想阻止伯羿继续变大,张开血盆巨口凌空扑了下来,欲将伯羿一口吞入腹中。伯羿伸手一把掐中了巨蛇的脖子,使它的毒吻不得再近;而修蛇甩尾缠住了伯羿的身体,企图将其生生绞杀。
伯羿一只手抓住蛇颈。另一只手顺着蛇身用力向下一捋,竟将修蛇的上半身给抻开了,而蛇尾则重重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上。伯羿纹丝未动,法力激荡间卷起一片飞沙走石。
虎娃的视线一阵恍惚,他已经看不太清伯羿与修蛇斗法的场景,神识也无法清晰地窥探。恍惚间,伯羿化身的巨人似是奋力将修蛇给抡了起来,就像握住一根鞭子朝着周围的山峰上抽打,崩碎的巨石如箭轰然四射。
战场上的动静宛如天崩地裂,四周的山峰倾颓、气浪冲击,无数参天巨木被连根拔起,又不知被狂风卷往何处。其中有一棵大树也在狂风中拔地而出,随着很多碎石和折断的树干一起飞出了很远,那是太乙的原身。
这是太乙带着虎娃主动后撤了,等到伯羿与修蛇真的动了手,他才发现所处的位置还不够远,仍然会被斗法波及。他赶紧又往远处跑,到了差不多安全的地方再扎根,而那飞蜈好像已经逃得没影了。
尽管又后撤了很远,烟尘弥漫的战场方向还是不断有各种东西飞射而来,但对太乙已造成不了多大的威胁,他也能护住树冠中的虎娃。站在这里观战,其实已经没什么好看的,因为什么都看不清,只知伯羿和修蛇还在激斗。
太乙突然咦了一声,枝条一展卷住了空中飞过的一件器物。这似是一把刀,但样式好奇特,刀柄在中间,两端都有雁翎状的刀刃,就像是两把同样的刀接在了一起。太乙纳闷道:“这居然是一件神器,还有飞天妙用。可惜有仙家神魂烙印,未得传承便用不了。”
虎娃道:“你没听过修蛇的传说吗?曾有邪修被九黎诸部驱逐,御飞天神器不小心经过了修蛇的领地上空,突然被一道红光击落。那邪修应该是被修蛇吞食了,可是他的神器应该留下了来,可能就落在了修蛇盘踞之地。
嗯,炼化此神器者,修为应只有九境初转。以我本尊的手段,只要肯花一些功夫,便能将其神魂烙印抹去、重新炼化这件神器,你且收着吧。”
尽管太乙来时并没有拣便宜的打算,但看热闹居然能拣到战场中飞出来的神器,当然也很高兴。暂时用不了也没关系,师尊虎娃自有手段将其重新炼化,他便将此神器收入了大道宝瓶中。
战场方向仍不断有各种东西四处乱飞,大多是被斗法激起的土石和树木,又过了一会儿,太乙所化的树木枝条像藤蔓一般延伸而出,从烟尘中卷回了一个大家伙,竟是一具巨象的骸骨。
这局骸骨还很完整,每一根骨头都晶莹如玉、带着奇异的纹理,皆是罕见的天材地宝,尤其是那一对足有两丈长的象牙,更是可以打造神器的材质。这应是一位原身为巨象的妖王留下的,其生前应该已突破了化境修为。
虎娃和太乙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推测这位巨象妖王可能是很久前被修蛇所吞食的,血肉消融之后,修蛇又将它的骨架给吐了出来。好东西啊,太乙也将它收进了大道宝瓶。
又过了不久,虎娃突然以神念提醒太乙摄取飞过的一物,太乙以枝条将其卷了过来。虎娃喊道:“其封印已毁,立即将之重新封存。”
此物竟是一枚妖修的玄牝珠,这种东西也能从战场中飞出来?大成妖修的玄牝珠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寄托着天赋神通以及化形之妙。很多妖物会将它当成本命法宝攻敌,但妖物一旦被斩,祭出的玄牝珠就会随形神一同消散,除非在那一瞬间将其封印。
可能曾有一位大妖无意中闯进了修蛇的领地,在遭遇修蛇袭击时祭出玄牝珠想搏命一击,结果瞬间就被修蛇斩杀,其玄牝珠也被封印了。联想到刚才飞出来的那一头巨象妖王的骸骨,这枚玄牝珠也有可能就是它留下的。
难道伯羿在激斗中已经将修蛇的洞府给摧毁了,法力激荡间将各种东西都给崩飞了出来。尚未损毁之物被太乙和虎娃拣到,这也算是万幸了。由此亦可知,战场中恐怕损毁了更多的宝物。
这枚玄牝珠的封印已被破坏,在下一瞬间就要消散。太快的原身上及时飞出几枚叶片将之包裹,现场炼制成了封印收存的法器,又将这枚玄牝珠收入大道宝瓶。
双刃神器、妖王骸骨、玄牝珠这些东西飞出来,恰好都被虎娃和太乙得到,也不知是凑巧还是伯羿有意。除此之外,他们还拣到十余片修蛇完整的蛇鳞,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这些也是宝物啊。
虎娃这具化身的修为只有五境,就算有空间神器也动用不了,所以都让太乙先收着,等以后有世间再慢慢处理吧。
伯羿和修蛇的激斗已接近尾声,那一片山川的地貌已彻底改变,所有地方都像被犁了一遍。经过这么一番无意间的“平整”,将来这里倒是个建造城廓村寨的好地方。(未完待续。)
043、邪修来犯(上)
修蛇渐感不支,它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还有人敢于这样硬碰硬地与它“扭打”在一起,再这么打下去非得送命不可,它浑身已伤痕累累,那坚逾精钢的鳞片也快掉光了。修蛇奋起余力挣脱了伯羿的双手,身形化为一道光华飞射向远方的山脉底部,企图遁土而走。
伯羿迈出一步就已经赶到了山脚下,一只手握住了那道光华,蛇尾又重新显现了出来。伯羿双手抓住蛇尾奋力倒拽,硬生生地将那硕大无朋的躯从地底深处拔出,上方的那座山峰也随之崩塌。
伯羿这次没有继续以修蛇的身躯抽打大地,而是狠狠地将它向天空抛出,这是多么惊人的力量,简直就像一座山被扔上了云端。修蛇扭动着身子被扔向高空,而伯羿的身形又恢复了正常大小,手中出现了神弓,张弓射出了一箭。
一道金光穿过修蛇的身躯,并没有消失不见,而是将它从七寸处切为了两段。金光去势不减,继续射向天际,又化做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
修蛇已被伯羿斩杀,但它还能留下尸骸,可见其已将原身修炼得多么强悍。断成两截的修蛇遗骸还在天上飞,良久之后才轰然落地,化为了一座山丘。
这座“山丘”落在一座大湖的岸边,此湖处于云梦巨泽的水系边缘,丰水时与云梦巨泽连为一体,枯水时节则是一片独立的大湖,位于一条支流汇入大江之处。
蛊神潭边的丹朱等人并未完全看清伯羿斩杀修蛇的经过,因为那飞蜈没有停在伯羿的落足之地,它又往回跑了,到了很远之外才躲在一座山峰的后面窥探,但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看不清没有关系,天际那又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便宣告着修蛇已被伯羿所斩,这也意味着盘踞南荒中最强大的妖邪终于被消灭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九黎各部村寨都不约而同地发起了各种庆贺活动。
当战场重新恢复平静后。飞蜈才扭动着身子从远处返回,伯羿一言不发地登上它的后背向西南方向飞去,并没有回头再看这片战场一眼。而太乙却听见伯羿的神念道:“南荒已无妖邪可斩杀,你们若只想开眼界。已不必再跟着我了。”
伯羿说的是“你们”而并非是“你”,说明他早已察觉了虎娃的存在。
修蛇是伯羿斩杀的第八位妖邪,而飞黎赤代表九黎诸部交给丹朱的名单上,足足有二十位妖邪,伯羿为何说南荒中已无妖邪可斩杀呢?
从猰貐到修蛇。不论其真正的出身来历如何,在那份名单上皆被视为大妖,而修蛇是最后一位被斩杀的大妖。名单上还有另外十二位邪修呢,难道伯羿就不理会了?
不是伯羿不想理会,按照结盟的约定,请他出手斩杀妖邪,九黎诸部得监视妖邪的动静、提供其的准确位置,否则让伯羿上哪里去斩杀?
先前的八位“大妖”都留在原地没有跑,等着伯羿上门,或许与其习性有关。或许另有原因。但剩下的一众邪修又不是白痴,看着天际那一轮又一轮的太阳爆发,他们当然知道伯羿是来干什么的,还会守在原地等死吗,只要是长腿的早就溜光了。
起初的时候,这些邪修还不甘心,或设下法阵陷阱、或彼此联络聚集在一起,企图抱团对抗伯羿。可是伯羿最终连修蛇都给斩杀了,这些邪修也意识到自己再怎么挣扎恐怕都无济于事,哪怕集合在一起布阵也不是伯羿的对手。那又何苦去硬碰硬找死呢?
伯羿将这些邪修暂时晾在一边,首先去斩杀大妖,随便他们去做什么准备,到最后是把他们都给吓跑了。也等于是不必动手就将这些邪修驱逐出了九黎之地。其实不论伯羿怎么做,都无法避免这种情况,该跑路的人总是会跑路的。
众大妖被斩,众邪修从九黎之地逃离,就是伯羿为黎民万众立下的大功德。
莫说这些邪修恐没有胆再回来,就算他们回来的话。九黎诸部也有力量将之斩杀或重新驱逐。那些最凶残、最难对付的大妖都已经被消灭了,剩下的已不难对付,九黎诸部也不能什么事都要依靠伯羿去解决。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伯羿并没有返回丹朱的身边,而是乘坐飞蜈一一去了那些邪修原先的盘踞之地,甚至打开了很多邪修平日修炼的洞府,但那些人早已不见踪影。这也在伯羿的预料之中。
十二位邪修全部闻风而逃,飞蜈也及时将消息反馈给了几位大巫公。大巫公再派附近的黎民部族进入这些地盘查探详情、搜集遗留器物,但这已不是伯羿关心的事情。
九黎部族还抓住了一些人,比如那些邪修的弟子传人、身边的侍从,他们在邪修走后也四散逃离隐藏于蛮荒,有的还是被发现了,大多也自称是受害者。通过审问,确定了那十二位邪修皆已逃遁,而且他们事先曾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伯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了。
但伯羿仍没有立刻返回蛊神潭,他乘坐飞蜈继续向蛮荒深处进发,谁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有人猜测伯羿是在斩杀妖邪时受了伤,寻找隐蔽的地方去疗伤了,也有人认为伯羿是在追踪那些逃走的邪修。
因为飞蜈的缘故,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应该知道伯羿的位置,伯羿停留在南荒某处,但飞蜈也搞不清他是为什么。伯羿想做什么事情,用不着向飞蜈或几位大巫公解释。而就在这个时候,卢张回来了。
卢张不知伯羿已斩杀了修蛇,他驾轩辕云辇从巴原返回,还特意兜了个大圈子,打听到丹朱正在蛊神祭坛附近、与几位大巫公在一起,他便直接赶到营地中向丹朱复命。
卢张很惭愧,他驾云辇持圭而去,却没有完成直接封巴君的使命,也就是说,巴君少务尚未正式与丹朱结盟。但卢张同样立了大功,至少他是代表中华之国第一位与巴君正式接触的使臣。巴君已经答应接受中华天子的册封,只是要商谈具体的细节,卢张还带回了巴原各地的详细情报。
卢张是丹朱南巡的随行官员,他的功劳就是丹朱的功劳。既然丹朱率先和少务搭上了线,那么以后在中华之国与巴国打交道的时候,丹朱也能掌握主动,相比他人更有优势。
卢张汇报了此番巴原之行的经过,又呈上了他记录各种信息的蜃光珠。丹朱嘉勉了他一番,粗略看过蜃光珠中的内容,又由重华仔细看了一遍。为了尽早落实册封巴君之事,他随后又命卢张携带蜃光珠赶回帝都平阳。
卢张的新使命,就是在朝中向天子帝尧报丹朱之功,重新收服九黎诸部、并派使与一统巴原的巴君少务接洽,使其皆归于中华天子治下,这当然都是莫大功勋。九黎诸部的盟约已定,但巴君那边的事情未完,天子帝尧还要正式派使商谈册封细节,并举行仪式。
……
卢张走后,巴原无事,巴君少务正在等待中华天子正式派使前来。虎娃于彭山幽谷中闭关,而玄源返回赤望丘主持宗门。如果新年来巴原上说有什么新变化,主要出现在两个地方。
其一是赤望丘脚下的仙城,它已经不仅是每年才有一次朝圣者到来的荒谷,而渐渐发展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廓。在少务击败帛室与樊室两国的国战中,有很多人都逃离了受战争波及的家园,更有民众未等大军犯境便提前迁走了。
白额氏各部的民众,纷纷从各地汇聚到一起,拖家带口携带着各种物资,跑到了仙城。他们不是为了朝圣,而是为了躲避战祸。仙城远离巴原腹地,路途遥远崎岖,就算有大军进犯,也很难到达这里。而且仙城离赤望丘很近,赤望丘也能为白额氏族人提供安全的庇护。
大规模的迁徙是艰难的,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巴原国战结束之后,这些人也好不容易在仙城一带站稳了脚跟,重新开垦田地建造村寨,便不想再迁徙回去了。仙城所在的地方足够大,依托原先每年举行朝圣的宫阙,渐渐形成了一座城廓。
城廓之外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园,周围山中又出现了一些新的村寨,迁居到这一带的白额氏民众,总计有八千余人。这座城廓并非处于少务的治下,它太偏远又太特殊,巴国管不到这里来,基本上是依附于赤望丘的。
另一个地方是山水城。
山水城与仙城不同,它早年是被相君相穷封建,后来又得到了巴君少务的册封确认,已建成了多年。可山水城又有与仙城类似之处,它们皆远离巴原腹地,不论城主名义上是否由巴君册封,但实际上却是独立行事,巴国管不到这里来。
若山已担任城主多年,其地位已相当于山水国的国君了,而山水城一带也日渐繁华。加上周围的部族村落,如今常年生活于此的民众已超过万人。(未完待续。)
043、邪修来犯(下)
仙城附近有赤望丘,而山水城附近亦有树得丘。山神理清水已去,如今树得丘的主人是盘瓠和少苗。山水城的基业继承自清水氏,这座树得丘也是理清水的道场福地,严格说起来,盘瓠的确就是清水氏唯一的继承人。
盘瓠与少苗在树得丘上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他们也经常去山水城以及附近的北荒各地玩赏。山爷和水婆婆同样在树得丘上建立了修炼洞府,平日甚为逍遥。盘瓠不想再理会巴原上的烦心事,平日只与各派高人往来,他的修为已突破了七境。
除了仙城和山水城,巴原还有一片治外之地,隐于秀丽奇瑰的群山深处,是一处仙家洞天结界。洞天中有很多美丽的鸟儿每日无忧无虑地飞翔,落地时化为妖娆的精灵少女。这里炎帝仙宫,仙宫如今的主人是瑶姬。
就在这天午时,空中飞翔的鸟儿纷纷落地,化为娇美的少女。这些精灵少女从未离开过炎帝仙宫,不知人间险恶,除了少昊天帝及虎娃也没有见过外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起就一直无忧无虑、心无杂思,但此刻却露出了惊恐不安的神情,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凶险与邪恶气息。
宫阙上方若垂天之云的服常树冠中,飞出了一只火红色的鸾鸟,进入大殿后的高阁化为瑶姬的身形。瑶姬的神色罕见地凝重,此高阁是整座炎帝仙宫所有禁制大阵的阵枢,她一挥衣袖,以炎帝仙宫所在的神民丘为中心,洞天结界之外的连绵山脉上空升起了一片霞光。
……
有人来了,一行共十二人从西偏南方向飞天越过崇山峻岭,进入了巫云山脉。他们背后的崇山峻岭之外,就曾是伯羿斩杀修蛇之地,到达这里,已远离了南荒九黎部族的地界。他们这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飞天时也是隐匿身形擦着树梢而过。
进入巫云山脉后。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出身形在峰峦间结伴飘飞,纷纷展开了强大而诡异的神气威压。这些人明显也有主次,飞在最前面的竟是一位形容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身形已接近于成人,可长得却细皮嫩肉、肌肤宛若婴儿,只是脸颊显得有些消瘦,目光也很妖异。
此人早年的名字如今已无人知晓,但同伴都叫他百岁童子。百岁童子的年纪可远不止百岁了。两百多年前,他就是中华之地一位受万民敬仰的修士,修为高超、驻颜有术,年过百岁形容却宛如童子。百岁童子是民众对他的敬称,他也很乐意接受这个称号。
百岁童子曾是一大派修炼宗门的长老,独居在一座山峰上,潜心修炼不问世事。以他的修为地位,已没有什么俗务需要亲自去操心,宗门以及附近各部族的民众每年都会供奉大量的财物,还有很多人希望能拜入其门下修习仙家秘法。
百岁童子告诉众人。欲结仙缘须斩断尘缘,拜入他门下就要在山中清修,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再下山或返回人间。他越是这么说,就越受众人的敬仰,很多人都希望自家子弟能有这份仙缘。特别是一些大部族中的贵人,若有子弟能拜入百岁童子门下,就算在山中清修不露面,也是一种荣耀和潜在的势力。
百岁童子收门人却不拘出身来历,他挑选的都是十岁出头的孩子,男的模样俊俏、女的形容秀美。每年都会有那么十几个孩子幸运地被百岁童子挑中。被他带上山修炼秘法。百岁童子每次出现时,身边服侍他的也都是一批俊俏美貌的少男少女。
对于百岁童子挑选门人侍者的这种偏好,也有人私下笑谈,他是不是用这种手段蓄养美色以供享乐?但这种说法只是私下开玩笑。谁也不敢公然说出来,也没人会当真。因为百岁童子本人的形容就一直是少年摸样,身边的门人侍者也是少年,看似也很正常。
起初时,没人怀疑百岁童子是一位邪修,就算他好美色、在山中行欲乐。以他的修为地位,享受这些也没人能管得着。可是又过了六十多年,渐渐地终于有人感觉到不对劲了,首先揭穿百岁童子妖邪行径的,是该宗门的宗主。
从百岁童子初次挑选门人时算起,每年都有十几个,六十多年过去了,山中累计应有近千人,就算有人修炼不成已亡故,那么也能留下六、七百号吧?可是丝毫看不出山峰上有这么多人生活的样子,百岁童子每次现身时还是原先的模样,只是身边换了一批少男少女。
就算众人都在山中清修不问世事,有些人就是专门侍奉百岁童子的侍者,但其他人总归会被当成正传弟子。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却不见谁修炼有成、在宗门露面或出山行走,外界的猜疑也越来越多。
但碍于百岁童子本人的修为地位,也没人能去一探究竟或当面质问,每年还是不断有人向百岁童子“进献”童男童女。
当这一年百岁童子走下山峰,又去挑选所谓的门人时,他的师侄也是这派宗门的宗主率领一批心腹潜入山峰,不仅带走了山中的一批侍者讯问,而且还对山中各处洞府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虽然有些隐秘的、有禁制守护的秘地未能进入,但也足够揭示真相了。
真相竟是如此骇人!
百岁童子好色,恣意淫邪超出常人的想象,且男女通吃,他挑选上山的童男童女,其实都是其私蓄的****。刚上山时,谁也不知百岁童子的真面目,这些十岁出头的孩子在仙家高人的面前皆是毕恭毕敬,被调教几年后,很多人都成了他的采补对象,进行所谓的双修。
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仙家秘法,百岁童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告诉他们这就是修炼仙家秘法。山中众门人满足的不仅是百岁童子的****,而且其生机元气也被百岁童子所夺。可悲的是,很多门人在这种环境下还会互相争宠,以得到百岁童子的“重视”为荣。
他们被百岁童子“修炼”得********,很多人的神智已被迷惑,就相信百岁童子是真正的仙家,教会了他们怎么享受真正的仙家妙欲,死心塌地地侍奉百岁童子。百岁童子也会挑选资质出众者教他们修炼,但教的都是供其淫乐的媚功。
久而久之,也会有人察觉不对,但山中男女没有人能活过十八岁。他们的生机元气早已被百岁童子采取一空、难逃夭折的命运。但是在百岁童子只说这些人是进入秘境闭关了,欲求证仙道少说也要百年时间。
更骇人的是,百岁童子不仅是通过这种所谓的双修之法采炼生机。有时他会把人带到秘室中,直接活剖其血肉炼制秘药,或者当场以邪法采炼生机夺其性命。他挑选的都是十几岁的孩子,通过调教与培养,正处于生命力成长最旺盛的时期。
消失的人,山中其他“弟子”都以为他们是进入秘境闭关了,包括有些偶尔察觉到百岁童子邪恶真相者,皆会因此莫名失踪。山中所有人都接受了百岁童子洗脑式的蛊惑,认为这些失踪者是将身心献给了仙尊,而他们也准备着将身心献给仙尊。
这些童男童女在十岁出头时被挑选入山,几乎活不到十八岁,大多只在山中生活七、八年,不断有人消失,又不断有人来到,百岁童子身边的少男少女总保持在百人左右。他将这些人控制得很严密,如果不是外界有人起疑而潜入查探,这些隐秘还很难泄露出去。
宗主带人潜入山中洞府时,不慎触动了某处禁制,正在山下挑选童男童女的百岁童子被惊动了。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并没有回山查探究竟,当场就远遁而去。
真相被揭露后,宗门中以及附近各部族一片哗然,该宗门负责监察弟子行止的长老亦因此羞愤自裁,百岁童子也受到了中华之地的通缉追缉。此事在当时虽然轰动,可传扬的范围并不广,毕竟是一桩人们羞于提起的丑闻。
后来当地还有流言传出,说百岁童子无辜,他是一位真的仙家高人,只是受到了污蔑和抹黑,是因为宗门中的权势争斗,因其超然的地位而受到宗主的妒忌与陷害。甚至有些被“解救”出来的少男少女,也持如此说法,他们相信百岁童子是真正的仙家高人,善良而无辜。
受害者为害人者辩解、受骗者为骗人者洗脱,这是最令人无奈的情况,他们要么是真的被迷惑了,要么就算心里已明白过来却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这就是世间万象吧,但无论如何,百岁童子一百八十年前受到了宗门的追杀和中华之地的通缉。
他修为高超,数次在追杀中逃脱,但也无法在中华之地继续立足了,连躲都没地方躲,所以逃到了南荒深处。如今很多人早已将其忘记,或者认为他已经死了,但他却是南荒中最凶名最甚的一位邪修。(未完待续。)
044、仙宫有主(上)
百岁童子一直以这副形容示人,看上去很有欺骗性。其实在多年前的巴原,也曾有一位象煞童子。太乙当年行走人间总以童子面目示人,显示的就是他的心境,与百岁童子截然不同。可见以童子形容出现在世上的高人未必就是天真烂漫,即可能是太乙也可能是百岁。
逃离到南荒藏身的众邪修,有的仅仅是被驱逐的,而百岁童子却是在追杀中一路逃出来的,亦可见其修为不俗。在这一行人当中,他也许并不是修为法力最高者,却是凶名最盛者。有时候不动手谁也不清楚谁更厉害,但这样的赫赫凶名,就足以令人忌惮了。
眼下进入巫云山脉的这十二人,皆在飞黎赤提供给丹朱的名单上,他们在伯羿到来之前都从原先的藏身之地逃走了。他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因为先前曾想合力对付伯羿,后来又感觉伯羿实在难敌,便又结伴逃遁,换个地方至少可以结成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以自保。
这十二人看似结伴而行,但也明显分为两拨。百岁童子与一名修士并肩飘飞在最前方,后面十人都如侍从般跟随。与百岁童子并肩而飞者,名为掌机,他可能是这些邪修中修为最高、来头最大的,当年的身份也最为尊贵,自称炎帝后人。
末代炎帝榆罔归顺轩辕黄帝,被封缙云氏,其所辖的个各部族后来被统称为四岳部,四岳部中如今最强大的是共工氏。掌机是一个官职,职责与巴原上的城廓工师有些类似,此人在四岳部中担任掌机,后来就以此为名。
掌机出身四岳部,自称炎帝后人,他曾私下挑唆共工氏反叛中华天子。但谋事不利,消息被泄露出去了,引中华天子震怒。他因获罪被四岳部驱逐,但共工氏并没有要他的命。实际上是给了个机会放他逃走,但也永远不得再回。
百岁童子此刻正开口问掌机道:“前方那座山峰,就是传说中的神民丘,炎帝仙宫所在吗?”
掌机先生点头道:“是的。只有炎帝嫡传后人才知晓这个隐秘。据说仙宫中多精灵少女,既纯真又娇艳,童子您一定会喜欢的。”
百岁童子舔了舔嘴唇道:“如此仙宫,本该先生独享,如今却告诉了我等。您被四岳部驱逐到南荒。也有将近百年了吧,明知炎帝仙宫在此,为何不来占据呢?”
掌机先生赔笑道:“当年我修为尚浅,又有修蛇盘踞阻路,想来也来不了啊。五十年前我突破了化境修为,悄悄绕路来过此地,已查探到洞天结界所在,可是凭我的修为却无法打开,那是一座封闭的仙宫。
如今我已侥幸突破地仙修为,再集合我们众人之力。结阵施法费些功夫,总能以仙家神通炼化其空间门户、顺利占据这座仙宫。伯羿我们惹不起,但占据仙宫之后便足以自保,不必再过那四处躲藏、见不得人的日子。
占据仙宫之后,我们更名换姓以炎帝后人的身份出现,便是巴原上第一大势力,也可以结成一派宗门。听说如今有位巴君已重新一统巴原、恢复了往日的巴国。而我们在神民丘上建立宗门,享民众之朝拜,也可接受巴君的供奉。”
后面有一人奉承道:“以二位的修为,再加上我们的实力。在巴原上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巴君敢不供奉吗?整个巴国,将来都会拜伏在仙宫脚下。”
掌机先生沉吟道:“将来的好处自然无尽,但眼下我们进入仙宫后。要暂时蜇伏一段时间等待风头过去。几年后再以神民丘仙家的身份出现,宣告炎帝仙宫重现巴原。届时谁也想不到我们是被人从九黎驱逐至此的修士,而就是世外仙宫高人。”
后面另有人附和道:“是的是的,我们先潜伏于仙宫修炼几年,然后再现身于巴原。届时以我等势力之强,巴原上谁能抗衡、谁不敬服?”
百岁童子毕竟是前辈高人。提醒道:“巴原上并非没有高人,亦有大派宗门传承。据我所知,就有赤望丘、武夫丘、孟盈丘等大派宗门最为强盛。特别是赤望丘中远有宗主白煞坐镇,其人当年虽无地仙修为,但神通手段绝不可小视,真放手相搏并不亚于我等。
好在我听说白煞已修成地仙、飞升登天而去,继位宗主不足为虑。但我们要将巴原视为福地经营、长久安享大乐,就不能再被人视为邪修,以仙宫大派高人身份出现,以势服人,没有必要直接起什么冲突了。”
又有人附和道:“百岁前辈说的对,我们将来都是仙宫大派尊长,享受万民敬仰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被当成邪修?巴原上其他的大派宗门不足为虑,我们也不去攻打人家的护山大阵,若是在巴原上相遇,谁又能与我等争锋?”
百岁童子面色一沉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吗,不要叫我前辈!”
那人赶紧道歉道:“一时失语,请童子您千万不要介意。”
百岁童子的脾气很怪,不喜欢别人把他叫老了,就偏好童子这个称呼,他又问掌机道:“掌机先生,此番能否顺利打开炎帝仙宫,您究竟有几成把握?”
掌机答道:“若仅是我一人,并无把握,但得童子您之助,再布阵集聚众人的修为法力,只要耗些时日、以水磨功夫,总是可打开炎帝仙宫的。……占据仙宫之后,将来若以神民丘宗门大派面目出现,我愿推童子您为宗主。”
百岁童子笑道:“掌机先生是炎帝后人,炎帝仙宫也是您掌握的传承隐秘,您理所当然是仙宫之主。我只想像当初在凉花川一样,做一个闲散的供奉长老,享受人间大乐即可。仙宫隐于世外,乃仙家洞天结界,倒也不必再担忧被人惊扰了。”
掌机先生仍然谦让道:“我为仙宫之主,执掌炎帝仙宫这座仙家洞天结界。但我等今后若以神民丘这派宗门修士的身份出现在巴原,还是应奉您为宗主。”
这两人表面上谦让客气,其实心里各有各的盘算,其余众邪修亦心怀鬼胎。刚才听百岁童子提到白煞飞升登天时,掌机先生心下就有些黯然,他如今亦求证了九境地仙修为,却不得踏过登天之径、登临帝乡神土。
百年前掌机被四岳部放逐,曾特意跑到南荒潜伏于器黎部村寨中,想得到大器诀的传承,可惜未能如愿,后来还暴露了身份被大巫公聚众追杀。如今欲占据炎帝仙宫,他也是想在仙宫中得到大器诀传承,借此受指引飞升神农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
这当然是最佳的打算,若能如愿倒也不必在乎别的了。若是不能如愿,那么占据炎帝仙宫掌握禁制中枢,就掌控了这座仙家洞天结界。以百岁童子为首的其余众邪修,尽管实力强大,在炎帝仙宫中诸事仍得以他为主,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打算。
但在眼下,掌机还得借助众人之力打开仙家洞天结界,所以他在百岁童子面前表现得很谦虚,一直在尽量捧对方。
这些邪修为伯羿所迫逃离九黎之地,聚在一起是为了合力自保,尽管内部也可能有勾斗分歧,但为了将来的共同利益,也有理由继续聚在一起,就看以谁为主了,百岁童子心中未尝没有同样的打算。
终于远离了伯羿的威胁、看到了美好的将来,遥望神民丘,众人皆露出了轻松与兴奋之色。恰在这时,神民丘上一道霞光升起,沿着附近的山脊漫延而开,很显然是有人开启了禁制屏障,这是一种警示。
百岁童子变色道:“怎么回事,掌机先生,你不是说炎帝仙宫早已无主吗?”
掌机先生亦惊讶道:“五十年前我来过这里,尝试以各种手法打开仙宫门户,当时仙宫里并没有任何动静,亦没有人开启禁制大阵阻拦。但我听说仙宫中自古有精灵侍女打理,想必其中有人发现我等到来,便触动了洞天禁制。
区区精灵侍女不足为惧,也拦不住我等脚步。占据仙宫之后将她们尽数收服,由童子您处置便是。”
话虽说得轻松,但他们的反应也很谨慎,缓缓向神民丘飞近的同时,以掌机和百岁为核心,已经布成了阵式。这时神民丘上的霞光汇聚,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开口问道:“来者何人?神民丘乃炎帝仙宫所在,请止步!”
这是汇聚光影形成的镜像,瑶姬出现在霞光中,宛若整座山峰都化为了她的身形,光影的动作表情语气都和她本人别无二致,而她本人则在仙宫楼阁里。
众邪修在南荒中也有一些门人弟子,还通过种种隐秘手段在各村寨潜伏了一些耳目,消息已经算很灵通了,但他们并不认识瑶姬,更不知她已是炎帝仙宫之主。巴原的消息通过种种途径传到九黎,总是有些滞后,而瑶姬在巴原上第一次公开露面,是卢张到访巴都城之时。(未完待续。)
044、仙宫有主(下)
乍见整座山峰在霞光笼罩中化为一位美丽的女子,百岁童子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道:“好美的仙子啊!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其实也不是客人。这位掌机先生,是神农天帝的嫡传后人,守护历代炎帝传承之秘至今,终于寻到此处,将成为当今的仙宫之主。”
瑶姬面色一沉,呵斥道:“你等究竟是何人,因何故犯我神民丘?”
百岁童子笑道:“你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美!我说的是实话,你还不快打开洞天门户,迎接仙宫之主!”就在这时,他却感应到形神已被一股庞然的力量给锁定了,对方仿佛随时都能发起攻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十位邪修也都停了下来。
掌机则上前一步,抬头挺胸道:“我乃炎帝后人掌机,自从末代炎帝臣服黄帝后,所属部族被称四岳、各获封号。我因劝共工氏反叛黄帝、重振炎帝氏系而获罪,被迫远避九黎之地,身负历代炎帝传承之秘,终于寻到这废弃数百年的炎帝仙宫。你若是宫中侍者,速速将门户打开,迎接仙宫之主回归!”
说着话掌机露出了得意之色,仿佛已看到仙宫开启、天花漫落、仙娥列队相迎了。
不料只听瑶姬冷哼一声道:“区区共工之吏,也敢自称炎帝仙宫之主,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我乃炎帝伯陵之女瑶姬,战死沙场转生为一株居草,被轩辕天帝植于仙宫、又受少昊天帝点化,如今已为仙宫之主。你既自居炎帝后人身份,还不快上前拜见,并将闲杂人等驱逐!”
掌机不仗身份还好,他既然那么说了,瑶姬也亮明了身份,并直接对掌机下令,一是要他上前拜见,二是要他驱逐擅自闯入神民丘的闲杂人等。
在场众邪修皆吃了一惊,包括掌机本人在内,他们想的当然不是拜见仙宫之主瑶姬,而是觉得此番夺占仙宫恐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了。原先的打算是从容打开洞天门户,无非费些时日和法力罢了,如今看来先要对付瑶姬才行。
掌机愠怒道:“大胆,竟敢冒充帝女瑶姬,瑶姬早已殒落于五百年前!”同时暗以神念与众邪修赶紧商量对策,看如何去夺占炎帝仙宫,既要化解瑶姬依托禁制发起的反击,又要趁机打开洞天门户,难度比原先预想的要大得多。但凭借他们的力量,只要能够成功地杀入炎帝仙宫,就不难将其夺占。
瑶姬手中亮出一物道:“你不认识我,总该认识此物吧?既以炎帝后人自居,还不上前跪拜!”瑶姬手中出现的就是炎帝令牌,在光影显像中放大了许多倍。这东西在如今已经没什么用了,毕竟已不是炎帝为天子的时代,但恰恰在这种场合对掌机有用。
掌机一时语结,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不禁愣在了那里。他确实认出了炎帝信物,照说应该先行上前跪拜,有什么事然后再谈。
百岁童子看出了掌机的尴尬,赶紧笑眯眯地摆手道:“好美的仙子,你先不要凶,我们都是一家人嘛。掌机先生确实是炎帝后人,守护着历代炎帝传承之秘,他只是事先不知炎帝仙宫有主。
我们是被九黎诸部欺压,走投无路才追跟随掌机先生至此,打断进入炎帝仙宫托身。既然你在这里,那就太好了,请你打开炎帝仙宫、庇护炎帝后人。”
这时瑶姬元神中又突然听见了另一人的声音:“瑶姬妹妹,你千万别上当,这些人都是来自九黎之地的邪修,一个个恶行累累、百死莫赎……”随着话音,玄源走进了楼阁。
众邪修进犯神民丘,离此最近的大派宗门就是赤望丘,最快赶到的高人当然也是玄源。瑶姬已经打开了神民丘一带的霞光屏障,能获晓周围的所有动静,主动打开洞天门户放玄源进来了,而山外的邪修们并不知晓玄源的到来。
玄源一见到瑶姬,就告诉了她众邪修的来历,也是前些日子在彭山中听虎娃转告的。虎娃知道飞黎赤给伯羿的那份名单上都有谁,也听见了飞黎赤对各路妖邪的大致介绍,他还和玄源一起见证了伯羿斩杀几位妖邪的经过。
瑶姬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炎帝仙宫中修行,可不知九黎之地发生了什么,看来事态远比预想的更严重,急忙私下里向玄源问计。
玄源答道:“妹妹且莫着急,注意千万不能撤去神民丘的大阵禁制,尽量先拖住他们。我已向巴原各地传讯,召集所有能联系上的大成修士汇聚赤望丘,合力斩杀这伙邪修。能将他们尽数留下是最好,至少也要将他们驱逐、不能令其祸乱巴原。”
对面来的十二位邪修,其中有三位九境地仙,最低也有大成修为。玄源加上瑶姬,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炎帝仙宫中那些天真烂漫的精灵少女更是指望不上,此刻绝不可出阵作战,依托仙家洞天结界抵御,才能尽量坚持更长的时间。
若是离开宗门道场,只是高人之间飞天斗法,巴原上没有哪一派宗门能敌得过这些邪修。但如果集合巴原上众高人之力,这些邪修也讨不了好,玄源把能通知到的高人都叫往赤望丘了。
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叫到神民丘来?一来很多人并不知道炎帝仙宫的位置,另一方面,大家距此的远近不同、赶路的速度也不同、接到消息的时间不同,不可能同时到达。若分头赶来,很容易被这些邪修在半路上一一截杀,所以力量先不能分散。
首先找一个安全的集结地点,赤望丘无疑是最合适的,然后结阵行动才能确保成功以及大多数人的安全。但眼前的邪修聚集在一起确实很强大,就算玄源这么做,也没有把握让巴原上的众高人皆能全身而退,这也许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吧。
而如今之计,就是要尽量将这些邪修稳住。他们第一步的打算好像并不是直接进犯巴原,而是想占据炎帝仙宫,那就利用这一点,将之吸引在此处,等候赤望丘那边的众高人集结完毕。玄源不愧是当年威震巴原的玄煞,曾率领白额氏族人击溃过两国军阵,当然也精通兵法谋略。
瑶姬听玄源这么说,心中稍定,又暗语道:“若他们强攻炎帝仙宫,我们并非只能被动防守,亦有反击之力。
这洞天结界依托神民丘、以仙家修为打造,汇聚运转天地之力,因而能滋养不死神药服常树生长。若发动仙家洞天禁制全力一击,则足以斩杀地仙,但只能攻击三次,然后则需蓄势百年才能恢复灵机,否则这洞天结界就会崩溃。”
玄源惊叹道:“这仙家洞天守护的禁制,还可以对外主动发起攻击?……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斩杀他们其中三人?”
瑶姬:“是的,天子行宫岂能容邪魔随意进犯,这是历代炎帝布下的手段。原本只是洞天结界受到攻击时,禁制自然运转发起的反击,但我可以控制阵枢,集中这股力量主动攻击。如此一来其威力巨大,但只有三击。
三击过后,百年之内洞天结界的禁制就无力发起反击了,只能被动承受攻击。再接下来就只能由我等亲自出手对敌了,否则仙宫迟早会被攻破的。”
玄源沉吟道:“欲图百年,先谋眼前,这比我预想的情况要好得多。既如此,我倒有另一个主意可以退敌,不妨先试试。否则集合巴原众高人与之一战,就算能将他们斩杀或驱逐,也必然伤亡惨重,非我所愿见。
你先拖一拖时间,找个机会第一个斩杀掌机。此人既然知道炎帝仙宫的位置,也掌握了族中传承隐秘,若是他们真的攻击仙家洞天结界,他的威胁是最大的……”
神念交流的速度极快,商量了这些不过是片刻而已。山外的百岁童子刚刚说完话,只见霞光中的瑶姬收起了炎帝令牌,缓缓开口道:“若真是炎帝后人有难,仙宫当提供庇护。可是你们当中有人自称是炎帝后人、守护历代炎帝传承之秘,又有什么证据呢?”
这个还真不太好证明,并不是话不可信,而是瑶姬需要确凿的证据。百岁童子向掌机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仿佛在说——看你的了!
众妖修也想尽量稳住瑶姬,慢慢打消对方的戒心,悄悄地占据有利位置接近洞天结界,并商量好分工协作,先找到洞天结界门户禁制的破绽,然后才好突然动手。当然最佳的结果,是掌机能够获得瑶姬的信任,让对方直接将仙宫门户打开。
掌机心领神会,独自走向前方道:“瑶姬大人,您的前身已殒落于五百年前,转生于炎帝仙宫中,恐不知天下发生的事情。我可以告诉您我所了解的情况,有些隐秘也只有炎帝后人才知晓,等我说完了,您也就能够确认我的身份了。”(未完待续。)
045、谁先动(上)
掌机不紧不慢地介绍起各种情况,不论有用没用的都说了一大堆。从瑶姬前身殒落后开始,讲述了炎黄之争、榆罔臣服、蚩尤反叛,以及如今中华之地的形势。涉及到个人的情况,他又从童年的经历开始讲起,讲到了自己的出生、成长,从小经历的人和事,听闻的各种隐秘以及得到的传承,以及后来被驱逐的经过。
可以说除了他本人与众邪修在九黎之地的恶行和侵占炎帝仙宫后的打算,掌机该说的都说了,没有一句假话。很多事情是掌机编造不了的,确实也涉及到了炎帝族人的传承隐秘,如此足以证明他的炎帝后人身份了。
说句实话,相比百岁童子,掌机的恶行并不多;相比他说的这么多内容,隐瞒的事情也很少,显得非常地坦诚。这么多事情,就算伴随着神念,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介绍完的,掌机足足介绍了两个多时辰。
说完之后,掌机向瑶姬躬身行了一礼道:“瑶姬大人,您应该能够确认我的身份和处境了吧?我请求带领随从受炎帝仙宫的庇护。”掌机刚才并没有详细介绍百岁童子等人是谁,只说是追随自己而来、寻求仙宫庇护的修士。
瑶姬长叹一声道:“我已能确认,你的确是炎帝后人,知晓一些传承隐秘……”
随着这声叹息,百岁童子等邪修皆感觉到原先锁定自己的那股危险气息消失了,看来瑶姬确实解除了戒备,不禁都心头一松。不料瑶姬的话音未落,那霞光中的身影便抬起手臂遥遥地一指掌机。
掌机忽觉不妙,但连惊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身形就化为了一团耀眼的火球,瞬间灰飞烟灭。
百岁童子等人皆大惊失色,随即后撤结成阵式,惊呼道:“掌机先生明明是炎帝后人,你为何出手袭杀?”他们原以为瑶姬既然认可了掌机的身份,就算不让这么多人都进入仙宫,至少也能让掌机一人先进去,已准备好了趁机一哄而入。
瑶姬冷哼道:“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身份!掌机既为炎帝后人,却引邪修欲谋占炎帝仙宫,罪不容赦!……我既能当场将之斩杀,也可以轻松斩杀你等。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用走了。谁先动,我先取谁的命。
我不愿多造杀业,请诸位在此立誓,不再图谋炎帝仙宫,就此止步永远不进入巴原,也不再于人间为祸,我便可放你们十一人中的十人离去,最后一位立誓者,将被我斩杀于此。”
瑶姬很干脆地先杀了对仙宫威胁最大的掌机,然后以不容商量的语气下了两个命令,一是不让他们动,二是让他们立誓。谁先动杀谁,谁最后一个立誓也杀谁,借刚才一击斩杀掌机之威,将众邪修都给震慑住了,这就是方才玄源的建议。
众邪修真的被吓住了,一时谁都没敢乱动,但也没有人率先立誓。他们也不是傻子,不会莫名其妙地就按着瑶姬的吩咐办,只要不是最先动的和最后立誓的就行。
百岁童子暗中以神念道:“大家别慌,若她真有本事能将我们尽数斩杀,也不必啰嗦这么长时间了。方才那一击之力虽然强大,但也不是随意发出的,我估计她已经不能再来第二击了,只是在吓唬我等。”
不愧是九境地仙,转念间做出的判断就非常靠谱,可是谁又能保证实情就是这样呢?这时又有一人上前道:“诸位不必担忧,我方才已观察大阵禁制许久,它依托洞天结界而设,这一击倒是让我发现了破绽。
方才那一击过后,你们看这漫天霞光顿减、天地灵息有变,就连她凝聚身形的光影都黯淡了不少。由此可推知,刚才那一击,她最多可发出三次,洞天结界的禁制也只剩下两击之力,然后便再无还手余地。
瑶姬仙子,你的手段已被我看破,何不好好谈一谈呢?我们若想强行占据仙宫,你也是根本挡不住的。但我等与掌机不同,他是炎帝后人,您尽可责罚于他。而我等只想寻求容身之处,也可发誓进入仙宫之后绝不会对您不利……”
说话者二十出头的形容,眉清目秀容颜俊朗,漆黑的长髯飘浮于胸前,看上去卖像极佳。他的名字叫钩诸,向来自命风流颇有魅力,碰到瑶姬这样的绝色女子,便忍不住站出来显露一番,此刻上前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掌机已死。
此番聚集的十二位邪修中,实际上有三人已有九境地仙修为,钩诸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相比掌机和百岁,钩诸修的炼时日尚短,无论是凶名还是神通法力皆不及与这二人,所以刚才很自觉地走在了后面。
钩诸虽不像掌机那样掌握了某些历代炎帝的传承隐秘,但他精通阵法,毕竟亦有九境地仙修为,率先看出了瑶姬这一击的破绽,并当众将其揭破。掌机已死,他也动了别的心思,想站出来取而代之,就算不能与百岁童子相争,但至少也会成为众邪修的首脑人物之一。
众邪修经他这么一提醒,也都注意到了刚才惊骇中未曾留意的变化,看来钩诸的判断是对的,对方并没有本事格杀他们所有人,顶多只能再发出两击便会失去还手之力。钩诸此刻已经以首脑的身份,代表众邪修与瑶姬商谈,企图逼迫瑶姬妥协。
反正无论瑶姬答不答应,他们都能攻占炎帝仙宫。若是瑶姬主动打开门户,众人便承诺不会对瑶姬不利。至于不会对其不利,这句话可就有讲究了,待众人占据仙宫之后,瑶姬恐怕再也无法控制与约束他们,很多事可以通过别的手段去做。
仙宫楼阁中,瑶姬暗语道:“姐姐,被他们看穿了,现在怎么办?”
这些邪修的确神通广大,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就被糊弄住,瑶姬那一击虽然威力十足,但也露了底细。玄源却很干脆地说道:“再杀一个!”
瑶姬:“谁?”
玄源:“就按先前所说,谁先动要谁的命。”
那边钩诸刚刚走出来,面带得色微笑着说完那番话,正等待着瑶姬的答复。那范围收拢了不少的霞光中,身形已明显比方才黯淡的瑶姬突然又伸手向他一指。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场景,钩诸突然化为一个火球爆开,瞬间灰飞烟灭。
只听瑶姬冰冷的声音道:“我方才的话,诸位没有听清吗?谁动先杀谁,居然还真有人主动蹦出来找死!还是刚才的话,我要么杀了第一个动的,要么杀了最后一个发誓的,你们自己选吧。”
这第二击之后,漫天的霞光再度收拢,此刻只罩在神民丘的上空,霞光中瑶姬的身形也更显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碎散消失。场面陷入了奇异的僵持,众邪修谁也没说话,更是谁也没敢先动。
钩诸刚才的判断很准确,而且他还“挺身而出”消耗了瑶姬的第二击,此刻只剩下了最后一击的威胁,但众邪修谁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第三个被斩杀者。
而在仙宫楼阁中,瑶姬很紧张地问道:“姐姐,只剩下最后一击了,第三个杀谁?我们每杀一人,便可将他们的实力减弱一分。仙家洞天禁制虽不能再发起反击,但我们依托仙宫固守,也可以支撑更久……”
玄源却摇头道:“这最后一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只要还有这一击之力,炎帝仙宫就是安全的,一旦动用之后才是真的陷入险境。他们还有十个人,至少有一半修为在化境之上,更有一人有九境地仙修为,你我两人难以力斗。
且等着吧,只要他们不动,我们就不必理会,现在害怕的是他们。”
假如局面就这么僵持下去,等接到通知的巴原众高人在赤望丘集结完毕,那么玄源就能控制住形势。可是局面并没有僵持多久,半个时辰之后,百岁童子突然开口道:“瑶姬仙子,你只有最后一击,又如何再对付我们剩下的十人?”
神民丘上寂静无声,瑶姬根本就没再搭理他。百岁童子自顾自又接着说道:“我等方才差点被你吓住了,就算你还能发出同样的一击,也未必能再斩一人。掌机与钩诸,都是不慎被袭杀,他们脱离了大阵。而我等十人此刻结阵不散,神气法力攻防一体,亦足以承受你那一击了。”
仙宫楼阁中瑶姬不禁微微变色,百岁童子真的看出了最重要的破绽,其实若给他足够的时间,这位高人迟早能看破,可是现在的时间显然太快了,对方却已经反应过来。
瑶姬击杀掌机时,掌机是毫无防备的。瑶姬击杀钩诸时,钩诸是主动走出来了,在那一瞬间脱离了众邪修的阵式,玄源抓住机会很果断地让她动手。
但此刻十位邪修在半空结阵,神气法力融为一体。如果瑶姬真的发出最后一击,这一击之威将由十人共同承受,阵中有些人比如百岁童子这位九境地仙未必会真的害怕。
其实这仙家洞天结界的守护禁制,威力也并没有那么夸张。在寻常情况下,遇到外来攻击时会自动发起反击,力量很分散,瑶姬只是控制仙宫阵枢将其集中了起来。她方才不是不能同时攻击所有邪修,可那样的话威力同样是分散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可是现在的局面,对方十指已握拳,最后一击未必能奏效,而且她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击。这时玄源轻轻拍了拍瑶姬的手臂,示意她不必担忧,且静观其变。瑶姬微微一怔,随即亦露出惊喜之色。(未完待续。)
045、谁先动(下)
百岁童子说完话等了半天,神民丘中毫无动静,瑶姬根本没有搭理他。怎么办?众邪修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能总是在这儿耗着,必须要做出选择。
瑶姬依托炎帝仙宫的仙家洞天结界,只剩下一击之力。众人若结阵承受或可抵挡,但谁又敢肯定就一定能挡得住呢?就算能挡得住,阵中修为较弱者是否也都能承受呢?很多人都犹豫了。
修士结阵讲究神气与心念相通,若是众人心不齐、各怀犹豫,这阵法就运转不了,所以往往只是同门修士之间由长者主阵。百岁童子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珠子一转,突然暗中发送了一道神念。除他之外,在场的还有另外九名邪修,此刻却只有八名邪修收到到了神念。
众邪修神情皆是一怔,转念间便重新达成了一致,以百岁童子为主,瞬间运转了阵法。他们的身形都没有动,最后一名没有收到神念的邪修却发出一声惊呼,身子腾空飞起被抛出了阵外。
百岁童子心机歹毒,他联合另外八名邪修运转阵法,首先并不是自己动,而是将最后一名同伴给扔出去。瑶姬不是说了嘛,谁先动就杀谁,那么就让一个人先动,引出她的最后一击。这是壁虎断尾之计,只须牺牲一名同伴。
被同伴合力抛出阵外的这个倒霉蛋,名叫乌冬。说是邪修,乌冬其实就是出身于南荒的大妖,却和这伙人混在了一起,他的修为已有六境,也算得上高手了,却是这伙人中修为最低的,凭借偶尔得到的一件飞天神器,平时也可御器飞天。
乌冬突然从法阵中被抛了出来,怪叫一声赶紧御飞天神器稳住身形。百岁童子等人都凝神关注着霞光中瑶姬的身形,等待她发出那最后一击,然后便准备一拥而上、打进仙宫。
惊呼之后,乌冬又发出一声惨叫,却不是瑶姬出手。神民丘脚下突然射出了一道金光,似能穿透空间,瞬间就就没入了乌冬的胸前消失不见。金光不见了,乌冬却身形一震化为了一只巨大的蜥蜴,从头至尾足有三丈余长。
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幕,就连乌冬本人也没想到,致命的攻击竟会来自别处。他被当场格杀,现出原身时便已殒落。金光消失在他的形神中不见,而数丈长的巨晰原身却好似化做了箭矢,被澎湃的法力裹挟着射向高空,高空中随即似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
众邪修齐声惊呼道:“伯羿!”
这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可怕的噩梦,如果不是因为伯羿,他们也不会离开经营多年的老巢,如逃难般来到这乌云山脉。伯羿之威,可比面前的瑶姬恐怖太多了!没有任何商量和犹豫,结阵的众邪修哄然而散,调头就向着来处极速遁走。
伯羿居然到了乌云山脉,而且就堵在前方,谁还敢留下来找死?瑶姬那最后一击爱冲谁就冲谁去吧,若是此时不走,恐怕就永远没有机会再走了。
……
瑶姬的最后一击始终并未发出,反而以惊喜的声音道:“虎娃,你来了?”说着话打开了仙宫的门户,虎娃进入了仙家洞天、来到了楼阁之中。
瑶姬启动了霞光屏障,自能察知神民丘周围的动静,她刚才就察觉虎娃已经来了,而玄源当然比她知道的更早。虎娃和玄源之间自有传讯手段,他在彭山中闭关时被惊动,立刻出关赶来。
虎娃是得到消息最早、也是赶来速度最快的修士,他没有去赤望丘,而是像玄源一样直接赶到了炎帝仙宫。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他可没有伯羿那张神弓,却以太极图为弓、石头蛋为箭,射杀了乌冬,就是在模拟伯羿斩杀妖邪的场景。
同时借助两件神器的变化射出这一箭,虎娃尽了全力,以他的九境五转修为,当然也显得威势十足。但若仔细分辨,这可比伯羿出手差远了,尤其是最后在高空爆发的那一轮“太阳”。
以虎娃的修为法力,不可能是这十名邪修的对手,哪怕仅是对付一个百岁童子都够呛,顶多只能勉强自保。虎娃的修行岁月毕竟尚短,而在二百年前,百岁童子就是中华之地的成名高人了。
但巧就巧在,虎娃射杀的是众邪修中实力最弱的乌冬,而且是在其猝不及防间突然偷袭,因此也能做到一击必杀,呈现出完全碾压式的效果。射中乌冬的那一道金光并无破绽,就是在其毫无防备间取其性命,尽量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量,哪怕是伯羿本人出手,恐怕也是这般情形。
可是接下来那妖修原身如箭矢般飞向高空,又化为一轮“太阳”爆发时,若仔细分辨却是有破绽的。先前伯羿出手,太阳”皆爆发在极高的天际,方圆数百里内都能看得见。而虎娃射出的这轮“太阳”远没有那么高,爆发的范围更没有那么大。
可是恰恰因为距离更近,尽管爆发的范围不大、威势不足,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的感觉是差不多的。
因为霞光的遮蔽,众邪修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虎娃的到来,而且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瑶姬的光影身形吸引了,都在防备与等待着她发出最后一击,根本没想到虎娃冷不丁射出了这一箭。
见此情景,众邪修都以为是伯羿来了,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无暇再仔细分辨,瞬间便跑光了。
虎娃走上仙宫中的楼阁,朝瑶姬行礼道:“我赶到得还算及时,他们以为是伯羿出手,都给吓跑了!”
玄源挽住他的手臂道:“夫君,没有惊扰你闭关吧?”
虎娃:“闭关这段时日的修炼虽前功尽弃,但我也不是没有收获,回头继续修炼便是,眼下还是这里的事情要紧!”
瑶姬也向虎娃行礼道:“这次要多谢你了,假如不是你……”
玄源伸手扶住她道:“妹妹又何必客气呢,这是巴原众修之责,而你拖住与抵挡九黎邪修这么久,还斩杀了其中两人,已居功甚伟。”
瑶姬不无担忧道:“姐姐已经通知巴原众高人相聚赤望丘,以全力对付这些邪修,可是他们现在跑了,若今后再来袭扰……”
虎娃笑道:“这倒不必担忧,看他们逃的方向是往回去,那便是曾经的修蛇盘踞之地。我已经告诉了太乙,而太乙通知了伯羿。伯羿大人正等着他们呢,这次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
九位邪修从乌云山中转身向回逃,一路不敢停留,能飞多快就逃多快,惟恐被伯羿追上斩杀。
他们自知可能跑不过伯羿,但只要跑得过其他同伴就行,等暂时脱离伯羿的追击后,赶紧找个隐秘的地方收敛气息躲藏起来,至少要躲好几年不能露面了,往后就算再露面,也得换一个身份。
百岁童子的速度最快,他隐匿气息如一道流星般已离开了乌云山脉,一头扎进了原修蛇盘踞的领地上空,正准备寻找隐秘的地方躲藏,周围的天地却忽然一变,抬眼只见茫茫一片,展开神识也触及不到边际。
百岁童子毕竟有九境地仙修为,也很有见识,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在慌不择路间撞入了高人展开的随身空间结界。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施展如此仙家大神通手段,百岁童子自己就有这个本事,但施展得远没有对方如此精妙。
仙家的随身空间结界,与炎帝仙宫那样永久性的仙家洞天不同,它只是一种神通法术,在施展时可以开辟一个临时的空间,只要法术一收,这个空间便会消失。但如此神通手段,也是打造空间神器、进而开辟仙家洞天的根基。
很多仙家互相之间的斗法切磋,往往也再展开随身空间结界进行,如此可尽量不波及外界。而且只要这个空间结界不被打破,发生在这里面的事情,外界的人也毫无察觉。
有人已在此地张好了一个陷阱,在等着百岁童子,就像打开了一个口袋把他包了进去。百岁童子亦有九境之能,在寻常情况下,他亦可施展大法力从这个空间中穿出去,但此刻他却不敢动,因为远方的虚空中站着一个人,正是手持神弓的伯羿。
不仅是百岁童子,另外八名邪修也都看见了虚空中的伯羿,他们皆一头撞进了伯羿早已布好的陷阱,一个都没漏掉。这八人并无仙家修为、破不开空间结界,他们想脱困而出,要么等待伯羿收了法术,要么就得击败面前施法的伯羿,但这简直就是做梦。
他们虽然都在伯羿布下的随身空间结界中,却看不见彼此,这就是空间法术的神妙之处,每名邪修都单独面对着伯羿,而伯羿却手持神弓面对着所有人。
伯羿冷笑道:“太好了,你们自己聚齐了,也免得我一个一个找出来。若是分别藏匿不出,我还真不能像今天这样将尔等一网打尽!”(未完待续。)
046、服常****
伯羿举起了神弓,每名邪修看见的都只是一道金光向自己射来,而伯羿的神箭却是同时射向了九名邪修,其势威不可挡!这一切只发生在空间结界中,南荒中并没有又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众邪修殒落得无声无息,甚至不为外人所知。
伯羿收起神弓,望着白茫茫的虚空似是自言自语道:“重华这小子,真是好算计!”
斩杀妖邪,当然是伯羿的任务,除他之外没有人能完成。但怎么斩杀妖邪,却要看丹朱如何安排。而重华给了具体的建议,便是首先斩杀大妖,且将修蛇放在最后,然后再看众邪修的反应。
其实无论伯羿以何种方式去斩杀妖邪,都无法阻止众邪修的隐匿和逃窜。理论上倒是有一办法,那就是以仙家大神通化出二十道分身,同时去斩杀二十位妖邪,或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实际上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
以某些妖邪的强大,比如修蛇、猰貐、九婴,就算伯羿也不能掉以轻心,出手时务求保持在全盛状态。若是化出二十道分身分别去斩杀妖修,力量就等于分成了二十份,伯羿绝不能那么做。况且九黎诸部给的情报也不尽准确,伯羿事先也很难判断这些妖邪真正的实力。
重华给的建议很有讲究,不紧不慢地依次去斩杀那些大妖,实际上就是给了那些可能逃窜的邪修足够的准备与反应时间。他们可能在洞府周围布置陷阱,也会相互联络、聚众壮胆,集合起来企图共同对付伯羿——这几乎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大妖被斩杀,众邪修会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惊吓,到最后连修蛇也让伯羿给宰了,众邪修是不会有勇气等着伯羿杀上门的,他们只会逃窜。
为了增强自保之力,他们十有八九会一起逃窜;为了躲避伯羿的威胁,他们很可能会找一个自以为安全地方躲起来,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结成一股新势力、以新的身份出现。而他们逃往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巴原。
重华预料得非常准确,众邪修真的就是这么做的。重华给了伯羿两个建议,那就是在斩杀修蛇后也隐身不出、等待这些邪修的消息。这些邪修如果流窜入巴原,那么伯羿就追到巴原将之斩杀,这也算是助巴君一臂之力,代表丹朱向巴君既视又示好。
如果这些邪修没有出现在巴原,只要查探到消息,伯羿也可将之暗中斩杀,但没有必要再让九黎诸部得知,就让他们的下落永远成谜吧。只要这些邪修不知去向,九黎诸部就必然担心他们会再度出现,仍有求于伯羿与丹朱,不敢轻易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
重华果然聪明,所有的事情都没猜错,但还有些情况是他事先没法料到的。比如重华并不清楚掌机知晓炎帝仙宫的秘密,而掌机带领众邪修进入乌云山脉企图夺占炎帝仙宫。重华更不知晓远在巴原彭山中闭关的虎娃,也在九黎之地安排了后手。
伯羿斩杀修蛇后并没有走远,只是谁也不知他在什么地方,但有两个人却有办法找到伯羿,一日飞黎赤、二是太乙,他们能找到伯羿,都是因为伯羿身边的那只飞蜈。太乙已经追踪飞蜈的气息很久了,再找起来也是轻车熟路,而飞蜈却不知太乙的存在。
虎娃远去九黎之地的化身,这些日子就和太乙待在一起,当他的本尊于闭关中被惊动之时,立刻通过化身转告了太乙。太乙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飞蜈留下的气息暗中找到了伯羿。
玄源和瑶姬尽量稳住众邪修在拖时间,虎娃首先赶到了神民丘,一箭惊退众邪修。而伯羿得到太乙的消息,就在众邪修的逃亡路线上打开空间结界等着。
这也算是虎娃和伯羿联手布下陷阱,将众邪修都坑了进去。常人很难体会仙家的算计手段,而虎娃在闭关中被惊动时,就已经算好了这一切。众邪修是被伯羿惊走的,但神民丘中射出的那一箭者却不是伯羿:他们企图躲开伯羿的追杀,不料逃窜时却正好撞了到了伯羿本人。
虎娃当然也懂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这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了,比重华原先的两个建议都好。此事虽然没有惊动巴君,却惊动了巴原上的众高人,伯羿出手也算是向巴原众修示好。另一方面,他也如愿斩尽了名单上众妖邪,使其永远不能再为祸人间,且不被九黎诸部所知。
太乙就在战场下方等着,说是下方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抬头只见晴空万里。伯羿斩杀众邪修仿佛发生在另一片不存在的天地中,那是他展开的随身空间结界。
太乙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他不知道斗法的结果如何,更不清楚伯羿为何要用这么长时间。整整一天之后,他突然接收到伯羿发来的神念,这才松了一口气,眼前的天地一变,进入到一片虚无的空间内。
伯羿打开了随身空间结界,让太乙也进来了,两人之间所说的话包括这里发生的事情,便不被外界所知。太乙一见到伯羿,便行礼道:“伯羿大人,恭喜您尽斩妖邪!”
伯羿还礼道:“我也要谢谢你通知我这些邪修的行踪,请问是何方高人谋划了这一切?”
太乙:“是我的师尊彭铿氏大人,他亦有化身在九黎。是他让我告诉您,只要在此地守候,便可将众邪修一网收擒。”
伯羿诧异道:“你的师尊?倒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你现在可以仔细说说,巴原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昨日只斩杀了九名邪修,还有另外三人哪里去了?”
太乙也不隐瞒,详细告诉了伯羿他所知的一切,包括虎娃的计划和巴原众高人的准备。若是伯羿能将众邪修一网打尽,当然是最好不过,但虎娃也没有将宝完全押在伯羿身上,还是让玄源通知巴原众高人齐聚赤望丘,如此也算是有备无患。
伯羿笑道:“若有机会,我倒很想与你的师尊好好结交一番。”
太乙:“我师尊控也是这么想的。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了,而他也托我转告您另一件事,将在南荒某地等您。在那里,您也会见到一真在寻找的人。”
伯羿纳闷道:“我一直在寻找的人?你师尊怎会知晓,他说的是谁?”
太乙摇头道:“我亦不知,师尊并没有告诉我,只说有些事不能言之过早,而届时自见分晓,他想约您到一个地方见一面。”
伯羿点头道:“好,我一定如期而至的!……太乙,你跟随了我这么久,也帮了我很多忙,但我还想你再帮一个忙。”
太乙:“伯羿大人太客气了,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伯羿:“众邪修已尽数斩除,我也算不辱使命。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带回巴原,转告给齐聚赤望丘的众高人,好让他们安心,同时也请他们守秘。……这其实并不是我的主意,而是重华的建议、丹朱的安排。”
太乙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道:“明白了,我代表巴原众修向您致谢,他们会守秘的,不会让九黎诸部知晓。”
伯羿一招手,虚空中浮现出一堆东西,件件宝光闪烁、皆非凡品。他指着这些东西道:“众邪修留下的器物,有的不适合再传承、已被我毁去,但剩下东西对很多修士而言亦很难得,就当是一点谢意吧,请你收下。”
众邪修已被伯羿所斩,他们留下的东西当然尽数被伯羿所得,有些淫邪之物若流传出去,可能继续为害人间,都被伯羿给毁了。可剩下的还有不少好东西,各等神器就有十一件,另外还有很多珍贵天材地宝、世间难寻的灵药。
众邪修逃亡时还随身带着的东西,没有那件不是宝物。如果说这是一场战争,那么这些宝物就是战利品。就算伯羿看不上他,也可以带回去交给丹朱,由丹朱再赏赐他人,但伯羿此刻却全都送给了太乙。
伯羿斩杀百岁童子等九名邪修之后,又让太乙等了一天一夜,就是在处理那十一件神器呢。
神器传承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留有打造者的仙家神魂烙印,后人得到传承才能使用;另一种是没有打造者的仙家神魂烙印,大成修士须祭炼一番、留下自己的神念心印才能掌控,但另一人再得到时,亦须先抹去原持有者的留下的神念心印。
这十一件神器情况不一,都需要做一番处理。第一种情况比较麻烦,要想抹去打造者的仙家神魂烙印或者将其暂且封印,祭炼者的修为法力必须比这件神器的打造者更高,而且颇费功夫;第二种情况比较简单,对于伯羿而言怎很轻松。
不论这些神器的最初的打造者或原先的使用者是谁,看来没有一个人的修为法力能超过伯羿,所以伯羿全部给处理好了,如此才好送给太乙,否则就算太乙拿到了也没法用。伯羿显然为此费了极大的心血,所消耗的大神通法力比斩杀那九名邪修更巨。
太乙赶紧推辞道:“伯羿大人,我怎么可以收下这些呢?不瞒您说,您斩杀修蛇之时,从战场里飞出来的那些东西,就已令我收获颇丰了!”
伯羿笑道:“这是一份见面礼,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既是谢意也是歉意。请你把它带到赤望丘,就说是帝子丹朱大人对巴原众高人的敬意。”
说谢意还好理解,因为伯羿托太乙带话,让巴原众高人也保守这个秘密,但说是歉意就有点突兀了。可太乙也是明白人,并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伯羿以丹朱的名义将这些器物将给巴原众高人,当然也有他的用意。
既如此,太乙也就收下了东西,沿着众邪修曾走路的路线,首先真奔神民丘而来,因为虎娃和玄源此时仍在炎帝仙宫中。
……
瑶姬早已隐去了神民丘上空的霞光屏障,炎帝仙宫仍不为世人所见。正如玄源据说,那第三击是绝不能轻易发出的,否则百年之内炎帝仙宫若再遭受攻击,洞天结界便会失去反击之力,只能被动的防守,将很难抵挡拥有九境地仙修为的高人进犯。
虎娃留在炎帝仙宫未走,也是在等太乙的消息,他还不能确定伯羿已尽数斩杀了邪修,还在防着那些人去而复返。另一方面,巴原各地得到通知的大成修士,仍陆续赶往赤望丘汇合。太乙的到来,终于让虎娃等人松了一口气。
炎帝仙宫中极少有客人到访,三百多年来曾经只有虎娃。外人也极少知道炎帝仙宫的位置,甚至根本就不知有炎帝仙宫的存在。且不说瑶姬好不好客,她这么谨慎自有理由的,比如刚刚发生的事情就是个例子。
如今一次来了玄源、虎娃、太乙这三位访客,仙宫种已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击退众邪修之后,精灵少女们也很兴奋,瑶姬特意设宴款待了三人。她在席间说道:“此次惊动了巴原众高人齐聚赤望丘,是为解除炎帝仙宫的危局而来,我理应隆重致谢。”
太乙道:“守护巴原,乃是巴原众修之责,瑶姬仙子能拖住并斩除两位邪修,其实巴原众修还得感谢您呢!大家这一趟也不白来,伯羿大人以丹朱的名义,将众邪修留下的器物都托我送往赤望丘,以示对巴原众高人的谢意。”
瑶姬却摇头道:“那只是他人的心意,炎帝仙宫也必须有所表示,几位请随我来。”
瑶姬离开了宴席,将虎娃等人带到了大殿后方,这里没有别的花草建筑,只有一株服常树,盘枝虬曲状若垂天之云。这株树都快赶得上太乙的原身了,虽没有太乙原身那么高,但是树冠展开所笼罩的范围却更大一些。
太乙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诧异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服常树吗?我怎么觉得它有枯槁之兆,若人之元气受损?”
瑶姬答道:“这是因为我发出了那两击,使洞天结界中汇聚的天地灵息有损,若真是发出了第三击,这株服常树恐也难以保住了。如今倒无大碍,只是其生长受些影响,再用百年时间,即可渐渐恢复元气。”
瑶姬化身一只火红色的鸾鸟飞上树冠,片片羽毛卷过,将已成熟的服常果尽数摘了下来,并现场炼化服常树的叶片将之封存,使其灵效不失。在通常情况下,服常果一旦摘下来就要立即服用,但虎娃上次就这么做过,瑶姬也掌握了保存它的手段。
服常树很大,但是服常果生长得极为缓慢,真正完全成熟的并不多,此番共得一百多枚。瑶姬将这些服常果都交给玄源道:“虽然邪修已去,但也不能让众高人白来一趟,此番齐聚赤望丘机缘难得,不如就召开一次服常法会。”
玄源有点傻眼道:“服常法会倒是个好主意,可是妹妹,你用得着拿出这么多么服常果吗?我见你将已成熟的不死神药全部摘光了,难道炎帝仙宫中就一枚都不留了?”
瑶姬叹道:“若是此番炎帝仙宫被攻破,这些服常果同样一枚都留不下来,既如此,那我就以之为谢礼。服常树还在,假以时日,还会有新的服常果陆续成熟。此番惊扰了彭铿氏大人闭关,烦劳巴原众高人齐至,我也实在想不出还能怎样答谢了。”
瑶姬建议顺势在赤望丘召开一场法会,这些服常果,凡是赶来的高人皆有份。
虎娃笑道:“瑶姬仙子说的也有道理。阿源,你就收下吧,带到赤望丘让众高人分享。太乙,你另拿十枚带在在身上,赤望丘法会之后,你返回九黎送给伯羿,也算是巴原众修的谢意与敬意,人情不能只欠不还。”
玄源问虎娃道:“太乙在法会之后返回九黎,那么你呢,要返回彭山继续闭关吗?”
虎娃:“我就不回彭山了,法会之后,就在赤望丘秘境中闭关,务求行功圆满。”
瑶姬:“彭铿氏大人若是闭关修炼,就在这炎帝仙宫中倒很合适,您甚至可以就在这服常树上构建一处洞府。”
虎娃未语,玄源则笑道:“夫君,此处的仙家洞天结界的守护之力,要到百年之后才能完全恢复,我们也应留下仙家传讯手段,瑶姬妹妹有事可及时通知。”
瑶姬见虎娃若有所思,又说道:“彭铿氏大人若不在仙宫中闭关,也可留一化身在此。您斩一化身远赴九黎,从初境重新开始修行,是一种印证方式;若更有所悟,再斩一化身于炎帝仙宫中修行,修为或可更进一层。”
虎娃笑了,终于开口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就留一化身于在此吧,就在这服常树上。”
瑶姬、玄源、太乙一齐抬头道:“哪儿呢?”
虎娃抬手道:“就在那枝叶间。”
顺着虎娃手指的方向以及暗中的神念指引望去,虎娃所谓的化身竟然是一朵花,而且是一个刚刚结出的花骨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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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黎山
见众人都有些发愣,虎娃笑着解释道:“服常果能助人脱胎换骨,乃天地间灵性所化生的不死神药。我斩一化身为此花,开花结果便是修行,待到服常果成熟之日,便是此化身脱胎换骨之时。若有朝一日此化身修行圆满,也意味着我在世间的修行圆满。”
瑶姬惊叹道:“我已渐渐恢复前世见知,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有谁如此斩化身修行,就连历代天帝恐怕也没有这般尝试过。”
虎娃:“若仅仅是为了九境九转圆满,其实不必如此。这只是我的一番印证尝试,不到见分晓之时,亦不知能否成功。”
两人说的都是大实话,自古九境地仙斩化身修行,从来就没有像虎娃这么做的。白煞曾斩化身到彭山中与虎娃做个了断,虎娃曾斩化身完成了巴原学正的职责,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情况。虎娃的巴原学正化身,如今已修行圆满了,所以他的修行才能更进一步。
后来虎娃又斩化身随侯冈远赴九黎之地,却是刚刚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时的少年模样,且并无修为在身,这样的化身就很罕见了。就因为这种情况实在出人意料,所以就连伯羿都没认出来,谁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
若是另一位九境地仙,未必需要这么修炼,同样也有希望走到世间法的尽头。而虎娃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印证大道之本源。每一境中的修炼,虎娃并无师尊指引,所追求的也不是突破境界本身,而是将境界领悟并演化到极致、与大道本源相合。
此番闭关虽然被惊扰,但正如虎娃所言,他并非没有收获,至少又斩出了一个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化身。仙家阳神化身,不是想修就能修成的,那相当于自己的另一个身份,须有缘法并能领悟其境。像服常树上的这个花骨朵,很多九境地仙恐怕根本就做不到。
虎娃今天却做到了,所斩除的仙家阳神化身有了另一种“原身”,它修炼的过程就是在服常树上开花结果,若一切顺利,服常果的成熟就意味着脱胎换骨,此化身继续修炼圆满,也意味着虎娃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走到世间法的尽头。
当然了,虎娃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他已见证了天刑之威,知道自己迟早也有一天要面对天地间那毁灭的力量,不到真正去承受的时候,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有把握能渡过。
虎娃斩此化身,实际上也是在炼化一种不可思议的灵药,它比已知的各种不死神药更加神奇。此化身的圆满便意味着虎娃已修至世间法的尽头,若是虎娃的仙身被毁、但阳神仍在,或借此留下一线生机。
但就目前来说,这只是虎娃的想法而已,也是前人所未有过的尝试,至于能否成功,虎娃现在也没有把握。
……
巴原众高人齐聚赤望丘,凡是玄源能通知到的大成修士,都放下手中的事情赶来了。武夫丘宗主剑煞亲自带着二长老和三长老赶至,是来得最快的;孟盈丘新任宗主青黛镇守宗门道场,而烟衫与虹影两位长老都来了。
云起、古令、贤俊这三位好友联袂而至。长龄先生与已辞官归隐的伯劳大人结伴而来,途中又与从众兽山方向出发的羊寒灵汇合。步金山宗主三水先生带着敖广赶到。还要炼枝峰宗主瑞溪、大足山宗主本寂、附灵宗宗主苗蒙、甚至竹山派宗主顾采奇也都赶到了。
还有些人没有来,是因为玄源根本联系不上,但此番赤望丘上也算是高人齐聚,巴原各地的大成修士,包括虎娃、玄源、瑶姬、太乙在内,共出现了二十八位。
这二十八人若结阵对敌,应足以抵御进犯炎帝仙宫的邪修,但如今已用不着再斗法了,赤望丘上只是一场相聚的盛会。
到场的二十八位高人,分享了瑶姬一百一十枚服常果。这当然也不是完全按人头平分,首先每人都分到了三枚,其他的则是聚会的彩头,有人下场演法切磋、有人登台讲述交流修炼心得,都可以多得一枚,最后剩下的还是留在玄源手中。
伯羿托太乙转送了十一件神器,则是按宗门分配的,除去若干散修高人之外,来到赤望丘的大成修士正好代表了十一派宗门,这还真是巧了!没必要争抢挑拣,各依缘法取走吧。除了神器之外,还有其他很多宝物,在场人人有份。
至于被斩杀于神民丘外掌机、钩诸、乌冬,其随身的其他东西都被毁了,但也留下了五件神器。这五件神器瑶姬未取,都给了虎娃,因为除了虎娃,这里暂时没人能洗去打造者留下的仙家神魂烙印,就由虎娃将来再慢慢处置吧。
借着这场服常法()会,虎娃向各位高人介绍了卢张到访巴原、帝子丹朱出使九黎、伯羿斩杀妖邪等情况。卢张到访巴原,很多人都已经听说了,毕竟他在巴原各地转了快三个月,但是九黎之地发生的事情,很多人并不了解,皆惊叹不已。
丹朱与九黎结盟,或者说他代表中华天子重新接受九黎诸部的臣服,又派伯羿斩杀了威胁到九黎诸部生存的妖邪,虽然发生在巴原之外,但对巴原亦有深远影响。邪修进犯就是其后果之一,众高人便是因此相聚,目前这个问题解决了,但还有其他的事情。
眼下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巴原与外界的道路被打通了。在伯羿斩杀修蛇之后,实际上九黎之地与巴原之间就可以有交流往来了。也不能说道路就此完全打通,因为中间还隔着巫云山脉,山外更有崇山峻岭,可是假以时日,未尝不可修筑来往的通道。
就眼下而言,普通人想在九黎之地与巴原之间来往,仍然险阻重重,但如果派大队人马并有高手护送,也不是不可以交流互通,只是代价比较大。既如此,虎娃便托长龄先生回去转告少务,趁早做好谋划准备,巴原可不再像以往那样几乎完全与世隔绝。
这场法()会之后,虎娃与玄源送别了师尊剑煞等各路高人,进入赤望丘秘境再度闭关。
……
九黎之地,虎娃独自穿行在蛮荒深处,他这具化身的修为已至五境九转圆满。他正在寻找着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一种存在,也是他突破六境大成的契机。
如此斩化身修行,确实很罕见,假如唤作另一名九境修士,只要神通法力足够强大,斩出的化身自然就有九境修为,相当于另一个自己。就算为了特殊的目的斩出的化身,比如虎娃的巴原学正化身,那也是为了断某种世事因果,完全没必要像他这样修行。
可是虎娃既然这么做了,此化身的修行就要寻求相应的机缘。他行走的位置在原先九婴与凿齿的地盘之间,数月之前,这里还是荒僻的禁地,没有任何人会经过。
哪怕没有凶兽的威胁,黎民打猎、采药、开垦田地、发掘矿藏,都没必要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有了两位大凶的存在,先前有人只要靠近这一带,那更是有去无回。
如今东边的九婴已被斩杀,木黎部占据了那片土地肥沃的河谷,正在修建新的村寨,开垦更多田园,还有人在河畔造船结网。而西边的凿齿被斩杀后,器黎部占据了那条富含矿藏的山脉,正组织人手搜集山中遗落的各种宝物。
恰恰是虎娃所经过的这片荒野,依然不见人迹。穿过原九婴和凿齿盘踞之地,再往前行,就是原掌机的洞府所在之地,而掌机如今亦已被斩杀在神民丘外。
在虎娃看来,九黎各部大巫公提供给丹朱的那份妖邪名单中,凿齿和掌机是最特别的两位。首先是凿齿,它根本就没离开过盘踞的那条山脉,也离不开那条山脉,也从来不会去袭扰九黎村寨。如果说凿齿杀了不少黎民,也都是那些黎民主动潜入了它的地盘。
凿齿困守在那么荒凉的乱石山上,根本没有造成威胁。九黎诸部的目的是想收服它,可以说是因为利益。可是九黎诸部又为何要杀掌机呢,这就有点解释不通了。严格地说起来,掌机并非妖邪,他更像是一位在深山中清修的隐士。
在神民丘外,掌机是对炎帝仙宫威胁最大的人,所以瑶姬第一个要斩杀他。可是在南荒之中,掌机的恶行不彰,至少没听说过他做过什么残害黎民的事情。看他的洞府所在,也和黎民各部村寨之间远隔着九婴与凿齿的领地,平时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四岳部放逐掌机,当然有其理由。他曾挑唆共工氏反叛中华天子,谋事不秘为中华天子所知,四岳部也不得不做出处置,仅是放逐已经算手下留情了。掌机后来带领众邪修企图夺占炎帝仙宫,这是取死之道,所以瑶姬第一个杀了他。
可是在此之前,掌机在南荒中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至少没有凶名流传。身为炎帝后裔,掌机甚至对黎民也是持同情态度的。而且以掌机的九境地仙修为,也无须和那些贫苦的黎民争夺什么,他更像一位隐居清修的高人。
与这样一位高人之间,九黎诸部完全不必发生冲突,以礼结交便可。九黎诸部要斩杀掌机是令人不解的,更令人不解的是,掌机为何知道伯羿会来杀他,从而联系其他各位邪修聚在了一起,最终带着大家一起跑路了?
九黎各部大巫公提供给伯羿的名单上,共有二十位妖邪,伯羿先斩了八位,剩下的十二名邪修聚都在一起跑路了,恰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有些问题如果没有意识到,可能也就忽略了,但若仔细去想,就会发现不对劲。
这些邪修怎么知道自己在伯羿欲斩杀的名单上?就算有人作恶太多、自知难以幸免,也不可能大家同时都猜到了,而且都猜准了!除了这些人,九黎之地应该还有别的妖邪吧,为何他们就没有和这些人聚在一起?
有时候令人费解之事,其实想通了,原因往往很简单,便是那份名单已经泄漏出去了。南荒中的邪修都已经知道伯羿要斩杀谁,所以才能那么巧的恰好聚到了一起,一个都不差。
这究竟是谁干的?让众邪修不仅知道了自己在名单上,还知道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有谁。这份完整的名单是绝对的隐秘,知情者只有五位大巫公、丹朱、伯羿、重华,再加上暗中的虎娃与太乙。
若是重华泄漏出去的,倒也未尝没有可能。因为按照重华的算计,本就是要让伯羿先斩杀大妖,让众邪修有时间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最终被伯羿一网打尽。但这种可能性很小,重华跟随丹朱初到九黎,也没有能力派人及时将消息送到各路邪修那里。
若是五部大巫公泄漏出去的,这种可能性也不大,他们既想除掉妖邪,将其列在这份名单上就是结了死仇,又何必通风报信呢?
究竟是什么人泄漏了这份名单,其人又是如何知道这份名单的,这也是虎娃此番要寻找的答案。
虎娃并没有前往掌机的洞府,他来到了一片以往根本不可能有人涉足的地方。这里原先在掌机、九婴、凿齿占据的地盘中间,三位“妖邪”的洞府所在的位置,呈等边三角形将此地包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连他们自己都不会来。
前方有一座山峰,四面都是斧削般的峭壁,远望就像一根顶天立地巨大的残存树干,峭壁上长满了苔藓、岩隙中也生出郁郁葱葱的野花与灌木,四面的山谷里全是高大而茂盛的枫树。虎娃尚不会飞,只能施展御形神通,徒手攀援陡峭的山崖。
虎娃登上了这座山峰,爬到快接近峰顶的位置,身形却在崖壁中消失了。他并不是钻进了哪一条岩缝,而是直接就没入了岩石之中。
假如有外人在此,看上去仿佛是虎娃消失了,但虎娃本人却进入了另一片天地,这里是一座仙家洞天结界,他方才穿过了门户,这有点像巴原黑白丘仙家洞府入口的情形。
山还是那座山,但空间已不同,风景也不一样,虎娃行走在长满枫木的幽谷中,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前方望见了一座奇异的小丘。此丘高七丈,上空有红色光霞笼罩,光霞如云、如旗、如飘帛。
小丘前有一个方圆数丈的池塘,池塘中却不是清水。虎娃曾见过巴原民众凿井煮盐,池塘中的水有点像煮盐的卤水,浑浊不透明,卤色正赤。哪怕离得很远,也能感应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若凝神查探,恍惚间不由自主心神便能被其所夺。
池塘前有一个青色的石台,高数尺,方圆丈余,既像是祭坛又像是一个法座。石此刻坐台上着一个人,手持一根雷击木制成的法杖,法杖中镶嵌着一根小臂骨。
这根小臂骨虽然只有半截,却比寻常人的整根小臂骨都要粗长,石台上还散落着很多其他的骸骨,其中就有另外半截小臂骨,正和法杖中镶嵌的那半截恰能拼凑完整。看形状能分辨出这些东西应是骸骨,看质地却晶莹如玉、带着奇异的纹理。
石台上既已有人,说明他比虎娃先来到了这里,并且打开了这仙家洞天的门户,否则虎娃也进不来。虎娃走出枫林时那人即有感应,很惊讶地站起身来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看那人的形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眉宇间稚气未脱,赫然竟是华崽。
虎娃并没有走近,就在枫林边站定脚步道:“当然是因为你找到了这里、打开了门户,我才能跟来。”
华崽瞪大眼睛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虎娃:“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华崽似是来兴致,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听说伯羿大人在南荒中斩杀妖邪,就想跑过来看热闹。我赶到的时候,凿齿和九婴都已经被伯羿大人杀了,掌机也吓跑了,我却碰巧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也找来了?”
虎娃淡淡道:“我能找来,当然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施了追踪蛊术,好随时知道我的位置。可是你下蛊术的时候,刚刚突破四境修为,手段虽精妙却不甚高明。我亦精通九黎秘术,后来去蛊神潭找侯冈,突破五境时发现自己中了追踪蛊术。
当时我不知是何人所为,曾有过很多猜测,但还没有想到竟会是你。后来我见证伯羿大人斩杀南荒诸路妖邪,经历了很多事,直到看见众邪修进犯炎帝仙宫,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能找到这里,是因追踪蛊术的感应,我寻找的是当初的施术之人。
而你也一定知道我来了,所以才故意开着门户等着我进来。亲眼见到了你,终于我解开了心中的很多疑惑,也印证了此前的猜测,我早应该想到的!……短短时间不见,你居然已突破了大成修为,否则也进不来,对吗?”(未完待续。)
048、你是谁
再分辨华崽的神气舒张,赫然已内敛无形,虽表面上看不出修为境界,但这正是大成修士才能具备的手段。华崽却一脸错愕道:“虎娃,你在说什么呀?”
虎娃叹息一声道:“事到如今,你就不必再掩藏了,我是该叫你华崽呢,还是该叫一声蛊神大人?我是不是该恭喜你,终于得到了蚩尤传承!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黎山吧?九黎诸部一直在寻找与守护的圣地!”
华崽的神情仍很错愕:“你是怎知道这里就是黎山,又为何要叫我蛊神?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我就是华崽啊、养草华!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飞到了这里、发现了这个地方,并且得到了传承。我根据梦境的指引,这才找来了!”
虎娃再度叹息道:“你以华崽的身份生活在养草村,这三年来,一举一动都在模仿华崽的言行,而且此前你已经观察了他多年。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甚至他的父母家人皆意外亡故,恐也是你的暗中安排。
知道什么是神魂反噬吗?并不一定是你融合华崽的意识可能遭受的冲击,更是你既然用了这个身份,在别人面前,就必须要把自己当成他才会不露破绽。既如此,这个新身份必然也会在有意无意间融合你,这就是修行中自然的反噬。
你以华崽的身份站在我面前,说蛊神是你梦见的一只蝴蝶,倒也可以这样去描述。但我通过你所认识的那个华崽,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在蛊神祭典上神魂消亡、被你所夺舍。你将自己扮作了华崽,但你并不是他。你终究来到了这里,为了成为牧使黎民的蛊神。”
“华崽”的脸色变了,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法杖,眯起眼睛道:“你是怎么发现破绽的,仅仅是因为那追踪蛊术吗?我不信,说实话吧!”
虎娃缓缓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了,在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可是人总是会被见知所蒙蔽,也会犯错误,我也一样。那时的我还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蛊神,更不了解九黎诸部的情况……”
虎娃第一次见到华崽,是在荒泽中遭遇雷神之时。一个仅仅只有二境修为的孩子,就敢独自在荒野中穿行几天几夜,并且去打雷神宝藏的主意。如果虎娃等人没有从那里经过,华崽也准备好了烤肉以及雷神爱吃的果子。
这孩子可够胆大的,对于孩子而言,无畏往往源于无知。但回头看,胆大也可能使源于有知——华崽足够了解雷神。
雷神是飞黎部所供养的异兽,主要职责就是帮助蛊神搜集古战场上的遗物,一个孩子却能这么了解它,这就已经非同寻常了。而面对侯冈、太乙等能击败雷神的外来高人,华崽也一点都不慌乱,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很好地掩饰与解释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而且出身于一个普通村寨的少年,居然能够察觉虎娃的破绽,指出虎娃才是他们这一行人中的首脑人物。他很聪明,胆大且心细,虎娃很赏识,甚至动了收徒之念。但现在回头想,这孩子未免太聪明了,很多方面的素质,都超出了其成长的环境。
真正露出破绽的,其实是那场蛊神祭典。华崽告诉虎娃,祭拜蛊神时要怀着最精诚的心念,丝毫不能有犹豫和怀疑,这才能获得赐福成功。从仪式本身来说,这并没有什么错,华崽本人在三年前也通过了这个仪式的考验,可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里。
华崽本人,三年前是怎么通过这个仪式的?
虎娃所认识的华崽,对蛊神的信奉并非是完全坚定、毫无犹豫与怀疑的,通过言行中的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小香明明通不过那祭典仪式的考验,华崽却央求虎娃设法将她救下来,事后以另外的方式将其引入修行。
这件事情只能秘而不宣,假如传出出,可能会被很多虔诚的信徒视为对蛊神的亵渎,而此事的策划者就是华崽。
华崽为何要救下小香,也许是个很难说得清。首先是那无形中的神魂反噬,他既然用了华崽这个身份,就必须把自己当成华崽,言行之间也会受到以往那个华崽的影响。但小香后来向华崽吐露情愫的时候,却被他很冷漠地拒绝了。
或者他是用这件事来试探虎娃等人,不露痕迹地与虎娃等人接近、拥有共同的秘密,进而要求拜虎娃为师。他早就能看出来了,虎娃的身份来历绝不简单,而他也自信不会引起虎娃的怀疑。
小香之事且不说,至少这说明华崽并不是毫无保留地信奉着蛊神,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通过三年前的祭典仪式的,然而华崽却活着回来了。须知三年前的蛊神祭典上,可没有太乙出手救人,甚至还可能有蛊神暗中潜伏。
华崽若不能毫无保留地信奉蛊神,在祭典仪式上是必死无疑,可他如今有这样的言行,那只能说明相比三年前参加蛊神祭典的那个华崽,他必然已有所改变。是什么样的改变呢?有可能是信念的动摇或更透彻的明悟,但虎娃的判断是——华崽已被蛊神夺舍!
虎娃说完之后,“华崽”皱眉道:“就这些吗?是不是有些太扯了,所有的事情并非不可以有别的解释,你若是这么得出的判断,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吧?”
虎娃苦笑道:“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些,这些都是我回头才想明白的。实际上真正提醒我的,是见证了伯羿大人斩杀南荒妖邪,否则我无法解释,你为何要夺舍华崽?”
“华崽”似是很兴致地追问道:“哦,你见证伯羿斩杀南荒妖邪,居然能怀疑到我夺舍华崽,还真是离奇啊,恳请指教!”
虎娃抬眼看着那土丘上笼罩的红色云气,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在巫云山脉看见了南荒邪修百岁童子,不禁又想起我所认识的另一位邪修,他曾自称古天老祖。古天修邪法吸取他人的生机元气,与百岁童子有类似之处。
我虽不知百岁童子是如何修炼的,却得到过古天的秘法。我亲身参加了蛊神祭典上的仪式,看见了一个孩子死在了祭坛上。而传说中被百岁童子挑选到山中受其残害者,也都是那样的少年。
你曾经做的,是与百岁童子同样的事情,完全可能通过那场仪式吸取那些孩子的生机。我当时总感觉那场仪式上少了什么,后来发现少的就是那所谓的蛊神,因为你已经换了身份,是夺舍后重新开始修行的华崽。
这二百多年来,你不仅借此吸取他人的生机,而且到后来,你也在寻找最佳的夺舍对象。华崽拥有绝佳的资质,相信你早就看好了;飞黎与蛊黎两部每年都挑选出各村寨中资质最好的孩子参加仪式,而你也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
你很了解南荒众妖邪,应该见过猰貐,清楚夺舍可遭受的神魂反噬的后果。所以你想尽最大程度避免它,甚至是毫无神魂反噬,你需要的是,全心全意将自己的身心毫不犹豫地奉献给蛊神的人,而且他的资质要也是最出众的。
曾经的华崽,就是这样一个孩子,被你很顺利地夺舍,几乎丝毫未损伤自己的不灭神魂,所施展的秘法本身并无神魂反噬,无意间的神魂反噬只发生在日常的行止中。
你也应该认识九婴、了解他的修行,知道他那条路是行不通的。在你身为蛊神期间,也应该见证过南荒众妖邪的各种秘法,加以借鉴取舍,最终才确定了这样做。让我猜一猜,是不是因为修至尽头前行无路,而天刑已将降临?
以不灭之神魂夺舍,相当于自斩重修,但你还是你。从头修行殊为不易,所以你需要最佳的对象、最好的身份与最适合的环境。仙家算计当真巧妙非凡,你把一切安排得都很好,如果我没有来到九黎,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恐怕也不会有人将你的图谋揭穿。”
“华崽”忍不住插了话道:“哦,我有什么图谋?”
虎娃:“你想做人的并不是华崽,而就是那传说中的蛊神。帝子丹朱南巡九黎,却给了你一个机会,你利用了他,更是利用了伯羿大人。若是他们未至,你可能就在养草村一步步修行,对外宣称蛊神已沉眠,有朝一日修为重新变得足够强大时,才会重新现身。
九黎诸部与丹朱结盟,何尝不也是五大部的联合结盟?五大部轮流执掌蛊神祭典,何尝不是蛊神同时驱使五大部?丹朱和伯羿不能永留南荒,他们走后,你就是真正能掌控黎民诸部的那位蛊神,无人识你真面目,而你却无处不在。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华崽”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说我是蛊神了吗?”
虎娃摇头道:“你不是黎民传说中的那只蝴蝶,只是自以为能成为它。你当初的身份,可能与九婴或者凿齿相类,也可能是掌机那样了解某些传承之秘的修士。但我推断,你最有可能是飞黎部古时的某位大巫公。
蛊神祭典,是三百年前才出现的,脱胎于每十二年一度的巫神大祭。原先九黎诸部祭奉的是传说中的巫神姜央,可是飞黎和蛊黎两部迁居至此后,却渐渐变成了每年祭奉蛊神,而飞黎部当时的大巫公掌控了蛊神祭典。
如今人们已不知那位大巫公的名字,但我想他很可能就是你,这个祭典代代传承至今。你身为大巫公掌控祭典,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黎民对蛊神是怎样一种信仰,而你也清楚祭典上并没有真正的蛊神出现,于是你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它。
后来你隐于幕后,历代飞黎部的大巫公都受你的暗中操控。他们中有的人或许心中有疑问,有的人或许真的把你当成了蛊神。
从此之后,蝴蝶只是传说,而祭典上的蛊神却出现了。至到三年前,据说蛊神陷入沉眠,却下仙家神念心印,让飞黎部大巫公遇事可聆听蛊神的指引,并等待他的回归。
帝子丹朱南巡至此,九黎五大部争夺对蛊神祭典的掌控,最终达成了轮流执掌的盟约。表面上看,这是飞黎部失去了独掌蛊神祭典之权,但对于你而言却是更大的收获,今后五大部都会祭奉你。
妖邪斩除后,黎民各部可以向南疆深处迁徙扩张,而他们亦将成为信奉你的子民、成为你的奴仆,甚至成为你吸取生机、修炼神魂法力的源泉。
夺舍重修,本属迫不得已,但却是你所寻求的新生与超脱之道。修为全失、仙身不再,修行又须从头开始,当然艰辛异常,但你却可以做得比当年更完美,也做了多年的安排。可你为何没有选择飞黎大部村寨的孩子,应当是心中也有所忌惮吧?
你选择了养草华,在蛊黎部的养草村,既避开了飞黎大部、不引人注目,此村寨又足够强盛、能保证你的安全,至少在你拥有自保之力前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众黎民不了解蛊神的内情,但有一个人很可能会起疑心,因为你所做的很多事情,都必须通过他。
他就是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他了解蛊神的存在,多年来一直在主持蛊神祭典,也知道祭典上发生的变化。他或许会对所谓的蛊神沉眠之事心有疑虑。他受被你的暗中操控,一切事情也都听从你的安排,但若看穿了其中内情,未尝不会起别的心思。
那份妖邪名单是你给飞黎赤的,通过什么方式我尚不知,也是你本人或授意飞黎赤将名单泄漏出去的,所以那十二名邪修才能恰好聚到一起。你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至少夺舍重修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很弱小,远没有当年那么强大。
若是飞黎赤知晓了这一切,难免会滋生野心,你能做的事他也同样能做,除掉你便可取而代之。实际上他还真是有所猜疑,派本命蛊虫飞蜈跟随伯羿大人,恐也是在寻找你的踪迹,他不仅趁机想除掉你,甚至还想找机会谋害伯羿大人。
但飞黎赤应该和我一样,对你这位蛊神的身份只是猜测,待真正找你时,才能确认。”
……
蛊神潭边,很多人脸色铁青,道道目光如利剑般的盯向飞黎赤,而飞黎赤已满头冷汗。
伯羿斩杀修蛇之后,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返回蛊神潭,所以众人也只能在此等着,期间只有卢张从巴原返回拜见丹朱,又奉命前往帝都。
原本几位大巫公利用结盟后斩杀妖邪之事,将丹朱稳在了这里,这未尝不是蛊神在暗中操控的结果,好完成他进一步的图谋。但伯羿迟迟不归,丹朱也没有流露出着急的意思,又等于把五位大巫公和各部首脑人物都拖在了这里。
能转达伯羿消息者只有飞黎赤,通过与本命蛊虫之间的心神联系,借助蛊神潭中的显影向大家展示。但这段时间,伯羿并没有什么动静。伯羿在蛮荒深处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休息,曾经短暂的离开了一天多时间,却没有将飞蜈带在身边。
众大巫公并不知晓,就在那一天时间内,名单上剩下的十二位妖邪已尽数被斩,此事发生的无声无息、并不为外人所知。
今天并不是飞黎赤召集大家来到蛊神潭边的,而是侯冈突然去找了丹朱,然后丹朱将众人召集至此,说是伯羿找到了南荒中潜伏最深的妖邪,请众人到场见证。飞黎赤大惊失色,同时也暗暗担忧。
飞黎赤与飞蜈之间有心神联系,伯羿那边发生的事情,他可以有选择的转告在场众人,不想让大家知道的就不说。但此刻丹朱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说明除了飞蜈之外,还有人能传回伯羿那边的消息,那么事态就超出了他的掌控。
侯冈的修为不如飞黎赤,但他能施展的手段却更加精妙与强大,站在潭水边祭出了一道神符。这是仓颉先生亲手炼制的仙家传讯神符,两枚为一套,虎娃与侯冈各持一枚,哪怕远隔千里之外,也能及时传送各种信息。
普通的传讯神通,是不能隔着仙家洞天结界联系的,只进入了洞天门户,哪怕是飞黎赤与飞蜈之间,也只能感应到对方最后消失的位置,却很难再传达清晰的信息,或许只有仓颉先生炼制的传讯神符才能做到这一点。
有些话,虎娃并没有告诉“华崽”,他能找到黎民洞天,并不仅仅是因为华崽曾给他施了追踪蛊术,他同时也动用了仓颉先生所炼制的一枚能感应气机联系的符文秘宝。
侯冈在蛊神潭边祭出传讯神符,众人通过谭中显影,所看到的就是黎山圣地中的景象。那奇异的高丘、赤潭、石台,还有石台上站着的华崽,更重要的是虎娃与华崽所说的话,包括话语中伴随的神念,都随着潭中显影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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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蛊神的计划(上)
蛊神潭边不仅有五位大巫公,还有伴随各部大巫公而来的随员部众,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的,都是九黎各部中很重要的首脑人物。虎娃倒好,通过这种方式,直接将那蛊神的身份来了个大揭盖。
再看这些人的神情,有的震惊、有的愤懑,有的简直都快崩溃了,还有人不敢相信,甚至在猜疑这是不是侯冈出于某种目的弄出来的幻象。
但在场有些人却明白,这不可能是幻象,因为他们已看清了石台上放的各种骸骨残片,其中有很多就是历年蛊神祭典上供奉给蛊神之物。侯冈再精妙的手段,也不能在幻象中凭空虚构出这些东西。
不论众人是什么心情,但谁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事太令人震憾了,甚至对心神、对他们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信念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
虎娃这种人也会玩阴的,“华崽”此刻还不知自己已被众人围观。他已有大成修为,初步掌控了仙家洞天,在这里他感觉有恃无恐,听了虎娃说的话,他终于不再掩饰什么,反而将手中的法杖一挥,指着周围道——
“虎娃,我很佩服你,推断出的情况也是八九不离十。我的确曾是当年飞黎部的大巫公,历年的蛊神祭典,就是始于我之手。这里是黎山圣地,九黎各部的责任是守护它而非寻找它,我当年却有幸寻到了这里、开启了仙家洞天结界。
不论是器黎吞还山黎婴,他们都是黎民迁居至此最早的大巫公,应该也知道黎山圣地的存在,亦在行使守护的职责,那是他们所发下的神魂誓言,就算被斩杀,他们也不会把这个隐秘说出去。九婴死后,世上也只有我才知晓黎山圣地的存在了。
至于我当年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已无人记得,那就永远忘记吧!我就是蛊神,不仅是黎民万众所祭奉的蛊神,也会成为那传说中的蛊神。
当年我能寻到这里,亦是大幸运机缘,使我了解了更多的传承隐秘。这座高丘,便是蚩尤的头颅埋葬之地,而他的骸骨则散落于南荒。你看那高丘上的赤色云气,传说是蚩尤死后不甘的精魂所化,形状就像风中的飘飞的战旗,亦被称为蚩尤魂或蚩尤旗。
其实那只是精纯的神魂法力,因这仙家洞天结界而凝聚不散,可助后人修炼,而蚩尤早已殒落。黎民希望有蚩尤这样的神灵,能化为带领他们获得超脱新生的蛊神,我既然得此机缘,为何不能成为传说中的蛊神呢?
我当年的修为已至地仙极致,我感应得很清楚,那无处不在的天地大劫迟早会到来,我也必将毁于其中。所以我决定做个自行了断,寻求真正超脱的新生。我利用蛊神祭典寻找最合适的夺舍对象,自斩仙身夺舍重修。
丹朱的到来,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否则就算华崽的资质再出色、我的修为精进再神速,百年之内也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地方。而如今九婴、凿齿、掌机皆除,我很顺利地安然回到此地,重新掌控蛊神所拥有的一切。
但我却没有想到,你也能找到这里、并发现了我的破绽。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嘛?九黎自古有传说,蛊神之子为姜央,而姜央则是守护黎民的巫神。我想你很可能就是姜央,或者与我的情况差不多,是姜央的夺舍重修之身。
别告诉我,你真是因为那追踪蛊术而找到我的。你可能会发现身中追踪蛊术,而你也早知黎山圣地的存在,你也是这里的守护者,对吗?可惜,此地的主人如今已换成了我,而我也将是黎民之主!”
虎娃一时无语,“华崽”最后的推断未免也太离谱了,居然把他当成了巫神姜央。
九黎诸部确实有姜央为成巫神、守护黎民万众的传说,若是别人可能不会这么猜,但“华崽”本人有那样的经历,难道也会同样的去设想虎娃,否则很难解释虎娃怎么能注意到他的破绽,而且还找到了黎山圣地。
虎娃苦笑道:“如你所见,我就是虎娃,也许修为不如当年的你,但也绝非仅止于此,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仙家阳神化身。”说话的同时发出一道神念,此神念蛊神潭边的众人并不知晓,只有面前的“华崽”能听闻,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来历。
华崽的神情渐渐变得很凝重,将手中的法杖放平道:“原来如此,世间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化身修行,这也是相当于夺舍重修后的另一番见证了,可惜对当年的我无用。”
虎娃淡淡道:“你我的目的不同,你需要的是再获新生,而我印证的是修为境界。既有了这番亲身印证,又见到了你,让我终于明白,就算九境修为拥有不灭之阳神,可以再天刑夺舍重修,但这并非是真正的长生超脱之道。
猰貐夺本命蛊虫之舍续命,你也看到了结果,所以谋划多年,想到了自以为完美的办法。可是尽管如此,每一次夺舍,也都是对不灭神魂的损伤,而且必然会受到各种反噬、须从头开始修行,艰险更盛。你不可能永远为之,更不可能籍此长生。”
黎山洞天中的虎娃和华崽两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情况确实很类似。他们都是以一个资质绝佳的少年身份,重新开始修行的,这可以印证一条更完善或更完美的道路。但其中的区别也很明显,华崽并非蛊神的化身,就是夺舍后的蛊神本人。
当天刑降临时,若不能成功渡劫,便是所有化身一齐被斩灭下场,因为化身就是地仙本人的一部分。若在天刑中形神俱灭,便是彻底殒落,根本就没有夺舍或重入轮回的机会。
若仙身被斩灭、却能侥幸保存不灭之神魂,在天刑笼罩的范围内,也很难有夺舍的机会,往往就要重入轮回了;就算侥幸能夺舍成功,也会显得非常仓促,很难以夺舍后的身份再度重修,因为你都不知道自己会夺舍成什么东西。
但是不到那最后时刻,谁不想去求证真正的长生超脱呢?斩尽修为夺舍重来,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这位“蛊神”倒是个狠绝之人,他料定自己肯定抗不过天刑,做出一系列安排后,主动自斩夺舍了。
出现在九黎之地的虎娃,虽然也是从头开始修行,但这不过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虎娃这么做是为了印证修行,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于是在印证夺舍重后修的经历,只是没有用夺舍重修这种方式。
看见华崽的时候,虎娃也彻底明悟了,无论斩出什么样的化身修炼,其实都不是躲避天刑的办法,否则眼前的这位“蛊神”就不必这么麻烦了。虎娃留在炎帝仙宫服常树上的那一朵花,并不能帮助他在天刑中留下一线生机,天地间该面对的就得面对,并没有什么取巧的手段。
虎娃不久前的想法,很快就落空了,但他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服常树上的那花朵化身,就算不能成为躲避天刑的手段,也不妨继续修炼下去。
那么像“蛊神”这样在天刑来临之前,主动自斩并夺舍重修,是躲避天刑的长生之法吗?理论上来讲好像是的,只要每次在天刑来临之前都夺舍重修,仿佛就能在世间长生永驻。但虎娃刚才也明确指出了,实际上这不可能。
因为夺舍之后便修为尽失,修行须从头开始,这时他已另一个人,不复夺舍前的九境地仙修为。神魂反噬造成的影响且不提,在重新修成九境地仙之前,便无法再以不灭之神魂夺舍。
除非他每一次夺舍后都能顺利修成九境地仙,然后在天刑来临之前又一次夺舍成功,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比如说虎娃现在便杀了“华崽”,他也就没有再夺舍的机会了。
可是“华崽”打的偏偏就是这样的主意,他要成为主宰黎民的蛊神,暗中操控蛊神祭典永远进行下去,总是能给他不断提供最合适的夺舍对象,也给他提供每一次重新修炼的各种帮助。或许有一天,他终于有把握能对抗天刑,那就去求证真正的长生成仙,否则就这样永远继续下去……
“华崽”怀抱法杖又坐了下来,他方才随时都可以发出斩灭虎娃的攻击,此刻却暂时收敛起了敌意,缓缓道:“虎娃,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了!此处乃黎山圣地,不仅有难得的传承,更有诸般宝物。传承之秘掌控在我的手中,你也知道我的打算。将来的一切,我未尝不可与你分享。”
“华崽”为何突然改变态度,开始和虎娃商量起来了?因为他杀了面前的虎娃也没用,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个化身,以华崽目前的修为,也不可能追到巴原去斩杀虎娃的本尊。他还想保守这个秘密、完成自己的计划,就不得不寻求与虎娃暂时合谋。(未完待续。)
049、蛊神的计划(下)
虎娃却摇头道:“当年的你已经得到了这里的一切,但如今的你又如何?我已经来到了这里,你真以为我还能放过你吗?”
“华崽”皱眉道:“你想拒绝的提议,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那三年前被然夺舍的华崽,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虎娃叹道:“不,我认识他、也见过他,你在养草村中就把自己当成了华崽,通过你,我也见到了这个孩子。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也曾动了收徒之念。我不能放过你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华崽,更因为你曾经做过的事与将要做的事情。”
“华崽”冷笑道:“就算你这具化身已突破大成修为,但在这里,能是我的对手吗?就算换做你有地仙修为的本尊至此,只要我封闭这黎山圣地,你亦无可奈何。你既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也不会再见到我,还会成为九黎诸部共同的敌人!”
观虎娃此刻的神气波动,亦内敛于无形,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对于他而言,这就是突破大成修为的标志。虎娃是何时突破六境的?就在他见到石台上的华崽,印证了自己此前所有的判断时。
但“华崽”这番话,倒也不是吹牛或威胁。就算虎娃这具化身已有大成修为,也对付不了面前的“华崽”。“华崽”依托仙家洞天中的禁制,完全能将他斩灭于此,就算虎娃拥有九境修为的本尊赶来,也已经晚了。
“华崽”完全可以封闭黎山圣地,躲在仙家洞天中不出来,虎娃恐怕也不能拿他怎样。而且“华崽”事后也没必要就留在这黎山圣地中,他可以潜伏到南荒各地,以他对这一带的熟悉,虎娃便很难再找到他。
假如虎娃坚持与“华崽”做对,将来还会成为九黎诸部共同的敌人,华崽可以调集很多高手反过来对付他。因为“华崽”是九黎各大部共同信奉的蛊神,就算虎娃揭穿其阴谋,但是对于九黎民众而言,他们是听从自己所信奉的神灵指引,还是会听信虎娃这个外人呢?
虎娃看着“华崽”的样子,充满憾意地说道:“我既然已经来了,焉能想不到这些?我是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这里的,虽然我这具化身没有那个本事在此地斩杀你,但你别忘了,应九黎之请,前来斩杀南荒妖邪的人并不是我。
九黎各部提出这个要求,就是出于你的授意吧?你就是南荒中潜伏最深、威胁最大的妖邪,是你指使飞黎赤联合几位大巫公向丹朱提出的要求,派伯羿大人斩尽妖邪,那么今日就如你所愿吧!”
“华崽”突然又站了起来,右手紧握法杖、指节都发白了。因为随着虎娃的话音,伯羿穿过枫林飘飞而至,其坐骑仍是那只飞蜈。
飞蜈有些发懵,它可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进入仙家洞天后,它和飞黎赤之间的心神联系就断了。但它看见这个地方,又看见了石台上的华崽,便露出了些许惊慌与兴奋之色。它终于找到并进入了黎山圣地,并且找到了一直隐藏在暗中的“蛊神”。
飞蜈落地,伯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走下来,一只脚迈出后,另一脚顺势在飞蜈的后背上跺了一下,整个黎山圣地中都传出轰然的回音。飞蜈的身体有很多节,而且披着坚硬的甲壳,远比很多化境妖修都要强悍,但在伯羿的脚下却显得那么脆弱。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沿着飞蜈的身体一节节的传开,每一节都化为了碎片,听声音就像有人用一把砍刀沿着一根竹子从中间依次破开,竹节发出一连串的脆响。伯羿做事可真够干脆的,他看见“华崽”时便一脚跺死了飞蜈,让这蛊虫连半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
通过侯冈祭出的感应神符,众人通过潭中显影都看见了这一幕。本命蛊虫猝然被斩杀,飞黎赤发出一声惨叫,七窍流出黑血,当即就一头栽倒晕死了过去。
飞黎赤所修炼的九黎秘术,大半修为都在那本命蛊虫身上,飞蜈被斩,飞黎赤也等于是去了半条命。可是蛊神潭边却没有人去救治飞黎赤,众人只是带着愤怒、嘲讽、绝望或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这时蛊神潭中的神通显影消失了,并非是封印在传讯神符中的仙家法力耗尽,而是虎娃主动断开了联系。让大家看到这些,已足以揭穿此事,否则虎娃也没必要和华崽废话那么多,直接带伯羿去斩杀那位所谓的蛊神便是。
虎娃本人也转身离开了黎山圣地,虽然伯羿是他约来的,他也知道伯羿会做什么,但那所谓的蛊神毕竟是华崽的样子,虎娃也不想亲眼看到其人被伯羿斩杀的情景。
时间没过多久,南荒深处的天际,又有一轮耀眼的太阳爆发,它是那么高、光芒是那么耀眼。而且伯羿这一箭,特意是朝着千里之外蛊神潭的方向斜射而出的。
很多黎民抬头望见这一幕,皆发出欢呼之声并朝天跪拜,他们可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道是伯羿又斩杀了一位妖邪,由衷的感谢伯羿也感谢蛊神。
这一箭并非是在黎山圣地中射出,而是伯羿斩杀“蛊神”后走出洞天结界,站在黎山顶上空射出了惊天一箭。
蛊神潭边,众人良久无语,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做梦都想不到的突发状况。丹朱不开口,谁也不敢轻易说话,很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丹朱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重华大人站起身道:“飞黎部部首飞黎赤大人,连日施展神通传递伯羿斩杀妖邪信息,邀帝子大人以及九黎诸部众大人共见,因其年事已高、损耗过巨而终于不支,斯为憾事!飞黎赤逝后,飞黎部不可无首,应另举贤才立为新部首。”
另外四位大巫公以及在场的九黎各部首脑人物,这才反应过来,一齐拜倒叩首道:“我等感谢帝子大人之德、感谢诸位大人之恩!今后若有差遣,九黎诸部无不誓死效命!”
重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飞黎赤还没死呢,他只是身受重伤晕厥了过去。在场有这么多高人,凭借九黎各部神奇而诡异的巫术,就算去了半条命,也能把他救回来。可是重华的话,也等于宣布了飞黎赤是非死不可,没有人会救他,也没有人敢救他。
“蛊神”的阴谋已被揭穿,飞黎赤这样死,对在场其他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想当初伯羿揭穿九婴的身份时,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还曾恳求丹朱等人保守这个秘密,不想使它成为黎民的丑闻。
可是如今又出了“蛊神”之事,在场的几位大巫公却没脸再提出这种要求了。此事关系实在重大,“蛊神”不仅算计了黎民万众,同样也算计了丹朱与伯羿等人,在场的各部大巫公无论是有意无意,都是受到“蛊神”的利用、多多少少成了“蛊神”的帮凶。
丹朱不治他们的罪,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假如此事泄露出去,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哗然和混乱,好不容易联合起来的九黎诸部,恐怕转眼间又得分崩离析。各部黎民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有多少人会相信、相信之后又有多少人会承认,则很难说,但在场的几位大巫公以及各位首脑人物绝对会威信扫地。
重华的话也算是给在场的九黎各部首领都解了围,只说飞黎赤是“年事已高、损耗过巨而终于不支”,就表明了不打算公开内情的态度。
重华这么做,无疑也是明智的,公开了对谁都没好处,还会引发九黎各部的混乱。而如今掌握了这个隐秘,就等于掌握了在场所有黎民首脑的命门,保守这个秘密而不公开,就是对他们的恩德,九黎各部首脑皆得感激涕零。
丹朱看着拜伏在面前的众人,并没有还礼,也没有像以往那样仍大家赶紧起身。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面无表情地转身拂袖而去,把这些人都晾在了蛊神潭边。
丹朱很生气,能够忍住不当场发作,已经算修养很好了。如果没有虎娃揭穿“蛊神”的图谋,并且由伯羿去解决了这个最深的隐患,那么丹朱此番出使九黎就算是彻底失败了,却还自以为大获成功。
蛊神利用丹朱,整合了九黎五大部,完成了内部的结盟共同祭奉他,并且除掉了南荒中的威胁,真正成为黎民万众的主宰。那所谓的盟约,其实只是一个笑话,因为与丹朱结盟的只是五位大巫公,而五位大巫公都是受蛊神的暗中操控。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当然不好受,更何况是以帝子丹朱的身份。在座的几位大巫公,其实都算得上是“蛊神”的帮凶,甚至除了飞黎赤之外,还另有人曾受“蛊神”的直接指使,但如今也不适合再继续追究。
丹朱不得不放过他们、在公开场合就当做没有过这回事,但看着他们就窝心,甚至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所以干脆就走了。剩下来的事情,就让重华去处理吧。(未完待续。)
050、上古仙界
丹朱窝心归窝心,但若仔细想想,如今的结果却也是最好的。蛊神且不提,飞黎赤是必须得死,更重要的是,重华大人根本没打算审问飞黎赤,他就这么死了,也等于把所有的罪责都背了,在场其他各部首领也就能放心了。
蛊神已死,没有人在暗中操控九黎诸部,而九黎五大部却已经完成了内部的整合,并通过丹朱向中华天子表示了臣服。
没有蛊神,这就是真正的臣服,扫清了结盟的障碍,五部大巫公除了忠心成为丹朱的盟友外已没了别的选择。在场的各部首脑人物对今日之事的内情心知肚明,他们今后也必须遵守盟约。丹朱心里是明白的,所以他才不会继续追究谁,就让重华这样处置。
丹朱离去后,重华俯身道:“诸位,尔等已看见了帝子大人之怒。但帝子大人念你等也是受飞黎赤与那冒认蛊神者的蒙蔽,所以并不想追究你等的罪责,你等要记住帝子大人的恩德。既然那所谓蛊神者已死,那就当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吧,诸位将来要尽好引领部众之责。……好了,都起身吧!”
九黎各部首皆再拜而起,纷纷感谢重华大人宽仁。当天傍晚,飞黎赤就“不幸”离世了,当务之急,就是要再推选一位飞黎部的大巫公。既然各部最重要的首脑人物都在场,推选很快便完成了,新一任大巫公叫飞黎望,由重华大人提名,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推举。
按照传统的仪式,飞黎部的每一位大巫公离世后,都要在蛊神潭边火化,若本命蛊虫与他同去,也也要一起火化,并由继任的大巫公唱祭歌送行。
然后继任者率领各部首祭拜蛊神、请求蛊神的赐福与指引,通过着个仪式表示其身份得到了蛊神的确认,然后才能正式成为下一任大巫公。
可如今再像原先那样进行这一整套仪式,就连各位部首自己都觉得尴尬。“幸存”的例外四部大巫公想出来一个好主意,事急从权干脆就改改规矩。次日便在蛊神潭边举行飞黎部新部首的就任仪式,由帝子丹朱以中华天使的身份,代表中华天子赐福并册封飞黎望。
九黎五大部已向中华天子表示臣服,这么做倒很符合中华礼制。重华请示之后,丹朱点头了,出现在这个仪式上见证了新一位大巫公的就任。
飞黎望喜出望外,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成为飞黎部权势最重的大巫公,还会成为中华天子正式册封的部首。这名义上需要族中众首领公推,可是在如今的形势下,只要重华大人点了他的名,谁又会反对呢?
飞黎望继位很顺利,顺利得就像做梦一般。当仪式完成之后,他以飞黎部大巫公的身份答谢各位部首,还私下里单独送了重华一份重礼。
重华大人当然用不着贪图飞黎望什么东西,但还是很高兴地收下了,和颜悦色地恭祝与勉励了他一番。飞黎望对重华大人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钦佩的五体投地,就差掏心窝子给重华看了。
丹朱的身份太尊贵了,而且在蛊神阴谋揭穿后不假辞色,就算飞黎望想巴结他也没法直接巴结上,倒是这位重华大人是如此平易近人又善解人意,通过他打交道感觉很舒服。
其实丹朱先前就送给飞黎赤一份重礼,用一枚空间神器存放。飞黎赤到手之后还没捂热呢,这些东西又都到了飞黎望手中。飞黎望当然不是将礼物原样送回去,而是换成了很多珍贵的黎民特产,还用那枚空间神器装着送给重华,他本人倒是一点都不吃亏。
重华这种人,收礼物并不是真的看上了黎民的东西,但肯在什么情况下收谁的礼,无形中便意味着谁是他的人。自古以来的官场规矩大抵如此,众人心照不宣。
黎民万众听到了最新消息,伯羿大人斩尽了南荒中的妖邪,欢庆之余也有个不幸的消息传来,飞黎部大巫公飞黎赤因连日操劳过剧、不幸亡故,在帝子丹朱大人的见证下,重华大召集各位部首主持仪式为他送行,同时推举出了新一任大巫公飞黎望。
飞黎赤究竟是怎么死的?据知情者透露,连日以来,伯羿大人每一次斩杀妖邪,飞黎赤大人都要施展神通,通过与本命蛊虫之间的心神联系在蛊神潭中显影,以供众人观看。这的确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尤其是伯羿斩杀凿齿的那次,飞黎赤就快被累趴下了。
在伯羿最后一次斩杀妖邪的过程中,飞黎赤的本命蛊虫亦受波及不幸被斩,飞黎赤本人因此遭受重创、不治身亡。这些倒也算实情,飞黎赤的确是不治身亡,因为根本就没人给他治,他甚至连醒过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最底层的村寨民众,重华的策略是以安抚为主;而对于知晓内情的九黎各部高层首脑,则是恩威并施,最终将他们掌控。丹朱出使九黎大获成功,这一切其实也要感谢另一个人,就是揭穿“蛊神”身份的虎娃。
……
伯羿斩杀“蛊神”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和虎娃又回到了黎山圣地,坐在那满是骸骨碎片的石台上。飞蜈已经被宰了,太乙悄然现身,化身为扎根于岩缝中的一株树,就立在仙家洞天的门户外。
这不是伯羿与虎娃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初次相见,是在蛊神祭典上。但那时的虎娃只是跟随养草村民众而来的一位普通少年,伯羿注意到了太乙,却根本就没有关注人丛中的虎娃。今日算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正式“会谈”。
伯羿首先向虎娃表示了感谢,不仅代表丹朱也代表他本人,更代表黎民万众。假如不是虎娃揭穿了“蛊神”的阴谋,伯羿斩尽妖邪后就这么走了,反而会让“蛊神”的阴谋得逞,伯羿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幸亏有虎娃的暗中提醒。
虎娃很谦逊地表示,伯羿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他也十分敬仰其斩杀妖邪的功业。在这位仙家前辈面前,虎娃也没有什么隐瞒,如实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斩这具化身远赴九黎之地的缘起。他还从空间神器中取出了美酒,邀伯羿大人共饮,并不停地举杯相敬。
这酒是从巴原带来的、国祭大典所用最好的美酒,虎娃卸任巴国学正后,还私存了不少。如今这具化身已有六境大成修为,随身带的很多东西可以很方便地拿出来了。伯羿的修为法力、眼界见识都比虎娃高太多了,所以在饮酒之余,虎娃也有很多问题向他请教。
首先第一个疑问——这黎山圣地,究竟是什么地方?
伯羿端杯叹息道:“古时之事,如今已少有人知。当年涿鹿之战、蚩尤被擒,轩辕帝起初并不想杀他,而是命他开辟南荒。可是蚩尤不甘受制,到达云梦巨泽东岸时奋力脱枷、掷械于黎山,此后爆发了一场大战。
当时有蚩尤残部属下企图营救他,蚩尤因此才有机会脱困而战,但最终在围攻中落败,头颅被斩,自爆身躯发出最后一击。其幸存属下拼死将其头颅带出、葬在此处,就是眼前的这七丈高丘。后来九黎诸部远徙南荒,据说也是在守护这片圣地。
黎山圣地为追随蚩尤的属下所建,出现在九黎迁居至此之前。数百年前,九黎民众间还有一个传说,只要收集齐全蚩尤骨、蚩尤血,在黎山圣地中唤醒蚩尤魂,就可以复活蚩尤。”
虎娃惊讶道:“看来这里已经搜集到不少蚩尤遗骨,那池塘中的难道就是蚩尤血吗?”
伯羿反问道:“你说呢?”
虎娃皱眉道:“那不是鲜血,据我观察更像是一种罕见的矿物,蕴含着奇异的力量,但不应是人血,甚至不是任何一种生灵之血。”
伯羿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不似任何一种生灵之血,但有人却说那就是蚩尤血。你看看这些骨骸,如果不分辨形状只看质地,可是你所知任何一种生灵的遗骨吗?”
虎娃倒吸一口冷气道:“也不是!它们简直就是一件件神器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神器,想打造它的机缘至为难得。那蚩尤也得到了大器诀的传承,难道他是走了另一条道路、以另一种方式修炼,真将自己的身躯修炼得如神器一般?”
伯羿长叹道:“也许吧,他的炉鼎就是活的神器,在人间简直纵横无敌。……听说围攻蚩尤的那一战,他斩落了好几位下界而来的真正的仙人,就连修蛇当时也逃离了盘踞之地、避开了这场激战。可惜我生不逢时,未能迎战这样的对手!”
虎娃惊讶道:“斩落了真正的仙人?那么蚩尤本人又是什么修为?”
伯羿看了虎娃一眼:“与你一样,也是地仙修为,但按你的说法,应是九境圆满。”见虎娃露出不解之色,伯羿又解释道:“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仙人,飞升之后再返人间,论神通法力就一定比九境地仙更强大吗?其实未必!
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仙家既已超脱人间、求证长生,就不应再回,如果回到人间,所能施展的亦不过是九境圆满手段。有的仙家虽修为高超、能登天飞升而去,但未必擅长斗战之能,而蚩尤是那时的人间第一战将。
就算今日之我遇见了当年的他,若不手持神弓放手一斗,亦难言胜负如何。”
这番话透露了两个很重要的信息。一是伯羿本人确实已渡过天地大劫,早已成为长生超脱的真仙,飞升之后再返回人间。二是仙家回到了人间,同样会受到大道规则的限制,所能施展的手段与九境圆满的地仙无异,所区别的可能只是法术更加精妙、法力更加强大。
伴随着神念,伯羿还向虎娃介绍了两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情况。其一是仙家回到人间,同样要再度面临天刑的考验,在天地间所做的一切,天地仍会相还。这就是伯羿为何在斩杀凿齿之后,会迎来天刑的原因。
其二是仙家已求证真正的长生、超脱了生死轮回,可被称为真仙,其成就当然与地仙不同。若是地仙被斩,只要不是形神俱灭,仍有机会再入轮回托舍新生,但真正的仙家是不会有这种机会的,若是不慎被斩就是真正的斩灭了。
因为他们已经超脱生死轮回,当然不会再入轮回之中。如此看来,仙人下界也是存在凶险变数的,虽然在人间已难遇敌手,但若出了意外,便有可能因此失去永恒的生命。如无十分必要,实在用不着如此,要有多么难得的福缘,才能修成真仙飞升而去,又何必再回来呢?
虎娃吃惊之余,却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指着那高丘道:“既如此,这是真有人想复活蚩尤,或者说,蚩尤真的有可能被复活吗?”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刚刚见到了“蛊神”。那位“蛊神”便是自斩后夺舍重修的,若蚩尤也是一位九境地仙,被斩后是否也有可能夺舍重修呢?其追随者想通过诡异的秘法,以某种方式重新复活蚩尤?
伯羿却答道:“你怎能将蚩尤与那冒牌的蛊神相提并论?蚩尤岂是偷生之人!”
这一句话便打消了虎娃的疑问。蛊神夺舍华崽,名为新生实为偷生,以蚩尤的脾气,怎么可能做出此等偷生之事?如果蚩尤想好好活着,当末代炎帝榆罔归顺之时,蚩尤就不会自立炎帝起兵反叛,更不会在南荒中来那么一场大战。
且不说在那样的战场上,蚩尤恐怕根本就没有夺舍的机会,哪怕有,他也不会有那样的偷生之念。他倒有可能是再入轮回了,甚至有可能在激战中引发天刑、形神俱灭了,但无论如何,世间已无蚩尤此人。
可是这黎山圣地以及黎民的传说又是怎么回事呢?那恐怕是有人需要有这样的传说,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力量为支撑,才能带领各部黎民经过百余年时间,迁徙到南荒这片艰险之地。这有可能是黎民不甘臣服,也有可能是黎民的各部首领不甘屈于人下、不甘属于自己的势力被吞并。
但黎山圣地和传说的存在,却启发了找到它的那位“蛊神”。莫说不可能复活蚩尤,就算真的能够复活蚩尤,“蛊神”恐怕也不会那么做,他想的只是取而代之,成为黎民万众从精神到肉体上完全的主宰。他要成为传说中蛊神,想“复活”的人也只是自己。
黎山圣地的来历大抵如此,其年代久远,更多的情况伯羿也不是很了解,只能通过只言片语的古时传说去推测。
虎娃又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伯羿大人,您为何要回到人间呢?少昊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又是什么样子?”
伯羿却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看着虎娃道:“当年的列位天帝,包括蚩尤,还有我,甚至我此番在南荒中斩杀的好几位妖邪,都与你一样走了同一条道路。突破地仙修为、拥有不灭神魂后,并没有飞升帝乡神土,而是留在人间继续修行。
有的人是迫于无奈、无处飞升,而有的人是主动做出了这个选择、面对天地大劫。那么我想问你,假如在突破地仙修为后就飞升了帝乡神土,你又会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这个问题虎娃回答不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飞升,而伯羿可是去了帝乡神土之后又回到人间的。现在虎娃已经清楚,只有渡过天地大劫再修成真仙,才有可能回到人间。但是帝乡神土的玄妙,正是他要向伯羿请教的问题。
伯羿也没有为难虎娃,这番话是自问自答,提问中就带着仙家神念介绍。而虎娃听完后是良久无语,实在是没有想到啊,同时也为列位天帝的大功德、大神通成就惊叹。
巴原的上古时代就有传说,古有地仙却无登天之径,成仙之后无处飞升。后来太昊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留菁华诀为指引,众地仙才能飞升登天、永享长生。帝乡神土的玄妙,最早还要从太昊天帝的修行说起。
太昊拥有九境修为时,不像后世的地仙还可以选择飞升登天,因为当时没有帝乡神土和登天之径的可言,他只能选择继续前行。九境修为圆满后渡过了天刑,太昊求证了真仙成就,飞升而去,他去了什么地方?
他去了一无所有之处,就像证入了万物诞生之前的虚无,甚至连时空的概念都没有,在那种状态下,他的存在是永恒的,又仿佛是寂灭的。太昊差一点就迷失在永恒的虚无中,等回过神来他又返回了人间,此时人间已过去了数年。
仙界本不存在,或者那飞升之后的所谓仙界,就是万物诞生之前的混沌,而非我们抬头所能看见的星空宇宙。那完全就是另一个时空,或者无所谓时空,太昊去了时空诞生之前,他称之为无边玄妙方广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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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有生于无(上)
羲皇太昊已证真仙,他认为既然每一层境界都有九转,那么真仙修为亦有九转,他与同样修成真仙的爱侣娲后一起探索前行,最终修至真仙九转极致,又于无边玄妙方广中开辟了帝乡神土。
帝乡神土中有一株参天建木,枝干铺展九层,每一层都是一方世界,对应真仙九转修为,象征着太昊当年的探索,因此又被称为九重天仙界。太昊是怎么开辟九重天仙界的,非伯羿所知;但伯羿知道,太昊开辟帝乡神土后,人间便有了登天之径。
世间本无帝乡神土,为太昊率先开辟;世间本无登天之径,亦是太昊天帝率先垂范;而后有历代天帝鉴之,分别证此成就。天下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所谓的“有”,仿佛就是混沌中的那一点灵光、道之元始。
太昊天帝开辟帝乡神土最大的功德,不仅是在人间之外开辟了长生仙界,更是能让众地仙避过天刑。
上古修士突破九境修为、求证地仙成就,虽然寿元无限,但迟早将迎来天刑之衰。若是渡不过天刑而形神俱灭,则是一切皆休;就算渡过了天刑,仍是无处可去。
在太昊开辟帝乡神土后,便留下了指引。众地仙若得其指引,在突破九境修为、求证不灭神魂之后,便可选择登天飞升而去,在九重天仙界中永享长生。
这种选择是双向的。首先对于地仙而言,一世修行历尽重重劫数,终于堪破生死轮回境,本以为已是长生成仙了,不料仍留在人间与常人无异,甚至仍有殒落之忧。若是有仙界在人间之外,他们当然愿意飞升,这便象征着最终的超脱啊!
地仙这样飞升,在人间的一切都得留下,带不走任何东西,哪怕是亲手打造的神器,也包括自己的肉身。登临帝乡神土者只是不灭之神魂,或称纯净之元神,或称飞升之阳神。地仙脱去凡蜕飞升帝乡神土后,那就永远回不来了,也不能离开所飞升的仙界。
听到这里,虎娃终于明白,为何自古有那么多神器流传于世。修士须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打造神器。有些神器,比如最普通的飞天神器与空间神器,炼制者本人确实也用不着,因为八境便有飞天之能、九境便拥有随身空间结界。
可是还有一些神器,比如虎娃曾得到的摩云鞭、灵官锏、啸山印,却属可遇不可求之物,就算虎娃想炼制同样或类似的神器,也绝没有那么容易。有些神器出世的机缘太特殊了,很难再重现,而这些东西为何没被原主人带走?
若是原主人已殒落倒也没话说,但就算他们已飞升帝乡神土,所有的东西也是带不走的。就连自己的肉身都带不走,要么化散于天地之间,要么留下仙蜕。虎娃就曾亲眼见到啸山君的仙蜕,而啸山君所打造三件神器,后来也都成了众兽山的传承之物。
虎娃不禁有些纳闷道:“那些人是真正的长生成仙了吗?他们在帝乡神土中,又是怎样一种存在?”
伯羿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说呢?”这次不再是自问自答,就是在问虎娃。
虎娃思忖道:“如此飞升,似自斩又非自斩,倒令我想起了方才那位‘蛊神’。那‘蛊神’是在天刑来临之前自斩,遁出阳神夺舍重修。而这些仙家,则是斩尽了俗缘,什么也不带走,只是遁出阳神飞升帝乡神土。
他们并未夺舍,而是超脱于人间之外。太昊所开辟的帝乡神土,成了他们寄托阳神之所,天刑永不至,从而永享长生,但他们再也离不开仙界。他们的存在,相当于遁出阳神之后的那一瞬,而那一瞬仿佛永恒。”
伯羿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你能悟出这些,已经相当不简单了。那些仙家已非凡人,而是另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我在帝乡神土中亲眼所见,他们都显现出心境中最美好、最期望或是最自然的形容,只要帝乡神土永存,便可永享长生。
但他们的修为以永不得再进,就是你所说的九境初转。帝乡神土实际上是无中生有,为太昊天帝的元神世界所造化。太昊修行所悟天地间大道规则,自成一方天地;一切所现,皆为太昊的见知显化。
天地间本无我,我的一切皆来自于天地,凝炼形神而成我。无论是寿尽而亡还是殒落于天刑,亦是重归于天地,哪怕是历天刑成仙,也要将一切所行还于天地。这些地仙未历天刑而飞升,骑士等于将俗缘斩尽,化为了帝乡神土的一部分。
九重天仙界是太昊的意志显化,须得到太昊的指引与认可方得飞升,他们就长存于帝乡神土,相当于太昊的世界所能容纳的事物。飞升至帝乡神土的仙家越多,帝乡神土便越广大。”
虎娃:“如此看来,这并非真正的长生超脱啊,可为何还有那么多地仙愿意飞升呢?”
伯羿还是那句反问:“你说呢?”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只能是去体会每个人各自的想法。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一世修行迈过登天之径,飞升登天本就是他们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而且对于更多地仙而言,想有这等福缘亦不可得。在太昊开辟帝乡神土之前,他们只能继续面对人间重重意外的劫数以及最终的天刑,哪怕享有无尽的寿元亦不得解脱。就算历代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世间地仙也未必皆能飞升,首先要得到指引,其次也要得到认可。
比如九婴当年,欲飞升神农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却登天无门。或许是神农天帝特意拒绝了他,或许是他的存在与神农天帝的世界并不相容。其中玄妙,在虎娃本人没有求证相应的境界之前,也是不可能明悟的。
虎娃本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刚刚突破九境修为时,原可飞升任何一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但在他斩杀白煞之后,有一条登天之径却被斩断了,他便去不了少昊天帝开辟的瑶池仙界。
这对虎娃而言,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因为那本就是人家开辟的地盘。而少昊天帝这么做的用意,恐怕也只有她本人才完全清楚。
更耐人寻味的是,地仙飞升的时机,只在突破九境之后、凝炼出不灭神魂之时,也就是说九境初转修为。若是像虎娃这样又继续迈出一步,修炼阳神化身玄妙,便等于自己选择了放弃飞升,要么在修行中殒落,要么最终迎来天刑。
世间有很多地仙,便是在登天无望的情况下才不得不选择继续前行的,比如当年的九婴。伯羿此番在南荒中斩杀的另外好几位妖邪,其修为明显也超出了九境二转,他们恐怕也是因为没有得到列位天帝的指引或认可,所以不得不留在世上继续修行。
有意思的是,当年步金山的几位仙家祖师,并不知登天之径为何物,但最终还是得到了太昊天帝的指引,登天飞升而去。
这说明在他们的人间岁月中,尽管突破九境后又修炼多年,但修为一直都只是九境初转。这听上去仿佛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也很正常。以虎娃的修行经历来看,他当年能更进一步,是得到了白煞的启发,否则恐怕也要自行摸索良久。
虎娃如今已有九境五转修为,仿佛一切都很顺利,但回头看,当初若迟迟迈不出那一步亦很正常。越是久远上古时代的地仙,越是难以迈出那一步,修行中的每一步探索都是难如登天,更何况缺少前人的参照与指引时。
有愿意去的,就有不愿意去的,比如虎娃就是自己做出了选择,太昊之后的历代天帝亦是如此,还包括虎娃认识的仓颉、伯羿等人。
想明白了这些,虎娃便没有纠缠方才的问题,又问伯羿道:“我如今已知,求证九境初转修为后,若得指引与认可,便可登临帝乡神土,化为帝乡神土的一部分,飞升后便一去不回。可是像您这样的修士,已渡过天刑,真正超脱成仙,又为何不留在仙界中永享逍遥,还要回到人间呢?”
伯羿这次没有习惯性的反问,而是直接回了一道神念,令虎娃颇感愕然。
伯羿去过少昊天帝开辟的瑶池仙界,也见过少昊天帝本人。可是对于他这样的仙家来说,那不是自己的世界,而完全就是属于少昊天帝的世界。
假如伯羿在仙界中所行,得到少昊天帝的认可,为少昊天帝所能容纳,那么仙界中的一切就是真实的;否则这仙界就仿佛是幻境,其中事物对他而言就相当于虚幻不实。
伯羿可以做出一种选择,将自己完全置身于瑶池仙界中,所行都容于这个世界,他也可以在仙界中继续修炼。但如果是这样,他的修为永远也超不出少昊天帝所求证的境界。
修为只是一个原因,既已永享逍遥长生,其实并没必要无尽的追求下去。更重要是,伯羿的所行所求,未必能完全与少昊天帝的元神相容。所以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那就是离开帝乡神土回到人间。当然也有其他很多真仙,就留在帝乡神土中永享逍遥。(未完待续。)
051、有生于无(下)
仙界中有没有被驱逐的仙家?有!若他们所行不能被天帝所容,就会被驱逐,那样要么就迷失于无边玄妙方广,要么就返回人间。这种驱逐有时是主动的,有时是不得不如此。伯羿虽能出入瑶池仙界,但那是以客人的身份,并非成为其中的一员。
更玄妙的传说来自于上古时代,据说神农当年亦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渡天刑成仙后来到了太昊天帝所开辟的九重天仙界。他就在九重天仙界中继续修炼,然后沿着建木九枝登临而上,见证了一层又一层仙家境界,最后登上了第九枝达到了真仙极致。
但此后他却离开了,因为在九重天仙界种再怎么修行也不可能超出太昊本人的成就,更不可能开辟出自己的仙界。神农离开九重天仙界后,也求证了天帝成就,并在人间留下了大器诀为登天之径的指引。
伯羿的神念中所介绍的只是传说,具体的修为玄妙,未求证天帝成就的他也不能尽解。听到这里,虎娃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伯羿大人,您认识仓颉先生吗?”
伯羿笑了:“在瑶池仙界中,曾有一面之缘,我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列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他都曾拜访,甚至也曾在九重天仙界中踏过了建木九枝,论修为境界应在我之上,但尚未听说他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
虎娃早就知道仓颉先生的修为很高,却没想到竟会这么高,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伯羿拍了拍虎娃的肩膀道:“仓颉与我是不一样的修士,我主动离开了瑶池仙界,而他却经常跑到瑶池仙界中去拜访少昊天帝,也不管少昊天帝给他什么脸色。……与你这个凡人说这些,为时尚早,因你此番相助之恩,我才知无不言。”
虎娃身为地仙已有九境五转修为,然而伯羿仍然称他为“你这个凡人”,而虎娃也不得不服气。这确实是实话,就算拥有九转修为,但没有渡过天刑仍留在人间,对于伯羿而言当然还是个凡人。
而那些九境初转就飞升至帝乡神土的仙家,已经不能称他们为地仙,又该怎么形容呢,或可称为天仙,但好像也不太恰当,虎娃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鬼仙?
伯羿说虎娃问这些为时尚早,也是有道理的,有些事情提前知道得太清楚,却是自己尚不能印证的境界,先入为主理解得似是而非,对修行未必是好事。
虎娃又端杯道:“伯羿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长久以来的疑惑。我在巴原曾见过两位很特殊的修士,分别号称清煞与白煞,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呢?”
虎娃在神念中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按照伯羿方才所言,真仙已超脱生死轮回,若在人间被斩,那就是真正的被斩灭,并没有什么再入轮回的机会。哪怕有一缕残魂在天地间化生为灵,那也不是原先的仙家,只是某种玄妙的缘法。
可清煞与白煞,却是的的确确生在巴原之人。清煞的平生,虎娃并不完全了解,但白煞的身世是完全清白可考的。他就出生在白额氏族人的村寨中,一步步修炼获得地仙成就。可是后来虎娃朦胧有所觉,白煞竟是少昊天帝斩于人间的一缕执念所化。
伯羿也吃了一惊,瞪大眼睛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吗?看来太昊与少昊这两位天帝,至今仍在力求破境啊!”
真仙可不可以再入轮回?理论上仿佛是可以的,那就意味着放弃长生超脱的成就,重新托舍于人间新生。这等于重新迷失于生死轮回中了,完完全全就成了另一个凡人,不再是原先的仙家,除非他能以凡人的身份再度跳出生死轮回。
谁又会这么做呢、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呢?而且这是仙家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之后,才能做到的,因为某种特殊的机缘、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但白煞很显然并不属于这种情况,少昊天帝还在瑶池仙界中待得好好的呢。这就是一种普通真仙所不具备的神通手段了,至少伯羿是没这个本事的,所以也没办法给虎娃任何答案。或许将来有机会,虎娃可以去问少昊本人,但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用,只有自己的境界到了才能理解。
伯羿回答不了虎娃之问,他也感到很惊讶,只能给虎娃介绍了自己所知。说完了这些,伯羿又举杯道:“你这孩子,经历倒是与众不同。”
虎娃却笑了笑摇头道:“是吗?在我而言,却是与众皆同!”
伯羿说的是虎娃修行中所遇,确实太罕见了。而虎娃答的却是自己修行中所悟,就是谙合大道之本源,将每一层境界皆演化到极致,其实与众皆同。
伯羿又指了指周围道:“眼下你要关心的事情并非方才那些问题,而是眼前的这黎山圣地。那‘蛊神’已死,这仙家洞天结界,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虎娃有些错愕道:“这又不是我的地方,而是黎民传说中的圣地,曾被那‘蛊神’占据。如今伯羿大人斩杀了‘蛊神’,也救助了黎民万众,此地应该怎么处置,当然全凭伯羿大人做主。”
伯羿摆了摆手道:“我对这里不感兴趣。”这倒是实话,伯羿不可能对这个地方感兴趣,更不可能占据此处仙家结界洞天。但这里不仅是蚩尤的坟塚,也是一处仙家洞天结界,在那高丘之后另有洞府,里面还有不少难得的宝物。
虎娃道:“既然伯羿大人不感兴趣,那么就由帝子丹朱大人做主。”
伯羿却摇头道:“这亦非丹朱之地,更非丹朱之物,帝子大人恐怕也不好处置。它其实是一份传承,虎娃,如今掌握传承之秘者就是你,而你想把它传给谁?”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虎娃,对于他们这种修士而言,不能仅仅把此地视为一个宝藏,更是一份传承。帝子丹朱不可能占据黎山圣地,他碰这些东西恐怕也会引起九黎诸部的不满,而且犯不着为此贪心。
可是九黎诸部现在的情况,这份传承应该留给谁呢,或者说黎山圣地的秘密将来由谁来守护呢?
有趣的是,九黎诸部的首脑通过蛊神潭中的显影,虽然看见了黎山圣地中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黎山圣地究竟在何处,更别提找到并打开它了。能找到这个地方的,还有那飞蜈以及与飞蜈有心神联系的飞黎赤,可是他们也都已经死了。
伯羿斩杀蛊神后就会离开九黎之地,那么掌握这个秘密的就剩下虎娃和太乙师徒。伯羿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撒手不管了,那么黎山圣地该怎么办,就全看虎娃了。
虎娃叹了口气道:“那个叫华崽的孩子,我当初想收他为弟子,可惜后来方知,他竟早已被那‘蛊神’夺舍。但在此之前,我在黎民中已有一位传人,且看她的福缘吧。”
……
各村寨普通的黎民,并不知道几位大巫公提供给丹朱的妖邪名单上都有谁,只听说伯羿大人已斩尽妖邪,当然是万民同庆。所有人都很开心,然而在蛊黎部养草村中,却有一个小姑娘一直郁郁寡欢,她就是虎娃在黎民中所收的弟子小香。
华崽失踪了,他去蛮荒中游荡玩耍,到现在都没回来。华崽以前也经常独自跑出去,但那也不过是几天功夫,而如今却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不见踪影。蛮荒深处凶险重重,就算华崽有修为在身,恐怕也难说安全。
按常识,一个人在荒野中失踪这么长时间,那肯定已经是遭遇意外回不来了。巫公养草育提到华崽时,也不免连声叹息。小香一开始是为华崽担忧,到后来便是伤心了。
虎娃又回了一趟养草村,私下正式收小香为弟子。华崽虽不在了,但小香也是在祭典仪式上得到蛊神特别赐福之人,今后在村寨中的地位亦很高贵。只要她谨慎修行,也不会遇到什么大的麻烦。
虎娃叮嘱了这位弟子很多事情,当然包括诸多修行上的指点,临行之前还给她留下了神念心印。若有朝一日小香能突破大成修为,就会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会了解华崽的遭遇以及黎山圣地的秘密,她就是虎娃所选择的继承与守护传承之人。
但小香如今的年纪还太小,修为尚浅,虎娃不想太早告诉她这些事。虎娃还在神念心印中告诉小香,若有朝一日她修行有成,假如在世间遇到一个人,令她一眼就能想起华崽,那么就要设法去指引此人。如果虎娃当时还在人间,她也要通知虎娃。
虎娃要找的人并非‘蛊神’,而是三年前就已经被蛊神夺舍的华崽。其实那已不是华崽,华崽已再入轮回,新生之人就是另一个人,与华崽此世已无关了,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但对于修行已成的小香和虎娃而言,总算是有某种缘法牵连,虎娃曾动念想收华崽为弟子而未得、小香亦等待华崽而未归,那么再去指引轮回中的另一个他,多少也算是弥补心中的遗憾。至于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亦是可遇不可强求,一切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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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节日快乐!(未完待续。)
052、南风(上)
虎娃离开养草村后,小按照虎娃的叮嘱就留在村寨中修炼。虎娃在村寨外的山中石壁上留下了很多刻画,也带着御神之念指引,只有小香能看懂。但小香一直不肯相信华崽已亡于山野,认为说不定他是困在了某处绝境,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的希望。
小香突破四境修为后,也离开了村寨去寻找华崽,足迹几乎踏遍了九黎各地。在寻找华崽的过程中,她探访了各部黎民,做了救死扶伤、扶危济困之事。
她总在猜想,华崽当年会不会是失足摔落了山崖受了伤,或者迷路陷入了困境,救助这些黎民,感觉就像在寻回失踪的华崽。小香受到了黎民万众的敬仰,但她从不在哪个村寨中久留,总是像偶尔路过似地突然出现,不久后便悄然离去。
当年岁渐长,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出落为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的事迹渐渐也成九黎之地神秘而美好的传说。终于有一天,她在跋涉间看见了一座山峰,似拔地而起的巨大树干,小香停下了脚步,就在峰顶上结庐而居。
虎娃曾几次回到九黎之地找过她,继续指引这位传人修行,其师兄太乙来的次数比虎娃更多。其实小香在南荒中的种种行止,颇有些像巴原西荒神木族中的青先生。但无论是虎娃还是太乙,都没有直接告诉她——她所居住的这座山峰恰好就是黎山。
小香突破大成修为后,终于解读了师尊给她留下的神念心印,这才知道所居住的座山峰中有一处仙家洞天结界,就是传说中的黎山圣地,也清楚了当年发生在华崽身上的事情。她继承了黎山圣地,后来也历天刑而成就真仙。
小香成仙后仍留在人间两千年,她的足迹并不局限于九黎之地,又走过了更多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此人并不认识小香,也不知小香是一位仙人,平日里小香在他面前就是人间平凡的女子,却在梦中授以仙缘,后世修士亦称为梦蝶之法。
小香代师尊传法,待此人堪破生死轮回境后,她重新飞升仙界。当小香离去之时,此人终于知晓了她的身份,明悟了她的来处去处,鼓盆而歌,于世间号称南华先生。小香回到仙界后求证金仙成就,有人说她便是上古神话中的黎山老母。
再后世两千多年,有名风君子者,根据南华梦蝶之说,又创世间三梦大()法……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后话的后话了,暂且不提。
……
虎娃带着太乙辞别小香,在养草村外居然又碰到了伯羿。伯羿是特意在等他,要同他们一起返回蛊神潭边,与丹朱、侯冈等人汇合。
丹朱南巡九黎,事情都办完了,却一直留在这里没走,就是为了特意等候伯羿返回。其实本没有必要一定这么做,伯羿想飞天与丹朱汇合,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但这是重华的建议,丹朱不能就这么走了,必须要留在这里等待伯羿归来,并将九黎各部首脑、各村寨的巫公都叫来,让他们拜迎伯羿,就像迎接战场上凯旋的英雄,更是感谢救助黎民万众的恩人。
所以丹朱多留了几天,九黎各部的首脑都得恭恭敬敬地陪着他,而且各村寨的巫公也都领命赶到了。虽不知道这些大人们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处理,但是丹朱不发话,他们也都不敢离开。当然了,很多人是衷心地在此等候,他们也很想当面拜谢伯羿大人。
这一天,重华大人正在蛊神潭边抚琴。琴为古时太昊所制,刳桐木配五弦,以引和万籁之声、万民之风。只听重华抚琴作歌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九黎各部首脑在蛊神潭边听重华抚琴而歌,皆露出敬佩之色,有的人比如飞黎望神情更是如痴如醉,一边轻声拍枫鼓为和。待重华大人歌毕,众人纷纷击掌称赞,而重华大人则微笑着一一点首为礼。这段时间,这是蛊神潭边最常见的情形。
丹朱却没有凑这个热闹,在亲卫用几座大帐围绕、闲杂人等不得接近的一小片空地中,他和侯冈正在下棋。
据说天子帝尧曾劝帝子丹朱,要多关注世事时局,注意观察、掌握错综复杂的中华各部关系。也有人说是帝尧劝丹朱磨砺性情,要遇事沉稳、从容应对,不急不躁尽掌变数。不知丹朱是怎么听劝的,总之他创出了棋,也有人说是帝尧为丹朱创出了棋。
棋是一种游戏,双方各持黑白子相为,似是对阵厮杀,又似是一种智力博弈,落子的每一步都充满变数,一盘棋往往要下很长时间。
两人下棋,又被称为对弈或手谈,是种很文雅的爱好,看上去也确实能磨砺性情,无论棋盘上的对局多么惊心动魄,落子者都显得风轻云淡。
丹朱很喜欢下棋,更喜欢手谈时这份清静,这几天就经常邀侯冈一起下。两人都有大成修为,但谁都没有使用推演神通。其实普通人若和大成修士对弈,往往是很吃亏的,因为大成修士以推演神通算计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当然了,也不是仅凭推演神通就能赢棋,但在棋艺相当时便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侯冈和丹朱都很自觉地没有使用推演神通,这只不过是休闲娱乐,没有必要因此而消耗寿元。
假如是九境以上的地仙或真正的仙人,没有寿元之限,若用推演神通下起棋来,简直就等同于作弊,落子看上去只是片刻功夫,可实际上可以想好几年。但若是两位仙家如此对弈,最终比的还是棋艺高低。
仙家推演神通用以手谈对弈,看似每落一子都能推演出各种可能,但妙就妙在,只要对方尚未落子,这一切尽属未知,仙家推演神通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若以天下世事为棋局,棋盘可就不仅仅是这么点大了。
侯冈落下一枚黑子道:“帝子大人,您平日无事只好手谈,在这棋盘之上看见的又是什么呢?是两军对阵,还是天下各部相合相争,又或是整个中华之国?”
有些话从侯冈的角度不好直说,如此也算是一种委婉的试探了。丹朱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我看见的只是棋子,只要落在这棋盘中便是身不由己。若有选择,我宁愿做那盘外观局之人。”
侯冈也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什么。正在下棋的这两个人的身份很有意思,表面上看,似乎如今的帝子丹朱远比侯冈更为尊贵,但实际上仔细想想,他们有着很相似的出身,差距也许并没有那么大。
仓颉也曾暂摄中华天子位,是高辛氏帝俊到陶唐氏帝尧之间一个短暂的过渡,同时也是天子嗣位之争中的一个小插曲。按照黄帝世系约定俗成的传统,后世中华天子并不能直接传位给自己的子嗣,而是在少昊和昌益后人之间轮流。
少昊传天子位给昌益之子颛顼,颛顼又传天子位给少昊后人帝俊,帝俊之后又由颛顼后人仓颉继天子位。但仓颉仅仅执掌人皇印几个月后便辞天子位,继位者又是帝俊之子帝尧。
其实在仓颉之后,登天子位的本应是帝尧的兄长,可是最后帝尧却取兄长而代之成为中华天子。这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其内情如今也没人能说得清了。
仓颉也曾为中华天子,侯冈是他指定的继承人。没听说仓颉本人有子嗣,侯冈是他的侄子又是他的传人,更是部族公认的下一位伯君。侯冈也可称仓颉之子,这有点类似于骁阳和大俊的关系,但也不完全是这种关系。
上古时称谁为某某之子,并不一定就是某某的儿子,也可以是其后人,或者是部族中的继承人。侯冈虽不是仓颉的亲儿子,可他是仓颉指定的继承人、更是其唯一的传人;而丹朱不过是帝尧众多子嗣中最出色的一位。
小妖叽咕甚至私下里嘀咕过,侯冈氏部族中那么多人,为何仓颉就只偏爱侯冈,不仅立他为部族伯君,还收为传人将他带到身边培养,难不成侯冈是仓颉的私生子?当然这种话也只能私下说说,没人会当着侯冈的面谈论。
如今天子帝尧已年高,有人希望丹朱继承帝位,毕竟其父帝尧也继承了其祖帝辛之位。可是根据天下各部共推的传统,这次应该轮到颛顼的后人,最有力的竞争者当然是崇伯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说起来,同为颛顼后人还是仓颉继承人的侯冈,从身份上来讲也是有资格争这个天子位的。但实际上这不可能,侯冈本人也没这个心思。
仓颉本人都放弃了中华天子位,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让其传人争位,否则也不会在侯冈少年时就把他带到了巴原。从侯冈远离部族领地之日起,就注定他远离了这场纷争,可是待他回来的时候,首先见到的人却恰好是丹朱。(未完待续。)
052、南风(下)
丹朱身边还有一个重华,重华亦是颛顼后人。重华是帝尧特意擢升重用的,帝尧还将两个女儿嫁给了重华,重华本人也确有才干。也许重华只是帝尧安排的一枚棋子,有可能成为当年仓颉那样的角色,做一个短暂的过渡后再传位给丹朱。
这种打算,当然谁都不会说出来,但重华本人对此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但他会甘心成为这样一枚棋子吗?从重华的出身来看,他应该是愿意的;可是就算重华愿意,也不可能与崇伯鲧相争。
这是侯冈看着这盘棋想到的事情,所以就很委婉地试问丹朱,可丹朱给出的却是这样的回答,侯冈也就没法再问什么了,反正这也不关他的事。恰在这时,有亲卫来报,伯羿大人回来了,随行的还有虎娃小先生、太乙先生。
丹朱起身道:“这盘棋就不必再下了,我们赶紧列仪仗相迎!”
在十多年之后,虎娃又一次被人称作“小先生”。在蛊神潭边亲眼见证黎山圣地中所发生的变故者,当然知道是虎娃揭穿了“蛊神”的阴谋,在场所有人都得感谢他。这件事如今秘而不宣,新赶来的各村寨巫公并不知情,但知情者绝不能失了礼数。
当伯羿走上山坡时,远方吹响了牛角,帝子丹朱列出了亲卫仪仗,五位大巫公带领各部首脑也迎到了营地外。除了帝子丹朱躬身行礼,其余众人皆跪拜在地。虎娃很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太乙则又退了一步,让伯羿走在最前面。
不料伯羿向后一伸手,将虎娃的胳膊给牵住了,与他并肩把臂而行,并以神念道:“彭铿氏大人,你当受此拜!”
伯羿的身形高大伟岸,而虎娃的形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施施然走来,后面跟着一位随从太乙。知情者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拜谢伯羿的同时也在拜谢虎娃,不知情者尽管感到有些惊讶,但也不敢多嘴问什么。
当伯羿走到丹朱身前时,一手扶住丹朱,另一只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又听枫鼓声阵阵,九黎各部首脑皆作歌赞颂伯羿,还有人围着他跳起了舞,这是黎民的礼节……
恭迎伯羿大人归来,又有一场盛大的饮宴。饮宴后丹朱单独见了虎娃一面,他已经知道了虎娃的身份,口称彭铿氏大人,并向他表示了感谢,同时也请虎娃向少务转达谢意。卢张前一阵子已经回来了,也带回了少务回赠的厚礼。
丹朱即将离开九黎返回帝都平阳,他邀请虎娃同行。虎娃此番也是立了大功,应受到中华天子的褒扬与赏赐,丹朱这是邀他去面见天子领功受赏。而且接下来中华天子还要筹备正式派使册封巴君之事,丹朱也请虎娃同去帝都好协商如何册封巴君。
虎娃很谦和地感谢了丹朱的好意,答道:“我此番斩出化身只是为了印证修行,路遇之事顺手为之。如今我已不在巴国为官,册封巴君之事也不便再参与了。九黎之事已毕,我还想远游中华各地。帝子大人既有使命在身,我也就不必同行了。”
虎娃拒绝了丹朱,但这也不算失礼。一位拥有九境地仙修为的高人,不受天子封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尽管来的只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但在这种事情上与其本尊无异。另一方面,莫说虎娃如今已辞官,就算他还在巴国朝中,也不应该在未得到少务的意见时,绕过少务参与中华天子册封巴君之事。
丹朱这么说只是为了示好,并未强求。他又告诉虎娃,若是行游中到了帝都平阳,或者在中华之地遇到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然后丹朱又问侯冈有何打算,是否跟随他一起到帝都平阳受爵?
侯冈则笑着答道:“我离开家乡已有十余年,此番陪同彭铿氏大人行游,来到九黎之地只是顺路,接下来打算先回部族。至于受爵之事,由族中上报天子,再待天子之使。”
侯冈将要接受爵位,其实就是接受天子册封。因为他十五岁那年就被仓颉带走了,虽然已经成为部族公推的首领,但并没有留在部族中掌权,在形式上还差一个天子正式册封的仪式,然后亦可称“伯君”。
虽然各部首领通常都是内部推举的,天子册封只是一种名义,但这个名义也是必不可少的。侯冈没有打算跟随丹朱去帝都直接接受天子册封,而是按照自古的传统,先回到部族中,再由部族上报,然后由天子派使册封确认。
上古各部族的习惯,如果已立誓尊侯冈为首领,就算侯冈远行离开,亦得虚位以待,族中事务自有其他首脑以及众长老共同打理。这在后世可能是难以想象的,但在当时却是很自然、很常见的情况,部族民众皆遵守效忠的承诺。
侯冈要回部族领地,虎娃则带着太乙和叽咕与之同行,反正此番游历是为了印证修行,解决了九黎之事,不妨在中华之地多走走看看。
见侯冈如此决定,重华便劝丹朱赐予侯冈信物,派人先行上报天子帝尧侯冈在九黎所立之功,另派人将其功业事迹传至部族之中。也就是说,要以官方的名义先派人去侯冈氏部族打好招呼,宣布侯冈即将回来,并宣扬其在九黎之地助帝子丹朱立下大功,让族人们准备好迎接君首,不久之后天子便会正式派使册封。
这个安排很妥当也很贴心,就算重华另有用意,以显示侯冈与丹朱之间的亲近关系,或者暗示侯冈与丹朱已结盟,但只要话不明说,就挑不出来任何毛病,也符合国中礼制。侯冈并没有拒绝这些,他接受了丹朱的信物,也向丹朱和重华表示了感谢。
丹朱在九黎之地耽误的时日已经够久了,次日便率亲卫随员启程离开,乘坐的是轩辕云辇。五位大巫公率领各部首脑一直将丹朱送出百里之外,沿途九黎民众皆望云辇而跪拜。渡过大江之后,虎娃等人与丹朱在共工氏的地盘上分开。
丹朱要往北行返回帝都复命,而虎娃则想沿江东去,去看看真正的大海汪洋。在巴原上,海其实是大湖之意,比如虎娃家乡的花海和鱼海,又比如大江被巫云山脉阻隔,在巴原上形成的东海。但大江最终流入之地,却是真正无边无际的浩瀚汪洋。
侯冈虽说要返回部族,但也不着急,干脆先陪虎娃顺江而下到达海岸,然后再沿海岸北上兜个大圈子回部族。临别之时,伯羿特意对虎娃道:“你既是此身、既是此行,那就不必称你彭铿氏大人了,还得叫你虎娃。”
虎娃微微躬身道:“那是当然,伯羿大人是否有所赐教?”
伯羿道:“你随侯冈回部族,可能会遇到一些事情。你虽修为不俗,但有些事情还是会超出预料,有些麻烦,就算你的本尊至此也对付不了,连我都觉得棘手。世事并非都像在南荒中斩杀妖邪那般简单,不是一张神弓便尽可解决。”
伯羿显然话中有话,好像在暗示什么,但他既然不愿说破,虎娃和侯冈也不便追问。更奇怪的是,伯羿大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竟带着歉意。
……
虎娃与侯冈脚踏波涛、顺江流而下,太乙也以大神通携叽咕同行,为了不惊动两岸民众,他们都注意隐匿了身形。此时已经入冬,气候渐冷,正是云梦巨泽的枯水季节。想那奔流村的奔流杠与奔流通父子应该已率族人离开重辰氏部族的地盘,悄然迁往九黎之地了。
如今九黎五大部完成了内部整合,又消除了外部威胁,正是可以向南荒深处迁徙扩张的大好时机,也有足够的地盘能够安置奔流村一族。从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往南行,首先接触到的应该是蛊黎部,或许最终会被蛊黎部吞并融合。
哪怕是在枯水季节,脚下这条奔流的大江很多河段仍有数百丈宽广,虎娃从大江入海,终于见识了真正的浩瀚汪洋。哪怕御神器飞上高空,东望仍是茫茫无尽,依稀可见岛屿错落分布,云霞飘渺间宛如蜃景。
他们沿着海岸线北上,又到了滚滚大河的入海口。大河比大江浑浊,从远方的高原上携带来大量的黄色泥沙,竟将近陆的海域也染黄了一片。四人又沿大河西行,边走边逛,两岸多见人烟城廓,比巴原很多地方更为繁华富庶。
据说羲皇太昊最早就是在大河下游一带建立了中华之国,附近各部族臣服,太昊开创了青帝世系。后来,生活在这一带的众部族也被人称为东夷部族,而九黎诸部的祖先也曾生活在这里,在蚩尤战败后才远徙南荒。
太昊立国之后曾率部沿河而上,定都在中原一带,后世的炎帝、黄帝也定都中原。中原既是一个地理概念,也是一个政治概念,历代所指的区域虽有所重合,但也有所差异。侯冈出身的侯冈氏部族,就生活在东夷和中原交界处,大河以北的沇水岸边。(未完待续。)
053、聪明的叽咕(上)
虎娃这一路,从云梦巨泽以南出发行遍江河,见到了中华之地的不少部族与属国,感觉中华帝国和巴原上的巴国有明显的不同。首先各地的风俗差异显得非常大,其次中华天子并不是直接统治所有的部族。
巴原上各地的风土人情当然也有差异,比如生活在东海岸边的白额氏族人,很多习惯就和巴都城周围的居民不一样;高原上武夫丘脚下的红锦城,甚至经常能见到妖族出没,而当地人已见怪不怪。
但总体而言,巴原各地的民风习俗还是相当接近的,尤其拿它与中华之地比较时则更明显。这是因为巴原上的每一座城廓,都是巴国所建。盐兆入巴原时,巴原上还是一片蛮荒丛林,建立巴国的过程,也是完成了各部族的大融合、带来了更先进的农耕文明。
除了偏远的蛮荒之地,巴国在巴原上实现了统一的治理,这与巴原近乎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环境有关。否则以当时的交通以及通讯条件,在三千里的方圆内,实现直接的统一治理,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中华之地的情况不同,它的疆域远比巴原辽阔,散布着大大小小部族,彼此之间不论是生产发展水平还是民风习俗,差异都很大,在历史上也有过漫长的各部族融合、分化、再融合、再分化,并不断向更偏远区域迁徙的过程。
中华天子名义上的统治范围,就是中华文明在当时所能辐射的范围,对于偏远的部族,中华天子的统治只是接受名义上的效忠与臣服,通过朝贡与册封的方式。
越接近中原之地,中华天子对核心部族的控制力就越强,尤其是生活在中原之地的各部族,更是炎黄融合后中华天子的核心臣属。
侯冈氏部族并不算很大,如今拥有人丁总计八千余众,所占据的领地面积,甚至远不如九黎五大部中的任何一大部。但这二者之间是不可比较的,南荒之中有得是无用的荒野,而在这沇水岸边,则是自古以来人们所耕作的田园,侯冈氏的实力已经不小了,其地位也不可忽视。
侯冈就以部族的氏号为名,这不是他自己起的,而是仓颉当年给他的,这个名号也是某种资格的象征,只有部族首领才能享此称呼。比如自古以来,被称为祝融的远不止一个人,被称为共工的亦有好几位,但他们必然都是祝融氏或共工氏的首领。
侯冈自幼就叫侯冈,这个称呼也表明了他的地位。虽然君首人选需要族中各分支派系的首领共同推举,但以仓颉的权威直接推举侯冈,也没有人能反对。侯冈并没有真正行使过君首的职权,因为他当年还太小,由族中众长老共同打理部族事务。
古时普通男子一般十六岁就算成年了,但身为大部族的君首,想正式掌权却不可能这么年幼。各部族的习惯不同,有的部族要求是年满二十岁之后,有的部族甚至要求更高,都有其各自的传统。
这样的传统当然事出有因,在当时较为恶劣的条件下,各部族首领首先要能保证自己是成熟而健康的,不仅有能力判断与处理各种事务,且也不能是容易夭折之人。很多时候这种界定是比较模糊的,并不确定为多少岁,大体的原则是此人身强力壮,已具备足够的能力和阅历。
但这样一来,很多人包括原首领的子嗣,甚至是已经被指定的继承人,实际上都无法真正地成为下一任君首。因为在那个年代,意外夭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侯冈十五岁那年就被仓颉带走了,当时说他会在三十岁之前归来,若是逾期还没有消息,那么候冈氏就另行推选一位新的君首。后来又有传言,说仓颉已飞升登天而去,但始终都没有侯冈的消息。
古时各部族都很重视曾立下的誓言,尽管没有侯冈的消息,在他三十岁之前,仍然是侯冈氏部族的君首。侯冈十五岁离开,二十八岁方回,他曾在巴原为官,甚至还担任了巴国学正,如今更是已突破了大成修为。
沿着沇水向上游前行,就进入了侯冈氏的领地,这里与南荒九黎的风貌完全不同,在大江流域的河谷平原地带,是已耕作了上千年的成片田园。
沿途村寨相接、炊烟飘荡,村寨中饲养着各种家畜,一片繁荣祥和的景象。虎娃笑道:“行至此处,恍惚就似行至巴都城外。”
侯冈亦笑道:“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族人仍安居乐业,眼前情景,倒是越看越觉亲切,与我离去时并无什么分别。”说话间突然神色一变,“此时虽是水枯季节,但在我幼时记忆中,这沇水从未断流啊?”
他们沿着沇水岸边走来时,河中的水势就很小,正值枯水季节,虎娃对这一带也不熟悉,所以也未留意。可是走过一座桥,发现河水几乎都是从桥下的一条支流汇入的,再往前走,沇水主河道中却接近断流了。
河床上散布的鹅卵碎石下还有水在流淌,但在侯冈的记忆中,家乡的这条河的流量从来没有这么小过。
太乙问道:“此处冬日结冰吗?”
侯冈答道:“此地气候比巴原冷,背阴处严冬也会结冰,但未见过此水断流。”他们从海岸边一路行来,此时已经过了严冬,就快到开春时节。
几人走在路上,谈吐气度不凡,显然身份不一般,所见沿途村寨很多民众都向他们点首为礼,但没人认出侯冈来,毕竟他已经离开家乡十几年了。他们走到一个集市中,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沇水是这个冬天突然断流的。
附近几条支流中还有水,而且各村寨的生活饮水也可打井汲取,所以暂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可是井中的水位也在缓缓地下降,到接近开春时节,沇水上游的主河道中仍不见水位恢复,很多人已经开始担忧了。
不论再繁盛的部族,其领地中必须有充足的水源。大片田园的耕作,在当时还主要是靠老天爷下雨,辅以引水灌溉。可是整整一个冬天,沇水上游一带都没有下过雨雪,若影响春耕则可能造成灾害。
离开集市后,侯冈说道:“我原本想直接回部族祖地,如今看来,还是先去一趟沇城,找城主问问沇水断流之事,提醒他做好遭遇旱灾的准备。沇城城主乐昌,是我的远房族弟,他已经当了二十年城主了。”
乐昌的年纪比侯冈大了二十岁,但侯冈却称他为族弟,论的并不是堂兄弟之间的年纪长幼。候冈身为仓颉指定的继承人,在部族中的身份是嫡出正支,最为尊贵,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长房长孙”的意思。
按照侯冈氏的传统,平辈之间的那位乐昌城主就算年纪再大,族中仍以侯冈为尊长。论亲戚关系,乐昌是侯冈的远房堂兄;但在部族中论地位,侯冈仍可叫他一声族弟。
叽咕突然说道:“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从离开那集市时起,有个人就一直跟着我们。”
侯冈道:“我如今神通法力尽失,倒是未曾发现。但这大道上的行人很多,有人与我们同行一个方向也很正常,你怎知他是在跟踪我们?”
从大道上回头看,并不见叽咕所说之人,那人远在目视的距离之外。这是一条可容车马错行的主路、前往城廓方向,有人同行也很正常。而侯冈方才说自己如今神通法力尽失,是因他到达沇水岸边时,修为便已更进半步。
六境九转圆满之后、突破七境初转之前,若想修为更进,须堪破真人返璞之境,后世亦有修士称为真空劫,此时一身修为仍在,但神通法力尽失。当然了,如果提前能预感到,修士也可以不去触碰这个境界,但此念一起,恐怕将来破境更难。
侯冈修行破关的机缘就是这么巧,恰恰在回到家乡之时,堪入了真人返璞之境。想当年他离开家乡时,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如今归来时,看上去仍是一个没有神通法力的普通人,当然发现不了目视距离之外有人跟着。
叽咕在九黎之地刚刚突破五境,虎娃教他行走坐卧皆是修行,赶路时也应展开元神融入天地灵息,所以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
太乙道:“确实有人走在我们后面,但这一路上与我们同向而行的人有不少,有人半途歇息、有人已驾车超过,还有人结伴在更远之处,你为何说那个人就是在跟踪我等呢?”
虎娃也追问道:“他的行止有何异常?”
叽咕挠了挠后脑勺道:“怎么说呢,他的行止并无明显异常,看上去与其他行人也没什么两样。可是他距离我们的位置实在是太怪了,一直不远不近、只保持在三里开外。若并非刻意在跟踪我等,是不会这么巧的,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始终与我等同速。”(未完待续。)
053、聪明的叽咕(下)
虎娃不禁点头赞道:“有道理!但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一点呢?”
叽咕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在九黎的时候,我的身份不是侯冈的护卫嘛,那些天就经常与丹朱的亲卫们混在一起,向他们请教了很多怎么当护卫的事情,这才知道我装得不像,若真为护卫则很不称职……”
丹朱的亲卫,未必都是叽咕这样的“高手”,但他们皆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训练的内容都是历年保护重要人物的经验总结。出状况时拼死保护主人当然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在没有出事之前,就要能发现各种危险的苗头,及时做出相应的警戒准备。
叽咕的“经验”,就是跟丹朱的那些亲卫们学的,像今天遇到的情况就属于异常。后面那个人可能是跟踪者也可能只是路人,但他表现出的特征是绝对应该留意的。
虎娃又点头道:“不错不错,叽咕,这一路你没白跟啊,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机灵了!但我等走得不紧不慢,那人也完全可能与我等同速,想知他究竟有没有问题,试一试即可。”
几人放慢了脚步,三里外的那人也随之放慢了脚步,几人又稍稍加快了速度,那人也同样加快了速度。途中还有其他的行人经过,但只有这个人显得与众不同。
叽咕有些兴奋地搓着手道:“他果然有问题吧!要不要我将之拿下审讯?”
太乙却苦笑道:“我并未察觉出他是一名修士,但能在三里外这样跟踪我等,必有修为在身,其神气内敛至少也有大成修为。叽咕,你不是他的对手!”
侯冈也摇头道:“这是我的领地,就算他在三里外与我等同速而行,也并不是任何罪证。以我的身份,怎可贸然将之拿下审问,难道在我的领地上走路也有罪了?”
就算猜到那人有问题,他的行为也构不成任何罪证,侯冈身为君首,确实不能在自己的领地上乱来,否则不仅会遭人非议,也会削其威望。
虎娃笑道:“那好办,寻野地拐个弯,离开侯冈大人的领地便是。若那人还要尾随我等离开道路进入山林野地,那就该好好问问了。”
这一带虽人烟稠密繁华,但也不是没有荒郊野岭,只是山势不高也没有那么险峻陡峭,很少有大型猛兽出没,与村寨田园之间的界限也不是那么明显。几人离开大道走进了一片密林,绕过几个村寨上了一座山,附近都是起伏的丘陵,在山中无人之处停了下来。
太乙点头道:“已可确定,他就是冲着我等来的。”
虎娃:“我等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也没有任何异常行止,这样一位高手没有道理这样做,他只能是针对侯冈。如此藏头露尾暗中跟随,恐是不怀好意。”
太乙苦笑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快就能清楚了,我们好像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他已经过来了。”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留着很整齐的络腮短须,罩袍下穿着轻裘,扎着腰带打扮得很利索,赶路时没有带任何行李,身上也没有暗藏任何凶器。当侯冈等人进入荒山野林后,他跟随的距离不再保持三里开外,而是迅速地接近。
当中年男子走下山丘,远远地看见侯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叽咕站在不远处警惕地望着周围,虎娃侍立一旁,而太乙站在他的身后。这四人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以侯冈为尊,太乙像是个管家,虎娃像是个仆从,而叽咕显然就是护卫了。
那人利用山林的遮蔽,收敛神气悄悄接近,特意避开了叽咕所站的方位,来到了侯冈的左侧后方。叽咕等人似是毫无察觉,他面露犹豫之色,想了想,突然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侯冈等人好像被吓了一跳。
侯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而叽咕面露警惕之色道:“什么人?”
那人却没理会叽咕,只看着侯冈答道:“我是过路之人,观你有几分面熟,请问是否是侯冈大人?”
侯冈点头道:“不错,是我!”
那人有些激动地又问道:“你就是十几年前,离开这里的侯冈氏君首大人吗,如今终于回来了?”
侯冈:“是的,就是我回来了,请问你……”
那人打断他的话道:“我是凉花川长老凉济能,曾与你有几面之缘。如今你虽然已成年,但形容与少年时变化不大,所以我一眼还能认出来。”
侯冈:“哦,原来是济能仙长,我想起来了,少时确实曾见过你。济能仙长是方才在集市上见到我的吧?为何当时不打招呼,却一路尾随至此,这是何意呢?”
听到这里虎娃心念微动,想起了另一件事。凉花川是一派宗门,它大概的位置离这里有百里左右,在沇水入大河的河口以南,与这一带还隔着一条大河呢。虎娃之所以对这派宗门有印象,是因为两百年前凉花川中出了一位修士,号称百岁童子。
不久前,百岁童子与掌机先生率众邪修进犯炎帝仙宫,然后又被伯羿斩杀。如今虎娃等人刚刚来到侯冈氏部族的领地,居然又遇到了另一位凉花川修士,此人亦有大成修为。
侯冈称呼凉济能为“济能仙长,这是当地普通民众的习惯,附近一带民众对凉花川中高人的尊称。而以侯冈的身份地位,其实没必要用这种尊称,但侯冈表现得很谦逊。说实话,在这几个人面前,凉济能也受不起一声仙长的称呼。
凉济能上前一步道:“大道上人来人往,有些话不好说,但你方才若继续赶往沇城,我也许就不得不出手阻拦了。此刻在这荒僻无人之地,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请问你这是要回乡继承君首之位吗?”
侯冈微微一皱眉:“我本就是侯冈氏部族的君首,济能仙长并非本族之人,这些事情,就不必过问了吧!”
凉济能却自顾自说道:“前不久重华大人派使者来到沇城,宣扬你在九黎助南巡的帝子丹朱立下大功,不日即将返回家乡、接受天子册封,此事已人尽皆知。十五岁离乡,二十八岁方回,本以为你已经习得一身本领,不料今日一见仍是普通凡人。
既如此,你又何必归乡争那天子册封的伯君之位,既会导致族人内乱,自身亦性命难保。你这名护卫虽修为不俗,但你是否知晓他的出身有问题,况且只凭他一个人,也难以保护你的周全。
你不如随我前往凉花川,我可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以仙家秘法。你若与仙道有缘,又何必在意那俗务之争,将来若修行有成、尚有引领族人之意,再回家乡任伯君不迟。这是你的大机缘,亦是我指给你的一条生路,请随我去,千万莫要错过!”
这位修士的眼力不错,估计刚才叽咕展开元神发现他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观察叽咕以及侯冈等人,竟然看出了叽咕的出身有问题,应已察觉他可能是妖修。
虎娃等人有点愣住了,凉济能的话中带着警告之意,告诉侯冈不要回去争夺那伯君之位,否则会给侯冈氏部族带来内乱,同时也会有性命之忧。他还给侯冈指了一条路,拜他为师、跟随他到凉花川中修炼,暂时不必再回来。
这位修士的眼力虽不错,能看出叽咕的出身有问题,却没看出侯冈、太乙、虎娃的修为其实都比他高,认为侯冈如今仍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也把太乙和虎娃当成了普通的管家与仆从,这多少令人有些无语。
虎娃面色微沉道:“侯冈不是与谁争伯君之位,他本就是侯冈氏君首,此番回乡受天子册封,便是伯君。”
君首是指有领地的部族首领,受天子正式册封的爵位后,可以称伯,尊称为伯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侯冈的,只要他还活着,便没有人有资格相争。仓颉将他带走时曾经说过,侯冈将在三十岁之前回来,若逾期仍无确切消息,那么侯冈氏部族便再立君首。
而如今刚刚过去了十三年,侯冈二十八岁,重华大人就派使者送来了侯冈的消息。侯冈不仅没死,而且在九黎之地立下大功,不久后就要回来了,而且天子册封伯君的使者也快到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消息,使侯冈氏部族中有人起了异心。
凉济能却有些误会虎娃的话了,认为他另有所指,却没有理会虎娃,干脆对侯冈挑明了说道:“正因为你没有回归,所以这些年侯冈氏部族的君首一直未受天子正式册封。如今天子之使将至,受册封者未必一定要是你,只要是侯冈氏部族主事的首领即可。
侯乐昌任沇城城主已有二十年,且在你离去的这十余年中,也一直是侯冈氏部族的主事之人。你又何必与他争,争也争不过,反倒枉自丢了性命。侯乐昌已年近五旬,而你比他年轻了二十岁,实也不必着急。
你随我进凉花川宗修炼仙家秘法,若修行有成、则岁月长久,更不必急于一时了,哪怕等到那侯乐昌故去后,再离山任伯君不迟。你随我去,留书于族中,就说暂辞君首之位,愿推举侯乐昌为君首,亦由侯乐昌接受天子册封,这才是保身之道。”(未完待续。)
054、侯冈归来(上)
叽咕也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破口骂道:“这算哪门子道理?出趟门请人看个家,回来的时候,家就成他的了?凉济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扯什么淡啊?”
太乙也沉声道:“济能先生,你的意思是说,那位乐昌城主欲加害侯冈、谋夺天子册封的伯君之位。你得到消息,所以特意赶来提醒侯冈?”
凉济能不置可否道:“侯冈,总之你不能继续前行,也不可能安全回到族中祖地,更不可能在沇城中公然现身,否则便有杀身之祸。跟我去凉花川吧,我可保你性命无忧,更可传你仙家妙法,只需留书一封,我自会派人送给侯冈氏部族。”
虎娃皱眉道:“侯乐昌不敢公然谋害侯冈,所以要阻止他回到祖地,更要阻止他进入沇城公然露面,半道派人行刺是最好办法。但这种事情绝不能被他人知晓,更不可能派出大队人马,只能请个别高手前来。
我们沿大河岸边一路走来,并未掩饰行踪,亦未兼程赶路,估计早已有人传出了消息。济能先生,你是特意等在集市上的吧,早知侯冈会从这里路过,想选一个好地方下手。若我猜的不错,你就是那位乐昌城主请来的刺客,对吗?”
凉济能瞟了虎娃一眼,厉色道:“我在与你家主人说话,你这童子卖弄什么机灵?取你性命只在举手之间,若不嫌活得太久,就闭嘴站在一边。”
侯冈赶紧侧身向虎娃致歉道:“因我之故,此人无礼,请您不要介意!”
这一举动反倒把凉济能搞愣住了,他方才真没把虎娃当回事,在他眼里也就是收拾叽咕可能会费点手脚,但也不算什么大麻烦,若不是想劝说侯冈安心跟自己离去,像太乙、虎娃这样的闲杂人等,顺手也就除掉了。
侯冈又转身朝凉济能道:“我方才不仅想起了你是谁,也想起了族中更多的往事。你二十年前遇险受伤、昏倒在路旁,是路过的乐昌救了你的命。乐昌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也曾发过誓,他有事可请你出手。
你刚才不是在提醒我,而是在威胁我。假如我不顾你的劝告,也不听从你的建议,济能先生又将如何做呢,是否会当场翻脸动手?”
太乙也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济能仙长应该不想杀人,否则他方才潜到近处就可以出手偷袭了,可是犹豫之下终究没有动手,而是走出来说话,应该就是想给你留下一线生机。”
凉济能的眼角有些抽搐,没想到他方才潜近的动作都已经被对方察觉了,管家应该没这个本事,但他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可能是被护卫发现了吧。
虎娃又朝侯冈道:“这位济能先生应是受乐昌所托,前来行刺的。但他不想动手杀人,既是给你留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倒得很聪明。刺杀归途中的侯冈氏君首,若被人查出则是死罪,亦会牵累宗门与族人。
所以他灵机一动,亮出了凉花川仙长的身份,并告诉侯冈道友此行必将受难,不如随他去凉花川修炼仙家秘法。这君首之位嘛,既然乐昌想要,他让他送给乐昌便是。只要乐昌仍在,侯冈道友就别想离开凉花川了。”
侯冈盯着一直不说话的凉济能的眼睛道:“凉济能,是这样的吗?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假如我拒绝你的提议,你待如何?”
凉济能其实什么都没交待,但他来此的内情,却被面前几人三言两语全都给说穿了,不禁恼羞成怒道:“侯冈,你和你的手下都很聪明,但聪明人就应该识时务,知道该怎么做!乐昌城主的意思,确实是想让我在半道截杀你。但我想给你留下一条生路和退路,心存善念才会现身相见。
如今形势,已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就算你不愿随我去,我也会将你带回凉花川,并派人传书侯冈氏族中。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动手带你走?”
侯冈脸色一沉道:“在侯冈氏的领地上,以取命要挟,企图掳掠侯冈氏的君首,你可知是何罪?既然你没有直接动手杀我,我也暂时留你一命……拿下吧!”
话音未落,太乙就动手了。凉济能刚才防备的只是叽咕,此刻察觉侯冈的语气不善,他已祭出了一件如长穗状的法器,是他在宗门中所到的神器,然而还没等有其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天地一暗便不知置身何处,刚想挣扎,无形的法力袭来,一身神通已被封印,就连神器也不知失落于何处。
原身有八千年之寿,开启灵智已修炼了八百年的太乙,不论是修为境界还是神通法力,都比凉济能高出太多了,更兼突然出手偷袭,祭出大道宝瓶直接就把凉济能给收了。
大道宝瓶平常的样子,就是一个比巴掌稍大的细口瓶,收了凉济能之后,太乙还拿在手里特意晃了晃。这一晃带着催动神器的法力,被困在神器空间里的凉济能不知翻了多少个跟头,连五脏六腑差点都被晃出来了。
虎娃看着侯冈道:“你那位族弟还真是热情啊,听说你要归乡受封为伯君,居然派了一位大成修士在半路截杀。而那凉济能不愧已有大成修为,脑袋倒是不笨,想出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要么把你吓走,要么把你骗走,要么把你绑走,总之让你拜他为师,把你带到凉花川中修炼,便是解决得毫无余患了。”
太乙叹道:“仓颉先生还在呢,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侯冈叹道:“不是他们,就是他,其人之私欲膨胀,才会暗中策划这样的事情。而我师尊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并不了解,只道其已飞升登天或已离人世。”
叽咕也叹道:“唉,人间这种事,倒也见得多了!”若是虎娃或太乙有此叹,倒也没什么违和感。可是这小妖如今也发出这样的感慨,看来也在不自觉地模仿仙家高人的做派。
侯冈看着沇城的方向道:“仅仅是君首之位,我倒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的族人,怎可让乐昌那种人的阴谋得逞。他既然这么热情,我们也不能辜负,带着凉济能直接去沇城找他吧,我身为君首,此番要行家法。”
侯冈可不是无能之辈,无论有没有修为在身,他可是连巴国学正都做过,岂能摆平不了一个小小城主,更何况他还是族中君首。其实他只要进了沇城公开露面,乐昌就不好办了,他也没打算兜什么圈子,对付这等阴谋,以他的身份地位,直接挑明就行了。
眼见天色已晚,众人就在山中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走出山林继续赶路。侯冈已无神通法力在身,所以众人走得并不快,与其他的行人无异。其实他们沿大河走来的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因此得到消息赶来动手的凉济能才会判断失误。
走在路上,小妖叽咕又嘀咕道:“侯冈大人啊,幸亏我们陪你一起回来了。假如你一个人,弄不好就被那凉济能给抓走了。”
侯冈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虎娃却对叽咕道:“该历劫就历劫,这便是修行,登天之径不仅仅是秘法修炼,也包括所经历的世事。若是侯冈一人,可以直接在另一座城廓亮明身份,请城主派车马以及军阵护送。”
叽咕又说道:“我们与帝子丹朱分别之时,伯羿大人曾说,此行可能会遇到麻烦,难道指的就是这件事?”
侯冈摇头道:“区区乐昌与济能,在伯羿大人眼中能算什么棘手的麻烦,若是连这些事都搞不定,那我也不必回来做这个君首了,伯羿大人应是另有所指。”
前行二十余里,前方望见了一座城廓。在青帝世系时代,此地就有了沇城。五百年前炎黄之争以及轩辕与蚩尤之间的大战,曾将这座城廓毁了大半,如今早已重修,其规模与巴原上的野凉城相当,但城廓辖境内的人口却要比野凉城多出一半。
上古久远之事已难考证,但自从轩辕击败蚩尤后,侯冈氏的领地便在这一带。与巴原上的情况类似,城主虽是天子所任命,但选拔的对象往往来自于当地最大的部族势力,所以近四百年来,历任沇城城主皆出身于侯冈氏。
天子想任命谁为城主,也得征求侯冈氏君首的意见,由部族中推选最合适的人选。乐昌二十年前担任了城主,如今已年近五十,而侯冈只有二十八岁。若是侯冈归来,乐昌不仅会失去代掌部族事务的权柄,假如侯冈另有想法,他甚至连城主的位子都保不住。
伯君只是一个没有实职的爵位,享受的只是在部族中的尊贵地位,而城主可是真正掌控了一座城廓的民政、军政与财政实权。虽然伯君的爵位通常比城主高多了,但年轻的侯冈也完全可以自己兼任这个城主,乐昌更担心这种事情。
所以乐昌的想法也可以理解,他既然能请动凉济能这样的高手,还不如就在半路把侯冈给解决了,如此不仅能够保住城主之位,他自己甚至还能成为天子册封的伯君。只可惜侯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凉济能失手被擒,侯冈已经到了城门前。(未完待续。)
054、侯冈归来(下)
如今回头看,仓颉先生在侯冈年少时就将其带到巴原历练,也算是明智之举。因为仓颉先生不可能总是待在侯冈身边盯着,年少的侯冈恐很难保全自己,弄不好在其未及成长之前就被人暗害了。
而待到侯冈从巴原回归,其能力和手段便足以摆平族中众人,也完全能够掌控部族。可若是侯冈未能成才呢?那么仓颉先生的用意也很明显——他就不必再回来了!
几人来到沇城南门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这里是中华腹地,又是太平之时,竟然有守卫军阵在检查过往行人。军士不搜东西只看人,每个人都要正面看清楚相貌,并问明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入沇城何事?
太乙朝侯冈摇头道:“看这架势,还是冲你来的。军阵的队长可能是得了城主的命令,若是有人自称侯冈,恐怕进不了城,弄不好还会被当场拿下。”
侯冈冷笑道:“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如今我将归来的消息已传开,如果凉济能在半道暗中截杀都未成功,在这城门之前又岂能拦我?何必做那无用之功呢,他的脑子还是不明白!”
虎娃插话道:“脑子明白的人岂会做这种事。”
侯冈又说道:“叽咕,就看你的了。”
侯冈就站在大道中央,叽咕则走向城门朗声喊道:“侯冈氏君首侯冈大人,在九黎之地为国立下大功、受中华天子褒奖,如今已载誉归乡、到达沇城南门,侯冈氏族人前来拜见君首!”
叽咕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若是在巴原,差不多也能混个国工当当,这一嗓子带着神通法力,这小妖又是刻意卖弄修为,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不仅是城门前,几乎半座沇城的民众都听见了。
这就是侯冈的打算,直接亮明身份、堂堂正正入城,让乐昌城主想掩盖都掩盖不了,也不必为难那些可能是奉了密令的守城军士。几位守城军士正走过来想问他们是谁呢,被叽咕这一嗓子给惊着了,为首的小队长身体往后一仰,没站住坐了一个屁墩。
叽咕没有理会这些守门军士,喊完这一嗓子便侧身侍立一旁。虎娃和太乙也很给面子,一左一右拉开距离,跟随着侯冈缓步进城。侯冈连九爵学正那么大的官都做过,而且已有大成修为,如果刻意端出架子来,那也是尽显威严气度。
不需要再问,听见刚才叽咕的喊话再一眼看过去,都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侯冈大人。城门内外本就有很多民众,此刻不由自主的都转过身来向侯冈行礼,有人还特意从车上下来跪拜于地。
侯冈走得并不快,面带微笑向周围众人点首示意,还不时俯身将近处的长者搀扶起来,和颜悦色道:“免礼、免礼,远游一十三年终于归来,见故地族人不甚亲切!”
那名小队长拍了拍屁股爬了起来,见此情景终究没敢上前阻拦,至于问话好像也不必了,因为人家已经把身份喊了出来。他这几天接到一个很奇怪的命令,城主大人吩咐,要严加盘问所有入城的行人,若是有人胆敢冒充侯冈大人,则须场拿下。
小队长心里直犯嘀咕,谁会冒充侯冈大人呢,而且他又如何分辨谁是冒充的呢?但城主大人没有解释,就是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但此时此刻,就算小队长想阻拦也不敢了。看这个架势,来者应该不可能是冒充的吧,否则怎能这么高调?
侯冈入沇城,直奔城主府而去。十几年的时间,对于那个年代而言,假如没有遭遇灾害或战乱,其实变化是极小的,一切几乎都还是他少年时熟悉的样子。沿途不断有民众向侯冈行礼,还有人自发跟随在他后面,其中有不少是看热闹的小孩。
这里的城廓形制与巴原上的差别并不大,城主府门口是一片广场,得到消息的乐昌城主已带着两队亲卫走出门外。
乐昌的形容与侯冈依稀有几分相似,只是两鬓已斑白,身材有些臃肿。这位城主脑门上有汗,刚刚已经擦去,此刻又冒了出来,脸上的肥肉在微微地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错愕与愤懑,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情绪。
乐昌并不知道凉济能已失手被擒,只道这位高人在半路错过没能截住侯冈,他也万没想到,侯冈竟会以这种方式进入沇城,搞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很多阴谋诡计都来不及施展了。
侯冈信步穿过广场,直奔着乐昌就去了,在一丈外才停下脚步,也不行礼,大大方方的摆手道:“乐昌族弟,多年未见,我今日归乡,你也不必如此隆重相迎啊。”
乐昌脑门有青筋在跳,他很想喝令亲卫冲上去将侯冈拿下,或者干脆直接砍死得了,但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可能这么做,只得沉声道:“你真是侯冈吗?”这话问得一点都不亲切,没有亲人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反而带着强烈的质疑语气。
“你眼瞎了吗?我侯冈氏的君首回来了,乐昌,你还堵在这里发什么愣,还不赶紧将侯冈大人迎进城主府中?”随着话音,有三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旁边还有一位中年男子。
侯冈赶紧上前行礼道:“贤伯,您老人家来啦?……师基兄长,这是你的儿子阿栋吗?已经长这么大了!”
侯冈虽年纪不大,但在族中的辈分确实很高,在入城这一路,很多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是他的晚辈。而与他平辈的族人中,最年轻的已年过四旬,便是面前这位侯师基。
侯师基与侯乐昌,是除了君首之外族中有爵位的两人。而侯师基之父侯贤,则是族中目前仍在世的、侯冈唯一的长辈了,侯冈得叫他一声族叔。刚才开口呵斥侯乐昌的便是侯贤。
侯贤抓住侯冈的胳膊,激动得眼圈都湿了,左看右看,还不时在侯冈身上捏一捏,感慨道:“侯冈,真的是你,样子几乎一点都没有变,只是长大成人了,我终于盼到你回来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侯贤才似突然想起来什么,退后两步,拍了孙子一把道:“还不快拜见君首!”祖孙三人一起行礼道:“拜见君首大人!”侯贤是拄杖躬身,侯师基是长揖及地,小侯栋是跪拜于地。
侯冈赶紧扶住侯贤,又将另外两人依次拉起道:“叔父不必多礼,您是长辈,应该我给您行礼才对!”
侯贤很高兴地笑道:“平日里你给我磕头也行,但拜见君首,礼数不能乱!”然后突然一转身,举起手中的拐杖打向乐昌道:“你就这么傻站着吗?”
乐昌闪身避过,差点扭了腰,狠狠地瞪了身边的亲卫队长一眼,而众亲卫皆很无辜地望向了别处。身为亲卫当然有职责誓死保卫尊主,但乐昌城主被自家长辈教训,他们也不好插手。
乐昌退后一步,就似突然做了什么决定,咬牙道:“我侯冈氏君首已多年未归,此人突然出现在沇城、自称侯冈,又如何能够确认?侯冈回归的消息如今已传开,难免有冒名顶替者,难道随便来一个人自称侯冈,我们就能认其为君首吗?”
他这是忙中出昏智,也是干脆横了心,打算先来个抵死不认,想等凉济能得到消息赶来再做处置。而以凉济能的本事,当然能够制住侯冈,让他怎么样就得怎么样。乐昌方才已得亲卫队长私下提示,侯冈等一行四人中只有护卫模样的叽咕颇难对付,其余三人皆是普通人。
侯贤以拄杖指着乐昌的脸道:“我方才说你瞎了眼,你还真是瞎了眼!这还认不出来吗?”
若是幼年时被带走,快到三十岁才回来,若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还真没人能认出来。但侯冈当年离开家乡时已经十五岁了,如今虽然脱了稚气,但形容面目并没有太大变化,熟悉的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可是乐昌已经打定主意要胡搅蛮缠,他身为城主,如果不认侯冈,在这里就是地位最尊贵者,还掌握着城廓军政大权,谁也拿他没办法。
乐昌看着侯贤道:“族叔,您年事已高,难免老眼昏花。天下形容相似者很多,事关重大,我等必须要仔细甄别。若来者真是侯冈,我愿为今日之事致歉,但此时此地,必须先验明正身。”
然后又转向侯冈道:“你这后生,既自称是我侯冈氏君首,可有何凭证?莫提什么信物,身外之物亦可落入他人之手。而侯冈已流落在外十三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叽咕忍不住骂道:“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一开口就说连信物都不作数,族中尊长的话说了也不算,要侯冈大人证明自己是侯冈。我倒想问问你,这应该怎么证明呢?”
亲卫队长上前呵斥道:“大胆,不得对城主大人无礼!”
叽咕也呵斥道:“大胆,不得对君首大人无礼!”众亲卫心里也有些发毛,只是虚张声势,倒没敢真的怎样。叽咕又指着乐昌道:“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证据?”
乐昌:“我怎知道,这需要你们自己证明。”
侯冈冷冷一笑,取出一物道:“这是帝子丹朱大人的信物,以证明我在九黎之地助他为国立下功勋。但如今看来,此物只能证明此事,倒不能证明我的身份。贤叔,请召集族中尊长齐聚祖地。史皇氏大人当年留有灵龛,只有我才能打开它。”(未完待续。)
055、家法(上)
侯冈氏的祖地是沇城西边的一座庄园,也是整个部族最早的定居地,如今的规模已像一座城寨。它依山而建,四面有寨墙,寨墙外还挖了壕沟,从山中引泉流入寨,并修建了连池叠井。
如果发生了战乱,祖地也是族人躲避灾荒战乱的一处军事要塞,寨中不仅有粮仓,为了防止水源被截断,还另挖了深井。如今沇水上游已断流,但祖地后面的山泉中仍有水。侯冈氏部族发展到如今规模,这个庄园已相当于君首的私宅。
庄园的中央后方,地势最高的地方建有祖祠,是历代族人的祭祖之地。祖祠的形制也相当于一个院落,分为前后两进,后院紧邻着山壁,没有后墙。在后院的山壁前,有条石砌成的长案。
每年祭祖之后,很多祭品都会放在这个长案上,然后由君首分配给各分支家族的代表,以示祖先的赐福。其仪式有点像巴原上每年国祭大典后的国君赐酒,主持者就是君首。侯冈不在的这些年,这个仪式都是由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侯贤主持。
但是族中其他的事务,尤其是涉及到各种资源的调配、财物的分配诸事,这十几年来都被侯乐昌所把持,别人想争也争不过。因为侯乐昌身为城主自有其权势地位,而侯贤毕竟不是君首。
那条石长案后的山壁中,据说古时曾有一个向内凹陷的石龛,约有两间屋子大小,是天然形成又经过了人工的凿饰。传说侯冈氏的祖先当年第一次来到此地,就住在这个石龛中,后来便在此定居,后人生息繁衍至今。
但如今这个石龛却不见了,那里就是一片似天然形成的山壁,祖先的故事仿佛只是传说而已,就连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侯贤也没有见过那石龛。这片石壁是族中的圣地,后世子孙也没有人敢把它凿开看看,久而久之,那只成了当年祖先的神异经历。
今日祖地中很热闹,就像历年的祭祖仪式一样,各分支家族的代表全来了,齐聚在这后院的石壁前。因为侯冈归来,并自称能打开灵龛。
侯冈在沇城亮出了丹朱所赐的信物,其实这已经足够了。尽管乐昌蛮不讲理地出了一道难题,说身外之物不能证明侯冈的身份,可是帝子丹朱的信物所具备的权威,却不是他这位城主所能否认的。也就是说,帝子丹朱代表官方已确认了侯冈的身份。
帝子丹朱临别前赐给侯冈信物,是重华大人的建议。看来重华大人亦见多识广,早就料到了侯冈归乡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但重华恐怕也没有想到,侯冈竟会遇到这么心狠手辣又不要脸的乐昌城主。
假如乐昌还想质疑,那只能派人去向帝子丹朱求证了。可是侯冈亮出丹朱的信物后,却声明不凭此物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这么做也许是另有想法,虽然不好质疑丹朱所代表的官方权威,但这毕竟是族内事务,严格地说起来,丹朱其实也不能证明侯冈是谁。
假如就这样压下了侯乐昌,有心人难免会有非议甚至制造流言,说是帝子丹朱派了一个人回来做侯冈氏的君首。
侯冈需要的是不容任何质疑的权威确定,那么谁能有这个权威呢?就连族中尊长侯贤已经认出了侯冈,侯乐昌都要矢口否认,那么在这个年代,只有获得历代祖先的认可了。
历代祖先不可能出来说话,可是侯冈却宣称自己能打开灵龛。打开祖地灵龛其实与侯冈氏的君首身份其实是两回事,但在侯冈氏族人的眼中,这就是一回事!侯冈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比如召集族人公议、申请官方裁定,但眼前的办法就是最好的。
侯冈先在祖地中住了一晚,等待族人的代表都到齐。侯贤私下里还有些不放心的问道:“灵龛只是传说,我老人家都从未见过,你真能打开吗?其实凭帝子大人的信物,也没人能质疑你了。”
侯冈笑道:“您老不必担忧,史皇氏大人当年自有交代。我只是没想到,族中真会发生这种事。仅有帝子大人的信物是不够的,而我侯冈氏部族乃颛顼后人,在如今形势下,恐怕也不便做出诸事完全依附于丹朱的姿态。况且我今日要执行家法,必先有权威。”
众人来到后院中,虎娃看着那与后墙一体的山壁就是一怔,怎么看那就是普通的山崖,随即转念一想,又突然明白过来。当年这里确实是有石龛的,但那石龛应被仓颉先生以大神通开辟成了仙家洞天结界,门户所在便成了山壁模样。
虎娃不禁也有些担忧地悄声道:“侯冈,仓颉先生让你突破大成修为后再离开巴原。若已得传承,自可打开仙家洞天结界,可如今你已无修为法力,是否需要太乙帮忙?”
侯冈如今的状态施展不了任何神通法术,当然也打开不了洞天结界,如果要太乙帮忙,也需征求侯冈的同意,因为开启洞天门户的秘法,是侯冈氏族中的秘传。
侯冈却苦笑道:“不瞒您说,连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仙家洞天结界。师尊当年只是告诉我,若归乡后身份受人质疑,便来到祖地打开灵龛,却没说怎样打开灵龛。”
虎娃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看来仓颉先生早有预见,别人是插不了手的。”他和太乙都很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方才有很多族中首脑人物都以拜见君首之礼向侯冈打过了招呼,以他们的年纪,其实都是认识侯冈的,也觉得侯乐昌实在蛮不讲理。这时恐怕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侯乐昌是另有居心了,但侯乐昌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到现在还在硬挺着。
侯乐昌对身边几位亲信的族人嘀咕道:“我就不信了,他还真能打开灵龛。连我父亲都没见过祖地中的灵龛,那不过是传说而已。”
族中平时与侯乐昌关系亲近的几个家族代表此刻表情都很尴尬,他们其实也能猜到侯乐昌想干什么,有人不得不提醒道:“城主大人,假如他真的打开了灵龛,您怎么办啊?”
侯乐昌仍然嘴硬道:“你们需要帮我好好想想,假如他打不开灵龛,待会儿该怎么处置!”
侯冈带领众族人在长案上放好了临时准备的祭品,正要向那石壁下拜行礼,叽咕突然喊道:“慢着!……除了侯冈大人,其他人都离远点,让侯冈大人前独自拜祭祖先。”
有人怒道:“你一个外人,为何干涉我族只事、阻止我等拜祭祖先?”
叽咕一点都不含糊地瞪眼道:“你们跟着侯冈大人一起拜,到时候灵龛真的打开了,到底算谁拜的呢?有些坏东西恐怕又有话说,所以只能侯冈大人一人拜祭。”
侯贤一想也有道理,挥杖道:“大家都退开,前让君首大人独自拜祭。”
侯冈上前正要下拜,侯乐昌眼珠子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可能,也上前喊道:“慢着,既然他能拜,我也能拜!”
侯冈想发作又忍住了,让到一旁道:“那就让你先来吧!”
侯乐昌在石案前拜了半天,那山壁还是山壁,不见半点动静。侯贤以杖击地道:“乐昌,你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快滚开!”
面红耳赤的侯乐昌让开了,侯冈又朗声问道:“还有谁要先拜?”这回没有人再说话了。
侯冈独自走到石案前跪伏于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施展任何的神通法力,在他前额触地的那一瞬间,后院中发出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声。除了虎娃、太乙、叽咕这三人,院中其他人都跪了下去,而侯乐昌是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跪倒的。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似看见幻像一般,那面山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两丈方圆的洞穴,向山体内凹陷约有两间屋子大小,洞穴中还有以天然岩石凿成的石床、石案、石凳等物。
虎娃看得清楚,这并不是侯冈打开了仙家洞天结界,而是那仙家洞天结界自行消失了,那片山壁又恢复了百年前的本来面目。
想开辟仙家洞天结界,须有九境地仙修为,看来仓颉先生很久之前就有此修为了,此地应该是他留下的手笔,规模很小,手段却神妙非常。
仙家洞天结界能以大神通开辟,也可以从人间消失、恢复原状。但是想让洞天结界不崩溃地自然消失,恐怕只有开辟者本人才能做到。
看来仓颉先生带走侯冈之时,早就为将来诸事做好了种种安排,打开灵龛的这一拜,应是符合了某种预定的条件,仓颉封印于此的仙家法力自然运转,不需要侯冈本人做什么,仙家洞天结界便会消失。
这也就是说,除了侯冈,谁也打开不了灵龛,哪怕是虎娃本尊至此也不行。别的人就算修为更高,不惜耗费时日与仙家法力,顶多也只能打开洞天门户或者摧毁洞天结界,但不可能让仙家洞天结界如此自然的消散。(未完待续。)
055、家法(下)
侯冈转过身来时,众人又一齐下拜道:“侯冈氏族人拜见君首!”眼前的景象似有一种神秘的感召力,侯冈的身份至此已再无疑问。
侯冈还礼道:“诸位族人请起!想当年史皇氏大人带我游学天下,命我学成后方可归族,一晃已有十三年。这些年来仰仗诸位处置族中事物,大家都辛苦了!”
别人都未说话,只有侯贤道:“我等辛苦什么!平日各自劳作休养,除祭祖之外也没什么事需要折腾。那弄权揽事者,无非是贪图好处。”
侯冈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微微一笑,先将这位长者扶起,待大家都起身后,这才又说道:“我在外游学多年,并无意天子所封的伯君之位,但也不愿见族人之君首乃是贪蠢狠毒之辈,故有今日之事。史皇氏大人当年有言,待我归乡之时,祖地灵龛重开,想必亦早有预见。”
他说贪蠢狠毒之辈,当然指的是乐昌,说到这里又面色一沉道:“将乐昌拿下!”未等侯冈氏族人动手,早就忍不住的叽咕便一脚将乐昌给踹了出来。
候冈为何一定要在祖地中收拾乐昌,因为假如是在沇城,乐昌身为城主有亲卫保护,他还能调动城廓守备军阵,真是撕破脸的话恐会起不必要的冲突。但是在这种场合,君首处置族务,别人是插不上手的,乐昌也不可能把城廓军阵带到这里来。
叽咕踹的是乐昌的膝盖弯,而且用得是巧劲,乐昌恰好飞出去跪在侯冈身前。侯冈低头看着他道:“乐昌,你可知罪?”
乐昌满头都是冷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却仍然嘴硬道:“您是君首,我为先前的冒犯致歉!但是君首多年不归,确认身份事关重大,谨慎甄别也是理所当然。”
在场很多人早就料到,侯冈确认君首身份后就会收拾乐昌出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却暗暗摇头。因为乐昌所做的事情可大可小,从表面上挑不出什么太多的错处来。侯冈想收拾他可以慢慢来,但当众立刻就翻脸,未免显得心胸不广啊。
侯冈却呵斥道:“你真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挑不出大错来吗?诚如你所说,君首归乡须确认身份,但你我自幼相识,扪心自问,你真的是认不出我来吗?不敢相认与不愿相认,那可是两回事!为心中私欲便不认亲族,怎可有你这样的族人?
况且你就算自称处事谨慎,也不应是那样的态度。就算你不敢立刻认我,首先应问我些族中往事,并请我自证身份,再请族中长者甄别,而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说到这里,侯冈又叹了口气道:“若仅是这些,我身为君首也只能呵斥你一番。可是在场众族人尚不知,我在进入沇城之前,半路曾被凉花川修士凉济能截住。凉济能告诉我,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受死,二是拜他为师前往凉花川修炼,并留书举荐你为君首。
我来时已知你早有预谋,竟派一名大成修士于半路截杀我。还算那凉济能为你设想的更周全,竟欲将我掳去,并打算强逼我拜师辞位,真是一番好计较啊。”
乐昌闻言立时就懵了,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敢嘴硬,就是自以为阴谋还没被侯冈发现,认为凉济能并没有截住侯冈。不料侯冈却早已见过了凉济能,还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沇城。
在场的众族人也是一片纷乱,万没想到侯乐昌竟做出了这等事情。侯贤上前给了侯乐昌一拐杖,呵骂道:“你这畜生,竟敢勾结外人暗害我族君首!”
这一拐杖抽在背上,仿佛将侯乐昌给突然打醒了,他抬头尖声道:“我不信,不,我不认!此事可有证据,那凉济能何在?”他确实不敢相信,假如凉济能真的找到了侯冈,凭侯冈的本事又怎能脱身?而且这件事绝对不能承认,否则便是死罪,只要凉济能不在场,他就准备抵死不认账。
侯冈淡淡道:“凉济能已被我的友人所擒……太乙道友,把人放出来对质吧。”
太乙凭空摸出来一个小瓶子,瓶口冲着空地上一抖,只听“噗通”一声,一个大活人就摔到了侯乐昌的身边,正是神通法力已被封印的凉济能。
凉济能突然摔落在众人眼前,周围又响起了一片惊呼。侯乐昌二十年前救过一人,而此人竟是凉花川中的仙长,如今已成宗门长老,是侯乐昌这辈子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善事之一,怎会不向人炫耀。大家几乎都听说过这件事,包括少年时的侯冈,而且在场很多人都认识凉济能。
凉济能突然摔落在地,等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后,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未等他人说话,已看着侯冈凄然开口道:“今日既失手被擒,我亦无话可说。这是我的私事,为报恩而为之,与凉花川宗门无关,亦与济丘氏族人无关。济能自罚其罪、以命相抵!”
然后他又转头朝乐昌道:“当年若非你搭救,济能早已是路边枯骨,焉能再享受二十年大好人间?如今所托已成憾事,这一命还你便是!”
虎娃暗道不妙,但也无法阻止了,话音刚落,凉济能便一头栽倒在地、当场气绝。太乙并没有伤他,只是封印了他的神通法力。而凉济能凭着一身修为强行冲破封印,以这种方式自行了断。
在场众人皆是一阵恻然,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认识凉济能,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这位修士的大名,以往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济能仙长,没想到他今日竟是这般下场。凉济能临终之时还发出了一道神念,他似乎想做一番自我辩解,但最终只是讲述了一番往事。
凉济能出身于济丘氏部族,济丘氏与侯冈氏的领地相邻,这两部族人之间平日多有交往,甚至还有不少人通婚,彼此都十分熟悉。他少年时被师尊带到凉花川中修炼,二十年前刚刚突破四境修为时,出师离山行游历练。
他在大河中遇水妖吞噬渔民,仗义出手斩除妖邪,结果却不是对手,一番大战后身受重伤逃离,终于不支昏厥于路旁。侯乐昌刚刚被任命为城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乘车马路过发现了他,顺手将之救起。
凉济能养好伤后又回山修炼,后来终于亲手斩杀了那水妖,并突破了大成修为。他当然感激侯乐昌的救命之恩,曾经承诺,若侯乐昌有事,他会誓死相助。而侯乐昌也刻意结交这位大成修士,每年都会以城主的名义往凉花川送去重礼,两人的私交一直极好。
前不久,侯乐昌找到凉济能请他出手办一件事,截杀归乡途中的侯冈。凉济能为报答救命之恩,也是为了遵守当年的承诺,点头同意了。等他发现侯冈只是个普通人时,却有了另一个主意,那就是把侯冈带走,并命候冈留书举荐侯乐昌为君首。
凉济能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他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不想滥杀无辜。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他也是为侯乐昌以及自己有更多的考虑。真杀了侯冈,必会有人追查,若查明真相则后果不堪设想。而按他的计划行事,则是万无一失。
可惜无论是侯乐昌还是凉济能,都是太想当然了,此刻皆被拿在侯冈氏祖地中,阴谋亦被揭穿。凉济能一时羞愧难当,既愧对承诺,亦无颜面对侯冈氏族人,干脆当场自尽。
虎娃不禁暗暗叹息,他原先对这位凉花川修士的观感并不怎么样,只道他是侯乐昌的同谋。但无论如何,凉济能毕竟是一位大成修士,做事虽算不上光明磊落,但也不含糊,明白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侯冈只得摇了摇头,又问侯贤道:“叔父,在族中您的辈份最长。侯乐昌欲截杀本族君首,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侯贤方才已经被惊呆了,此刻才重重地以杖顿地道:“杖毙!”
已吓软在地的侯乐昌突然发出杀猪似的叫声道:“侯冈,你不能就这样杀了我!我是天子任命的城主,就算要治罪,也应当由天子下令!”
侯冈看着他,神色不知是怜悯还是嘲笑,缓缓道:“乐昌,你好歹也做了二十年的城主,连这些还不懂吗?我今日要行的是宗族家法,天子亦插不得手,否则怎能被各部共尊?……师基兄长,行家法之事,就交由你来负责,侯冈氏部族举荐的下一位沇城城主人选,也将是你。”
说完这番话,侯冈便举步离开了院落,身后传来侯乐昌凄惨的呼救与求饶声,随即又戛然而止,应是嘴被封住了。
侯冈没有亲眼目睹杖毙乐昌的过程,但这位城主肯定是不能活着离开了。在这个年代,天子的统治也不能干涉部族内部事务,侯冈行家法杖毙乐昌,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合礼合法。
侯冈与虎娃等人到了另一座宅院中休息,时间不大,侯师基扶着侯贤来了,后面还跟着各分支家族的代表。他们是来向侯冈请示的,侯乐昌已被杖毙,但还有一大堆后续事务要处理,必须由君首拿主意。(未完待续。)
056、济丘氏(上)
侯冈请侯贤坐下了,侯贤说道:“君首大人,多谢你举荐我儿师基为下一任沇城城主。但天子的任命没有下达之前,只有您才能暂代城主。”
城主当然要由天子任命,但若在任上意外身亡,或因故不能行使职权,在天子的新任命没有下达之前,按照中华礼法,首先由当地地位最高的贵族暂代城主,此人的地位不可低于城主。假如当地没有这样的人,则由城廓中职位最高的官员暂代。
这两个条件,侯师基都不符合,按照礼法如今只有侯冈本人才可暂代城主。侯冈点头道:“我明白,将亲自暂代沇城城主,但城廓一切事务,还请师基兄长协助打理。”
侯冈随即又做了一系列的安排,首先派人赶到沇城宣告此事,让众官员和民众都知道乐昌城主已经死了、是怎么死的。侯冈将暂代城主之位,城廓事务由侯师基协助打理,并派人上报中华天子,由部族中举荐侯师基任下一任城主。
城主在任上身亡可不是小事,处置起来涉及到很多琐碎事务,而侯冈皆安排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比如他还没忘了免去乐昌的众亲卫之罪。
亲卫可不是白当的,某种意义上也相当于死士。比如在战场上主将不幸遇敌袭阵亡,其亲卫皆是死罪,所以他们才会奋不顾身誓死护卫主将。地方虽不是战场,但城主在追凶缉盗之时若遇害身亡,亲卫同样会获罪。
可是乐昌的情况很特殊,他是因自身有罪而受宗族家法被杖毙,亲卫是阻止不了这种事的。侯冈也可以拿下乐昌身边的亲卫审问,治他们一个协从之罪,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不打算追究这些人。
虽不追究却也不能再任用,便将之尽数遣散归乡,而这些亲卫也皆是侯冈氏族人。
侯师基又请示侯冈,今日在祖地中不仅死了一个乐昌,还“逼死”了一位大成修士凉济能,是否要派人通报济丘氏部族以及凉花川这派宗门,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冈则摇头道:“只需在城廓中公开宣告此事即可,若说解释,谁该向谁解释?若济丘氏与凉花川不来人,我亦不打算追究,如此已是宽仁。若是他们得知消息前来询问,便转告详情,我倒想看看他们会如何解释?眼下沇城多事,你明日就随我去城廓,族中先筹备如何迎接天子册封使者之事。”
众人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侯冈可没有招惹凉济能,是凉济能受侯乐昌的指使去刺杀侯冈,还想暗中将其劫走。侯冈不追究与之有关的其他人已算客气,断不必因此畏惧什么,凉济能之死,责任只在他自己。
侯师基等人倒不怎么怕济丘氏部族,但也不想导致无谓的部族冲突,可他们对凉花川这派宗门还是很忌惮的,念及凉济能之死心有怯意,便想着派人上门解释清楚,避免由此引来凉花川的迁怒。侯冈却不是这个态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去主动理会。
侯冈年纪轻轻,只是因君首身份而拥有族中权威。假如他归乡一切顺利,众族人虽然不会反对他,但未必会真正的尊重与拥护他。但是经过这样的波折,侯冈的手段显露无疑,而且将诸般事务处置得也非常稳妥,众族人无形中已对他心悦诚服、甚至充满敬畏。
侯冈次日便离开了祖地,带着侯师基前往沇城,将祖地中的族内事务又托付给侯贤,并向这位老人家道一声辛苦。侯贤则感叹道:“族中其实无事,有事只是自找,若众人安居自处,哪有什么辛苦?”
这倒是实话,在那个年代,除了祭祀祖先、接受天子征召等要务,其实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君首平日也就负责解决一些部族纠纷。而这种纠纷裁定,众长者协商便能处理了,在自己家里瞎折腾的,往往都是另有私心。这也是侯冈为何能够离开十几年的原因。
比如伯羿大人,其实也是大部族的君首、天子册封的伯君,他也经常不在部族祖地中,前段时间还跟随帝子丹朱去了九黎之地,而族中同样相安无事。
赶回沇城的路上,侯冈与虎娃、太乙、叽咕同车而行。太乙一直很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虎娃问道:“你还在想那凉济能之事吗?”
太乙点头道:“是的,那凉济能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他二十年前出师离山也曾勇斗河中水怪,、为民间斩妖除害,却不敌身受重伤,这才受了侯乐昌救命之恩。为报救命之恩、亦守当年承诺,今日才会为侯乐昌出手。我本没打算杀他,其人却不得已自尽。方才在想,若是我陷入此等境地,恩义难全,又当如何自处?”
虎娃:“你莫不如说得更具体些,假如我是侯乐昌、而你是凉济能,我让你做那等事,你又当如何?”
太乙:“正想向师尊请教。”
虎娃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右问侯冈道:“你曾主持巴国学宫,若是学宫弟子有此问,你又会如何做答?”
侯冈苦笑道:“其实很简单,持道以正尔。若欲报恩,就不应该害了恩人。那凉济能为了侯乐昌不惜身死,也应知怎样效死。他应阻止侯乐昌的图谋,而不是我阻止我进入沇城。
我若真是无能之辈,归族后不能服众,今后有的是办法取我而代之。但这种事情恰恰不能像今日这样做,岂可为报恩而助恩人犯下死罪?
我若并非无能之辈,侯乐昌相争不了,凉济能便应劝其看清形势、熄去心中邪焰,谨慎从事或可保住城主之位,至少也能安享天年。
至于凉济能不想直接杀我,反而想将我掳去拜师,自以为是万全之计,殊不知已随侯乐昌堕入邪道,只能说是自作聪明了。”
小妖叽咕连连点头道:“侯冈大人说的太对了!凉济能自作聪明,侯乐昌更是自作聪明。他们如果不整这些事,侯冈大人哪会争什么权位?只要侯乐昌真有德才,城主还不是继续做,说不定将来伯君之位亦可得。”
小妖叽咕倒是很了解侯冈。想当年仓颉连中华天子位都不贪恋,侯冈身为仓颉的传人,岂会贪恋一个小小的伯君之位?他真是这种人,也不会安安心心在巴原修炼了十几年,直至突破大成修为才归乡。
可惜叽咕了解侯冈,但别人未必了解,这世上多的是以己度人之辈。而后候冈归乡为君首,还要接受天子册封为伯君,是发生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下,暂时不便将这个位置交由他人。
只要中华天子嗣位之争尚未尘埃落定,候冈就得在族中主持大局。平日无事时一切还好说,但在如今的敏感时期,部族领袖必须要镇得住场面、看得清形势、沉得住气,若是贸然卷入不必要的争端,会给部族带来麻烦甚至是灭顶之灾。
……
沇城民众已经听说了刚刚发生的大事,对于绝大部分民众而言,多年来的生活其实很平静,一点邻里纠纷都能成为饭后谈资、被议论很久。而像这样的事情,恐怕到多年之后都会成为被人们反复提起的传说。
听明详情之后,没有人认为乐昌城主不该死。侯冈进城时,又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大家纷纷行拜见君首之礼。沇城辖境中的居民绝大多数是侯冈氏族人,城廓中的居民更是如此,包括贩夫走卒、守城军士、各级官吏几乎皆出身侯冈氏部族。
正因如此,历任沇城城主皆须在侯冈氏部族中举荐,换其他人也根本管辖不了这个地方。侯冈很顺利地就接管了这座城廓,来到城主府堂上就座。各级官员、府役先以族人的身份来拜见君首,侯冈正式宣布了乐昌之事,他本人将暂代城主,众人接着又拜见了代城主。
侯冈又宣布,侯冈氏部族将举荐侯师基为下一任城主,从即日起,就由侯师基协助他打理城廓事务。侯冈代城主只是名义上的,而实际上从现在开始就由侯师基代掌城廓,等待天子的正式任命。在正常情况下,只要侯师基本人不犯什么大过,这个任命就是确定的。
接下来,侯师基立于案旁,侯冈又将各级官员、府役分批叫上前来询问城廓事务,做出了各种指示,并一一指出了以往乐昌城主的治理不当之处。
昨日在祖地中,各分支家族的代表皆对侯冈心悦诚服,但是城廓中很多官员并不在场,本对年轻的侯冈是否有才干尚有疑虑,刺客亲眼所见,侯冈将诸般事务处置的极为妥帖,就像已担任城主多年。
侯冈没有做过城主,但他的确已为官多年,而且做的官可比城主大多了,各种城廓事务也见得多了。侯师基对这位堂弟兼族兄是敬佩万分,他站在案旁就算是跟着学了,用心将侯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
候冈给出的指导意见,今后诸般具体事务的处置,就要由侯师基负责了。侯冈的效率很高,三言两语就能将很多很复杂的情况剖析得明明白白,不到两个时辰几乎就把诸事安排完毕。突然换了一位城主这么重大的变故,在他手中却显得风平浪静。
见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侯冈正要吩咐众人退堂休息,忽有府役禀报——济丘氏大人来访。(未完待续。)
056、济丘氏(下)
济丘氏大人,就是济丘氏部族的君首。这位大人年幼时叫什么名字,绝大部分民众都已不清楚,自从他成为君首又正式被册封为伯君之后,便尊称为济丘氏。其实在正式场合贵族之间互称,也可称侯冈为侯冈氏大人。
在那个年代,平民的名字往往很简单,甚至连姓、氏都没有;而贵族之间的称呼往往很复杂,有各种花样,甚至都能把人给绕晕了。
济丘氏的领地与侯冈氏的领地相邻。侯冈氏部族生活在沇水两岸靠近上游的地方,而济丘氏部族生活在沇水东岸靠近下游之处,与侯冈氏之间隔着一条沇水的支流,这条支流被称为南济。济丘氏族人中倒也出了一位“大人物”,就是凉花川的长老、太上修士凉济能。
听说济丘氏大人来了,城廓官员大多显得有些紧张,因为不久前侯冈氏与济丘氏之间刚刚为争夺水源发生过冲突,但此事被乐昌城主压下去了。
乐昌城主与凉济能的私交很好,还是凉济能的救命恩人,冲着这层关系,侯冈氏与济丘氏之间若有冲突,侯乐昌也能摆得平,对方亦会给他这个面子。
可是乐昌城主如今已在祖地中被杖毙,凉济能亦死在侯冈氏的祖地中。侯冈能摆平部族内部的事情,但如今是两个部族之间冲突,很多人都觉得麻烦大了。这不,人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侯冈却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微微一笑道:“他来得倒挺快,请进来吧!”
济丘氏的君首年纪四旬出头,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说来也有意思,当初他从与族中几位精英子弟的竞争中胜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长相最好看。济丘氏沉着脸,面带怒意而来,步子迈得很大,显然有示威之意。
但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此人很心虚,甚至也很害怕,但身为君首却不得不来,所以先做出这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给自己壮胆。
济丘氏其实是来告状的,但他没有直接在城主府门前击鼓,而是以伯君的身份拜访。他心里也明白,能将凉济能逼得当场自尽者,又怎会好对付?
侯冈满面笑容起身相迎,命人在堂前赐座,所持的礼数十分谦逊恭谨。济丘氏不仅是一位君首,也是正式受天子册封的伯君,论地位似乎应该高于侯冈这种尚属“白身”的贵族。
但身份地位的比较,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侯冈既为君首,受天子册封为伯君也是必然之事,目前也算是“嗣伯君”的身份。而且侯冈只要受封伯君,其爵位就要比济丘氏高两级。
侯冈氏君首起步的爵位,比如今的伯羿大人低两级、比崇伯鲧大人低三级,却比这位济丘氏大人高两级,这与各个部族的地位、人丁、领地以及历史沿革有关。
其实伯羿当年刚刚成为部族君首时,应与侯冈的起步爵位是一样的,后来因为屡立大功而两次晋爵。崇伯鲧的起步爵位亦相同,后来也是因为种种原因晋爵三次,如今在国中各路伯君中爵位最高且独一无二,被尊为“崇伯”。
侯冈身为仓颉的继承人,初受天子册封时的起步爵位已经算最高等了,他若还想晋爵,除非立下大功或者受到天子的特别封赏。
仅从爵位来看,就知侯冈氏与济丘氏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仓颉。但是在当地,这两个部族的领地面积相当,人口亦相当。
落座之后,侯冈笑着问道:“济丘氏大人,我刚刚返乡不过三日,处置了族中不肖子弟,对此地事务尚不甚明了。不知您是为何而来,若有指点,请畅所欲言,我有很多事也正需向您请教!”
济丘氏冷冷答道:“请教不敢当,侯冈氏大人的手段干净利索,我已有所耳闻,还怎敢指点于您。今日来此,是为两族讼争,请沇城城主给个公道!”
众人都以为他是为凉济能的事来的,结果这位伯君一开口并未提凉济能,居然是来告状的。事情的起因,与去年冬天的旱情以及沇水上游断流有关。
沇水上游的主河道的确是断流了,但下方的支流南济河中还有水。这场旱情很怪,沇水上游的源头一带整个冬天都没有雨雪,但受影响的只是侯冈氏部族。生活用水还可以凿井汲取,开春之前田地也不需要大规模灌溉,可是大批牲畜饮水还是受影响的。
在侯冈氏的领地中,沇水东岸的南部,与济丘氏的交界便是南济河。南济河中有水,所以侯冈氏族人就在河岸上开挖沟渠引水,供族中饲养的牲畜饮用。冬天的水流本来就小,他们从上游把水给引走了,下游放养牛群的济丘氏族人便不乐意了。
有个人在夜间偷偷跑过河企图毁坏沟渠,结果被侯冈氏族人当场抓住、打了个半死,进而引发了一场两个村寨之间的械斗。应该说侯冈氏族人更厉害,打架时下手也更狠,不仅打伤了济丘氏的几个人,混战中还有一头牛跑掉了。
受伤较轻的几个村民倒无大碍,只有先前那人受重伤断了骨头,经过医治已无性命之忧,但还需要休养较长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那头牛找不回来了。
此事发生在十天前,当时的沇城城主尚是侯乐昌,而且听说凉济能恰好到侯乐昌府中做客,济丘氏也就主动安抚了族人,没有把这件事情搞大,也没有打算追究。可是那边刚把事情压下去,这边侯乐昌和凉济能就同时被侯冈给弄死了。
济丘氏这下不来找候冈也不行了,他必须在族人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能对此不闻不问,否则会在族中失去威望,弄不好会被赶下君首的位置。但他也很聪明,知道凉济能这事不好直接提,于是就拿那场村寨械斗为由头告状。
这既是代表济丘氏与侯冈氏的君首交涉,同时因为这场械斗发生在沇城辖境内,如果交涉不成,也需要沇城城主来裁断,而两件事其实要找的人都是侯冈。
堂堂一位伯君,就为了一头牛的事,便大老远跑到城主府中亲自交涉?在那个年代,城主也罢、族中君首也好,平日需要裁断处置的大多就是这种纠纷,一头牛已经算比较严重的大事了。当然了,济丘氏真正的目的另说。
侯冈听完之后,欠身道:“此事我已知晓,在济丘氏大人未来之前,已派府役去村寨拿人,将伤人者押至城主府中审明并受杖。至于又一头耕牛走失,先前未得禀报,既如此,我便当场赔偿吧。”
侯冈态度上并没有护短,其实他刚才已经听下属官员说了此时并做出了处置,派府役把参加械斗的村民都带回来审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动手把对方给打伤了,行凶者则需要挨板子。
相关人要等到明天才能被带回来,此事打算就交给侯师基去处理,不料济丘氏却先找上门了。
侯冈却不知济丘氏族人有一头牛跑丢了,并非下属官员瞒报,而是的确不知情。那边打完架之后清点牛群才发现少了一头,而且丢牛的恰好是身受重伤的那人。
侯冈也不想多啰嗦,当场就表示要亲自赔偿。其实像这种赔偿,本应是相关村寨共同承担的,如果实在赔不起,还可以向族中求助。侯冈身为君首,主动把责任担了过来,没有要部族或村寨出钱,他私人就掏了。
可是说完话一摸兜,侯冈的神情却有点尴尬。他不是没有钱,身上值钱的东西多得是,但连同那些神符一起都装在空间神器里,如今并无神通法力,所以拿不出来。
在场的虎娃反应挺快,一看侯冈的动作和表情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子,上前两步双手递给济丘氏道:“济丘氏大人,这是侯冈氏大人赔偿贵部族人的医资以及那头走失的耕牛,不知够不够?”
虎娃这块金子不是从空间神器里取出来的,就是直接从怀里掏出来的,他随身带着金子,可能也是当初刚进入巴原时所留下的习惯。反正他的金子多,樊翀当年所赠,除了拿去“买”玄衣铁卫的人头之外,剩下的到现在还没用完呢。
济丘氏有些发怔,他不认识虎娃,只道这少年是侯冈的属下,奉命送上了赔偿,下意识地接过金子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啊,别说赔偿医药费再加一头牛,就算买下一大群牛也够了。
侯冈又笑呵呵地问道:“济丘氏大人,如此处置,不知您是否满意?”
济丘氏一时语结,他今天是跑来找茬的,或者说做个样子给族人看的——他代表济丘氏部族来找侯冈算账了。可是侯冈的态度,让他再想板着脸也板不下去了,想了想才说道:“赔偿倒也足够了!村寨械斗,事出有因,双方皆有责任,侯冈氏大人也不必过于责罚族人。
械斗因水源之争而起,如今沇水上游冬旱,未到春耕时节影响还不大。可是春耕后仍然不下雨,恐怕就严重了。水源之争迟早再起,也望侯冈氏大人能提前拿个主意。”(未完待续。)
057、沇水之神(上)
如今的情况,是沇水上游断流,但南济河中有水。假如旱情持续下去,靠近南济河这一带的侯冈氏族人,肯定还是要与济丘氏族人争水。河流主要提供生活用水,而春耕后最大的问题是老天爷会不会下雨?假如继续不下雨的话,灌溉水源的争夺才是最激烈的。
侯冈皱眉道:“济丘氏大人所言极是,我正想与您商量。天下百川本是无主之物,众人因居地而用之。你我两族隔水而居,皆可引南济河之水。若真的春旱,这条水源则显得格外重要,我既代任城主,就有组织民众防范灾害之责……”
侯冈这回没有让步了,他指出南济河中的水,两部族人都可以用。在通常情况下,可以在两岸分流引水,谁也不应越界毁坏对方的沟渠。至于那位企图毁坏沟渠的济丘氏族人,是应该受罚的,但考虑他已经被打断骨头躺在家里,所以就暂不追究了。
沇水上游大旱,受灾的主要是侯冈氏族人。身为城主,侯冈需要组织民众去防范灾害。假如春天仍不下雨,那么从南济河上游引更多的水。这是抗旱的举措,济丘氏族人不应阻挠。
济丘氏部族的地盘上旱灾并不严重,境内水源需要统一调度,这也是官方的职责。但考虑到若从南济河上游引走大部分水源,确实会对济丘氏部族产生一定的影响,假如真的这么做了,侯冈氏部族也应该适当给予对方补偿。
侯冈此刻是以城主的身份说这番话的,并表示此事还会与相邻的济城城主协调,并禀报上级官员。
这时沇城的仓事大人插话道:“沇水上游今冬无雨,恐是侯乐昌城主之贪蠢歹毒招至天怒。如今侯乐昌已除,相信很快就会下雨的,二位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忧。”
中华之地各城廓的官制与巴原上大同小异,只是略有差别,所谓仓事就相当于巴原城廓中的仓师,而这位仓事大人马屁拍得倒挺高明。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相信世人所行不端会招至老天的惩罚,所以就把这场大旱的责任扣到了侯乐昌的头上。
济丘氏又问道:“侯冈大人,如今旱情尚不严重,但若半月后还不下雨,侯冈氏部族就会受天灾了。您是否准备祭神祈雨,或者到凉花川请高人施法祈雨?”
半个月后就要开始春耕播种了,其实比河水断流更严重的是老天爷不下雨。就算河里有水,但田地若完全依靠人工汲水灌溉,在当时的年代也是过于繁重的负担,肯定会造成大面积的粮食减产甚至绝收。
在这种情况下,部族首领往往会祭神祈雨,有时候还会花重金请仙家高人祈福。这一带民众最熟悉的仙家高人,当然都在大河以南的凉花川中。济丘氏没有提凉济能,却有意提到了凉花川,不知是某种提醒还是暗示。
侯冈却不接这个茬,仍然皱眉道:“我观族中记载,数百年来沇水上游从未断流,而我归乡时一路行来,周边各地天时并未见明显异常,只在这一带出现异状,想必有特殊原因,我一定会设法尽快查明。”
太乙也开口道:“接近沇城之时,我亦觉沇水上游方向,天地灵息似有燥意,云不聚而雨不施,此变化必有成因。”
虎娃道:“既如此,我就去上游一趟,若能查明原因并解决之,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查明,侯冈氏大人亦可准备祭神祈雨,我等自当尽力相助,就不必去请凉花川的仙长了。”
没有接凉花川这个茬,侯冈很客气地打发走了济丘氏,在解决了部族内部矛盾之后,暂时也平息了外部纠纷。
济丘氏走出城主府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中竟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后背有点凉飕飕的。侯冈的态度很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底气十足,并不在乎济丘氏部族或凉花川可能会找麻烦。
若说代表部族为村寨械斗之事讨个公道,好给族人们一个交待,济丘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他还有另一个目的没有完成,那就是打听清楚究竟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擒获了凉济能?不知为什么,济丘氏在城主府中连口都没开,更别提追问详情了。
济丘氏走后,虎娃便打算出发前往沇水上游,查探旱情真正的成因。太乙本想一起去,虎娃却命他留下了。
如今侯冈虽然顺利成为了君首、接管了城廓,但部族内部情况毕竟尚不完全明朗,原属侯乐昌派系的势力或许仍有不服,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凉花川那边也不可不防,仅靠一个叽咕是不够的,有太乙坐镇才可放心。
太乙也清楚,师尊这具化身虽然在九黎时刚刚突破大成修为,但论见知眼界和种种手段,并不弱于天下修士,调查这种事情确实比自己更擅长,也就听从了安排。
虎娃在集市上买了些东西,换成了当地的普通装束,背着一个藤筐出了沇城北门。当地民众虽以耕作为主,但在农闲时也经常去荒野里采集各种物产,包括各种山货和草药,虎娃这个样子也很常见。
虎娃并没有飞天而行,也没有动用神通法力赶路。他的藤筐里放着干粮和饮水,在野外找了一根枣木长杆。这根杆子有一人多高,十分坚韧结实,不仅可在跋山涉水时为拄杖,遇险时还可当作武器防身,沿着半干涸的河床向上游步行。
沇河表面的河床几乎完全断流了,只有碎石下面还有很细的流水,在河床的低洼处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坑和水潭,就像一个个湖泊。这些水坑中有很多鱼,较大的水坑里甚至聚集了很多大鱼。它们都被困在了里面,假如水位继续下降,恐怕迟早都得干死。
离城廓较近的地方,有不少人都跑到这些水坑中捞鱼,这可是难得的捕鱼机会,有人将捕上来的鱼现场剖开挂在木架上晾干。孩子们跑来跑去发出欢笑声,然而大人们却并不是那么开心。因为旱情断流,捕鱼只是一时收获,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要到春耕时节了。
越往上游走,河床中的人就越少,地势渐高渐渐崎岖,最终只剩下了虎娃一人独行。虎娃虽未动用神通法力,但他这具化身在养草村时就将开山劲修炼至武丁功之境,远比常人更加强健有力,在山中步履轻盈,速度亦不慢。
虎娃沿着河床走了两天三夜,进入了沇水源头处的王屋山中,攀上几道已断流的瀑布高崖,继续往深处走。他越走越觉得奇怪,已大概知道了旱情的原因,此处确实天地灵息有变,充斥着一股燥意,使云不聚而雨不施。
王屋山虽不像巴原周边的蛮荒高原群山那般雄浑壮阔,但亦险峻幽深,植被茂盛平常有很多飞禽走兽出没,山谷中长满了参天古树。此地的气候虽不像巴原那么温暖潮湿,但可以说更宜人居,照说在这个时节,已经能见到草木的翠芽抽出。
但此刻放眼只见一片草木凋枯,就连部分常绿的树种也呈现枯黄景象。这些草木大多生机未绝,说明旱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要有一场大雨下来,山中很快就可以返绿,但如果整整一个春季都不下雨的话,各种植物恐怕就将陆续枯死。
山中飞禽走兽也不见了,应该是迁徙了到别处去,虎娃还发现有很多泉流都断了,他只找到了几个细小的泉眼,出水也应比平日少了许多。
虎娃又在王屋山中走了三天三夜,他发现天地灵息中那股燥意是以某个位置为中心,笼罩了方圆百里之地。正是这方圆百里之地的水汽难聚,气温相对升高,影响了很大一片范围内的气候,在沇水上游这一带总是无雨。
虎娃虽发现了异常,却始终没有找到导致异状的成因,那燥意弥漫的中心地带,他反复搜索了很多次,却毫无头绪。仿佛这天地间弥漫的燥意就是凭空出现的,这不应是自然现象,显得毫无理由,虎娃却束手无策。
三天后虎娃走出了深山,又回到沇水上游的河谷中,找到了高崖下方的一座深潭。这座深潭原先是在河底,河水断流后才露了出来,往里看潭水深碧竟似不见底,但看岩石上的水线痕迹,其水位近日也下降了不少。
虎娃以枣木杆敲击潭边的岩石发出有节奏的脆响,高喊道:“沇水之神何在?请现身一见!”
虎娃来时蹭路过这里,一看这座水潭便知经过了神通法力的凿建,向下挖得很深,应是一处水中妖修的洞府,还在周围发现了不少这位妖修活动的其他痕迹。但这位水妖的修为并不算太高,在大旱时也只能避入深潭,旱情的成因显然与他无关,所以虎娃也没去惊动他。
此刻虎娃从深山中无功而返,便想到找当地的妖修问问情况。只见水面上卷起漩涡,一尾金灿灿的大鲤鱼跃了出来,落地化为人形,披着很怪异的鳞甲衣。他很吃惊地看着虎娃,有些迟疑地行礼道:“这位仙长,您很面生,请问来自何方,因何故叫小的出来?”(未完待续。)
057、沇水之神(下)
这鲤鱼妖的原身有五尺多长,脑壳呈淡红色,后背和体侧的不少鳞片都带着金光,化为人形后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模样,应已有四境修为。他观虎娃神气内敛,完全就像一个普通人,便心生怯意,态度很恭谨。
因为鲤鱼妖可不敢真的把虎娃就当成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怎会发现他的洞府并主动叫他出来相见?神气菁华内敛,恐至少有大成修为,他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虎娃还了一礼道:“这位道友莫惊,打扰你的修炼了。我叫虎娃,受沇城城主之托来沇水上游查探旱情成因。你既享受村民供奉,也请帮个忙。”
鲤鱼妖说话却有些缠杂不清,答非所问道:“虎娃仙长,您刚才敲门的时候,叫我什么来着?”
虎娃:“沇水之神啊,怎么了,有问题吗?”
鲤鱼妖很激动地说道:“我曾立志,有朝一日要成为沇水之神,在自家洞府里也悄悄以此自居,但从未跟人说过,也从未以沇水之神的身份显灵。仙长啊,您真是太厉害了,这都能看出来!
您特意找到我,呼我为沇水之神,是来点化我仙缘的吗?我愿随您修习仙家妙法,当个什么护法侍者也好啊!……仙长,请受我一拜!”
鲤鱼妖说着话便要倒身下拜,虎娃赶紧扶住他好气又好笑道:“离此下游十里,水边有祭坛,乃附近村寨族人自古祭水神之处。村民历年投入河中的祭品,被你悄悄享用了不少吧?有的东西还被你带回了洞府。
人家祭的是沇水之神,躲在河中享用的却是你,我已知道你是谁。你是偷听了村民的祭神之语,所以才想着要当沇水之神吧?想得仙缘指点,倒不是不可。但如今沇水上游断流,你受了岸上民众那么多好处,也得想办法帮帮忙。”
上古风俗,人们相信神灵的存在,山有山神、水有水神,附近各村寨都会祭祀,大多非是正规的官方国祭,只是民间私下的行为。很多山神、水神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人们的想象,代表着对天地间未知事物的敬畏,同时也寄托了某种愿望。
但既有了这样的风俗与传说,有的地方渐渐就出现了山神和水神,比如虎娃家乡的山神理清水,还有更多的情况,则是一些精灵妖物以此自居。
虎娃来此之前,也打听过当地的很多情况,还曾找过不少民众询问,知道沇水上游一带的几个村寨历年都有祭水神的风俗。等他走到这里时,发现了这么一位水族妖修的存在,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这只鲤鱼妖修行的岁月应该不短了,但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劣迹。附近一带的村寨民众修建堤坝、开挖沟渠、引水灌溉进行得都比别处顺利,说明这只鲤鱼妖可能还暗中帮了忙,至少是未曾捣乱,所以虎娃才把他叫出来好言相询。
鲤鱼妖愁眉苦脸道:“仙长啊,若是河中水盛之时,我还能兴风作浪一番,可是如今沇水断流,我也只能躲在洞府中不出,哪有什么本事帮忙啊?您若有呼风唤雨的仙家大神通,不妨施展一番,我也在盼着呢!”
修士是否有呼风唤雨神通?理论上三境修为就有,但实际上这很难做到。最简单的手段就是施展摄物搬运神通,将湖泊和河流中的水卷到天上去,然后化为雨滴洒落大地。真想卷起足够的水量,在较大范围内施展此等神通,恐怕至少要有太乙那等修为法力。
可是这个办法不仅消耗极大,而且往往并不适用,如今到哪儿去卷起大水化雨洒地?更解决不了沇水断流的问题。况且想在百里方圆内施展一次,得卷起多么庞大的水量,以太乙的修为,恐怕都得神气耗尽。而对于每一小片田地而言,也不过是洒了几滴雨而已。
另一个办法就是施展仙家大神通,改变高空的风向对流,凝聚云汽而化雨。这种手段的难度又远远超出了上一个,想办到的话,对修为境界的要求就更高了。若是虎娃的本尊在此,或可勉强施展,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连续为之,而且凝聚的雨量和覆盖范围也难以保证。
无论这两种办法可不可行,但都是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沇水断流的问题。若是那天地灵息中弥漫的燥意始终存在,就算虎娃的本尊赶来,使出吃奶的劲下那么一两场小雨,回头旱情还会继续。
虎娃倒也没端架子,简单地和这鲤鱼妖解释了几句,所谓呼风唤雨大神通其实是怎么回事,效果并没有那么夸张,也解决不了此地的麻烦。
鲤鱼妖听得是目瞪口呆,他本就是随口一问,不料虎娃竟有心情跟他解释呼风唤雨神通之妙,看来真是遇到了的仙长。他恭恭敬敬地又问道:“仙长,您这么大本事,一定能想到办法的。而小的修为低微,不知能帮上什么忙?”
虎娃:“你只要详细地告诉我此地发生的种种变化即可。”
沇水上游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应没有人能比水中修炼的鱼妖感应得更清楚,但这鲤鱼妖也答不出什么要领来。他只记得自去年入冬之后,上游一带就没有下过雨。冬季本就水枯,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后来沇水的水量却越来越小,直至断流。
鲤鱼妖开启灵智已有百余年,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还特意提到了一个情况,引起了虎娃的注意。
去年刚刚入冬时,沇水的流量还很正常,某天他在洞府中修炼,突然自定境中被惊醒。天地间仿佛有一股无处不在的威压,让他觉得很难受、很烦躁,但随即就消失了。
等他游出洞府来到河中,发现方才并非错觉,河中水族皆被惊动,纷纷逃向了下游。好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从源头来的水流越来越小,渐渐露出了河床上的碎石。
鲤鱼妖本可顺流而下,跑到大河中去,但他的胆子小,远方汹涌的大河不是他的地盘,更兼舍不得离开经营多年的洞府巢穴,所以仍然留在了原地。在他想来,沇水一时因上游旱情而断流,迟早还会恢复的。
虎娃闻言突然想起了伯羿。来这里的路上,虎娃就隐约有种预感,伯羿曾说侯冈归乡后可能会遇到麻烦,指的应该并不是部族内外的纠纷,而就是沇水上游的异状。而出现这异状的时间,恰恰就在伯羿于九黎之地斩尽妖邪后不久。
难道此事竟与伯羿有关?所伯羿说那番话时,语气中才会带着歉意。或者南荒中的妖邪并不止那二十位,伯羿惊走或放跑了什么人,结果对方却逃到了这里,由此引发了这场旱灾?
伯羿如今应该已随帝子丹朱返回帝都平阳了,是否要去平阳找到伯羿问清楚,他当初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转念一想,伯羿如果想说应该早就说了,这个麻烦好解决也许顺手就解决了。
既如此,再去找伯羿求助恐怕只会令其为难,看来还得虎娃自己想办法。
虎娃又问道:“我已经去沇水源头的山中看过了,那里天地灵息有异,若查不出成因并将其解决,旱情是不会结束的。你这洞府虽深,但总有一天也会干涸,发现不对后你就猫在这里面躲着,也没有出去查查情况吗?”
鲤鱼妖很腼腆地答道:“我生来胆小,一身神通大多也都在水里,轻易不敢上岸,弄不好被哪位高人捉去了,假如炖成鱼羹可怎生是好?而且我修炼之处荒僻,几乎很少见到外人,有生以来,虎娃仙长还是第一个与我说话的人呢!”
这鲤鱼妖的修炼之处可算不得荒僻,其实离人烟繁华处很近,还能躲在水底偷偷享用村民们的祭神之物,他突破四境修为后能化为人形、还能口吐人言,也是这个原因。而虎娃曾遇到的一些妖修,甚至根本就没见过人。
能在离人烟这么近的地方修炼成妖,还不被人发现,这也是占了身为水族的便宜。这鲤鱼妖自以为地处荒僻,其实是缺乏见识,而且他也的确很胆小。
虎娃哭笑不得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叫什么名字?”
不料鲤鱼妖却答道:“小的无名,还想请仙长赐名。”
虎娃微微一怔,随即便又释然。这鲤鱼妖根本就没和别人打过交道,也用不上什么名字,这种情况倒也正常。他微微皱眉道:“赐名之事,往往由赐生、赐养、赐成之尊长位置,你我今日才初次相识,你还是自己起一个吧。”
鲤鱼妖却贴过来道:“不不不,您就是我的尊长。我在此修炼百年,仙长您终于把我从洞府里叫了出来,这就是我的仙缘啊!”
妖物的思维方式往往与常人不太一样,这鲤鱼妖说话有些纠缠不清,虎娃只得苦笑道:“你既曾有志成为沇水之神,又居住在这河底水潭深处,就叫沇里吧。……待我解决了此地麻烦,你若肯听从我的嘱托,倒是可以指引你修行。”(未完待续。)
058、句芒(上)
鲤鱼妖喜滋滋地下拜致谢,又将那个名字自言自语念了半天,眉飞色舞道:“沇里,沇里,沇里……嗯,不错,很不错,我就是沇里了!”
正在说话间,沇里的神情突然怔住了,目光越过虎娃的肩膀向河岸方向看去。虎娃转过身来,不禁也有些发怔,从河岸上走来了一头青牛,牛背上还坐着个小娃娃。
附近一带的村寨,小孩出来放牛倒是很常见,但这样的孩子却没可能见到。牛背上坐着的是个小男孩,形容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里透红、长得粉嘟嘟的,剃光了头发只在前额留下了桃形的一撮。
以虎娃的眼力,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和一头普通的牛,观其生机律动,孩子仿佛并无一丝修为法力在身,而那牛也绝非妖修。可是就算傻子也能一眼看出来,至少这孩子绝不普通。
普通人就不会有这种打扮,他穿着一件仿佛是银丝织成的小袍子,袖口很宽,系着一根金色的腰带。他骑着牛走来时,是面朝那边河岸方向的沇里先看见的,以虎娃知觉之敏锐,事先竟然毫无察觉。
等虎娃转过身看见这一人一牛后,又觉得他们出现得很自然,并无丝毫突兀之感。更令人惊讶的是,孩子手中竟然持着一朵粉红色的莲花,连着长长的翠茎,就像刚刚从水中摘起的,花瓣上还带着亮晶晶的露珠。
这是刚刚开春时节,附近一带又遭逢大旱,哪里来的莲花?
虎娃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很多手段施展不了,但就算他能够施展,恐怕从表面上也分辨不出这朵莲花有什么异常。可是虎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朵红莲花竟是五色神莲所化。原因很简单,并非仙家感应神通,而是虎娃对五色神莲实在是太熟悉了。
沇里刚刚见到虎娃时,就算虎娃没有显露任何神通、看似与常人无异,这鲤鱼妖也知他是当世高人。而此刻虎娃见到这小孩时,心中也很清楚,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恐怕更在九境地仙之上,难道又是一位下界的真仙?
虎娃一念之间还想到了更多,他来此是为了调查沇水源头大旱的成因,只察觉天地灵息有变,其究竟却毫无头绪。如果是什么人为原因造成的,那么对方的修为恐怕远在他之上,如今突然见到了这样一个小娃娃,难免有所猜疑。
不论心中是怎么猜测的,虎娃已经迎上前去行礼道:“这位道友,请问您是何方神圣,为何来到此地?”
那头青牛仿佛只是在漫步,但速度却很快,转眼间就已经来到虎娃身前停住,孩子嘻嘻一笑,以单手还礼道:“我叫句芒,来自东方。……虎娃,你是为沇水断流之事而来吧?别那样看着我,这事不是我干的!”
虎娃又是一惊,反问道:“您认识我!请问我们见过面吗?”
句芒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调皮:“我在九黎之地见过你,嘻嘻,但当时我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我。……不要问我的身份来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知道我的名字就行。”
虎娃的见识倒也不凡,见对方不愿意说出来历,也就没有追问。在九黎之地时,他可从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而对方却说见过他。
当时伯羿正斩杀南荒妖邪,句芒可能是跑来看热闹的,虎娃之所以没有见过他,要么是因为以对方的修为,想藏起来他根本看不见,要么就是不知以何种身份出现,见面亦不相识。此等仙家之事,有很多玄妙尚是虎娃所未知。
此人在此时此地露面,就算沇水断流不是他干的,想必也与此事有关。虎娃赶紧问道:“句芒道友,您能否告诉我,沇水断流究竟是怎么回事?”
句芒坐在牛背上,恰恰比虎娃高出半头,瞪大眼睛、歪着脑袋,语气有些夸张地反问道:“伯羿干的好事,他居然没有告诉你吗?”
虎娃摇头道:“临别之时,伯羿大人曾提醒我,此番陪侯冈归乡,可能会遇到棘手的麻烦,却没有明说是怎么回事。”
句芒一皱鼻子:“他那是脸上挂不住,不好意思说!”
虎娃听得有些犯迷糊,句芒分明在暗示此地的麻烦是伯羿惹出来的。伯羿当时在九黎之地斩杀妖邪,怎么会导致距离这么远的沇水断流呢?难道他射出的某一支神箭没控制好,不慎落入到了王屋山中导致了这种异状。
但仔细想想,这种情况不可能,应该还是什么妖邪跑过来了,虎娃疑惑道:“句芒道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与伯羿大人又有何关系?”
句芒似个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道:“伯羿很厉害,神弓在手,我都不愿意去招惹他。他在南荒斩杀妖邪,有人惹不起躲得起,干脆闻风而走,却躲到了这王屋山中。”
这果然符合先前的猜测,虎娃又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有妖邪在南荒被伯羿大人惊走,却来到这沇水上游的王屋山中藏身,由此造成了旱情?”
句芒点头道:“伯羿早就知道,所以他才会那样提醒你。在南荒中被惊走的人其实是两位,其中一位来到了这里。”
虎娃更纳闷了,追问道:“句芒道友既知南荒之事,您所说的那两位妖邪,应不在九黎诸部给丹朱大人的那份名单上。伯羿明知其中有一人跑到了王屋山中,会给当地民众带来祸患,凭他的本事,想解决此事也不难啊,为何要那样提醒我?”
句芒一撇嘴:“伯羿那是不好意思面对此人,希望你们自己能解决。”
句芒已经两次提到伯羿“不好意思”了。虎娃实在难以想象,伯羿那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既能救助九黎民众,更应救助中华民众,为何要回避这件事呢?
仿佛是看出了虎娃的疑惑,句芒又解释道:“跑到王屋山中的人并非妖邪,她是被伯羿惊走的,伯羿也不好意思再来找她。”
虎娃不解地反问了一句:“并非妖邪?”他确实有点闹不明白,那人见伯羿斩杀南荒妖邪时被惊走,逃到王屋山中却又造成了沇水断流,这么多民众都因此受灾,这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就是妖邪行径啊。
句芒见虎娃不语,饶有兴致地问他道:“有些事情看似不对,但未必就说明行事者是妖邪。虎娃,你有没有闯过乱子?比如撵村子里的鸡,结果把鸡给撵丢了,但也不能说你就是村中的妖邪啊!”
虎娃有些目瞪口呆道:“这,这事你也知道?”他小时候还真干过这种事,和盘瓠一起将路村的鸡撵过了断崖,回头一人一狗还被山爷打了屁股。
句芒咯咯笑道:“怎么样,让我给说中了吧!”
这孩子表现得高深莫测,虎娃也没法跟他继续扯,只得又言归正传道:“可是我在王屋山中已搜寻了三天三夜,虽察觉天地灵息有变,却没有发现高人的行迹。”
句芒低头看着他道:“你现在这个状况,当然发现不了她的行迹。假如是本尊来此,或许能有所察觉。但她若不想见你,你仍然见不到她。”
虎娃现在是什么状况?太乙、侯冈、叽咕等人都没看出来,但句芒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其实虎娃这具化身的修行,如今跟侯冈一样,正在经历真人返璞之劫,施展不得神通法力。
早在从大河入海口向西行的时候,虎娃就已经迎来了这重劫数。但他们这一路就像常人般行走,也没有需要虎娃动用神通的事情,所以太乙等人根本就没意识到。虎娃虽动用不得神通法力,但他这具化身已将开山劲修炼至武丁功之境,仍然强健有力、身手不凡。
虎娃当年从六境突破至七境时,只在弹指之间,如今他这具仙家阳神化身的修行,若想追求境界的突破也很容易,迈步之间即可破七境。
可是虎娃的目的并不是一味追求修为精进,而是为了印证登天之径所谙合的大道本源,所以并没有那么做,就以这具化身自身的修行为根本,讲究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他并没有告诉侯冈这些,尽管施展不得神通法力,仍然拿着一根枣木杖到王屋山中来调查旱灾成因。句芒话虽没有明说,但已暗中点破。他还点破了虎娃的跟脚,眼前的虎娃只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
虎娃不得不佩服啊,以请教的语气道:“请问句芒道友,如何才能解决此地麻烦?”
句芒一挺胸,神气活现道:“伯羿不好意思来,但是我来了呀!你为什么不请我帮忙呢?”
虎娃已经看出来了,这位名叫句芒的仙家修为恐不在伯羿之下,但他的形容心境就是一个小孩,模样煞是可爱,人也有些调皮,就算他故作高深的样子,看上去也完全是小孩在装老成,偏偏脾气还有点拽。(未完待续。)
058、句芒(下)
虎娃赶紧又行一礼道:“那就请句芒道友相助!”
句芒很满意地点头道:“嗯,既然你看见我了又开口相求,我也不好意思不伸手,就帮你这个忙吧!……但我今天帮了你的忙,你将来也得帮我的忙。”
虎娃:“那是当然,请问句芒道友有何事需我效劳?”
句芒摆手道:“以你的修为,谈这些还为时尚早,等将来再说吧。我这就随你去王屋山中,帮你找到她。”然后又扭头看着在一旁发愣的沇里道:“你叫沇里,对吧?”
沇里刚才根本插不上话,听得也如同云里雾里,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点头道:“是的,沇里就是我,我就是沇里,请问句芒仙长有何吩咐?”
句芒:“你的神通大半都在水里,最擅长的就是控水之法,对吧?”
沇里:“是的,但不敢在二位仙长面前自称神通广大。”
句芒:“你受了下游村民那么多好处,还曾立志要当沇水之神,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与虎娃要去王屋山中解决旱情,而你就在这里等着。不久将有山洪爆发,你尽量减缓水流,使之不要冲毁下游河道。”
沇里一愣:“啊!这沇水都断流了,哪里来的山洪啊?”
句芒昂首道:“我说有就有,你就等着山洪到来吧。你这鱼妖今日能碰到虎娃,可是几世也修不得的福缘啊,好生珍惜吧。……虎娃,我们走,带你去找人!”言毕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沇里,催动坐下青牛,沿着河床向沇水源头的王屋山中而去。
虎娃也跟着这位莫名出现的仙童句芒,再次进入了深山之中。沇水没断流的时候,山中多有瀑布,如今只留下了层层断崖。山中并无路,很多地方牛是上不去的,可是到了难行之处,句芒坐下的青牛却不紧不慢凌空踏步而行,在虚空中就如脚踩实地一般。
虎娃虽动用不得神通法力,但修为境界和仙家眼力还是有的,能看出来此非这头牛的神异,就是句芒的大神通手段。当年善吒妖王乘车马行于云端,也曾这么玩过,而句芒的手段可比善吒高明多了。
每到断崖迎面之处,句芒手中的五色神莲一转,坐下青牛便不紧不慢地踏上虚空而行。但看这头牛的样子,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行走在虚空,仍自以为就走在缓坡之上。
有一次青牛登上高崖,句芒好像是收了法术,而牛为了吃身边的草,扭头看了一眼,发出了“哞”的一声惊叫,步子一乱竟一脚踩空。因为它突然发现刚刚走上来的“山坡”竟然消失了,身后是一片虚空,立时被吓着了。
这一脚踩空也不要紧,牛并没有从高崖上摔下去,脚下仍有法力承托就似实地一般。句芒用袖子拂了拂牛角,受惊的牛又恢复了平静。再往深山前行时,句芒好像也注意了些,没有再发生这种失误,至少这头牛并没有再受到惊吓。
虎娃跋山涉水尽量跟上青牛的脚步,一边问道:“仙童,您这头牛是从哪儿弄来的?”当只有他们两人时,虎娃也换了称呼,
句芒似乎对仙童这个称呼很满意,神情仿佛故作高深道:“这其实是你的牛啊,我借来骑一骑,回头就还给你。”
自己的牛?虎娃的反应倒挺快,随即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济丘氏族人与侯冈氏族人曾因争夺水源发生村寨械斗,有一头牛在混乱中走失了,济丘氏还因此跑来找侯冈交涉。侯冈当场答应赔偿,却没有掏出来钱,是虎娃拿出一块金子赔给了济丘氏。
钱既然是虎娃出的,那么这头牛就算找回来了,也等于变成了虎娃的财产。想必那头牛跑到了荒野中,恰好被句芒遇到,于是便顺手牵来当坐骑。句芒很了解两个部族之间的纷争,应该早就在关注这里的事情,所以很清楚这头牛的来历。
虎娃又问道:“您说那人并非妖邪,又为何在南荒中被伯羿惊走?”
句芒淡然道:“当然是被吓的!伯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别说是她,连我恐怕都会被吓跑了,那么厉害的人物,能不招惹就最好不要去招惹。再说了,她说自己不是妖邪,别人也得相信才行。她又不认识伯羿,怎知伯羿是怎么想的?”
虎娃:“原来如此!想必是仙童认为那人不是妖邪了,可是她本人却不得不避。可我想不通的是,她为何要给侯冈氏带来祸患?况且就算要躲避伯羿,天下之大,躲到哪里不行,偏偏要来到这王屋山中为祸?”
句芒:“她是怎么想的,得由你去问她本人。以你如今的修为,肯定不是她的对手,哪怕是本尊来了也不行。但她并无恶意,应该就是在等人来找,可惜先前你没有见到她。
我倒是看得清楚,你在山里面转了三天三夜,已经找到她的藏身处了,有好几次差点都钻到人家怀里去了。可惜你根本看不见她,而她也没想到,此番要等的人是你。”
虎娃是越听越糊涂了:“您说她是来此等人的,为何等的就是我呢?若她有什么事情,凭我的修为,恐怕也难以解决吧?”
句芒又歪着脑袋看着虎娃道:“她等的就是来者,你为她而来,那么她所等之人就是你,这便是仙家缘法!”
虎娃:“仙童,您也来了呀,为何她等的人就不能是你呢?”
句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轻咳两声道:“虎娃呀,我是帮你的忙,让你能看见她、找到她、和她说上话。至于你们两个怎么谈,就不关我的事了。待会你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她是看不见我的。”
虎娃纳闷道:“您不想让她看见您,只是让我能找到她,这又是为何呢?”
句芒:“其实吧,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她可能是想找人帮忙,你就看看能不能帮她的忙吧。……和她好好聊聊,有些忙我帮不了,说不定你将来是可以的,这也算是帮我的忙了。”
虎娃一时无语,这些仙家高人个个神秘莫测,包括那欲言又止的伯羿,眼前莫名出现的句芒,还有躲在王屋山中给下游带来灾害的神秘来者,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啊?
句芒见虎娃的神情有点古怪,又有些歉意地说道:“你也别失望,我倒不是故意不露面,这样吧,我就透露一点她的来历。此人五百年前已历天刑而成真仙,后来奉轩辕天帝之命下界,在围斩蚩尤之战中,她可是出了大力的。
照说她应该回到昆仑仙界永享长生,不料后来却被轩辕天帝放逐,不得已又回到人间。仙家当然希望能登临仙界,永留人间也不是那么回事,可是没地方收她呀。所以就连伯羿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想来找她的麻烦。”
虎娃:“那仙童您呢,为何也不好意思见她?”
句芒:“这个嘛,其实我也说不清,就是莫名觉得如此。……虎娃呀,你今年多大了?”看其神情语气应不是作伪,好像就是说不清楚原因,这位仙童甚至故意岔开了话题,又问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虎娃答道:“快满一岁了。”这倒不是胡说,他就是以这具仙家阳神化身行走中华之地,而这具化身在世的时间迄今接近一年。
句芒亦道:“嗯,和我差不多,我也刚刚一岁出头。”
虎娃又很无语,看来这仙童句芒的来历确实很玄妙,若说是哪位下界的仙家,也不可能刚刚一岁出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以虎娃的修为尚难尽解。见虎娃在那里发傻,句芒又一指前方道:“不聊这些了,前面就快到了。她只能看见你,看不见我的。”
句芒手指的方向,是一片岩石裸露的山壁,岩缝间杂树丛生,但如今皆已枯黄。这个地方,就是方圆百里天地灵息中燥意笼罩的中心,虎娃已来往搜寻过多次,但先前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句芒说话时手中的五色神莲一转,似有一道清风拂过虎娃的形神。而虎娃形神中的五色神莲仿佛也有感应,无形中旋转,展开神通妙用护住了虎娃。
虎娃此刻动不得神通法力,这是句芒以仙家法力激发了五色神莲的妙用,手段异常巧妙,因为虎娃形神中恰好亦有五色神莲。
再往前方看上去,山壁下坐着一个人。她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虎娃曾经就在她所坐的位置来回走过很多次,却丝毫没有察觉,仿佛那人根本就不存在。
虎娃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有感应,立即就站了起来。两人视线接触的一瞬间,虎娃就感觉到一股弥漫的燥意袭来,直接侵入形神之中。难怪虎娃先前看不见她,这也是对方出于善意的保护,假如换做普通人,看她一眼恐怕就要被烤焦了。
这股燥意并不是特别炙热,却令人觉得格外干渴,而且不仅是身体的感觉,心意中也莫名充满躁动。还好虎娃有仙家法力激发的五色神莲护身,形神被一股清凉之意包裹,才能安然无恙。(未完待续。)
059、旱魃
那人是一名女子,身姿婀娜妖娆,站起身时就像扭动的火焰在起舞,观其形容是个罕见的美人儿。第一眼看过去,虎娃差点以为她是赤()裸的,再仔细看,她贴身披着极薄的几乎半透明的轻纱衣裙,这衣裙是淡红接近于桔黄色的,就像飘动的火焰。
她的头发也与常人不同,竟与衣裙是同样的颜色。若仔细看她的容颜,鼻梁和颧骨稍高,却别具魅力,褐色的眼眸微微带着淡蓝的光泽。与她对视时,双目会有一种灼热的刺痛感,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将她看得更清楚,弄不好在无意间就会受伤。
她的身材高挑,至少比虎娃如今这阳神化身高出了一个头,从精致的锁骨到隆起的胸房,再由纤细的腰身到圆翘的臀、修长的双腿,每一段曲线过渡得都是那么完美……
句芒的声音在虎娃耳边响起道:“怎么样,是个美人儿吧?可惜只能看,却碰不得,就像浑身带刺,让人难以亲近。”
这女子身上可没刺,以世上绝大多数正常男人的眼光来看,反而是充满诱惑。可是虎娃也有感应,此刻若无句芒的仙家法力护身,他看都不能去看她。若是本尊至此,或可勉强站在这里看着她,但若想走近触碰她的肌肤,恐也会受伤。
或许只有渡过了天刑的真仙,才不会在无意间被其所伤,但好像也很难亲近。句芒说这句话时身形已消失,就连他坐下的那头青牛也不见了。
虎娃先前来到王屋山中,根本没发现她的存在。而此刻虎娃是与句芒一起来的,上山时句芒好像并未掩饰行踪,照说她能看得很清楚。但她好像只看见了虎娃,根本就没有发现或者意识到句芒的存在,起身问道:“怎么又是你,这次你居然看见了我?”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句芒的声音又在虎娃耳边响起道:“她看不见我,你也别告诉她我来了。”虎娃不知句芒连人带牛躲在何处,听声音就像是普通人在耳边说话,可是近在眼前的女子却仿佛听不见。
虎娃赶紧行礼道:“这位道友,我叫虎娃,受侯冈氏君首之托,前来查探沇水断流的成因。先前未能察觉您的存在,后得高人指点才看见了您,此事想必就与道友您有关吧?”
那女子微微一蹙眉,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为何称我为道友?”
虎娃答道:“同为登天之径上求道之人,故为道友。而您已先我一步超脱生死、求证长生。”
道友这个称呼,是虎娃最先用来称呼难以确定辈分关系的同修,如今在巴原上已经很流行,但对于这位仙家来说尚属陌生。虎娃如今动用不得神通法力,但还可以使用简单的神念,大概介绍了一番自己的来历和来意,但并没有提句芒之事。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我一直在等人来找我,但来者得能看见我才行。你此刻有仙家法力护身,才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那位指点你的仙家高人,可是仓颉先生?”
虎娃摇头道:“并非仓颉先生,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是另一位高人指点我的,但是那位仙童不让我告诉您他是谁。请问道友,您又是什么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那女子答道:“人们都称我为旱魃,曾隐居在南荒深处。我来到这里,是找仓颉先生的。”
话音中带着仙家神念,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来历。身为已历天刑的真仙,旱魃曾奉轩辕天帝之命,参加了斩杀蚩尤的黎山大战,事后返回昆仑仙界,可是不久后她却被驱逐,无处可去便返回了人间。
可是她的存在会给人间带来灾祸,若是在哪里随意停留,周边一带恐怕会赤地千里,所以她潜居到了南荒深处渺无人烟之地,尽量收敛气息不对周围的环境造成太大的影响。前段时间伯羿到南荒斩除妖邪,九黎部族即将向周围扩张,旱魃就知道自己待不住了。
旱魃并没有与伯羿打过交道,但也听说过伯羿的威名,见到了伯羿在南荒斩杀妖邪的手段,自知不是对手。别人也许找不到旱魃,可旱魃却清楚伯羿一定能发现她,也不知伯羿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于是决定远避。
可是她能避到什么地方去呢?就在犹豫间,耳边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告诉她可以去找仓颉先生,或许能够解决她的麻烦。
是的,旱魃的确是个麻烦,否则也不会被轩辕天帝逐出昆仑仙界,身为真仙,列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似乎都不能容纳她。她只得返回人间,可是无论到了哪里,往往都会给当地民众带来灾害,只能远避荒芜人烟处。
假如有人能解决她的麻烦,使其能登临仙界永享逍遥长生,当然是最好不过,但旱魃也不知谁能帮得了她。那个声音莫名就在耳边响起,旱魃却丝毫发现不了说话者的存在,说明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其指引或许真有道理,于是旱魃就听从了。
可是上哪儿去找仓颉呢?仙界的仙人们都知道,仓颉先生经常去瑶池仙界找少昊天帝“谈心”,也出没于各片帝乡神土中,可惜那些地方旱魃一律都去不了。而在人间的话,仓颉先生的行踪无定,根本不知他会出现在哪里。
所以旱魃只能用笨办法,来到了沇水源头处的王屋山中。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情,而是尽量收敛自己的气息,就等在这里,便造成了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息异变。沇水上游渐渐断流,受影响的是侯冈氏部族。
旱魃并无意给侯冈氏部族带来灾害,她选择的是冬天水枯农闲之时。假如到春耕时节还没有人来,或者说还没有人能找到她,旱魃便会离开这里,但那一定是带着失望离开的。
虎娃听得是连连叹息,他亲眼见到旱魃本人之后,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不到她了。虽然方圆百里之内天地灵息中笼罩着一股燥意,但旱魃已经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得接近于完美了,尽量避免了造成太大的灾害影响。
她为何不直接去找侯冈氏族人打听仓颉先生的行踪呢?因为根本不能那么做,普通人看她一眼恐怕都会被烤焦,现出身形跑到侯冈氏部族中去找人询问,那可真得赤地千里了。所以旱魃用了影响最小的方式,就等在了王屋山中,这也是仙家行事的手段。
旱魃在等人来找自己。侯冈氏族人不可能不来调查旱灾成因,而能够发现她的人,至少也要有地仙修为,或可通过这种方式联系上仓颉先生。若是实在等不到,那她也只能在半个月后离开了,还算她走运,今日等来了虎娃。
伯羿斩杀妖邪之时,虎娃就在九黎之地,却没有发现哪个地方天地灵息有异,因为虎娃并没有到达旱魃藏身之处。而九黎诸部生活在南荒那么多年,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因为旱魃比他们到得更早,在斩杀蚩尤后不久就留在南荒了,该改变的环境已经改变。
旱魃的洞府在凿齿盘踞之地西南方百里之外,那里根本没有人烟,一片草木稀疏、怪石嶙峋的景象。在五百年前,那里的降水很充沛,是南荒最湿润的地带之一,四处瘴气弥漫,可是旱魃来了之后,却成了南荒中很罕见的干旱地带,也影响了水系下游凿齿的盘踞之地。
如果虎娃还留在南荒,也会察觉到局部地区的气候变化,原旱魃盘踞之地又变得湿润多雨,原凿齿所在的那条山脉周围又出现了好几条溪流,山中的植被渐渐重新变得茂盛。
变化不止出现在一处,在修蛇盘踞之地以南二百里外,有一片地方常年风雨大作,滚滚激流从山中汇成大河,水势汹涌流入云梦巨泽。可如今虽然也经常下雨,但风雨明显少了许多,山中的河流也不再水势汹涌,渐渐恢复成了细小的山涧。
当初被伯羿惊走的仙家不止旱魃一个,还有另一位仙家名叫应龙。应龙亦曾奉轩辕天帝之命参加了当年斩杀蚩尤的黎山大战,后来同样被放逐出了昆仑仙界,躲在南荒离旱魃很远的地方。如今旱魃跑到了王屋山,而应龙却不知去了何处。
虎娃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您当年也是下界的仙人,曾去过轩辕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又为何被放逐人间呢?”
旱魃眨着眼睛,神情有些无辜、有些遗憾,又带着委屈和自责道:“你也见到了我的修行,这是在人间!而昆仑仙界是轩辕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又怎能容我所过之处化为赤地千里?
昆仑仙界乃轩辕天帝元神世界所显化,是他感悟并掌控的天地大道规则,又怎能因我而变?倒不是轩辕天帝有意驱逐我,而是我已无法在那里容身修炼。”
这番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方式,凡人的理解未必正确,但以虎娃的见知也勉强听懂了。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那是他的世界,若想在其中永享长生,就等于融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旱魃的修行,却与那片仙界的大道规则不同。
或许轩辕天帝不是不能容纳她,而是不想容纳她,因为不想自己的元神世界所显化的帝乡神土,会随着旱魃的出现而变成一片片荒漠。这也怪不得轩辕天帝,所以旱魃只能离开,应龙被放逐,应该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
虎娃又追问道:“您当年已经去了昆仑仙界,是在黎山大战后才不得不离开的,说明早年并非如此,后来为何又有这样的修行呢?”
旱魃低头答道:“你与我当年一样,成就地仙后并未飞升帝乡神土,而是留在了人间继续修行,直至历天刑超脱生死。若是你刚刚成就地仙时就飞升帝乡神土,虽可永享长生,但也不得再离开,修为亦不得再进。
但像我这等真仙,还可以在仙界中继续修炼,只是修为继续精进远比未成仙时更为艰难。其实若为长生逍遥,倒也无此必要了,有的仙家便不再有此求,我当年亦是如此。
可是黎山之战中,区区一位地仙蚩尤,竟接连斩杀了好几位下界真仙,我与应龙也受重创。在与蚩尤斗法时,我身受震撼亦另有所悟,回到仙界后便动念以求修为精进,但后来我所悟之修行,却与轩辕天帝所愿见的仙界景象不同。”
虎娃闻言也只是沉默良久,他不能说旱魃的修行就是错了。旱魃的话语中也伴随着仙家神念解释,其实历天刑成就真仙后,已经是与凡人不同的另一种存在,自身就代表了一种规则、一种天地间的环境,这与修行所悟有关。
成就真仙之后,每一步的修为都是带有独创性的感悟,仙家和仙家也是不同的,就与人间的修士一样。人间修士千姿百态,就算是同一位高人教出来的弟子,脾气禀性以及所擅长的手段、道路的侧重也各不相同。
旱魃算是比较极端的例子了,她在成就真仙之后许是受到了黎山大战的刺激,也是从蚩尤所施展的神通手段中另有所悟,在真仙境界中追求修为更进。如今她的状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成就,只是这种成就会带来很特殊的影响。
良久之后,虎娃才再度开口道:“你来找仓颉先生,又希望他怎样帮你呢?”
旱魃神情有些困惑:“曾有个声音在耳边提醒我来找仓颉先生,我却看不见那说话之人。想必其修为远在我之上,所以我就来了,却不知见到仓颉先生之后会怎样。”
虎娃:“那我就换一种问法吧,你自己在想什么,若是有人能帮你,你希望对方怎样帮你?”
旱魃抬头看着虎娃道:“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不愿总是躲避在荒无人烟之处,能有一片真正的仙界,接纳我这样的仙人。我既能自如地容身其中,与人有所往来,又不会像在帝乡神土众那样造成与人间同样的影响。”
虎娃试探着说道:“或许,您可以不必像现在这样修炼。”
旱魃苦笑道:“这其实就是我的修为成就,它本可以不属于人间,只是没有那样的仙界。放弃这样的修为成就不是做不到,但我又何苦修炼至今呢?”
赤地千里或天地灵息有异,只是一种外在的表象,它是伴随着旱魃的修为成就而出现的。天地间本就有各种不同的环境,旱魃求证这样的修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放弃仙家成就就可以消除这个影响,但这又与自斩何异呢?
虎娃想了想,又说道:“我并非真仙,尚未解仙家修为神妙,在此只能随便说说。依我看,若没人能帮得了道友您,您也可继续修炼,若将来成就天帝,自行开辟帝乡神土便是。那是您自己的世界,或是解决之道。”
旱魃无奈地叹息道:“你说的倒是轻松,想成就天帝便能成就天帝吗?且不说这有多难,就算我真的开辟了帝乡神土,我也不希望仙界只是我一人可容身修行之处。
那样的帝乡神土,有谁愿意去呢?我又该留下什么样的传承指引传人飞升,而那样的传承又会在人间造成什么样的灾祸?”
在仙家神念中,虎娃终于听明白了旱魃的愿望。其实虎娃刚才的建议是一句废话,能成就天帝谁又不愿?可是仙家想成就天帝,其希望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想成仙般渺茫,在没有求证之前,暂时就别谈什么可能性了。
旱魃希望能有那样一片仙界,是她所向往的、真正的仙界,她可以在仙界中容身修行,也可以与其他的仙人往来。她所在之处,就是适合她的修炼之地,展示了她的修为成就。但她所过之处,虽带着自身的气息,却不会改变仙界原本的规则。
这在昆仑仙界中是做不到的,如果她的气息融入到昆仑仙界中,所过之处就是赤地千里。如果不能融入昆仑仙界的天地中,那么昆仑仙界对于她来说就是相当于不存在的。不仅是昆仑仙界,其他列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亦是一样。
虎娃终于长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你若是找到仓颉先生,也是希望仓颉先生能这样帮你,更是希望他能开辟那样一处仙界。我不知仓颉先生能不能办到,更不知仓颉先生在何处,不知怎样才能帮到你。”
旱魃又低下头,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有点傻?莫名听到一个声音,就跑到这里来了?其实我连仓颉先生的面都没见过,又怎知人家能解决我的麻烦?
当年在人间修炼时,我就很孤僻,并不是我想那样的,而是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不愿意和我说话,他们好像很厌恶我。还有些刻意亲近我的人,又大多不怀好意,然后被我所伤。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但也不想变成人们希望的那样。不同的人见到我,总希望我能变成他们所想象的那样,而他们的希望又各不相同,我却只是我自己。
我只想在天地间得到容纳,就是我这样一个人,这便是我成仙之前的愿望。可我如今早已成仙,仍然少有人愿意接近我,或许这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也不敢接近他人,更不会有人帮我……”(未完待续。)
060、仙人指路(上)
虎娃所接触的各位仙人,脾气禀性各异,眼前的旱魃看上去是一位美丽婀娜的大姑娘,但却显得很单纯。而身边藏着的那位仙童句芒,倒显得像个小大人似的。
虎娃宽慰道:“我知你不是坏人,对别人也并没有恶意。当年在人间时,有人厌恶你而远离,又有人不怀好意地亲近,当然各有原因。你已有真仙成就,想必这些早就看透了。
如今也不是没有人愿意帮你,否则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并找到你?只是不知怎样才能帮到你,若将来能见到仓颉先生,我一定会转告他的。”
旱魃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抬头看着虎娃的眼睛道:“你认识仓颉先生,对吗?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究竟是位什么样的仙家?”
虎娃尽量详细地介绍了自己与仓颉先生结识的经过,这个过程中难免涉及到自己的修行,旱魃是越听越感兴趣。仓颉先生的修为,通过虎娃的转述当然讲不明白,然而旱魃更感兴趣的却是虎娃本人的修炼。
她不时开口发问,问的却渐渐不再是仓颉先生,反而是以请教的语气询问虎娃本人的修行经历以及所悟、所求,不时还以请教的语气探讨一番。虎娃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对方是一位修为远比他高的真仙,而且问的也不是什么秘传法术,他尽量知无不言。
听着听着,旱魃突然上前道:“我听从上真指引,设法来找仓颉先生。此刻方知,所要等的仙缘竟是您。虎娃先生,请受我一拜!”说着话便拜倒在地。
别看她只往前走了几步,虎娃的感觉就如一股躁动的浪涌卷来。他有句芒的仙家法力催动的五色神莲妙用护身,倒也无碍,见旱魃突然下拜,赶紧弯腰伸手欲扶。
可是就在手扶住旱魃手臂的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终于有了直接的身体相触。血肉之躯突然摸到通红的烙铜是什么感觉?旱魃的身体并非烙铜,仙家的存在与凡人不同,形就是神、神就是形,仙躯就代表着修为成就。
虎娃当即就感觉仿佛被另一片天地侵袭,形骸和元神中都有一种躁动弥漫。并非旱魃的元神在躁动,她很平静很自然,但虎娃身为凡人却受不了这种侵染,只能定住心神,这也等于同时定住了形神。
旱魃恭恭敬敬向虎娃下拜,虎娃想扶人家,不料手一碰到她的胳膊就动不了了,别说将人家扶起来,甚至再想把手拿开都办不到。假如真是这样,丢人可就丢大了,还好旁边另有高人猫着呢,及时给虎娃解了围。
虎娃只觉一阵清风拂过,自己又能动了,顺势扶起了下拜的旱魃。看上去这就是他扶的,其实是另有人伸出一只手托住了旱魃的胳膊,就是藏在旁边的句芒。
虎娃抽回了手臂,看着旱魃苦笑道:“您才是真正的仙家,修为远在我之上,何故如此?”
旱魃的眼神中充满希冀的光芒,很恭谨地说道:“虎娃先生,是您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修行,而您的修行可以助我。”
虎娃纳闷道:“我?”
旱魃:“是的,就是您。您如今的修为尚浅,甚至尚未成仙,可是有朝一日,您应能助我。您的修行谙合大道本源,而仙家如我,就算修为千姿百态,亦融于大道之中。若真有我所期盼的、那玄妙无边的仙界,便在将来您所求证的成就之中。”
虎娃的神情有些古怪:“这谈的是何年何月的事情?”
旱魃的语气却有些固执:“已证长生之真仙,哪会在乎什么年月?我成仙时,少昊尚是凡人、高阳尚未出生,而如今他们二位已位列天帝,谁知数百年后又会如何?或许我能看到您的成就,若真有那么一天,恳请先生助我达成适志之愿!”
句芒的声音在适时在虎娃耳边响起道:“你就答应她了吧。”
虎娃不禁愣住了,看旱魃的样子绝不是开玩笑,她的态度是认真的,虎娃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只要他点头答应了,侯冈氏的危机就能解决,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这样的承诺绝不是一种敷衍,而意味着修行中的发愿。
这对于虎娃能否修炼成仙,影响并不大,却直接影响到他成仙后的修行。
也就是说,有朝一日虎娃的修为若突破真仙极致,不可能重走轩辕天帝的道路,恐也不能重走任何一位天帝的道路,或者干脆说他不可能去求证已知的天帝成就,而须去追求超越历代天帝成就之上、蕴含在大道之中、尚属未知的玄妙境界。
其实成就真仙,就是凡人一世修行的极致了,届时虎娃可以去任意一位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中永享长生,也可以自如出入甚至返回人间。成仙之后的修炼,不是人间修士所考虑的问题,假如真到了那一步,甚至也没有必要再追求更高境界的修为了。
但虎娃此刻只要答应了旱魃,就意味着他在尚未成仙之前便已发愿,成就真仙之后仍会继续前行,一步步达到正仙境界的极致,最终求证超越天帝之上未知的境界。或许那样的境界未必超越天帝之上,却是另一条真正谙合大道本源的道路。
旱魃的存在,让列位天帝看到,有些境界尚是他们未求证的,虎娃当然也看到了。旱魃这个要求似乎是强人所难啊,但是虎娃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的修行所求吗?
虎娃当然也想长生成仙,但他是自悟修行,修炼本身从来不是以成仙为目的,而是在感悟与求证大道本源,长生成仙只是这个过程最终的结果。否则的话,虎娃早在突破地仙成就时,就可登天飞升而去了,任何一位天帝开辟的帝乡神土皆可选择。
假如虎娃最终没有历天刑成就真仙,那么一切休谈;可是若有朝一日他真的成仙了,那么成仙之后的修行呢?对虎娃而言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他并不刻意追求某一种境界、某一种神通秘术,而是在体悟每一层境界中大道规则的演化,法于自然。
今日既然见到了旱魃,旱魃的修行也是大道演化之一,境界已在成仙之后。那么虎娃将来的求证的道路,同样也应能指引或容纳她的成就。就像虎娃第一次见到太乙时,虽然太乙当时的修为远远超出了他,但也心甘情愿拜他为师,想必太乙也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虎娃转念的过程,可能是在定境中思考了很久,但在旱魃面前,他随即便点头道:“若有朝一日,我真能求证那等成就,愿引道友飞升你所愿见的仙界。”
这一句话就是修行发愿,能不能做到虎娃无法保证,但若真走到了那一步,虎娃就要那么去做,这就是他的修行,明晰了成仙后与成仙前所求并无不同。
旱魃再度下拜道:“多谢先生!”
虎娃这次没有伸手去扶了,反正扶也扶不起来,就站在那里受了旱魃之拜。行礼已毕,旱魃起身道:“今日见到了先生您,方知仙缘如此,原来世上有您这样一位修士。我也要感谢那暗中指引我的上真,他让我来找仓颉,原来却见到您的缘法所在。
可是先生毕竟尚未成仙,世间修行难免凶险重重,若是有事召唤,旱魃当尽力相助。我当年历天刑时险些殒落,凡蜕凝炼成此物。先生请持一枚在手,我便能感应到您的位置,您若有事,也可以通过它随时召唤我赶至。”
说着话,旱魃递上一物。它是一枚红色透明的晶石,呈标准的正十二面体形状,且被仙家法力炼化成为了神器。此物有诸多妙用,若是神通法力足够,亦可凭之施展旱魃的诸般神通。
更重要的是,旱魃可以通过它随时感应到虎娃在哪里,甚至能感应虎娃是否遭遇了危险;虎娃若觉得有必要,也可以通过它随时召唤旱魃赶来相助。
虎娃将此物接在手中,同时印入元神的还有掌控它的仙家神魂烙印。虎娃虽动不得神通法力,但修为境界仍在,将其融入形神倒没什么问题。这时又听见句芒的声音在耳边道:“好东西呀!……怎么只有一个,就没有我的份吗?”
虎娃闻言哭笑不得,如果句芒也想要这宝贝,倒是亲自现身啊。
不知旱魃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或者是猜到了、想到了什么,随即又取出一枚晶石道:“虎娃先生,我在南荒中得高人指引,才能在此事时此地遇见你,而是你也是得高人指引才见到了我。指引你我的,想必应是同一位仙家高人。若您还能见到他,请将此物转赠,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样的晶石,不知旱魃当年在历天刑时总共凝结了多少枚,总之应不会太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她成仙之前形神的一部分,如今炼化成了特殊的神器,赠予他人显得十分恭谨与郑重。(未完待续。)
060、仙人指路(下)
虎娃又接过那第二枚晶石道:“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将此物转呈。”
第二枚晶石与第一枚晶石不一样,虎娃只是拿到了这件神器,却并没有得到仙家神魂烙印传承,也就是说他本人根本动用不了,亦融入不了形神,只得揣进了怀里。就算事后他将此物给了句芒,句芒也得以仙家大神通法力重新炼化,然后才能掌控与使用这件神器。
说来也玄妙,虎娃将旱魃所赠的第一枚晶石融入形神后,便感觉就算没有仙家法力催动五色神莲的妙用护身,仿佛也不会受旱魃的气息所伤。那么换一个角度看,假如此物落到了真正的仙家高人手中,弄不好也会成为一种克制旱魃的手段。
旱魃以此物相赠,足见其答谢的诚意了。句芒的声音又在虎娃耳边说道:“你先别给我,否则她就知道我在这里了。这姑娘倒是有心啊,先送你这样一枚晶石,就想好了再转送我一枚,既能察觉我所在,又想试探出我的修为。”
旱魃既能通过第一枚晶石随时感应到虎娃的位置,当然也通过第二枚晶石感应到句芒的位置。以虎娃的修为,当然无法重新炼化旱魃打造的神器,所以旱魃直接将神魂烙印传承给他了,但第二枚神器却没有授予传承。
假如句芒真拿到了,在重新祭炼神器的过程中,旱魃必然也能有所感应,还能由此推测出句芒的修为境界究竟如何。
虎娃一时无语,感觉正话反话都让句芒自己给说了。旱魃没有拿出第二枚晶石时,句芒在那里嘀咕怎么不送他一枚;等旱魃真的拿出来了,句芒又在那里嘀咕旱魃“有心”。
旱魃却听不见句芒在嘀咕什么,又向虎娃行了一礼道:“既然已经见到了您,我不介意再等数百年。我这就离开此地,也请您代我向侯冈氏致歉,并提醒他们注意洪水将至。我离开之后,天地灵息瞬时异变可能导致天象突变,这一带说不定将有暴雨汇成山洪。”
句芒又在一旁嘀咕道:“不是说不定,简直就是一定的。幸亏本仙童已早有预计,就看山下那条小鱼儿的本事了,那也是他的造化!”
虎娃就站在旱魃对面,突然看见虚空中有一只手莫名伸了出来,拨弄着旱魃的头发,还将一缕发丝卷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荡开。这仙童就是个孩子,可够调皮的。旱魃不可能没有感觉,特意扭头向身侧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就似是一阵清风拂过。
虎娃也不敢乐,尽量严肃地问道:“旱魃道友,您打算去哪里啊?”
旱魃答道:“自此往西,自有高原荒漠,苦寒之地并无人烟。”
虎娃:“高原苦寒之地,或许并不适于道友修炼。”
旱魃释然一笑:“不适之地修炼如常,或许亦是一种修行磨砺。我期待着见证道友成就,于真仙而言,若是愿意,数百年亦可如弹指定境。”
说完话旱魃的身形一晃,就如舞动的火焰升空,消失于天际不见。又过了一会儿,句芒骑着青牛的身影就像一幅立体画缓缓地浮现,望着旱魃消失的方向探头探脑道:“嗯,果然干脆,说走就走了,并没有留下来偷看。”
虎娃忍不住回道:“就算她想偷看,也得看得见你才行!……人家送你的东西,你是否现在就拿着?她方才猜测,在南荒指引她来此的人就是你,没错吧?”
句芒嘿嘿笑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就是我又能如何?我也是好意嘛,可没有算计谁的意思,既是帮她也是帮你。是你自己找来的,为了调查旱灾成因,又主动向我求助,所以我才帮忙的。”
旱魃离去之后,虎娃突然回过神来,心中忽有种很古怪的、难以形容的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人算计了,眼前这一切应该都在某些人的预料之中!
伯羿斩杀南荒妖邪,可谓惊天动地,仓颉先生不论身在何处,恐怕也不会注意不到。那么旱魃被伯羿从南荒惊走,却跑到了王屋山中,从而造成了沇水上游断流、将给侯冈氏部族带来灾祸,仓颉先生应该也不会不知。
旱魃原先要等的人就是仓颉,仓颉却没有露面,反而是虎娃来了。虎娃来此完全是自己的意愿,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干涉或干扰,但显而易见,这也早在某些仙家高人的预料之中。
侯冈氏部族中发生了什么、有何内忧外患,仙家高人若有心自能看得清清楚楚,很容易推测出最终会是谁来到王屋山中调查旱灾成因。
旱魃是受句芒的指引而来,而虎娃也是受句芒的指点而见到了她。前后诸事因果勾连,回头来看,句芒仿佛是有意促成了一种结果,他就相当于某种幕后推手的角色。
但是另一方面,句芒又做得十分巧妙,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任何人勉强虎娃去做任何事,最终却见证了虎娃的修行发愿。
假如虎娃自己不愿意答应旱魃的要求,句芒再怎么做都是没用的,可是句芒好像也很了解虎娃的修行,清楚如果旱魃见到了虎娃会发生什么,于是便促成了这个结果。那么并未露面的仓颉先生呢,弄不好他正以一种虎娃所未知的方式,也在观察和见证着这一切。
虎娃心中的这种感觉,句芒好像也看出来了,因此才会说那样一番话。虎娃瞅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地说道:“这晶石,你到底拿不拿走?”
句芒嘻嘻一笑:“不着急,先放你这儿,回头再说。我们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一会该打雷了,你现在的状况,还是得好好躲起来。”
就在他们说话间,深山上空风云有变。笼罩方圆百里之内的燥意突然消失,高空中的气流瞬间就乱了,自上而下狂起了狂风,紧接着云层汇聚涌动。句芒骑着青牛,与虎娃一起在山中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是一处高崖下向内凹陷形成的天然石洞。
他们刚刚在洞口处站好,高空中便传来了滚滚雷声。云层涌动越来越低,渐渐笼罩了附近的各座山头,电闪雷鸣也越来越震耳,不断有闪电劈中山中枯木,大雨倾盆而下。
……
鲤鱼妖沇里一直在水潭中等着,忽然感应王屋山方向天地灵息有变。虎娃曾问过他,为何不去调查旱灾成因?其实不仅是因为沇里胆小,像他这样的水族妖修,本能就畏惧旱魃的气息,又哪有胆子去靠近那一带呢?
旱魃走了,沇里莫名感觉一阵轻松舒畅,就像某种无形的威压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他听见山中传来了滚滚雷声,跑到洞府外望去,只见深山上空风云涌动,豆粒大小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这雨让沇里感到格外亲切,看来两位仙家高人终于解决了沇水断流的麻烦,深山之外的雨点就这么大,山中的雨势恐怕会更惊人,洪水很快就要来了。沇里化为原身,直立着身体站在水潭表面,已做好了施法的准备。
最初的雨滴并没有形成水流,立刻就被干燥的地表吸收了,但随着雨越下越大,水渐渐从高处汇聚到低谷,再由低谷汇入溪流,从沇水源头冲刷而下。
沇水上游渐渐有了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抬高,已淹没了沇里洞府所在的水潭,这鲤鱼妖又来到了河道中央。
他向深山望去,断崖上的瀑布又重新出现了,就像一道道白练,天地间好似泛起了白芒,。河中的水流刚刚恢复不久,高处的浪涌已经出现了,潮头就像一堵高墙拍了过来。沇里并没有去阻挡洪水,而是甩尾跃上了潮头,卷起浪涌就像指挥着千军万马向下游冲去。
山洪暴发,往往都是因为短时间内雨量太大,水汇集到一处来不及向下游宣泄,水位升高冲毁河堤、漫向两岸,从而导致大面积的灾害。沇里身为鱼妖,也清楚这样的水势几乎不可阻挡,就算勉强去遏制迎面拍来的浪流,也只能使洪水冲上河岸。
如今沇水上游早已断流,下游的水量也很小,整条河道几乎是空的,其实可以容纳山中汇流的这些洪水,只是需要足够快的流速,所以他化出原身带着浪涌往下走,同时施展控水之法,使洪水不越过两侧的河堤。
到了有人烟村寨之处,已经离开了云雨笼罩的范围。沇水两岸的民众听见了远方传来的滚滚惊雷,纷纷走出了屋子,望见王屋山方向密云笼罩、云层间电闪连连,紧接着有很多人有看见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伴随着浪潮呼啸声,滚滚洪水从上游奔涌而下,潮头上有一尾金光闪烁。人们看不太清清沇里的身形,只见一尾金光引领着洪峰奔腾而过,而随后的滚滚洪流也像是平原上的一条巨龙。
洪水所过之处,河面也呈现出奇怪的形态,河道中央的水位隆起,明显高出了河岸,却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着不向两岸冲击,极速朝着下游呼啸宣泄。
是沇水之神显灵了吗,那河道中奔腾的是一条蛟龙吗?看见这一幕的民众不由自主地皆跪了下来,向着奔腾的河水、向着潮头上的那一尾金光叩拜不止。(未完待续。)
061、问题娃(上)
沇里的心情就像这奔腾的洪水般欢畅快意,在这一刻,他就是真正的沇水之神,引领洪峰过境、接受两岸万民跪拜。他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神通法力竟会这般强大,绝对是超水平发挥了。
控水之法的诀窍在于借助水势,如此浩大水势也增添了他的神通威力,但越往下游冲,水势越来越大,沇里渐渐地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了了。这是水族妖修的天赋神通,不需要谁来教,他在开启灵智的过程中就自然地掌握了,但还从来还没有像这般施展过,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浩浩荡荡的沇水向下游奔腾,前方渐渐接近了沇城北门外,沇里突然暗叫一声不好。北门外有一座桥,是人们来往过河的要道,在桥下往上游的地方,河床上因断流留下不少大大小小的水坑和水潭,这段时间总有不少人在那里捕鱼。
照说上游的洪水冲下来,动静和威势不小,离得老远就能察觉,假如快速跑上岸还是能躲过去的,有很多人都已经跑到了安全地带。但还有少数人许是因为捕鱼太专心,或者恰好抓到了大鱼没舍得撒手,犹豫了那么一会儿,此刻已经来不及逃上岸了,还包括好几个乱跑的孩子。
沇里施法控制住洪水已尽了全力,已无余力再救起这些人,这样的大浪拍过去,普通人无论是再好的水性也得当场送命。恰在这时,沇里的元神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法诀,就是如何施展控水神通的,究竟有多么玄妙,以沇里如今的见知和想象力都是无法形容的。
沇里这样的妖修,若想悟透这么玄妙的控水之法,将之掌握纯熟并助益自己的修行,恐怕需要多年时间,更需要高人的指点;而在这一刹那,他却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其中有能用的手段就好。
只见在那疾速涌来的浪墙中,突然射出了几道激流,又向上卷起了更高的浪头,竟然将河道中的十几个人都给卷飞了。浪花就像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扔到了岸上,众人落地时并没有受伤,只是给浪头拍得浑身湿透。
这些人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只见那潮头上金光一闪,身形已被大浪卷起,却没有被卷入洪流而是被抛上了岸,等回过神来,他们纷纷跪在岸上感谢沇水之神。那几个吓傻了的孩子,也被冲过来的大人抱住,然后带着他们向着激流跪拜。
远在王屋山中的虎娃,此刻动用不得神通法力,当然察觉不到这么远的距离之外所发生的事情,但他很诧异地看了身边的句芒一眼。因为他的元神中,也同时印入了一道控水法诀,其精妙令人赞叹。
神通法术的精妙,并不仅在于施展它的境界要求有多高深,有时情况甚至恰恰相反,而在于它是否更容易施展、在同等修为法力的情况下效果能否达到最好。虎娃的修行是自悟大道本源,而他具体的修炼往往是将每一层境界都演化到极致,立刻就理会了这套控水秘法的高明之处。
句芒的主要目的显然不是将此法诀传授给虎娃,而是传授给沇里,却给虎娃发来了同样的神念心印。这位仙童做事还挺讲究,沇里应该算是虎娃的门下,就算暂时还不是正传弟子,将来也是门下传人。他传了沇里什么秘法,并没有隐瞒虎娃,这样不容易引起误会。
更重要的另一方面,这么精妙的控水秘法,沇里这个小鱼妖很难自行感悟透彻,虎娃也得到了秘法,将来自可更好地去指点传人。
而沇城北门外的沇里已救起了河道中的人,但他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横在河道上的桥了,就在撞上桥的那一瞬间,突然从潮头上飞身跃起。
潮涌瞬间冲毁了桥梁,发出轰然巨响,越过桥梁的硕大金鲤又一次落到潮头上,继续引领着洪流向下游奔腾,他对水势的控制已经娴熟了许多,仿佛瞬间就突破了某道修行关障。
沇里却无暇去思考这些,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这些。前方已到了沇水与南济河的交汇处,原先河道中是有水的,河床变得更宽,上游冲下来的水势也变得更浩大,他得尽全力继续约束洪流。
当骑着奔腾的浪涌远远地望见浑浊的大河时,沇里知道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从王屋山中倾泻而出的洪水已经填平了整条干涸的河道,到了下游水势已不再那么汹涌,汇入大河之后便不会再造成灾害。
但是沇里的情况却很糟糕,他施展神通法力时根本没有保留,此刻已神气耗尽,一旦收了法术松弛下来,便立时从浪头上翻身栽落水中,几乎已经都动不了了。幸亏他的原身是鱼,在水里淹不死,但这样他也会被激流裹挟着冲入大河,甚至随着奔腾的大河被冲进汪洋。
就在这时,沇里突然感觉浑身一紧,在水中被很多道银丝缠住了。这些银丝汇聚成一道细线,竟然从沇水汇入大河的入口一直延伸向远方的王屋山中。
王屋山中的高崖下,句芒骑在牛背上一挥衣袖,银色丝光蔓延而出,就似在手中汇成一道长长的鱼线,将数百里外的沇里给“钓”了起来。句芒并没有将沇里给钓出水面,无形的银线顺着河道蜿蜒,又将这鱼妖拉回了上游。
沇里被无形的法力牵引着逆流而上,又回到了自己洞府所在的水潭边,此刻水潭入口已经淹没在河面下。沇水的水流已渐渐恢复平缓,只是流速还比平日快一些,河水也比平日更浑浊。这道银线别人是看不见的,只有沇里和虎娃看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
沇里回到原地,银色丝光便消散于无形。句芒扭头朝虎娃道:“此间事了,我们也该下山了。”
王屋山上空雷声渐止,云开雨歇,阳光重新洒落,句芒骑着青牛离开山洞,如闲庭信步般走在充满泥淖的深野中。刚刚下了那么大的雨,从高处冲落了很多残枝断木,陡峭的山地中异常泥泞湿滑,没有神通法力只能凭着身轻力健的虎娃,再度下山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还好勉强跟上了那青牛的脚步。
待到终于走出深山,来到地势较为平缓的沇水上游岸边时,虎娃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身上几乎全是污泥,手上和脸上都沾着不少泥块,干脆跳进水中洗了洗,又浑身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句芒骑在青牛上看着虎娃地笑了,这笑容有些调皮甚至还带着些许炫耀之意。因为虎娃弄了满身泥巴,而句芒身上可连一个雨点都没有沾上,就连那坐下青牛的蹄子都是干干净净的。
虎娃也是哭笑不得,暗道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他现在的状况就相当于一个普通的凡人,而句芒的修为应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真仙,在他面前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句芒挺有趣,仿佛总能看出虎娃心里在想什么,也不说话只是一挥衣袖,又有一阵清风拂过,虎娃的衣服瞬间就干了,就连头发都已被梳理整齐。然后只见这位仙童顺势将衣袖向身后一挥,虎娃又看见无数道银丝飞起,落入他们刚刚走出的深山。
虎娃这回又是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场景他很有些眼熟。假如是本尊在此,虎娃借助琅玕枝神器施展菁华诀,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句芒的大袖上飞出的丝光,酷似虎娃的琅玕枝神器化为拂尘时的妙用,而且他施展的亦是菁华诀。
虎娃自忖若是换做自己,断没有对方这么轻松从容,笼罩的范围也不可能有那么大,不是手段不够精妙,而就是修为法力的差距,忍不住问道:“仙童,您刚才施展的是菁华诀吗?”
句芒拽拽地点头道:“眼力不错,你挺识货呀!王屋山中让旱魃盘踞了整整一个冬天,又刚刚经过暴雨山洪的侵袭,很多草木凋枯、飞禽走兽迁离,我助此地重新恢复生机。……谁叫我来了呢,春天就要到了!”
虎娃追问道:“您既精擅菁华诀,想必也去过九重天仙界,是否认识武夫大将军?他老人家在仙界可好?”
虎娃在仙界的“熟人”不多,但相比其他的修士也不算少,可是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仓颉先生,其他的人都只是听说过却没有见过,包括步金山中的几位上古仙家祖师,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武夫丘的祖师武夫大将军。
据说武夫大将军当年已飞升登天,若传闻为真,那么武夫大将军飞升的去向就应该是太昊天帝所开辟的九重天仙界,而且他当年应该是以地仙修为脱去凡蜕飞升的。以往的虎娃还不了解仙界的情况,当然也不知和谁打听,如今遇到了“下界”的真仙,难免会有所关心。
句芒却皱起了小眉头,似是在回忆什么:“九重天仙界可没有什么大将军,武夫我倒是认识,他就是九重天仙界的仙人,但他却不认识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去过九重天仙界。”
虎娃纳闷道:“您不是下界的仙家吗,竟然没有去过九重天仙界?”
句芒:“谁说我是从帝乡神土下界的仙家?其实我连任何一处帝乡神土都没去过,武夫当然不可能见过我。至于九重天仙界,现在想去也去不了了,那里关门了!”(未完待续。)
061、问题娃(下)
这可真是一个意外的新状况,九重天仙界竟然“关门”了!虎娃也能听懂句芒的意思,他指的是那处帝乡神土被封闭了,仙家不得往来出入,就连曾得到太昊天帝指引的修士,如今若求证地仙成就,亦无法再飞升前往九重天仙界了。
帝乡神土“关门”,其实就相当于暂时不存在了,无法到达的另一个时空,与外面的人是毫无关系的。假如永久封闭,那么就相当于彻底消失,包括这片仙界以及仙界中的仙人。虎娃忍不住继续追问道:“为何会有这种事情?”
句芒的神情罕见地严肃,若有所思道:“我也无法回答你,但为何就不能有这种事情呢?世间本无帝乡神土,为太昊天帝率先开辟,可接引仙家飞升,如今就当它回归原始,继续没有就是了!”
虎娃:“可是那些飞升的仙家呢?”
句芒:“他们还在帝乡神土中,飞升登天,本就一去不回,已不在人间。九重天仙界对你而言已无,对他们而言仍是实有。”
虎娃:“那些飞升的地仙也就罢了,他们本就离不开帝乡神土。但在人间历天刑而飞升的真仙呢?他们如果愿意,不是可自如出入帝乡神土吗?”
句芒:“他们仍然在帝乡神土中永享长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若有谁不愿意留下、不能留下或者主动离开,那么帝乡神土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从眼前消失。总之一句话,对于真仙而言,九重天仙界如今只能出不能进了,一旦离开就回不去了。”
虎娃:“那么人间曾得太昊天帝指引的仙家,他们若踏过登天之径后,又该飞升何处呢?”
句芒有些不耐烦道:“你究竟是叫虎娃还是问题娃,干嘛操心这么多事?”
看这位仙童皱眉做出小大人的样子,感觉却是说不出地好玩,甚至有些调皮滑稽。虎娃忍住笑意道:“我这不是操心,只是疑惑,恳请仙童解惑,亦多谢仙童解惑!”说着话还躬身行了一礼。
句芒的脸色这才重新变得好看了,继续答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太昊之前,并无帝乡神土,情况不是一样的吗?他们可以像你一般,留在人间继续修行,以期历天刑而成就真仙。也可以另求指引,飞升别的帝乡神土。
太昊亦不欠人间什么,难道非得永远打开九重天仙界吗?若谁有怨言,让我给遇到了,见一个便收拾一个,好好敲打敲打!”
虎娃:“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人间修士亦不该有怨言。若真有这种人,他们也最好别让仙童您给碰上。可是据我所知,巴国都城中还留有建木大阵,亦为通往九重天仙界门户之径。若又修士已求证地仙,先前却未得太昊天帝指引,可沿建木而登临九重天仙界。
但如今您说九重天仙界关门了,假如在巴国的国祭大典上,再有地仙这么做,结果又会如何?他们是会飞升失败,还是会因此当场殒落?”
句芒微微点头道:“嗯,你关心这个问题,我倒是不意外。巴原上的建木大阵是太昊留下的登天之径,太昊做事岂会那么不讲究?假如再有地仙沿建木登天,不会失败也不会殒落,但他们去的不再是九重天仙界,而是轩辕天帝所开辟的昆仑仙界。”
虎娃:“怎么会是这样?”
句芒:“怎么就不能这样呢?应该是太昊与轩辕商量好的。……虎娃啊,你是从巴原来的,本尊还在巴原闭关吧,那就多关心一点巴原上的事情。再过三个月,中华天子所派出的使者会就到达巴原,你猜是谁,他的使命又是什么?”
虎娃:“中华天使当然是去册封巴君的,但我不知是何人,还请仙童指教。”
句芒骑在牛背上摇头晃脑道:“是鲧,世人称他为崇伯鲧!他不仅仅是去册封巴君的,还要同时册封山水君与仙城君!”
虎娃今天可谓一次又一次被句芒的话给震惊了,连忙追问道:“怎么会是崇伯鲧大人,山水君和仙城君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中华天子在巴原上要同时册封三位属国之君吗?”
谁代表中华天子去正式册封巴君,便等于在拉拢巴原势力中占据有利地位。在此之前,丹朱已经率先下手了,他派了卢张乘云辇、持礼圭跑去册封巴君。虽然此事未成,但也等于正式和巴国搭上了线、建立了联系,带回了巴君少务的意见以及巴原的种种情况。
对于丹朱而言,卢张并没有完成任务;对于中华帝国而言,卢张此行还是立了大功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少务以及虎娃、侯冈等人送他的功劳,不在于去的人是谁,而在于是谁首先去做了这件事。
但是另一方面,丹朱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或者说重华的手伸得太长了。丹朱所奉的命令,是巡视四岳及九黎,中华天子并没有让他去管巴原的事,丹朱是在重华的建议下擅做主张。
卢张回到帝都平阳后,受到了天子帝尧的嘉奖,帝尧同时也嘉奖了丹朱等人,接下来就该商议册封巴君的具体事宜了。这事本身其实没什么好商量的,以巴国之强盛以及它所在的特殊地理位置,当然是要给少务最高规格的册封。
在朝堂上真正需要决定的是——派谁为中华天使?既然是册封最高规格的属国之君,中华天使的地位当然不能低,先前的礼官卢张是远远不够格的。天子帝尧亲自去则不可能,但为示诚意,也应派出国中爵位最高的重臣。
中华帝国从广义上看,是以天子所控制的中华之地为中枢,包含周围各部族与各属国的大联盟。各部族伯君皆是天子臣属,有很多人亦在朝中为官,伯君的爵位分五等,这其中有很多讲究,侯冈也曾对虎娃做过介绍。
一般说来,每个部族的君首爵位最高就是第三等,只要部族仍然存在、享有封地,这个爵位就是世袭的。比如当年的伯羿、伯鲧,包括如今的侯冈,以部族君首的身份接受册封时,身份都是第三等伯君;而与侯冈氏相邻的济丘氏,其君首受封的伯君爵位是第五等。
在中华帝国,各部族君首虽可继承伯君爵位,但想继续晋爵却很难。伯羿屡立大功,连续晋爵两次,如今已是第一等伯君。但这是这种爵位的晋升是不世袭的,只属于伯羿本人,假如在伯羿之后,其继承人成为下一任部族君首,册封的伯君爵位仍是第三等。
假如哪个部族,想让君首的世袭爵位得到晋升,那更是难上加难,百年间也难得遇见一次。除非是这个部族已经发展壮大到让中华天子不得不提升其整体地位的程度,同时周围其他各部族也都认可这种地位的提升。
部族在国中的地位是历史原因造成的,若想改变,那就全体族人一起去创造更重要的历史。
崇伯鲧也是由第三等伯君做起,屡立大功晋升为第一等伯君,再后来……已经没有更高等的爵位给他了,所以才会被称为“崇伯”。这并不是一个明确的爵位,只是象征其地位在其他一等伯君之上,大家心里都能理解,但又没办法说得太清楚。
崇伯鲧所立的功劳一点都不比伯羿少。伯羿是一名战将,手持神弓所向披靡,但崇伯鲧却拥有更多的政绩、受到民众赞誉。更重要的是,崇伯鲧代表了颛顼后人这一支势力。
按照历代中华天子的继位传统,帝位在少昊和颛顼后人之间轮流,也是在以炎黄联盟为基础的政权内部寻求某种平衡。崇伯鲧很可能成为下一任中华天子,他不仅受到了民众的拥戴,也受到了很多部族势力的支持,这种人若有才干,想不立功都难。
在商讨册封巴君事宜时,朝堂上必又争论。对于中华帝国而言,在目前统治范围能够辐射到的疆域内,只有两个不确定的地区,一是九黎,二是巴原。偏偏这两个地区各部族的整体势力都很强大、很重要,皆是值得争取的盟友。
去年帝尧派丹朱南巡,途经四岳部到达九黎之地,其实就是给丹朱一个机会,而丹朱抓住这个机会收服了九黎诸部,伯羿和重华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明眼人也许都能看出来帝尧的这个目的,但派使臣南巡也让人挑不出毛病,丹朱也确实是立了大功。
既然南巡九黎派出的是丹朱,接下来正式册封巴君,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派丹朱去了,就连少昊后人这一支势力的使者都没法派,否则会招致强硬的反对。假如帝尧真的这么做,就连瞎子都能看出他不公正了,难免使天下各部非议其居心。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要派出一位足够份量的中华天使,非崇伯鲧莫属。崇伯鲧甚至不需要自己说话,朝议中协商出的结果也只能是派他。
帝尧很明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挑起争议,直接任命崇伯鲧为中华天使,特赐轩辕云辇。但是在册封的具体细节上,司徒大人重华却提出了另一哥建议,那就是“顺便”多办点事情,再册封两位伯君或者是国君,因为巴原上的势力并非一股,而是三股。(未完待续。)
062、心计(上)
这个建议也与卢张带回来的巴原情况有关。少务固然统一了巴原全境、恢复了往日的巴国,但在巴原一北一东两个方向,原蛮荒深处新出现的两股势力并不在少务治下,就是北荒中的山水城以及赤望丘脚下的仙城。
在历史上,并没有这两座城廓,而在现实中,它们又地处偏远自成一系,并没有真正纳入巴国的版图,在巴君的辖治之外。
既然崇伯鲧代表中华天子去册封属国,也不能只看到巴君少务,各部势力无论大小,中华天子都不应忽视,所以还应该册封山水城与仙城。至于是册封属国之君,还是部族伯君,要看具体情况而定,更重要的是山水城和仙城实际统治者自己的意愿。
重华这个建议,在朝堂上也人提不出任何反对意见来,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天子帝尧已正式下令。册封巴君是已谈妥的事情,崇伯鲧去了就可以直接办;但册封山水城与仙城则是新出现的情况,须崇伯鲧到达巴原后自己去搞定。
这些就是帝都中最近发生的事情,虽商议已毕但还得做些准备,崇伯鲧启程当在三个月之后。句芒以一道神念皆告诉了虎娃,最后开口道:“此事刚刚商定,外人尚不知,却瞒不过本仙童……吃了一惊吧,你没想到自己也快当国君了吧?”
虎娃的确是大吃一惊,反问道:“我要当国君,哪一国的国君?”
句芒:“以你在巴原上的地位,只要肯点头,山水国和仙城国哪一国的国君都能做。莫说少务管不了,他就算想不答应都没辙!”
虎娃:“可是我为何要点头呢?”
句芒一撇嘴:“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你也可以拒绝君位另推他人,但你若想阻止此事,崇伯鲧就要吃瘪了。天子让他去册封三部君首,他若只册封一部君首而回,无论如何也算不得立下大功。但假如他真在巴原上册封了三位国君,弄不好会得罪少务,真是好算计啊!”
虎娃也不得不暗叹一声,这算计得的确太精了,几乎把一切能利用的因素全利用上了,重华真是个人才啊!
重华的眼光很准,很清楚山水城与仙城这两股势力代表的是谁。帝尧以及中华群臣皆认可这个建议,其实也看出了其中针对巴国的牵制之意。既然这么多人都能看出来,少务又不是傻子,心中不可能没有想法,假如崇伯鲧真的这么做了,恐不会得到少务的好感。
但崇伯鲧如果没这么做,不能直接说他违抗天子之命,但至少是没有完成使命,这对其声望也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须知在那个年代,交通条件落后、信息交流不畅,各部族对某位首领人物的支持,往往也取决于他的威望,绝大多数民众都不可能亲眼见到某个人,只能听其传闻。
而这件事也等于给虎娃出了一个难题,句芒刚才开玩笑说他要当国君了,而实际上虎娃就是能决定此事成败的人。
中华天子派使册封山水国与仙城国之君,少务是绝不会反对的,哪怕心里有想法,表面上也只能公开支持。因为山水城和仙城本就在巴国治外,巴国既很难攻伐,少务本人也不可能去得罪这两股势力,阻止别人受天子册封,这不等于是结仇吗?
但以虎娃的特殊地位以及影响力,他只要站出来说一句此事不妥,相信就能够阻止。可是虎娃若真的这么做了则同样不妥,就算他本人无意成为国君,别人说不定想当呢,无论是山水城还是仙城都并虎娃所建,得看山爷与玄源的意愿。
假如山爷或玄源就想过一回当国君的瘾,虎娃却非要站出来阻止,虽然这两人最终也会听他的意见,但这事做得就有些不合适了。可虎娃若公开支持的话,实际上接受的是重华的“好意”,在少务面前则会很尴尬。
见虎娃沉吟不语,句芒又说道:“崇伯鲧还在帝都筹备,而另外两位使者已经出发上路了。一位是司徒大人重华,他前往九黎正式册封五位伯君;另一位使者也是你的老朋友,即将到达沇城来册封侯冈。”
虎娃在帝都平阳还有什么老朋友?以册封侯冈的规格,肯定不会派伯羿和丹朱,他下意识地反问道:“是历正宫的礼官卢张大人吗?”
句芒嘻嘻一笑:“猜对了,来使正是卢张,这几天就要到沇城了。他在巴原见过侯冈,派他来最合适不过。”
看着句芒神气活现的样子,虎娃忍不住又问道:“仙童啊,这天上地下的事情,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吗?”
句芒瞟了他一眼道:“这你就别打听了!”然后又抬头朝前方望去,“那鲤鱼妖在等着我们呢。”
虎娃也搞不清,眼前的仙童句芒行走世间时,究竟谁能看得见他、谁又看不见他,但此刻显然沇里是能看见的。他们沿着河岸一路行来,那返回洞府的鲤鱼妖早就发现了。
沇里原先已经累趴下了,差点冲入大河被激流卷走,还好被句芒的大袖银丝又给钓了回来,歇了半天此刻终于缓过一口气。这鲤鱼妖也终于上岸了,就站在水边恭恭敬敬地迎侯,大老远便跪拜于地道:“沇里拜见两位仙长!”
沇里不知王屋深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今天可是大开眼界,只道是两位仙家高人解决了天地灵息的异变,并施展了呼风唤雨的大神通,雨下得那个大呀,浪拍得)是真过瘾!
青牛停下脚步,句芒大大咧咧地摆手道:“小鱼儿,我说过给你一个机会成为沇水之神,你干得不错!……其实是不是沇水之神无所谓了,恭喜你修为破关!”
沇里的确修为破关了,已突破至五境初转,对于妖修而言,这至关重要的修为精进却来得莫名其妙,连沇里自己都说不清楚。它究竟发生在何时呢,是沇里骑在潮头带着沇水奔流而下、接受两岸万民跪拜时,还是筋疲力尽差点被冲入大河时?
沇里不知道,因为他当时的全部心神都在控制洪流,等累趴下被钓回洞府,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又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已突破了五境,而且是从四境七转直接突破到五境初转。
以他的鱼脑袋,恐怕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更令沇里高兴的是,自己真的完成了志愿,从今天起,他就是沇水之神了。
两岸村寨民众祭奉水神,是自古以来的习俗,表达了对天地未知事物的敬畏以及内心深处的某种寄望,无论那水神是否真的存在,甚至也没有具体的神灵形象。可是从今天起,民众心目中的水神,已与现实里的沇里合而为一。
今后民众再祭沇水之神,他们所祭奉的便将是今日所看见的沇里,而无论沇里会不会再出现,哪怕沇里在将来已离开此地。
沇里又叩首道:“多谢仙长成全,沇里今后愿为仙长效命,恳请指引仙缘!”
虎娃摆手道:“你起来吧,这既是你的缘法,也是你的功德。我受侯冈氏君首所托而来,今日之事也要代表侯冈氏部族以及沇水两岸民众感谢你。……既有此缘,我自会指引于你,且在此地好生修行。”
沇里起身伺立一旁,句芒又说道:“虎娃呀,你也别只顾着门下的小鱼儿,这头牛也是你的。它陪你我走了这一遭,也算是有仙缘,你牵回去之后,可别把它做了牛肉汤、牛皮鼓,应好生关照。……此间事毕,我也该告辞了,别忘了你的承诺,今天你有事我帮了你,来日我有事你也得帮我。”
虎娃上前一步道:“仙童稍候,这件神器是您的。”他取出了那枚旱魃所赠的红色晶石,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句芒坐在牛背上,低头看了那晶石半天。虎娃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假如把这晶石拿走了,旱魃就能发现他的存在并随时感应到他的位置。句芒好像不太情愿,但又想拿着这枚晶石。
又过了一会儿,句芒突然伸手握住了晶石,但这只手却没有拿开,依然握拳就放在虎娃掌心中。虎娃愣住了,或者说他在这一刻进入了定境,感受着所发生的一切。
求证大成修为,须堪破梦生之境,而梦生之境不仅是一种劫数考验,同样是一种修为成就,使大成修士能拥有推演神通。哪怕是在片刻的定境中,却仿佛已在元神世界里度过了多年,哪怕虎娃此刻对外动用不得神通法力,却仍然掌握这种定境成就。
虎娃入定体会近在咫尺发生的事情,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过了多长时间,眼前的仙童不仅精擅菁华诀,同样精擅大器诀,且所施展的手段并不局限于大器诀,他竟在用仙家大法力现场祭炼这件神器。
而在一旁的沇里看来,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句芒便将手收了回来,而那枚晶石已在手心中消失不见。这是何等玄奇的仙家妙法,句芒就这么一伸手,便洗去了原先的仙家神魂烙印,重新祭炼了这件神器将之掌控。(未完待续。)
062、心计(下)
旱魃一定会有感应,她能感应到这位仙家高人的修为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而虎娃也有感觉,这件神器被句芒重新祭炼之后,除非离得特别近,否则旱魃便很难再感应到它的位置了,它最后消失的地点就在虎娃的掌心。反倒是句芒能通过这件神器,随时感应到旱魃的存在。
这位仙童真是好神奇的手啊!未等刚刚从定境中回过神来的虎娃再开口,他已收起了那件神器晶石从牛背上消失不见。
虎娃不知句芒去了哪里,甚至搞不清他是否真的离开了。这位仙童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宛若一阵清风。虎娃又叮嘱了沇里一番,给这鲤鱼妖留下了神念心印,让他暂时就在洞府中好生修行,接着便返回了沇城。
……
凉花川果然派了一位修士来到沇城,此人叫凉黄。“凉”并不是出身的族姓或者部族氏号,只是民众习惯的尊称方式,冠在名之前,表示他是凉花川中的修士。也许在很多年后,这样的称呼也会演化成某个姓氏。
比如凉济能,在其未入凉花川修炼之前,人们叫他济能,能是其名,济是因他出身于济丘氏,在那个年代,有身份的人其称呼往往很复杂。
凉黄的修为并不太高,四境六转。所谓修为不高当然是和虎娃等人相较,但在绝大部分民众眼中,其修为已经相当不错了,破四境即可出师离山。凉黄是凉济能的亲传弟子,前段时间已离山回归部族,却被宗门紧急召回,派到沇城来询问凉济能之事的详情。
凉花川本可以派别人前来,比如门中更有地位的长老,却偏偏派了一位凉济能的亲传弟子,当然也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根据传闻,侯乐昌勾结凉济能企图谋害族中君首,结果事情败露,自己也被擒下,自觉无颜见人于是自寻了断。假如传闻是真,确实不好公然兴师问罪,但保不齐此事别有内情。部族君首之争,往往有各种阴谋不为外人所知,说不定凉济能只是无辜被卷了进去。
凉黄就是来询问究竟的,但好言好语也许问不出来什么,态度太软弱也会有损凉花川的声誉。假如凉黄当众质问侯冈或者直接问罪,把关系搞僵了甚至挑起了冲突,回头还可以推说他是因师尊之死而悲愤,所以一时冲动,尚有回旋余地。
而且凉黄的修为不高不低,假如真在悲愤之下突然出手发难,侯冈既能拿下凉济能,当然也能拿下他,不至于造成无可挽回的大乱子,同时还可以借此试探出侯冈身边究竟有什么高人、是用什么手段拿下的凉济能?
凉济能是如何失手被擒的,到现在仍是一个谜,让人看不清侯冈的底细与底气。
凉黄确实是心怀悲愤而来,听说噩耗之后便有给师尊报仇的心思。在他看来,师尊凉济能当然是个难得的好人,恩怨分明、敢作敢当、有情有义,一定是死于侯冈氏部族内斗中的阴谋陷阱。
侯冈氏部族本来好好的,乐昌城主与凉济能也是至交好友,假如侯冈不回来,则什么事都没有。侯冈离乡十余年,一回来就为了坐稳君首之位弄死了侯乐昌和凉济能,在凉黄看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必是心狠手辣之辈。
凉黄甚至动过念头,在与侯冈见面时暴起发难宰了他为师尊报仇,大不了事后赔上自己这条命就是了。可是凉黄来到沇城后,一连好多天,却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侯冈。这倒不是侯冈有意怠慢无礼,实际上这位修士被接待得很好,诸般礼数也很周到。
侯冈氏部族以及沇城官方都派专人每日陪同凉黄,日常用住安排的规格也很高,暂代城主的侯师基还抽出时间请凉黄饮宴,并与他深谈到大半夜。
侯冈氏祖地中发生的事情,侯师基是亲眼见证者,当时还有很多侯冈氏族人也都在场。无论是听人转告还是自己私下打听,凉黄也大概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说起来,还真没法把账算到侯冈头上。
有时候事情往往没什么道理可讲,假如凉黄刚来沇城就见到了侯冈,说不定就会当场动手报仇。可是他带着悲愤憋着这股劲而来,打听到的事实却一再印证了传闻,时间一长,人也就渐渐恢复了冷静,原先的那股心气也就散了。
侯冈暂时不见凉黄,却嘱咐城廓官员以及族人好生接待,也许就是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侯冈绝非刻意,他本人最近确实很忙,真的没功夫理会凉黄。
侯冈最近在忙什么呢?在解决了侯乐昌之后,首先要消除部族内部的纷争隐患,以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统一思想认识,团结在以侯冈为核心的部族领导集体周围,开创一个取得更大发展与进步的新时代。
这不是官样空话,而就是整个部族正在做的事情。具体要解决的问题还包括,组织人力物力尽快修复沇水上被洪峰冲毁的桥梁,并安排好即将到来的春耕生产。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那就是中华天子所派的册封使臣来了,正是历正宫礼官卢张大人。
侯冈这几天都着卢张呢,在附近一带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并吩咐属下接待好卢张大人的众多随员,整个部族以及城廓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比这更重要了。
对于使者而言,被天子派出去册封部族君首,其实就相当于一场游乐,由于当时交通条件的限制,谁也料不准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往往期限放得都很宽。卢张在半年之内回去复命就行,时间很充裕,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卢张有化境修为,亦有飞天之能,自行来去很方便,但身为天子使臣,当然不能一个人在天上飞,还得带着仪仗以及随员,这样走得就慢了。像这种事情也是个捞油水的好机会,受封的君首不仅会恭谨接待,且都会给使者送上重礼,还能顺带着游山玩水。
卢张前段时间立了大功,派他走这一趟,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嘉奖。虎娃、太乙这几天也一直在陪着卢张游玩,他们在巴都城中就见过面,都是老熟人了。
整个侯冈氏部族从上到下,都在为接待卢张大人而忙碌着。每到一地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热情的款待,搞得卢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私下对侯冈等人道:“我当初奉丹朱之命远去巴原,就是你们几个接待的我,如今我在中华之地奉君命办差,又是你们接待的我。
照说你们从巴原远来中华之地,我应是主人才对,今日却还是受诸位的款待,实在不好意思啊!改日有机会你们到了帝都平阳,一定要让我好好做东,千万不能跟我客气。”
侯冈笑道:“卢张大人到了侯冈氏部族,就当回家一般,也不必与我等客气,我们不仅是在招待天子使臣亦是在招待老友。待册封典礼之后,卢张大人也不必着急回去,我们可以离开侯冈氏部族的领地,到附近一带的名山大川中再去逛逛。”
卢张赶紧点头道:“好啊,我一点都不着急。就我们几个出去逛逛最好,不用再带着仪仗随从,轻装简行、来去方便,也不耽误时日。”
通过卢张,虎娃也从侧面打听到了天子朝堂上发生的很多事情。果如仙童句芒所言,重华大人近日也已奉命出使九黎,去正式册封五位伯君了。崇伯鲧大人已确定为中华天使,将代表天子去册封巴君少务,同时还要册封山水国与仙城国之君。
崇伯鲧出使巴原的准备时间就比较长了,足有三个个月,到达巴原还不知要用多长时间。好在崇伯鲧有轩辕云辇,只是到达巴原后要办的事情很多、很复杂,天子帝尧命他在一年内回帝都平阳复命。
卢张也听说了侯冈归乡之后遭遇的意外变故,站在他的角度,当然大骂侯乐昌和凉济能。侯冈陪着卢张在部族领地中各处玩赏,同时也在处理部族事务,很多事该怎么安排,族人都要跑来向他请示,而他也没有回避卢张。
卢张又听说凉花川只派了一名普通弟子来“询问情况”,而此人是凉济能的亲传弟子,也深感不满。他对侯冈道:“凉花川这是什么意思?若说此事只是凉济能的个人行为,与凉花川宗门无关,那么凉黄就不应该代表宗门而来。
既有人代表宗门而来,首先就应致歉,难道还想质问什么吗?伯君大人也不必担心,若是凉花川真想因此事找您什么麻烦,我倒想当面问问——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小妖叽咕插话道:“听说凉花川一带风景不错,待您册封侯冈大人后,我们也可以到那里去逛逛。”
在侯冈氏的领地中玩了十来天,侯冈不仅好好招待了卢张、虎娃、太乙等贵客一番,也算是借此机会巡视了自己的领地以及族中子民。册封仪式最终在侯冈氏祖地举行,场面十分隆重。(未完待续。)
063、百岁山(上)
侯冈成为了正式受天子册封的伯君,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竟然还晋了一级爵位,从三等伯君擢升为二等伯君,原因是在九黎之地相助丹朱立下了大功。
这种爵位的晋升只属于侯冈本人,是不可以世袭继承的,侯冈将来的继承人仍然要从三等伯君开始当起,但已经很难得了。
伯君爵位的晋升是非常困难的,比如济丘氏的君首已受封几十年,到现在还是五等伯君。侯冈虽然在九黎之地立了功,但论晋爵资格亦很勉强,算是天子格外开恩了。
这究竟是谁的意思,是否别有内情,是哪一股势力流露出的拉拢之意?侯冈只装作不知,感谢天子恩德后坦然而受。卢张从帝都出发时,亦不知侯冈归乡后发生的事情,所以他没有得到天子的授命,无权任命新一任城主,但代表天子却可以宣布侯师基暂代城主之位。
侯冈从祖地中回到沇城之后,身份已成了中华帝国的二等伯君,而侯师基也明确了暂代城主的地位。就在城主府中,侯冈接见了代表凉花川而来的修士凉黄。
莫说凉黄心中的杀意已消,就算他对侯冈仍有杀心,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堂上还坐着太乙和卢张这两位化境高人。尤其是卢张,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修为气息,给凉黄的感觉,仿佛这位使者大人瞪一眼就把自己给瞪死,哪里还敢乱动?
凉黄在普通民众眼中,也许已算得上仙家高人了,可是在历正宫礼官、化境修士卢张面前,恐怕连盘菜都算不上,在这样的场合,卢张也不必假以辞色。
想报仇是不可能了,凉黄只得恭恭敬敬地拜见伯君大人,很小心地说明了来意、询问凉济能之死的内情。此事哪有什么内情可言,但侯冈也不失礼,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叹息感慨了一番。
凉黄既在名义上代表宗门而来,还有另外两个使命,其一是搞清楚凉济能是怎么失手被擒的?此刻已不用再问了,他看见了侯冈身边有化境高人太乙坐镇。其二就是欲寻回花川的神器凉花索,它本为凉济能随身携带,却是宗门传承之物。
像这种宗门传承神器,比如赤望丘的比翼飞舟,门中修士得到它之后,只能使用却不能永久拥有,更不能擅自传于他人,在其身殒后仍要交还宗门处置。而凉济能是意外身亡,所以凉花川要将此神器找回来,对于他人而言,若未得仙家神魂烙印传承,仅仅得到凉花索也是没用的。
凉黄很没底气地提出了这个要求,还没等侯冈说话,卢张便瞪眼拍案道:“凉济能之死,是咎由自取!侯冈大人不因此追究凉花川宗门,已是大度。凉花川欲寻回宗门传承神器,也应是宗主亲自登门致歉,并给予足够的补偿。
怎能只派你这样一名弟子来,连宗门中的执事长老都未至,便开口便索取神器?就算将凉花索给你,凭你的修为能拿得走吗?假如在半道被人劫杀夺去,是否又要因此栽赃侯冈氏,再派个人来上门质问?”
其实凉黄方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此刻更是被卢张训斥得哑口无言。区区四境修为,就算得到了仙家烙印传承,也无法将凉花索融入形神。凉花索平常的器形是一根两寸粗、七尺长的软索,就算绕在腰间也是好大的一圈,他就打算这么扛回去吗?
卢张方才说的也对,假如有不怀好意思的人半路将其劫杀、把这件神器夺走,凉花川是否还可以继续栽赃侯冈氏部族、进而再来找侯冈的麻烦?凉济能的事情,侯冈可以不追究凉花川,但凉花川若想追回神器,怎么也得登门道歉并给予补偿,而且得派够份量的高人来。
见凉黄诺诺不能答,太乙又开口道:“凉济能非我等所杀,而是他自觉无颜面世、自寻了断。但其人是被我所擒,凉花索也落在我的手中。我并不贪得,此神器也对我无用,凉花川若想寻回,就应按卢张大人方才说的意思办。
贵派宗主以及众长老,也不必跑到沇城来了。听说凉花川一带风景不错,不日之后,我与侯冈大人将陪同卢张大人去那里玩赏。贵派宗主若有心收回神器,就在当地拜见吧。请你把话带回去,好好问问贵派宗主以及诸长老,今日派你来究竟是何意,来日又打算如何?”
……
半个月后,一行五人出现在大河南岸,正是虎娃、侯冈、太乙、叽咕与卢张,他们都换了便装,身边也没有仪仗随从。这五位都是高人啊,就算叽咕的修为弱点,亦是五境妖修,放在哪里都不容忽视,而侯冈的修为更是已突破至七境。
侯冈是于何时、怎样修为破关的?其实一切都很自然,他并没有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消磨,就发生在将族中诸般事务处置妥当的同时,宛若水到渠成。
如今侯冈氏部族已无内部纷争、与济丘氏之间的摩擦也解决了,上游断流的沇水已恢复正常,侯师基正式就任城主,沇城北门外的桥梁也已经修复,族人们正忙于春耕。
从侯冈回祖地以家法杖毙了侯乐昌,到如今族人们安居乐业,解决这一切事端也仅仅用了一个多月时间,侯冈本人则清闲了下来。
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其实部族中已没有什么事情必须要侯冈这位伯君来亲自处置。伯君不在部族领地中,亦是常有的情况,比如受天子征召入朝的中华诸臣,有很多都是各地大大小小的伯君,他们也长期在帝都中为官。
所以像侯乐昌图谋的那种事情,以当时的眼光来看,是很少见也是不可容忍的,假如都像他那么干,天下各部岂不乱套了?
突破七境修为、恢复了神通法力的侯冈,其实比一般的九境地仙更难对付,别忘了他身上带着那么多师尊仓颉所赐的神符。
五人当中一眼看过去最特别的就是虎娃,因为是出来玩赏,其他人都是步行,当然没有刻意显露神通腾云驾雾,但虎娃却骑着一头青牛。
虎娃骑牛而众人步行跟随,显得他的身份好似最尊,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太乙、叽咕就不必提了,就算是伯君侯冈、历正宫礼官卢张,若论修为地位恐怕也不能在虎娃面前称尊。另一方面,虎娃也不是特意摆架子,他是众人中唯一没有神通法力的,而且看上去也年纪最小。
虎娃虽然年纪最小,但自他从王屋山中返回后,侯冈等人却突然意识到——这孩子长大了!
孩子当然会长大成人,可是虎娃的情况却不一样。仙家阳神化身体现的是一种修为成就,化身的形容到底是什么样子,只与所求证的心境有关,可以是老者也可以是童子。而虎娃这具化身,起初时就是他当年刚到巴原时的形容,看上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从修习九黎秘术开始,重新踏上修行之道,以另一种经历、另一种方式印证登天之径,从某种意义上,可以把他当成一位独立存在的修士。
虎娃在到达九黎之地的半年之内,便已突破了大成修为,若是他自己愿意,形容便可以保持这个样子。对于虎娃而言,这也无所谓愿意不愿意,他甚至没有去在意。
实际上从离开黎山圣地,行游中一直到达大河岸边,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好像比刚刚到达九黎时大了一点,但对于天天在一起的同伴而言,是很难注意到的。
孩子成长得很快,假如你天天和他在一起,却很难意识到,每次看着他总感觉还是上一眼看见他的样子,只有突然回忆起很久之前的情景,才能察觉这种成长的迅速。
自从虎娃到达大河岸边,走向侯冈氏部族领地的路上,就一直在悄然“长大”,与世间其他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却是身边人不容易注意到的。可是当他到王屋山中走了一圈,然后再回到侯冈等人身边时,大家才突然意识到虎娃的改变。
当初在九黎之地,他的形容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如今来到大河南岸的凉花川附近,看上去已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这正是他在这一路上所度过的岁月,包括现实中的时间,也包括定境中的体悟。
可是虎娃的修为依然没有突破七境,仍在经历真人返璞之境,亦被后世修士称为真空劫,自身的修为境界仍在,可面对外界的事物时却动用不得神通法力。以虎娃的修行根基,应随时能迈出这一步,可他偏偏就没有迈过去。
也许这具化身的成长,这一路在中华之地的行走,就是虎娃所感悟的修为心境,他无所谓刻意或不刻意,反而好像忘了自己正在修炼,所要求证的是种自然的圆满。
虎娃坐下的这头青牛,比在王屋山脚下初见时好像也长大了不少,体形更矫健高大、毛色也更油亮好看了。这头青牛的年齿约在一岁左右,并不大,也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也不知句芒给它吃过什么仙家灵丹妙药,青牛变得非常强健有力,长途跋山涉水也不见疲倦。(未完待续。)
063、百岁山(下)
它还是一头普通的牛,并没有开启灵智成为妖牛,却显得比一般的牛聪明多了,就连眼神也充满灵性。虎娃骑在牛背上,只要轻轻地拨弄牛耳,它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走得是快还是慢,令虎娃想起了当年为自己拉车的那两匹白马。
这头青牛在王屋山中可是见过大场面的,那场面一般的修士一辈子恐也见不着。此番渡大河时,是太乙施法,让它驮着虎娃脚踏滚滚波涛而过,这头牛也只是哞哞叫了几声,表现得非常淡定。
凉花川一带,虽然与侯冈氏的领地只隔了一条大河,距离也仅有两百里左右,气候却有些不同,至少这里的春天来得更早一些。山野中能见到不少常绿的树木,一场春雨过后,冬季落叶的枯木也纷纷发出了新芽,放眼郁郁葱葱。
凉花川从地势上看,是呈半圆形排开的连绵山峰怀抱一片平原,各座山峰之间皆有泉流,大大小小的泉流在平原上汇成了一条洨水,向北汇入大河。山脚下的洨水边生活着好几个部族,而山上则住着“神仙”。
这些部族的规模都不大,各部的人口都在千余左右,远不能与侯冈氏或济丘氏相比。平原上有一座城廓叫做洨城,其辖境内有近十个部族,其规模倒与沇城相当甚至还稍大一些。虎娃等五人从平原上穿洨城而过,来到了住着“神仙”的名山脚下。
这一带的山势,和大河北岸的王屋山差不多,但风景更秀丽,草木葱郁泉流清澈,而且离人烟稠密的平原很近,低处的缓坡上就建有不少村寨。他们沿着山间的幽谷向上行,脚下这条路竟然很宽阔平坦,沿途能见到不少行人,除了牛车还见到了好几辆马车。
马可比牛娇贵多了,能乘马车出行的,几乎都是各部的贵族。在一片风景秀美的山谷中,几人意外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小型的集市,就地取材以竹木和石块搭建了不少房屋,路边开了十余家商铺,还有供人休息的客馆与食肆。
虎娃下了牛,走到一家商铺前打听道:“大叔,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山中会有集市?”
那卖东西老板应已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很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小贵人,您也是慕名而来的吧?往前走就是大名鼎鼎的百岁山了,附近各部贵人的春游踏青之地。山中有不少清修庄园,只是您要想寻找百岁泉的话,那可是在险山深处,车马难行、常人难至……”
老板介绍了半天,虎娃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感觉颇有些无语。近几十年来,这一带竟成了附近各部族口口相传的仙家圣地,而这一切竟与去年刚刚被斩于南荒的百岁童子有关。
二百多年前,百岁童子是凉花川的长老,也是当地各部族中流传的一个神话。他在此地修炼百年,呈现的始终是童子形容,被民众视为长生不老的神仙。可是百岁童子选择传人的方式过于诡异,终于引起了当时凉花川宗主的警觉,后来揭破了他修炼邪法、残害各部民众的隐秘。
百岁童子逃走了,当地各部族一片哗然,凉花川也是声名大损。凉花川派出门中高手,一路追杀百岁童子至南荒,却始终没有得手,反而折损了好几位。其实就在百岁童子修炼邪法事发之后,当地民间就有不同的说法。
有人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私下宣称百岁童子是受到了同门修士的陷害。凉花川中有人嫉贤妒能,妒忌百岁童子的修为和地位比他们高,在民众中的声望和影响也更大,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神仙人物。
很多人是先知百岁童子而后知凉花川这宗门,所以凉花川中有人栽赃陷害,将这位宗门尊长给逼走了。
百岁童子每年下山挑选传人,只看资质不看出身,附近各部族都有少男少女受其残害,但有人却不愿意承认这些,也不想去正视。他们宁愿相信百岁童子是受无辜陷害的,如此也能证明自己并非无知的帮凶,族中子弟并没有受到残害,族中尊长也不用受到嘲笑。
这在当时只是民间的私议论,但百岁童子修炼歹毒邪法的事实,是确凿无疑的。但是两百年的岁月,已足以改变世间太多的东西,当年的流言传到今天,已经变成了另一番既带着遗憾感觉又很美好的神话传说。
据说两百多年前,此山中住着一位善良的神仙,在上百年的时间内,每年都会下山给民众赐福,并挑选资质出众的少年带回山中赐予仙缘,人们看见的他总是童子模样。可是后来这位既善良有亲民的神仙却受到了妒忌和陷害,不得不离开了这里。
有人说他去了远方,也有人说他已飞升仙界。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将此地称为百岁山。
百岁童子虽然离开了,但他修炼的遗迹还在,深山中有泉水,常饮之能益寿延年、消灾祛病,使人长命百岁甚至能返老还童,又被称为百岁泉。山中的泉水其实很多,百岁泉究竟是哪一眼,反正没人能说得清。
于是就有人跑到山中汲取泉水,带回去给亲人治病。你还别说,真有不少人饮了山中泉水之后病就好了,这更增添了传说的神奇色彩,于是渐渐来的人就更多了。
精通灵枢诀的虎娃当然明白,人们的很多病患其实都源于身体机能的失调,想恢复主要依靠人体的自愈能力,而药物往往只起辅助作用。很多病人就算不吃药,只是好好休息调养一段时间,也会渐渐自行恢复健康。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假如喝了所谓的百岁泉,那么人们难免就会认为是这神奇的泉水治好了他们的病,这也让百岁山的美好传说越传越广。
一开始人们只是跑到山中去汲取泉水,后来又有传言说百岁山中有仙灵之气笼罩,很多贵族便在山中修建了庄园,当成闲暇时清修之所。他们所谓的清修,并非一定是指修炼仙家秘法,更多的就是休息调养,包括游玩小憩,这也导致了更多的人慕名而来。
来往的人多了,尤其是有身份的贵人多了,便有了做生意的机会,在山脚下的必经之路旁,这片谷地里便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
虎娃搞明白原由后,又皱着眉头问商铺老板:“大叔,你这里是专门卖盛水器具的吗?”
商铺里三面都放着架子,架子上都是各种盛水的器皿,有陶罐、竹筒、还有石头雕成的壶、另有各种形状与大小的葫芦。
商铺老板摇头道:“我不是卖水具的,就是卖水的。只要您买了我的水,盛水的东西白送。”然后看了看周围,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山中的泉水很多,但真正的百岁泉却很少有人知道在哪里,那里很不好找也很难到达。我这儿卖的都是费尽千辛万苦取来的、有神效的百岁泉水……”
原来这家商铺是专做这种生意的,百岁山中泉水很多,谁也说不清真正的百岁泉是哪一眼,有人只是找了一处泉水带回去。但当地人又制造了另一种传说,只有他们才知道真正的百岁泉所在,高价出售这种传说中的泉水。
虎娃清楚百岁童子的底细,所谓的传说只是扯淡,但如今扯淡还能扯出这么多花样来。可他又能和面前的商铺老板说什么呢,只得摇头离去。那老板见虎娃等人皆谈吐不俗,还走出商铺拉着他们兜售了半天,最终却没做成生意,也难免有些失望。
前走不远就出了集市,后面又有一个汉子追上前来道:“几位贵人,你们也是慕名来找百岁泉的吗?刚才没在商铺里买就对了!百岁泉在深山之中少有人知,那老板卖的水谁也不知真假,要想得到真正的百岁泉水,得亲自去才行。”
叽咕问道:“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认识那眼泉水所在?”
那汉子笑了:“我当然认识,每日待在这里的营生,就是领贵人上山寻找百岁泉。没有当地人带路,外人来了是根本找不到的,只需几位贵人给点赏钱就好。”
搞了半天他是做向导的,守在集市上,以带人上山去找传说中的百岁泉水为营生,虎娃和侯冈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卢张也不得不苦笑,冲二人道:“既然来了,我们也去领教一番吧!”又冲那汉子摆手道,“好吧,就请你带我们进山去找那百岁泉。”
那汉子叫河树,听名字应该出身于附近的河间氏部族,他领着几人进入了百岁山。山中有路,比普通的野径好走多了,蜿蜒而上,沿途还有不少岔道口,显然是来的人多了踩出来的。
草木翠芽抽出,有很多花朵绽放,在草谷与花岗间穿行,时而驻足远望,放眼一片好风光,尤其在这个时节,更令人心旷神怡。虎娃也不禁暗叹,当年的百岁童子倒是挺懂享受的,确实挑了一个好地方,只可惜这个人不是好东西。(未完待续。)
064、历史发明家(上)
河树平日的营生,就是带慕名而来的贵客去深山中找“真正的百岁泉”,因此选择的路必须要有讲究,既不能太难走让贵客们到不了、或不小心在路上滑跌摔伤,又要足够偏僻,让人相信是找对了地方。
七弯八绕翻过两道山梁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离开山路进入了树林,穿过树林又是两山间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但地势并不险峻,就连那头青牛都能很轻松地跟上。河树放慢脚步问大家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会儿?旁边就有一眼泉水,可以解解渴,但那还不是百岁泉。
常年穿行于野地里的山民,走这段路当然不算什么,只是出了一身汗而已,可是外来的贵客们未必受得了这个累,到这个地方通常都得休息一会儿。但此刻五位客人却连汗都没出,摇头说不必休息,让河书尽管继续带路便是。
河树有些惊讶,于是便继续赶路,地方其实已经不远了,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进入了高处的一片清幽谷地,山崖上有一道清泉倾泻而下,汇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潭,周围树木参天,茂盛而浓密的树冠将这个地方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确够幽深僻静,没有人带路很难找到这里。
水潭中有一块大石头,表面很平滑,一看就是被人踩出来的,站在石头上面恰好可以用手掬住泻落的清泉。
河树擦了把汗,指着那泉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百岁泉,假如不是我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地方。你们没在山下买水就对了,我们当地有个说法,要在山中现场饮泉水才有最好的灵效,假如将水打到山下,百岁泉的灵效便失了一半。……几位贵客,快尝尝这百岁泉吧,可甜呢!”
卢张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刁民!直接付了赏钱给他,摆手道:“回去的路我们已认识,你拿了钱久可以走人了。”
河树很吃惊也很失望,赶紧上前道:“几位贵客,这山里可不能乱走啊,万一迷了路,那可就危险了。……这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也没有带干粮,从这里再走不远有一座庄园,就,那里有山中野味供来往贵客享用,也可在那里休息住宿一夜,临走时给几个赏钱即可,等明日玩赏够了再下山。”
好不容易揽了这五位贵客的生意,河树想赚的可不仅是带路的钱,绕过这处泉水往前走走,不远处还有一座河间氏部族修建的庄园,那里可以提供食宿,是更赚钱的生意,河树把人领过去还能得到双份的赏钱。
卢张却摇头道:“不必了,我等自有主张,你拿了钱便可走人,不必再在眼前烦扰。”
卢张嫌他烦、让他赶紧走。以卢张的修为展开元神,其实已将山中的情况查探得很清楚。沿着眼前这道泉流再往上,深山高处另有瀑布深潭,潭边有荒废的建筑遗迹,可能是几百年前修士的洞府。
有意思的是,那潭水边凿开了五道引水渠,在山林中呈扇面形散开,分别引向低处不同的地方,于下方不同的坡谷中造出了五道小型的泉流,他们来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更有意思的是,看另外四处泉水边的痕迹,也是经常有人去的,此刻还有两处正有游人。
那两处的游人也是被当地的向导带上山的,而那两个向导对游人所做的介绍,几乎与河树方才所说是一模一样的话。
这山里面有很多地方都是所谓的“真正的百岁泉”,可是眼前的泉流从出现至今恐怕也不到二十年。看来这就是当地山民的一种营生,每个村寨几乎都各寻了一处泉水,没有寻到的也自己造了一处,然后带着慕名而来的游人进山“寻找”。
假如只因以讹传讹,当地人误以为哪眼泉水是百岁泉便罢了,但这么干,不是摆明了戏耍客人并蒙钱吗?以卢张的身份当然不可能跟这些村寨山民计较,但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河树很意外,他带过很多客人寻到此地,来者见到这处泉流,往往是带着惊喜和虔敬的心态立刻去饮水。而眼前的几位客人却根本没有要饮泉水的意思,那他们大老远花钱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别说是人,就连那头青牛都没有低头喝水!
卢张却没有理会还傻站在那里的河树,已转身绕过泉流向山上走去,其他人也跟在了后面。那个方向原本无路,高崖陡峭,却丝毫阻挡不了这几人的脚步,就连那头青牛都显得步履轻健,很快便消失于密林之中。
以这几人的脚力,登这样的山根本不算什么,就连没有神通法力的虎娃都觉得很轻松,遇高崖陡峭之处青牛难行,太乙便顺势以大法力托它一把。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侯冈道:“卢张大人不必生气,其实那山民也未必是骗人。百岁山中自古就没有什么百岁泉,只是传闻越来越邪乎,这山中的泉水便成了百岁泉。在当地人想来,其实哪一眼都是一样的。”
太乙也说道:“高处有瀑布深潭,潭水边有建筑遗迹,可能就是百岁童子当年的修炼洞府所在。若定要找一处地方说是百岁泉,应该就是那里了。方才的泉流就是从那里引下来的,也颇需费一番功夫,算不得做假骗人啦。”
卢张冷哼一声道:“我生气的并不是别的事!那百岁童子的底细,我等亦不是不知,乃是恶贯满盈的淫邪之辈。可是两百年后,这里却成了仙家风光圣地,号称百岁山,百岁童子又被传成了神仙人物。
邪魔被美化与赞颂,当年揭穿与追杀邪魔的凉花川宗主,却被说成了嫉贤妒能之辈!”
卢张当然知道伯羿斩杀妖邪的事情。掌机先生和百岁童子带着一伙邪修窜入巫云山脉,企图夺占炎帝仙宫,被瑶姬、虎娃等人击退,玄源因此还紧急召集了巴原上的众高人齐聚赤望丘。
卢张在巴都城见过瑶姬,对这位仙子充满仰慕之意,曾欲去炎帝仙宫做客而未得,没想到后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怎能不怒?
这两百年来,百岁童子其实没死,在南荒中也是作恶多端,只是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而已。但在他的家乡凉花川,其人竟被美化成了这样一位神仙人物,就连当年修炼洞府所在的山峰都成了各部族传说的仙家圣地。
虎娃叹息道:“当年之事,人尽皆知,时过境迁之后,事实并未被埋没,只是被刻意扭曲。并非民众无知,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凉花川宗门尊长以及洨城一带各部族君首,与之不无关系。”
当地传说对百岁童子的美化,真的是因为人们已经渐渐忘记了事实、从而以讹传讹制造了这个误会?虎娃认为当然不是这样,而是有人刻意引导的结果。
两百年来,此地没有经历战乱,凉花川宗门传承仍在,各部族也都没有覆灭断代的情况,历史是延续的。凉花川宗门的尊长,怎会不知事实,继承各部族首领地位的君首,怎会不清楚当年曾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是清楚的,此时当年轰动一时,山中发现了大量百岁童子残害各部少年的证据,中华天子都被惊动了。就算大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铁证如山,也不可能给百岁童子翻案。
如今编造的谣言竟成了传说中的历史,不顾事实仍在,那当然是有人刻意引导的结果,至少凉花川这派宗门以及附近各部君首保持了沉默,他们不仅不去澄清,反而默许谣言成为了传说;而这样的传说,最早很可能就是他们中的某些人可以制造的。
有些人并不在乎,自己纵容民众在美化与赞颂怎样一位恶魔,只在乎自己的目的能否达成。百岁童子之事,对于凉花川来说是一件惊天丑闻,若想消除此事的影响,重新恢复宗门在当地民众中的威望,只好由早已作古的当年那位宗主来背锅了。
百岁童子原来不是恶魔,而当时的凉花川宗主却是嫉贤妒能之辈。出了一位嫉贤妒能的宗主,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相比百岁童子在长达百年时间中残害各部民众的骇人惨剧,影响就要小得多了。
更何况在今人看来,那位宗主好似已是无关之古人,把锅甩给他背也不算大不了的事情,只要凉花川当代众尊长仍受人敬仰就好。
各部君首的心思也是差不多的,事实早已不可改变,但后人可以去“发现”所谓的历史真相。在百岁山的神话传说中,他们都不是愚昧无知的受害者与帮凶,而且还可以得到现实的好处。有人保持着沉默,而像河树那样的普通山民,则从中获利。
这让卢张觉得恶心,而虎娃等人对此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感。不要以为随意编造的历史与自己无关、反正都是早已过去的事情,虎娃等人可是刚从九黎之地而来,曾与百岁童子打过交道。(未完待续。)
064、历史发明家(下)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高坡上的瀑布深潭边。天色已近黄昏,天边有一片云遮住了夕阳,树木环绕下的水潭,气息显得有几分阴森。假如是普通人来到此地,说不定会莫名连打寒战,直觉背后发毛。
水潭边有一片平地,明显有古时建筑的遗迹,如今已化为碎石淹没在荒草间。太乙皱眉道:“那林中山崖内,有洞府遗迹,但入口早已塌陷被封死,若非展开元神仔细查探,几乎已发现不了。”
叽咕皱眉道:“那被封死的洞府,应该就是百岁童子当年修炼邪法的秘室所在,当然不能让它再见天日。如果一定要说山中有百岁泉,那么源头就应是这座深潭,只是不会有谁把客人带到这里来。”
这个地方真不是一般人来得了的,就算身手矫健可跋山涉水,普通人至少也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达,而且环境很瘆人,感觉就像随时会闹鬼一般。虎娃背手望向远方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若凉花川想取回宗门传承神器,那就来这里见面吧,过时不候。”
百岁山中还有不少建筑,大多都是不高的山腰上错落分布的庄园庭院,都是洨城一带各部族所修建,也是所谓的清修之地。在开春之时,各部贵族子弟往往都会来这里小住一段时间、玩赏游乐一番,顺便沾沾传说中的“仙气”。
而这些庄园庭院,其实都是在两百年前的建筑遗址上修建的,当初百岁童子每年都会挑选一批少男少女入山“修炼”,他们也需要有住所。虽然那些住所很难保存到两百年后,但大多选址很好、建筑地基仍在,如今又有了房舍。
百岁山中唯一被荒废的、几乎没有人再来的遗迹,就是虎娃等人过夜的地方,也是百岁童子当年修炼邪法的秘室所在。
他们点燃了一堆篝火,在潭水边席地而坐,入夜后只觉阴风阵阵,风声水声似带着哭嚎之音。百岁山就在凉花川的宗门道场范围内,其宗门祖师殿在相邻的另一座山峰上,在那里很容易就能看见此地夜间亮起的火光,百岁山弟子也会知道是谁来了。
侯冈并没有派人通知凉花川,但太乙事先已经让凉黄带话,他们将至凉花川一带行游,若凉花川还想寻回传承神器凉花索,就请宗主带着众长老前来拜见。几人虽然换了便装,但行踪必然瞒不过凉花川中的高人。
侯冈算是自己送到门口了,但并没有登门拜山的意思,显得极有底气。他此刻的身份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已是受天子正式册封的二等伯君,身边更有历正宫礼官卢张大人。
虽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倒也没什么好怕的,以侯冈和卢张的身份,凉花川还敢公然动手不成?就算对方想动手,恐怕也未必是这几人的对手。几位高人或不能与整个宗门的修士为敌、去攻打人家的护山大阵,但想脱身而走是毫无问题的。
次日天明,凉花川终于来人了,只见对面的山峰上飘出一朵祥云,飞过半空冉冉而落。当云彩潭水边散去,显露出三位修士的身形。叽咕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正中间的那位修士收起随身神器,上前拱手道:“我是凉花川宗主凉耳旺,这两位是凉花川长老凉岩大、凉库全,见过卢张大人、见过侯冈大人!”
侯冈与卢张皆拱手还了一礼,虎娃则淡淡开口道:“请问三位道友,今日为何而来?”
三位修士微微一皱眉,神情似有些不悦。他们主动驾云赶来见面,姿态已经放得很低,而对面先开口的并非侯冈或卢张,只是两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
侯冈归乡的诸多情报,凉花川已经搜集得很详细了,就算以前没见过面,一眼也能认出侯冈和卢张。来者也清楚侯冈归乡时是一行四人,身边除了一位化境高人太乙,另有一名妖修护卫和一名少年仆从。
虎娃和叽咕都属于被忽略的人物,尤其是虎娃,在这个场合更显得可有可无,他虽只身去王屋山中解决了沇水断流的大患,但此事并不为外人所知,民间都传说是因为沇水之神显灵了,凉花川众修士则猜测可能是太乙出手。
见有陌生人来到,先开口喝问的是叽咕也就罢了,那本就是护卫的职责。可这边都已经自报身份行过礼了,接下来进入双方的正式交涉阶段,开口发问的竟是这毫无修为在身的少年。而且虎娃的神情语气,根本就不像是一名仆从。
若是侯冈有意如此,那架子也太大了,分明是故意羞辱凉花川众尊长。长老凉岩大面色一沉道:“我等来见侯冈大人与卢张大人,你是何人,哪轮得到你插话?”
侯冈向旁边让了一步,很恭敬地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巴原彭铿氏大人……”声音中带着神念,介绍了虎娃的身份来历,倒没说眼前的人只是一具仙家阳神化身,重点是其地位及修为,顺带着也介绍了太乙和叽咕,这两人皆出自虎娃门下。
虎娃的身份之尊,不在当场任何一人之下,况且他还是一位九境地仙。三位修士大吃了一惊,赶紧向虎娃行了一礼并表示了歉意,宗主凉耳旺道:“请恕我等方才眼拙,巴原上有高人至此,请问彭铿氏大人有何指教?”
虎娃不紧不慢道:“我去年出巴原至九黎,曾见证南荒邪修百岁童子被伯羿大人斩除。我听闻百岁童子两百年前出身于凉花川,故此随侯冈道友归乡之后,又随卢张大人来探访遗迹,打算顺便给凉花川送个消息。
此人作恶三百余年,直至不久前方才伏诛。我也很想看看,他当初究竟出身于何处,此等邪修恶魔,是否还有余害未清?我等寻到他当年洞府遗迹时,三位道友不期而至,请问你等是因何而来?”
虎娃丝毫不提凉济能以及凉花索之事,因为该说的在沇城早就说过了,没必要再啰嗦,反而扯出了百岁童子之事,这让对面三位修士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凉耳旺硬着头皮岔开这个话题,言归正传道:“我等为沇城之事而来,凉花川长老凉济能,为侯冈氏部族中奸人所利用,不幸铸下大错。他已自尽、以身家性命谢罪,令人扼腕长叹。但其所携神器凉花索,为宗门传承之物,恳请侯冈大人赐还!”
这话说得倒是一句都不错,侯乐昌确实是个奸人,凉济能也确实是被利用了,但听这个味道,怎么就有点不对呢?
侯冈没说话,卢张却不悦道:“恳请赐还?凉济能这事,的确与宗门无关。但你等跑来欲寻回传承神器,就与凉花川这派宗门有关了。有歹人持械行凶,被受害人将其拿下,又有人跑来说那凶器是他家之物、想要回去,几位觉得不得给个说法吗?”
三位凉花川修士对望一眼,凉耳旺取出一物双手递过去道:“我等今日就是代表凉花川来致歉的,侯冈大人受惊了,我等深感歉意!万幸并未酿成大错。这些东西,是凉花川对侯冈大人与侯冈氏部族的一点补偿,清单在此,凉花川会尽快将东西收集齐全,派专人送到侯冈大人府上。”
本还以为那是一件空间神器呢,结果只是一枚记录信息的玉箴,其中列出了凉花川欲补偿之物,小妖叽咕接了过去,又交给众人传看了一番。清单上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其中并没有多少修士用得到的灵药及天材地宝,大多是世俗间的财货,主要是补偿给侯冈氏部族的。
侯冈本人倒不缺什么,让凉花川拿出另一件神器来换凉花索,当然也没必要,所以凉花川补的偿都是对普通人而言很有用的财货。这么大的数量也足见其诚意,只是一时无法筹备齐全,所以暂时列出一份清单,回头再给送过去。
侯冈手握玉箴微微点头道:“我并不贪得凉花川之物,但此事总得给族人一个交待,几位道友倒是有心了!”
虎娃却眉头紧锁道:“世俗物产财货,非凉花川所出,需各部族供奉。不知几位道友向各部族索求这批财货供奉之时,又会以什么名义、私下里搞出什么说法来?
是否会扬言凉济能为侯冈氏部族中奸人利用、抱憾自尽身亡,如今侯冈氏部族拉拢卢张大人,依仗权势上门追究、勒索这一大批财货?
洨城各部民众拿出这批东西供奉凉花川赔给侯冈氏,又是否会怨声载道,有人在民间挑起对侯冈氏的敌意,纷纷斥责侯冈大人种种不堪?”
若是修士所用的法器灵药、天材地宝,凉花川自能拿得出来,可是世俗间部族民众所需的财货,凉花川中也不出产,肯定是需要供奉它的附近各部民众提供。虎娃并不在意凉花川赔了什么东西,而在于它怎样赔偿、在公开和私下里的场合又会给出什么说法。(未完待续。)
065、敌我(上)
此事本就是凉花川理亏,凉花川若想取回神器,道歉赔偿都是应该的,但事后不能做出受委屈的样子,该承担的责任就自己承担,更不能四处宣扬是侯冈氏部族欺人——虎娃特意提前做了警告。
三位凉花川修士又是一怔,不禁对望了一眼,虎娃若不这么说,事态发展还真有这个可能。这三位高人自己当然不会去做这种事,但只要他们回去后不表态,其门下弟子以及附近一带各部族中,难免有人发出这种怨言,进而形成流言。如今却被虎娃当场说破了。
长老凉库全苦笑道:“彭铿氏大人何出此言,我等怎会这么做?”人家还没做的事情,虎娃就提前警告了,未免显得有些小人之心。
虎娃却丝毫不客气地答道:“你们三位或许不会,但门下弟子以及供奉凉花川的各部族就说不定了。若非如此,此地今日怎会有这样一座乌烟瘴气的百岁山?百岁童子是什么人,难道你等不知吗,所以我不得不有此担心。”
虎娃方才就提到了百岁童子,让凉耳旺给岔过去了,他却不想揭过,将话题又扯到百岁童子身上。凉耳旺的脸色已有些黑了,却仍然避而不谈,又问道:“那么以侯冈大人的意思,又希望我等怎么做?”这本就是凉花川与侯冈之间的交涉,侯冈说了才算,凉耳旺也不想与虎娃纠缠。
不料侯冈今天好像打定主意不轻易开口,又是卢张反问道:“你等该怎么做,难道还要让侯冈大人教吗?彭铿氏大人既已提出了担忧,你等就不要让他所担忧的情况发生,不能只在此地私下里道歉赔偿,而应将此事前因后果公诸于众——
凉花川长老凉济能有错,以死谢罪;而凉花川宗门众尊长亦有担当,公开致歉赔偿;侯冈大人感其诚意,交还宗门传承神器。如此方成一段佳话,亦显凉花川众高人行事光明磊落。”
卢张初到巴原时,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愣头青。他也确实有点愣,但一点都不傻,傻子怎么会拥有脱胎换骨的化境修为呢?其人只是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鬼心眼。卢张是大部贵族出身、在历正宫为礼官,平日也用不着操心什么阴谋诡计,养成了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
这番话说得让人无法辩驳,也确实是至理明言。凉花川想挽回自己的声誉,最好的做法并不是把责任都推到侯冈氏头上,而是光明磊落地说清前因后果,表现出勇于承担的态度,这才是真正令人敬佩的行止。
凉耳旺只得答道:“多谢卢张大人指教,事情本就应这么办!”
侯冈这才开口道:“太乙道友,凉济能为你所擒,凉花索亦为你所得。既如此,你就给我一个面子,将此物还给凉花川吧。”
太乙自大道宝瓶中取出凉花索,缠绕在手臂间道:“此物稍后便会归还凉花川,并不会因此为难今日来的三位道友。但我师尊与凉花川之间尚有事,且谈完再说!”
侯冈与凉花川之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但虎娃和凉花川之间居然还有事,这未免有些节外生枝。凉耳旺尽量耐住性子道:“请问彭铿氏大人,您还有何指教?”
虎娃淡淡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有所疑问。这里是百岁童子当年的修炼洞府遗迹,如今已成各部民众瞻仰的仙家圣地,我们昨日便是被当地山民带来寻找传说中的百岁泉。而凉花川宗门道场就在对面山中,每日能望见此地情景,心中是何感想?
淫邪恶魔被人赞颂,而当年揭穿恶行的宗主却在身后饱受非议,诸位却不闻不问,默许甚至纵容。当年为追杀百岁童子,凉花川折损了好几位高人,就连宗主都身受重伤而归,不久后边殒落。你等是否愧对祖先、愧对义士之血?”
凉花川宗主以及两位长老无论再怎么回避,虎娃都揪住此事不放。他原本并不是来找茬的,可是到了百岁山之后却另有想法,打定主意要收拾和敲打凉花川一番。
长老凉岩大忍不住面现怒容道:“彭铿氏,你一再纠结两百年前的往事、存心扫我凉花川颜面,究竟存了什么心思,请问此事又与你何干?”
虎娃的脸色也变了,冷笑道:“什么心思?你们还好意思问我,那我就把话明说了吧,今日就是来找凉花川算账的,你们欠我的,我欲相索!”
凉耳旺一头雾水道:“请问我等欠你什么?”
卢张又忍不住喝道:“两百年前,凉花川宗主与附近各城廓缉拿百岁童子未果,为此凉花川还公告悬赏公告,能协助缉拿或斩杀百岁童子者,凉花川将感其大恩,举宗门之力为报。全体弟子立誓为证,后代传人永世不忘!
这才过了区区两百年,百岁童子未死,一直就潜伏在南荒为恶,去年方被斩杀,难道你等就已经忘了吗?如今凉花川的恩人至此,你等又打算怎样举宗门之力为报呢?居然还问出这样的话来!”
卢张是历正宫的礼官,虽不掌握什么实权,但地位超然,更了解天下各部曾发生的种种大事,居然对两百年前的这则宗门公告也很清楚。
百岁童子是伯羿杀的,但功劳也不能仅算在伯羿一个人的头上。首先是瑶姬运转炎帝仙宫的禁制大阵,击杀了掌机等两名邪修,虎娃又一箭击杀了另一名邪修,将百岁童子等人逼退。而且虎娃事先命太乙通知了伯羿,让伯羿在百岁童子等人逃亡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最终才将那伙邪修一网打尽。
那么算起来,伯羿、虎娃、瑶姬、太乙,皆是参与了斩杀百岁童子之人,其中以伯羿和虎娃的功劳最著。按照凉花川两百年前的公告,整个宗门皆受其大恩,将尽全力为报。今日伯羿和瑶姬虽未至,但虎娃和太乙都来了。
虎娃不提此事也就罢了,他方才明明已经提到了南荒之事,可是凉花川的三位尊长却反复岔开话题、不接这个茬,那么就别怪虎娃存心找茬了。虎娃就算想收拾凉花川,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跳脚大骂,自会好好跟他们论一番道理,但旁边的卢张可是真怒了。
凉花川公告悬赏,发生在追杀百岁童子失败后,当时这一事件最轰动的时期已经过去,它被视为凉花川挽回最后一丝颜面的无奈之举,少有人关注,后来更是无人再提。两百多年过去了,如今早已被人忘记,就连凉花川普通弟子恐怕都不知情,更别提附近各部民众了。
虎娃和太乙先前当然不知竟然还有这回事,就连侯冈都没听说过,可偏偏今天来的人当中还有一位卢张,又提起了这茬,将旧账给翻了出来。
虎娃方才并未居功,只说曾见证伯羿在南荒斩杀了百岁童子,并没说自己也参与了。可是卢张开口时便带着神念,详细介绍了伯羿斩除南荒众邪修,尤其是围绕炎帝仙宫那一战诸多事件的前后经过。
凉花川三位尊长是面红耳赤,这也太难堪了!
南荒毕竟偏远,很多人都听说了伯羿在南荒斩杀妖邪的事迹,但并不清楚究竟是哪几位妖邪,更没有人听说百岁童子之名。重华甚至特意叮嘱过,不要将众邪修已被斩尽的实情告诉五位大巫公,如此能让九黎诸部总感觉有看不见的威胁存在,从而更加有求于丹朱。
伯羿将重华的意思转告了虎娃,虎娃在九黎之地也没有提这件事,远在凉花川中的众修士当然更不会知晓。但虎娃此番既然来到了凉花川,觉得有必要转告一声,伯羿已斩杀了百岁童子,这段两百年来的遗憾终于可以做个了结。
三位凉花川修士方才还暗自松了一口气,百岁童子死了,有些担忧便可以放下了,两百年前的宗门丑闻终于会彻底被人遗忘。不料愤怒的卢张却喝破了这件事,尽管不想再提,但是两百年前的宗门公告确实至今仍得遵守,此刻恩人已来到了眼前,这场面简直太尴尬了!
凉耳旺毕竟是一派宗主,在这个时候不得不表态,他向两位长老悄然发送了一道神念,三人下拜行礼道:“彭铿氏大人、太乙先生,先前不知恩人驾到,多有得罪,万请见谅!宗门之誓当然必守,凉花川上下感激大恩,愿举历年积存之资货拜谢!”
虎娃与太乙受拜,虎娃又摆了摆手道:“你等主要该谢的是伯羿大人!我来此并非是为了携恩图报,一是陪同侯冈道友归还凉花索,二是转告一声百岁童子已伏诛、可告慰先人之灵。却没想到此地出了一座百岁山,山中却是这般光景,你等又如何解释?”
长老凉岩大叹息道:“凉介芳于两百年前铸下大错,被当时的宗主揭破淫邪之行,受宗门追杀、被中华各地通缉、遁入南荒销声匿迹。凉花川因此损失惨重、受尽嘲笑,实力与声望皆损,宗主亦身受重伤而归,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不仅是我凉花川宗门,还包括山外的各部民众,大家都宁愿它没有发生过。于是渐渐就有了传言,有人在私下宣扬另一种说法,两百年来以讹传讹便成了如今局面。
流言非我凉花川所传,但凉花川众尊长亦知各部族的想法,所以并未说什么,尤其是近几十年来,这座百岁山已成风光圣地,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我等只是默然观之,不想伤各部民众之意,亦不想再揭往事。”
这番话说完了,对面却没有人出声,再抬头一看,除了虎娃还背手站着,侯冈、卢张、太乙、叽咕四人皆一脸寒霜,已经取出了法器,侯冈更是将神符摸了出来,只要不是傻子,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不善。
三人起身后退结阵警戒,凉岩大惊讶道:“几位道友,这是何意?”
道友这个称呼还是他刚才学的,不料卢张却喝道:“不要称我等为道友,你我非同道之友!凉介芳?就是百岁童子吗?你竟然还称他为凉介芳,分明为妖邪同党,当为我等之敌。”(未完待续。)
065、敌我(下)
百岁童子只是一个尊号,其人当然也有名字,当年在宗门中叫凉介芳,如今已极少有人知晓。坏就坏在这个称呼上,“凉”既非族姓又非氏号,冠在名之前,只是表示凉花川弟子的身份。
百岁童子早就被逐出宗门,是万万不能再称呼他为凉介芳的,提到此人时怎么也得叫一声孽贼介芳。凉岩大身为宗门长老,在这个场合称呼百岁童子为凉介芳,其隐含意就是仍将其视为同门。
在这个年代,有地位的人之间的称呼是很讲究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代表某种礼法以及门第渊源。普通民众可能不在意,但卢张是历正宫礼官,这在他看来便是不可容忍的错处。
凉岩大既然这么叫百岁童子,那么从称呼上就等于默认了身份是其同党。百岁童子是虎娃等人的敌人,也是中华之地通缉的邪魔,邪魔的同党当然也是邪魔,应该被当场拿下。卢张是说翻脸就翻脸,一点都没客气,而侯冈等人也很配合。
凉花川三位修士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平日高高在上、接受各部供奉,被人当神仙一样捧着已习惯了,何曾有过这样被挑刺、找茬、不给面子的经历。
卢张敢翻脸,他们可不敢啊。尽管离宗门道场这么近,但此刻他们只来了三个人,召集大批弟子已经来不及,想斗法也不是对手,再说了,真要在这种场合袭击伯君以及天子礼官吗?凉耳旺赶紧摆手道:“卢张大人息怒,岩大长老方才只是口误,一时口误而已!”
卢张当然没想真动手,方才只是吓乎人、出一口恶气。别看这位礼官驾着轩辕云辇跑到巴都城好像是吃了瘪,但来到这里官威可不小,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收起法器、神符,冷冷道:“说是口误,不如说是心思有误。彭铿氏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想怎么办呢?”
说卢张的官威大,但与虎娃的官威比起来,那还是差得太远。虎娃在巴原上可是统领过千军万马,只是平时将气息收敛于自然。此刻他背着手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对面的三位修士,虽感应不到一丝神通法力在身,却看得这三位大成修士心里直发毛、浑身冷汗直冒。
最终还是宗主凉耳旺躬身道:“彭铿氏大人,是我等行止有失,在此向您赔罪!方才已承诺,凉花川必守当年之誓,感激宗门大恩,将尽全力拜谢!容我等先回归宗门宝库取来谢礼,也请彭铿氏大人或卢张大人将凉花川的谢礼转呈伯羿大人,不知这样可否?”
虎娃仍然冷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等不必向我谢罪,而应向当年的前辈尊长谢罪。伯羿大人会贪得凉花川当年的悬赏吗?他回到国都后甚至没有提及此功!你当我是携恩图报,特意来敲诈财货的吗?我不贪求凉花川的谢礼,但有些事,必须由你们来做……”
到达百岁山之前,虎娃本不知道凉花川当年有公告悬赏之事,也没有想找这派宗门的麻烦,可是此时此刻,很多事却不能视而不见了。
凉花川别再想着掩盖事实、蒙混过关,打算私下里说声谢、再送份礼就完事,这是万万不可的!伯羿那等英雄人物,会在乎凉花川谢他什么东西吗,恐怕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可是不论伯羿等人是否携恩图报,凉花川必须端正自己的态度。
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度以宗门的名义公告四方,感谢伯羿等人斩杀了当年的邪魔百岁童子,这是对凉花川的大恩。那么百岁童子究竟是什么人、当年又做过哪些事,也必须随着这样的公告说清楚,不能再让当年的先人无端受人非议。
虎娃不要凉花川的东西,至于伯羿稀不稀罕,那是伯羿自己的事。但虎娃也同时提醒了几位凉花川尊长,既然按照两百年前的承诺、举宗门之力谢恩,那么就去赔偿炎帝仙宫的损失。
炎帝仙宫为阻击百岁童子等邪修的进犯,付出的代价很大,在百年之内,仙家结界的禁制守护只剩下最后一击之力,瑶姬为了答谢从巴原各地赶来相助的高人,还将仙宫中已成熟的服常果尽数摘了下来,于赤望丘开了一场服常法会。
炎帝仙宫的损失,原本追究不到凉花川的头上,虎娃也没想要找他们算这笔账,可是凉花川既然要信守承诺,举宗门之力报恩,那就好好去赔偿炎帝仙宫。这些事情都是要公开做的,拿出来什么宝物赔偿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要让大家都搞清楚,凉花川为何会那么做?
另一方面,虎娃建议卢张回帝都后禀明天子帝尧,派出采风官到达各地,尤其是洨城一带,专门向民众宣扬伯羿大人斩杀百岁童子的功绩,凉花川必须派出弟子配合。
其实不必特意去澄清什么谣言,只要行事光明磊落即可,赞颂伯羿斩百岁童子之功,自然能够扭转百岁山一带乌烟瘴气的乱象。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该发生的事情便可以避免。
凉耳旺问虎娃想怎么办,虎娃并没有说自己想怎样,而是指出凉花川应该怎么做。不论凉花川众尊长情不情愿,恐怕也不得不照办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还继续默许和纵容当地各部族美化和赞颂百岁童子,就是想和帝都中的伯羿大人为敌了。
假如真是激怒了伯羿大人,凉花川这派宗门恐怕都保不住。其实都不必伯羿大人亲自动手,只要中华之地其他势力不阻止,虎娃从巴原叫一批高手过来,就能灭了凉花川。
凉花川三位尊长黯然良久,也不知私下里以神念在商量着什么,最后还是宗主凉耳旺长叹一声道:“我等亦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世事纷杂,有时并不那么容易分辨与决断,只得顺势而为。既然今日如此,就按卢张大人与彭铿氏大人的意思办吧,只可惜我等三人恐成宗门罪人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侯冈终于开口道:“你等为宗门罪人已久,今日之举,不过是赎前人之罪,以正自身,怎可不为之?”
虎娃示意道:“太乙,将凉花索还给这位宗主吧。”
凉耳旺连摆双手道:“不不不,这件宗门神器,就算是我凉花川的赔罪之意,请太乙先生转呈炎帝仙宫吧。”
虎娃却摇头道:“贵派如何补偿炎帝仙宫,那是另一件事,我等亦可代为转送。但凉花索件神器要先归还凉花川,接下来该怎么处置,那由你们自己。否则的话,难免有人非议我等扣住神器未还,所以耳旺宗主必须先将此物取走。”
太乙当场将神器凉花索还给了凉耳旺,打发走了这三位修士。凉花川中今日一定会很热闹,很多弟子恐会震惊不已,他们也将有很多事情要忙着处理。虎娃等人又在山中留了一夜,次日天明才走出百岁山,在洨水岸边的开阔地带,见到了列队迎候的凉花川修士。
凉花川将山中弟子以及居住在附近一带的传人全都紧急召集来了,按照两百年前的宗门承诺来拜谢大恩。远远地看见虎娃等人走来,凉耳旺便率众门人跪拜行礼,虎娃走下青牛携太乙上前还礼。
此事为什么不在那瀑布深潭边进行,并不是因为地方不够大,而是必须公开,不能私下里偷偷摸摸做贼似地道个谢就算了,必须要拿出公告四方、坦然示人的态度。这么大的场面,当然也吸引了附近各村寨闻讯赶来的民众围观。
看见平日高高在上的凉花川仙家们这么齐整地跪伏于地,各村寨民众也都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在私下里打听,而他们很快就明白了究竟。
凉花川宗主代表宗门赔罪并致谢,奉上了三件空间神器。谢礼分为三份,一份是给虎娃和太乙师徒的,一份是请虎娃转送炎帝仙宫的,还有一份先拿出来做个表态,接下来将派专人去帝都呈送给伯羿大人。
凉花川众弟子昨日晚间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有人的眼神中带着困惑、不甘甚至是怨恨之意,但不论他们怎么想,事情已经发生了。凉耳旺拜谢虎娃和太乙,并当众送上礼物时,当然要把话说清楚,围观的民众也都听见了。
围观者的反应则更精彩,有人惊叫,有人当场傻掉了,还有人拍着胸口差点没晕过去,更有人表示坚决不敢相信,甚至有人在小声咒骂着什么,有骂凉花川修士的,有骂虎娃等人的,但都不敢太大声。
虎娃等人并未在此停留太久,接受凉花川众弟子拜谢并接过谢礼之后,便继续北行离开了此地,凉耳旺率众门人恭谨相送。虎娃等人走了,凉花川的麻烦事才刚刚开始,不知后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
走在荒野中,见四下已无人,太乙苦笑道:“师尊,您方才听见了吗?有人咒骂你多管闲事。”
虎娃淡淡道:“我只是遇上了这件事,有人怨恨我并不奇怪。比如我们在山中遇到的那卖水的商铺老板,还有领我们进山寻找泉水的乡民,此举等于是断了他们的一条财路,心中难免有怨恨。……叽咕,你又如何看呢?”
叽咕一怔:“又问我呀?在我看来,那些营生不做也罢,也不想想赚的是什么钱?于世无益之事,空耗心智劳力,有用之身不如去做点别的。慕名而去的那些游人,耗费钱财时日去取那无用之水,却是白白被人戏耍。”(未完待续。)
066、归怀(上)
虎娃为什么总喜欢问叽咕,如果这小妖能把事情看明白,其他人也就不必再问了。太乙又长叹道:“此事本不必如此,凉花川这派宗门已衰落,今日方有重振之望,却错失了仙家大机缘。”
太乙的话中带着神念,认为凉花川错过了一次绝佳的仙家缘法。两百年前凉花川曾鼎盛一时,是中华之地赫赫有名的大宗门,但因百岁童子之事,声誉和实力都大受折损。
当代凉花川中尚有宗主和四位长老这五名大成修士,凉济能死于侯冈氏祖地,又留了一位在宗门道场中坐镇,其余三位昨天都见到了。其势力虽不能与当年相比,亦未传承断绝,可这派宗门显然已在衰落之中,虽表面上挽回了面子与地位。
凉济能之事本可以处理得更好,凉黄打听清楚内情之后,宗门尊长就老老实实地致歉并赔罪便是了,如此还是结交侯冈等高人的机会。百岁山的乱象根本就不该发生,可是既然发生了,虎娃又提到了百岁童子之事,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岔开话题,而是要主动问清楚。
如果问清楚之后,主动提起当年的宗门公告,感激并拜谢大恩,虽然事情还得这么办,但结果可能不一样,最重要的区别是能与虎娃这位高人结下仙家缘法。如果恭恭敬敬将虎娃迎入宗门道场,再一场仙家法会,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从太乙的角度,当然是极为推崇师尊的,而且他也亲眼见证了虎娃所遇的诸多修士,都结下了怎样的仙缘,简直就是修行中最难得的缘法,凉花川众修士却错过了,这才是他们最大的遗憾,也许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反应过来。
虎娃骑在牛背上叹道:“凉济能本非恶人,却因一念之差做出了那等事情,恐怕亦与凉花川宗门风气有关。我很清楚他们所求,亦清楚他们在迎合什么,可见几位尊长之无奈,那宗主更是心里明白。但在世修行又怎能如此?名与实孰重,应处其实而不居其华。”
……
虎娃斩化身离开巴原,只为印证修行,并未想过赢得什么名望地位而引人注目。初至九黎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仆从,在蛊神祭典上甚至换了当地的装束混在养草村族人中,后来更是留在养草村修习九黎巫术。可后来偏偏是他识破了“蛊神”真身,找到了潜伏至黎山圣地中的“蛊神”,并引伯羿前来斩除妖邪。
假如不是虎娃,伯羿斩杀妖邪反而是被“蛊神”利用、帮助“蛊神”掌控九黎诸部,丹朱南巡收服九黎之举便会成为一个笑话,而众人尚不自知。无论是对九黎诸部而是对中华之国,虎娃都算是立下大功,然而此事却少有人知,除了当时蛊神潭边亲眼见证者,九黎万民皆不知情。
来到中华腹地后,虎娃又孤身进入王屋山,点化沇里、得句芒之助见到了旱魃,化解了沇水上游的灾情。但这一切更是罕有人知,只发生在无声无息之间,以至于到了百岁山中,凉花川的三位尊长起初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他们有没有把虎娃当回事并不重要,重要是虎娃做了什么事、会做什么事。经过凉花川这一出,虎娃也必将在中华之地名扬四方。虎娃教弟子行事,应处其实而不居其华,他本人对于名望,已非刻意低调或不低调,只是不再着意,自然而已。
比如凉花川这件事,就该公然颂扬伯羿斩杀百岁童子之功业,凉花川也必须说清前后因由、以正视听。虎娃因此成名于中华更是顺理成章,他又不是见不得人,对此也并不介意,只是事后不以此声名自居自得,他还是那个虎娃。所谓“华”,不居未必不得,只是伴随“实”的自然之华。
虎娃在九黎立功,于中华扬名,而他此行并不是为了追求这功与名,只是遇到了这些事。虎娃看似“有为”,只因为世间“有事”,遇事而处便是修行,假如世间没有这些事,那么便无为亦无名。
后人谈太上忘情,常有妄议。有言斩去常人诸情诸欲者,与无生无感之土石何异,又谈何长生?有言冷酷淡漠、诸事无动于衷者,又谈何修行?更有言灭绝人性、杀伐肆意、凡事不择手段者,实为偏执之至,唯我而无道,又谈何忘情?
凡此种种,皆是后人妄加于太上,非太上之忘情。无为非无谓,自然心境而已;忘情非无情,透却无谓之情。而无谓之情人常有之,譬如凉花川诸尊长。
今日之虎娃尚非来日之道祖太上,只是斩化身以证修行。离开凉花川后,他的名号渐渐为中华各部百姓所知。他并没有留在侯刚氏部族,继续行游于中华各地,也曾到过帝都平阳城。
虎娃私下里到卢张大人府上做客、接受了卢张的款待;拜访了伯羿大人,转告了旱魃之事。但在这一路上,其他人并不认识虎娃,只当他是一名普通的少年,而这少年正在长大。他又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并无事迹流传,或者说人们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虎娃。
半年之后,虎娃回到了巴原,出现在赤望丘外,他的形容已变成本尊如今的样子,修为境界亦是如此。虎娃并没有从山门而入,而是直接进入了第七峰的后山,没有惊动任何人,或者说没有人能看见他。
想当年虎娃第一次来到赤望丘时,险些丢了性命,而今天已如入无人之境,他脚踏虚空登上颜色桔红与雪白相间的绝壁高崖,身形一闪便进入了秘境。赤望丘秘境中,虎娃看见了端坐在琅玕树下的另一个自己,身形随即消散不见。此化身远走于黎民百姓之间,至此已修行圆满。
……
赤望丘秘境中央,琅玕树下,那卧虎状的白色条石上,虎娃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玄源的容颜。玄源面带惊喜之色道:“恭喜夫君修为破关!”
化身修行圆满,亦是虎娃破关而出之时,他的修为已至九境六转。若说世间法有九层境界,破六境为大成;那么在每层境界中突破至第六转,亦可视为每境之大成,超越“知常”,另悟境界玄理,可演化诸般独有的妙法。
玄源尚未求证地仙成就,或看不透虎娃此刻的修为,但虎娃入赤望丘秘境闭关前曾有言,出关之时便是修为破关之日,因而她开口便是恭喜。
此番闭关初时在彭山幽谷,后被邪修进犯赤望丘所扰,又来到赤望丘秘境中,总计历时一年有余,虎娃伸手抚触着玄源的脸颊道:“阿源,你怎会就在眼前?”
玄源为虎娃护法,但护法也不等于天天守在面前盯着,而是留神意护持,平日最主要的任务,是防止外人的行为与外界环境的变化惊扰到闭关者,护法者本人也不能离闭关者太近,避免干扰其神气。虎娃收回化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定出关刚一睁眼,伸手便可摸到玄源的脸,她来得也太快了吧?
玄源微笑道:“你的化身进入赤望丘秘境的瞬间,我便神意有感,因此赶来一看,夫君果然于此时出关。”
虎娃亦笑道:“看来我还是修为不到家,化身入秘境仍惊动了你!……我也要恭喜娘子,修为已至化境九转。”
玄源答道:“你修行,我亦修行,怎可不精进?夫君你,就是我的机缘。”得遇虎娃,便是修行中的大机缘,太乙曾有此感叹,而玄源对此当然感受最深。当初在翠真村与虎娃“重逢”,便是她突破化境的机缘,而今日已至化境九转修为,算是精进神速了。
从化境九转圆满,到堪入生死轮回境,对于修士而言,是一段仿佛无隙又无尽的路途,若未将此世修行参悟透彻,则可能永远也走不到那就似近在眼前的苦海长河。曾经的孟盈丘宗主命煞以及虎娃的师尊剑煞,都属于这种情况,他们的修为皆至化境九转圆满多年,但就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倒有手段将师尊引入生死轮回境,比当年步金山仙家祖师留下的黑色玉箴更加高明巧妙。但若那么做,很可能不是在帮剑煞反而是害了他,虎娃当年就亲身体会过其中凶险,如此也失去了法于自然的真意。
玄源如今刚刚突破化境九转,想修至九转圆满尚须一段时日,但虎娃感觉也不会再等很久了。至于虎娃的弟子太乙,跟随虎娃去中华之地走了一趟,回到巴原时修为亦突破了化境九转,此刻被虎娃派往炎帝仙宫,给瑶姬送东西去了。
小妖叽咕则留在侯刚那里,他还想在中华之地多见见世面,虎娃嘱咐叽咕最好待到修为大成后再回巴原,平日也别忘了多指点就住在附近的沇里。
虎娃对玄源详细介绍了离开九黎之后在中华腹地的经历,伴随着仙家声闻神念。玄源静静地听完之后,先没有追问别的,开口道:“我曾听卢张大人言到,伯羿英雄盖世、恒娥娇美无双。你曾去帝都伯羿大人府上拜访,想必也见到了帝女恒娥,她是否果如传说那般,无愧天下第一美人之称?”(未完待续。)
066、归怀(下)
虎娃一怔,很纳闷地反问道:“有此说吗?那也就是他人有此一说,我倒未曾留意。在伯羿大人府中确实见到了帝女恒娥,我只觉她的修为很可能亦是已历天刑之真仙,至少是在我之上,有可能也是跟随伯羿大人从仙界返回了人间。”
说话时发送了一道神念,就是他在伯羿大人府中见到帝女恒娥的情景,令玄源若身临其境。玄源倒难以看出恒娥的修为究竟有多高,而虎娃当时根本就没有在意恒娥美或者不美,只是诧异自己竟看不透恒娥的修为,其人很可能与伯羿一样已是真仙。
见玄源有些走神,虎娃又笑道:“经娘子提醒,如今回想,那帝女恒娥确实姿容绝色,而其神气玄妙难测,却总给人凄清之感。于我而言,天下之美,只于一人。”他说话的时候,孩子般清澈的眼神就这么看着玄源,显得无比纯真,却看得玄源脸都红了。
虎娃随即又取出一只玉匣道:“这是伯羿夫妇送给你和我的礼物,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玗琪,据称是少昊天帝所赐。”
他打开了玉匣,里面放了九串果实,形似桑葚,但比普通的桑葚大多了,每串都有成年人的手指大小,呈深紫色,粒粒饱满晶莹剔透。玄源取出一串玗琪惊叹道:“这不死神药亦是神器,宛若天成之神器!”
虎娃:“若非神器,怎能从人间移植仙界,又怎能从仙界带回人间?”
突破九境修为后,化身入中华游历,通过亲身的印证,虎娃也解开了此前的很多疑惑。比如以九境初转修为的地仙飞升帝乡神土,是什么都带不走的,包括自己的凡人遗蜕,更别提那些亲手祭炼、融于形神中的神器了。
历天刑成就真仙,便等于是另一种存在,倘若飞升而去,能带走的也只有融于形神中的神器。更玄妙的是,真仙飞升仙界后,帝乡神土中的东西也是带不到人间的,返回人间时所能带回的东西,同样也只是从人间带去的那些神器。
比如虎娃的石头蛋,早就不是他当年在山中拣到的顽石了,经过这些年的祭炼,所凝炼是其精纯到极致的物性,打造成神器后,那凡石本身可能早已回归天地间。
炼成神器需要合适的天材地宝,独特的神器更须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从上品法器炼成神器这一步,便脱离了天材地宝本身的概念,成为一种既可有形亦可无形、其变化不受器形之限的存在。
虎娃早就知道,不死神药本身就是可炼化为神器的仙材,他当初就亲手炼成了很多,以五色神莲与琅玕为材质,但那借助的是太昊天帝所留的仙家法力。而赤望丘的宗门传承神器比翼飞舟、华仓以及飞羽,皆是以服常树上材质炼制的。
传说中的五种不死神药,五色神莲、玗琪、琅玕、离珠、服常分别为五位天帝所拥有,虎娃已得其四,此番中华之行,他也在寻找最后一味玗琪。不料此物人间已无,却恰好在伯羿大人那里得到了。
不同于虎娃仅以五色神莲或琅玕的某一部分为材质,炼化为神器,少昊天帝竟然将整株玗琪皆炼化成了神器,而且还能移植到瑶池仙界中生长,这是虎娃尚未领悟的仙家大神通手段。那么从瑶池仙界再带回的玗琪果实,本身就已是一种神器。
人间的神话传说很有意思,五种不死神药与五位天帝各有对应关系。
太昊天帝拥有琅玕,虎娃从中体悟到的是菁华诀;神农天帝拥有五色神莲,虎娃从中体悟到的是大器诀;轩辕天帝拥玗琪,虎娃此前未见,但想必能从中体悟到灵枢诀的玄妙;少昊天帝拥有服常,虎娃可从中体悟到吞形诀;高阳天帝拥有离珠,虎娃从中体悟到的是纯阳诀。
在神话传说中,不死神药玗琪本是轩辕天帝之物,怎会出现在少昊天帝的瑶池仙界中?可能是传说有误,也可能另有原因。
别忘了少昊是“轩辕之子”,有可能是在轩辕天帝那里继承了玗琪,然后将之炼化为神器带到了帝乡神土。也有可能此事是轩辕天帝所为,少昊只是将玗琪从轩辕天帝的昆仑仙界中移植到瑶池仙界。
而虎娃如今已能明白上古传说真正的蕴意,并非是哪一位天帝专有哪一种不死神药,而是历位天帝留下的登天指引,分别与某种不死神药蕴含的天地间玄理有关。
巴原的孟盈丘中有三株离珠树,但从未听说孟盈丘与高阳天帝有何关系;太昊天帝在北荒遗迹中同时留下了琅玕与五色神莲,而那时神农天帝尚未出世;炎帝仙宫中有服常树,但此树出现的时间亦早在少昊天帝降生之前。
玉匣中的玗琪果实,是少昊天帝赐予伯羿夫妇之物,也是从仙界带到人间的神器,和虎娃融于形神中的琅玕果、五色神莲子等神器类似,但亦有不同。此物并没有祭炼者的仙家神魂烙印,就是仙界的玗琪树上所结的果实,宛若天成。
想“服用”这样的不死神药,首先就要祭炼并掌控它,能将之融入形神,这必须有大成修为才能办到。若经过了这个步骤,这九串玗琪果实就等于是融入形神中的九件神器,拥有独特的神通妙用,谁又舍得将神器给“吃”了呢,那样未免太过可惜。
但这样“可惜”的事情,虎娃可干过不少次。他当年在帛室国众兽山外偶遇瑶姬,将鸾鸟错看成了胭脂虎,便喂了那“胭脂虎”一枚神器莲子。后来在翠真村外的山野中,虎娃终于见到了他真正要寻找的、由玄源以吞形之法所化的胭脂虎,不仅给了胭脂虎得自炎帝仙宫的服常果,更是让它服用了多枚已炼化为神器的不死神药。
这些神器为虎娃亲手炼制,要虎娃施法让对方服用才行,若别人得去,除非能重新祭炼,否则也动用不了。今日这九串神器玗琪果,虎娃并未着急祭炼更未服用,而是原封不动的拿到玄源这里来献宝。
玄源好奇地问道:“不知这不死神药的灵效如何?”
虎娃答道:“这已是从仙界带回的神器,首先得祭炼并掌控之、能将其融入形神。拥有了这样一件神器,便可借助它的神通妙用,施展出种种由灵枢诀演化的手段。若当年就有此神器,我在北荒中为夏卓师兄治病,也不至于那么麻烦了……”
想服用这玗琪果,不仅要祭炼神器并掌控它,也等于是放弃了这件神器,将其消散于形神之中。在这个过程中,或可体会到轩辕天帝当年自悟并创出灵枢诀的玄妙。
当然了,这是对于虎娃而言,若换成其他修士,可能就是将神器给“吃”了,却不可能悟出什么灵枢诀来。
玗琪最主要的灵效,是在服用的过程几乎能够无限延伸神识,以某种玄妙难言的方式打开元神世界,勾连内景与外景,感悟天地灵息之妙,从而体会天地灵息与人自身神气运转的呼应,甚至达到天人合一的意境。
这对于四境修士突破五境、经历真人返璞之劫的修士最终突破至七境,都有重要的助益作用,而且在每一层境界的修炼中,都可以辅助修士体悟不同的天地灵息之妙。
但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吃的,弄不好会导致类似失魂之症,进入一种似幻觉又非幻觉的状态,感觉自身仿佛消散于无尽的天地之间,人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当然了,普通人也太不可能得到玗琪果并将之误服。
就拿眼前这九串玗琪果来说,没有大成修为便无法将之祭炼,凡人拿到手中也没用。祭炼之后成为可掌控的神器,便更有讲究了,不仅可以自己服用,也可以像虎娃当年那般,助别人去服用它、以炼化吸收其灵效。
虎娃还没有祭炼并服用玗琪,对其灵效的了解,一方面是通过对其物性的感应,另一方面主要也是听伯羿夫妇的介绍。
玄源又问道:“伯羿大人可有将此物赠于瑶姬?”
虎娃摇头道:“并没有,这玉匣中的九串玗琪果,只是回赠你我的礼物。太乙当时在场,另得了一串。我让太乙送往炎帝仙宫的器物,都是凉花川的补偿。”
玄源:“这九串玗琪神器,夫君又打算做何用呢?”
虎娃笑道:“这不是全拿来给你了嘛,想如何处置,全凭你的意思。”
玄源沉吟道:“伯羿从你与太乙那里得了十余枚服常果,又以十串玗琪果回赠。此物来自仙界,实则比服常更为珍贵。南荒邪修进犯,事后众高人皆有所得,唯炎帝仙宫损失惨重。既有此福缘,你我也不当独享,这九串玗琪分为三份,你我各得三串,另外三串,便送给瑶姬。”
在九黎之地,虎娃帮了伯羿的大忙,前往中华腹地后,更是化解了旱魃可能带来的大灾,解决了伯羿不太好意思露面的尴尬之事。伯羿以这么珍贵的不死神药相赠,也算是还虎娃一个人情。
可是伯羿并不欠瑶姬什么人情,真的论起来,也是瑶姬该谢他,所以他并没有将玗琪送给未曾谋面的瑶姬。但玄源可不能忘了瑶姬这个人情,巴原上各路高人齐聚赤望丘,是瑶姬摘光了成熟的服常果答谢众人,才有了那场服常法会。(未完待续。)
067、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虎娃点头道:“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回头我便送三串玗琪果给瑶姬姑娘。”
玄源摆手道:“不用你去了,既交给我处置,又是我的主意,就由我亲自送到瑶姬妹妹手中,也算是我还她的人情。”
虎娃又笑着点头道:“如此更佳,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
玄源又看着玉匣中的不死神药道:“剩下的六串玗琪,你我可各服用一串,以体会其灵效,剩下的两串祭炼后就暂且留着吧。”
说完她又掏出一个更精致的寒玉匣道:“你当初代盘瓠到孟盈丘向少苗提亲,送了不少礼物,其中就有寒玉。孟盈丘以寒玉制成了此匣,青黛宗主不日前以此匣装着十枚离珠神药送到了我这里,此番也正可给瑶姬送去几枚。”
去年前的服常法会,孟盈丘宗主青黛也到场了。巴原上的众高人为解救炎帝仙宫的危局而来,最终却没有出上力,反而得了不少好处。青黛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回赠了这些不死神药,却是送到了玄源这里。
打开寒玉匣,里面放着十枚火红色的离珠神药。虎娃取出一枚道:“来得正巧,得了玗琪之后,我正想再求一枚离珠呢。……剩下的这些,就随娘子怎么处置吧。”
玄源:“今日见夫君破关而出,又带回了这些玗琪,我忽有所感,炼化服用这些玗琪神药,可能就是我求证化境圆满的机缘。”
说话间虎娃取了一串玗琪果,连同那枚离珠神药一起向天际抛去,皆化为流光消失不见,他的形神中又飞出了两道流光,分别是琅玕果与五色神莲的莲子。
玄源能感应到,这四种不死神药是虎娃以仙家大神通穿行空间,已送出赤望丘秘境之外,不禁好奇地追问道:“你将它们送往何处了,这又是什么神通?”
虎娃答道:“这是仙家穿行空间之神通,心有所感可瞬息而往,只是耗费法力甚巨。但我方才只是送出区区几件东西,地方并不远,就是炎帝仙宫中……”
这四枚不死神药不是送给瑶姬的,而是送给挂在炎帝仙宫中服常树上的一朵花,那是虎娃所斩的化身。
虎娃并没有以本尊炼化并服用这枚玗琪,而是让化身服用了,这对他来说是一样的。五种不死神药终于聚齐,虎娃想体会一番最终的灵效之妙,所以也将另外几种不死神药同时让化身服用。为何没有服常呢,因为那化身本身就是服常树上的一朵花。
从这里把东西送进炎帝仙宫,须穿行的不仅是空间,还包含两座仙家洞天结界。就算虎娃有仙家神通,也须满足两个条件中的一个:其一是已有化身在彼端;其二是掌握了开启洞天门户的秘法。
虎娃知道怎么开启赤望丘秘境,但他并不知如何开启炎帝仙宫,却早有化身在其中,倒也能满足施展此等大神通的要求。
玄源惊叹道:“若并无仙家洞天结界之阻,你的心念动处,岂不是天下之地皆可瞬息而至了吗?”
虎娃摇了摇头道:“并非这般简单,突破九境六转修为后,我方勉强掌握了这穿行空间的仙家大神通,但必须是我曾到过的地方,且距离越远、阻隔越多,耗费法力便越甚。……假如已有化身在彼端,那倒是容易多了。”
一念之间,想出现在哪里就能出现在哪里,理论上讲这确实是世间法的最高成就之一,但想真的做到却颇不容易。
虎娃此番闭关突破九境六转修为,竟领悟了一门仙家大神通,那就是他的足迹曾经到过的地方,心念一起,便可瞬息穿行空间而至。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情况,实际上还要看神通法力是否足够强大、能承受这样的消耗,其次要看有无仙家洞天结界阻隔。
假如他早有化身在遥远另一个地方,倒可以借助化身降临本尊的神通法力,这比直接穿行要容易得多。此等神通也可用以传送器物,而且最好是可化为无形的神器。
并不是说地仙只要突破九境六转修为,便能领悟并掌握这等手段,这只因虎娃已将每一层境界的修为都领悟透彻并演化到了极致。
有很多地仙就算修至九境九转圆满,对此也只是隐约有所感,往往要等到成就真仙并返回人间后,才能掌握此等大神通手段,而且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施展。
玄源又惊叹道:“夫君既有此神通,用以传讯比用以穿行更方便。”
虎娃点头道:“的确如此!服用不死神药且不着急,眼下倒有一件要紧事,正需给山爷和少务打声招呼。按照崇伯鲧大人的行程,还有三个月左右,他就该到达巴原了。所进入的巴原边关,应在原樊室国东北方向,应早做好应对与迎接准备。”
这一天,赤望丘秘境中先是飞出了四道流光,那是虎娃让服常树上的化身服用不死神药。不久后又飞出了一道流光,那是虎娃的石头蛋神器,带着御神之念穿行空间去往北荒中的山水城。
山水城一带是虎娃长大的地方,当然到处都曾留下他的足迹,以他新领悟的仙家大神通,理论上亦是瞬息可至。可是想本人过去,以他如今的神通法力却办不到,只能送一件东西。
石头蛋就是用得自山水城一带的天材地宝所炼化成的神器,送过去消耗的法力最小,其上所附的御神之念,是给山爷报信的。
送出这枚石头蛋之后,虎娃又休息了半日,才有另一道流光飞出赤望丘秘境。虎娃将已炼化为神器的离火叶直接送进了巴都城王宫,上面亦附有御神之念,则是给少务报信的。
该送的消息都送出去了,虎娃又问玄源道:“崇伯鲧奉天子之命,前来册封巴君以及仙城、山水城两地之君。山水城之事自有山爷做主,而仙城之事依你一言而定,你是否要让仙城接受册封,是受封部族伯君还是属国之君?”
玄源答道:“夫君已去过帝都平阳,想必诸事心中有数,这还要问我吗?伯君自然不太合适,你若愿意,即可成为山水国之君。但此事牵连复杂,恐还要考虑少务、山爷等人的意思,更要考虑中华天子的用意,你对此又做何想?”
虽只是夫妻二人私下里的谈话,却可能决定崇伯鲧此行能否完成使命。虎娃摇头道:“且不论你或我是否有意成为国君,亦不论少务、山爷做何想,先论这是何事?若无我、无你、无少务、无山爷,此事又当如何……”
虎娃的话中带着神念,以超然的态度,首先考虑的是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与中华帝国的目前部族联盟形式不同,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少务建立的是大一统的巴国。而如今,内部大一统的巴国又将成为“中华”的一部分。少务为何能实现巴原一统,又为何愿意接受中华天子册封?
当年的巴国,也是盐兆和武夫在各部联盟以及逐渐融合的基础上建立的,但后来又经历过百年战乱分裂,万民深受其害。少务一统巴原这么顺利,就因为人心思定、思安,且采取了“同仁”之策,就连虎娃都愿意帮他。
虎娃愿意帮助少务,可不仅是因为在武夫丘上的交情。能在世间修行,当然也对世事怀有期待,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所希望。至少虎娃想看到的巴原,不是山爷年轻曾经历的那个充满战乱、仇视、无谓争杀的人间世界。
山水城和仙城接不接受册封,要看实际的状况。而实际上它们处于巴原周边的蛮荒中,并不处于巴国治下,在事实上是自立的,也需要建立内部完善的治理体系。但名不正则言不顺,两个地方在内部如何自处,又如何与外界相处呢?
事实上山水城和仙城就是巴原周边的两个小国,从巴国的角度,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与这两个小国安然相处,并订立正式盟约,这都需要正规的仪式。
在少务一统巴原的过程中,虎娃看到的是和光同尘、挫锐解纷。如果以轩辕天帝的灵枢诀妙意,将巴原视为一个人,是达到了内部机能的协调,从而能够尽最大程度去免除病痛。与人相处若与己相处,中华就是另一个更大的巴原,也应走向和光同尘、挫锐解纷。
无论是当年的轩辕、榆罔、蚩尤,还是如今的丹朱、崇伯鲧、少务,皆自称少典氏后人。这不仅是一种血脉传承关系,也反应了从蛮荒原始时代渐渐推进的文明教化过程,拥有了文化、精神层面的整体认同,能彼此交流融合。
最重要的是,这种交流融合能更好的解决人间世界的现实问题。
这是虎娃的观念,也是他对这个人间世界的思想。在虎娃看来,和光同尘、挫锐解纷,就是人间世界应走向的目标。这个目标有可能永远都达不到、总在不断的接近中,还可能有各种反复,但在虎娃的思想中,它就象征着一种终极的境界。
如果做不到,那是人们自身的问题。世事可能会变得更好,也可能会变得更恶劣。就虎娃亲眼所见,很多部族、很多族类、很多族群,也会走向自我衰亡或毁灭,更别提达到所谓理想的境界了。
那样一个人间世界,也许到了万年之后,在现实中仍是一个在反复接近却无法到达的目标。但虎娃看待世事的眼光,应一以贯之。
这其实是一个逐渐演进的过程,也许千、百年后,如今的中华之国,也会形成像巴原一样的大一统国度,但首先要解决眼下的问题。
就拿眼前的事来说,山水城、仙城、巴国、中华各部,具备了彼此认同的基础,也存在了相安共处、交流融合的可能。山水城和仙城发展到如今,已经有必要建立内部的治理体系,学会自处以及与外界相处,同时融入到一个更大的世界之内,无论以哪一种形式。
而从现实的情况来看,山水国与仙城国的出现,就是最合适的形式。它们与巴国一起接受中华天子的册封,并不仅仅意味着成为中华属国,更意味着建立了共同的盟约。
中华各部、各属国之间的盟约其实很清楚,主要就是不彼此攻伐,若有人背誓则各部共惩,若有人受祸则各部共援。
这个盟约或许不会总能得到遵守,天下仍会出现大乱,但它却会形成一个众人认同的精神共识。无论在怎样的乱世中,至少人们还知道世界应该走向何方。
这是虎娃的思想,未必会得到他人的认同,而人们总会有不同的观念。比如在虎娃看来,不论是以神道、宗教、族群的名义人为地挑起矛盾,从而导致仇视割裂、彼此相伤者,皆是人间之贼。但在世上的每一个时代,总有很多人和很多团体乐此不疲。
虎娃最后开口道:“我很清楚,重华大人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是给崇伯鲧大人出难题。但不论重华大人是怎么想的,我并不反对,这与我本人是否想成为国君无关。我既回到了巴原,那就帮崇伯鲧大人去解决难题、完成使命。……崇伯鲧如今正在做什么,我也很清楚。”
玄源思忖良久,若有所悟,忽然展颜一笑,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如今的眼光,看得已不仅是巴原,所想的甚至是整个天下。……那么你应该先去见少务,而我猜少务一定会去请你的师尊剑煞宗主到巴都。”
虎娃:“我先将消息送去,好叫少务有个准备。我这就启程赶往巴都,还需要你派出赤望丘中的两位高手同去,他们皆有大用。”
……
玄源猜的一点没错,少务收到了虎娃的消息之后,在平日议事的偏殿中独坐沉思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命人赶往武夫丘去请师尊剑煞。
少务为何要去请剑煞?这么重大的事情,必须要有镇得住场面的人。就像在村寨中议事,也要请德高望重的长者来主持。假如少务和虎娃发生了分歧,彼此无法说服,那么说话够分量者,如今也只有剑煞先生了。
可惜少务很快接到了回报,剑煞先生恰好闭关了,不知何时才能出关、甚至不知能否出关。
虎娃则带着哈洽妖王与樊翀从赤望丘出发,拐了个弯先去了原帛室国的众兽山一趟。他在众兽山见到了羊寒灵,听说了有关师尊的最新消息,不禁既喜又忧。
以师尊剑煞的性子,不会故意躲事不露面,他说闭关那就是真的闭关了,而且并无把握能够安然出关。以剑煞的修为,应是已证入生死轮回境,将来要么成就地仙破关而出、要么便就此殒落不得再见了。
虎娃到众兽山是来找善吒的。善吒早已没了当的威风,数百年修炼的神通法力尽失,被打回了瑞兽诸犍的原身,散放在幽谷中从头修行。而那片幽谷,便是虎娃与羊寒灵当年斩杀众兽山宗主琮余之地,也是琮余的闭关清修之所。
善吒的性子还真改了不少,这几年就老老实实的在山中修炼,夹着尾巴做他的诸犍。毕竟是天地所化生的瑞兽,且早已开启灵智,有数百年的修行根基,就算从头开始修炼也远非寻常的妖物可比,如今竟然已突破了四境,已开口能言。
四境修为便可重新变化为人形,但善吒许是为了记住教训,或者是觉得太丢人,一直就以原身示人。
善吒见到虎娃时,立刻垂下尾巴伏地做行礼状,口吐人言道:“彭铿氏大人,您终于来看我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反思当初之行止,时时谨记您的点化。”
虎娃笑了:“听你的口气,虽已熄去不甘,但还是充满委屈,经历了这些事,倒也是人之常情。你的修炼精进神速,如今已重新突破四境,但修行越往高处便越艰难,于妖修而言所需时日越久。若今日有个机会,能令你恢复往日修为,你又会如何做?”
善吒又惊又喜,尾巴一下子翘得老高,赶紧又收了起来道:“就算修为尽复,我亦不再是当年之我,当以彭铿氏大人为师!”
虎娃微微点头道:“如今崇伯鲧大人奉中华天子之命出使巴原,从樊室国东北向穿行蛮荒而来,沿途开道筑路,走得很是艰辛。那一带的蛮荒山野,原是你的盘踞之地吧,情况应该你最熟……”
崇伯鲧在三个月前就出发了,照说早就该到了,可是如今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因为他行进的方式与卢张当初完全不同。
崇伯鲧的部族领地,与巴原东北境隔着绵绵蛮荒遥遥相望,他出发前准备了三个多月,除了中华天使应有的随行依仗,还在部族中挑选了三百名精锐高手,更有装满了百辆牛车的财货。
这些财货小部分是中华天子赐予巴君的礼物,大部分则是崇伯鲧所准备的各种物产,不仅有赠送巴君的东西,更多的是用以与巴原民众通商交换的货物。(未完待续。)
068、兄弟聚首(上)
这样一支精锐高手组成的队伍,又有轩辕云辇开道,假如把财货都收到空间神器里,就算不能全部在天上飞,但穿行崇山峻岭是毫无问题的,早就应该到巴原了。可是崇伯鲧不仅是在走路,同时也在修路,所修成道路的标准,就是要让那百辆牛车能以正常的方式安然通过。
这可就是普通人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所以崇伯鲧带了三百精锐高手,他本人也走在队伍最前面,亲自劈山开道。崇伯鲧所乘坐的轩辕云辇,驾驭了两条有九境地仙修为的蛟龙。但这两条蛟龙如今的任务不是拉车,而是探查地形、选择路线,平时也筑路的苦力。
道路选择尽量在山势平缓处蜿蜒盘绕,遇到实在难行的之处,便硬生生的劈崖而过,沿途还修筑了好几道桥梁。有人问崇伯鲧大人为何要如此做,崇伯鲧则答道:“我受帝命册封属国之君,巴君受圭,由天子为证,订立与中华各部盟约,岂能只是空谈?”
册封属国就包含着订盟仪式。由中华天子制定与主持公裁的各部盟约小红,越定了各部各国共同的誓言。比如巴国若遇外敌入侵,那么周边各部便要合力相助巴原共同抵御外敌;如果巴国遭了灾祸,中华天子也会召集各部共同救援。
可如果连道路都不通、寻常的车队都过不去,这样的盟誓只能是空谈。所以崇伯鲧既然身为中华天使去册封巴君,就要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订盟。他准备了三个多月,又走了三个月,但如今路途还没走到一半。
崇伯鲧的队伍行进的前方,将穿过善吒妖王原先盘踞的蛮荒,所以虎娃要把善吒妖王派过去,率领一批精锐壮士从巴原这一侧开凿道路、迎接崇伯鲧,让两支队伍彼此开凿的道路贯通,就于蛮荒中汇合。
虎娃将玄牝珠还给了善吒,又取出一对如玉质的斧头分别递给他和哈洽道:“这是当年我被困啸山君仙家洞府时,劈山脱困之物,如今已炼化为神器。暂时借给你等,去蛮荒中劈山开路吧。妖王之身力大无穷,又最熟悉那一带的地势,建此功最为合适。”
善吒又化为人形面目,拎着斧子感觉又是意气风发,挺胸道:“彭铿氏大人,我能这就出发去蛮荒吗?这是一场大功业,你就等着我迎接崇伯鲧大人而归吧!”
虎娃又摆手道:“不必着急,此番最好是以巴国迎接使者的名义前去。你且随我去巴都,接受巴君的任命与册封,然后调集各城廓之力协助,非是一人蛮干。”
……
虎娃在众兽山等了一天。玄源去了炎帝仙宫一趟,又来到众兽山与他汇合,随后带着樊翀、哈洽、善吒,五人一起赶到了巴都城。至于太乙,又被虎娃直接派到崇伯鲧那边去了。既然要两边同时修路,就要事先协商好路线并随时沟通,不能相互走岔了。
这五位高人并没有直接飞进巴都,而是在城外落下云端,自东门而入。少务得到消息,率群臣不仅迎到了大殿外,且亲自迎到了王宫大门外。除了虎娃,恐巴原上再无人能受到如此超规格的礼遇了。
少务见到虎娃,还没等虎娃行礼呢,直接就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住道:“你我兄弟,今日终于又相聚了!”
少务眼圈都红了,虎娃能够察觉到他内心中真实的情绪,这种感慨与激动并无丝毫伪饰,的确是真情流露。少务为巴君多年,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亦是巴原上的孤家寡人,或许只有在虎娃面前,才会这样动容吧。
大殿中早以摆好座位,虎娃与玄源皆与少务平坐,只是位置在侧面。今日朝会不仅是欢迎虎娃夫妇仙驾,同时也议如何迎接中华天使之事。
其实少务前段时间过得很逍遥,巴原平定之后,国中经过一番整顿已日趋无事。眼下最重要的国政,就是接受中华天子册封了。这大多都是礼仪性的事务,国中如何筹备,主要由学正大人西岭负责。
虎娃来到朝堂,无意于干涉政务,他只是提了另一个建议:在巴原东北方向的蛮荒中开通道路迎接崇伯鲧,并举荐了三个人。
善吒、哈洽这两位妖王当然是开路的主力,而樊翀则是负责人。这么大的艰巨工程,不能仅让他们三个来干,还要在当地各城郭就近调集精壮协助,组织好等后勤保障工作。樊翀不仅有大成修为,而且还曾为樊室国国君,由他来主持最为合适。
另一方面,巴原派出的这支队伍也不仅仅要开路,也是迎接崇伯鲧大人的使团。崇伯鲧的爵位可是中华帝国中最高的,那么少务派到边境上去迎接他的国使,也该有相对应的身份。巴原上最高的爵位就是十爵之尊,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封给谁的,但樊翀有这个资格。
虎娃最后说道:“在蛮荒中开路相迎之事,是我的主张。若主君无此意,我则让善吒与哈洽自行去协助崇伯鲧大人。”
如果仅仅是协助崇伯鲧开道修路,虎娃完全可以自行派人去帮忙,但若是以巴室国官方的名义,从边境正式开道并派国使相迎,这就不是虎娃能做主的事了。少务赶紧答道:“师弟做此安排,为兄感激还来不及呢!就应该这么办,你比我想的周到。”
辅正大人却说道:“巴原有险峻蛮荒环绕,自古外敌难侵。假如辅助崇伯鲧大人修成这样一条道路,眼下看当然是好事,可是将来万一中华起战乱变故,是否危及巴国之安?”
还没等少务说话呢,北刀、瀚雄、灵宝几位负责军务的战将皆纷纷摇头道:“辅正大人多虑了!”
崇伯鲧要修的条路,穿过的就是巴原与中华之地之间最近的距离,但是沿途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就算是精锐军阵带足后勤辎重,在天气最合适的时候,至少也要走半个多月,才能由中华之地最近的城廓到达巴国边境。
这在和平时期,可极大的促进中华之地与巴原民众之间的交流往来,其意义不仅仅在于通商,更在于文明的交融与彼此学习。但在战争时期,那样一条路并不适合大军征伐,后勤补给线很容易就会被切断。
打通它须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但想选择几个战略节点切断它,却要容易得多。而且这条路进入巴原的地点是在原樊室国的西北境,原帛室国的地势山脉交错纵横,从那里再进入巴原腹地,沿途也是关隘重重。
巴国与中华腹地的关系,在这条道路被打通后,就有点类似于山水城或仙城与巴国腹地的关系。山水城当然威胁不到巴国,它在政治上、经济上甚至要依附于巴国而共存,而另一方面,巴国也很难举大军去征伐山水城。
崇伯鲧打算修通这样一条路,是出乎少务预料的,这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啊!在丹朱平定九黎诸部后,其实也能从巴原东南方穿过巫云山脉打通道路进入九黎之地。但那条道路更难修,到现在都没有计划呢。
就算巴原能打通与九黎之地的道路联系,其意义也远远比不上崇伯鲧开的这条路,通了之后直接就可以走商队了,且它连接的是繁华的中华腹地。而九黎那边是各村寨与蛮荒交错地带,连正式的城廓都没有,比巴原要落后得多。
少务当场册封樊翀为十爵封君、担任国使,可在巴原东北边境各城廓调动人力物力,任命善吒、哈洽为副使,赐享七爵,协助樊翀开山筑路迎接中华天使。事不宜迟,樊翀等三人当即领命离开了巴都,而朝会便到此结束了。
虎娃到巴都找少务,最重要的事并不是这件,而是为崇伯鲧将册封山水君与仙城君而来。但是在朝会上,无论是少务还是他,对此皆只字未提。
不提是因为不好提,在朝会这种公开的场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出去。中华天子的事少务当然管不了,仙城与山水城的事情他同样说了不算,若是在这里妄加非议,反而可能引人不满,在朝会上谈也没用,还不如与虎娃私下商议。
朝会结束之后,少务将虎娃夫妇请到王宫后庭的花园中,命人摆下了酒宴,陪席的还有大将军瀚雄夫妇,以及虎娃的大弟子、同样身为大将军的灵宝。
瀚雄之妻小洒,是炼枝峰修士,也是虎娃当年的旧识。因为今日有玄源这位女眷在场,所以少务也把特意让瀚雄把小洒叫来了,这样也显得气氛轻松些。众人商量的事情,小洒是插不上话的,她主要就是给玄源斟酒劝菜。
小洒看着玄源很虎娃,心中亦感慨万千。想当初她和虎娃、瀚雄等人在红锦城初遇时,她的修为和虎娃差不多,皆是四境。虎娃自称只是一介散修,而她出身于大派修炼宗门,又是赫赫有名的高人瑞溪宗主的亲传弟子。
小洒并没有因此轻视虎娃,她也很看好这少年的资质与前途。但这种“看好”并非仰视甚至亦非平视,而是带着一种优越感的俯视与关注。可是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是小洒做梦都想不到的,世事之变化太过神奇莫测!(未完待续。)
068、兄弟聚首(下)
想当年小洒在红锦城中初识虎娃时,他不过是一位不知名的四境散修,而玄源已经是名震巴原的玄煞。而如今在巴国王宫中的宴席上,玄源已是虎娃的爱侣。至于虎娃的身份和地位且不提,听说修为已是踏过登天之径的仙人。
虎娃既已踏过登天之径,为何没有飞升?九境地仙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这些都已经超出了小洒的见知。
今天这一席,在座的都是修士,修为最低者也有五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洒的修为已至五境六转,可是远远无法与虎娃相提并论。而小洒并非是在场众人中修为最低的,巴君少务的修为是五境初转,瀚雄的修为是五境八转,灵宝的修为是五境九转圆满。
少务修炼了那么多年,修为一直没有突破五境,倒是虎娃离开巴都后的这两年,国中渐趋无事、国君渐趋无为,他反而在不久前于不经意间突破了五境修为。至于灵宝仍是五境九转圆满,可见迈过大成这一关不是那么容易的,哪怕他是虎娃的座下大弟子。
众人在席间谈的却不是修行,少务频频举杯,欢迎虎娃夫妇来到巴都,畅述兄弟之情。假如不是他也算修炼有成,换个普通人早就把自己给灌醉了,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少务才从怀中取出神器离火叶还给了虎娃。
巴君终于开口说起了正事:“师弟以仙家大神通送来此物,令我大吃一惊,获悉此物上附有讯息,则令我更是惊讶。多谢师弟此番中华之行,提前打探到了这么多消息,否则会让为兄措手不及,在此多谢!”说完话他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酒。
少务平日极为自律,根本就不贪杯,但在虎娃面前倒是放得很开。虎娃亦满饮一杯道:“师兄既已心中有数、对此事又作何想?”
少务放下酒杯,双手一摊道:“仙城之事,全凭师弟与玄源宗主之意;至于山水城城主若山,亦是师弟尊长。……我已派人到山水城传信,请若山城主来巴都,共商迎接中华天使之事,他若不能亲至,亦可派使前来。如今山水城那边尚无回音,是师弟先到了。”
虎娃:“我已传信给山爷,他是什么意思,就派人告诉你一声,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话音未落,又有内侍通报——有客来访,走的是后门。此时天已经黑了,平常情况下国君应在后宫休息,没有重大国事谁也不会来打扰。而且就算有要事通报,也不可能直接去闯王宫后门呐,把这里当称普通人家了吗?
巴原上既有这么大胆子又会这么做的,恐怕也只有一人。虎娃又惊又喜道:“刚说到山水城,山水城就来人了,竟是盘瓠师弟!”
少务与瀚雄同样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山水城竟会派盘瓠前来,而且还在天黑后直闯禁宫。喜的是除了早年身亡的大俊之外,武夫丘上结义的众兄弟终于又一次相聚了。
少务赶紧命令侍卫不要阻拦,起身准备亲自迎出后花园。但还没等他走出去呢,大老远就听见盘瓠的声音嚷嚷道:“你们大半夜的躲在花园里喝酒,居然还不让我进去吗?”说着话他已经闯了进来,看那样子是刚才遭到了阻拦,心情有些不爽。
少务快步上前道:“众侍卫守护宫禁是职责所在,未得命令不敢擅自放你进来。这是为兄的疏忽,我这就下一道命令,师弟今后出入宫禁可畅行无阻。”
天黑后擅闯后宫禁地,假如换一个人,估计王宫守护大阵都得开启了。还好禁卫将军认识盘瓠,没敢直接放他进来也没敢得罪他,立刻命人来向国君禀报。
瀚雄亦上前道:“盘瓠师弟,你好歹让人通报一声啊!你来了,少务师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请你喝酒?就算你想闯宫,也不能径闯后宫啊!”话语虽有责怪之意,但人却上前搂住了盘瓠的肩膀,勾肩搭背将盘瓠请到席上,显得十分亲热。
早有人添好了座位,盘瓠坐下道:“谁说我闯禁宫了,不是在门前通报了吗?我已经够客气了,没有飞天而至、直接上桌!”
虎娃简直想拿手中的箸去敲盘瓠的狗脑袋,盘瓠还是那副狗脾气,今天撒欢撒得有点大了。而少务已起身举杯道:“盘瓠师弟,你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我的气吗?那是为兄不对,在此向你赔罪!改过去的都过去了,就请师弟不要再计较了!”
盘瓠右手拿起了杯子,却故意把头往左一扭,哼了一声不理会少务。这狗东西,分明是在耍脾气呢,搞得一桌子人都挺无语。
想当初樊君樊康向少苗提亲,少务答应了两国之间的联姻请求,主要是为了暂时稳住樊室国,好集中力量先对付帛室国。结果盘瓠直接跑到樊室国去刺杀樊康,还中了众兽山宗主扶夔的埋伏,要不是虎娃派羊寒灵接应,他差点就回不来了。
盘瓠杀了樊康,还把这位国君的脑袋都给叼走了。樊室国因此与帛室国结盟联军,此事一度打乱了少务的战略布置,令巴室国的国战形势很被动。要说生气,少务和盘瓠都有生对方气的理由。
盘瓠不仅杀了樊康,还“拐走”了少苗,当时樊室、帛室、巴室三国一度都在通缉他。他带着少苗远走高飞去哪儿不好,偏偏又跑回巴都城躲在虎娃的学正府中,还把樊康的人头也给带回来了,弄得少务极是尴尬。
但在巴室国与樊室国正式开战之后,少务就收回了对盘瓠的通缉,甚至还公告了将少苗赐婚于盘瓠的君命,并褒扬了盘瓠于万军之中取敌君首级的“壮举”。这些都是在往回找面子呢。
盘瓠那时早已带着少苗远走,先是去了步金山小世界,后来又跑到了山水城、上了树得丘。少务每年都会派人往山水城送东西,名义上是赐给少苗的财货。盘瓠是东西照收,但始终就是不回信,今日还是他们在那次事件后的第一次见面呢。
看着盘瓠赌气的样子,少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尽量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盘瓠会这样当面使性子,就说明在内心中还是把他当兄弟的。兄弟之间才可能这样随性,否则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大半夜闯禁宫,还给国君甩脸色看?
虎娃正要说话,玄源已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盘瓠师弟,小苗可好?难得兄弟相聚,你怎么没有带她一起来呢?少务想必对小苗亦甚是想念。”
玄源竟也称盘瓠为师弟,那是随着虎娃一起叫的。别看盘瓠爱耍狗脾气,却不敢在玄源面前乱龇牙,赶紧收起方才的表情,微微躬身答道:“少苗也想来,可是她不会飞。而我的修为还差点,尚无法带她一起飞,又着急赶路,所以就一个人先来了。少务想见她,可以到山水城去嘛,我们又不会闭门不见!”
玄源又抬手一指他手中的杯子道:“盘瓠师弟,你方才不是说要喝酒吗,巴君正敬你酒呢!”
盘瓠这才扭过头,向着少务举杯一饮而尽道:“好了好了,这酒我喝了,事情也原谅你了,以后不会跟你再计较了!”
少务笑道:“多谢师弟大度!”
瀚雄趁机举杯道:“今日我等兄弟齐聚,值得庆祝,大家赶紧共饮一杯。”
这杯酒喝完了,虎娃瞪了盘瓠一眼,也不知私下以神念说了什么,同时开口问道:“你从山水城飞天赶来,想必是因山爷收到了我的传讯,请问山爷是什么意思呢?”
此时所有的宫女和内侍都从后花园中退了出去,在场的只有他们这六人。盘瓠给自己倒着酒答道:“山爷收到了你的传讯,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和水婆婆一起跑来找我商量。
我对山爷说,‘挺好的事啊,您原来是路村的族长,现在是山水城的城主,将来还会是山水国的国君,值得庆贺。’可是山爷却对我说,他本人无意为国君。我便说那就让水婆婆当国君吧,结果水婆婆也没那个意思。我就问山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干嘛要来找我?
山爷告诉我,他年轻时第一次离开北荒来到巴原,放眼只见大片城廓、村寨化为废墟,田园荒芜、尸横遍野,四处都在战乱之中。回到路村后,不想见北荒也有那等情景,故此后来才有联合各部族共建山水城之事。
如今中华天子派使册封巴君,并与山水君、仙城君共立盟约,这是好事也很有必要,他当然赞同,只是自己无意去当国君。而北荒今日局面,亦是是得自当年清水氏余荫,我是清水氏唯一的遗孤,应登山水君之位。
我从小最听山爷的话了,既然山爷都这么说了,我也觉得很对呀!如果山爷和水婆婆想当国君,我四根爪子都举起来支持,但是他们没这个想法,那我就当呗!”(未完待续。)
069、崇伯鲧(上)
瀚雄、小洒、灵宝等人嘴张得老大,好半天没有合拢,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虎娃看着苦笑道:“你大老远飞天赶来,就是要告诉少务师兄,你将接受中华天子册封、成为山水国之君,而这是山爷的意思?”
盘瓠:“是啊,就是这样!我们要不要再举一杯,庆祝一下?”
虎娃皱起眉头,语气一沉道:“别总把山爷搬出来当借口,说实话!这么大的事,怎可能没有你自己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盘瓠毕竟还是有点怕虎娃,见虎娃的语气严肃,不禁缩了缩肩膀,又扭了扭脖子,解释道:“我刚才说的也不是假话,山爷确实就是那么讲的!但是我吧,确实也有想法。你看看,少务已经是巴君,我成了山水国君,虎娃你也能当仙城国君嘛。我们兄弟都当了国君,这多好啊!”
盘瓠要做山水国君,虎娃也不会反对或阻止。但这狗东西居然是这么想的,不禁令人好气又好笑。
看来盘瓠当年确实憋着一口气。樊康是国君,所以才能向少苗提亲,而少务为国事考虑,答应了这场联姻;盘瓠杀了樊康,少务还以国君的名义下令通缉他。虽然巴室国中没有人会真的抓盘瓠,但他心里也不舒服啊。
盘瓠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也要当个国君,这样心里也就彻底舒坦了,这既是给自己争口气也是给少苗争口气,当年少务不是想把少苗嫁给一位国君吗?盘瓠终究还是把面子给找回来了!虎娃很清楚盘瓠的狗脾气,从小就爱得瑟显摆,有这种想法也不令人意外。
少务又举杯道:“师弟成了山水国君,为兄当然乐见其成,我想少苗也会很高兴的。”说完话少务又看着虎娃,因为盘瓠刚才提到了三兄弟皆为国君之事,而虎娃自己还没表态呢。
虎娃只能暗自苦笑,他来之前已经仔细想过如何与少务交流沟通、分析形势,做出最明智、最务实也是最恰当的选择,不料让盘瓠插了这么一杠子,很多话好像没法再说了。
他向少务发送了一道神念,谈的是自己对人间世界的思考,分析眼下的情况,这些话其实已经对玄源说过了,再准备开口时,不料又被盘瓠打断了。
盘瓠的兴致正高呢,一边喝酒一边伸手搭住瀚雄的肩膀道:“我们都是结义兄弟,只可惜大俊走得早,剩下我们四个。如今虎娃、少务和我都成为国君,你也可以弄个国君当当嘛!”
瀚雄脸都黑了,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别说他没喝多,就算喝多了,恐怕也得当场把酒给吓醒。盘瓠真是口无遮拦,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幸亏他是天黑后闯到王宫后花园里,此地没有什么外人。
瀚雄赶紧一推盘瓠道:“切莫胡言,你喝多了!”
虎娃亦一顿酒杯道:“盘瓠,注意你那张狗嘴,既欲为一国之君,怎能如此肆言?”
盘瓠低头道:“我知道了,狗不拖羊下水……虎娃师兄,我是想做国君,但是还得看你的意思。如果你做了仙城国君,我就做山水国君,否则也不是那么回事。”
狗不拖羊下水,啥意思?还好虎娃很了解盘瓠,也能听懂他爱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狗是会游泳的,而羊不会。盘瓠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在少务面前怎么放肆,自称要当国君都无所谓,可是不能拖瀚雄下水,瀚雄的情况与他完全没有可比性。
少务就像根本没听见,此刻只看着玄源道:“玄源宗主,仙城是否已准备好接受中华天子册封?”
仙城在赤望丘脚下,原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谷地平原,为白额氏族人历年朝圣之处。后来因巴原国战,很多民众都逃到了那里躲避战祸,其中大部分是白额氏族人,后来就定居在那一带。
仙城建造了城廓,平原上以及附近的山中也出现了很多村寨,人口规模已近万。白额氏的首领原先是白煞,如今是玄源,是否接受中华天子册封,其实是玄源说了算。
玄源笑道:“仙城既有国,无论受不受中华天子册封,亦当有君,这与山水城相类。我很钦佩山爷之智,他让盘瓠师弟受封为山水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那么仙城国之君,如今唯有我夫君虎娃可任,只要他点头即可。”
虎娃则端杯点头道:“所谓清净,并非矫情,是不是一国之君,于我无所谓,在人间既遇此事,那么我就当这个仙城君。”
玄源看着虎娃面露微笑,眼神深处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少务对虎娃的决定微微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没有感到太吃惊。如果以寻常人的看法,山水城与仙城两地接受天子册封,国君首先应该是若山和玄源,可如今若山和玄源却都认为应该是盘瓠和虎娃。
盘瓠且不说,但虎娃任山水君的背景却很复杂。很多人认为他出身于北荒路村,而当年的路村也是一个小的部族。而山爷当初却认为,虎娃是清水氏的遗孤、被一只胭脂虎所救,虎娃自己也曾经是这么认为的,后来他找到了玄源。
可是在突破九境修为前的生死轮回境中,虎娃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已全然明了,他知道自己并非清水氏族人,理清水和玄源都有事情没有告诉他。虎娃本人虽清楚了,但同样什么都没说,也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因这与他人无关。
在寻常情况下,如果不考虑玄源的因素,仙城国的国君怎么也得是白额氏的族人,而且得是白额氏一族在当地的首领,但虎娃并非这个身份。
以虎娃的地位,当仙城国之君当然没人能反对,仙城国民众甚至求之不得,但总令人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这好像不是虎娃的行事风格啊,贪恋仙城国国君之位,仿佛有失他清净无为、于世超然的仙家气度。
可惜这些只是某些人一厢情愿的看法,以自己心目中“虎娃这样的高人就应当怎样行事”的固有观念套在了虎娃头上。
虎娃本人却并不在意这些,而他做事情也一点都不矫情。假如换一个人,明明心里很想当国君,可能还要推三阻四故做谦让,让一批心腹属下反复坚决请求其登位,最终才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登上了君位,而虎娃可没有这个习惯。
正如玄源所说,确实没有比他和盘瓠更合适的人了。山水国与仙城国的现实情况,它们只与巴原相邻,出境的道路也只通往巴原上的城廓。这两国出现之后,最重要的国事,就是如何与巴原共处。
三位国君能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彼此之间并无猜忌,什么话都可以说,在通常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偏偏这三人已经坐在这里了。山爷是看明白了,玄源也看明白了,而虎娃心中是早已清楚。
少务举杯道:“二位国主,我等共饮此杯。”
这位巴君也想明白了,既然山水城与仙城已经出现,那么有山水君和仙城君已是难以阻止的,更没必要去强行阻止,还不如采取更务实的态度。而盘瓠和虎娃当了国君,其实就是一个最好的局面,凡事都可以商量出最佳的结果,对巴原以及巴国有利而无害。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可是将来呢?想到将来,少务不禁又暗叹了一口气,这事好像轮不到他来操心,因为以盘瓠和修为,只要不出什么意外,肯定都会比他活得长。
后世的巴国、山水国、仙城国是什么情况、又会怎样相处,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好说。但在立国之初就能给后世做出很好的垂范,已是惊人的功业了。
他们三兄弟同为国君,已经把眼下的事情解决得近乎完美,少务若仍有忧虑,其实担心的只是后世之君。但为何一定要认为后人不如自己呢,可能会比自己做的更好,若真是不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等这三人都同饮杯中酒之后,玄源又笑道:“那么你们三位国君,就同在巴都城迎候崇伯鲧大人。崇伯鲧大人定会大吃一惊,亦会喜出望外。巴君当先受册封,我建议其次是山水君,然后再是仙城君。”
原本崇伯鲧的使命只是册封巴君,这很好办;结果让重华大人插了一手,使命变成了册封三国之君,这就是个难题了。待崇伯鲧大人来到巴都,却发现这三位国君都在这里等着他呢,定会大吃一惊的。
在通常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小国之君孤身跑到相邻的大国都城,也不怕被人趁机拿下灭国,或者国中发生叛乱被人篡位。
崇伯鲧同样会喜出望外,因为难题在他到达巴都时就解决了,他只需按中华礼法完成使命即可,也算是收到了一份大礼啊。
少务已掌击案道:“两位国君在巴都观礼,我亦去山水城和仙城观礼。这些年我一直就待在巴都,如今国事已定,也该出去巡游一番了。”(未完待续。)
069、崇伯鲧(下)
少务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决定,他要亲自去山水城和仙城观礼祝贺,也趁机出去玩一趟,算起来,他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巴都城周边一带了。
照说像这种事情,派一位使臣就行了,断没有国君亲自跑过去的道理,可是虎娃和盘瓠今天都已经来了,他也要亲自参加另外两国的册封仪式。
瀚雄的反应还算镇定,可是席上的小洒已是目瞪口呆,今天到王宫中陪席,本以为就是这结义兄弟几人相聚饮宴,没想到却商量决定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且事先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
不提巴都城王宫中三兄弟已解决了崇伯鲧的难题,届时册封三国之君将是水到渠成。樊翀被任命为国使,持红节,以两位妖王为副使,率着仪仗随从赶往巴国东北境,那里也是他曾为国君的地方。
樊翀的权限很大,能调集边境各城廓的人力、物力,并能号令守备军阵听命。他的身份也非常敏感,在寻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担任这一职务的。若是由别人提议,肯定会遭到巴国群臣的一致反对,但这是彭铿氏大人的提议,所以巴君毫不犹豫地就任命了。
把一位退位之君放回故国之地,还给了他代君行事之权,就不怕他趁机反叛,或者组织旧部在重新裂国称君吗?就算樊翀本人没这个想法,但这样的建议,在朝堂上也不会有谁敢提,可偏偏彭铿氏大人就敢,而少务也敢答应。
少务既表现了对彭铿氏大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显示了一种绝对的自信,他根本不怕樊翀反叛,也不认为樊翀能那么做。
巴国有很多权贵都曾私下议论,说彭铿氏大人当初辞去学正之位、受封十爵之尊并被赐镇国神剑后,便远离巴都不问世事,是为了避免功高盖主、受国君的疑忌。
可是樊翀却明白,事实恐非如此。彭铿氏大人好像并不在乎少务是否疑忌他,其实也用不着在乎了,就像少务也不在乎把他放回樊室国故地担任国使。
彭铿氏大人并未“问”或“不问”世事,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误解,他一直就在世事之中。
樊翀本人也曾受到颇多议论。有人认为他当年主动退位,是受到了赤望丘的要挟,或者是自知无论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比少务更出色,更挽救不了樊室国的命运。巴原迟早将一统,而恢复巴国的绝不会是樊君,所以樊翀干脆趁早放手,避免成为亡国之君。
很多人这么说,其实都是事后聪明。只有樊翀本人清楚,自己当时是真的放下了,也真的不在乎那国君之位,原本他当上国君就是莫名其妙。有很多事情,其实看明白并不难,但真想做决定却不容易。
樊翀早就清楚自己身为国君比不了少务,而巴国恢复一统是大势所趋,但直到与彭铿氏大人相识,他才真正地放下,做出了早就想做的决定。
巴原上也有很多人议论,少务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得到了彭铿氏大人之助,甚至还有“得虎煞者得巴原”的说法。
樊翀身为大成修士,也曾是一国之君,同样很清楚事实绝非如此。就算彭铿氏大人从未出现过,最终一统巴原的恐怕还是少务,只是过程会有些不同。人们真正应该思考的是,少务为什么会得到彭铿氏大人的帮助,而不是他人有此幸运。
樊翀当年初见到彭铿氏大人时,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感慨,如此人才为何不能为他所用、为何不是自己先遇到?但是闪念之后,樊翀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少务当年并非巴君,只是巴室国的公子之一。而彭铿氏大人当年来到巴原,所见到的第一位国公子可不是少务,而是相室国公子宫琅;所见到的第一位君女也并非少苗,而是相室国君女宫嫄。结果又怎么样呢,宫嫄让他给踹了,宫琅让他给宰了。
就算在巴室国诸公子中,彭铿氏大人首先认识的也是仲览、谷良与会良,他们都有比少务先结交彭铿氏大人的机会,那么这三位公子后来的下场又如何呢?樊翀一路上想着这些事,到达了巴原东北境最边缘的定风城。
以定风城为中心,樊翀调集了周围总计五座城廓的精壮劳力,并将各城廓的守备军阵都带到了蛮荒边缘的群山脚下,选择了一片合适的地点,伐木、垒土、开沟壑、引泉流、筑寨墙、建房屋,平整出一大片营地。
看这个营地的规模,足够可以建造一座城廓了。樊翀用以进入蛮荒修路的精壮劳力就达两千人,跟在后面运送各种物资、留在营地里提供各种后勤保障的民夫近万人,可以说把五座城廓的主要劳力和库廪物资都给抽空了。
那么这五座城廓也得维持日常运转,所以还要从外围更多的城廓中调集钱粮物资以补充。发动一场大型战役的规模也不过如此,一般人还真指挥不了。
樊翀调守备军阵到边荒,主要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建好营地,他并没有等两千精壮劳力都到齐,先集合数百人便开始了工程,后续大批人员则陆续到来。在蛮荒中开道筑路异常艰苦,总是会有人受伤,繁重的劳动也不能持久,需要定期轮换补充。
樊翀在周边各城廓辖境内采取的政策是三丁抽一。每个部族三分之一的青壮都必须赶来,首先算作服国中劳役,超出劳役部分可抵赋税,再超出部分可获得城廓的钱粮补偿。
离边荒营地最近的大部族是青叶氏部族。青叶氏族长狐白率领族人来到后,很惊讶地问樊翀道:“令贤君来此只是为了打通道路,为何建造这么大的营地,动用如此多的人力,将路又修得这么宽敞平整?窃以为并无必要。”
令贤君,是樊翀刚刚获得的十爵封君之号。樊翀淡淡道:“奉君命迎接中华天使,怎可怠慢?青叶氏乃部族最大的部族,调集民夫最为方便,狐白族长可否将族中青壮尽数派至此地?城廓可补偿青叶氏一年之粮,凡来此者,将来亦可在此定居。”
狐白族长赶紧摇头道:“我已奉令贤君大人之命,族人三丁抽一,人已尽数带至。蛮荒筑路不知要耗时多久,若来年春耕尚未完工,族人还得留足够的人手。至于城廓调粮补偿部族,中间多有消耗,就不必了吧。在此定居,更是不必。”
奉命的各部族当然有偷奸耍滑的,比如青叶氏虽然不敢在人数上做文章,但来的并非都是最精壮的劳力。
樊翀建议狐白族长把壮劳力全部派来,其实是好意,因为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一个大部族,这么做也是最省事。若是影响了部族中的生产,樊翀已经答应了由城廓做出补偿。
可是狐白族长有自己的小心思,城廓补偿部族钱粮,哪有那么好拿的,中间可能有经办官员的克扣且不说,而且也耗时很久。
至于樊翀许诺,参加筑路的人将来可在此地定居,在狐白看来更不是什么好处。这里不过是为了修通道路而建立的临时营地,在蛮荒群山脚下的荒凉之地,附近适合耕作的土地不多,要花很大力气才能造出田园,粮食产量也不会太高,谁会愿意来呢?
而且假如族中的壮劳力在此定居,就等于族人的迁徙,干嘛要迁到这个荒凉偏僻的地方?狐白族长简直怀疑樊翀是想为难自己。
而樊翀可没有为难狐白的意思,只能暗叹这位族长只会小算计,却没有真正的眼光。如今这里只是一片边荒营地,看似并不适合迁徙定居。可是很多人却没有想到,当巴原与中华腹地的道路打通后,这里必会成为边关驻防以及通商往来的重镇。
无论是从军事角度还是从经济角度看,这里将来也必定会出现一座城廓,其城主将会成为巴国地位最重要、最富有的城主之一。假如此地居民以青叶氏部族为主体,那么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青叶氏的族长被任命为城主的可能性也最大。
这样一座城廓是迟早会出现的,就看是主动去建造,还是随着历史的推移,待这里逐渐发展成集市、大寨、然后国君才意识到应该要建造城廓。所以樊翀开辟的营地,就是按将来建造一座城廓的规模了。
青叶氏的族长既然没有这个眼光也就罢了,同样的话,樊翀对附近好几个大部族都说过。有的部族在又派了更多的壮劳力来协助,至于在族人此地定居之事,倒是没放在心上。樊翀心中有数,倒也不去点破将来的好处。
樊翀紧急征调集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去修路,很多人也感到不解,因为完全没这个必要。反正崇伯鲧大人已经在修路了,那边修的路越长,这边便可出力越少、越划算。须知路越往蛮荒深处延伸,后勤保障以及辎重运输就越难供上,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樊翀完全可以为巴国省点钱粮劳力,可是他既要保证这条路的通行规格,也要尽量往蛮荒深处修得更远,简直是在和崇伯鲧大人“抢”。
有些事情,筑路的民夫以及各部族的族长、甚至各城廓的城主都看不明白,樊翀却又不好直接说出来。他修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巴原与中华之地的通道,也意味着巴国国境线的延伸!(未完待续。)
070、迎天城(上)
崇伯鲧从他的部族领地往巴原方向修筑的那一段路,巴国在将来是没有管辖权的。如果巴原这边不修路,那么最终的边境关防就只能设在道路出口处了。
而少务派樊翀以举巴国之力修通的这一段,那就是巴国的地盘;两边同时修建的道路汇合之处,将来就是巴国在东北境最远的边境关防所在。
巴原想在这条路的沿途设立关隘、驿所、寨堡,组织民众迁居、派军阵驻守,狩猎、开荒、采集各种物产,也只能在自己所修通道路的这一边进行。
虽然目前来看只是一条道路,蛮荒深处还没有什么值得占据的地方,但在将来可就说不定了。道路两旁皆是此前未知之地,肯定有些地方适合开发经营,因为有路可达了。
樊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这么做,就看少务能不能明白了。假如少务没那个眼光,反而责怪樊翀付出的代价太大,那么樊翀也就懒得再管闲事。但是少务并没有干涉樊翀,就是让他全权负责、尽管放手行事,并给足了一切条件支持。
其实虎娃建议少务,由巴国官方派樊翀带着两位妖王赶紧去修路,就有这个意思,而少务当即就反应过来了。但在朝堂上公开说的话,将来都有可能传到崇伯鲧与中华天子的耳中,所以有话不好明说也不必明说,只说是为了更恭谨地迎接中华天使。
樊翀可不像崇伯鲧那样,能有两条九境蛟龙开道,但他征调了巴国这么大规模的人力物力,也有两位妖王持神器斧头开路,加之靠近巴国这边的地势更佳,所以进度比崇伯鲧那边更快。
哈洽和善吒只负责将前行的道路打通,按照规划好的路线,砍伐树木、开凿山石、填平沟壑,至于整固路基、夯实路面,修造出一条可容两辆车错行的平整道路来,则由后面跟进的两千精壮劳力负责。
这并不是普通的山中野径,不仅是打通了就行,路基必须造得足够坚固,路面也必须足够宽敞平整,路线的选择还要尽量考虑坡度缓和,并最大程度地避开洪水、泥石流、山体塌方等自然灾害的影响,走得当然不可能是直线。
樊翀用了三个月时间,道路在蛮荒中向前推进了近三百里,终于和崇伯鲧大人的队伍汇合了。崇伯鲧同样也修了近三百里路,但他却比巴原这边多用了三个月,可见那边的工程更难,也可见樊翀不惜代价抢出来的进度。
将拦在面前的一片参天巨木连根移除,再将树坑填平,走上一道高坡,樊翀终于望见了崇伯鲧大人的队伍,不禁吃了一惊。
崇伯鲧身为中华天使,带着从帝都派来的仪仗卫队,还有族中三百名精锐壮士,可以想象其威风气派。但是眼前的这群人,看打扮简直像一群逃荒的难民。几乎所有人都拿着伐木、凿石、铲土的工具,满身泥泞、衣衫褴褛。
队伍中只有两人例外,是最前面两位彪悍的勇士,他们穿着火红色的衣裳、金色的长靴,身上不仅一点泥都没有,连头发上都没有一丝灰尘,往那里一站,无形中自有一股威压气势,显得卓尔不群。但樊翀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他俩,而是走在队伍中间的一条大汉。
假如樊翀见过伯羿,或会感觉这大汉的气势与伯羿有一拼,但又有很大不同。看其的形容,年纪约在四旬左右,身高丈余,裸露的双腿和双臂肌肉虬结,身材极为雄健,但他的打扮简直就像一位民夫。
樊翀是在秋收后开始修路的,过了三个月,如今的季节已是深冬,那汉子上身却只穿着一件无袖的毡布上衣,前襟敞着,用一根绳子扎在腰间,衣服上有很多地方已经磨破了,浑身沾了很多泥,头发也很随意地挽起,以葛布包住扎了一个髻。
大汉手中拿着一柄大铲,赤着脚没有穿鞋,看他敞开衣襟的前胸上体毛甚重,可是沾满泥土的小腿上却是光溜溜的。巴原上很多村寨中的农夫都是这样,他们平时不穿鞋也没有鞋,脚底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而小腿上的体毛在劳作中都给磨光了。
但这大汉却不可能是普通的民夫,他虽然收敛起了神气,可是身边那两位红衣壮士,却显得只是陪衬的侍从,再看在场其他人的神色,明显就是以其为尊。樊翀感应不到一丝修士特有的神气波动,这同样也意味着他根本看不透这大汉的修为。
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太乙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来到近前介绍道:“樊翀大人,这位就是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崇伯鲧大人,这位就是前来迎接您的巴国国使、令贤君樊翀大人!”
那看上去像农夫似的大汉,果然就是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听见太乙的引荐,崇伯鲧将手中的铲子放下,举步之间虽然没换装束,但浑身上下已是一尘不染,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度、尽显中华天使威严,神情却显得很谦和。
未等崇伯鲧开口,樊翀已伏地行礼道:“巴国国使樊翀,奉主君之命,率众筑路至此,迎候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
樊翀的应对很从容,但他身后一起伏地行礼的众随员却惊讶万分,虽然不敢乱说话,但心中难免嘀咕——这就是中华天使吗?衣甲鲜明威风凛凛的仪仗卫队在哪里、由蛟龙驾驭的轩辕云辇又在哪里?怎么穿着这么破旧的衣服、甚至连鞋都没有?
轩辕云辇已被崇伯鲧收起来了,而那两条九境蛟龙,其实就是那两位红衣壮士,它们以蛟龙之身化为人形,当然可以一尘不染。至于仪仗卫队,就在崇伯鲧身后那帮像难民似的汉子中,别看他们的打扮像难民,可精气神绝不亚于巴原上最精锐的军阵。
崇伯鲧为何会光着脚,连腿毛都给磨光了?因为这条路就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两条九境蛟龙化出原身在前面开出道路,崇伯鲧就紧跟其后,每一步落下,脚底就带着一股大法力将地面夯实,后面的人跟上来继续修筑,他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近三百里。
像他这样走路,什么鞋也穿不住啊,一步就给跺碎了,还不如光着脚呢,而再好的衣服,恐怕用不了多久也得给磨坏了。
至于中华天子所派的百名仪仗卫队,原本倒是衣甲鲜明,可是他们看崇伯鲧大人都亲自筑路了,所带的族中三百壮士更是如此,也不好意思就列队看着呀,想摆威风更是没人看。
所以那些仪仗卫队也将衣甲脱了,连同做礼仪用的兵器一起都放在了牛车中,换上了普通的装束一起修路。他们皆是精锐战士,至少都有二境修为,当仪仗主要都是挑身高力壮、模样又好看的,在这种场合也成了重要的壮劳力。
天子所派的仪仗卫队可吃了苦头了,以往跟随别人出使,走到哪里都是威风凛凛、引民众围观赞叹,可如今却行走蛮荒,脱掉衣甲拿起各种器具做起了苦力,但有苦也不敢言,崇伯鲧大人尚且亲力亲为,以他们的身份又能说什么呢?
崇伯鲧的修为不仅樊翀看不透,就连太乙也看不透,但至少应在那两条九境蛟龙之上。
轩辕天帝留下的云辇共有三辆,由五条不同颜色的蛟龙拉的云辇是天子所乘,另外还有两辆是中华天使车驾。卢张上次带到巴原来的是青龙云辇,两条青色蛟龙被神器索环控制。
那两条青龙名叫甲青和乙青,在四百多年前战败被俘,轩辕天帝罚它们服五百年的苦役后方能脱困。卢张一路上不敢松开它们,因为神器索环一收,那两条青龙就难以驾驭。
今日崇伯鲧所乘的是赤龙云辇,拉车的两条蛟龙名叫丙赤与丁赤,崇伯鲧却将控制它们的神器索环给收了起来,好让它们尽显神通用以开路,丝毫不惧两条蛟龙会趁机逃走。而丙赤与丁赤在崇伯鲧面前也是老老实实,别说逃走,就连做苦力偷懒耍猾的心思都不敢有。
由此可见,崇伯鲧想收拾这两条九境蛟龙很轻松,所以不怕它们动什么歪心眼,也根本不需要借助那神器索环来控制。
既有如此修为,就算一步步以大法力踏实道路,其实也可以片尘不沾,但崇伯鲧并没有刻意讲究那些,他既带领随从亲自修路,那么就是这副样子,属下看见了不仅不敢轻视,反而会更加心悦诚服。
如今道路已通,崇伯鲧大人当然不能就这个样子进入巴原,其属下也得重新梳洗换上装束,好好休整一番才能继续出发。樊翀考虑得很周到,早就做好了准备。
樊翀几天前就清楚,会在今天这个位置迎上崇伯鲧,所以放慢了开路的进度,在不远处寻了一处平缓的山谷,已修建了一个临时的营地。前方就是将来巴国的边境关防所在,那么这片山谷很适合做为军阵戍守的营地,同时做为来往商队在途中歇脚的驿站。(未完待续。)
070、迎天城(下)
崇伯鲧的队伍前行不远,便到达这个临时营地休整。营地中早就准备好了美食、帐篷,甚至引山泉烧好了热水。等沐浴更衣之后次日再出发时,众人皆眼前一亮。
崇伯鲧大人已换上了中华天使服饰,邀请樊翀与太乙同乘由两条火红色蛟龙所拉的轩辕云辇,车后有衣甲鲜明的卫队持仪仗随行,卫队后又有三百名身着皮甲、精神抖擞的部族勇士,再后面跟随着百辆牛车组成的车队。
轩辕云辇本可以飞上云端,但这是一支使团队伍,所以云辇还是走在樊翀刚刚修通的道路上,两条蛟龙拉着车贴地缓缓飘行。樊翀所率的民夫以及军阵,此时掉转头在前方开道,沿途已择地修建各处驿所和临时营地,以供天子使团每日休息,终于将崇伯鲧大人迎入了巴原。
……
当樊翀在蛮荒深处见到崇伯鲧时,巴君所派的第二位国使学正大人西岭也到达了定风城。为何还有第二位国使呢,这是最高规格的礼数,讲究“三迎”。
首先派一位使者筑路三百里迎接,道路汇合之处也是巴国将来的国境线;再派第二位使者到如今的国境线上等候,并护送崇伯鲧前往巴都城;到了巴都城外,国君还要亲率群臣出城相迎。
当初卢张并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因为卢张是奉丹朱之命自己着急忙慌闯进来的,少务事先毫无准备。如此高的规格,也不仅仅是因为崇伯鲧是中华天使,更因为崇伯鲧本人的身份也足够尊贵,他很可能会成为帝尧之后的下一位中华天子。
崇伯鲧的身份如此敏感,很多人希望他能顺利完成使命,但也有不少人甚至不想看到他活着回去,所以巴君迎接崇伯鲧的护卫工作不敢有丝毫疏漏。
护卫力量有多强且不论,但仪式安排上不能出任何问题,少务就是按照中华礼数中迎接天使的最高规格来接待的。巴国群臣中谁最懂中华礼制,当然是曾经的侯冈,如今侯冈已离开,余者就是曾与侯冈共同主持学宫事务多年的西岭。
西岭带着仪仗卫队,还有不少车的日用器具物资、大批的仆从,甚至还有很多工匠,队伍浩浩荡荡先行抵达定风城。边境一带各城廓官员都聚集到了定风城迎接西岭,而西岭只打算在城廓中暂时落脚,人员经过数日休整恢复最佳精神,接着就要向边境的营地开拔。
各位城主皆劝阻道:“边荒营地为筑路而草建,条件简陋得很,不如就将迎候的地点设在定风城中,诸般礼仪也更好安排。西岭大人更可好生休息一段时日,让我等好生招待。”
西岭虽与樊翀同为君使,但处境却有微妙的差别。樊翀来的时候,各城廓城主对他的态度十分恭谨,公事公办丝毫不敢违命,但私下里也绝不敢与之亲近。因为樊翀是故国退位之君,假如在公事之外的私人场合与其走得太近,恐引人非议。
倒是各部族民众对樊翀的感觉甚为亲切,同样也是因为樊翀曾是他们的国君,而且素有贤君之名。这一方面是樊翀为国君时确实做得不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樊康这个脑残的暴君做衬托,使他在樊室国故地民众中很有号召力。
西岭的情况恰恰是反过来了。原樊室国民众对他并不熟悉,但各城廓的官员都想私下里拜见交好。西岭的爵位当然比不上樊翀,可他是真正掌握大权、深受国君器重与宠信的重臣,并且是代表了彭铿氏大人朝中的势力。
西岭难得有机会跑到这一带的边境城廓来,各城廓众官员怎能错过,在很多人看来,招待好西岭大人甚至比迎接中华天使更重要。
西岭心里着实觉得腻味,但还是满面春风道:“感谢诸位大人的好意,但诸位若是真想与我交好,还是助我恭谨完成使命。按照中华礼制,迎候天使应在国境线上。”
定风城城主又说道:“往东北原是蛮荒,并未设国境关防,定风城便是边境城廓,在城中迎候也不违礼数。我等皆知西岭大人恭谨国事,也是想将诸般事务安排得更好,在城廓中诸事更方便,亦无什么不可。”
西岭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未设国境关防,那就在往日辖境边缘迎候,令贤君大人已建营地。若说条件简陋,那就尽力让它不要简陋!我带了这么多器具物资、随行仆从,甚至还有大批工匠,你们以为是来干什么的?
不仅是我这位国使,各部族长也已在营地等候,定风城城主也必须到场。我来时已通知沿途各地城主,都必须在辖境交界处率众迎候。你等有功夫在定风城招待我,还不如赶紧组织人手随我去建造天使行营。”
……
樊翀护送崇伯鲧走出蛮荒,发现先前的营地已经大变样,抢修了一批高大坚固的建筑,装饰与布置的器具皆极为华美。西岭大人已在此地迎候中华天使,并给崇伯鲧的使团成员配备了专门侍奉日常生活的仆从。
西岭不仅要护送中华天使回巴都城,还带来了少务最新的君命,任命樊翀为城主,就在此地建造一座新城廓。此城为迎接中华天使所建,并感谢崇伯鲧大人打通了由中华之地进入巴原的道路,故此命名为迎天城。
接下来就要到春耕时节了,道路修通后原本就可将从各部族抽调来的劳力放回,但因为新建城廓的命令,那两千精壮劳力以及近万民夫仍然留在了营地中。包括樊翀抽调来的各城廓守备军阵,也就地驻防接受他的指挥。
这些人的任务不仅是修建城廓,更要养护道路,并在沿途设驿镇值守。路并不是修通了便一劳永逸,每年都要维护,最新的国境线上还要设边境关防,有驻军的哨所。在巴国这侧的三百里道路上,每隔三十里便寻合适指出于路旁设驿镇。
这些工作都要由樊翀来主持,恐怕要用好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但是征集来的民夫不能几年都不回家呀,樊翀又下了两道命令供他们选择。
其一是轮换,既然先前是三丁抽一,那么各部族将主要劳力就分成三批轮流派至此地,巴国将给予钱粮补偿。其二就是举家搬迁居,将来就在迎天城定居,如今已经开始了户册登记工作。
那位青叶氏的族长狐白也不算是糊涂人,此刻已然反应过来,樊翀当初给他的那个建议意味着什么,但时机已错过,不禁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就把所有青叶氏族人都带派来了,哪怕是老弱妇孺修不得路,也可以营地中做很多其他的事情。
樊翀的身份是十爵封君,只是兼任城主,他当年连国君之位都让出去了,也不可能久居城主之位,待迎天城正式建成、诸般事务都安排妥当之后就会离去。那么下一任城主是谁呢?就应该是当地居民中最大部族的首领,而且也需要樊翀来推荐。
狐白族长这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樊翀大人就是要让出力最多的部族得到最大的好处,可惜他没有提前看透道,悔郁交加,从此一病不起。
不提狐白族长病倒了,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也在心中暗赞巴君少务。天子帝尧只是派他出使巴原、册封三位国君,却没有要求他怎样到达巴原。崇伯鲧于蛮荒中修路,就这么一步步走进巴原,是他自己的决定,也用不着通知任何人。
巴国这边得到消息后,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人力、物力,很快从巴原方向修通了另一条路与他汇合,两个方向各修了近三百里,而且巴国方面只用了三个月,这已令他非常意外了。
要么是巴君很有眼界与远见,要么是他背后有高人点拨,或二者兼而有之。因为那位最近在中华之地扬名的彭铿氏大人,事先已派太乙来与他协商路线,想必彭铿氏大人就是那位提醒与点拨巴君的高人。
待崇伯鲧见到西岭时,也看见了为了修路所建造的营地,更听见了巴君少务就地建造迎天城的君命。为迎接中华天使的到来,就地建造一座城廓并命名为迎天城,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礼数了,给足了崇伯鲧以及天子帝尧的面子,还会受到中华各部的赞誉。
少务赚的可不仅是面子,也不仅为了搏得崇伯鲧以及天子帝尧的好感,这座城廓对巴国而言更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就算现在不修建,将来迟早也得修建。少务提前看到了这一点,就此机会顺势把将来的问题都给解决了。
每个人的眼界不同,看到与想到的事物层面便不一样。能在三个月内修出那一条路,应当也能在三年之内建好这座迎天城廓。这不仅反应了国君本人的远见,更反应了巴国的国力。
国君仅仅有眼光还不行,国家还得有相应的实力才能做成事情。而且空有国力亦不够,还得具备官方的组织能力、拥有才干的得力官员、富有效率的政令实施体系。这些在崇伯鲧刚到巴国时,都已经看见了。
崇伯鲧自忖就算和少务换个位置,恐怕也很难比这位巴君做得更好了。
不仅是崇伯鲧赞赏,樊翀也是暗暗感慨不已。假如换成当年樊翀执政时的樊室国,遇到了今日这样的事,樊翀当然也想这样安排,却不可能做得到,这就是少务治下的巴国。(未完待续。)
071、水火不容(上)
虽说要在巴都城等候崇伯鲧的到来,但虎娃并没有住在城内的府宅中,暂时和玄源一起回到彭山幽谷。这一日,夫妻二人正在竹林间的水潭边说话,玄源道:“少务将驻守国都的精锐野战军阵都派出去护送崇伯鲧大人了,看样子是不想出一丝差错。”
虎娃笑道:“崇伯鲧的身份太敏感,若无意外,很可能成为下一位中华天子,想必也有不少人不愿意看到。但以崇伯鲧之能,其实根本不需要巴原上的军阵来护卫,少务只是不想让人挑出错处,显示他毫无疏忽之诚意。”
玄源:“刚刚接到太乙传来的消息,他竟也看不透崇伯鲧的修为,但据他判断,那两条九境蛟龙丙赤与丁赤,加起来恐也不是崇伯鲧的对手。那么咦夫君你看,崇伯鲧的修为又如何,是否也是一位真仙?”
虎娃沉吟道:“依我看,很有这种可能。此人的神通法力,说不定能与伯羿大人相当,只是他在中华之地的声名,却不以此为显。”
玄源:“有这么夸张吗?”
虎娃:“你可知中华之地诸部权贵中,流传有四大战神之说?”
玄源:“四大战神?我当然不知,夫君从未曾对我提过。”
虎娃:“此番斩化身远游,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不可能无论巨细都已向你讲述。中华之地四大战神的传言,是我在帝都平阳闲游时偶尔听闻的,以伯羿居首,崇伯鲧次之……”
中华之地四大战神,指的是四位实力最强大的战将,这个说法只在中华高层权贵间私下流传。第一当然是号称英雄无敌的伯羿,其二就是崇伯鲧,其三是重辰部君首吴回之子禄终,其四是共工部君首帝江。
玄源惊讶道:“重辰部君首吴回之子禄终?我记得你刚进入中华之地时,所到达的第一个村寨、所遇见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杀了重辰部君首之子少甲辰。那少甲辰是个废物,竟会被一帮奴民所杀,且是自己找死!那禄终有何战绩,竟被列为中华四大战神之一?”
虎娃苦笑道:“我当时也不了解这些情况,后来才听说,重辰部君首吴回有二十多个儿子,其中出了一个废物也很正常。禄终的年纪,其实比少甲辰大了六十岁,他是吴回次子,近年来已掌握部族大权,迟早将接任君首之位。
自古以来去南荒斩杀大凶的勇士,可不止伯羿一位,这既是英雄义举,也是搏名望之事。据说三十年前有一位地仙企图斩杀修蛇,结果被修蛇一尾巴抽成重伤仓惶北逃。修蛇震怒之下离开了领地,渡云梦巨泽追击而至。
那人恰恰落到了重辰部的领地中,结果把修蛇给招来了,假如修蛇登岸,就算无意伤及旁人,恐怕也会造成大祸。结果禄终站在云梦巨泽北岸出手,将修蛇给赶了回去,你说他厉不厉害?”
兄弟俩竟会差了六十岁的年纪,在那个年代倒也并非不可能,这要看他们的父亲是否长寿且身体又足够健康。禄终和少甲辰当然不是一母所生,少甲辰是吴回最小的儿子,吴回八旬之后方得此子,难免骄纵亦疏于管教。
禄终可不一样,他是吴回在壮年时便着重培养的继承人,如今虽然尚未成为君首,但早已渐渐掌控部族事务。
玄源微微皱眉道:“那奔流村族人杀了少甲辰,而且当时你也在场。禄终既是此等高手,恐怕总有手段能查清楚,夫君也须小心了。”
虎娃淡淡一笑:“少甲辰非我所杀,而是死于奴民之手。奔流村族人尚且敢动手宰他,我这个见证者又有什么好怕的?”
玄源不再谈这个话题,又问道:“禄终有此战绩,那么帝江呢?”
虎娃:“共工部与重辰部是世仇,数百年来多有冲突,有中华天子居中调停压服,才没有起正式的大战。可是私下里禄终曾三次约斗帝江而不胜,亦可见帝江其战力之强。帝都中亦有传言,当今中华之地四大战神,可比当年之蚩尤。此说虽有些夸张,但至少伯羿大人较蚩尤亦相去不远。”
共工部原是末代炎帝榆罔的臣属。而重辰部的祖先重黎则是颛顼帝的重臣,因此又称重黎部,它们是中原以南两个最重要、最强大的部族联盟。
民间流传的神话“绝地天通”,讲的就是颛顼帝派两位天神“重”与“黎”断绝了天地之间的通道,也有人说是一位天神“重黎”将天地间的道路截断了。而实际上重黎就是一个人,他是重辰部的祖先,还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封号——祝融。
在炎帝时代,祝融就是一个封号,代表着一个强大的部族,其先祖在传说中号称燧人氏,其则君首世袭“火正”官职。
火正这个官职最初是祭祀礼官,掌管天下火事。人类自从学会了用火,才逐渐走向文明社会,在虎娃所见过的很多原始部族甚至妖族村落中,至今仍保留着崇拜与祭祀火的习惯。
人类社会的生活离不开火,加工食物、炼制陶器,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后世史学家将人类从原始社会走向文明社会的过渡,划分石器时代与青铜时代,是以发掘的上古遗物中有代表性的器物命名。
但实际上如不仅是看残破的遗迹,而是还原当时的生活场景,人类逐渐走出蒙昧时代,实际上是伴随着对火的运用。学会了生火驱赶猛兽、加工食物、照明取暖,代表了智慧的光辉被点亮,就像无边黑暗中的那盏灯光。而陶器的出现,则是逐渐走向文明社会的标志。
火正这个官职最早主持祭祀,后来逐渐又演化为管理世俗生活。到了如今,掌管国中祭祀的是历正宫,天子朝中早已不设火正,但祝融这个封号却被重辰部君首继承。
至于“共工”与“祝融”一样,是另一个赫赫有名的封号。在炎帝时期代表着另一个强大的部族,其君首世袭“水正”官职。
人类脱离蒙昧蛮荒、脱离原始的狩猎采集,不再像野兽那样生活,也离不开与水打交道。建立村寨、开垦田园、种植作物、饲养牲畜,都需要找到固定的水源,还要总结祖先留下的经验、避开洪水的侵袭。
选择既能很方便的获得水源又能避开洪水的地方建立村寨,修筑沟渠引水灌溉与排涝,这就是农耕文明的基础。人类最初有组织的工程莫不与水有关,远行迁徙需要渡过河流,造船舶、架桥梁都需要共同协作,在协作中形成社会组织。
水正之职,掌管天下水事,其实就是管理工事,负责各种大型工程以及生产劳作的组织与实施,地位之重要不亚于火正。到了如今的年代,天子朝中亦早无水正之职,但共工这个封号却继承了下来,同时还是一个部族之名。
重辰部与共工部,仅看他们的君首所拥有的封号,就显得水火不容,而实际上的关系也确实如此。他们的领地位置都在中原以南、大江北岸,重辰部居西、共工部居东。
这两个强大的、互相之间有矛盾的部族联盟领地相邻,又在相对偏远的位置,不能说不是中华天子有意为之,形成了一种制约关系,从而谁也不会对中华腹地造成威胁,同时也是镇守南荒的一道屏障,使九黎诸部难以再作乱。
但如今的形势又有了微妙的变化,天子帝尧派丹朱南巡,首先经过的是共工部的领地,居然将共工部拉拢为盟友。所谓盟友的意思,就是在将来天下各部君首共推天子时,他们支持的人选应是丹朱。
后来丹朱又去了九黎之地,收服九黎完成了结盟,过程就不必多说了,虎娃已亲身经历。听完这些涉及远古传承的复杂背景,玄源又微微皱眉道:“丹朱能与九黎结盟,过程我已知晓。但是共工部又为何能成为丹朱的盟友呢,难道是重华大人之智?”
玄源虽没有见过重华,但听虎娃的转述,亦知此人绝不可小觑。虎娃却答道:“我听说共工部与丹朱结盟,可不关重华大人什么事。
重华大人亦是颛顼后裔,就冲他这个身份,共工部也不会有好感。我后来听到的传闻,帝子丹朱到达共工部时,重华换了仆从的装束甚至根本就没露面。
其君首帝江自许无敌,又久闻伯羿之威名,觉得有些不服气,于是想与伯羿大人赌斗。结果就不用说了,当然是帝江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于是就成了丹朱的盟友。”
玄源只得苦笑道:“这位帝江,倒是位好勇斗狠之人,碰上伯羿活该被收拾他,但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就是这样决定了,倒令人颇感意外。重华虽未露面,但未必没有参与谋划。”
虎娃:“我也是这么想的。”
……
中华天使崇伯鲧在西岭大人的护送下到达巴都,巴君少务率群臣出城三十里相迎。无论是樊翀还是西岭,事先都不知少务等三兄弟宴席上商量好的事情。崇伯鲧同时看见了虎娃和盘瓠,又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不禁大感意外,同时又惊又喜。
这三位即将受册封的国君竟能凑到一起来迎接他,不仅是给足了面子,同时也透露了很多重要的信息。话不必明言,就让崇伯鲧以及此事背后的天子帝尧、重华等人自己去琢磨吧。(未完待续。)
071、水火不容(下)
巴君受封的仪式非常盛大,按照自古传统本应筑高台祭天、遥拜中华天子,少务虽尽足了礼数,但某些方面还是坚持了巴国的传统。他没有另筑高台,就在王宫前的广场上、那建木大阵所在处举行典礼,还有另外两位国君虎娃和盘瓠到场观礼。
崇伯鲧没想到此行会这么顺利,对这三位国君的印象当然也非常好,册封巴君之后,他就要赶往北荒中的山水城册封山水君,少务和虎娃也将随行。
盛大的典礼结束后,少务设私宴款待崇伯鲧,地点就在王宫的后花园里,上次兄弟几人喝酒的地方,但列席者只有虎娃和盘瓠。就连内侍与宫女都被打发走了,他们自斟自饮,而少务亲自给崇伯鲧倒酒。
这么做显得很随意,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手段,但要看对象是谁。少务当然已经搜集了有关崇伯鲧的各种情报,这位天使大人是光着脚满身泥走过蛮荒的,并不太在意什么排场。
因为九黎以及凉花川之事,崇伯鲧当然也听说了虎娃的大名,在席上向虎娃敬酒,并问起了他们三位怎会凑到这里?
虎娃倒也没什么隐瞒,伴随着仙家神念,他对崇伯鲧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从自己走出北荒、刚刚来到巴原时开始,然后是武夫丘上五兄弟结义,再后来少务统一了巴原,在这个过程中又伴随着山水城与仙城的出现。
只是描述事情的经过,并不带着自己的评价与观感,但崇伯鲧已经完全明白了,今日为何会有眼前的场景,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走运了。
崇伯鲧就算是坐着,个子也比众人高出半个头,在私下的场合衣着很朴素,没有什么多余的纹饰,形容像一位寻常的壮汉,但其气度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的话不多,主要是听少务等人在说,仿佛是讷于言辞。
虎娃却很清楚,拥有九境地仙修为,就没有什么凡人眼中擅长或不擅长的事情,比如下棋吧,就算第一眼不会,在定境中推演便可以学习多年,而在他人看来只是片刻而已,很快也就精通了。崇伯鲧讷于言辞,只能说此人不好逞口舌。
以虎娃之能,同样看不透崇伯鲧的修为,只得在心中暗暗感叹。他当年斩杀白煞之后,曾有一种放眼天下已无敌之感,可是后来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感觉自己修为尚浅,在修行的道路上还差得很远呢。
论修为境界祸神通法力,虎娃总能遇到比他更高的人,比如南荒中的好几位妖邪,更别提斩杀妖邪的伯羿了。除了伯羿,可能是已历天刑的真仙,他又遇到了句芒、旱魃、恒娥与崇伯鲧等人。
人要到了某种境界之后,才会拥有某种经历、接触到某些事物,否则连打交道的机会都没有。其实虎娃也大可不必自轻,他接触到的这些高人,在世间皆是很罕见的存在了。
酒到酣处,崇伯鲧看着三位国君突然开口道:“我听说彭铿氏大人曾为巴国学正,却多年未曾履足学宫。第一次去学宫时事时,是从巴都城外微服而至,却在路边食肆中偶遇一学宫弟子名为庚良,无端受其欺压。
彭铿氏大人以此为机,整顿学宫;巴君亦以此为机、整肃国中风气。是否有此事,不知传闻与事实相去几何?”
崇伯鲧连这件事都知道?也许是在来的路上听说的,也许是从卢张搜集的情报中了解的。虎娃答道:“确有此事。”同时发送了一道神念,向崇伯鲧展示了详细的过程。
少务则端杯道:“此事发生在本君治下,实在惭愧!也要感谢虎娃师弟当年之举,令我意识到一统巴原后,国风亦当整肃清明。”
众人在酒席上的称呼很有意思,崇伯鲧称虎娃为彭铿氏大人而非仙城君,因为这是在巴国王宫中,且虎娃确实有这个封号,更因为虎娃尚未正式受册封。而少务却不好给虎娃别的称呼,叫师弟倒是最合适的。
少务也在心里犯嘀咕,不知崇伯鲧为何要提起这件事,他在巴原上有很多丰功伟绩可以说嘛,而庚良之事却没什么光彩可言。难道中华天使要趁机在属国之君面前立威,想找找茬啥的,如此显得他的地位更尊贵重要?
崇伯鲧又问道:“数年之后,国风整肃得如何?”
这让少务很难答啊,实际上是问他将巴国治理得怎么样,自吹自擂当然不好,但也不能说自己治国无方,这位巴君只得沉吟道:“不敢自夸已达虎娃师弟所称的无为,但亦有所成效。”
崇伯鲧却仿佛丝毫不在意少务是否难堪,又追问道:“自从此事之后,巴君从未离开过都城一带,又从何处得知整肃国风之成效?”
这怎么答呀,是坐在大殿上听群臣说的,还是私下里得到各地采风官的奏报?但崇伯鲧好像没有让少务回答的意思,紧接着又说道:“我倒是有个建议,我等四人微服而行,就似当年彭铿氏大人之举,让仪仗车驾走在前面。”
少务愣住了,举起的洒刚刚沾唇也忘了喝下去。以崇伯鲧的身份,他所谓的建议其实就是要求,巴君很难拒绝,可是这个要求也太过分了吧?
少务接连派出两位国使,将崇伯鲧从蛮荒深处迎到巴都城,沿途护卫安排得小心翼翼,不敢出丝毫疏漏。不论这种护卫对崇伯鲧这位高人有何意义,但少务都要尽好自己的责任。可是现在倒好,崇伯鲧居然要求微服私行,还把他们三个也一起叫上了。
少务愿不愿意答应、又敢不敢答应,这仿佛都是崇伯鲧对他的考教。少务倒不便擅做主张,只是看了虎娃一眼。
虎娃则笑着点头道:“君子应居其实而不处其华,我认为天使大人的提议很好,你们二位又如何看呢?”
少务当即亦点头道:“我愿随天使大人微服而行。”
盘瓠鼓掌大笑道:“好好好,太好了!自从离开武夫丘之后,我们兄弟就没有这样出去逛了。”
以崇伯鲧和少务的身份,出门一定要考虑到安全问题,可是虎娃并不担心。少务和盘瓠且不说,以他和崇伯鲧的修为,其实不需要那些护卫,也自能保证少务的安全。那些衣甲鲜明的仪仗卫队,只是宴席上做样子摆出来的菜,没人会真的去吃。
少务若真想看看如今的巴原在他的治下是何等风貌,顺便还能出门行游,那就不要与崇伯鲧一起坐在轩辕云辇上。但是仪仗卫队和轩辕云辇还是有必要的,那代表了中华天使和巴君的威严,就走在前面吧,他们换上普通民众的装束跟在后面看热闹就行。
两天后,中华天使离开巴都城前往山水城,而巴君随行。队伍中有天子帝尧派来的仪仗,还有巴君的护卫,衣甲鲜明浩浩荡荡。那轩辕云辇则由两条赤色神龙拖曳,浮在十丈高的半空,飘行于仪仗卫队的正上方。
沿途民众皆望道而拜,赞颂中华天子、赞颂中华天使,更多的人则是赞颂巴君少务之圣明贤德。那飘行在半空的轩辕云辇太夺目了,伏地跪拜的民众皆不敢仰视,想当然地认为崇伯鲧大人和巴君都在上面呢,却不知那车里其实是空的。
天使与国君的队伍过境之后,道路两旁的很多民众仍伏地跪拜,直到轩辕云辇都望不见了才起身。还很多人尾随着队伍远远地跟着看热闹,直到走出很远才返回,沿途皆是如此。而崇伯鲧、少务、虎娃、盘瓠他们四个,就混在这些人当中,自己看自己的热闹呢。
如此一来,便可看到很多平日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民众是否发自内心地自愿跪拜国君,如果不是自愿的,那么车驾走过之后,他们就会赶紧拍衣服起来,而且还会私下说出很多不好听的话。假如是那样,少务这位国君可就太没面子了。
但事实却让少务松了一口气,这些民众都是自发地望车驾跪拜良久,私下里的谈论,大多也都是赞颂他的话,还夹杂着养鸡种菜之类的邻里闲时。少务原先也有些担心,在路上是否会再遇见庚良那样的事情,但这一路走了两千里,皆是无事。
这一方面说明少务将巴国治理得很不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天使与国君的车驾刚刚过境,谁也不敢在此时闹事。
当队伍穿过高城,到达通往山水城的路口时,崇伯鲧等人回到了车驾中,而盘瓠也提前飞天赶回了山水城。因为这已经相当于到了边境,再微服私行未免是对山水国不敬,亦不符合中华礼法。
前来册封的天使应有仪仗,而盘瓠身为将受册封的国君,也应出国都三十里相迎。山水国的国都当然就是山水城,出三十里恰好就是山水关外,盘瓠率山水城中众官员以及各部族长迎候天使。山爷和水婆婆也来了,少务也终于见到了少苗,众人也算是另一番团聚。(未完待续。)
072、解脱(上)
山水城早就筑好了高台,举行册封仪式的地点是山爷亲自选的,就是当年清水氏城寨的祭坛所在。
盘瓠受册封为山水国君,虎娃在场观礼,却总有一种恍惚之感。想当年这高台所在正是青石砌成的祭坛,祭坛下有一间密室,自己就是被玄源所化的胭脂虎从密室中救出的。山爷发现了他,将其带回了路村养大,同时还带回了一条小狗起名为盘瓠。
如今北荒中已有了山水国,盘瓠成为了山水国君。身为国君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名号,而盘瓠自己做主,还是就叫盘瓠!好不好听无所谓,反正他高兴、山爷也觉得开心。
册封典礼之后,虎娃等人在山水城又待了两天,第一天是参观路村、天梁,游赏花海。所谓天梁,就是通过路村与花海村之间裂谷的那座桥。这里虎娃和盘瓠自幼生活和玩耍的地方,而如今他们都成了国君。当天晚间,山水君盘瓠设大宴款待中华天使。
所谓大宴,规模并不大,参加的人也不多,只是规格实在太高了、地方实在太特殊了,客人的身份更是不简单。
设宴的地点在树得丘中接近峰顶处的琅玕林旁,列席者不仅有山爷、水婆婆以及他们的女儿麦麦姑娘,还有少务、盘瓠、少苗、虎娃、玄源、太乙、云起、古令、贤俊,更有另一位贵客瑶姬。
除了少务,在座的只有麦麦和少苗尚未有大成修为,可她们两人也算是此地的主人。玄源并没有陪着虎娃他们微服私行,而是提前来到了山水城。云起、古令、贤俊这三位好友经常结伴行游,前段时间恰好跑到山水城来做客,正赶上了。
前段时间玄源到炎帝仙宫给瑶姬送去玗琪果,瑶姬听说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想离开炎帝仙宫去看看热闹。她感兴趣的地方并非巴都城王宫,而是与神民丘同为巴原九丘之一的树得丘,主要是来观赏琅玕琼林的。
这些人的身份却不太好排座位。照说是在山水国的地界上,应该山水君盘瓠居主,可是有山爷在,盘瓠怎会坐主座呢,于是大家都谦让中华天使崇伯鲧,而崇伯鲧又谦让瑶姬仙子坐主座。最后虎娃挥袖道:“莫分主客了,酒摆一圈,自找座位吧。”
席上有好酒,蛮荒深处的野酿,山爷不知私下珍藏了多少年了,连水婆婆都没发现,今日却拿了出来。盘瓠这位国君设宴,又有这么好的酒,菜却只有一盘,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令人不敢相信,哪有这么小气的国君大宴?
但是这盘菜绝不简单,是不死神药琅玕果,是虎娃现场亲手摘取的。
当初白煞与星耀率众闯入树得丘,禁锢了山神理清水,将此地成熟的琅玕都给摘走了,但他们并没有毁树,仍将琅玕林留在了原地。琅玕挂果成熟须百年之期,而当时留下的一批尚未成熟的琅玕果,三十年后也终于成熟了,虎娃摘了满满一盘。
如何服用琅玕果,恐没人比虎娃更有经验,他以神念将一道服食并炼化、吸收灵效的秘法传于众人。少务与少苗虽无大成修为,但服用琅玕无太大问题,至于麦麦,自有人以仙家大法力助她。
入夜后不必点灯,那琼林发出的清辉就洒落在众人身上,连盘中的下酒菜也带着粒粒光毫,众人依次隔空摄入口中服用,然后身形也散发出如月轮般的光晕。少务虽贵为巴君,但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
看着不远处在夜色中发出清辉的琅玕琼林,这是上古传说里天帝庭院里才有的景象,恍然乎并非人间。少务有些感慨也有些恍惚,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感觉盘瓠和少苗住的地方,远非自己的巴国王宫可比,他们过的日子也逍遥得多。
虎娃不经意间看见峰顶处那三尺高的石台,理清水曾经就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自从虎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理清水就从来没有动过,他仿佛永远就是那样的身姿。
此刻石台上已空空如也,虎娃却莫名觉得他好似仍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既似从未存在又似从未离开。
理清水能想到今天这一幕吗?如果他仍然能看见,又会有何感想?注意到虎娃有点走神,玄源也是目光闪烁,有意无意地看了理清水曾经端坐的位置一眼。
恰在这时,崇伯鲧突然扭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神情似乎有些诧异。随即有反应的是虎娃,他也扭头看向了琅玕丛林。这并不是仙家感应神通,就是一种莫名的直觉,仿佛感受到了谁的目光在窥探。
两人的异常反应当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山爷问道:“崇伯鲧大人,您和虎娃都在看什么呢?”
崇伯鲧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摇了摇头道:“我没看见!”
虎娃亦苦笑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他本想答“没什么”,因为确实没有任何发现,可是崇伯鲧却先答了“没看见”,他随即便改了口。以崇伯鲧的修为和身份,是不会随意说话的,“没什么”与“没看见”应该是两种意思。
麦麦好奇地追问道:“什么都没有,那为何还要看呢?”
虎娃答道:“我总感觉刚才少了点什么。”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某种误会,在场有好几人的目光又望向了那座石台,但大家都没有追问。可是虎娃说少了点什么,其实并非是指山神理清水,而就是真的感觉少了点东西。
琼林中站着一位身着银丝大袖羽衣的童子,他看着撇嘴道:“这是通灵白猿所酿的酒吗?真不错呀!居然拿琅玕果当下酒菜,也不烤盘肉啥的……”
他就是虎娃在王屋山中遇到的仙童句芒,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树得丘的,他如果不想让人看见,就连崇伯鲧都看不见,却有一丝莫名的感应。虎娃并没有把成熟的琅玕果摘光,琼林中还留了一半,句芒举步离开时,以小手顺走了一把。
琅玕果会发出琼光,他的身形既隐,拿在手中应会让人看见这些琅玕果在空中漂浮。但奇妙的是,手将琅玕果从树上摘下的那一刻,好像消失不见了。句芒举步下山时,左手还拎了一小坛酒,右手弹出一枚琅玕果送入口中,自言自语道:“东南风有生发之气,嗯,就是这个味道!”
正在饮酒的众高人并未察觉这些,崇伯鲧又对虎娃道:“彭铿氏大人,接下来我将去仙城册封您这位国君,仙城既是一城亦是一国,似应称您为仙君。但如此称呼亦有歧义,是否该另起一个国号?”
虎娃答道:“仙城一带本无国,当然亦无号。天使大人既来,如今将有国亦有号。就请您给起个名字,然后便按此名册封吧。”
崇伯鲧倒也没有推辞,略做沉吟便道:“听说那仙城本非城廓,只是一片高原幽谷,乃白额氏族人历年朝圣之地。如今有国,不如就叫奉仙国,国都亦可叫奉仙城,国君便称奉仙君。”
虎娃举杯道:“多谢!”
山爷举杯道:“我们同敬奉仙君一杯!”
崇伯鲧举杯道:“我敬三位国君,亦多谢三位国君!”他当然要谢面前这三位国君,原先的麻烦事如今看起来是一点都不麻烦。
山爷究竟私藏了多少白猿佳酿?就连水婆婆都不清楚,是夜散席之后,山爷却发现除去宴席上喝掉的,剩下的酒莫名少了一坛。不用说,肯定是让谁趁机给摸走了,而他却毫无察觉。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呢?崇伯鲧、玄源、瑶姬、太乙等人肯定不会做这种事,那只能是虎娃干的!可是虎娃并不贪杯,应该是盘瓠怂恿虎娃偷走了一坛,想到这里山爷不禁笑了。这俩调皮孩子,就不和他们计较了吧。
水婆婆却问他道:“你笑什么呢,我怎么觉得表情有点贼兮兮的?”
山爷心中暗道:“我哪有半点贼兮兮的表情,分明是高深莫测好不?”开口却说道,“我刚才在想,虎娃和盘瓠这俩孩子如今都长大了,就算再做什么调皮捣蛋的事,也不好再拿藤条打屁股,毕竟都已是一国之君。”
水婆婆却瞪眼道:“别扯虎娃和盘瓠,我问的就是你,你是怎么回事?”
若山:“我怎么了?”
水婆婆:“你怎么了?私藏了那么多白猿酿,我居然一点都不知情!你还藏了什么东西,有什么小秘密……”
虎娃不知散席后还有这个小插曲,更不知句芒顺手摸走了山爷的一坛酒、还让山爷以为是盘瓠怂恿他干的。他在离开山水城之前,又私下里见了山水城的工师大人辛束一面,如今应改称山水国的工正大人了。
辛束昨夜没有睡也没有修炼,他的心情很复杂,只是站在院落中遥望着树得丘的方向。他的身份是密探,或者说是奸细,当年被星耀派来监视树得丘和山水城的动静,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他来到山水城已经三十年了,在如今的山水国中受万民敬仰。(未完待续。)
072、解脱(下)
蛮荒古朴,山水城需要山爷操心的事不多,平日政务基本由辛束、蛊辛、绿萝三人打理,而辛束在这三人中的地位居首,这是多么成功的潜伏啊!
可是如今看来,辛束所做的一切简直完美得可笑,因为白煞和星耀皆已殒落,赤望丘的主人如今是玄源,他的秘密将永远埋藏,他的使命也变得毫无意义。
山水城已成山水国,是他率领当地民众亲手参与建造的,这里早就成为了他的家乡,他也不想再去别处。昨夜树得丘上有怎样的宴席,他心里也清楚,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列席的。
表面上看,除了巴君少务,能列席的客人都是大成修士,没请他当然也很正常。可是就算他已有大成修为,受邀参加那样的宴席,真的有脸坐在那里吗?说到修为,辛束已是五境九转多年,那一步却迟迟无法迈过,此生就算能堪入梦生之境,恐怕也是空耗寿元。
但辛束没有想到,虎娃在离开山水城之前,却单独找到了他,私下谈了一番话,其内容不为外人所知。
次日启程离开山水城时,玄源也好奇地以神念问虎娃道:“你昨夜找辛束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感觉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以他的年纪其实早过巅峰,通常情况下已很难再突破大成修为,但如今我觉得倒还有可能。”
虎娃微笑着以神念答道:“我给了他几枚琅玕果,对他表示了感谢,点破了一件事情,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这么简单。”
虎娃在路村长大,这里是他的家乡,而辛束当初身为一位外来的四境修士,却自愿到这蛮荒偏僻处为城廓工师,而那时连城廓的影子都没有呢。虎娃感谢辛束这么多对北荒的贡献以及对家乡族人的帮助,确实所有人都需要感谢他。
虎娃点破的事情,就是辛束藏在心中多年的隐秘,本是他最害怕别人知晓的。可是虎娃偏偏当面说破了,不仅他知道内情,而且山爷和水婆婆也早就知道了。等辛束回过神来,感觉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辛束向虎娃请罪,虎娃却笑着反问——你何罪之有?
辛束执行星耀指派的任务,搜集树得丘与山水城的情报、监视各种异常的动静。这个任务本身并非冒犯,比如少务肯定也曾派人做过同样的事情,当年的赤望丘在各地都有这种弟子。辛束的任务完成得极为完美,且没有违背赤望丘任何一条门规,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甚至是应该得到宗门褒扬的。
另一方面,对于山水城而言,这二十年来,辛束可曾做过一件不利于北荒民众的事情?这正是虎娃问他的问题,答案也是没有!就算他曾经是一名密探,如今这个密探的身份已经毫无意义,更重要的是,在白煞和星耀殒落后,辛束仍然留在山水城、仍在帮助山水城民众。
当密探的身份不再有意义之后,辛束本可以离开,却仍然留在了这里,这就是他内心深处做出的真正选择。在虎娃离开山水城后,工正大人辛束终于也突破了大成修为,成为山水国中第四位大成修士。这是后话了。
……
浩浩荡荡的天使仪仗出山水关,穿过蜿蜒的山道,又回到了巴原上的高城辖境,向着奉仙国的方向进发。崇伯鲧、少务、盘瓠、虎娃这四人又换上了便装,还是混在民众间跟在后面看热闹;而参加树得丘大宴的其他众高人,则提前都跑到奉仙国去了。
崇伯鲧进入巴国时,是一步步走过蛮荒,而去册封山水君与奉仙君时,也是一步步走过巴原,身边还陪着此番受他册封的三位国君。无论是谁,结伴微服行游走了这么远的路,感觉也不可能再陌生,只要不是彼此处不来,很自然会成为好友。
在这一路上,三位国君与崇伯鲧之间几乎无话不谈,但是崇伯鲧丝毫没有提到结盟之事。须知丹朱派卢张出使巴原,就是想率先与巴君亲近并结为盟友,而崇伯鲧却半句都不提这茬。
虎娃却暗暗感叹,无论崇伯鲧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行事也比丹朱更高明。在克服艰难险阻打通部族领地与巴原之间的通道,又陪同三位国君微服行遍巴原之后,虎娃和盘瓠且不论,他和少务之间的亲近关系以及默契程度可想而知。
所谓结盟,无非是在将来中华各部共推天子时支持谁。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少务是会支持崇伯鲧还是丹朱呢,答案已不必说出口。
虽然崇伯鲧成为正式册封巴君的中华天使,有机会与少务做更多的接触,占了很大的优势。但是换一个人,能做到像崇伯鲧这样吗?虎娃很清楚,至少丹朱不能!
这不是说丹朱不够聪明,也不能说丹朱没有才干,他只是与崇伯鲧是不一样的人,就像樊翀亦无法与少务相比。虎娃都看出来了,难道少务还会意识不到吗?
而且像这样的结盟,其实是不必说出口的,有些事情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比如共工部与少昊一系的丹朱结盟,那么与之关系水火不容的重辰部,肯定就会支持颛顼一系的后人。但是从中华天子帝尧角度,他需要选择与重辰部或共工部结盟吗?
中华天子当然不必那样做,也不能那样做,因为他是天下各部的盟主,而非仅仅是哪一部的盟友,只有如此才能服众、才能维系他的权威。崇伯鲧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自己将来要面临的考验,这样行事才是最恰当的。
进入原樊室国故地时,虎娃甚至在心中暗想,这一带被纵横的山野分割,穿行山野的道路上曾多有山贼流寇出没。假如他们碰到不长眼的山贼前来劫掠,出手打那么一架,有了并肩作战的经历,是否关系会变得更加亲密呢?
可惜并没有这种事情发生,也许是少务一统巴原后的这些年,山贼流寇已消失无踪。就算还有少数残余,前面的天使仪仗刚刚过去,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跳出来妄为。
少务已有很多年没有亲自和人动过手了,空在武夫丘上苦练了一身本领,可惜今日仍然没有过瘾的机会。但少务也许宁愿没有这种的机会,哪怕是在微服私行途中,于巴国境内遇上山贼流寇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快到奉仙国时,虎娃提前离开了,按照中华礼数,他要率众出城迎接天使。崇伯鲧等三人也回到了队伍中,这与到达山水国之前的情况是一样的。
……
仙城本不是一座城,而是群山环抱间的一片谷地平原,平原上分布有扇面形的溪流,正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后方有一座大殿,大殿两旁有偏殿,原本是白额氏族人历年朝圣之处。后来这里出现了一座城廓,城廓内外有近万居民,这座城廓自然就被人称为仙城。
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虽然还没有到,但最新消息已经送达,城廓改名为奉仙城,将来也是奉仙国的国都。
奉仙国民众九成都是白额氏族人,照说奉仙国君也应该是白额氏的首领。可是虎娃当了奉仙君,却没有遭到任何反对,因为他是巴原上赫赫有名的虎煞彭铿氏大人,亦是玄煞大人的夫君。
而且虎娃成为国君对奉仙国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至少不必再担心与巴国的关系。中华天使此番册封三国,而三位国君皆曾是武夫丘上的师兄弟,而且又是结义兄弟,估计巴原上应该是他们的师尊剑煞宗主最开心了,可惜剑煞恰恰在这个时候闭关了。
虎娃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他是以翠真村族人的身份混进了仙城朝圣的队伍,而如今此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国都通常是没有城主的,或者说城主就是国君,另设有一位巡城将军和一位城廓主事,分别负责日常的治安以及城廓内部事务,其地位比一般的城主更高。
而山水国和奉仙国的情况比较特殊,辖境内除了都城目前没有别的城廓,只有一些村寨和集镇,治理起来显得相对很简单。前两年代表赤望丘打理仙城事务的人是樊翀,如今樊翀已经被虎娃带走了,新换了一位负责人,目前也有了正式官职,便是奉仙国辅正。
奉仙国辅正大人带着奉仙城巡城将军与城廓主事,三人前来拜见国君时却吃了一惊,张口结舌差点忘了行礼。虎娃则笑道:“多年未见,几位故人可好?”
奉仙国辅正大人名叫梁羽,就是虎娃当年参加仙城朝圣时的领队,虎娃对他的印象也非常不错。奉仙城的城廓主事名叫剑白、巡城将军名叫古祥,是虎娃参加仙城朝圣时乘同一辆牛车的同伴,走完那么漫长艰险的一段路后,已成好友。
虎娃后来不是没有以彭铿氏大人的身份去过赤望丘,但在虎娃出现的场合,以梁羽等三人的身份都是不够资格列席的。
这三人原本很纳闷,赤望丘中人才济济,奉仙国中还有那么多白额氏族人,为何偏偏任命他们三人为奉仙国最重要的主官,据说还是玄煞宗主亲自点的名?
**(未完待续。)
073、一怒冲天(上)
梁羽还好,如今毕竟已是一位五境修士,论宗门中的辈分是樊翀的师弟,也算是一位出色的弟子。可剑白和古祥又是怎么回事,玄煞宗主是高高在上的仙家人物,按照常理,恐怕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吧?
等他们见到虎娃之时,才明白过来这一切的原因。
虎娃混入白额氏族人的队伍中参加仙城朝圣的事情,极少有人知晓,他本人当然也没有向外界透露,不在他早已流传巴原的诸多事迹之中。梁羽等三人的震惊可想而知,等回过神来赶紧向国君行礼,在这种场合下也无法追问什么,实际上他们也不敢去追问。
时过境迁,如今回头看,虎娃原来就是彭铿氏大人、已成了奉仙国国君,那么这等高人当初做的事自然是大有深意的,非常人可以测度。
虎娃见到他们时所说的话,在场众人都听见了,竟然承认是旧识。事后当然有人找到梁羽、剑白、古祥他们打听,梁羽等人只能如实地回答所了解的事情。
奉仙国民众这才获悉,原来他们的国君曾微服参加过仙城朝圣,不禁对虎娃又增添了诸多亲近之意,此事甚至传为了一段佳话。虎娃对此也有些无语,外人并不知他夜闯赤望丘之事,当年差点送了命的冒险,今日却成了高深莫测的传说。
若是别人混入队伍参加仙城朝圣,可能被视为一种冒犯,但以虎娃的身份,就会被视为对赤望丘以及白额氏族人的亲善之意。再联想到虎娃和玄源的关系,民众对他当初的行为做出了种种猜测,但说的一律都是好话。
奉仙国这三位最重要的官员,当然是虎娃亲自点名任命的。玄源还曾打趣他道:“夫君,我知道他们与你的关系好,你这么做是否也算是任人唯亲呢?”
虎娃正色道:“非是任人唯亲,而是任人以亲。既是国君的故交好友,受重用不是很正常的情况吗?以少务为例,他当年不擢升瀚雄为大将军,难道还要去任命一个并不熟悉与了解的人?奉仙国中当然还有人才,但我确实还不够了解。
当初那次仙城朝圣,参加者皆是各部族挑选出的年轻才俊,而如今已是壮年。当年那一路对他们而言有诸多艰辛,可以看见很多平日看不见的品质,我走在其中,也在观察着所有人,确实对这三人最有好感。
欣赏其才德,又能志趣相投,方觉亲善,难道我还要去亲善无贤才又无品德之人吗?若说亲,这便是任人以亲。”
玄源掩口笑道:“无论什么事,都能被你讲出一番道理来。”
虎娃亦笑道:“我就是个讲道理的人啊,身为国君亦有做国君的道理。”
玄源:“当初你参加仙城朝圣,却成了他们的机缘。白额氏族人将那么多年轻才俊召集在一起远行,而你置身其中,有了观察了解的机会。……这令我想起了今日的崇伯鲧大人,他竟能想到与你们三位国君一起微服行游,真是高明啊!”
奉仙城中不必另筑高台,往年朝圣时的那座高台就是册封奉仙君的典礼之地。册封奉仙君的仪式,论规模当然比不上册封巴君,可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规格却更高。曾参加赤望丘服常法会的巴原众高人,除了正在闭关的剑煞宗主,此番也尽数来到了奉仙城。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会去巴都城参加巴君的册封典礼,也不会特意跑到山水城祝贺盘瓠成为国君,但都来到了奉仙城,并送上了各自的贺礼。虎娃在巴原上的影响之大,地位之超然尊贵,由此可见一斑。
奉仙君的名号叫什么?身为国君总得有一个正式的、好听的名字吧?虎娃曾自称李路,在武夫丘上大家都叫他小路,在巴室国受封为彭铿氏,再后来很多人都叫他虎煞。如今成为国君,正式的名号却令民众倍感亲切——就是虎娃!
这个名号是否太随意了?分明就是白额氏很多村寨里孩子的昵称,国,听上去就如儿戏一般。可是虎娃并不在意这些,当他真的这么决定了之后,反而没人感觉这是儿戏,听上去就是那么自然。
在巴原众高人的观礼见证下,也在少务和盘瓠这两位国君的注目中,虎娃接过天子赐圭,领群臣遥拜中华天子、祭中华国祭之神,终于成为了正式受册封的奉仙君。当他从崇伯鲧大人面前起身时,听到的是一片祝贺之声,就在这一刻,虎娃的脸色却变了。
在纷乱而热烈的祝贺声中,却夹杂着破空之音,这是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只有仙家神识才能察觉。面前三步外的崇伯鲧眼中也陡现厉芒,突然扭头斜望。
在这种场合居然有人行刺,刺杀的目标是中华天使崇伯鲧,时机选择得非常巧妙与歹毒!崇伯鲧代表中华天子刚刚完成册封典礼,所有人都在起身祝贺,正是大家最放松的时候,对这种事根本就没防备。
若真有人想刺杀崇伯鲧,原本有的是更好机会,崇伯鲧曾与三位国君微服私行巴原,那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而如今奉仙城中护卫森严、高人齐聚,周围仅是大成修士就有几十位,谁能在这种场合动手,简直是太不明智了,甚至像个白痴!
可是刺杀的要义,就是要让人出其不意。确实所有人都没想到,包括虎娃与崇伯鲧,但大家的反应都很快,或者说刺客给了众人足够的反应时间。
有一箭远处的天际斜射而来,离弦时只发出仙家神识可察的破空之音,可离弦之后却划出了一道越来越明亮的轨迹,就像带着火焰的流星,发出越来越刺耳的啸音,就是直射崇伯鲧,因为崇伯鲧已被箭上所附的仙家神念锁定。
周围更多的人不可能判断得这么清楚,但他们也知这一箭将射向虎娃与崇伯鲧所在的位置,而且威势惊人。
在场的大成修士就有几十位,很多人瞬间就有判断,这样的一箭自己是挡不住的,只能选择退避并祭出法器防身。而虎娃亦有判断,这一箭虽威势极盛,却伤不了身为中华四大战将之一的崇伯鲧。
在场动作最快的,并非前来观礼的众多大成修士,而是外围的护卫,有崇伯鲧带来的仪仗卫队,还有奉仙国的国君亲卫,更有少务从巴国派来护送天使大人的卫队。他们都是精锐勇士,很多人修为亦不低,虽远远无法与场中的众大成高人相比,可是反应完全不一样。
这些护卫虽不会飞,但他们可以跳得很高,瞬间便很多道身影飞起,拦在那支箭的飞行轨迹之前,就以血肉之躯挡下刺杀,甚至来不及抽出武器或者祭出法器。
在场的很多大成修士可没有这种拼命的习惯,也不会做出这种显然不明智的选择,哪怕是在与敌人斗法,首先也要判断对方的攻击威力、选择最佳的应对手段,不可能这么冲上去找死。
而且众高人看得也很清楚,这一箭来势虽盛,但却给了足够的反应时间,莫说崇伯鲧的修为深不可测,就算他是个普通人,近在咫尺的虎娃也可以护着他避开,并无什么危险。
可是亲随护卫的反应不一样,他们的职责就是要挡住刺杀。这就像两军对阵,如果敌军冲向己方的主将,亲卫也必须冲出去阻挡,而不论主将本人的本事有多大、是否能将冲过来的敌人都尽数斩杀。
这里是奉仙国,虎娃身为奉仙君有责任保护中华天使,而不论这位中华天使本人的修为有多高,假如让这一箭射到了场中,那就是他的失职。而在那些国君亲卫看来,假如这一箭真的射过去了,便是他们的责任。
在这个时候,亲卫哪怕明知是死也得上前去挡,否则就算活下来也会被军法处置,就算能得到赦免,将来恐怕也没脸见人了。半空中密密麻麻出现了那么多飞身跃起的身影,个个衣甲鲜明,有虎娃的亲卫、崇伯鲧的仪仗卫队、少务派来的护卫。
这一箭射过来,伤不了崇伯鲧,却能贯穿这些护卫的血肉之躯,让这场册封大典尸落如雨。但是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众人听见了一声愤怒的虎啸,只见刚刚接受册封的虎娃,国君衣冠瞬间化为了碎片,他本人则化身为一头斑斓猛虎冲上天空。
虎娃怒了,以他给人的一贯印象,甚至难以想象他还有如此暴怒的时候,因为这一箭太歹毒了!在场能够硬生生截住它的只有两人,崇伯鲧已经准备出手了,而虎娃当然不能让中华天使亲自出手。
在场有这么多高人,很多大成修士已祭出了法器,若一起出手也足以将这一箭在半空轰碎。可是刺客也利用了护卫们的反应,此刻箭的前方半空中拦了这么多人,假如众高人祭出法器相击,也等于是在轰杀这些护卫。
虎娃化身猛虎扑出,瞬间就跃到了高空,张口吐出了一团光芒。光芒附射而去,恰好斜着截住了那一箭,爆发出无数道剑光,剑光又化为了剑阵。
那是虎娃的神器石头蛋,他去山水城时已从山爷那里取了回来。剑阵仿佛包裹住一轮太阳、令其不得爆发,发出摩擦、崩碎的声音,半空中轰鸣不断,最终将其磨灭殆尽。(未完待续。)
073、一怒冲天(下)
虎娃祭出石头蛋挡住那一箭,却没有再多看一眼,所化身的斑斓猛虎已经扑向了云端,又伴随着一声震天的咆哮,下方奉仙城中的很多人皆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而云端上也有一人显出身形一头栽落,身上已迸出血光。
这是剑煞先生的独门秘技咳嗽功,咳嗽功当然不仅只是咳嗽,而是无形剑气,虎娃以虎吼声施展,威力已远超过他的师尊剑煞,当场就在云端上斩落一人。此人却不是方才射箭的那名刺客,位置也不对;既能射出那样的一箭,那名刺客定不可能被虎娃的一声吼便轻易斩落。
这时又有两道箭光交叉射至,云端上有两人也露出了潜藏的身形,他们的目的就是拦住虎娃。而虎娃根本就没有躲,迎着箭就扑过去了,他首先扑向了左侧那人,左掌拍碎了身前的箭光,去势不停,右掌已经拍中了那人的头顶。
似乎没想到这头猛虎的攻势竟这么疯狂,第二名刺客来不及躲闪,举起手中的长弓欲向上方拍落的虎掌射出一箭。只听一声崩断之音,那品质不凡的长弓给拍折了,猛虎这一巴掌下去,将那刺客连人带弓都拍落云端,坠落时口中已喷出一道血线。
第三名刺客见猛虎竟有如此威势,射出一箭后转身飞遁。他的反应很快,应对的手段也极为合理,逃跑前还不忘射出一箭掩护自己,只要虎娃停下来挡那一箭,他便有机会遁走。但此人刚刚转身,就见一道铺天盖地的巨影当头打落。
虎娃冲上云端口吐光华后,只做了三个动作,一是吼、二是扑,在扑的同时,虎尾已经抽了出去。第三名刺客飞身逃遁,却像是送上去挨抽一样,被虎尾当头打落,坠落云端时已昏迷不醒。
太利索了,太威武了,这就是赤望丘的秘传神通吞虎之形!虎娃眨眼功夫就在空中打落了三名化境高手,在场众高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交手的速度很快,那三名潜藏在云端的刺客皆尽了全力,所以众高人也能感应清楚,他们皆有化境修为,可是面对愤怒的猛虎居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挡住。皆听说虎娃早已拥有地仙境界,但如今的神通法力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众人此前却并不了解。
虎娃上一次当众出手、尽展神威,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很多人好像想不起来,因为几乎从未见过他全力出手。在炎帝仙宫外一箭射落妖邪?那只是吓退众邪修,且没有外人旁观;在黑白丘仙家洞府中斩杀白煞?此战亦不为外人所知。
众人都知道虎娃很厉害,却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厉害,而且虎娃平时的样子,也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强大,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了!
眨眼间,三名高手便身受重伤被虎娃从云端上打落,但他们都没有摔死。这三人落的位置很巧,分别就朝着奉仙国的护卫队伍、崇伯鲧本人的仪仗卫队、少务带来的国君亲卫中落去,都被人施法接住了,随即便被封印了一身神通法力。
这些护卫中没有大成修士,但应对刺杀早有各种预案与演练,自有封印对方神通法力的手法。那三名刺客虽皆有化境修为,但被虎娃打成重伤之后,已没有了反抗之力。
云端上的斑斓猛虎朝着天际长啸一声,似有些不甘,随即又飞落到广场中崇伯鲧的身前,化为虎娃的身形。原先的国君的衣冠早已破碎,此刻又以神通幻化如新。
这一幕实在太震憾了,很多修士刚刚祭出法器还没来得及收回。片刻之后,奉仙城中又响起雷鸣般的赞颂声,观礼的民众与卫队皆拜伏于地,赞颂主君威武无敌。满城皆惊,这才是他们的主君啊!白额氏族人自古以虎为图腾,而虎娃方才施展的就是吞虎之形。
方才云端上不仅有虎还有龙,两条赤色的蛟龙跟随在猛虎身后,就似侍从般盘旋而回,落在虎娃对面崇伯鲧的身侧,化为两名红衣勇士。
虎娃并不是唯一扑上云端的,为崇伯鲧拉云辇的丙赤、丁赤也冲出去了,但它们的速度比虎娃慢了些,还没有到达战场斗法便已结束,又掉头随着虎娃飞了回来。
龙本是传说中的神异之物,而虎只是山林中的猛兽之王,那赤色蛟龙身躯有十余丈长,论体形也比虎娃所化的猛虎大得多。但是人们眼中只有云端上的那头猛虎,那两条盘旋的蛟龙也相形失色。
虎娃恢复身形听着万民的赞颂,脸上已敛去了怒色,低声道:“真正的刺客,方才已经走了。”
崇伯鲧亦低声道:“不算是刺客,明知杀不了我,只是为了射出那一箭。”
虎娃:“那人……”
崇伯鲧以神念打断道:“不要说出来,抓住的人也不必再审。”
虎娃:“那便当场宰了?”
崇伯鲧:“今日是奉仙君正式登位并受天子册封的喜庆之日,何必有血光之事败兴。”
虎娃:“那就交给天使大人了。”
崇伯鲧:“实在抱歉!”
虎娃背手望着天际道:“不论他是谁,我会宰了他的,不要以为我脾气好就不会杀人。”
他们之间的交谈并没有别人听见,就算听见了恐怕也听不懂。今日来的刺客不是三位而是四位,虎娃从云端上打落的三名高手,仅仅起到掩护和牵制作用。真正的刺客根本就没现身,他射出那一箭之后立刻就走了,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刺杀”的结果。
那人不可能杀得了崇伯鲧,在这么远的地方只凭一箭就想杀了崇伯鲧,就连伯羿都没这个本事,那一箭甚至射不到崇伯鲧身前来。但若不能在很远的地方就将之截住,今日的典礼现场恐怕得伏尸百人,伤亡的主要是广场最外围的护卫。
射出那一箭的人,至少有九境地仙修为,神通法力甚至不弱于虎娃,更重要的是,他施展了伯羿的箭法!
世上没有几个人能亲眼见证伯羿射出的神箭,而虎娃是个例外,他在南荒中见过很多次,有时甚至就站在很近的位置。后来虎娃在炎帝仙宫外一箭惊退群邪,演化的就是伯羿的箭意,主要是箭意并非箭法,若真比箭法,虎娃可比伯羿本人差远了。
虎娃并非伯羿的传人,当然没有学过伯羿的箭法,但他的修行自能在相应境界下演化诸般妙法,所以才能在猝不及防间将众邪修给吓跑。可是今日那刺客射出的一箭,的的确确就是掌握了伯羿的箭法。
不可能世间修士都能像虎娃这般,未得秘传自能演化诸般手段,由此可知,那名刺客应是得到了伯羿的箭法传承。假如换做其他人,恐怕就会以为是伯羿本人来了,因为若修为境界相差得太远,也分辨不出有什么区别。
可是崇伯鲧和虎娃都很清楚,刺客不可能是伯羿,那一箭看似威势无匹,施展的也是伯羿的箭法,但威力还差得很远。不仅是威力,其箭意中也少了点什么,而缺少的那点玄妙难言的东西,恰恰就是伯羿神箭的精髓所在。
论箭法,那刺客应是得到了伯羿真传;但论伯羿的箭意,他领悟得尚不如虎娃更透。
而且伯羿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如果他有什么理由想杀崇伯鲧,自会直接跑来动手,哪会偷鸡摸狗般远远地射一箭便走。
可惜不知此人不知是谁,虎娃并没有将他留住。其实就算崇伯鲧出手,恐怕也抓不住此人,因为离得太远、对方逃得太快,还在云端上留了三名高手掩护。
虎娃并不清楚,都有些什么人得到了伯羿的箭法传承?崇伯鲧也许了解一些情况,或者能猜到某些嫌疑对象,但没看见人也只能是猜测。还好虎娃抓了三名活口,通过审问或许能查出更多内情。
虎娃将那三人打落到不同的队伍里,其实就是想看看护卫中有没有人与刺客勾结?在这种情况下其同伙应会设法杀人灭口,只要迎上去补一刀就行。他这么做同时也是想保住活口,就算在场的护卫中有刺客同党,也不太可能三方护卫都有问题。
事实证明三方护卫队伍好像都没有问题,活口不仅留下来了,封印神通法力的同时,还有人紧急调治稳定其伤势。
这三名化境高手又是什么身份呢,如果他们肯开口,又能审出什么口供来?虎娃问崇伯鲧想怎么办,崇伯鲧却要他什么都别说,只是表达了歉意。无论这件事是谁干的,又有什么阴谋,崇伯鲧的态度令人寻味,他决定不审,根本不给那三名俘虏开口的机会。
此事在奉仙国中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人们纷纷猜测刺客的身份和目的,皆不得要领,所以对那三名俘虏的口供都很好奇。可是奉仙君将俘虏交给了中华天使处置,而崇伯鲧大人却没有丝毫想审问的意思,就算有人想私下里询问,也不可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那三名刺客说不了话,也做不了任何动作,哪怕神念都发不出来,由崇伯鲧从部族带来的亲卫看管。崇伯鲧没有在典礼当天杀他们,也没有在奉仙国中杀他们,而是在典礼的次日,就派人将他们押到了奉仙国的国境之外的蛮荒中给宰了,连遗言都没让留。(未完待续。)
074、风波欲起
这天夜间,奉仙国国君的寝宫里,虎娃和玄源正在私下说话。玄源道:“册封大典上出现刺客之事,引起了诸多猜议,而国中万民皆赞颂主君之威!”
普通民众可不知道真正的刺客已经跑了,他们都亲眼看见主君化为猛虎在云端将三名刺客打落,更没人能认出那一箭。虎娃已暗中提醒了太乙,不要说出去,在场众人中除了他和崇伯鲧,恐怕只有太乙能认出伯羿的箭法了。
虎娃分析道:“这不是阴谋,简直就是阳谋。刺客并未现身,却显露了伯羿大人的箭法传承。就算清楚那不可能是伯羿大人,但想公然追查此案,这却是绕不开的线索,就得将伯羿大人卷进来。”
玄源亦点头道道:“还有三名俘虏呢,就算你和崇伯鲧不点破,他们的口供也能将博弈大人卷进来,而崇伯鲧处置得倒很干脆。”
虎娃附和道:“他们既有化境修为,想拷问出口供太难了,若是自己不想开口,寻常刑讯手段皆毫无意义。若是开了口,恐怕正中了对方的算计。难得崇伯鲧看得透,干脆不要口供了,便不必理会那是阴谋还是阳谋。”
想审问那被抓获的三人,必须提前想到一种可能。他们很可能自称并非那名刺客的同伙,甚至会否认自己也是刺客。因为他们的确与那名刺客并不在同一个位置,而且对于他们而言,也是虎娃扑上天空先动手的。
假如他们只是出于某种目的前来窥探,却恰好撞上了这一出,很有可能指认出那名刺客施展的是伯羿的箭法。而崇伯鲧却没有给他们这种指认的机会,哪怕仅是有这种可能。
因为只要他们指认了,那么崇伯鲧去不去查问伯羿呢?那怕崇伯鲧不去查问伯羿,但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有心人便会制造出种种留言。崇伯鲧不是不想查,但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只会按自己的方式去追查,而虎娃也是这么打算的。
玄源:“可是此事毕竟发生在奉仙城,还是在你受天子册封的典礼上,偏偏你又能认出伯羿大人的箭法。崇伯鲧大人想这么处置,也必须得你点头才行。”
虎娃:“所以他才会对我说抱歉。”
玄源:“刺客想在册封仪式上引发一场血案,却没有得逞,反而成了助你立威之举。我看你当时是真怒了,从未见你那样怒意勃发,也吓了一跳呢。”
虎娃:“该生气的时候,我当然也会生气。”
玄源:“你此番斩化身自中华之地修行圆满,又在赤望丘中破关而出,连我都不清楚你如今的神通法力究竟有多强大?巴原上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本人全力出手了,没想到在册封仪式上却有领教的机会。夫君也未免太厉害了吧,转眼间就打落了三名化境修士!”
虎娃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此番突破九境六转修为后,我也不清楚自己的身手究竟如何,昨日终于有机会小试一番,看来还不错。”
玄源:“岂止是还不错?这话说得未免太谦虚了!”
虎娃:“连真正的刺客都没留住,还是谦虚些的好。被我打落的那三人,虽有化境修为,但身手未免太弱了些。”
那三名化境修士的身手确实有点弱,假如换做太乙这样的高手,虎娃别说在眨眼间打落三个,就算一个也得颇费一番手脚。
因为没有审讯,更不知来者身份,所以有些情况虎娃并不清楚。那三名刺客在虎娃眼中确实太弱了,因为他们并不擅长近战格击,大半修为都在箭术上;而虎娃化身猛虎就那么直扑上来了,箭又挡不住猛虎,那他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玄源:“夫君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办呢?”
虎娃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道:“这里是寝宫,大半夜的,你说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
奉仙国将周边一带适合居住的山野都算上,也不过百里方圆,辖境内只有一座城廓,民众不满万数。而且它离赤望丘很近,诸般事务不缺人打理,只要安排好了国政,其实也用不着虎娃这位国君去操心什么琐事,虎娃甚至都没打算上朝。
但他毕竟是国君,登位之后怎么也得坐在宝座上象征性地召开朝会,哪怕只有一次也行。所以虎娃还是亲自召开了一次朝会,本以为只是礼仪性地接受群臣拜见与朝贺,没想到还真有事要在朝会上议处。因为有人就在这天从远方赶来,有要事求见奉仙国国君。
来者虎娃认识,并非巴原人士,竟是蛊黎部大巫公蛊黎钟,他如今已受中华天子册封,成为蛊黎部伯君大人。
蛊黎钟是一位瘦小枯干的老者,拄着一根比自己的个子还高出两个头的长杖,看上去极为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虎娃却知他是一位化境修士,修为已近九转,而且有一身诡异莫测的巫术神通,绝不可小看。
精通菁华诀的虎娃也能看出来,蛊黎钟的确已至风烛残年,剩下的寿元至多不超过十年了。十年岁月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比较漫长,但对于一位化境高人而言,其实已相当于接近生命的尽头。
如果在这十年当中蛊黎钟不能突破地仙修为,那么必将殒落,而虎娃亦知此人根本没这个希望,想必蛊黎钟本人心里也很清楚。
恰恰这种人是最不好招惹的,他足够强大却寿元将尽,看似虚弱,可一旦将此生所修炼的神通法力尽然爆发,谁都难以抵挡,因为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拼命。
如今九黎诸部的处境已有极大的改善,蛊黎钟本人也刚刚被中华天子册封为伯君,照说应该在族中安享晚年才是,怎么跑到了这里?蛊黎钟是来求援的,这让殿中君臣以及崇伯鲧、少务、盘瓠等人都吃了一惊。
接受中华天子册封,并非是与崇伯鲧私人结盟,而是与中华各部结盟。假如谁遭受外敌侵犯,相邻的各部、各国有共同救援的义务。虎娃这才刚刚接受册封呢,求援的人就来了。
但蛊黎钟走得未免太远,若是蛊黎部遭遇强大的外敌,他首先应该向其他九黎四大部求援,其次该向正北方隔着大江与云梦巨泽相望的重辰部求援。就算跑到巴原这边,穿过绵绵蛮荒首先到达的也应是巴国。
蛊黎部求援居然求到奉仙国来,这得绕多大弯子?
但蛊黎部遇到的事情却很特殊,要找他们麻烦的正是北方的重辰部。重辰部君首、既是重辰氏大人亦是祝融氏大人的吴回,逼迫蛊黎部交出逃亡的奔流村族人,更要九黎诸部交出他的幼子少甲辰。假如蛊黎部交不出人,重辰部将不惜兵戎相见。
此事的背景很复杂,还需从头说起——
少甲辰失踪了,失踪的时间大致是前年秋收后。他是在秋收前离开城廓的,带着一名管事、一名侍从、一名护卫,乘着一辆马车巡视领地、收取岁赋。这位少爷难得出门干这种正事,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这也与其父吴回的训斥有关。
吴回年近八十才得了这名幼子,是他晚年最宠爱的女人所生,难免娇生惯养。少甲辰脾气奢逸骄横,成日无所事事,纠集一帮狐朋狗友飞鹰斗狗、游猎玩乐。吴回的年纪很大了,已在考虑着安排后事,并将部族事务渐渐交由次子禄终掌控。
少甲辰如此不让人省心,吴回也在想,等到自己死后这个儿子该怎么办?某日少甲辰又在外面惹了麻烦,被吴回叫到身前训斥了一番,告诉他应该学着做正事了,将来也好在部族中辅助兄长禄终,并且要改掉奢逸骄横的习气。
少甲辰之所以受吴回的娇宠,也因为他在父亲面前十分乖巧听话,就像一只温顺又会讨好人的小绵羊,当即跪地认错并感谢父亲的教诲,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这就学着做正事、将来好为兄长分忧。
然后少甲辰就出门做正事了,而吴回为了让他改改脾气,这一次是轻车减从,料想在自家的部族领地里也不会出什么意外。吴回不是没有仇敌与对手,但不论哪位对手目光都只盯着禄终,没人会把少甲辰当回事。
在重辰部的自家地盘中,少甲辰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断不会有人去招惹他。可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趟出门发生了意外,少甲辰从此不知所踪。
很多人都看见少甲辰乘着马车带着随从在大道上奔驰而过,行程转向西南,前往云梦巨泽东岸一带,那里也是重辰部的领地边缘。人们最后看见他的时间是在秋收后,然后便再无消息。
吴回有二十多个儿子,平日也不可能每天都把目光关注在少甲辰身上,只是想起来便管教一番。那段时间吴回和禄终都很紧张,集中精力盯着共工部与九黎的动静。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丹朱已与共工部结盟,正在巡视九黎诸部。
如果九黎诸部完成内部整合,并通过丹朱与共工部结盟,形势恐会对重辰部不利。尽管所担心的事情渐渐都发生了,可是重辰部也没法去阻止。丹朱的身份是中华天使,奉天子之命南巡,他身边还有伯羿,做的事情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少甲辰不见了,刚开始也没人太当回事,都知道这小子不务正业,可能是趁着办事的机会又跑哪里去游玩了。可是一直等到冬天,少甲辰仍然不见踪影,吴回终于注意到这回事,便派人欲把他找回来。
少甲辰却找不回来了,居然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按照他消失之前最后走过的路径判断,是奔着云梦巨泽东岸去了,从那个方向继续前行,应该就会进入九黎的领地。吴回分别派人去了蛊黎部以及与之邻近的飞黎部询问,但得到的回话是——谁也没见过少甲辰。
吴回却不信,他的自有手段打听到各种消息。确实有四个人在那段时间到达了蛊黎部,应该就是少甲辰和他的三名随从,吴回又继续打听这四个人的下落和行踪,私下里得到消息,那是侯冈大人以及他的三名随从,并非是少甲辰等人。
恰恰在这个时候,吴回又听说了另一件事,少甲辰在巡视领地途中曾路过的奔流村,其族人在秋收后逃走了,而且东西收拾得很干净,显然是早有准备。
奴仆逃亡的事情并不罕见,如果被抓回去往往下场都很惨,可是他们若逃得太远,无法寻找或抓回来的代价太大,往往也就算了。若不是被逼上了绝境,人们也不会放弃家园远徙他乡,走得越远付出的代价也越大,未必能找到更适合安居的家园。
奔流村族人逃得无影无踪,趁着枯水季节渡过云梦巨泽进入了南荒九黎的地盘,这种事情若发生在别的时候,人也就抓不回来了,只有族中管事的会受到责罚。可如今那位管事也责罚不了,因为他也随着少甲辰一起失踪了。
奔流村族人全体逃亡事件,恰好发生在这个时期,吴回本能地感觉它与少甲辰的失踪有关,于是又派深入南荒追查情况。
奔流村族人被蛊黎部收留了,事情发生在伯羿斩杀妖邪之后。九黎五大部有了向南荒深处继续开拓的条件,划出了一片新地盘让奔流村去开垦田地建造村寨。虽然此事表面上和少甲辰失踪没什么关系,但吴回还是不甘心,甚至叮嘱禄终亲自去追查。
神通广大的禄终其实前段时间已经去过南荒了,他怎能错过在暗中观摩伯羿斩杀神将的机会,只是一直没有现身而已。禄终打听到了更多内情,甚至也查出了虎娃等四人真正的身份。他回到了重辰氏部得到了父亲的叮嘱,又去追查少甲辰的下落,然后给吴回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据禄终分析,少甲辰早就死了,可能就死在奔流村外,时间发生在秋收之前。至于秋收之后人们看见的车马以及那四个人,应该就是侯冈等人,后来他们进入了九黎之地。没有人看清马上众人的样子,所以想当然把他们认作了少甲辰及其仆从。
禄终果然神通广大,他得出的结论恰与事实相符,可惜这只是推断,并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虎娃当初决定帮奔流村族人一把,转移重辰部的视线给他们创造逃亡的机会,也不会留下确凿的证据让人追查。
更重要的是,自车马在重辰部领地上消失,到虎娃等人出现在蛊黎部的村寨中,中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差,谁也不能认定他们就是同一拨人。但既查出了奔流村族人的下落,吴回便要求蛊黎部将这些人交出来。
蛊黎部与重辰部关系不好,而且已有一百多年没打过交道了。因为有重辰部镇守江北,蛊黎部断绝了与中华之地的交流,等于被封闭在南荒困守。再往更久远的时代追溯,黄帝战蚩尤,重辰部也是参与者之一,还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
奔黎部原先也是九黎大部之一,可如今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它被重辰部吞并了,大部分族人如今已融入重辰部,小部分不走运的族人后裔则沦为了奴仆,比如奔流村一族。
奔黎部已不在,奔流村族人还自视为九黎后裔,南投之后加入了蛊黎部,蛊黎部自有保护族人的义务,否则蛊黎钟这位大巫公会令全体族人心寒。更何况这也是个面子问题,蛊黎钟刚刚被国君册封为伯君,吴回就来找这种麻烦。
蛊黎钟很干脆的拒绝了,并训斥重辰部有残害族人之举,才会发生今日之事,他反正已时日无多且修为不可能再有突破,也用不着怕谁了。
重辰部派使的目的当然不会仅是为了逃亡的奴仆,他们要查的是少甲辰的下落,于是又说明情况、提出了要求,要将奔流村族人带回去拷问。
蛊黎钟怎能把族人交出去让重辰部拷问,事态至此已经变得很复杂了,成了两方僵持、谁也不肯让步,重辰部便发出了战争威胁。九黎五大部已完成了内部整合,在这种事情上当然要进退一体,于是五位大巫公共同回话,不受重辰部的欺压。
但是九黎诸部居住在偏远荒野地带,至今连座正式的城廓都没有,在中华之地看来他们就是蛮荒野民,各方面条件都相对落后,尽管已完成了内部整合,但也不是重辰部的对手。他们不可能主动的进犯重辰部,但也只能依仗地利守住南荒。
蛊黎钟也知道九黎的劣势,太偏远、太落后、太分散,万一真的起了冲突,或许不怕重辰部大举深入蛮荒,但蛊黎部却首当其冲要遭受大祸。既然两边都已经闹翻了,他是断不能公开把奔流村一族交出去的,私下里却也问过奔流杠和奔流通具体的情况。
奔流杠父子怎么能瞒得过蛊黎钟,将事情都交待了。蛊黎钟大吃一惊,原来巴原上的彭铿氏大人居然也牵涉此事!他刚刚受封为伯君,也听说了最近发生的大事,知道崇伯鲧大人被任命为天使来巴原册封三位国君,于是赶紧来到了巴原。(未完待续。)
075、水情有异(上)
修蛇虽已被斩除,可是从蛊黎部到达巴原的路途仍艰险重重,蛊黎钟是一个人来的。很多话在朝堂上不方便公开说,所以他只说是代表蛊黎部来向奉仙国求援。至于为什么不去向巴国求援,因为他来到巴原后听说了最新消息,巴君和中华天使如今也都在奉仙城呢。
蛊黎钟最后说道:“重辰部如今已屯兵大江北岸,命我交出族人,否则将血洗蛊黎部,如今云梦巨泽水大,他们尚难渡江而战,可是待到枯水季节,恐起刀兵冲突。
听说巴君已受中华天子册封,正与我蛊黎部隔蛮荒相邻,故此来巴原求助;又听闻中华天使和巴君皆在奉仙城,于是便赶来拜见。”
蛊黎钟在朝会上说话还是很有分寸的,他丝毫没有提到虎娃也牵连其中的内情,只说因为遭到重辰部的进犯威胁而求助。众人皆以为他是来找巴君少务的,更是来请求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调停的,只有虎娃本人心里清楚,蛊黎钟就是来找自己的。
但是场面上的话还得说,虎娃又开口问道:“各属国之间的纠纷,应请中华天子公裁,伯君大人为何不派使向中华天子求助呢?”
蛊黎钟有这个功夫跑到奉仙城来,同样已经可以赶到帝都平阳了。蛊黎钟却叹着气解释道:“奉仙君有所不知,但我想天使大人是清楚的。天子公裁,也不仅是一味调停,首先要明辨是非。
如今少甲辰下落不明,中华天子也不能阻止吴回寻找儿子。吴回就是一口咬定少甲辰就是为奔流村族人所害,而我蛊黎部窝藏凶手拒不交出。此事若不查明,天子也无法裁定是非,此等报私仇之事,谁也不好阻止。”
若真是有人杀了吴回的儿子,天子帝尧恐也不能阻止吴回报仇啊,而有些话蛊黎钟没说,如今他如果真把奔流村一族交出去,九黎民众也不会答应,而且重辰部更不会就此罢手。少甲辰之事,正好给了重辰部一个机会和借口,可以对九黎动手。
崇伯鲧一直很沉默,只是坐在虎娃的侧手边静静地听,此刻突然开口道:“九黎诸部既有人能穿行蛮荒跑到巴国求援,为何不向更近的共工部求援?”
蛊黎钟赶紧答道:“飞黎部伯君飞黎望已赶往共工部求援,而我担心此事或另有所涉,所以来到了巴原。”
这话分明有所暗指,巴原和九黎之间道路不通,就算少务想派大军协助九黎御敌也派不过去。蛊黎钟其实就是来找虎娃的。
崇伯鲧又说道:“我虽为中华天使,但未奉君命,也无权为九黎与重辰部冲突公断。但如今册封三位国君的使命已完成,不日即将返回帝都复命,亦会将此事转告中华天子,请示天子处置。”
崇伯鲧的身份是中华天使,见之如见天子,但他得到的天子授权是有限制的,只是来册封三位国君。而另一方面,蛊黎钟求到他头上也不是没有道理,重辰部是颛顼帝一系的势力,而这一派势力的首领人物就是崇伯鲧。
别人也许劝阻不了重辰部君首吴回,但崇伯鲧发话还是有用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崇伯鲧未必一定要去阻止重辰部,也有可能他站出来发一句话,从属于颛顼帝这一系的各部势力,都将站出来支持重辰部对付九黎。
可以说除了中华天子之外,崇伯鲧是对这一事件影响力最大的人物,甚至可以决定最终会爆发怎样规模的冲突。
蛊黎钟赶紧拜谢,虎娃亦从国君宝座上起身道:“本君亦多谢天使大人!也请天使大人将此物转呈中华天子,或能助天子公断两部冲突。”他将一枚玉箴双手递给了崇伯鲧,崇伯鲧起身接过,神情微微一怔。
这枚玉箴是虎娃方才不动声色间现场炼制的,是一件上品法器,可承载仙家神念。通过这枚玉箴便可知少甲辰之死的详细经过,那是虎娃亲眼所见,包括当时他与侯冈等人的交谈,都明确无误地记录其中。
中华天子是天下各部之间发生冲突时的调停者与裁决者,但是这种调停以及公断处置,必须建立在查明是非真相的基础上。而任何一方所宣称的事实可能都是有问题的,哪怕是将奔流村族人尽数拿下,拷问出的口供也不能保证是完整而且真实清晰。
崇伯鲧虽然话不多,但绝对是个聪明人,他已感觉蛊黎钟跑到奉仙国来有些莫名其妙,分明另有内情,拿到这枚玉箴后才明白果然如此。
虎娃自己做过的事情,并不想隐瞒或否认,但也没必要在这样的场合公开,让该了解的人了解即可,所以他让崇伯鲧带着这枚玉箴去帝都平阳向天子帝尧复命。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先搞清楚,至于怎样公断处置,虎娃并无这个权力,只看天子帝尧怎么办了。
崇伯鲧大有深意地看了虎娃一眼,点头道:“奉仙君费心了,我一定会将此物转呈中华天子,您也需妥善处置此事。”
虎娃回归宝座摆手道:“蛊黎伯君,您远来辛苦了,请到客馆中好生休息,待朝会之后本君再设私宴款待。”有些话与奉仙国国事无关,却涉及到中华之地可能将起的乱局,得私下好好谈谈。
蛊黎钟被请出了大殿,虎娃正想散朝,不料王宫外又有人求见。来者是以祝贺的名义,带着珍贵的贺礼,同时也有事要禀报奉仙君以及正在奉仙国中的众高人。虎娃将此人宣上殿来,有些意外地问道:“敖广,你怎么来了?”
敖广这些年居住在步金山水府,是步金山这派宗门的供奉长老,同时也掌管水府禁制、看护小世界门户。当然敖广最喜欢的事情,是待在水府深处的龙宫中,没事就看着上古仙家祖师所收藏的那些宝物,时不时拿起来把玩一番,感觉十分满足。
若说代表步金山这派宗门来祝贺虎娃受天子册封,宗主三水先生已经来了,礼物也送了,实在没必要敖广多跑这一趟。
这黑鱼妖却跪拜道:“小的拜见奉仙国后、拜见奉仙国君、拜见中华天使大人,我在步金山中听说玄源宗主与虎娃大人受中华天子册封,仙城已成奉仙国,怎敢不亲自来贺?我顺水路而来,路过东海之时,发现水情有异,也特地来向奉仙君以及巴君禀报。”
虎娃的嘴角露出笑意,敖广原是赤望丘收服的鱼妖,亦是玄源的属下,他方才分别向三个人磕了头,却将玄源放在了虎娃前面,分明就是讨好的意思。东海并不在奉仙国的辖境内,那是巴国的地盘,若是水情有异也应当禀报巴君,所以敖广最后又把少务给捎上了。
公开说的话是这样,暗中的神念却有另一番解释。
敖广这几年一直在那深潭水府中清修,如今已突破了七境修为。可是那深潭中实在有些枯燥,有再多的宝贝,天天看恐怕也会看腻了。如今巴原已定,也不会出太多的事情了,他觉得也没必要天天守着那小世界的门户,所以想返回东海。
敖广本就是东海中的鱼妖,方圆七百里的东海便是他的道场,前辈仙家留下的深潭龙宫虽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敖广还想在东海中打造自己的龙宫洞府,把三水先生许诺分给他的宝贝也都带着。
但是他想这么做,必须要征得玄源和虎娃的同意。所以趁这个机会,他也以私人的名义跑来祝贺了,还挑选了自己的几件宝物做贺礼,希望玄源和虎娃能答应他的请求。
玄源点头笑道:“你这几年在步金山中辛苦了,修行既有成就,可另择福地建洞府清修,但勿扰巴原民众生息。”
敖广赶紧叩首道:“谢奉仙国后,谢玄源宗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两个人,其实这都是玄源人的尊号,而且他也清楚玄源并不喜欢别人叫她玄煞,只是巴原上的人们早就都这么叫习惯了,但他开口叫的还是玄源宗主。
少务又问道:“敖广先生,你说东海水情有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天大殿中的座位安排很有讲究,虎娃的宝座很宽,他与玄源并肩而坐。这是在巴国王宫中看不到的情景,少务可没有哪位妃子能与他并肩坐在朝堂上的宝座上,或许当年的命煞可以,但命煞从来没有参加过巴国的朝会。
国君宝座当然是在高阶之上,面对着殿中群臣。同样在高阶左侧有两个座位,分别坐着少务和盘瓠,右侧有个座位坐着崇伯鲧。瑶姬虽参加了虎娃受册封的典礼,但并没有参加今日的朝会,如今已经返回炎帝仙宫了,否则她在崇伯鲧身边亦应有座位。
此刻崇伯鲧身边还并列了两张座位,坐的是山爷和水婆婆,虎娃特意安排的。山爷原本谦说不必,甚至不想参加这场朝会了,可是水婆婆却把他拉来了,与国君并坐过过瘾。
听闻少务之言,敖广很简练地答道:“水高一尺。”话中有神念,就算普通人也能大致听懂,至于神念中那些复杂的含义,在场的众高人皆能明白。(未完待续。)
075、水情有异(下)
水高一尺,乍听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河流和湖泊随季节涨落,冬季枯水与夏季洪水,历年水位的波动很大,皆远远超过了一尺的范围。但敖广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东海中修行有成的鱼妖,百年来的水情,没有谁比他更熟悉。
如今是初夏时节,东海的水面正在上涨,而敖广只去了一趟便发现了异常,他甚至能够察觉出自己不在的这几年,东海水位变化所留下的各种痕迹。从去年春天开始,东海的水位就在缓缓上涨,以一种令人难以察觉的方式。
表面上看,随季节变化的规律并未改变,可是每个季节的平均水位都在上涨,到了去年秋天趋于稳定,就是比百年来的正常情况高出一尺。去年整个冬季枯水时如此,今年从春季到初夏亦是如此,它并不是某段时间突发的一股洪水,而就是持续的整体水情的变化。
少务有些紧张地问道:“于民生何涉?”
敖广答道:“东海涨一尺之水,其实关系不大,只是低处很多滩涂将长年不再露出水面。据我所知,这百年以来,东海亦有数度水情变化,比如亦有好几年时间水势持续盛于平常,这本非异状。可是像这种悄然变化,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巴原天时并无异常。”
那个年代的河流和湖泊,绝大多数地段并无堤坝,人们会将村寨建在尽量靠近水源的地方,但依据自然地势选择的都是相对高处,以避免被洪水淹没,开垦田园时亦是如此。
如果只是整体水面高出一尺,影响确实是不大,只是有些在往年枯水时露出来的滩涂如今在冬季也会被淹没了。
敖广纳闷的是水情变化的成因,水位既能莫名漫涨一尺,谁又能保证不会继续变化呢?东海的形成,是大江流入巴原受到了巫云山脉的阻隔,东海水涨当然是因为大江来的水更多,既然巴原的天时并无异常,那么问题一定出在大江的上游、远在巴原之外的西荒高原上。
虎娃沉吟道:“既如此,太乙,就再辛苦你一趟了。”
虎娃打算派人去西荒深处的高原上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太乙是最适合的。想当年太乙刚刚突破大成修为时,就曾远行西荒高原,也遭遇了不少凶险,到达了高原深处的西海。
少务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太乙先生了!”
朝会进行到这时,也就该散了,可崇伯鲧却突然皱起眉头,抬起头目光似穿过屋顶望向远处的高空。片刻之后,虎娃亦皱眉道:“竟有人此时飞天赶到奉仙城,咦,还是老熟人?”
有人飞天而来,在奉仙城外落下云端,并未掩饰踪迹,引得民众一片惊呼。这段时间,飞天赶到奉仙城的高人可不少,但大家都很自觉地没有惊世骇俗,隐匿身形在城外落下云端,皆如常人一样走进城廓。
而此人却不同,显出身形直接从云端飞落,城内外的民众都看见了。但他亦知礼数,并没有直飞入城,而是落在城门口向守城军士通报,自称来自帝都平阳,奉中华天子之命,有急事通知崇伯鲧大人。
既然虎娃已有察觉,就没有着急散朝,仍坐在王宫里等着,不久之后便有人来禀报此事,虎娃宣来者进殿,居然又是历正宫礼官卢张。
虎娃离座走下高阶,笑着相迎道:“卢张大人,帝都平阳一别后,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
卢张赶紧向虎娃行礼:“彭铿氏大人已成奉仙国君,可喜可贺!”卢张知道崇伯鲧来巴原是要册封三位国君的,但他事先却不知其中有一位国君竟是虎娃,虽感到有些惊讶,但也为虎娃高兴。
但卢张可不是来祝贺的,而是奉命向崇伯鲧宣布天子诏令:江河水情有异,皆因西荒高原天时有变。中华天使崇伯鲧大人册封三位国君后,乘云辇赴西荒高原,查明天时异变成因,并见机出手化解。
听到这份诏令,众人皆吃了一惊。东海水情变化,他们刚刚是听敖广禀报的,这说明大江水情有异。而穿过中原之地的大河,其上游源头亦在西荒高原,若西荒高原天时有异,同样会影响到大河水情。帝都平阳那边也察觉到了,所以派崇伯鲧去调查成因。
天子朝中有那么多高人,为何偏偏要派崇伯鲧去呢?在平常情况下倒也能说得过去,因为崇伯鲧恰好在巴原,离江河源头的西荒高原最近,而且他的修为足够高,又带着轩辕云辇。
但如今的情况显然并不寻常。先是在册封典礼上有刺客射出那样的一箭,崇伯鲧的应对策略是不点破那人用的是伯羿的箭法,也不问俘虏的口供,但私下里一定要调查的。今日蛊黎钟又找来了,重辰部将要与九黎开战,此事居然还牵涉到了虎娃。
少甲辰并不是虎娃杀的,蛊黎钟真想平息事态,实没有必要再把虎娃卷进来,那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以虎娃的身份,他卷进去了,也就意味着巴原三国这一系的势力都卷进去了。
如今西荒高原天时有异,中华天子则命卢张跑了这么远的路,紧急通知正在出使途中的崇伯鲧去西荒高原。总让人感觉这是特意要将崇伯鲧远远地支开,令其无暇顾及很多事情。
但是这些话,却没法直接问卢张,就算问了,卢张恐怕也搞不明白,他只是个传话的。之所以派卢张来传达天子诏令,恐怕也是因为卢张与虎娃很熟,不会遭到冷遇和疑忌。
虎娃只得礼节性地说道:“卢张大人奔波辛苦,正可在奉仙国中多留几日,好生休息一番,也让我这位国君好生款待。”
卢张却摆手道:“我不是不想在这里多留几天啊,可是国事紧急,我要立刻返回帝都向天子复命。”
卢张这次可够累的,没有轩辕云辇,这么大老远地赶来立刻就得回去,好让帝都朝中确认崇伯鲧大人确实已经领了天子诏令。崇伯鲧微微叹了口气,起身道:“既如此,我离开奉仙国后就立刻赶往西荒高原。但还有一事应叫卢张大人得知,亦请卢张大人禀明天子。
今日蛊黎部伯君蛊黎钟大人来了,转告了重辰与九黎的冲突,因吴回之子少甲辰身亡而起。至于少甲辰是怎么死的,详细经过就在这枚玉箴中,是奉仙君亲手交给我的。如今我不能立刻回帝都复命,请卢张大人一定要转呈天子,以助天子公断此事。”
卢张当天就走了,可谓来去匆匆,他不仅带走了虎娃炼制的玉箴,还带走了另一件东西。那也是虎娃让他带回帝都的,并再三叮嘱,一定要私下里亲自交到伯羿本人手中。
但崇伯鲧却没有立刻动身,若远去西荒高原,原先的随从不可能都跟着了,只有崇伯鲧本人乘轩辕云辇而去,各种琐事都要提前安排好。
卢张离去后,虎娃在王宫偏殿设宴“款待”蛊黎钟,在座的人不多,有虎娃和玄源,还有崇伯鲧与太乙。这五人至少皆有化境修为,其实也用不着吃东西了,所谓的设宴只是礼节性地做个样子。
虎娃身为地主,本应先说一些欢迎的客套话,可入席后他却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蛊黎钟看了半天。其他人见奉仙君如此,也不好先开口。他的目光仿佛有刺,蛊黎钟似是被盯得受不了了,良久之后终于开口道:“奉仙君为何这样看着我,我这张老脸又有什么好看的?”
虎娃却没接这茬,开口便是单刀直入:“若交出奔流村一族,便能平息事态,我不信伯君大人不会那么做。这里已无外人,说实话吧,奔流杠父子如今怎样?”
蛊黎钟当即一怔,低下头道:“老夫惭愧,奔流杠父子为保全族人,在我来之前便已身亡……”
事情果然不像在朝堂上公开说出来的那么简单,在重辰部要求蛊黎部交出奔流村一族时,蛊黎钟当然不能公然答应,但他却把消息透露给了奔流杠父子,告诉了他们事态的严重性,并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事情的真相。
当重辰部第二次再派使者来质问时,奔流通主动站了出来,承认少甲辰是自己亲手杀的,当时的情况是迫于无奈,因为少甲辰不仅要杀他,而且还要残害无辜的奔流村族人。奔流通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给少甲辰偿命,此事与奔流村其他族人无关,然后当场自尽。
奔流通确实是一条有担当的汉子,否则当初也不会突然发难杀了少甲辰,可他未免想得有些太天真了。随便站出来一个人揽下所有的罪名,重辰部就会放弃追究吗,奔流通的一条命怎么可能与少甲辰等人的命相比?
重辰部使者不信这只是奔流通一人之事,仍然坚持要拿下奔流村全族拷问。这时奔流杠族长安排好了族中事务,给全村每户人家都做了交代,然后也找到重辰部使者,承认是他协助奔流通杀了少甲辰,此事与奔流村其他族人无涉。
杀了少甲辰之后,害怕重辰部的追究,他们才强令族人一起逃亡。说完这些之后,奔流杠便毒发身亡了,他来之前就已经服了毒药。(未完待续。)
076、奔流之殇(上)
奔流杠就是来送死的,奔流通死了,他亦生无可恋,只是尽最后的努力保全族人。但是这位族长也不是白给的,他用自己的命给蛊黎钟以及九黎五大部出了道难题,使他们不好公然牺牲奔流村一族。
假如重辰部想要一个交待,奔流杠父子就给了这个交待,而且奔流杠临行前已经叮嘱族人统一了口径,无论谁再来查问这件事,大家都要按照他的说法交待,把事情全部推到他们父子身上。
奔流杠父子的供认以及自尽,都是在众目睽睽下公开发生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少甲辰残害无辜的奔流村族人、被身处绝境的奔流杠父子所杀,奔流村一族逃回南荒请求蛊黎部的庇护,而奔流杠父子已以死谢罪。在这种情况下,蛊黎钟再把奔流村族人交出去,恐怕九黎民众也不会答应了,奔流杠父子之死,已激起了黎民之愤。
而重辰部当然不肯就此罢休,找两个人来自尽,这就算交待了吗?重辰部不仅要求将奔流村全体族人抓回去查问真相,更要九黎诸部交出少甲辰。
奔流杠父子不是已承认把少甲辰给杀了吗,重辰部怎么还向九黎要人?但站在重辰部使者的角度,难道奔流杠父子说什么、他们就得信什么吗?
在重辰部的领地中,有很多人都看见少甲辰的车马离开奔流村之后,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进入了九黎的地界。重辰部也打听到了,后来有四个人很像少甲辰及其随从,确实到达了蛊黎部的村落。
因此重辰部的使者也有理由怀疑,少甲辰来了蛊黎部,可能是自己来的也可能是被人劫持的,总之就再没有回去。重辰部现在就是逼蛊黎部交人,否则不惜刀兵相见、血洗蛊黎部为少甲辰报仇。
蛊黎钟这边就难办了,除非他能证明那四个人的身份,但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算蛊黎钟能证明来到养草村的是侯冈、太乙、叽咕和虎娃,也不能证明重辰部族人在领地道路上看见的不是少甲辰。
蛊黎钟是了解内情的,只有虎娃能站出来说明情况,才能让重辰部没有理由继续追究下去,否则仅仅交出奔流村一族也是不够的。可是蛊黎部又不好直说请虎娃站出来承认当初的身份,并解释是他而非少甲辰驾车经过重辰部的领地进入了九黎之地,所以只说前来求助。
听完之后,玄源没有说话,只是瞪着蛊黎钟,目光凌厉,面色显然不善。而崇伯鲧开口道:“蛊黎伯君,奔流杠父子尚知不要牵连恩人,宁死也没有说出奉仙君等人之事,而你却想让奉仙君站出来顶这件事。须知以奉仙君的身份,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蛊黎钟低头道:“重辰部来势汹汹,我也是迫于无奈。不敢强求奉仙君做什么,只求奉仙君指点老夫该怎么做?”
虎娃瞟了他一眼:“我再问你,奔流村一族,是否说出了我与侯冈等人之事?”
蛊黎钟答道:“奔流杠父子至死未提,而其他奔流村族人想必是得了奔流杠的交代,也都没有说出来。但若他们落入重辰部之手被严刑拷问,有的人恐怕就不会还不开口了。”
太乙突然插话道:“可是就算奔流村族人说出来有这么回事,他们亦不知我等四人的身份,当初在奔流村时,我等四人可没有交待来历。”
虎娃却摆了摆手道:“我已将事情经过,托卢张大人转告中华天子,并没有打算隐瞒回避什么。想当初我等路过奔流村,后来做的事情,只是怜奔流村族人无辜,想尽量保全他们、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既然我已经遇到了这件事,而奔流杠父子以及奔流村族人又是如此态度,我也想尽力继续保全他们。蛊黎伯君,你且回吧,本君该怎么做,不用你求亦不用你教。”
将蛊黎钟打发走了,崇伯鲧起身道:“奉仙君,我明日就将奉帝命赶往西荒高原,这件东西你且拿着。你若真打算去九黎与重辰之地,必要的时候,便将它交给重辰部君首吴回。”
崇伯鲧拿出来的是一枚玉环,他的衣着简朴,浑身上下并无多余的饰物,这玉环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竟是一件神器,想必亦是信物一类的东西。崇伯鲧被远远地支到了西荒高原,但他也担心虎娃会跟重辰部起什么冲突,特意给他留下此物,或许有用。
虎娃亦起身道:“太乙熟悉西荒情况,就让他随您一起去吧,有什么事还能帮点忙。”
崇伯鲧亦未推辞,道了声谢便和太乙一起离去,殿中只剩下了虎娃和玄源夫妻二人。玄源开口道:“夫君,其实你去了也没用,该打照样会打起来,你不仅无法平息事态,恐怕还会使事态更复杂。”
虎娃叹息道:“我当初刚刚进入中华之地,并不了解太多情况,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仅是我,侯冈亦是如此。”
玄源:“侯冈毕竟十五岁就离开了部族之地,那么多年都没有回去。……中华纷争将起,有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少甲辰之死不过是个借口。”
虎娃:“我不想理会什么借口不借口,既然遇到了这件事,就要交待明白,这就去九黎一趟。”
玄源:“若是奔流村族人开口便将你的事给供出去了,我倒不建议夫君再理会他们。但奔流杠父子至死未言,我也清楚以你的性子,定想继续保全奔流村一族。只是此行可能会有麻烦,你将太乙派到西荒,是否要我陪你一起去,或者再把善吒叫上?”
虎娃摇头道:“不必了,我又不是去挑起各部之争的,人多反而不便,但也需提前做好准备。叫人将云起、古令、贤俊这三位道友请来,他们恰好还在奉仙城,我要向他们借三件神器。再召集三百名勇士……不不不,还是三百头猪吧,明天就得准备好。”
玄源笑道:“你如今已是国君,一声令下举国从命,三百头猪当然没问题。就算家猪凑不齐,赤望丘中还有那么多弟子呢,去蛮荒山野抓野猪也能给你抓够了。”
以虎娃的身份,既然已经向负责调解、公断各部之争的中华天子说明了情况,实在用不着再给蛊黎钟什么交待,更用不着特意跑去一趟。他和玄源对事情的性质也判断得很清楚,吴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绝不仅是为了给一个废物儿子报仇,而且少甲辰也确实该死。
水火不容的重辰部与共工部对峙于大江北岸,也共同形成了压制九黎诸部的屏障,可如今这个平衡被打破了。丹朱先与共工部结盟,又收服了九黎诸部,假如九黎诸部完成整合发展壮大,再通过丹朱与共工部联手对付重辰部,那么重辰部在将来的处境会临非常不利。
所以重辰部不想被动等待形势越来越不利的变化,已主动出手破局了。九黎内部完成了整合,又斩除妖邪迎来了最好的发展时期,但如今毕竟立足未稳,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壮大。重辰部应是打算先将他们打残了再说,至少是给予重创,让九黎在很长时间内缓不过气来。
重辰部敢大举进犯九黎的另一个原因,也是伯羿斩除了妖邪。大妖与邪修尽除,固然是为九黎诸部将来的发展扫清了障碍,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它同样使九黎诸部在面对外来的强敌时,失去了强有力的依仗与屏障。
那些大妖和邪修所占据的地盘,很多是南荒中的宝地和要地,不仅九黎诸部族人不得侵犯,外来人也同样不能进入,这就相当于一道道屏障了。而且伯羿斩杀的大妖中有好几位强大的神将,像凿齿那样的神将自不可能再帮助九黎族人出手,可有的神将仍是能请动的。
那几位强大的神将占据宝地与重要的路口,禁止九黎族人涉足,并每年索取供奉,的确成了沉重的负担。可是九黎诸部若遇到了强大的敌人,在肯付出足够的代价的情况下,还是能请求那几位神将出手的,可如今它们都已经被斩除了。
从九黎内部来说,这是好事,除了去尾大不掉的祸患,但遭遇强大的外敌时,也等于失去了制衡的手段。重辰部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决定大举入侵。
玄源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虎娃出面就能平息事态,他只能把自己也卷进去。若是如此,少务也不可能选择别的立场,便等于将巴国与巴原也卷进去了。但虎娃还是打算去一趟九黎,并不是与谁交待什么,而是去保全奔流村族人,假如他不去的话,那些人最终难逃一死。
可是虎娃为何要借三件神器,又为何要找来三百头猪?次日便有了答案。
虎娃也体会到了国君权势所带来的便利,一声令下,次日中午三百头猪便凑齐了,并被集中到了城外指定的地点,个个膘肥体壮。
原本奉仙国能在半天时间内凑来三百头家猪,可是经办官员觉得其中有几十头猪太过瘦弱,便又派人在山野中抓来了更强壮的野猪替换。(未完待续。)
076、奔流之殇(下)
见臣民办事如此尽心且有效率,虎娃褒扬之余也只得苦笑,因为这些猪越壮硕,他将要做的事情便越困难。
这是一片开阔的野地,闲杂人等早已回避。虎娃站在半空挥手祭出一片黑雾,正是借自贤俊的神器妖墨;紧接着又扔出一枚四四方方的石印,落地之后竟化为了一座洞府,是借自云起的神器石屋。
一阵风卷过猪耳,这些猪就像受到了什么召唤,发出哼哼的叫声,争先涌进了洞府中。虎娃于半空再一挥手,黑雾升起笼罩住洞府,光影变幻间洞府竟消失不见,平地上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虎娃最后祭出了从古令那里借来的神器夔角,只见一条独角夔龙冲进入雾气盘旋着发出一声清啸,然后驾驭着这团雾气飞到远方的山野中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又闻清啸之声,那条夔龙又飞了回来,雾气散开露出洞府,三百头猪又跑了出来。
虎娃收起了三件神器,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此番施法消耗极大。玄源在一旁小声道:“来去皆十余里,如果只想将这仙家洞府挪移到远方,以夫君的法力,一次也就是三十余里,不可能将他们直接从九黎带到巴原。”
虎娃点头道:“这比我想象的要吃力,若非修为更进,就算知此手段也很难施展出来。一次三十余里,将奔流村族人全部带走、暂时转移到安全之地也勉强可以了,再多费些时日、多耗些法力、多做几次挪移,也能把他们带到巴原来。”
多费些时日、多耗些法力、多做几次挪移,虎娃话说得轻松,玄源却倒吸一口凉气。她很明白想做到这一点是多么艰辛,又需要怎样的大气魄与意志。
虎娃今天尝试的手段,就是怎样将奔流村举族迁走,用三百头猪做试验。举族迁移并没有什么困难,假如虎娃派高手保护,也能寻找道路将他们送到巴原。可那样路上难免出现很多伤亡,更重要的是无法掩饰行踪,很容易就会被高人追查到。
所以虎娃想了个办法,要毫无痕迹地将奔流村族人悄然带走,哪怕仙家高人也追查不到任何线索,他使用了洞天神器。
如果仅仅需要洞天神器,也许羊寒灵手中的啸山印更合适,可是虎娃还要将神器所化的仙家洞府挪移走,单纯依靠洞天神器是办不到的。无论是啸山印还是石屋,落地展开之后才能化为仙家洞府,收起来随身带走的时候就相当于一件空间神器。
如果把那仙家洞府收起来,里面的人也就活不了了,所以只能整体挪移,而理论上洞天神器展开后又是挪不走的。也就是虎娃才能想到另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而且真能施展出来。
用神器妖墨铺地化为一片虚拟的山川,将洞天神器展开在妖墨上,然后幻化神器为夔龙将妖墨给托走,也就相当于挪走了仙家洞府,而且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将躲进洞府里面的人也全部带走了。瞬间穿行空间而去,以虎娃如今的法力,一次能挪移出三十里。
三十里,凡人步行可至,但虎娃是瞬间穿行空间将人挪走,没有任何可追查的线索。既然要施展这种手段,啸山印就不如云起的石屋合适了,因为那石屋与妖墨、夔角是得自黑白丘仙家洞府的同源神器,才能配合施展得如此精妙。
其实理论上,虎娃用他为太乙亲手炼制的大道宝瓶也可以。谁也说不清大道宝瓶究竟是哪一种神器,它就是虎娃所独创的,可于斗法中收摄对手,同样可以将奔流村的族人都收进去,似空间神器又似洞天神器,却又与寻常的空间神器或洞天神器都有所区别。
但虎娃若使用大道宝瓶,却很难将那么多人一起收摄带走,还不如眼前的手段好用,再说大道宝瓶是太乙的随身神器,太乙将随崇伯鲧去西荒高原探查天时异变。虎娃不用任何神器辅助,仅用仙家随身空间结界神通,带走几个人也没问题,但同样带不走那么多。
虎娃的确是打算去一趟九黎,但他并不想卷入各部纷争之中,该说明的情况,他已经通过那枚玉箴托卢张向中华天子禀明了,此去只是为了保全奔流村一族。
说实话,虎娃完全可以不去理会这些人,当初早已帮过他们了,但是感伤奔流杠父子之死,虎娃还是想把当初的事情继续做完、做好,毕竟他也参与了此事,目的就是为了保全这些无辜的村寨族人。
奔流村族人却不可能知道,仅仅是因为族长父子做出的选择,让远方的这位仙家动了一个念头,便会付出这么多努力、耗费如此之巨的仙家神通法力、还动用了三件神器。
虎娃试练大神通成功,随即便离开了奉仙国,在飞天赶路的途中缓缓恢复法力,他并未与同样返回九黎之地的蛊黎钟同行,离开前和少务打了声招呼。
虎娃不可能用这种手段一直将奔流村族人挪移到奉仙国来,至多带着他们穿过蛮荒进入巴原,这么一个村寨的族人很好安排,在巴原西南边缘随便划一片地方让他们定居即可。
虎娃已离去,负责“收猪”的奉仙国辅正大人梁羽看着空地上到处乱跑的三百头猪,小声问玄源道:“宗主,这些猪怎么处理呀?都已经花钱从民众那里买下了,也不好再送回去了。”
玄源:“崇伯鲧已驾云辇远去西荒,但他从族中带来的三百勇士、随行仪仗以及车队民夫还在奉仙国,少务带来的亲卫也在,就犒赏这些勇士吧。”
……
虎娃御夔角化身为一条夔龙,隐匿身形穿行于云端,并没有以全速赶路,等神气法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恰好来到了如今奔流村一族的定居地。
此处在原先蛊黎部地盘的西偏北方向,位于原修蛇领地的边缘,修蛇被斩杀后,这一带也成为黎民可以开拓的新地域。虎娃早就在蛊黎钟那里问清楚了地点,原先也曾来过这里,以他的修为,元神世界中自有清晰的天地景象,是绝不会找错的。
可是站在半空望去,仍是一片荒野景象,根本看不见村寨的踪影。这里是一片地势起伏不大的平原,原先的丘陵以及茂盛的植被,都在伯羿和修蛇那一战中被摧毁了。
南荒气候湿热,相比大江以北并不适合居住,而这里已经是难得的相对宜居之地了。经过了两个春天,很多树木已经重新生长出来,有些新生的植被都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在这初夏时节呈现出一片青翠之色。
无论谁飞天经过这里,恐怕都不会察觉到任何异状,但这恰恰不正常,村寨在哪里呢,奔流村族人开垦的田地怎么也没有痕迹呢?虎娃落下云端显出身形朝前方走去,眉头越皱越深,突然挥手祭出了石头蛋,化为剑阵笼罩住远处的一片空间。
剑光四射间,仿佛有一片巨大的泡影被绞碎了,露出了村寨与田地的痕迹。有人以大神通造了一个幻境,笼罩住了奔流村新址所在,而且还不是简单的幻境,更带有封闭空间的法阵,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为才能施展。
幻境掩盖了村寨中的景象,而那封闭空间的仙家法阵则隔绝了村寨中的气息,不将其打破,便不可能感应与察觉到其中的情形。虎娃举步走入村寨中,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眼神中掩饰不住悲切与愤怒,收回石头蛋握在手中,连手都在轻轻发颤。
这是一个正在建造中的村寨,有很多竹木搭成的棚子是临时住所,但旁边已凿石垒土正在修建坚固的永久性房屋,而外围的寨墙已经建好,那坚固的石块垒得十分用心。可见奔流村族人就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这段时间都在不辞劳苦地精心建造着村寨。
所有族人都在村寨里,但已全部断绝了生机,就倒毙在平日生活的各个位置。他们的身体表面看不见任何伤痕,被大法力瞬间取命,那封闭空间的仙家法阵似乎也有延缓时间变化的效果,所有的尸体都未腐坏,他们就像刚刚死去一般。
但这些人死得并不平静,大多带着惊恐的表情,有人正在张口呼喊,有人在跪地求饶,有人向屋中奔跑却倒了门前,仿佛时光就凝固在了他们临终前的一瞬。他们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看见了行凶者,却最终没有办法抗拒这样的命运。
走到村寨中央,刚刚修好不久的水池边,虎娃看见一位年轻女子靠在一棵树下死去,怀中还紧紧地抱着一个婴儿,而他们身前是一条狗,保持着扑击而出的姿势倒毙。
那条狗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它也本能地感觉有人会威胁到主人的生命,在临死前尽力扑了出去,却无力改变什么。
不仅是人,村中所饲养的家畜都未能幸免,甚至连只活着的苍蝇和虫子都没有,在那幻境和空间法阵曾笼罩的范围内,一片死寂,所有生机断绝。(未完待续。)
077、假如虎娃没有路过奔流村(上)
很难形容虎娃此刻的感受,他没有像在册封典礼上遭遇刺客那样一怒冲天,但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压抑得可怕,那深邃的怒意与哀戚却已渐渐收敛到眼神深处,他仿佛又重新走在触动心魔的定境里。
屠村灭族的场景,曾是理清水给虎娃种下的心魔。修士从三境突破到四境,必须堪破心魔考验,但堪破心魔并不代表这一切就结束了,修行中的所有考验都是贯穿始终的。
虎娃当年刚刚到达巴原时,所路过的第一个村寨是白溪村,恰好遇见了“流寇”欲屠灭村寨,尽管当时他的修为尚浅、神通法力尚弱,亦挺身而出邀集灵宝等壮士守卫白溪村,最终斩尽了装扮成流寇的那支城廓军阵。
到底是什么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连妇孺都不放过,竟然一只活物都没留下,这甚至远比屠村灭族更可怕。不论是什么样的仇恨,用得着施展这种手段吗?
虎娃站在水池边闭上眼睛良久无言,在平复激荡的心神,这时突然有个声音传来道:“奉仙君,你,你,你怎会做下这等事情?”
虎娃转身望去,村口外走进来五个人,正是刚受天子册封不久的蛊黎钟、飞黎望、器黎干、山黎狻、木黎户等五位伯君。他们望着满是尸体,一片死寂的村寨,皆是一脸震惊之色,已经站定脚步抽出了法器。
虎娃感应到了危险,这五位大巫公虽无地仙修为,但也皆是化境高手,各代表了九黎的一支传承,拥有诡异莫测的神通,当他们结阵对敌时,虎娃也难抵挡。而且来者并不是眼前的五位高手,其中两位大巫公拥有本命蛊虫,那两头同样强大的本命蛊虫亦悄然潜近。
眼前的场景没法不让人误会,他们来到时发现了整个村寨的人刚刚死去,只有虎娃站在村寨的正中央。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会认为虎娃就是凶手,但好歹虎娃也是一国之君,且对九黎诸部有恩,所以才没有立刻动手。
虎娃却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他已经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而自己恰好一脚踏了进来。
凡人想算计仙家几乎不可能,因为在普通人面前,一位九境地仙就似无所不知,亦能推演出未来的种种变化。可是一位仙家算计另一位仙家呢,情况就很难说了,往往是有心胜无心。
眼前这个陷阱让虎娃都栽进来了,其幕后人物绝不简单,恐怕早就了解各种变故,而且也料到了虎娃可能会有的反应。虎娃将怒意与哀戚收敛,心神渐渐平复,面无表情的答道:“我来这里想将他们救走,但赶到时,他们都已经遭了毒手。”
这不是解释,就是描述事实。飞黎望开口道:“奉仙君,您的意思是说,这些人不是你杀的?”
虎娃:“当然不是我!……蛊黎钟,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虎娃说话时目光一直盯着蛊黎钟,仙家神念亦将其锁定,仿佛对方稍有异动,他就会出手。另外几位大巫公当然都不傻,听出了话中另有含义,都看向了蛊黎钟。
蛊黎钟怒道:“你要老夫解释什么?”
虎娃:“这是一个陷阱,我不知是何人布置,但若没有你的配合,对方也不可能引我入局!”
很显然,有人知道蛊黎钟去奉仙国找虎娃,而且也能料到虎娃若听说了奔流村一族遭遇的变故,定会赶来此地,甚至还料到了九黎五位伯君恰好会撞见这一幕。虎娃就是蛊黎钟引来的,而另外四位大巫公,今日也是被蛊黎钟领来的。
蛊黎钟脸色也变了:“彭铿氏,难道你认为是我杀了这些人吗?”
虎娃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你,否则我刚才就已经动手了。”
蛊黎钟激愤地上前一步道:“动手?你以为老夫怕死吗?”
另外四位大巫公都吓了一跳,因为蛊黎钟这么一动就打乱了方才几人保持的阵式,面对虎娃这种高人,他们必须结阵方能与之相持,赶紧都跟着上前一步。
飞黎望连连摆手道:“奉仙君,此事恐有误会,您说人不是您杀的,当然就不是您杀的。……其实就算您想杀人灭口,也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
虎娃眉头一皱:“杀人灭口?”
山黎狻苦笑道:“奉仙君,我也看出来了,这是栽赃的陷阱。此事若传出去,就算我等相信您不是凶手,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呢?奔流杠父子已死,只要杀光了奔流村族人,就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您曾参与谋害少甲辰一事,您就可置身事外。”
虎娃来之前,绝对没有杀人灭口的心思,他真的是想救人的。可是山黎狻说的也是事实,杀光了这些人,虎娃就可以不必卷进这场冲突了,谁也无法指认他曾经到过奔流村、又做过哪些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以虎娃的身份,谁也不可能再去找他的麻烦。
虎娃反问道:“我已将一枚玉箴托人呈给中华天子,记录了当日奔流村发生的事情经过,并未回避什么。既如此,我又何必杀人灭口?”
假如这是一个陷阱,布置它的人不会傻到以为九黎五位大巫公会真将虎娃当成凶手。可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天下民众会怎么看就很难说了。五位大巫公赶到村寨时,发现所有村民刚刚死去,而虎娃却还没有来得及离开,他怎会没有嫌疑?而且连动机都有!
虎娃却说自己不必灭口,因为早已将事情的详细经过禀报了中华天子,并没有隐瞒什么。这并不是虎娃一定要与五位大巫公说的话,更像是模拟听闻传言者的议论。
山黎狻又说道:“您虽坦承了事情的经过,但也许并非说出了全部的事实,很可能仍想隐瞒什么。而这些事只有奔流村族人知情,所以您要杀他们灭口。”
虎娃眯起眼睛道:“比如呢?”
器黎干插话道:“我们也知晓事情的经过,当日是奔流村族人将少甲辰陷落淤泥的马车抬起,放下时车轴突然断裂,将少甲辰摔入路边的泥水坑中,少甲辰大怒之下才欲杀人,然后奔流通不得不出手杀了他。假如当时奉仙君在场,此事便有诸多疑点。
比如那车轴是怎么断的?比如奉仙君明明看见了这一切,却为何没有阻止?又比如您为何事后要掩护奔流村族人逃走,而且让他们逃到了九黎之地?……就算普通民众想不到这些,天下高人也都会想到,认为彭铿氏大人欲借此挑起重辰与九黎的争斗!”
就算虎娃坦然承认了所有的事情,但此事本身仍充满了疑点和争议。其实虎娃当初完全可以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若是他愿意,奔流通根本杀不了少甲辰;若是他完全不去理会,奔流通就算杀了少甲辰,奔流村一族也不可能逃到九黎来。
总之虎娃当初若没有路过奔流村,那么如今的事情看似都不会发生。
虎娃本可以处理得更好,为何当初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因为他那具化身当时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并无修为在身,刚刚来到陌生的中华之地,他遇事的行止就符合这种心态与身份。至于身边的侯冈与太乙等人,行事当然以虎娃为首,并没有擅做主张。
虎娃看见了所发生的事情,少甲辰该死那就死吧,反正是他自己找死也怨不得谁,然后顺便帮了奔流村族人一把。至于那车轴莫名断裂,是在虎娃到来之前发生的,具体是怎么回事虎娃也没看见,当然也与他无关。
可是这些事情,虎娃又怎么向天下人解释清楚,能理解的人比如当时在场的侯冈和太乙,自然也就理解了,搞不明白的人则永远都不会明白。他却反问道:“我需要解释吗?”
飞黎望向虎娃躬身行了一礼:“奉仙君不需要解释,而且就算您想解释,也不可能解释得清楚,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如今之计,是如何解决眼前之事?”
郁忿,难言的郁忿!虎娃已看到中华之地纷争将起,很可能会引发天下大乱,可是话又说回来,难道此事都是因为他曾路过了奔流村?
假如换一个人,此刻恐会忍不住跳脚怒吼——中华之乱,与我何干?而虎娃却变得越来越平静,看着面前四位大巫公道:“难道你们真的认为,假如当初我没有路过奔流村,重辰与九黎就不会有冲突吗,天下各部之间就不会有纷争吗?”
飞黎望:“当然不是!重辰部与共工部压制九黎数百年,如今我等与帝子丹朱结盟,与共工部之间亦不再相互敌视,重辰部怎可坐视?可是冲突因何而起,奉仙君却脱不了干系,天下民众又会怎样看您?”
这件事在他人看来,就像是虎娃在幕后挑起了一系列纷争冲突,不知酝酿了怎样的大阴谋,越是心思细腻的高人,恐怕越会这么认为。
这时蛊黎钟突然吼道:“必须要有人给个交待,就是重辰部害死了九黎族人!不论凶手是谁,重辰部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们,便不会有今日的惨剧。”(未完待续。)
077、假如虎娃没有路过奔流村(下)
刚才是四位大巫公在与虎娃交谈,而蛊黎钟一直涨红了脸没有说话。他也不笨,到现在当然已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是被人暗中利用了,心中的激愤可想而知。
另外四个大巫公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我等与奉仙君一起到达此地,发先村民尽遭毒手,凶手却不知去向。但无论凶手是谁,他们也是因重辰部而死,九黎万民誓不罢休!”
他们的反应倒挺快,立时就达成了一致,并不对外宣布今日撞见的事情,而是另一种方式来描述:他们和虎娃一起来到这里,发现了奔流村族人尽遭毒手。
如果虎娃不是凶手,那么谁都会认为人是重辰部杀的,这不需要证据,因为重辰部早就要蛊黎部交出奔流村族人,只是被蛊黎部拒绝了。这件事情,必然会激起黎民之怒,就算几位大巫公想压都压不住,更大规模的冲突已在所难免。
虎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几位伯君大人,你们当真已决定要与重辰部开战了吗?”
蛊黎钟突然转身望向北方道:“如今九黎万众一心,几百年了,很多账也应好好算一算了,哪怕不敌,也得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们一再迁居,直至避入南荒,可仍然遭此欺压,难道还不出手吗?此番就要让世人看清楚,黎民之血性犹存!”
看见这一幕,虎娃就知道有些事情已无法阻止,布下陷阱者是早有预谋,但九黎诸部何尝不也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真正高明的阴谋,就是尽管所有人明知它是阴谋,却仍然愿意配合着去推动事态的发展。
说重辰部与共工部水火不容,而九黎与重辰何尝不也是世仇?从蚩尤反叛轩辕的时代开始,一直到颛顼帝时期,九黎始终受到重辰部的压制,其间经历了无数次背叛与争斗。九黎大部之一的奔黎部永远消失了,就是被重辰部所吞并。
不同的部族会融合成一个大的新部族,一个大的部族也会分化成很多小的新部族,就像黏土能捏合成陶器,而陶器也会被打破成碎片。九黎原先有九大部,奔黎部被重辰部吞并融合,而花黎、吴黎、水黎三部则在历史上的迁移过程中分化为很多新的小部族,散居于各地,原先的九黎三大部也等于渐渐消散了。
如今完成整合的五大部便代表了新生的九黎,若有机会,怎能不清算这几百年来的旧怨?任何一场大冲突中,都有主战或主和的声音,而寿元无多的大巫公蛊黎钟,就是九黎诸部中最坚定的主战者!
既然要战,那就要借助一切手段激起黎民的斗志,团结一心与重辰开战!这就是蛊黎钟想看到的局面。如今还可借助于共工部之间的友盟关系一起对付重辰部,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这一战,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皆可同时削弱共工与重辰。说实话,九黎与共工部数百年来的关系也很紧张,如今只是因为丹朱的原因暂时成为友盟,但有机会利用共工去对付重辰,或者说利用重辰去对付共工,都是九黎愿意看见的。
九黎必然会付出代价,但这一次他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最大程度的削弱大江北岸的两大部族。黎民散布在险恶南荒之中,因为地理环境的原因,就算战败也不太可能被剿灭,迟早还有重新恢复元气的一天,而后人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好。
九黎不惧作战,也不惧付出代价,他们的祖先是蚩尤,在蚩尤战败后,残存的九黎部在南迁的过程中经历了一次次沉重的打击,仍顽强的生存到如今。而今日,是黎民忍耐了几百年之后,所有的仇恨蓄积在一起的爆发。
在虎娃看来,有很多方势力都有可能成为杀害奔流村族人的凶手。重辰部有可能,因为吴回本就想要奔流村族人给少甲辰偿命;九黎部自己也有可能,他们需要借此激起黎民的怒火与斗志,外敌的压迫,更有利于内部的团结。
虎娃不禁为丹朱暗叹一声。丹朱只是表面上收复了九黎诸部,就算虎娃揭穿了“蛊神”的阴谋,九黎也不是真正的臣服于丹朱,他们只想趁机将丹朱的势力也卷入这场争斗中、为已所用。
如果中原以南的九黎、共工与重辰大乱,这对丹朱的声望其实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因为他刚刚号称收复了九黎诸部,却随机引发了这样的冲突。
虎娃正在感慨中,飞黎望又走过来问道:“奉仙君,九黎将与重辰开战,坚决反击其欺压与进犯,并为奔流村族人报仇,不知您能否相助?”
虎娃看着他,不置可否道:“我是为了救这些人而来,遗憾未能成功,那么我便留下来为他们报仇吧。”
蛊黎钟激动地说道:“九黎万民与奉仙君同仇敌忾!”
虎娃面无表情道:“我无意卷入各部之争,只是为奔流村一族报仇,要找的就是杀害这些族人的凶手。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做下这场血案,我都要让他付出代价。如今凶手是谁尚未查清,蛊黎伯君不必早做断言。”
虎娃还是留了下来,就算明知道有人布下这个陷阱其目的就是要将他卷进这场冲突。而虎娃的目的也很单纯,既然没有救得了这些人,那就为他们报仇,要找出真正的凶手。
飞黎望又说道:“不论凶手是谁,奔流村族人之死,与重辰部的逼迫不无关系,他们至少也是凶手之一。”
虎娃缓缓点头道:“我正想去会一会重辰部的君首吴回。”
五位大巫公皆面露喜色,山黎狻说道:“奉仙君一人势单力孤,请随九黎大军共同进退,若力有不敌,还可从巴原召集高人前来助阵。”
虎娃:“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
虎娃想去找吴回,还未等他动身,吴回居然已经来了,而且是率着大军来的。现在是夏天时节,按照原先的预计,重辰部要等到冬季枯水时节才会进军,因为那样交通和后勤更方便。可是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也是因为大江水情有异。
今年的云梦巨泽水位比往年更高,恰好又赶上盛夏水位最高的时节,原先的很多沼泽地带都可以行船了。阻挡大军的不仅是水面,更是那些车马与舟楫皆难行的沼泽,当水位明显超过以往的时候,重辰部找到了合适的渡口与水路。
吴回下令伐木造船,并驱使了多头猪龙拖曳船筏,他率领十支军阵,浩浩荡荡地渡过了云梦巨泽,在南岸的开阔地带顺利扎下了大营,打了九黎诸部一个措手不及。
猪龙是一种变异的巨鳄,浑身布满了坚固的板甲,在水中力大无穷。当九黎族人看见这些猪龙时,皆在心中怒骂不已。他们骂的居然是二百年前奔流部最后一位大巫公,还有曾经主动投靠重辰部的奔流部族人。
培饲与驱使猪龙这种异兽,本是奔流部传承的秘术。二百年前奔流部的大巫公不仅投靠了重辰部,而且还与当时的重辰部部首联姻,使重辰部也得到了九黎部的传承秘法,这些年竟在暗中培饲与豢养了这么多猪龙。
如果没有这些猪龙之助,重辰部很难找到一条安全而顺畅的水路,组织大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抵达云梦巨泽南岸。原本九黎诸部依托云梦巨泽与大江天堑,想坚守的话重辰部很难打进来,他们已经计划好了在冬季趁重辰部半渡时袭击。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重辰部这么快已经渡泽成功了,而且这一带的地形原本很难摆下大规模军阵,可是因为伯羿与修蛇的那一战,硬生生平整出了大片开阔地带。吴回大军趁九黎未及反应时便强渡成功,并选择合适地点迅速扎营站稳了脚跟。
这样一来,就逼得九黎部不得不集合大军列阵决战,吴回则完全扭转了战略上的劣势。
既然事态有变,虎娃就没法再单独去找吴回了,也跟随九黎大军到了两军阵前。九黎的五位大巫公的脸色都非常难看,虎娃则望着对面的军阵心中暗叹。吴回在军事上确实很出色,这场战争假如换做虎娃或少务来指挥,最佳的策略也不过如此了。
九黎诸部并不擅长列阵对战,他们平时根本就没有完整的军阵编制,更擅长的是依托山野地形进行游击与袭扰,并拥有种种诡异难防的手段。
九黎原先的计划,是在重辰部军阵渡过云梦巨泽时予以重创,然后再在岸边伏击,这样重辰部就算能够杀进来也会变成残阵。九黎可提前迁徙边缘地带的村寨人口,向各处地势险要的关隘转移,一路伏击袭扰,最终将进犯的重辰部军阵都消灭在蛮荒中。
可如今这个计划已落空,重辰部大军已在九黎的领地中完成了集结,显然要集中兵力层层推进,去覆灭一个个未及转移的九黎村寨,不打算行险深入,而是站稳脚跟层层蚕食九黎之地。
九黎还想执行原先的战略,让大后方来得及完成各种布置,就必须在正面挡住重辰部攻击。五位大巫公的应变速度也很快,随即调集了九黎各部能抽出来的青壮,组织了一支最精锐的大军,誓将重辰部大军直接推回云梦巨泽中。(未完待续。)
078、皆有预谋
猪龙上岸之后便没有了威胁,所以吴回将它们都留在大后方的水泽中,协助运送与保护后勤补给船队。当重辰部的军阵排开之后,最前列的是另一种异兽——赤甲兽。
赤甲兽并不是天生的异兽,它其实是一种蛊兽,以九黎养蛊秘法专门培饲出来的,约有一人高、六足、浑身披着暗红色的坚甲,甲壳的边缘带着锐利的刺,背甲张开能伸出薄膜状的翼,还可以短距离滑翔与飞行。
若掌握了九黎蛊术的秘传,肯投入足够的代价,培饲出这样一头赤甲兽倒也不难。可是吴回在战阵前方排出了清一色的八十多头成年赤甲兽,这就绝非朝夕之功了,可见重辰部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大规模的培饲赤甲兽,很显然早就时刻准备着要对付九黎。
想对付九黎,最大的困难是什么?那就是九黎巫公们诡异难防的巫蛊之术,很多巫公精擅用毒,还能驱使各种各样令人意想不到的毒虫猛兽。假如派普通战士在最前列冲锋,往往还没冲到对方阵前便会死得莫名其妙。
赤甲兽的坚甲能承受箭矢射击,冲锋的速度极快,更重要的是它们能对抗大部分巫公所使用的毒素,就算中了毒也可以继续冲锋,不至于立刻丧失战斗力。赤甲兽还有一个特点,能在短时间内承受高温,可冲破熊熊大火的封锁。
摆出赤甲兽,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防备九黎用火攻,恰恰说明吴回打算用火攻。九黎巫公驱使的各种毒虫猛兽,绝大多数都是怕火的,很多诡异而无形的毒素,也会在大火中化为乌有。用火攻冲击黎民战阵,而吴回这边的赤甲兽还能顶着大火杀过去。
重辰部既吞并了奔黎部、得到了九黎秘法传承,当然也做好了针对性的准备。重辰部族人不会去大规模的去修习九黎秘术,却在暗中大规模培饲了猪龙与赤甲兽,筹划多年终于等到了今日之战。
虎娃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精通兵法,他一看重辰部摆开的阵势,不必等双方真的动手,就已经清楚吴回想怎么打这一仗了。重辰部战略上已占得先机,战术上也安排得接近于完美,如果还要挑什么弱点的话,就是的主力部队的数量似乎少了点,吴回只带来了十支军阵。
巴原上的军阵沿袭炎帝时代的编制,七人为一小队,七小队为一军阵,设一位军阵长和两位副军阵长,总计五十一人。
而中原的军阵则是黄帝时代的编制。五人为一小队,其中设一名伍长,两支五人队互相配合组成一支十人队,就像人的一双手,伍长就是大拇指。十人队专设一名队长,指挥属下的十名战士,总计十一人构成一个基本作战单位,。
十个基本作战单位则编成一支军阵,军阵长是总指挥,一支军阵的总人数是一百一十一人。那么吴回的军阵战士总计就是一千一百一十人,再加上主帅亲卫以及各位将军,大约在一千二百人左右。
对于一个部族来说,这已是相当大规模的武装了,后方还要配备人数多几倍的后勤辎重队伍,可以算是举族总动员、所有青壮都得上阵。可是重辰部并非一般的部族,如果它真的举族动员,足以派出二十支以上的整编军阵。
既然吴回摆出逼迫九黎列阵决战的架式,而且打的是措手不及的奇袭,就应该集中所有的力量。只要击溃了面前的九黎大军,九黎诸部就很难再阻挡重辰部的进犯了,吴回为何没有这么做呢?要么是后勤跟不上,毕竟是渡过云梦巨泽而战,要么就是另有原因。
再看九黎这边的大军,人数足足比重辰部多出一倍有余,都是召集来的各村寨精锐战士。九黎的军阵并不像重辰那样有统一的编制,而是以各村寨为基本单位,不同的部族村寨战士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可以互相配合支援的战斗小队。
黎民所豢养的本命蛊虫或蛊兽原本很私秘,但此刻都已经派到了战阵前,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虫猛兽看上去就令人头皮发麻,假如碰上毫无准备的敌人,吓也能把对方吓个半死。
培饲蛊虫的大多是飞黎部,加上少量的蛊黎部与山黎部族人。而山黎部更多的战士修炼的是另一种秘术,类似于吞形之法,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各种诡异能力,是近战冲阵的主力。
器黎部则擅长制造各种军械,并在阵后操纵各种远程武器。木黎部精擅工事,已经在阵线上构筑了壕沟、矮堤和各种陷阱,配合蛊黎部施放的各种毒物。
重辰部大军来得很突然,可是看九黎诸部摆开的军阵,也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绝不是仓促集结对敌。
少务打国战,事先要有长期的物资储备、后勤组织、兵力动员与训练的过程,眼前的大战虽然比不上巴原国战的规模,但这样的战阵也绝不是短时间内说拉就能拉出来的。虎娃暗叹了一口气,无论是重辰还是九黎,这双方应该早就想开战了。
九黎大军在前方直接指挥战阵冲杀的是山黎狻,在后方总览全局、居中策应的飞黎望。飞黎望一看敌军的阵势,立刻以神念对各位将领道:“小心对方用火攻,不能让赤甲兽冲入阵中!”
山黎狻本来想先来一波毒虫猛兽的掩杀,见此架势,下令将那些诡异的虫兽撤到了战阵两侧以及第一道防线后方的壕沟里,并命令操作大型军械的器黎部做好准备,山黎部各村寨战士顶在最前方保护,大军随即就变换了阵型。
蛊黎钟持长杖飞至半空喝道:“吴回,你为何率大军犯我九黎?”正式开战之前,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几句的,既是鼓舞军心士气,也是为了给将来天子调停公断时做铺垫。
吴回已年近百岁,头发却并不是白的,微微有些秃顶,脑门四周以及颌下的须发呈现枯黄的颜色。他骑在一头高大的巨犀上,朗声喝道:“蛊黎钟,我儿子少甲辰在哪里?我听说说他已经死了,杀死他的是重辰部领地上的奴民,却逃到九黎之地受你等庇护。
我来为子报仇,你等却拒不交出凶手,还要集结大军开战吗?我早就说过,要么把我要的人交出来,要么我将血洗九黎。你们真想为了窝藏凶手,而不惜让九黎万民陪葬吗?”
蛊黎钟在空中一举杖,有人推出了百余辆车,排列在阵前如一条长龙,车上全是尸体。这位大巫公悲愤地喊道:“吴回!少甲辰残害奔黎遗民,奔流杠父子迫不得已将其刺杀。如今他们以死谢罪,若说交待早已有了交待。
可你之凶残更胜少甲辰,竟行此屠村灭族之事,就连妇孺也不放过!难道真以为我黎民可欺吗?”
吴回的神情有点发愣,没想到九黎在阵前推出这么多尸体来,眼见奔流村族人已经死绝了。他原以为是九黎主动杀了这些人,好让他没有开战的借口,可是听蛊黎钟的话锋显然又不对。
还没等吴回反应过来,战阵后方的飞黎望又喝道:“吴回,你已经将奔流村一族尽数屠灭,难道还不罢手吗,今日又率大军前来?为少甲辰报仇是假,分明就是要借机进犯我九黎之地!”
吴回差点没给噎着,急怒之下反而哈哈大笑道:“你等好生无耻,自己杀了人,反而欲栽赃于我!这些人死了,难道事情就完了吗?就算是我杀的又怎样,他们本就该死!将那幕后谋划之人交出来,否则今日你等皆将葬身此地……”
幕后谋划之人?虎娃听得微微皱眉,吴回好像认定了少甲辰之死另有内情,那么这个人指的好像就应该是自己啊?假如虎娃没来,九黎是无论如何交不出这个人的。这时飞黎望又特意看了虎娃一眼,想让他也出面说几句。
可是虎娃就站在飞黎望身边沉默不语,好像就是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观。这时阵前的山黎狻又喊道:“吴回,你要战那便战。你若不战,便交出凶手立时退去!”
吴回不再废话,朝前一挥手,战阵开始冲锋。虎娃从未见过么诡异的冲阵战术,照说这么大规模的冲锋会感觉到大地都在轻微震动,但此刻却没有太大的动静。那些赤甲兽的六条腿跑得飞快,硕大的身体却很轻盈,就像是带着嗡鸣声飘过来一般。
少甲辰之死的确只是个借口,哪怕奔流村全体族人的尸体都放在阵前,哪怕虎娃站出来说明当日情况,都不可能再阻止这场大战了。而九黎五位大巫公竟这样处置奔流村族人的尸身,也让虎娃觉得很不舒服。
冲过来的不仅是赤甲兽,把鞋赤甲兽后面还有一批修士跟进,这些修士至少也有三境修为,有人合力施法在空中燃起了炽热的火光,还有人将很多助燃之物扬上了天空,在战场上空卷起了一层熊熊燃烧的火幕,向着九黎战阵落了下来。吴回果然是用了火攻。
九黎战阵的第一道防线并非事先挖出的壕沟,而是刚刚推出去的那一百辆车。赤甲兽已经冲到了车前,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片噗、噗爆裂声。很多尸身的血肉都炸开了,冒出青灰甚至是淡粉色的雾气,还有很多怪异的虫子钻了出来。
还有另一部分尸体,在诡异的秘法操控下突然从车上起身,扑向敌人企图将其紧紧抱住。
虎娃的眼角在微微抽搐,奔流村族人死后仍不得安宁,其尸体也成了工具和武器。这些尸首刚才被推到阵前时,虎娃看见阵中的九黎战士皆是面露愤懑与仇恨之色,心中也是战意沸腾,皆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
奔流村族人的尸体先被用来鼓舞战士们的士气,然后又成了战阵的第一道防线。如此诡异的手段,若是碰上普通的军阵,足以将对方的冲锋击溃。
可惜这对赤甲兽的威胁不大,那些尸体刚刚爆开或者扑出,空中的火幕就落下了,那一排车辆变成了一道火墙,只有个别几只赤甲兽被绊住,绝大多数赤甲兽都冲过了火墙。
空中的火幕是受修士操控的,如一片火海又向着九黎战阵卷去。山黎狻、器黎干站在军阵中连挥骨杖,周围一群大巫公也合力施法,平地上涌起狂风卷向火幕,一道道火舌冲向天空。大部分火焰并没有落到阵中,而赤甲兽已冲过了第一道防线。
战阵前方是壕沟,火焰落在壕沟里燃起一片片黑烟还有怪异的嘶鸣声,山黎狻虽然将很多虫兽撤走了,但毕竟还留了一部分在阵前,这些虫兽遭遇了火攻。与此同时,壕沟后面突然竖起了一排带着尖刺的栅栏,它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作用就是为了阻挡冲阵。
有些赤甲兽撞在了栅栏上,有些赤甲兽则直接飞了过去,栅栏随即也被燃成另一道火墙。无论如何,赤甲兽的冲锋速度被延缓了,也能让重辰部后续军阵难以跟进冲锋。
九黎战阵也发起了反击,只见空中飞起了一片活物,有硕大的飞虫也有怪异的鸟类。飞得较低较慢的虫鸟被半空的火幕点燃,飞得较高较快的则穿了过去,迎接它们的则是一片箭雨。
重辰部以赤甲兽为前锋,修士队伍跟进施法放火,这些修士之间还有腰佩短刀的箭手。箭手隔着火幕向着九黎军阵放箭,此刻又都将箭射向了半空。当九黎的飞行虫兽展开反击时,重辰的一些修士也将火焰卷向了上空。
战斗是立体的,赤甲兽已经冲到了战阵前,器黎部的战士们也纷纷展开了远程攻击,类似弩砲一类的军械射出重型弩箭和巨石,它们可以杀伤赤甲兽,也可以攻击到火幕另一端重辰部的修士与箭手,喊杀声与惨叫声渐渐响成一片。
仅仅靠弩炮一类的远程军械很难完全阻挡住赤甲兽的冲阵,很多山黎部的战士发出怒吼,身上亮起各种怪异的图腾花纹,各持武器朝着赤甲兽迎面冲了过去,看他们的厮杀配合,很像是在山野中猎杀大型猛兽。
离虎娃不远的一位飞黎部战士并未冲上前去作战,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委坐于地,原来是他的本命蛊虫在前方阵亡了。
再看那些重辰部的箭手,着装十分怪异,全身都包着兽皮,头和脸都蒙上了,只留了很小的缝隙露出口鼻和眼睛,鼻孔是塞着的,口中也含着东西。看来就是为了防止毒虫袭扰,同时也是防范毒烟,毕竟火攻不能解决所有的毒物。
有的箭手正在射箭,却突然被半空抛来的巨石砸中,有的箭手好端端的却突然扔掉了手中的弓箭,打着滚惨叫着撕扯着身上的衣物。有不少毒虫还是越过了防线,要么从天上要么从地底,这些箭手的衣物包裹的再严密,也总有缝隙可钻。
战阵对决,并非一波冲锋,那样作战只是没有组织的乌合之众。人的体力总是有限的,战场的形势也在不断发生变化,需要轮番发起攻势。重辰主攻而九黎主守,就像一波波大浪在拍打堤岸,时有崩溃的缺口,随即就会被堵上。
这场大战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在黄昏来临时结束。吴回的大军并没有冲溃九黎的军阵,付出了二十多头赤甲兽、百余人伤亡的代价。而九黎这边的损失则更大,伤亡近三百人,这还不算那些被驱使的虫兽损失。(未完待续。)
079、遗忘的往事
像这样的大战,通常短时间内不可能分出胜负,第一次接战时双方往往只是试探,没想到第一天本应是试探性的交战结果却是这么惨烈。九黎大军差点到了溃阵的边缘,而重辰部的攻势竟然如此猛烈。
伤亡超过百分之十而不溃阵,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训练有素的绝对精锐了,九黎大军最终还能守得住,不仅因为他们斗志高昂,也因为他们不能撤退。
重辰部大军来得如此突然,比预料的时间提前了半年,后方的很多村寨都没有做好准备。假如前线大军崩溃,重辰部便可顺势大举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吴回第一天交战就攻得这么猛,也是欲携奇袭之威直接击溃九黎大军。这样的列阵大战僵持的时间越久,其实对重辰部就越不利,因为他们的后勤补给、各种战略物资与人员的远送、伤兵员的安置都更困难,毕竟大后方远在云梦巨泽北岸。
接下来的几天,重辰部每天都会展开猛攻。九黎大军列阵迎敌,每一次都顽强的挡住了敌人,阵地则在节节后撤。
这只是阵地的后撤布防,而非大军的撤退,因为九黎大俊的防守阵地每次都会被重辰大军破坏,他们向回撤一小段距离,木黎部的战士们再布下另一道坚固的防线,身前留下的是一片硝烟灰烬。
仗打到这个地步,已没有什么奇谋妙计可言,一切都得凭实力说话。就算换虎娃、少务或巴原上最擅长打仗的将军灵宝来指挥,恐怕也打不出别的花样来。重辰部突然渡过云梦巨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奇谋成功,接下来要将好不容易取得的战略优势转化为最终的胜势。
因为下雨有几次短暂的停战,过了半个月,打了八场战斗之后,九黎大军的阵地防线已后撤了五、六里。最初参加第一场战斗的两千多人,迄今已伤亡近半。
这么大的伤亡如果发生在一次交战中,那绝对是战阵崩溃的结果。在每一次战斗结束后,双方都会迅速补充兵员,以保持战阵的完整。可是兵员的及时补充并非等于战斗力的恢复,连续大战已让九黎元气大伤,因为在战场上损失的都是最精锐的青壮。
青壮族人的损失且不说,更重要的是那些掌握九黎秘术的巫公们,那可是折损一位就少一位,短期内是很难再培养出来的。修习九黎秘术的过程来就很凶险,往往一个村寨在很多年内也出不了一位出色的巫公,而在这场大战便葬送了一批。
重辰部的战损比例稍小一些,但最初投入战场的那十支军阵战士,伤亡也超过了三分之一,又及时从后方得到了人员补充。人员可以补充,但战斗力的下降也是难免的。普通战士还好说,但一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也得培养很长时间,更别提那些能施法的修士了。
重辰部军阵的战斗力显然更强,假如从一开始吴回就投入了二十支以上的军阵,恐怕第一战就能把九黎大军给击溃了。吴回未能一战竞功,接下来的战略也很明显,就是要死死地将九黎大军主力粘在这里,使他们没有办法后撤转移,只能不断从后方调集支援。
这种战略就像瞅准一个伤口持续地撕咬,让对方不断地流血。
列阵决战对九黎就是不利的,假如他们能成功转移后方村寨人丁,将大军撤入深山,在各处关隘袭扰伏击,吴回也会感到异常头疼。但现在有了难得的机会,重辰能牢牢低将九黎大军主力吸在这里、让他们撤不走。
九黎此刻就算完成了后方村寨的转移,想撤也已经有点晚了。因为只要他们想逃走,战线必乱,主力部队会被重辰大军从背后扑上来绞杀。
假如这支大军被消灭了,就等于九黎各村寨的精锐已葬送大半,就算能够避入深山躲藏,也将在很长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甚至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大部族也会渐渐分化消散。
这寄天又下起了雨,双方暂时休战。五位大巫公坐在大帐中,用树枝于泥地上划出战场态势图,正在商议军情,还特意把虎娃请来了。
飞黎望皱眉道:“一步失去先机,则步步被动,我们的大军被吸在了这里不得脱身,如今最怕的就是重辰部突然增兵。共工部答应助我九黎,却迟迟不见动静。若他们此时能渡江夹击,便足以将吴回击溃。”
木黎户却摇头道:“我派去的人刚刚带回消息,帝江以为两部冲突调停的名义,率大军驻扎于领地西境,禄终则率大军在领地东境与其对峙。”
虎娃终于明白为何吴回投入战场的始终是十支军阵,因为大后方也有压力,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后勤补给规模的限制。
共工部君首帝江一改以往鲁莽好斗的脾气,这次居然玩得十分高明,他没有直接介入冲突,只是率大军到达与重辰领地接壤的边境,号称要为冲突调停。如果重辰部没有防范的话,帝江所谓的调停恐随时都能变成突袭,但表面上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重辰部怎敢掉以轻心,禄终亲率另一支大军固守边境,所以不能跟随吴回杀入九黎之地。共工部虽没有直接帮助九黎作战,却以另一种方式尽到了盟友的责任,至少他们帮助九黎牵制了重辰部,分担了战争的压力。
蛊黎钟却脸色阴沉道:“重辰、共工,与我九黎皆有世仇。共工部虽名义上为我友盟,但也乐见九黎与重辰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在边境按兵不动,就是要让我九黎与重辰死磕。可惜明知共工有此打算,我等亦无可奈何。”
飞黎望劝慰道:“但共工毕竟牵制了重辰,我等尚有胜机。……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是尽力阻敌后撤,还是集中各部精锐大举反击,必须在此时就做出决定。”
九黎相对重辰的优势,就是他们依托本部大后方在作战,调集物资和补充兵员都方便得多,想扭转被动的战局,目前有两个选择。一是牺牲一部分军队断后,誓死阻挡住重辰大军的追击,然后避入深山利用地势周旋。
这个选择能让九黎保住最后一口元气,至少不会被重辰大军消灭,若是共工最终能与重辰开战,将来或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后果是共工部与重辰部若不开战,九黎自身就难以翻盘了,还会让重辰部在云梦巨泽南岸的开阔地带占据稳固的新领地。
第二个选择就是,放弃原先后撤伏击的战略计划,直接把所有的精锐都调到前线来,孤注一掷发起反击。若是胜了便是彻底的大胜,但若是败了,那便是覆灭式的大败。
这样的选择是很难做的,可如今却到了非下决心不可的时候。蛊黎钟长叹道:“我等虽损失惨重,但吴回大军何尝不也是兵疲将惫。黎民万众一心、士气正旺,此时不战将再难有胜机,一旦后撤只能偏居南荒深处,甚至还要迁居的更远。
将各部后备精锐尽数调到前线来吧,生死在此一举!……奉仙君,你不是想找吴回算账吗?大军对阵之中难有机会,而老夫舍得这条命不要,也会给你创造一个机会单独面对吴回,届时您是否会出手呢?”
他最后这番话是单独问虎娃说,虎娃面无表情道:“我确实是想找吴回,只是大军对阵之中难有机会。而我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凶手、为奔流村一族报仇,该出时自会出手。”
蛊黎钟就这么看着虎娃,缓缓点头道:“若不拿下吴回,他又怎能与您好生交代?既如此,待雨停之后,我们战阵中再见!”
虎娃被请出了大帐,五位大巫公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有些计划不方便让他这个外人知晓。但虎娃有预感,这场耗时多日大战就快分出结果了,而无论谁胜谁负,双方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
三天后,雨停了。闷热潮湿的气候令人感到十分不适,感觉身上简直都快长蘑菇了。这个季节也最容易蔓延病疫,所有阵亡者的尸首都被及时处理,伤者也被转移到后方不能轻易与他人接触的地方。
大地仍很泥泞,潮湿而焦黑的战场上,短短几天时间,竟有嫩草顽强地发出了新芽。双方大军重新摆开了战阵,吴回骑在巨犀上向前方望去,发现了敌军的变化。
九黎增兵了,在高坡上排开的军阵队列并不是很整齐,战士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很多人是冒雨走过艰险的山路刚刚抵达的。五位大巫公将能及时调集来的精锐战士全部派上了战场,显然是欲孤注一掷展开最后的决战了。
九黎大军并没有再筑壕沟与土堤于阵前,已放弃了防守的架式,看样子居然打算主动冲锋,这在此前的多场战斗中是未曾有过的情况。
在先前的大战中,重辰部以赤甲兽冲锋配合火攻,后续军阵整齐的跟随推进。那一道道火墙也使九黎难以发起反冲锋,只能以远程军械以及飞行虫兽反击,并一步步向后退守。此刻潮湿的环境不利于火攻,而九黎大军也终于放弃了一味的固守。
吴回有些紧张,但身边的将领都看见伯君大人轻蔑地笑了,只听他笑道:“九黎大军节节败退,这是要做最后一搏了。我不惧决战,就怕他们节节退守拖延时日,今日终于迎来了放手决战之机!”
经过补充休整后,吴回率领的仍然是十支整编军阵,经过连番大战,他也清楚了九黎大军的战斗力。九黎大军士气高昂、悍不畏死,但若正面列阵冲锋,却不是训练有素的重辰军阵的对手。若对方胆敢发起主动冲锋,吴回有信心将对方的战阵直接冲溃,那么一切都将结束了。
兵员经过了补充,但赤甲兽已损失了一半,此刻剩下的四十来头仍然排列在重辰大军的正前方。吴回为了鼓舞士气,在亲卫的簇拥下,骑着巨犀也来到了战阵的前列。他将亲自指挥战阵与敌军对冲,尽最大程度鼓舞本方的士气。
没有什么废话,大战随即打响。随着弩砲射出的重箭划过天空,九黎勇士驱使着毒虫猛兽从高坡上如潮水般涌了下来,重辰部军阵排着整齐的队列迎了上去,两道巨浪眼看就要撞击在一起。
虎娃经历过很多场大战,眼前的决战当然没有巴原国战那么大的规模,但其惨烈程度,恐要超出巴原国战时的每一场局部战斗。
就在这时,战场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鸣叫。虎娃抬头望去,只见一片的黑色阴影从高空俯冲向重辰部战阵中央。那是一只翼展达五丈宽的黑翎蛊雕,双翅上的硬羽支支都如闪着寒光的利刃。
从虎娃的方向看不到蛊雕的背上,但元神却能察知,蛊雕上坐着一位枯瘦的老者,正是蛊黎钟。
蛊雕这种凶禽虎娃小时候见过,路村人曾斩落一只白翎蛊雕。而蛊黎钟乘骑的这只黑翎蛊雕,感其神气赫然竟有化境修为,它的血肉中以及锋利的羽毛上都带着剧毒。
蛊黎钟这老家伙隐藏得很深啊,虎娃原以为他并没有培饲本命蛊虫或蛊兽,却不知他竟培饲了一只这样强大的黑翎蛊雕,却从未公然示人。
从吴回的方向,抬头能看见了空中冲下来的蛊雕以及蛊雕上的老者,随即又听见蛊黎钟的声音怒吼道:“吴回,你说要为儿子报仇,可是我父亲的仇呢?我父当年死于重辰部之手手,老夫今日就让你与重辰部的大军一起为他陪葬!”
别说是虎娃,就连身边飞黎望都吃了一惊,万没想到蛊黎钟还有这么一段隐秘往事。蛊黎钟是如今九黎诸部中资历最长、在位年限最久的一位大巫公。他今年多大岁数了!他的父亲死于重辰部之手,那又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族人们竟已皆不知情。
确切的说,那是八十六年前的往事,蛊黎钟的父亲并不是一位出色的部族勇士或巫公,只是蛊黎部一名普通的族人。他在一次与重辰部的意外冲突中丧生,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村民械斗,死得并不壮烈,如今的族人们甚至都已不记得这回事,更别提他的名字了。
但蛊黎钟怎能忘记,他还记得那时年少的吴回刚刚成为重辰部的君首。
吴回认识蛊黎钟,但他却不知蛊黎钟的父亲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别说是八十六年后,就算是当年,身为君首的他也不会特意去关注一次普通的冲突中,蛊黎部部曾有一名普通的族人丧生。
蛊黎钟极速俯冲而下,他脸上的皱纹就像风干了的枣皮,眼神中却似燃烧疯狂的火焰,而座下的黑翎蛊雕已发出凄厉的哀鸣声。他与主人心神相连,已知道主人今天是要拼命了,而它也没得选择,将随主人一起送命于此。
虎娃眯起了眼睛,看着蛊黎钟从半空冲向了对方的战阵中,此举与送死无异。但虎娃也明白蛊黎钟就是去送死的,将所有的修为法力换来最后一次威力最强大的爆发,连那只黑翎蛊雕一起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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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这不是我的战争
蛊黎钟俯冲的轨迹就是冲着吴回去的,在大军中想刺杀主帅,当然会遭到重重阻截。虎娃和崇伯鲧在册封典礼上遇到刺客时,瞬间就有无数护卫拦截在那一箭的前方,这对他们而言完全就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吴回的众亲卫持盾高高跃起,阻拦在蛊黎钟的俯冲路线前方;战阵前方的众箭手本已张弓待发,此刻将弓上举射出箭雨;排在赤甲兽后方的众修士已在准备施展法术,随即一道火幕和无数火球都袭向了空中的蛊雕。
吴回带着神念大喝道:“莫要理会刺客!攻击向前、继续冲阵!”
吴回身为主帅的反应很快,命令也极为正确,但此刻已经晚了。亲卫们固然要阻挡刺客,可是那些箭手与修士,本应该是对着九黎大军发起进攻的。双方正在迎面冲锋,战术配合事先都经过了演练,任何意外的变化都可能导致战局的混乱。
箭雨和火攻都击向了空中,九黎大军冲到近前便没有受到本应有的阻截,重辰部军阵的正前方留下了一片空白地带。也不能怪那些箭手和修士在这一瞬间只顾着护住主帅,从而打乱了战阵配合,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若主帅出事则后果更严重。
蛊雕遭受的攻击足够强大,但将它杀一次与杀十次并没有区别,过于猛烈的集中攻击反而是浪费了战斗力。那头有化境修为的蛊雕发出一声凄鸣,双翅奋力朝下一挥,身躯突然炸裂。
它不是被箭雨和火幕所杀,而是在攻击到达之前就突然自爆了。蛊雕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将双翅上的黑色硬羽都化为飞刃如雨点般射了出去。蛊雕已死,而重辰军阵中亦是惨叫一片。
火幕是一层屏障,将很多羽毛被点燃烧成飞灰,但蛊雕射出的飞羽速度太快,还有不少带着浓烟穿透火幕落在了军阵中。蛊雕的血肉炸裂,同样化成无数碎块高速飞射,也带着被火幕点燃的浓烟,很多碎块在空中就被烧没了,但有更多的散射到周围。
这只黑翎蛊雕的羽毛与血肉皆有剧毒,而点燃后的浓烟更加剧了毒性的散发,其残存的血肉碎沫则洒在了重辰部战阵中,将那里染成了一片毒地。
蛊雕自爆时,蛊黎钟已经飞了起来。他本就有飞天之能,躲在蛊雕背后只是为了掩饰身形并加快俯冲的速度。蛊黎钟没有理会那些跃到半空拦截的亲卫,蛊雕被解决,他们拦错了位置,只要不会飞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空中。
重辰军阵的攻击到来、蛊黎钟从蛊雕背后向上放飞起、蛊雕自爆,就是眨眼间接连发生的事情,而蛊黎钟从高空绕过了亲卫的拦截仍扑向吴回。众亲卫已跃不到蛊黎钟的高度去阻挡他,但他们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将随身的武器飞掷而出,其中还有不少法器。
在这种高速对冲中,蛊黎钟想躲都躲不过去,眼见只有被乱刃分尸的下场。而蛊黎钟根本就没有躲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施展法术护身,而是将手中的长杖也朝着吴回奋力掷出。
长杖化为一条巨蟒扑击而下,到近处突然炸裂。蛊黎钟那干瘦的身体中竟然蕴含了这么骇人的力量,他的最后一击毁了随身多年的法杖,堪称惊天动地。
紧接着各种呼啸的武器与法宝就到了,蛊黎钟的身体也突然随着射出的法器一起炸裂,也说不清他是被乱刃分尸还是主动自爆。法器被毁,御器者身心也会遭受重创,但蛊黎钟已经不在乎了,他的尸骸化成了很多碎片,仍如箭矢般向着吴回****而去。
蛊黎钟亦有毒,他是九黎诸部中最会用毒的一位大巫公,修为已有化境九转,但寿元无多、此生已再难突破,此番舍命一击,事先不知在自己身上又下了多少毒。
吴回在做什么呢?其实他的反应已算极快了,身为主帅其责任不是与刺客拼命,而是要指挥军阵不乱。他在第一时间就下令提醒军阵前方的战士,紧接着在蛊雕自爆时,他骑在巨犀上双袖朝前一挥,一阵狂风将四散的浓烟卷上了高空,绝不能让这些带着剧毒的烟在战阵中蔓延。
施法的同时吴回又以神念下了第二道命令,后备军阵以最快速度冲到前方中央去弥补缺口,继续发起反冲锋。这时蛊黎钟已在空中射出了长杖,长杖化为巨蟒,巨蟒又炸裂化为****的光芒。吴回坐下的巨犀突然人立而起,后蹄奋力一蹬腾空扑出。
吴回并没有随着坐骑一起腾空,他向后滑落站到了地上,硕大的巨犀挡住了他的身形。巨犀咆哮着张口竟有巨大的吸力,将炸裂的巨蟒一口吞了进去,随即只见它强悍而硕大的身躯在半空就如吹气般涨了起来,然后也突然炸裂成一片血肉碎骨。
那巨犀既是吴回的坐骑,当然神通不凡,若是向前冲撞威力极为惊人,但此刻眼前并没有敌人,就算吞下了蛊黎钟炸裂的法器,也承受不住那么惊人的爆发力量。吴回牺牲了坐下的巨犀,也极大的化解了法杖炸裂的威力,否则两侧的战阵中必会死伤一片。
此时蛊黎钟已经被分尸,但血肉碎骨如箭依然射至。吴回已无处可退,他身后仍有亲卫,亲卫后面是正在领命前冲的后备军阵。他站定脚步扯下背后大红色的披风,奋力向前挥出,披风中有一片火海席卷而出。
火海点燃了蛊黎钟的尸身残骸,甚至将无数燃烧着火焰的尸体碎块倒卷而回、射向了远方迎面冲来的九黎大军,这时双方的军阵已经撞击在一起。
蛊黎钟发起的舍命攻击,时机选择得十分毒辣,他本人自爆之时,恰好就是九黎大军的冲锋死士撞入重辰军阵的那一刻。有很多人被赤甲兽撞翻,更多人围住赤甲兽搏杀,而在重辰战阵的正中央,瞬间却有了一片空白地带,九黎战士如潮水般直插而入。
吴回周围的亲卫阵亡了一半,刚才站在靠前位置的几乎倒下了,而后方幸存的亲卫也都涌了出去,拼死去堵住战阵瞬间被撕开的缺口,后备军阵绕过吴回的两侧冲向了这一地带,随即展开了一场血肉绞杀战。
蛊黎钟的舍命攻击虽没有斩杀吴回,却在瞬间撕开了重辰部军阵,这一片战场也是双方冲锋争夺胜负的关键。
重辰部后备军阵填补缺口后立刻就发现了不对,战场上仍有剧毒。浓烟虽被吴回施法卷至高空,但蛊雕的血肉碎沫仍然洒在了泥泞的土地上,所有进入这一片战场的人几乎都会中毒,也包括九黎的战士。
这个战术,就是蛊黎钟与几位大巫公制定的。蛊黎钟事先挑选了三百名死士,让他们服用了药物。这些药物在中毒不深的情况下或可解毒,但也不能让人冲入毒沼中持续厮杀,只可以起到延缓毒性发作的作用、让他们可以继续作战。
如果毒性已经发作,实际上这毒是解不了的,更何况蛊黎钟本人已经先死了。这三百死士最终的结果,要么是阵亡于敌人的刀枪下,要么就是毒发身亡,只能在临死前多杀几位敌人。
九黎死士事先服了延缓毒性发作的药物,但重辰部的战士却没有,他们冲入这片战场后便不断地倒下。吴回立刻下令中军后退,让出正面有毒的这块战场。重辰部军阵的战斗力原本明显超出九黎大军,这么打是发挥不出优势的。中军后撤,而两翼军阵继续向前顶。
吴回根据战场变化的指挥,挑不出任何问题,可战场变化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双方互相发起冲锋,可是重辰中军向后一撤,就大大失去了冲击力。原本吴回是打算指挥中军亲自发起冲锋以鼓舞士气,可惜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吴回手中的红披风威力虽大,能卷起一片片火海,此刻却无法对着近处施展,因为双方战士以绞杀在一起难分敌我。他在亲卫的掩护下连连挥舞披风,一条条火龙呼啸而出,越过混乱的战场向着远方的九黎后备军阵扑去。
九黎大军发起了全线的冲击,原先只负责防守阵地的器黎部战士也跟随着一起向前冲了,将笨重的弩砲架在车上往前推进,射出的重箭和巨石都集中在吴回所在的位置。
吴回祭出火龙在半空阻挡,同时也发起了反击。好几条火龙击毁了九黎的弩车,连着车周围的九黎战士都被大火吞噬。
虎娃一直站在高坡上静静地看着,眼前撕杀只惨烈令人震憾。九黎大军占据攻势,已经无所谓完整的阵型,就是一波波发起冲锋,前方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战士又接着冲上去。那四十多头赤甲兽已尽数被斩杀,九黎大军当然也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代价。
重辰部军阵反冲锋的势头虽被扼制,但战阵还没有崩溃,他们顽强地与九黎大军绞杀在一起。这么打下去,就看是九黎大军最终将重辰部军阵冲溃,还是最终因伤亡过重而自行崩溃。很多九黎战士事先都喝了巫公配制的蛊药,陷入一种悍不畏死癫狂状态。
像这样的伤亡,如果是九黎大军依托阵线防守,而重辰部反过来冲锋,九黎大军恐怕早就被对方击溃了,但此刻却演化这样一种胶着的态势。
方才蛊黎钟在空中掷出长杖时,虎娃感觉这位老者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中大有深意,就是提醒他抓住这个机会拿下吴回,随即便尸骨无存。蛊黎钟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为九黎大军挣得了进攻的优势,但吴回未死、仍在指挥军阵。
如果在那个时候,谁能够冲入战场斩杀或擒获吴回,那么九黎便会直接奠定胜局。但可吴回的修为亦不弱,蛊黎钟舍命都没做到的事情,在场众人中谁又能做到?恐怕也只有虎娃了,但虎娃却站在原地未动。
身边的飞黎望很不满地看了虎娃一眼,似是想提醒虎娃什么。但虎娃只当做没看见,仍然保持沉默。虎娃能看得出来,虽然暂时胜负未分,但形势对重辰部很不利,因为吴回又下了最新的命令——让后勤人员撤离。
战争的参与者不仅是战场上的战士,后方军营中还有大量的民夫,另有不少人在云梦巨泽边看守舟楫,周围有上百头猪龙保护。虎娃在高坡上遥望得清楚,眼下激战尚未结束,但重辰大营中的后勤人员却开始分批撤退了,他们乘坐船筏离开了岸边。
如果后勤人员和船队都撤走了,重辰部还留在战场上的大军就等于断了退路。吴回显然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已经清醒地看到了战场形势的不利。
今日若败了,吴回也要尽量保全从领地带来的大批民夫及后勤支援人员,他们也皆是重辰部的子民。今日若是最终能胜,后方暂时的撤退也没有关系,再返回来便是,未虑胜应先虑败。
虎娃在巴原上从未见过这么惨烈的大战,他已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性质与巴原国战不同。
巴原国战,比如巴室国与帛室国之战,其实双方目的都是为了一统巴原、恢复巴国。支持帛君的势力战败了,便等于巴君平定了帛室国,只是宗室之争分出了结果。帛室国的民众并不会拼死继续作战,他们处境可能还会更好,仍是一统后巴国的子民。
可是眼前的战争完全不同,九黎若战败了是什么后果?且不去假设各种可能,那奔流村一族的命运,就是黎民已经看到的结果,这是绝不可接受的,所以五位大巫公才能组织起这般孤注一掷式的决战。
飞黎望也发现了重辰大后方的新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重辰部大营中众民夫在撤退,他们守住了渡口,船筏有猪龙保护。此刻若奉仙君挺身而出,飞至战场后方击毁这些船筏,可令他们军心大乱,也必将全军覆没。……奉仙君,您难道还不出手吗?”
虎娃叹息着答道:“这不是我的战争。”仍然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
这的确不是虎娃的战争,他也没打算进入战场。那惨烈的场景很容易激起人的凶性杀机,包括内心深处嗜血冲动的一面,可是虎娃仍然很冷静。以他的身份,只要卷入了战场,不论是站在哪一方,代表的就是奉仙国乃至巴原三国的立场。
虎娃不可能轻易动手,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出手。飞黎望显然有不满和怒意,虎娃这几天一直待在九黎大军的营地中,好像应该算成自己人,这样的高手在如此关键时刻却不出力!
但飞黎望已经没功夫和虎娃计较什么了,激战进行到最后,就连他也率领后备队伍冲下高坡投入了战场。
吴回指挥军阵死战不退,同时掩护后方人员的撤离,挥舞大红披风卷起一条条火龙****而出,阻挡住九黎后备军阵的冲击。
五位大巫公都冲了过去,结阵合力施法阻挡吴回远程祭出的火龙。蛊黎钟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有五位大巫公?他几天就安排好了后事,让另一位大巫公蛊黎涂接任。
重辰部的军阵就快顶不住了,他们的伤亡也渐渐到了溃阵的边缘,或者说只有亡没有伤,在这样胶着的激战中,连伤员都来不及转移。而吴回本人也渐渐顶不住了,他的鼻孔里流出了血,鲜血的颜色居然有点发灰,肌肤上也有诡异的青色纹路浮现、蔓延。
吴回先前一边指挥军阵一边化解蛊黎钟的舍命搏杀,他也受了伤,红披风没有尽数挡下蛊黎钟最后的攻击,还是有几片碎骨射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中了毒。这伤并不重、这毒并不深,以吴回的修为只要撤到后方休息调养一番,就应该没什么大碍。
可是吴回不能撤,也没有时间去养伤驱毒,他还要一边指挥作战,一边挥舞着披风奋力发起反击,重辰部大军才能坚持到现在。亲卫队长也看出了战场形势难以逆转,小声对吴回道:“伯君大人,后方的民夫应该撤得差不多了,您赶紧先走吧,我率军阵断后。”
吴回的眼神难以形容,也不知是哀伤、愤怒还是失望,他下了最后一道军令,让刚刚顶上去的后备军阵誓死阻截,而刚从战阵前列轮换下去、已筋疲力尽的军阵战士则立刻撤退。能走多少算多少,撤到远方的水边,在猪龙的掩护下乘坐最后的船筏离开。
这个命令一下,就等于是放弃了战场。仍然还活着的重辰部战士走了一半,而留下来的另一半其实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虽死死挡住九黎大军的进攻,但战阵已经崩溃了。
这一半战士之所以能死战不退,是因为吴回本人也未走,仍然挥舞着红披风在作战,他所面对的战场前方,没有人能冲过来。
吴回最后对亲卫队长说:“你带队撤离吧,我想走随时可走。火灵幡在手,谅九黎也留不住我,只可惜带不回更多的人了。”
在后军迅速撤离后不久,重辰部的军阵终于彻底崩溃了。九黎大军如潮水般掩杀而过,继续追击那些正在撤离的重辰将士,越过大营一直追杀到云梦巨泽岸边,最后还围歼了半支未及登船而去的军阵,一路上留下的都是尸体。
最后留在战场上的,只有吴回一人,他身边早已没有了活着的重辰战士,也就没有了任何顾忌,挥舞着红披风在四周化为条条火龙盘旋呼啸,令九黎大军不得靠近。这是为后撤的重辰将士尽量赢得逃命的时间,而这场大战其实已经结束了。
见战场上只剩下自己一人,九黎五位大巫公已列阵逼近,吴回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将那披风一裹,身形化为一道流星般的火光,向着后方的高空斜射而去。吴回没有吹牛,他的确是想走就能走,所以才会在战场上留到最后。
五位大巫公本可结阵飞天追击,可他们都犹豫了一下,最终站在原地未动。其实刚才他们就可以逼近吴回展开围攻,但同样没敢靠得太近。在蛊黎钟那样的舍命攻击下,吴回却没受多大的影响,还能这么凶悍的作战,也把他们都给吓住了。
吴回或许受了伤、或许中了毒、或许已筋疲力尽,但他们不敢赌——若是吴回像蛊黎钟那样搏命发出最后的攻击,能否拉着他们一起陪葬?如今已大获全胜,五位大巫公当然也不会无谓地再以身犯险,他们可不是蛊黎钟。
就在这时,虎娃的身形却化为一道流光,向着空中的火光追击而去。
未追至近前,虎娃已祭出一枚玉环。玉环在空中化为一个硕大的套圈,居然瞬间就将吴回给套了进去。刚才还凶悍无比的吴回,甚至连反应都没有,更别提发起还击了,看来的确已无力再战。
五位大巫公大喜过望,齐声高喊道:“奉仙君已拿下了吴回!”
战场上几乎所有的九黎战士都看见了这一幕,齐声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就在这欢呼声中,虎娃却没有落下云端,带着被擒获的吴回继续冲向天际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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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你们都想多了
吴回派上战场的十支整编军阵,从人数上看最终逃回去不到三支,而且都是被打残的需要重新整编。但重辰部的损失可不止七支军阵,因为在前期交战的过程中不断有伤亡出现,需要从大后方补充兵员,先后又调来了至少四支后备军阵增援。
这一战的结果,重辰部至少损失了十支以上的军阵,说是全军覆没也不为过。他们的后勤人员虽然及时撤退,但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焚毁大营,抛弃了帐篷、粮食、军械等大量物资。不仅如此,暗中培饲多年的八十多头成年赤甲兽也全部折损。
若不是停泊在云梦巨泽边缘的大批船筏在猪龙的保护下没有折损,别说逃回去三支军阵和那些民夫了,最终恐怕一个人都跑不掉。
九黎诸部的人员伤亡,几乎是重辰大军的三倍,总计有三千多人,其中阵亡人数超过了一半。有不少人并非直接死于战场,有人在大战结束后毒发身亡,有人甚至是在收起武器后便倒地脱力而亡,还有很多伤员则因伤势恶化或感染疫病先后死去。
但无论如何,九黎大军取得了胜利,而且是一场彻底的大胜,此役之后,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重辰部不可能再大举进犯了。且不说九黎不会再给重辰像今日这般突然奇袭的机会,而且重辰部也失去了在战场上有针对性克敌作用的赤甲兽。
重辰部君首吴回在战场上战至最后一人,脱身而去时却被奉仙君出手拿下,应该是这场大战最佳的结果。在五位大巫公看来,若能生擒吴回,对九黎而言是再好不过。他们其实并不想要吴回的命,即使把吴回抓住了,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死的吴回和活的吴回,其意义完全不同。假如将吴回杀了,那就是与重辰部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等重辰部下一任君首缓过气来,将会对九黎展开无休止的报复。元气大伤的九黎与中原之地的交流仍将被重辰切断,恐怕只能继续长期潜伏于南荒深处了。
假如生擒了重辰部的君首,按照中华各部贵族之间打交待的传统,可以要求重辰部花大笔财货将吴回给赎回去,还可以在谈判中要求对方立下某种誓言,以给战乱后的九黎争取喘息之机,甚至再趁机提出一些更有利的条件。
吴回随身带的神器火灵幡威力强大,还是历代祝融氏的传承信物,九黎诸部的巫公们若未得传承也动用不了,而重辰部也一定会不惜代价拿回去的。吴回连人带物,都是九黎与重辰继续谈判的资本。
现在九黎万民恐都恨不得将吴回碎尸万段,但五位大巫公却知道该怎么选择。若是蛊黎钟还在,他定然欲斩吴回而后快,但蛊黎钟毕竟死了,甚至可以说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九黎的这场大胜,而如今的五位大巫公却当然会做出别的决定。
可最大的问题是,吴回究竟在哪里呢?大家都亲眼看见吴回被虎娃擒获,但虎娃却飞上云端不见了,几位大巫公眼巴巴地等着,最终也没见到虎娃带着吴回从天而回。
……
吴回从昏迷中醒来,动了动身体,感觉很虚弱,浑身亦酸软无力。融于形神中的火灵幡还在,此物是他被擒获的前一刻主动收回的,对方除非是杀了他,否则便取不走,而且取走了也动用不了。
他不知自己已昏迷了多长时间,由于在战场上的连番激斗,没有顾得上伤势和所中的毒,假如不赶紧施治的话,伤势恶化再加上毒性发作,很可能会送命的。尤其是蛊黎钟舍命所下的毒,几乎是无解的。
可他紧接着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伤势竟然已经稳定了,而且所中的毒基本已驱除干净。看来对方将他制住之后以某种手段就让他一直保持昏迷,同时施法为他疗伤驱毒,此人修为且不提,医术则堪称圣手,绝对超过吴回所熟知的任何一位高人。
须知高人凭借强大的修为为自己疗伤驱毒往往并不难,但将同样的手段施展在别人身上,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吴回都不太清楚虎娃是怎么做到的。他也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什么法力禁锢,感到虚弱只是因为伤势和曾经的中毒,短期内当然不可能完全恢复。
经历了那样一场大战,吴回也接近神气耗尽,借助火灵幡遁走,他的目的只是想逃回重辰部的领地。只要回到那里他就安全了,不料却意外的来到了此处。
吴回以手撑地坐了起来,打量着周围,这里应该是半山腰一个巨大的岩洞,四壁上还留有斧凿与烟熏的痕迹,但这些痕迹所属的年代应已经相当久远了。他所在的山应该是云梦巨泽中的一个孤岛,因为前方就是岩洞呈半圆形的出口,可以望见远处浩浩汤汤的水面。
正值盛夏丰水时节,而且今年的水势明显比往年更大,水上漂浮着很多从岸边卷起的树木枝干以及草叶,正在缓缓地流动。
吴回看见了将他从战场上擒获并带走的人,是一位看似很年轻的后生,感其神气令人觉得非常清净冲和,却又似深不见底,另有一股隐而不显的威严气度。
虎娃就背手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的云梦巨泽,他今年成为奉仙国君时已经三十岁了,但自从突破大成修为时,本尊的形容一直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此刻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虎娃已经感觉到吴回醒了,紧接着就听见了吴回的声音:“你是谁,为何拥有崇伯鲧大人的信物,又为何将我从战场上带到此地?”
虎娃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拿下吴回,甚至连斗法交手的过程都没有,就是因为他祭出的那枚玉环。这倒不是说那神器玉环的神通妙用有多么强大,只因它是崇伯鲧大人的信物。
崇伯鲧将此物交给虎娃时曾有叮嘱,让他在有必要的时候出示给重辰部的君首吴回,而虎娃选择的时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吴回当时受伤中毒且神气法力几乎耗尽,以虎娃之能不难击败甚至斩杀他,但想生擒之却很难。
吴回肯定不会甘心成为九黎的俘虏,他还有强大的神器火灵幡护身,宁愿身死也要舍命反击,若虎娃不慎恐也会受到重创。而且吴回身为重辰部的君首,说不定还有保命的秘宝能在最后时刻动用,对这种人永远都不能低估。
至少虎娃就认识侯冈,侯冈本人虽刚突破七境修为不久,可身上却带着仓颉先生给他的那么一堆神符,无论是哪位高人若小看他都回吃亏的。九黎五位大巫公必然都存着这等心思,所以当时谁都没动。
吴回发现虎娃飞天追来,速度竟然比自己祭出火灵幡还要快出一线,也是震惊不已,但随即就看见虎娃祭出的神器玉环。他干脆就没有反抗,顺势让虎娃以玉环摄去。
虎娃转过身道:“我叫虎娃,那枚信物,当然是崇伯鲧大人亲手给我的。我来此是为了救走奔流村族人,不料已晚了一步,那么留下来便是要为他们报仇。先前之所以祭出信物,只是想好好问伯君大人一些事情,不料我尚未开口,你便主动让我擒获。”
说话的同时发送了一道神念,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从当初斩化身印证修行、离开巴原路过奔流村开始,一直讲到在奉仙国朝会上见到蛊黎钟,然后赶到九黎却未及救得奔流村一族的性命,又见证了这场大战。
虎娃当然也详细地告诉了吴回,少甲辰是怎么死的、而他当时又做了些什么。吴回愕然良久,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是腿一软又坐下了。
吴回此刻的感觉仍然很虚弱,最终长叹一声道:“原来是你!崇伯鲧大人给你信物,也是希望我能坐下来与你好生说话。否则我若知你是谁,换一种情况,恐怕就直接祭出火灵幡先动手再说了。”
虎娃:“你很信任崇伯鲧大人嘛!”
“那是当然!”吴回又长叹一声道,“你飞天而来时,我已察知了你的修为。你若想将我留下,以我当时的情况是走不脱的,若不想成为九黎的战俘,就得舍命反击。总之你若不让我走,我便不可能再活下去。可你却祭出了崇伯鲧大人的信物,那也是我的一线生机。”
虎娃曾行游中华之地,当然也知道崇伯鲧大人的威望崇高,否则也不会被人尊称为“崇伯”。崇伯鲧也是颛顼一系各部族的领袖,而重辰部便是属于颛顼后人一系的势力。
以吴回当时的状况,不可能从虎娃手上逃走,但也不可能做九黎的俘虏,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像蛊黎钟那样舍命攻击,就算死也要重创对手,能拉着敌人同归于尽则更好。
可是虎娃祭出了崇伯鲧的信物,使他看到了一线生机,所做出的选择并不是信任陌生的虎娃,而是信任崇伯鲧。假如虎娃是奉崇伯鲧之命要拿下吴回,那么吴回就很配合地让对方拿下。
虎娃点头道:“看样子我是赌对了,果然可以让你好好说话。”
吴回却眯起眼睛道:“奉仙君,你既然没有杀我,又想做什么?尽管我信任崇伯鲧大人,但并不认识你。我先前确实想逼迫九黎把你交出来,哪怕是交待出你的身份来历也行,没想到你却主动出现在我面前。你能否告诉我,我儿少甲辰之死是谁的阴谋,你又为何要蓄意挑起纷争?”
九黎几位大巫公早就提醒过虎娃,这件事没法不引起误会,越是有眼界的高人便越会猜疑虎娃当初的用意,就算知晓了事情经过,很多人恐怕仍会把虎娃视作一位挑起冲突的“大阴谋家”。
不论少甲辰之死责任在谁,假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吴回十有八九会选择先动手再说。
虎娃苦笑着摇头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告诉你了,就是那样的,我并无任何预谋,无意中它却成了各部纷争的借口。与其说我挑起纷争,还不如说你们皆早有预谋,否则那些猪龙与赤甲兽又是怎么回事?那恐须整个部族之力、花多年功夫才能弄出来。
我亲眼看见了少甲辰之死,但我并不为此抱歉,因为我确实觉得他该死,也觉得奔流村族人无辜,所以才会愿意帮助那些人。你们都想多了,我来此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把人救走;留下的目的也很简单,就要是找到凶手为他们报仇。
伯君大人,你应该清楚自己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少甲辰的死,我没有责任,你才有责任。你宣称为少甲辰报仇而发兵,难道是早就料到了此事,提前准备好了那些猪龙与赤甲兽?以你我的修为,其实不需要说这些废话,我只是想问——奔流村一族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吴回已有化境修为且修炼多年,神通强大法力深厚,有火灵幡在手更是威武难敌,但他毕竟没有九境地仙修为,奔流村一族的惨案不可能是他亲手做的,却可以派人去。
吴回面现怒容道:“你要为奔流村一族报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杀奔流村的族人,而他们却是从重辰部逃走的家奴,身为家奴却杀了少主!若换做是你,也不可能不去追究,不论最终如何处置,也必须先将人拿回审问清楚。”
虎娃没有再纠缠这种问题,也叹了口气道:“既然不是你派人做的,那么伯君大人可知,还有谁会做下这等事情?”
吴回面带忿色反问道:“奉仙君为何不去问问蛊黎钟呢?奔流村一族被屠灭,对谁最有好处?我要的是活人而非尸首,就算我想杀他们,也要先将他们带回去审明了再杀。这么偷偷摸摸地下手屠村,除了背上恶名、激起九黎斗志,对我又有何益?”
这么分析起来,蛊黎钟确实有很大嫌疑,可惜这位大巫公已经连尸首都找不着了,想问都没地方问去。虎娃不禁又回想起蛊黎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这位寿元无多的老者应该不是亲手杀害奔流村族人的凶手,但他却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蛊黎钟最后看向虎娃的眼神有点怪,不仅含着期待与催促,而且还带着深深的歉意。
虎娃之所以由此猜测,原因也不复杂。蛊黎钟很清楚奔流村族人的处境凶险而敏感,不可能不时刻关注着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蛊黎部若真想保全奔流村一族,不派人随时监视并保护也是不可能。
凶手若想行凶,就算蛊黎钟不能阻止,也不太可能毫无发现。蛊黎钟却什么都没说,很可能已知道凶手是谁,却默认了惨案的发生,因为这对他的计划确实最有利。
虎娃又问道:“蛊黎钟或许知情,但他是宁死也不会说的,更何况他已经死了。出手屠灭奔流村一族的人,却不可能是蛊黎钟或另外几位大巫公,他们皆没有那等修为。杀人者至少拥有地仙手段,而像那等高人,是很难受人驱使的,杀人也应是自己的主意。
伯君大人身为重辰部君首多年,想必对这一带的各种情况都很了解。像那样的高人可不多,有可能出手去屠村灭族者更少。你能否告诉我,都有谁有这种可能呢?”
吴回有些不耐烦了,但不知是给崇伯鲧面子还是别的原因,仍然答道:“伯羿去了南荒一遭,妖邪尽除,那些隐匿的高手死得死、逃得逃。九黎几位大巫公没有地仙修为,他们也没有可驱使的地仙神将了。难道你猜疑我儿禄终或是共工部的君首帝江?”
虎娃:“此事不能仅凭猜疑,我得有证据,否则先前就可以直接拿下蛊黎钟拷问了,但是对于你们这样的人,那么做是没用的。”(未完待续。)
001、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