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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似静非静

《《锦绣弘治》》

几道狂澜袭过,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成化二十一年六月,距离师傅的死有将近一个月了,我脸上的伤口和身上的烫伤用爷爷配置的秘方草药连敷了数十天,此时已经基本看不见疤痕了,身上的伤口比较浅的部分都已痊愈,但有一条最深的鞭痕,硬是从左边的锁骨斜拉到右边的肋骨以下,用过许多名贵药材还是留有印记。此时,我已经重新振作起来当我的掌柜,老呆在福济堂吃闲饭还是过意不去,秋罗这丫头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细心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但学习药理方面却是一点也没有落下,等我再重新捡起医书看的时候,她已经从认药材升级到开方子配药了,一些常见的毛病她都能搞定,连陈师傅都说她在医学上颇有天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对李骏霄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嚣张跋扈,几乎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而他却像是久经沙场的战神一般,始终保持他一脸的邪魅和冷冽,有时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用他的冷冽隐藏着什么。

这一天我在大堂查账,李骏霄也凑过来看,我随口打趣道:“怕我偷了你家的钱呀!”他扬起一边嘴角,爽快答道:“我家就是钱太多,人太少,你多偷一点也无妨!”我拧眉看他,“你家难道就只有你跟爷爷两人吗?”他畅然一笑,肯定道:“当然不是,我家原在广西,亲人都在那边,十年前爷爷才带我来的京城,我说的是京城这边亲人太少!”我闻言只是看着账本,低头诡笑,他一把夺过账本,挑眉道:“你笑什么?”我抢回账本,笑嘻嘻地说:“笨蛋,你娶个媳妇生一群孩子,人不就多了?!”他双眼微眯,又打出他的招牌邪笑,“可惜我找不到怎么办?”“你长得一表人才,要钱有钱要身手有身手,随便说个媒啊什么的,还愁找不到媳妇儿?喂,我早就想问你了,别人二十早都当爹了,你怎么还不急?”

他见我笑得猖狂,气得脸都白了,但他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转而问我道:“这自古以来的女子,是不是被谁看了她的身体就得以身相许?”这下把我的脸倒是气得通红,以前还以为他是因为尴尬才闭口不谈,没想到他也可以问得这样直白,我白他一眼,大声道:“许你个大头鬼啊!流氓!”他一脸玩味地悠悠道:“你还没回答是不是呢!我那是去救你好不好,知恩不报是要遭天谴的!”“趁人之危也是要被雷劈的!”说完我便继续看我的账本,他追问道:“再问你个问题。”我不耐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积点口德行不行?”“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已经算很好的了,不放走人!”他忿忿地问:“你为何不随他们叫我李大哥?”我并没仔细领会他的用意,只是一味拨着算盘,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比你老。”“什么?你比我?”他诧异地反问道,我继续强调道:“心理年龄。”

我以为他要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却没听到下文了,回头一看,他已经跑到大门那边去了,“李大哥,我家小姐在吗?”说话的是顾昂,我站在柜台边,顿时不知所措,他送苜蓿的骨灰回兴济,怎么又回来了?李骏霄带他向我走来,“小姐,我姐姐的事已经办好了,你的伤可大好了?”顾昂一脸真诚地问我,我点点头然后无比愧疚地说:“对不起...”顾昂笑意渐逝,略带伤感地说:“姐姐生前就一直跟我说,要好好跟在小姐身边,她照顾你,我保护你,如今姐姐去了,有秋罗可以照顾你,我还是想跟在你身边。”看着他坦然的眼神,我的心再次被牵扯得剧痛,许久才说:“好,你先上去休息吧,我让秋罗给你打水洗洗。”看着顾昂上楼,我才缓缓把目光移到账本上,李骏霄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道:“迟早要面对的事,何必多愁善感!”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知道。”

晚上,我还是决定要给顾昂一个交代,来到他房间敲门,连叩数次,却半天没有反应,见他不在,我便去找秋罗问问药理方面的事。刚一敲门,过来开门的却是顾昂,我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异,径直走了进去。待到顾昂和秋罗也坐下,我便对顾昂说:“你姐姐的事情我非常抱歉,对她的允诺没有机会实现了,但对于你,我想应该是可以兑现的。”顾昂看着我,不解地问:“什么允诺?”“我会代替你姐姐照顾你,包括操办你的婚事,我欠她的无以为报,如今只能尽量补偿你!”“小姐别这样说,当初如果不是你,我们一家人说不定还不能相认,你好心安置我娘又收留了我,这些恩德,我们姐弟都不会忘记的,姐姐的事要怪就怪那些歹人,今后我跟秋罗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一定会找机会为姐姐报仇的!”秋罗见我不语便也跟着说道:“小姐,我跟顾昂商量好了,今后都要一直跟着你!苜蓿姐姐去了我们都很难过,你若是再对此事念念不忘的话,岂不是让我们更担心你?!”

我听了勉强地笑笑,“秋罗就是会说话,以后嫁出去了就不知还会不会如此帮我说话了!”“小姐,你自己一遇上谈婚论嫁的事就推脱说自己年纪小,我才十三岁,为何你就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了?”我见气氛缓和不少,便故意逗她说:“因为我已经帮你选了户人家。”我注意看顾昂的神色,显然是紧张了,秋罗也是紧张地问:“小姐,我说了要跟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你怎么能够这么早就把我嫁出去?!”我站起身说:“我又没说让你十三岁就嫁,等几年再看吧,时候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说完我便推门出去,果然顾昂追了上来,我也不开口问,就等他自己提这事儿,他一直跟着我走到我房间门口,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小姐!我...我有事要跟你说。”我看他那紧张为难的模样,不禁好笑起来,他却是又疑惑又尴尬,我凑到他耳边说:“我帮秋罗选的便是你,时候到了自然给你们办!”待我缩回脖子站定时,他已经乐歪了嘴,“小姐真是喜欢捉弄人,害我紧张得不得了!”我哈哈一笑,“你的那点心思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做事呢!”

次日查完账本,我便径自端了杯茶坐在门口喝,一边喝一边看路上的行人,看他们或富贵或贫穷,或悠闲或急促,或得意或失意,我莫名地想要参透这其中的意境,以至于越看越有兴致。此时忽然看到李阙从远处走来,很明显他是富贵的,急促的,失意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的屁股后面正跟着一位姑娘,她衣着华丽长相灵秀,看样子他应该是在躲她,许是那姑娘看上他了,也或者是他以前欠下的风流债。我端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李阙走几步就停下来,转身吼她几句然后又接着走,那姑娘也紧跟不舍,到后来李阙干脆就朝我这儿奔了,那姑娘也跟着往这边跑来。李阙一进门便看见我坐那儿神秘地笑,他气喘吁吁地说:“容我上去躲躲!”说完就往楼上跑了。

那姑娘径直追了进来,看见我坐那儿便问:“姑娘,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公子?”我仔细打量她一番,慢悠悠地问:“姑娘要找怎样的青衣公子?”她拍拍胸顺了口气,看着我说:“十七八岁,长相清俊,白白的皮肤,高个儿,头戴白玉钗,姑娘可曾见到?”我莞尔一笑,继续问道:“你说的这人我这里倒是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敢问姑娘是他何人?”这姑娘听我一说先是一喜,而后羞涩地说:“是我心仪之人。”我笑着说:“如此姑娘便上楼去吧,左边第二间。”“多谢姑娘!”她说完就兴致冲冲就往楼上跑了,李骏霄走到身边,我将此事告诉于他,他也笑得前俯后仰。

一会儿功夫之后,李阙就风风火火地下来了,那姑娘还是死乞白赖地跟在后面,毫不畏惧众人的非议。李阙一走到我面前便生气地说:“不是跟你打过招呼吗?为何害我?”我闻言假装无辜地笑着说:“我何时害过你了?”旁边的李骏霄打趣道:“明明是帮却为何说害?我看这丫头挺俊的,这性子跟你也配得很!”那姑娘低着头开心地笑,李阙气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好,算你们狠!”说完他就甩袖子走人了,那姑娘跟我们仓促道谢后便又追了上去。

之后一连许多天都不见李阙来过,想必他是真的生气了。他父亲的声誉远近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母亲又是一个极尽贤惠和蔼之人,谁要是嫁进他家必然是有福气的,但这个人却绝对不可能是我。而我这么做也无非是想让他早点断了念头,不要再为我浪费光阴,他付出的越多,我也只会越愧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