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宪宗驾崩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皇宫中鸣起了丧钟,一声声敲击在心上十分沉重,那种悠长肃穆的钟声让整个皇宫瞬间寂然,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上的事,倾耳聆听骑马的太监提着铜锣各处宣告。
我的心骤然一慌,不禁握紧了拳,祐樘正在乾清宫侍驾,接下来有更多难题需要解决。文武百官和**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们听到丧钟必须前去吊唁,此时决不能让梁芳他们有机可乘,我担心这一天会突然到来,所以早已在他们身边各自安插一名武艺高强的死士,一旦他们图谋不轨就可立即斩杀。兵部尚书余子俊是个正派的老臣,四方将领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随意进京,所以这一道防线还算安全,皇宫之内的御林军和锦衣卫没有皇帝的旨意也都不敢轻举妄动。相信祐樘的亲卫也早已布置妥当,加上我安插的死士应该问题不大,但皇帝大丧期间却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
我跟林义强调过此事便立即赶赴乾清宫。
在乾清宫外老远就听到悲恸的哭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哭震慑心魂,逼得我的眼泪都想往下掉。一进乾清宫,满屋子跪着的人着实有些恐怖,文武大臣跪在较远的厅堂,**嫔妃和皇子公主次之,四皇子和邵宸妃跪得稍稍靠前,床榻之前是皇上的生母周太后和嫡妻王皇后,还有祐樘。我从人群中插了进去,跪在祐樘身边,他双目晶莹,悲怆地凝望着榻上安详沉睡的父亲,神情有些木然,但是泪水终究没有流下来,我仿似又看到了那个汀水桥上悼念母亲的祐樘,仿似又感受到了那滴溅落在额上的水珠。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没有侧过脸来看我,只是淡淡平视前方,但是他握紧了我的手,让我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他的伤痛与压力。周太后拉着皇上哭喊不止,大有捶胸顿足的怨愤,王皇后跪在榻前痛哭流涕,道道清泪洗刷了脸上精致的妆容,透漏出沧桑岁月的痕迹,我不知道是因为被环境感染还是顾于他是祐樘的父亲,眼泪不听使唤地簌簌下滑,只能强忍憋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吊唁之后,祐樘率先站起了身,我恍惚地感觉他有点发颤,再抬头仔细端详时,他的身影高大颀长,脸上的肃穆冷峻让我的心刷地又揪了起来。文武大臣郑重地向祐樘磕头行礼,祐樘命他们退下,负责丧葬祭祀的礼部官吏和皇上的亲信太监都迅速赶到乾清宫,着手操办皇上的葬礼。我仍旧随王皇后跪在地上,看着其他嫔妃带着孩子哭泣着一一离开,整个乾清宫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太后和王皇后的低声抽泣。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安慰她们,只能傻傻地楞在地上。
良久之后,祐樘扶我起来,我的腿有些发麻,依着他才渐渐站稳。看样子晚上是不用休息了,太监们很快就将皇上的遗体转至灵堂,等我和祐樘歇了口气从乾清宫出来时,外面已经到处悬挂白色灯笼,白绫缠绕,完全不见平日的灯火辉煌,那惨白的颜色跟皇宫的奢华形成极大反差,让人看了十分压抑。等我们赶到灵堂时,又有许多嫔妃在那儿痛哭哀嚎。祐樘携我跪到了灵堂最前面的蒲团上,他平视着贡台远处大大的奠字,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眼扫视四周,到处悬挂的白绫和各种奇怪的丧葬用品看得我心里怵,和尚道人念叨的那些东西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些声音配上嫔妃的哭喊更觉恐怖。皇上的遗体已经由人仔细清理完毕,安放在一张极大的软榻上,明亮的黄色软垫和他衣衫上的龙纹显得格外抢眼。由于气温很高,他的周围早已堆满了冰块,有太监专门负责更换,他的身旁是一樽金丝楠木的梓宫,棺木外彩绘的百寿图金碧辉煌,我只知道这个棺材很重很华丽,后来听说才知道这个梓宫大约有上万斤,足以让人咋舌。
夜色越来越深,有的人已经回去休息了,我看祐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也跟着他一起守灵。他忽然开口说:“你先回去吧。”我想起我们还没有吃饭,看他一眼,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我便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他缓缓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哀伤一闪而过,而后又看向前方,徐徐地说:“父皇临走之时唤的还是贞儿,他是随她去了。”我没有接话,径自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要给他一丝安慰,他淡淡对我说:“他给了我生命,将我带到这世上,我每日喊他父皇,事实上他更多的不是父而是皇,但是今天他走了,把一切都丢给了我…”我握了握他的手,劝慰道:“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孤独难受,父皇和母后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我完全能够理解他此时的感受,此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强睁着眼睛坚持跪下去,他几次让人送我回去都被我拒绝,我看他完全没有一丝睡意,便使劲掐自己的腿,让自己不打瞌睡,这一刻我才明白悬梁刺股的深刻寓意。幸亏夏天夜短,终于熬到天亮,祐樘艰难地起身,然后牵我起来,我的腿已经失去知觉,挣了半天都起不来,最后还是祐樘将我提起来,我靠着他颤颤悠悠地走出灵堂。
回到东宫寝殿,晚棠命人速速传上早膳。我早已饿过了头,一心想着祐樘的事,无论什么东西吃在嘴里都是味同爵蜡。祐樘吃完以后便对我说:“你去休息吧,我还得去文华殿,文武百官都等着我过去。”我心疼地拂上他的脸,感觉一夜就憔悴了许多,“早点回来!”“嗯。”他微微点头便速速离开,我明白他的话,皇帝驾崩,在他登基即位之前是要到文华殿召见百官上朝的,他已经是准皇帝了。
林义禀报说一切相安无事,我才放心地去补觉。由于倦极,一躺下便立即沉睡,等我醒来已经是半下午了。我问晚棠:“殿下回来没有?”她摇摇头,“殿下用过早膳就去了文华殿,一直没有回来。”我心知他是个孝子,晚上绝对又要去守灵,照这样连守三天换谁也受不了,“帮我整装,我得去一趟文华殿。”
等我赶到文华殿时,祐樘还在执笔疾挥,明黄色的奏折堆积如山,我看着他正襟危坐,蹙眉思索的样子,心里顿时一酸,皇上的葬礼才刚处于守灵的第一天,祐樘就这么卖命地拼,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我徐徐走到他身边,桌边满满的一碗莲子羹早已冷却,心里又是一酸,但我却不忍心打断他,他意识到有人才回头看我一眼,“你怎么来了?好点了没?”我强忍住眼泪点点头,而后看向桌上的奏折说:“过来看看你,还有多少?”他淡然一笑,瞬间即逝,“不多了,你等我?”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嗯,我等着你,你忙吧,我就在旁边。”他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时而蘸蘸墨,时而奋笔疾书,我看着他的眉头或紧蹙或舒展,一颗心完全随其或松或弛。
所有奏折批阅完毕,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我们回到东宫寝殿用了晚膳,随后我便拉着他去了暖阁,他疑惑地看着我,我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坐下,“赶紧睡一会儿,晚点我再陪你过去。”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浮肿,黑眼圈都出来了,听我这么说也就躺了下来。我让晚棠一个半时辰以后过来喊,然后也和衣爬到床上陪他睡着,他很快就睡着了,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憔悴的脸,忍不住再次湿润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