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心生忧虑
连续三日的守灵,我与佑樘都坚持到场。我回去以后还可以休息,但佑樘却必须去文华殿处理政务,每天都只能抽空眯上两三个时辰。
三日后,我们赶赴灵堂,亲眼看着皇上入殓。他的棺木里面是什么样子我没看清,但据说光是那个梓宫棺外面就涂上了49道漆。随着旁边的道士和尚诵经念佛,有人陆续往棺木里面放东西,我只看清了硕大的夜明珠和玲珑剔透的玉佩,其他多数都是一些珍稀宝藏。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却极其繁琐,因为他们放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特殊的寓意,旁边的人会随着法器的敲击声和经文逐次祈祷叨念,念得我是一个头两个大,直到亲眼看到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我才暗自舒了一口气。由于皇帝的葬礼极为隆重,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还是必须要停尸守灵,我们去过最重要的前三天,之后便该是各宫妃嫔和其他皇子公主轮番守灵,一直要到十二月份下葬才算彻底结束。
佑樘去文华殿处理政务,我便去了仁寿宫安抚太后。这死的是她的亲生儿子,所谓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了。到了仁寿宫,太后已经病倒,我见她睡着便只好起身离开,接着又去了坤宁宫看望王皇后。
她的容颜憔悴了很多,眼睛仍是红肿的,我看了心里十分不忍,只好安慰道:“母后,如今父皇走了,您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皇祖母已经病倒了,您可不能再…”她的眼里再次溢出泪水,但是迅速又拿起手帕擦净,抽泣着对我说:“虽然早知有这一日,但我还是放不下啊…”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希望她不要再这么伤心,她接着哭诉道:“我虽然是他的嫡妻,但这么些年以来,我很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我拥有的只是一个虚衔而已!他至死都没看我一眼,他依然声声念的是他的贞儿,是他的贞儿啊….”
我明白她的痛楚,但我不能说因为皇上不爱她就让她别哭,想了好久才憋出几句话,“母后,您想开一些,父皇他是见万贵妃去了,您不是还有清然吗?她长得这么可爱,又聪明伶俐,而且佑樘又那么孝顺你,即使没有父皇了也还有我们呀!”她的眼泪簌簌往外滚,哽咽着说:“我这一生都呆在深宫,我所有的青春也都耗费在这红墙绿瓦之内,到头来,好像做了一场华丽的梦,可笑的梦,可悲的梦…”我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的往事,也不好再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只得耐心听她倾诉,让她发泄心中的怨愤与悲伤。
回东宫的路上,我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一幕将来是不是也会在我身上重演呢?父皇驾崩,佑樘继位,他真的能够不纳妃嫔而独宠我一人吗?万一以后他也这样撒手人寰了,我又该怎么办?我不是也得像王皇后一样,终其一生,老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之中吗?一路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感觉整个人魂都丢了,本来是去安慰她们的,结果反倒把自己弄得无比伤感。
回到东宫已经四肢虚软,许久才平复一个躁动不安的心。不久佑樘从文华殿回来了,刚一坐下,萧敬和徐成还有许多陌生面孔的人纷纷向佑樘汇报各方面的情况,终于等他们全退下了,我端起一杯茶递到佑樘面前,“喝点茶。”他略微笑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我不禁皱皱眉,怎么忙成这样,竟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用完晚膳之后他又起身道:“我还得去趟文华殿,要是晚了你就先睡!”外面天色已经转黑,他忙活了一天到现在还不算完,我却十分无奈,既不能劝他休息更不能帮他批阅奏折,想到这里我便浅笑着说:“我等你回来。”他伸手摸摸我的头,眼里满是疼惜与温情,“跟我一起去可好?”我调皮地笑了起来,他这明明是怕我等下又去催他,才会索性叫我一起作伴的。
到了文华殿我便站在旁边闲晃,佑樘抽出几本奏折放到桌边,一面继续飞文走墨一面唤我过去,“锦儿,来看看这个。”我走到跟前一看,竟是奏折,不是说**不予干政吗?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便向他问起梁芳的事,总是私底下让林义帮忙调查。我见他仍是埋头批阅奏折,便大胆地拿起那几本奏折来看,仔细一瞧,原来是弹劾万喜和梁芳等人的,上面整齐地罗列着他们的罪行,不论是陈芝麻还是烂谷子都给写了上去,而且用词极为精妙,不见一个脏字却硬是将他们骂得狗血临头,我不得不佩服这些八股文培养出来的言官,这种骂人的技法确实堪称一绝!
我还没领会到佑樘的用意,他忽然问道:“你瞧瞧这上面还漏了哪些?”我霎时一愣,原来他早已知道我在偷偷关注这几个人了,我同时翻开几本奏折,对比着悠悠道:“他们在宫外屡次派人行刺的事不便声张,但他们贪污的数据我倒是掌握不少,这奏折上只有陈情,缺的就是具体的时间数目,若是将这些结合起来,足以抄家杀头的了!”佑樘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继续批阅道:“依你看,万喜该怎么办?”我毫无疑问地说:“论罪当诛,至于诛几族我不清楚,但他的家产却是必须得抄的!”
佑樘倏地伫下笔,侧过脸来,微微牵动嘴角,“抄家是必然,但这万喜恐怕要留他一命。”我甚感震诧,蹙眉相问:“这是为何?”他诡秘地扬起嘴角,“我答应你师傅不诛万氏九族。”我恍然想到了什么,揣测着问:“难道当初…是你以万喜为条件要求师傅去救我?”“当时你被绑架,我和表哥都找不到你,万府地牢只有你师傅比较熟悉,不过一个万喜而已,这个条件很划算,不是吗?”我想起师傅对我说过的话,顿时突生感叹:“难怪当日师傅说他不是背叛他们而是要拯救他们,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你提供线索既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能够保住他的亲人!可惜…他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万贵妃可能临终都未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佑樘搁下笔,握住我的双手将我拉到面前,“别难过了,你师傅实乃睿智之人,可惜他帮了我我却无以为报…”我看着奏折疑惑地问:“如今除了扳倒他们,应该还要重新选拔很多官员对不对,还有你登基的日子定了没有?”他定定地看进我的眼里,“今日就是要跟你商议此事,登基的日子定在九月壬寅,也就是初六,我一即位定会大刀阔斧整顿官吏,许多有才之士都被父皇打发走了,没有他们天下难以太平,我这江山也难以坐稳。万喜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我想让表哥来担任,以他的性情恐怕不愿受这束缚,但是你出面就不一定了!”
他的脸上徐徐漾起笑意,意会到他的心思,我撇撇嘴道:“有机会见到他我试试看吧,他是江湖游侠,爱好闲云野鹤,实在不愿意我可没办法啊…九月初六没多久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他挑起眉梢,示意我说下去,“关于遗诏的传言,你可曾听说?”他淡然一笑,“早在我将你给我的那三封信交给父皇之时,他就跟我提过此事,两个月前他就已经将遗诏拟好交给了我,至于传言,毋须担心!”我微微点点头,“你还真是什么都细致入微!最近会非常忙,但还是得注意身体,别让我心疼了!听见没有?”他再次泛起悦色,“放心吧,把这几本批完了咱们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