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武林菜史》
作者:千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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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与阿潇(上)
从屋顶掉下来的那一刻,暗香想,这辈子她大概再也没办法遇见一个像他这样的男子了。
魔岛岛主是女人,所以岛上的女人总是显得更有地位些,比如冰冰她娘跟冰冰她爹斗嘴,被拧耳朵的总是冰冰她爹。也比如岛上打鱼为生的渔家们,吵架时喊声更大的那个一定是妻子。
暗香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在岛上各处溜达,岛上的人爱戴岛主,知道她是岛主最小的弟子,所以敬称她一声“梅女侠”或者“梅姑娘”。尤其是渔家们的小儿子,平时他们都被自己的娘揍过,知道女人招惹不得,在她面前很是听话。
所以暗香认为,这世上的男人一定都是像发开了的面团,是没有棱角的。
于是师父和师姐张罗着要给她选夫婿的时候,她就偷偷上了岸,混去了衙门当捕头。
她想,能够握刀办案的男子,终归是有些脾气的吧?
她果然猜对了。衙门里的男人不但有脾气,而且很是有性格,怒气上来不但在外打贼人,在家还打老婆,闲时上花街柳巷,忙时数天不着家。暗香跟着兄弟们厮混了几个月,也陪着上各家青楼酒肆晃荡了个够,过足了瘾,但是她郁闷了。如果成了亲都是这样,那还嫁啥子人呢?
她开始对人生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她离开了衙门,准备去寻找真理。
听说冰冰这妞在开封,这么久也不着家估计混得不错,于是,她打算去瞧瞧她。
谁知在客栈里住宿的时候,坐在二楼窗沿上喝酒却瞧见了个大姑娘被采花贼盯上。乘着酒劲她下了楼,一把流星剑直逼对方胸前。这个人她认识,江南曾有过一面之交的柳下飞,认识他也是因他调戏人家姑娘。这回又被她逮到欺侮良家妇女,怎能饶他?
“柳下飞,你运气真不好!”她笑眯眯挑眉看他往下直掉的裤头,说着便打算将他身上衣物划成烂布条。不料那大姑娘竟然掩着胸脯扑到他跟前,双峰正抵着她剑尖。“要杀他,你先杀我。”
“素素!”
柳下飞大惊失色揽她在身后。
闹了半天,柳下飞原来已经改邪归正遇到了真命天女。暗香干笑了几笑,给他道歉,他大怒:“再被你吓多两回我非得断子绝孙!”说着挥刀而至。
理亏在先,暗香只有跑。
一跑,就跑到了这座看似无人的宅子顶上。
没有人告诉她屋顶有些不太结实,也没有人告诉她下面躺着有人,更没有人告诉她躺着的竟是个令她看了一眼心里便开始擂鼓的少年。
砰啷一声床塌,他躺在她身下一动不动,双眉斜飞入鬓,两腮有若霞飞。幽幽气息轻扫在她脸上,弄得她心里随着一抽一抽。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天会造出这么要一个男子,她只知道他中了毒而且被点了穴,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他极力克制中的反应。
这真是令她也感到尴尬万分的一件事。头顶上柳下飞已经下来了,她只能带着他逃。
美色当前,真是无福消受。
城外的小树林里,她把他放倒在地上,月色透过枝桠静静泻落,将微睁着双眼的他映得有如壁画般唯美。毫无疑问这是个让人过目难忘的男子,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抚摸他的鼻梁,心想,这样美的人,要是住在岛上就好了,那么,她肯定可以早早地遇见他。
“喂,你看得见我吗?”她咽了咽口水,蹲在他跟前戳他的胸,触感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坚实而有弹性。“我姓梅,你也可以叫我香香。”
他微微抬起头,眼睛又睁开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留连了片刻,忽然又痛苦地闭目皱眉。“帮我……”
“帮你?”她微愕,略想想,是了,他被点了穴呢。于是摸了摸他肩胛前后的穴位,伸出手掌啪啪替他拍开。拍开后手却被按在他胸口上收不回了,他居然,居然扼住她的手腕不肯松手!
“喂喂,我是给你解穴的!”她勉力跟他解释。可是解了穴之后的他看起来就像着了魔,眼神迷离虚幻,气息却像火一样倾吐在她脸上耳旁。“你要做什么?”她觉得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虽然不介意跟他亲近亲近,但是,这样也太快了吧?
他紧箍着她把她压在身下,双唇已然吻住了她。
在他狂热的气息喷射之下,她意识渐渐迷糊。
他是个中毒的病人,他是个中毒的病人。而她是个可以解毒的女人。
所以也许,她应该顺应天意?
佛曰,美人有难,我不出手谁出手。
那么,她睁开眼,趁他迷糊之际,毅然翻身为主。“那个,虽然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会很温柔的……”
……
率性的时候总是如此尽兴而销魂。
她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阳光轻轻洒在枝缝里,照得林间枯叶如蝶。她蜷着身子转头,见到仍然在沉睡中的他。
她好奇地俯身瞧他的眉眼,越瞧竟越是好看,忍不住伸出个指头触他薄唇。被搔扰了的他微微蹙眉,把头侧过来,面向了她这边。如此,她干脆低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你!”
这下他被惊醒,看清了面前的她之后抽着冷气撑地坐起,“你是谁!”
这种事是生平头一回做,此时事主已醒,做为一个女孩子家,她不禁也有些惴惴。于是慌忙退后两步,定了定心神说:“你的救命恩人。”
他想了想,居然惊得脸色都白了,颤抖地指着她说:“昨天晚上就是你——就是你?!”
她不敢答话了,怕被他生吃活剥。于是瞅准了旁边空位,拾起剑就跑了开去。
“你给我站住!”
他在身后悲愤地喊,并且动作还很快,居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那个,你放手!大家都是头一次,谁也不吃亏,反正从此以后我跟你天南海北再也不会相见!”
说完她曲起胳膊,手肘一顶顶在他肚子上,趁着他惨叫的工夫顺着树林逃之夭夭,连腰上的缨络被扯落也没发觉。
暗香与阿潇(中)
离开开封之后她回了魔岛。
还是练功溜达兼调戏小男孩,但是感觉已好像有点不同。看见十七八岁的少年们她会想起那个人,害羞但是有着一副倔脾气。又想起耳鬓厮磨的那半夜,脸上会发烫。
这情形直到冰冰跟段小邪回岛后,她才渐渐恢复。
那天她坐在海岸礁石上发呆,冰冰跟长老们回来了,身后有条被浪打得破烂的小木船,载着个高大又狼狈的年轻男人。那男人上了岸之后不顾长老们的冷漠,拖着冰冰的手就往沙滩上跑,口里还兴奋得大喊大叫。冰冰那时脸上也是绯红的,红得跟自己脸发烫时的颜色一样。
那一瞬间她想,冰冰一定很爱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段小邪,看起来很靠不住的样子。在接受了大师姐以及四位长老的连番考验之后,她也使出师父倾心相授于她的本门功夫跟他决斗了一场,结果证明,这男人是可相与的。
冰冰跟他成了亲,并且有了身孕。
她好奇地问她关于孕妇的一切问题,可是脑子里还是偶尔会浮现一下他。
段氏夫妇打算回中原,据说是他们已经有了个叫做“金银山庄”的家,而且正好他们的一对头儿准备成亲。临行前盛情邀她同往,正所谓做贼心虚,她本不想去的,但是连师父也开了口,那这机会真是难得,拒绝了的话只怕下回也再难了。
于是启程。
一路上听他们说起关于山庄的一切,渐渐地也知道那是个很温馨很幸福的所在。听到居然还有个绝美如神仙的少年叫做阿潇,她更是起了兴趣,并在听说他痴恋着宫管家时,当场表示愿意将他拯救回来。
金银山庄的头儿来头不小,居然一个是九龙宫的宫九,一个是大月国的小郡主。如此,作为代表了魔岛而来参加婚宴的她,当然就不能空手去了。到了黄石镇上,跟冰冰问明了山庄位置,她便先将镇上所有酒楼全部包下,大开三天流水席宴请全镇乡民。
掌柜的欢喜不已,顺手送了两枝糖葫芦给她。
她吃着糖葫芦到达山庄时,竟然院里院外都是人,远比她想象中热闹得多。
而当中有个人气哼哼说:“便宜了李不了,慕九本来是很有机会跟我在一起的!”
她挤到他旁边,探头看了看他说的那人。只见那人二十三四岁年纪,浑身锦绣玉树临风,是个天生的贵族,正双手握着个娇小女子的手作讨好状,情景很是养眼。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金银山庄的两位主人。
旁边有美妇说:“阿潇,李不是你叔叔,慕九是你婶婶。”
“我才不会叫她婶婶!”他负气说。
她听着便嗤笑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她也回过头来——
老天就是这样恶作剧,她期待着将之拯救回来的迷途羔羊竟然正是被自己宰过一刀的肥羊,这让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她举着糖葫芦纵上山岗,林间春风夹杂着山花芬芳扑面而来,舒服是舒服,却是放松不起来。
他的武功比她想象中好,而她早上居然该死地没吃早饭。
两根糖葫芦绝对不够支撑她跑回东海,而且她根本才吃了一支。
背阳的山坡上她奋力跃过溪流,终于决定投降。
“那个,你这么不肯放过我,别告诉我你已经有了身孕要我负责。”她扶着大石头喘着粗气说。
他红着脸,在溪水这边死命瞪着她:“你一个女孩子说这种话真不知羞耻!”
她摊摊手:“本来就是啊!要不然你死追着我干嘛?”
他咬牙切齿,脚步一蹬也跃了过去,站在她面前狠狠地说:“我们比武!”
他居然要跟她比武,她想他真的是气得不轻。男女之间的恩怨能用武力解决吗?她决定好好教训他一下,省得他将来成了亲也动不动打老婆。
“比就比,输了你可再不许追我。”她说。
他冷哼几声,算是应了。
于是,溪水畔两个人开始打起来。但是这能够叫做比武吗?两个人都没武器,只好光劈掌。但是一劈掌就免不了有个小磕小碰,于是,不是你碰了我的肩膀,就是我碰了你的腰腹。到最后,竟然缠斗起来。
“你还不认输!”
阿潇握住她的手腕,气呼呼地说。她的手都被他勒红了,看着挺不是滋味。
她却还是不服气要来锁他的穴道,这一伸手,就把他扑倒在地。
面对面四目相视,中间只隔了个手指头宽的距离。
“你嘴唇有点干。”她忽然说。
他双眼立即睁大,喃喃道:“你,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很简单,就是替它们滋润一下。暗香是个心地多么善良的好孩子,见此情况哪有不拔刀相助之理。于是一低头,将他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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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正在屋内洗澡,从不洗澡的李不忽然推门进来,瞬间那从来不洗的脸变得黑里透红与众不同
李不:“九九九……”
阿九的小宇宙酝酿爆发中:“九你个头九,还三九胃泰呢!”
李不茫然:“!@#¥%…………%¥#三九胃泰是虾米?”
阿九说走嘴鸟,刚酝酿的爆发瞬间烟消云散,支支吾吾地说:“……是我的江湖混号!”
九大爷调·;戏记(香香提供)
恶搞版:
就在这么一个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国泰民安的日子里,阿九从菜地巡视回来,看到李不抱着剑蹲在地上数蚂蚁,忽然想去调戏一番
阿九:“小子,从了爷吧!”
李不愕然道:“我不洗澡你也要?”
阿九心里偷笑,小样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都偷着出去洗,但还是装不知道地说:“没事儿,爷跟你一起洗。”
李不:“@#¥%……amp;……%¥#@#¥”
阿九的脑中剧场——鸳鸯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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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高手中的乞丐
慕九抱着包袱,亡命地往前奔跑。
现在正是深夜,幽黑的大街上并不见一个人影,静寂得近乎诡谲。而越往前看夜色就越是深邃,她喘着粗气望着前方,咽了咽口水。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停下脚步来,因为身后渐行渐近的一片脚步声就像六月天里陡然间洒落在屋顶的冰雹一样,迫得人根本不可能放松一丝一毫。
“快追!她一定跑不远!……”
来了!
在她身后仅余三四丈远的地方,大约十几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手里拿着棍棒刀枪等物,正一边嚷着一边往这边追了上来!
慕九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更加加快了脚步往前跑去!可糟糕的是前方尽头居然是一堵墙!
“天哪!难道天要亡我?”
慕九止了步,睁大眼睛望着三丈开外那堵两人来高的砖墙,就好像癞蛤蟆看见了飞在天上的天鹅——不是异想天开,而且震惊于它的高啊!
“快点!她就在那里!兄弟们,快上!……”
说话的这个人嗓子粗哑得很,一听就是王老六那个混蛋!前儿夜里她就被他大吼着连踹了两脚,这心窝子上还直疼得紧呢!慕九往四周一扫,再恨恨地回头一看,接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毫不迟疑地拐进了左边这道巷子。
“砰!……”
“哎哟!”
走得太急,巷子太暗,没想到才跨了一步就踢到了一个硬硬的、却又不会过分硬的家伙,害得她一时收不住势,居然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哪个不长眼的躺在这里?没看见老……老子正在逃命么!”慕九摸摸下巴,手忙脚乱的爬起。根据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不用看她也知道绊倒她的是一条腿,而且是男人的腿,因为这些日子被困在春花楼的后院里跟一帮臭汉子呆在一起,她看男人看得简直都已经快要忘了女人长什么样了!
借着从巷子口映过来的一丝微弱的亮光隐约可以看见,面前这个人微微挪动了一下,而随着他的动作,还带出了另外一道声音。慕九听得出来,应该是瓷器碰着青石地砖的声音。
深夜里的墙角旮旯,席睡而睡身边又还有一个瓷器,除了乞丐之外,当然不会有别的人。慕九心念顿闪,索性把头凑近些打量了一番,只见一身辩不出颜色的破衣上方,赫然是颗长发篷乱的头,——果然没错!还是个活的,因为那双眼睛正冰冷冰冷地盯着她瞧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大侠歇息!……”慕九擦了擦鼻子,点头赔着笑。这样的人一般都不好惹,就当自己吃了个哑巴亏吧!
“咦?哪里去了?……”
巷子外又传来了王老六的粗嗓子声,慕九心头一惊,赶紧把脖子往里缩了缩。天哪!千万不要发现我!情急之下,她竟然一把抬起了乞丐的胳膊挡在脸前,打算就这么当个现成的乌龟。
可惜老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王老六一帮人在巷子口站了一站,立即分头往左右两边的巷子追了过来!
“不行!我要逃了!”
被她猛地抬起又猛地甩下的那条胳膊僵了僵,一双发亮的目光同时也冰冷地射向了她的脸。只不过她因为忙着重新启程,根本没有来得及在意他那足以冻死人的目光,更不顾上嫌弃他肮脏不肮脏的了,立即从他身下抓起被压住的包袱,继续又往前面奔去。
“哼哼!想往哪儿逃?”
才跑了两三步,慕九就不由得连连后退了四五步。前面不远处,柳二麻子手里拿着一把大风刀,领着四五个打手一脸狞笑着逼了过来。“臭小子,快把手里的包袱给我放下,乖乖跟大爷回春花楼去领罪!……”
“我死也不回去,你们别乱来!”慕九吓得慌忙掉转了头。可是抬头一看,这边厢却是像座石敢当似的抱着胳膊的王老二……慕九站在中央,左望望右望望,吓得脸色都比十三娘书房里的白纸都要白了!
“兄弟们,给我上!往死里打!”
十来条拿着武器的汉子一步步逼近,这会儿慕九的脸色可不只是被吓得变白这么简单了,而是成了透明色,没有丝毫血气的透明色!“你们别过来!……”她一步步往后退,可是退也是徒劳,因为还没退到两步,她就已经抵住了身后那堵坚实的墙!
“砰啷……”
静谧的夜空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把离她不足三步远的恶棍们引得望向了地面。慕九也闻声往地上望去,原来竟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乞丐身前那只吃饭的家伙。
“朋友,对不住了!”柳二麻子瞄了地上一动不动的乞丐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了声歉。接着就大步伸手过来抓慕九的衣襟,慕九“啊”地一声,立即抱住了自己的胸脯。眼看就要抓着了,却不知怎么地,那只粗大的手忽然就落到了另一只脏兮兮的手里。
“踩破我的碗,就想这么算数么?”乞丐语调轻缓又冰冷的说道。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出手的,也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起了身的,居然就那么气定神闲的死死扼住了柳二麻子的手腕!
柳二麻子可是济南城里有名的恶棍!他会三种棍法、两种刀法、一种拳术!而且春花楼的幕后老板还极有可能是江湖上的神秘组织青衣楼,你惹不起他们的!慕九望着乞丐,两只大眼睛顿时张得比春花楼里的茶碗还要圆还要大,好心地隔着胸膛在心里头提醒他。
只可惜乞丐胆子虽大,却不懂读心术,对于她的“好心”,半点也没有领会到。
“朋友!我们春花楼管教伙计,请你不要插手!”见到柳二麻子怎么挣也挣不脱那只手来,王老六上前招呼道。乞丐却很不给面子地嗤了一声,依旧动也不动地道:“我只要回我的碗,别的我不管。”
“你——”
打手们沉不住气了,欲要上前动手。慕九咽了咽口水,躲在乞丐后头紧张地探头张望。王老六冷哼了一声,撩袍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给我上!”
一言说罢,十三条恶棍——除了不能动弹的柳二麻子之外,的确是十三个没错,慕九已经数过了。这十三条恶棍顿时围住乞丐同时抡起了手上的刀棍向他砍来!
慕九尖叫了一声,紧紧抓住乞丐的衣裳,立即闭上了眼睛。只不过感觉到破衣下的身子略动了动之后,接着就听到好几声扑通扑通的声音传来,忍不住好奇,睁眼一看,正好望见十四个人全部倒在地上,捂的捂屁股,捂的捂胸脯,哼哼叽叽地再也逞不起凶来。
再看面前的乞丐,居然还像先前那样安然无恙纹丝不动!
他是怎么做到的?!慕九瞪大眼,就好像看见了传说中的陆小凤!
“朋友,有两下子!”王老六从地上爬起,啐了一口狠狠地道:“有种的在这里等着,等爷带了人回来再打过!——臭小子,你也别想跑,只要你还敢在济南城里露面,大爷定让你死无全尸!”
说罢手一挥,招呼起余下恶棍,扯呼了!
慕九冲着他们的背影耸了耸肩:“还会在这里等你的那是傻子!”说着,回头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乞丐,“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高手!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乞丐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慕九这会儿没有危险了,心情顿时畅快了许多,也不计较他的无礼,拍着胸脯热情地道:“我叫宫慕九,明天我赔个好碗给你,你叫什么名字?”
“‘宫’?……”乞丐听到这个字,黑乎乎的脸上终于有了第一个表情,他抿紧了唇,蹙了蹙眉,想了半天才答:“李不。”李不回答完,扫了她两眼,又蹙着眉冷冷的道:“你这个名字,还真不像个做龟奴的。”
慕九微愕,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小厮们才穿的短衣长裤,又摸了摸头顶上套着的粗布圆帽,接着双手叉腰,十分豪迈十分有魄力地仰头哈哈笑起:“你这个名字也不像个做乞丐的!”
李不鼻子里微哼了一声,又道:“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呃……那个……”慕九忽然吞吞吐吐起来,眼珠儿滴溜溜转了半天,才叹气说道:“你知道的嘛,春花楼里的老鸨和打手都很刻薄,我这样的小伙子去到那里简直就是被欺侮的份,我一时忍不住他们压迫,就逃出来了啊!他们不肯放过我,觉得没面子,就想杀了我啊!”
李不扫了两眼她的包袱,一脸不置可否。
慕九看了看他,忽然笑嘻嘻地扯起他的袖子:“这二月里的天气还真是有点冷,你穿这么少睡在这里一定会着凉的,今天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所以我请你进客栈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去!”
接着不由分说扯起他的袖子就往街上跑。
李不脸上抽搐了两下,本待要拒绝的,却不知怎么竟然也没把她那只手给甩下来。
002 装大爷
悦来客栈。
虽是夜深了,但肥头大耳的掌柜还在柜台后噼哩啪啦的拨着算盘,内堂也坐着好几桌正在谈天饮酒的客人,看起来生意不错。
“这是开封城里最好的一间客栈,你一定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栈吧?”客栈门外,宫慕九背着包袱,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下巴贼贼地笑,狗眼看人低的冲着李不挑了挑眉毛。
李不瞄了瞄门楣上的牌匾,面无表情的被她拉着进了门槛。
“掌柜的,两间上房!”一进门,慕九就拍着柜台大声地道,十足一副暴发户的模样。掌柜立即抬起头来,一双老鼠眼顿时眯成了一线:“哎哟,客官要两间上房啊,有有有!二两银子一夜,请!”
“没问题,大爷我有的是钱!”慕九豪气冲天地将包袱拍到柜台上,十分爽快地解开的包袱结。只是下一刻,她脸上的春风就瞬时被冻结成了冬雪:“咦?——我的银子呢!天哪,我的银子呢!”她把包袱里里外外的翻找,除了翻出十来个铜板,和包袱底上一道四五寸长的口子,丝毫也不见什么银子的踪迹。
她明明有整二十两现银和三张各三百两的银票的!一定是刚才逃跑的时候……望着那道口子,她的额上已经有汗冒出来了。
“有的是钱的大爷,您怎么了?”旁边传来满含着一股看好戏模样的声音。肥掌柜抱着胳膊,在慕九与李不之间睥睨来睥睨去,最后用先前在门外慕九望着李不的那样的目光望着慕九,“小伙子,没钱充什么大爷啊?一个小厮一个臭乞丐,还想住咱这样的上好客栈?不知道这年头有钱人才敢挺腰杆子说话吗?”
“你你你——”慕九气极地指着他的肥鼻子,可是搜肠刮肚又想不出话来反驳,一张白晳的小脸憋得通红。没办法了,又拖着李不的手:“你倒是说说话啊!我本来真的有银子的!”
李不扫了她一眼,忽地将手伸进了腰间一个褡裢,接着从里掏出了一张纸来,也不看掌柜,只十分沉稳十分淡定地挪到他面前,“两间上房,再要一桌酒菜,送到房里。”
肥掌柜拿起那张纸一看,老鼠眼顿时变成了老牛眼:“五百两!……好好好!大爷快楼上请!小的这就吩咐人把酒菜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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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客房。
屋子里有一张雕花的大床,一整套齐整精致的家具,还有两个人,但最重要的是,还有一桌香气扑鼻的热气腾腾的酒菜。
慕九与李不隔桌坐着,像这样不说话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慕九托着腮,两只眼睛里的惊疑还没有完全退去,正一眼不眨地望着对面的李不。李不则安然得很,手里举着牙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肥嫩的黄花鱼放入口里,光看他那样子,就已经能让人想象得出那味道有多合胃口了。
可是慕九却仍然没动。眼前的酒菜虽香,但还是压不住她心里的震惊。她怎么也想像不出来,一个叫花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钱呢?随随便便拿出一张银票就是五百两,要是做叫花子都这样有钱,那她也去做好了!
掌柜找回来的四百多两银子正摆在床上,为了方便携带,大多都是银票。慕九看着看着,就有些愤愤不已,她辛辛苦苦混进春花楼,偷了那千两银子弄得这么狼狈,可他却——她咬了咬牙,不由探头望了望他腰间的褡裢,那里头指不定还有呢!
“再不吃,菜都凉了。”褡裢的主人在咽下一杯酒之后,忽然间淡淡地出了声。
慕九慌忙收回目光,拿起了筷子。真是郁闷,怎么可以一下子将身份掉了个个儿呢?本来装大爷的应该是她好不好?!
“李不。”她放下筷子,很严肃地望着他,“你应该不是个小气的人对不对?”
李不扬了扬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既然你救了我,那你应该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对不对?”慕九再度严肃,甚至脸上更绷紧了些。李不举着酒杯,悠然凑近唇畔。慕九叹了口气,“那么,你跟我去个地方!”
义正辞严的说完,慕九轻巧的起了身,拉着他的手出了房门。
他们去的是城外的方向。
城外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有一座木头搭成的破旧的小屋。屋里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看样子她已睡着了,在她旁边,还睡着两个七八岁大衣衫褴褛的小孩。
李不被慕九拖着站在门口,一脸呆呆地,手里还拿着方才没有来得及放下的酒杯。
慕九吸了下鼻子,又把他拖回了屋外空地上。“这世上比你惨比你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是王阿婆,她已经得病很久了,儿子被春花楼的人杀了后,媳妇也跑了,就剩下两个小孙子在身边。可是因为没钱医病,她眼看就要死了。”
黎明的曙光里,她那双大眼睛里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咬牙望着地面,单瘦的肩膀在随风微微颤抖。
李不目光闪了闪,“所以你就去偷了春花楼的银子?”
“要不还能怎么办?”慕九气呼呼地抬头,“一个月前我到了这里,饿得快死了,正好是王阿婆请我吃了一顿饭,我当然要救她!我又杀不了春花楼的人,所以只好偷他们的银子!”她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那模样看上去,似乎要是可能的话,还想再去偷第二遭。
李不一手擎杯,一手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你等着!”还没等慕九反应过来,他就嗖地一声消失在竹林里。慕九愣完之后,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喂”了几声,却是再无反应。
该不会吓跑了吧?这都还没拔他的毛呢!慕九气得叉起了腰,一扭身进了屋檐下。
“宫慕九。”
没片刻,面前忽然又响起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宫慕九从屋檐下蓦地弹起,盯着面前挽着个大包袱的人。
“四百九十两整银,外带悦来客栈里的两百两现银。”李不把手上的大包袱往慕九身上扔去,几乎没把她给砸死。慕九惊喜地从地上爬起:“李不!你真是个好人!”跳了两脚,急急忙忙把包袱放进了小木屋。
出来,又喜不自胜地搓着两手道:“你身手好快哦,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李不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哎哎,你去哪里?……”
“回街头。”
“哎哎,你有那么多钱还乞什么讨啊?反正你也在这里混不下去了,悦来客栈的人肯定也饶不了你,咱们就拜个把子,干脆一起逃吧……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慕九屁颠屁颠追在他身后,迎着天边渐亮的曙光,白晳的小脸灿烂得比朝霞还要明艳。
003 我没钱
二月里的春光十分明媚,宫慕九挎着包袱走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时而望见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譬如耍猴唱曲儿的什么的,便碰碰一旁的李不,显得十分满足。
话又说回来,她满足一下下骄傲一下下也是人之常情,现在傍上了这么强大的一个靠山,她现在可是走到哪里都不怕了,反正都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天塌下来有旁边高个子顶着,还怕啥?
“李不。”
连夜自济南出来,脚不停地走了约有大半日的功夫了,宫慕九望着两边商幌高耸的商铺,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李不停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我想起咱们该吃饭了。”闻着从大敞的窗户里飘出来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她揉了揉肚皮说。
李不想了想,没有说话。
“走吧走吧!我都快饿死了!”慕九不由分说扯起他的袖子走进了左边酒楼的门槛。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酒楼里小二很热情,就好像进来的这两位根本不是一个小厮一个乞丐,而是左手拎着一包金子右手提着一袋元宝的吃饱了撑得慌的有钱大少,完全不像悦来客栈里肥掌柜的狗眼看人低。慕九看了心里十分受用,心道这小子还真会装孙子,怎么看出来的李不还是个隐形富豪?立即小夸了一句:“小二哥的态度很好嘛!——那个,给我们上三斤陈年的桂花酿,三斤牛肉,一只烧鸡,一盘肘花儿,两斤馒头!”
本来她是不会喝酒的,可是印象里武林人士一入了客栈除了点这么些招牌菜式,必不可少的就是酒,那么她现在傍上了大侠,怎么也不能给他丢脸是不?指不定在这里吃饭的就有不少江湖人呢。
要说这店里的态度和小二的素质可真是好,两个人吃饭点了四五个人的食量,居然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十分镇定地笑着补问了一句:“二位大爷,咱们这里最近出了道新菜‘贵妃出浴’,现如今才三两银子一份,大爷们要不要试试?”慕九捏着下巴瞄了瞄对面的李不,见他没什么不良反应,于是爽快地拍了拍桌子:“既然是新菜,那就尝尝吧!”
“好嘞!二位客官请稍等,酒菜马上就好!”
慕九眼角余光扫到小二离去,忍不住平伸双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夜没睡耶!“呆会我们吃饭喝足了就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一天一夜没睡,又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我可撑不住了!”她一脸期待地说。
李不仍然一动不动,但是忍了半天,终于说道:“吃饭住店都要花银子。”
“废话!你见过不要钱的?”她撩起眼皮儿瞪了他一眼。
李不不做声了。
没片刻功夫,小二一路吆喝着把酒菜都送了上来,脸上灿烂得跟朵花儿似的。慕九拿起筷子跟李不招呼了一声“吃”,然后就埋头朵颐起来。
李不望了她一眼,片刻后也安然自若地拿起了酒壶。
“真不愧是‘贵妇出浴’,奶奶的,这宫里的女人还真不是盖的!连洗澡水都这么好喝!”连啃了三个大馒头之后,宫慕九放下筷子,又拿起汤勺舀了两大勺面前仍旧香气四溢的一盆桂圆八果炖母鸡的浓汤,咂了咂嘴。“你怎么不吃啊?你是江湖大侠,这牛肉我可是专门为你点的!”
李不望着她就好像望着一朵长歪了脖子的狗尾巴花,脸上抽了抽,从喉咙里飘出了一抹声音:“谁告诉你江湖人一定吃牛肉?”
“看小说看的……”她脱口而出,说完却差点把李不喷了满鼻子“贵妃”的“洗澡水”。“呃,我是说,”她抬起衣袖擦了擦喷洒在下巴上的一汪水,说道,“就是评书!说书的,这个你知道吧?‘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盗帅夜留香,销魂在何方’!嗯?”她扬了扬下巴,还做了个扔飞刀的手势,生怕人不相信似的。
李不皱眉哼了一声,低头喝起了茶。
“你不吃了吗?”她看见他假模假样地端起茶碗来学有钱人家的人漱口,于是问道。他也不言语,把杯子放在桌上,抿了抿嘴。好在慕九对于他的没有礼貌和怪里怪气也已经很有悟性的见怪不怪了,于是把手一扬:“小二!结帐!”
“好滴!来咧!”小二隔着好几张桌子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唱起了昆曲儿来。
“多谢客官,一共是十八两银!”
小二拿着帐单,脸上的笑容还跟刚才一样热情。慕九端起茶杯,也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完了还瞅了瞅四处,见到旁边桌上有牙签,自己桌上却没有,还挥手让小二过去拿。小二拿了牙签回来,又更加热情地半俯着身子瞅瞅慕九又瞅瞅李不:“大爷,一共是十八两银。”
慕九将剔完的牙签一扔,架起胳膊伏在了桌上。
“大爷,一共是——”
慕九抬起头,眼望着李不,下巴颌儿往小二的方向偏了偏。李不端着茶杯,好像没看见也没听见似的。慕九倏地坐起,——这厮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于是喊道:“李不,结帐呢!快点给了,咱们好找客栈去。”
李不还是淡定如常,甚至除了嘴部肌肉,连别的多余的面肌都根本没动过一动,慢慢地吐出了三个足以媲美惊天轰雷的字:“我没钱。”
“别磨蹭了!快点,人家赶这儿等着呢!”慕九扫了一眼小二,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李不还是那样淡定那样自如,就像面前站着的人不过是他们家后花园里等着啄食的麻雀一样平常,“我所有的银两都在今天早上那个包袱里了。”
“什么?!”
慕九猛地弹起,眼睛瞪得比贵妃洗澡盆里的鸡蛋大多了,“……你怎么不早说?!你你你——这下可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地瞪着他看,如果目光能够杀人,那么李不想必早已经死了一遍又被追杀活回来了。
“二位大爷,本店可从没有赊欠的先例喔!”小二直起了腰杆,下巴抬得比脑门儿还高。慕九这才发现他原来一点也不矮,也一点都不是孙子!非但他不是孙子,自己却反而变成孙子了……
“小二哥,你看……这么样好不好,”她狂汗着拿过一旁的包袱,“我这儿还有几件衣裳并十八文钱,咱实在没办法了,您将就则个?”
慕九这话说得好小心好小心,生怕这小二会跟肥掌柜一样先开骂然后拿扫把把他俩赶出去。想她活到这么大,还从没这么丢过人呢,平白无故地吃霸王餐那绝不是咱会做的事啊!
还好小二只是冷哼了一声,接着眼角的余光就像铁勾子似的紧紧勾住了她的脖子:“大爷快别这么说!大爷的衣裳咱们掌柜的穿了也不合身,倒不如把那个给我留下,我看还值些银子……”
慕九下意识地捂着脖子,张大了嘴巴。
004 卖艺
“你说要我这个?”
她简直有点不敢置信,他怎么能要她那个呢?那可是她……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都在她身上整一年了耶!她捂着脖子,紧盯着小二,好像时刻提防着他会扑过来抢一样。
“得,您要是立马给齐十八两银子给我,我就立马抽我自个儿几个嘴巴,再叫你几声大爷,当我冒犯了您,您看成不?”小二抱着胳膊,一副息听尊便、但是又摆明吃死了她的模样。因为他的声音又尖又高,旁边几桌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宫慕九咬着牙,把脖子上红线栓着的一块玉猛地扯下,这会儿为了表现大无畏的气概与魄力,也顾不上脖子根儿被勒得红了一圈了,拍在小二手上就道:“不就是一块玉嘛!不就是几十两银子嘛!大爷我今天就把它给你了!”
“嘿嘿,这就对了……”
不但女人的脸像六月的天,其实有时候男人变起脸来也跟冷暖气过境差不多。小二一看见这块祖母绿精雕而成的玉莲花,一张脸就立刻变得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灿烂。合手正要收起,一只手却又被人硬生生的给架住了。
“慢着。”
李不忽然站起,一双冒着沁人冷光的眼睛望着前方,看也不看他。小二挑眉“呵”了一声,道:“怎么?小子你还想闹事?”慕九虽然恼恨这小二奸险,可是看见李不那样子,又立即担心起来,到底是自己口袋里没钱理亏,再动手打人就不合适了。“李不,算了吧……”
李不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直直扫向小二:“这玉只是抵押,天黑之前,我会来赎!”
“……”
宫慕九又一次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他,心里好一阵激动,如果不是他那身行头太碜了点,她几乎就要这么扑上去了!“李不,你别吹牛了……”
“嘿!”小二一听这可有趣了,上下打量了他几遍,说道:“你这臭叫花子口气倒不小!天黑之前来赎?嘿嘿,一个时辰涨一两银的利息,您自个儿瞧着来吧您呐!”
小二说罢,迎着满屋子人惊异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向柜台。
慕九双手叉腰朝地上啐了一口,抓起包袱拉着李不大步流星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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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王八蛋就是冲着我这块玉来的!”
人群熙攘的大街旁,宫慕九坐在河边石头上,恨恨地骂道:“我说呢,连济南城里悦来客栈的掌柜都要亲眼见着银子才肯放人进屋,他不过就一个开封府酒楼里的小二,怎么就那么爽快给咱们上了酒菜?原来是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哼!”
真是越想越气!慕九捡起地上的石子,猛地朝无人处扔去。
李不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又偏过了头望着对面土地庙门前那块空地。此处正处于开封府境内较为繁华的地带,来往人流非常旺,庙门前正有两个货郎担着货担在那儿吆喝,时不时地会有些百姓上去挑拣,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我心里这个气呀,就是把整个宇宙打开也装不下我的悲愤!”
慕九仍不解气,抱着脑袋瓜子自己在那儿拼命摇晃起来,半天后像是郁闷已极,腾地站起握拳望着天空,气吞山河地大声说道:“等老子将来有了钱,看我不换它一千贯的铜板,砸死那小王八蛋去!”
李不一直没言语,黑乎乎的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表情,这会儿一见到慕九这副很有抱负的样子却捏着下巴站起来了。
“哎,你去哪儿?”慕九发现了他的异常,立即收回雄赳赳气昂昂斜伸向天空的手,冲他喊道。
李不慢慢踱到了那块空地上,先是微垂着头握了握拳,眉头蹙了两蹙,而后就将那已经看不出颜色来的长袍往后一撩,以一种非常标准非常到位的江湖人的礼节向大街上行了个礼。接着,就从地上捡了根不知哪个倒霉孩子丢掉了的竹竿呼呼呼地挥舞起来。
“李不!你这是干嘛?……”
慕九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要不是刚刚在酒楼里还见他正常地说过话,她几乎就要以为他气毛病了!她瞧着渐渐围拢过来的路人,赶紧冲到对面,焦急不已地左转右转,他舞的那个身法虽然说好看得紧,连本来形象不怎么妙的他舞着舞着看上去也再不像个乞丐,而是个世间少有的剑术大家,可是要知道,这可是开封府耶,这里官差的路过率高得仅次于衙门耶!你想想一个臭叫花子居然在这里当街起舞,那不是太败坏他们的形象了么?!
慕九心里头这个慌啊,真是恨不得一步飞上去将他往死里拖走,无奈自己又不会武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旁边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而可怕的是,那人群里头不但多数是锦衣华服的贵族,还有穿着巡捕服的官差!慕九觉得自己一个头简直有两个那么大了!
可是再一看,看着看着,她居然就不着急了。
因为,周边围上来的人已越来越多,而鼓掌和叫好声也意外地连连响起,在李不将竹竿挥得密不透风只见其声而不见其人时,四周银子钱币投在地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慕九瞠目结舌了半晌,而后叹了口气,如果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以为李不在发神经的话,那么这个人也一定是病得不轻了。
还好她没病,不但没病,她还很高兴。
“李不,你可真是好样的!那竹竿舞得呱呱叫啊!”天将黑时人群已经散去了,慕九一边弯腰在地上捡银子一边一个劲儿地夸奖起他来。
李不不发一言,待慕九收拾起来,便头也不回地往先前坐着的河畔走去。
慕九抱着包袱赶紧也跟了上去,挨着他坐着之后,望着包袱里银两的两只眼睛就顿时放起了光:“好家伙,少说也有七八十两银子,这些人可真大方!”
“天黑了,赎你的玉去吧。”李不拂拂衣袖站起,这一刻,即便是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污脏不堪,可是那一身卓而不群的气度却使他看上去更像高贵优雅的世家公子。
慕九见他抬步,伸手拉住他,摆摆手道:“算了!那个玉我还是不要了。这些银子得来多不容易啊,留下还可以做点别的事呢!”李不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她,她却满不在乎地一拍胸脯:“实话告诉你,其实那个东西本来也不是我的,那王八蛋要拿就拿去吧!我可是这辈子都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李不抿紧双唇,偏过头去沉吟了片刻,再次面无表情地抬步开走。
慕九急道:“你又要上哪里?”
“找客栈。”
“……”
005 屋漏偏遭连夜雨
东园大街,某客栈。
迎着正午艳阳,二楼某间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宫慕九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做完一轮扩胸运动之后,她看了看旁边房门仍然紧闭的屋子,想了想,拍门道:“李不!你还没起床啊?都晌午了!……李不!”
屋里没有传来应有的回应,慕九拍着拍着额上黑线就冒了出来,这小子该不是悄没声息地走了吧?侧耳趴在门上听了听,还是没有声音,越看越像,于是使了身力气往门上一撞——门撞开了,李不双手拿着腰带站在屋中央,呆呆望着门口的她也不知是要系还是要脱。
宫慕九干笑了两声,搓着手道:“嘿嘿,刚起呢?”
李不眼光冷冷地恢复了正常神色,低头又慢条斯理地摆弄起衣衫。他旁边就是一个小圆桌,桌上正有一笼热腾腾的包子,慕九正了正头上的小圆帽,咳嗽着走进去,坐在圆桌旁倒了杯茶。“这店小二还真是周到,居然这么细心地送来了早点……哦不对,是午餐。”她心不在焉地说着,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马上赞叹着点起了头。
李不没理她,坐在桌子另一侧倒了杯茶。
宫慕九边吃边问道:“呆会儿咱们上哪儿去?”
李不还是没出声,拿起包子掰下来一小块,慢悠悠塞进了嘴里。慕九望了他一眼,皱起眉来:“你们丐帮的人吃东西都这么斯文吗?”李不这才瞟了她一眼,“我不是丐帮的。”慕九大感惊奇:“不是天下所有的乞丐都自动属于丐帮的吗?”
李不冷冷瞪她,算是回答了。
慕九知趣地摸了摸鼻子。一会儿没话找话地:“你家在哪儿?”李不没有回答,很镇定地开始吃第二个包子。慕九单手托腮,望着门口叹了口气,“也是,要是有家就不会做乞丐了。我也没家,然后去做了龟奴,看来咱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她撇了撇嘴。
两人正半搭子地这么聊着,小二手搭毛巾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哟,二位大爷都在呐?敢问这房可是要退还是不退呀?”
慕九看了看李不,李不淡淡地一句:“多少银子?”
小二道:“嘿嘿,谢谢大爷,一共二两银。”
李不从包袱里拿了几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递了给他。小二笑嘻嘻地接过:“谢谢了您呐!”
慕九皱着眉头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李不,咱们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住一夜店就得二两银,还要吃饭,这么点银子也经不住几下花啊!”她单手撑着额头,很忧国忧民地背靠在椅背上。
“也有不花钱的。”李不听后,很淡定地再拿起了一个包子。
“哪里?”慕九一骨碌坐起,两只眼睛放出了贼亮的光。李不瞄了她一眼,吃包子的动作更加斯文:“城外的山神庙。”
“……”
当天夜里果然就去了山神庙。
宫慕九虽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住山神庙的一天——要住起码也是城隍庙嘛!——但是,她还是乖乖跟着李不上了山,谁让她有一份高瞻远瞩的精神呢?这庙头虽然只有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地方,而且神案上那尊缺了胳膊的山神鼓着眼睛一身灰扑扑的样子看起来就跟只蜘蛛精似的,但起码它有一点好处,不会跟你收场地费,这会儿工夫,只要不跟她提钱的人那就是好人哪!
“其实什么地方睡觉不都一样,反正两眼一闭,呼……”
把地上洒落的破碗竹棍儿略为打扫了一番之后,慕九从屋外抱了捆茅草在地上铺了一层,而后躺下来舒服地摊开了四肢。李不抱着胳膊在旁边站了一阵,也拎着酒壶在她身旁坐下了。慕九顿了顿,把身子小小的往旁边挪开了一点。李不扫了她一眼,又不以为意灌了口酒。
宫慕九想了想,干脆从地上弹起,又从外头抱了一大把茅草铺在对面的空地上。“喏,这是给你睡的。”她指着地上说道。
李不看着她,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叉着腰说:“我这个人睡眠一向不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很容易被惊醒的,你要是打鼾,我会一夜都睡不成。”李不嘴角抽了抽,慢腾腾挪到对面去了。
宫慕九贼兮兮地笑着翻了个身。
不知道是因为不花钱的地方睡得特别安心还是因为随遇而安,反正没一会儿工夫,她就顺利地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中她居然看见了一座华丽的大屋子,成箱的金子,还有数不完的钞……呃,银票,一群人拿着珠宝跪在地上求着她让她收下,而领头的那个赫然是悦来客栈的肥掌柜和开封城里那个小二!而更让她喜不自胜的是,天上居然还在源源不断地掉铜板下来,砸得她身上那个冰凉那个疼哦……简直都快把她给淹没在钱堆里了!
“宫慕九!我们该换地方了!”黑暗中李不望着头顶走过来,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
别吵!慕九不高兴地一挥手。一转身,又朝这边躺过来了,脸上还隐约带着一抹十分诡异的笑。李不怔了怔,半刻后又伸手推她:“宫慕九!快起来!”宫慕九还是没起来,皱了下眉之后又诡异地笑起。
李不横了横心,拖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扯,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我们得走了!”
宫慕九终于被惊醒,两只大眼瞪着面前的李不,立刻就跟孙悟空打蜘蛛精似的将拳头猛砸在他肩上:“我正在找麻袋装银子,你吵我干嘛?!”
李不一言不发,平静地指了指天上。这时正好有道发白的强光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声闪过,宫慕九睁大眼睛,于是清清楚楚看见屋顶上有几个老大的洞,哗啦啦的雨水正从洞口密密麻麻地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身上,那个冰凉那个疼哦……
慕九愣了半刻,顿时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倏地弹到了旁边角落里,望着身上被雨水浇湿的衣裳,指着李不嚷嚷:“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李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真的很容易被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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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
006 买房子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两个人就这样缩在指甲盖那么大的地方坐了一晚上,天亮后等雨一停,慕九就跟避瘟疫似的拉着李不立即下了山。
一路上她骂骂咧咧个不停:“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连贼老天都这么不待见穷人,变着法子来折腾我!你等着,等我发了财有了钱,看我不……”李不倒还好,反正是从来不作声,刚开始听她念叨的时候还看她两眼,到后来竟是连看也不看了,低着头就自走自的路。
“哎我说,咱们歇会儿吧?”
晌午时到了个小镇附近,慕九扶着膝盖要死不活地在路边石头上坐了下来。李不的酒壶早已经空了,于是停步站在旁边看土墙上的张贴。
这里是连接两城之间的必经要道,墙上贴着大多是官府的告示或者寻人启示什么的之类,但是也有些买卖讯息。比如新贴的一张白纸上就写着“三亩陋宅一座,连空地山坡二十余亩,售价面议。本镇地保。”李不看了两眼,抱着胳膊捏起了下巴。
“宫慕九。”他转过身,顿了顿之后问道,“你觉得,住客栈跟住自家宅子比起来,哪个好一点?”
“……废话!客栈能跟自家宅子比吗?”慕九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早知道爱喝酒的人脑子不清醒,这不才半天没喝,就说胡话了!李不想了想,又问,“那,住山神庙跟住宅子比起来呢?”“当然是宅子好!宅子好!可你有吗?”慕九晦气地嚷嚷。
李不态度绝佳地点了点头,“马上就有了。”
“啊……哎!”
一句话还没说完,慕九就被李不半拖半挟地带进了小镇上。
这个镇可真是名符其实的小镇,街头到街尾才不过一里路,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肉店、酒楼、客栈、青楼、赌场啥的都有,这全都是因为身处南北要道之旁啊!慕九看着也不由在心里感叹。正在琢磨着李不这是要带他上哪家去吃饭,没想到过了一家又一家,都快到街尾了还没见他停下来。
“咱们去哪儿?”
李不不出声,就在快到街尾时遇上个老人家,他停步问道:“地保家在何处?”那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撩开耷拉着的眼皮又瞅了瞅他黑乎乎的脸,道:“地保?你是找地保买宅子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那房子根本没人要!”
老头说完就要走,李不一把拦住他,面色平静地道:“请告诉我地保家在何处。”老头见他倔劲上来,也不好与他怎地,便抬手往身后那么一指,说道:“喏,就那边那栋灰白的小院儿——”回头看着他,又不由多嘴道:“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那房子根本就卖不成!”
李不这才瞟了他一眼:“为什么?”
老头看了看左右,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打算说什么,话到嘴里又打住了,只一手背着一手扬了扬说道:“算了算了,你一叫花子哪有钱买什么宅子呀,八成是胡闹,懒得理你了!我还得去地里浇菜呢!”说着山羊胡子很不屑地往上一抖,走了!
被李不塞在后头的慕九这才发现这老头原来肩后还挎着个粪桶,虽不知他们两个讲的什么宅子地保的,倒是蛮好奇地望了望他的去向。
李不将她一把拽了回来,拉着她往灰白色的小院儿走去。慕九终于后知后觉地问:“你去找地保干嘛呀?”李不微哼了一声,道:“买宅子。”“买、宅、子?!”
——乞丐要买宅子?!
没一会儿就到了地保家门口,从外表看他家院子并不算十分豪华,但是凭良心说,对于一个地保,一个芝麻大小都算不上的官儿——顶多也就是盐巴颗粒儿大小的官儿吧,占地三亩大的院子已经很不错的了,新刷的围墙新漆的门楣,想是重新修缮过不久的。门口还养着只大狼狗,精瘦精瘦的看起来却很凶,咆哮着似乎要把他们给一口吞下去。李不捡起石子往它肩膀喉咙处一弹,嘿,那狗就整个一雕塑似的,除了眼珠子还在不甘心地转、牙口里还在流着哈喇子以外,就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不动了!
李不拍了拍院门,跟开门的仆人说明了来意,仆人皱了皱眉,关门进去了。
没多久后地保出来,一眼看见他,慕九便下意识地去望了望那只狗。因为她发现这地保身形竟跟门前的狼狗很有几分相似,都是精瘦精瘦的,眼睛里迸发出吃人绝不吐骨头的光,“物随主人形”,这话还真没错!慕九很可乐地摸起了下巴。
唯一不同的是,看起来地保却比门口那狗可要热情得多,——岂止热情得多,简直就有讨好的嫌疑!你看他对着李不这个叫花子居然又点头又哈腰的,那对绿豆眼都快被脸上的肉给挤没了,慕九抱着胳膊在旁边,感觉到了极端可疑的一股不正常。
可惜的是李不居然丝毫不觉得,他将包袱捧在手里解开了结给地保看了看,然后禀持了他一贯简略的语言风格:“我要买宅子,现在去看看。”
地保望着包袱里的银子,眼珠儿转了转,说道:“行行行!这边请——”
半路上地保跟李不和慕九介绍了一番宅子的大略情况。这宅子原是所旧宅,已经空置了几十年,闲着也浪费了,于是想把它给贱价卖掉。
“喏,到了!”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宅子跟前。
这宅子位于一道小山坡的山腰,站在门廊前往前方一望,视野倒不错。而且门口还种着两株桃花,一株梅树,看起来前主人倒是个风雅人物。
可是因为年久失修,门庭已经明显呈破旧状,风大一点也吹得垮,而且围栏也有了裂缝,根本不用李不这样的高手去推,只消慕九往上一撞就可以轻易地撞出化石为土的惊人效果。屋檐不知被雷劈的还是怎么回事,不是这里缺了一块就是那里崩了一处,而屋顶上的瓦片也被野猫当成了约会的乐园,糟踏得那叫一个七零八落!门内门外都长满了茅草,就在他们站立的地方,数根狗尾巴花已经十分热情地蹭上了慕九的鼻尖……
可是即使是这样,慕九还是一眼看见它就惊喜地奔进去了!“哇!是个四合院呐……哇!里面还有两进呐……哇!后面还有好多间屋子呐……啊!蛇!……呃,是井绳儿……”
李不听着她的尖叫声从里面一丝不漏地传来,伸出食指掏了掏耳朵,抱起胳膊望着门口问地保:“多少钱?”
地保笑眯眯地道:“不贵,才八十两银子!”
李不挑了挑眉:“八十两?”
地保狠狠地点头:“对!八十两!”
李不低头把包袱里的银两点了下数,正要连包袱皮一起交给地保,慕九小脸红扑扑的从院门里钻了出来,听见地保说的价钱,立即脸上沉得能捏出水来。她大步冲到地保面前,叉腰道:“这样的破屋子也值八十两?你也不去看看,里面的草长得都能打游击战了!屋顶破的都能当露台看星星了!水井里的青苔都能从井底里拔出来给你们家姨太太吊脖子了!还有那竹子都快长到厨房里自动进炉膛了!还有还有……这样的房子你想卖八十两?!”
宫记大鞭炮辟哩啪啦这么一炸,地保立即缩了缩脖子,“你刚刚也看到了……这宅子有里外三进……足有五十八间房……后院还有十亩的平地……六亩多的山林……”
“可是那五十多间房子我修起来得花多少钱?那屋顶那么破,霉气那么重,家具都破得不能再破了,哼哼,居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我就算每一间屋子花十两银子去修,你给我算算,得多少钱才扛得下来?还有那十亩的平地,除了两三块尚能做点用之外,其余都荒都比你十八辈祖宗的祖坟地还要荒了,你说我开荒要不要花钱?!这样的破屋子还要价八十两,怪不得没人买!”
慕九把下巴愤慨地往上一扬,如同受了莫大侮辱。
“胡说……我家祖坟可不荒!”地保的脖子又往后缩了一点,看着如同喷火龙一般的她,小心翼翼地道:“那,那我给你打个折,打个九折,七十二两银……成了吧?!”
“不行!”
“七十两!”
“不行!——五十两!”慕九抬起下巴,十分坚定地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他瘦脸上晃了晃。
地保猛地摇头,“五十两哪行?不行不行!”
“不行那咱们走!你就等着继续这么荒下去吧!”慕九也不二话,拉着李不的袖子就要下山。地保赶紧追上去道:“哎哎哎,好商量好商量!这宅子修整修整确实不错,您要是看中意了就再加点呗……”慕九回头:“五十两一文不加,行就行不行拉倒!别耽误爷找好房子去!”
地保拉着她的袖子望了她半晌,终于咬着牙悲愤万分地点了头:“……行!五十两就五十两!一手交银一手交地契!”
“成交!”慕九笑嘻嘻地冲李不抖了抖肩膀。
007 金银山庄
从地保家签完契约出来之后,宫慕九笑嘻嘻地一手拿着地契,一边弯腰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冲着院门口大狼狗的脑袋上打去,大狼狗往旁边一躲,更加不要命地扑向她。“小样得瑟的!只可惜你已经被‘套牢’了!”她哈哈拍着李不的肩膀,下巴往上一扬,“怎么样?五十两银子换座宅子,我砍价的功夫很高吧?”
李不摸了摸鼻子,转身下了山坡。
她也不为意,把手上的地契塞进怀里,一张脸乐得简直开了花,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趁着天色还早,咱们接下来就去集市上添置点东西吧,锅碗瓢盆啊什么的,还有被褥、枕头、扫把、刀子等等,不然夜里可没法儿住人……”
集市很好找,就在晌午时他们路过的大街旁,一整条横路全是卖货的。
进了里面一打听,这里的家什活儿还真便宜。细一打听,才知原来这镇子叫黄石镇,虽然处于两座城镇之间,但却不是官道,进城不论往左还是往右都得走得大半天功夫,所以出产的用品大多都是自产自销,米铺里一斤大米三文钱,杂货店里一个大扫把两文钱,铁匠铺里卖的斧头五百文。
慕九拉着李不从街头走到街尾,拨着手指头这么一算,买齐锄草和卧具的话,总共也才花上三两银子的样子。于是看见什么可用的就拿什么,往李不怀里一塞,李不一脸地不情不愿,她便瞪着他把他手里的被子抢回来,怒道:“那你晚上睡院子里去!”
李不拉长了脸,又冷冷地将被子抢了回来。
慕九哼了一声,扬手招来一个赶驴车的伙计,“那个,这么些东西,送到那边坡上的宅子得多少钱?”她指着远处只露出一点屋檐来的山头问。
那屋檐处正是他们的新房子,从这里看过去,倒是无意中又看到了满美的一片风景,——他们的新宅子下方,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地,此刻花儿正初开了,很后劲十足地在风里摇曳。下来是一座池塘,隔这么远当然看不到池水里是不是正有一群想率先知道春江水暖还是不暖的鸭子,可是池岸上两棵垂柳却新发了芽,真是意境十足。看到这里,她不由挑了挑眉,心里颇有些自豪。
旁边伙计偏头道:“十文钱。”“什么?”挑起的眉毛立即竖起来,她一脸鄙夷地:“这么近要十文钱?五文!”
“八文……”
“五文!”
半刻后,她带着胜利者独有的满足招呼李不将东西搬上了车,一路往小山坡上扬长而去也!
彼时夕阳的余晖柔柔地照在大地,沿途的清风夹杂着新泥的芬芳扑面而来,慕九坐在打好了包的被褥上,闭目深吸着这股气息,脸上有着久违的惬意与沉静。
“李不,我觉得咱们得庆祝一下,因为从今往后咱们总算不用住破庙了!”片刻后,她睁开眼,又是活泼清亮的“小厮”一个,把细瘦的胳膊十分满足地往旁一伸,说道:“托你的福,我这辈子也终于有了个安身之地!”
李不嘴角咬着根草尖儿,瞄了她一眼,淡淡地道:“难道你打一生下来就在流浪?”身为那么大一处“物业”的所有人,他却半点也不像慕九那么兴奋,甚至还可以说是有点毫不在乎,仿佛买座宅子对于他来说压根就只像乞到了一个馒头这么简单。
一向洒脱的慕九听到他的话时忽然间怔了怔,脸上神色也有些忽明忽暗的,迟疑了半天,她才抬起下巴说道:“那个……我生下来当然是有家的,只不过……只不过我早就忘了我家是什么样子的了……”半晌,见李不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她又怒道:“喂!这是我的隐私,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不从鼻孔里微哼了一声,转过脸去眯眼看起了天边晚霞。
慕九很有些不忿气的样子,也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二位大爷,是这里么?”
没一会儿驴车到了宅子跟前,伙计回头问慕九。这家伙还有点眼力劲儿,知道个儿大的不一定是掌事儿的。慕九暗地夸了他一句,下了车来,“能帮忙把这些都搬进院子里去不?”伙计蹙着眉头为难了一下,当看见她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又只好认命地抱起车上杂物搬进门廊放在了慕九指定的位置。
“给,一、二、三、四、五——”慕九将铜板一个个数到他手上,望了一下他汗淋淋老实巴交的脸,笑嘻嘻地又拨了几下过去:“六、七、八!”
伙计惊喜地道着谢:“谢谢大爷!”
“回去吧,辛苦啦!”
慕九一扬手,抬着下巴转身进了屋。
进了屋以后却望着眼前这么一座大园子顿住了脚步——眼下天已近黑,朦胧的暮色笼罩着大地,满园的荒草在夜色下迎风摆舞,偌大的宅子静寂得只听得见树叶婆娑的声音……要是这个时候突然从哪个地方冒出一声阴惨惨的怪笑,或是空中突然飘来了一道白影,她想她是一定不会觉得奇怪的!
“李不……”
她打了个寒颤,往旁边抱着胳膊气定神闲的某人处靠近了些,“赶紧点灯!灯笼在前面那个包袱里!……”说着,自己又七手八脚地跑上去解包袱,点蜡烛,接着让李不拿着装好的灯笼一个个挂在廊下。灯纱是黄色,晕黄的光亮落在四处,院子里顿时少了几分恐怖。要是没有了庭园里这一大片齐腰深的茅草的话,看上去也就真的有几分“家”的味道了。
“李不!我真是太激动了……”
席地坐在廊下吃了两只打包回来的烧鸡,几个馒头之后,慕九叉腰环顾着四周,眼眶发酸地啧啧直道。“这可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呀!而且是不用交房租的……对了!你将来不会赶我走吧?”感叹完毕,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立即紧张地回头望向仍坐在地上的李不,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李不瞟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望着对面的窗户灌了一口酒。“宫慕九,我从来不会这样对待我的兄弟。”
慕九一听两眼一瞪,不敢置信地:“……真的?!”
李不没吭声,神情郑重,一副不想跟她做无谓啰嗦的样子。“李不!你可真是个大好人!……不!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慕九抓着他的胳膊,不住的摇晃,连自己眼睛里两滴金豆子都差点被她摇了下来。“你放心,兄弟我一定帮你打理好这个家,将来再好好给你物色个漂亮媳妇儿,让你风风光光地从此再也不用去乞讨了!”
李不没吭声,好像被囫囵鸡蛋噎住了一样,脸色有点臭。
宫慕九却不管,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冲着天上大声比了个“耶!”,立马又偏过头来:“李不!咱们给这宅子起个名字吧!你跟我都是穷人,为了有花不完的钱,咱们就叫它‘金银山庄’怎么样!”
“……”
008 天外飞仙
家有了,宅子有了,就剩光耀门楣了。
对于把占地三四亩的宅子(不包括后园荒地)尽快地收拾一新出来,宫慕九抱予了极大的渴望。说干就干,首先当然是先挑好各自的房间,然后去镇子上请工匠来修修屋顶,把屋子打扫干净,而后就是除去庭园里的荒草,再然后就是修修四周围墙什么的。
其实这房子也没慕九那天说的那样坏,到底是住过有钱人的,宅子根基不错,各项硬件设施好好修一修再住上个百八十年是不成问题的。现在问题就在于,仅凭他们两个人究竟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奋发起来,把这块破院子弄得像个家。慕九对于自己的劳动积极性是很有信心,但那位大爷看上去却并不这么想,在她跟他商量着要怎么干时,他居然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种粗活,给些钱叫几个人来干不就行了么?”这家伙还就好像真的成了有钱大爷了似的!听得慕九当时那个气呀。
不过气归气,活还是得干,人家说话底气就是比她硬,谁叫她没钱购置物业呢?
经过了两天的辛勤苦干,她这只勤劳的小蜜蜂总算是把日常该用到的区域给收拾出来了,第二天就花了二两银子请人来把房顶修了一遍,然后除了把她最喜爱的竹林旁的大厨房整理得只差一口锅就能做饭以外,又特别挑了一个位置最好最宽大的院子作为起居,一共九间房每间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的家具虽然都残缺破败,但是若不那么讲究的话,大半也还是可能对付着用的。
只是搬床的时候费了点功夫,慕九挑中的大屋子里没有床,只得从另一间屋里挪了张小床过来。为什么用挪,只消看看那个悠然自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某人就知道了,她不挪的话一个人是根本搬不回去的。
说来也真气人,除了床以外,她屋里妆台铜镜什么的都有——看来先前的主人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纪还算轻、估计还很漂亮的女人,因为妆台抽屉里除了一堆老鼠屎,还有两个千疮百孔的香囊,和一个盒底只刻着半只蝴蝶、做工好精巧的小小胭脂盒,引得宫慕九也不禁捧着这些陈年旧物唏嘘感慨了好一阵。虽然没有床,但是望着这些稀奇物儿倒也没那么恼火了。
李不的房间在她斜对门儿,是最好的一间屋子了,里面基本还保持着原貌,家具也都很扎实,清洗打扫了出来,还是很有一股当家人应具备的庄重和大方,但可笑的是,在岳飞的《满江红》旁边居然还挂着一把红绸扇,就像万花楼里姑娘跳舞时拿来当道具的那种,摊开的扇面上画着一个小孩儿的鬼脸,怎么看怎么那么滑稽。但事实上她也没笑多久,因为李不一听见她的笑声,看了看那副扇面立即就把它收起来了,害得她还呲牙咧嘴暗骂了他几句“小气”。
然后就是别的院子里的杂草要除了!
收拾完了里屋之后,慕九数了数这前后几进的宅子,除了已经弄完的那座,还有大小不等的庭园就有三四个,这也是一个不怎么简单的问题,加起来足有前两日所有的工夫那么多呢。不过好在她现如今是干劲十足,为了重建家园,虽然手上脚底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泡,腰也累得酸疼酸疼的,可是她豁出去了!
哼着不成调的歌儿扛着锄头一进后院,扭了扭腰立即就干起活来。
“这里又不住人,弄它做什么?”
李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蹙着眉头说道。慕九白他一眼,“都像你这么懒,都会变妖精了!”说着又埋头苦干起来。
李不顿了顿,转身出了园子。慕九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当即翻了个白眼,拿着小锄头认命地一下下薅起来,没一会儿茅草便倒下了一小片,但比起那日薅前院的草来还是效率降低了很多。
“我饿了,你去买些吃的。”
片刻,李不又回了来,另扛了把大锄走到草地里。慕九愣了愣,顿觉火气消了许多,拍了拍手上的泥,拎着自己的小锄头走上了廊下。回头一看他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心中不由窃喜了一回,定睛一瞧,又不由指着他竖眉道:“你笨不笨啊?究竟会不会薅?又不是跟人比武,站得像个叶孤城似的做什么?腰应该往下弯一点,握锄的两只手距离应该放宽一点,这样比较好使劲……”
……经过了如此这般一折腾,所有院落终于都收拾好了,要说练武的人体力到底强些,不管他人懒不懒,反正动起手来的时候没听说过任何一个侠客会懒得提刀保命——说远了说远了,其实想说的是原本宫慕九要干五天的活,到了李不手里居然只用了一天半,而且出了慕九的意料,就一开始“指点”了他几下之后,他居然把任务完成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至少她要想再找根囫囵草来搔搔脖子是不那么简单的事了。
扎实扎实地歇息了两天之后,她又按捺不住欣喜地围着屋前屋后转了几圈,而且是一手背手一手捏着下巴的,连潜伏在树叶里的虫子隔着百步远都能听得见她的得意。
此时正值仲春季节,屋后的山坡上野花丛生,未经开垦的荒园百鸟啼鸣,屋前的桃树正开得满院芬芳,数只蜜蜂嗡嗡地上下飞舞。站在院前往外一望,坡下不远是座池塘,烟柳在风中摇曳多姿,油菜花灿烂得如同金黄的太阳。再转身往里一看,裂开的围墙上面新铺了一层稻草,门庭虽已陈旧,漆色也已斑驳,无疑像是在一个本来养尊处优的贵族身上套上了布衣而显得寒酸不堪,但是在这里饱含沧桑的山野里看来,竟是再合衬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它的低调和宁静所致。
但是暗自赞赏了好一会儿过后,慕九又望着门楣上空空的一片皱起了眉头,想了想,立即冲进了院里。
后院的墙角还堆着好大一堆破烂家具,都是收拾前院时搬出来的,其余三个院子的房间里都没有搬动过,就是两人挨个儿的开门看了一眼,因为工程实在浩大,索性依了李不的,屋里便暂且不管它了,反正空落落的几个破柜子也没什么好收拾。
慕九将墙角的木板一件件拿起来比划了一下,挑了个大约六尺长两尺宽的床板扛在肩上,带到了前院自己屋里。拿出笔墨砚凝神聚气,在板上写下了“金银山庄”四个大字。而后喜滋滋地咂了几下嘴,兴冲冲扛起出了院门。
这就是门楣上的匾额了。匾额的大小与门楣上方的空白地方还刚好相衬,虽然颜色不大对了点儿,便是原木配黑字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嘛!尤其是那四个字……啧啧!绝对没有人认不出来!
“你写的这个要是也能算是字的话,那么我就是花舞阳了。”
李不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在背后阴了这么一句。
慕九额上黑线顿起,“花舞阳是谁?”
李不面无表情睃了她一眼,“江湖第一书法大家,绰号‘花御笔’,千金难求一字。曾经……”
一句话未毕,只听“轰隆!”一声,从天外突然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来一物,不偏不倚砸到了宫慕九的墨宝之上,而原本很无辜地立于三步开外的门庭,顿时就像被一群倒霉孩子推搡着使坏一样,哗啦啦全盘倒下地来,随着泥土梁木落地断裂的声音,里面竟还十分诡异伴随着一声惨叫……定睛一看,那泥土飞扬的残垣堆里,赫然躺着个哇哇怪叫的人!
这下由不得慕九不瞪大眼睛了,托着下巴的手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而那双本已经拧紧的双眉在无意识地舒展开一会儿之后,也再次扭得死紧。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李不不愧是个身经百战武林高手,心理素质绝对比起一般人来要强硬得多,他站在旁边还是保持着抱着胳膊的闲适姿态,但是片刻之后,等到那人把脸上的灰尘抹去之后,他黑乎乎的脸也不由跟打摆子似的抽搐了几下。“是他——”
“……他就是花舞阳?!”
“不是。”
009 祸起围墙
“这是哪里?”
尘土中的那个人灰不溜秋地站起,一脸茫然地问道。慕九横着眼走过去,却发现还得把下巴仰到与地面平行才能看到他的脸,索性就不看了,径直走进那堆尘埃之中。
整座门廊已经垮下,那幅匾额当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她气呼呼地捡开那些断裂的木头,将被压在底下的床板抽出来——还好,并没有弄坏,只是弄脏了,成堆的土坷垃堆在上面,抖了好久才看见那四个大字。
“那是什么?”那人好奇地问。
“没读过书吗?不认识字啊!”慕九没好气地指着上面:“金、银、山、庄!这是我刚挂上去的匾额,你倒好,玩人弹轰炸专门找准了这个地方下地!”
那人愣了愣,立即指着院子里面笑得前仰后合,“你说这叫金银山庄?哈哈哈!这破地方居然叫金银山庄?你这里要是能拿出十两金子来,我就服了……”他边笑还边拍起了大腿,就好像这是多么重大的一个发现,必须得这么伴奏一下才好。
慕九眯起眼睛,把手一撒,任木板倒在地上,然后跟李不一齐抱起胳膊,阴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那人笑了半天,忽然发觉情形不对,立即揉着脸蛋子咳嗽道,“那个,对不住啊,我不是有意的,有个女魔头要杀我,我一不小心从那边山上窜下来就掉到了这里……”
慕九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嘴巴闭得铁紧。那人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来说:“撞坏了你的墙是我不对,这里是我所有家当了,全给你!”
慕九扫了一眼那把银子,又哼哼了两声。
李不盯住了他腰上那把剑,又颇为玩味地将目光从剑上一路往下扫到他的两只脚上。这是个高大的年轻人,即便是身上覆了层三寸厚的尘土,也掩饰不住他浑身的朝气和强壮的体魄,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就像刚刚才喝过两斤女儿红。他那把剑足有三尺长,上面的纹路绝非寻常剑器所有,他的蓝缎衣摆边上还滚着镶金丝的滚边。这样的装束很应该再配上一对京城御衣坊精工制成的官靴才是,但可惜的是,此时他的脚上不但没有官靴,更是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一个看上去一点也不穷的男人,此刻却光着脚站在这里。
“我不要你的钱。”慕九凉凉地出了声。
那人一愣,立即摇头道:“那可不行!我撞坏了你的墙怎么样都算是我的错……”
“我只要你把我的墙和门廊完完整整地修好赔给我。”慕九望着天边,悠闲得好像刚吃饱晚饭出来散步的兔子。那人瞪大了眼睛:“什么?……不是吧?”
“不是‘八’就是‘九’!你要是不把墙给我修好,就别怪我不客气!”慕九把袖子一捋,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拳头在他面前扬了扬。反正李不就在旁边,她可不怕没人打架。
那人咽了咽口水,愁眉苦脸地道:“我也不是不想赔……可是我正在被人追杀耶,那个女魔头的武功高强连我都打不过她,脾气又坏得不得了,我没时间留下来呀……庄主庄主,你就收下这点钱吧!”
“少套近乎!”慕九不客气地把手一抽,一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很有骨气地把下巴扬起:“我是那么爱钱的人吗?我是那样见钱眼开的人吗?我只要你修墙,修墙!再说了,我可不是庄主,庄主在那边——”
纤细的指头角度分毫不差地指向了李不的位置,正在旁边玩味的李不显然被她突然间的祸水东引感到有些许的意外,他微愕了一下,然后将捏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
“这位是庄主?”那人睁大眼睛,看看李不又看看慕九。慕九哼了一声,以示回应。“那你是谁?”他问。慕九也愕了一下,不好回答。李不道:“他是管家。”
“管家?”那人眨了下眼睛。慕九下巴一挑,拍着胸脯说:“对!我就是金银山庄的管家!找人索赔就在我的职责以内,你不把墙修好,我们庄主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说着,那根手指头又十分精准地指向了李不,那意思分明就是,讨债的事情我来,处理纠纷的事情你上。
“段小邪!看你还想往哪里跑?!”
正在他们讨价还价期间,天边外突然又传来了一声娇喝,尖脆的嗓子可差点没把慕九的耳朵刺出个洞来。她应声往左侧方一看,好家伙,一道水蓝的身影立即如毒箭一般嗖地一声冲了过来,谁要是倒霉被撞上,缺胳膊少腿那还是轻的!
“天啊!怎么说来就来了?”那个被唤作“段小邪”的某人两只眼睛顿时瞪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大,一个寒颤打下来,脸上三寸厚的灰竟然立马就抖落了两寸下来,连五官也清晰了不少。慕九十分惊讶地看着这两人,后来还是本着不虐待自己原则将目光投向了来人身上。
来人大概就是段某人口里的女魔头,只见这位女魔头身上穿着水蓝衣衫,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蛋上镶着一张小巧樱红的嘴儿,虽然正生着气,但是看起来却比春花楼里的头牌姑娘笑起来还要可爱十倍——千万别怪她形容词用得这么老土,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姑娘的容貌,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打南边儿来了个美人儿。而且还是个杀气腾腾的佩剑美人!
“段小邪!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说罢,杀气美人儿手里的长剑就不要命地朝那个段小邪身上刺了过去。只听段小邪又杀猪般地尖叫了一声,抱着脑袋就跃进了山庄里头。
慕九见那少女停都不停地就跟着冲了进去,差点没被他们俩气得背过气去!奶奶的,打架竟然打到她家里来了,当她吃素的还是怎么着?!“李不!你给我守住门口,千万别让他们跑了!”一声招呼之后,还不等李不回应,她操起旁边一条木棍就跟追野狗似的追了进去。
里面两个人已经在院子里打了起来,早上才洗好搭在竹杆上的衣衫竟然被他们无视到底地撩了个底朝天,慕九心里头这个火呀!二话不说,抡起那条木棍扑头盖脸地就插了进去:“哪里来的毛贼?竟敢来踩我宫大爷的地盘,不要命了是不是?!”
慕九本来只想上前吓唬吓唬他们了事的,她又根本不会武功,单挑他们两个拿着剑的人那还不是送命的份儿?所以她这声大叫一来只是想显显威风,二来也是提醒外面的李不:见着不对劲儿你可得进来哈!所以这一棍下去她是根本没想过会得手的,可是老天爷好像特别疼她,这一下不但让她得手了,还把段小邪打得拎着剑在原地弹了几弹。
“你说什么?”他好像突然间被打傻了一样,捂着脑袋望着慕九,“你说你姓宫?”
“老子不姓宫难不成你姓宫?!”慕九怔了怔之后,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又是一声大吼。
段小邪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喃喃地道:“你是宫家的人?……这怎么可能?!——哎呀!你怎么可以偷袭我?”还没等他讶异完,那杀气美人不由分说又是一剑直直刺了过去,迫得他不得不抬剑相迎。
“住手!”
庭园里响起了李不的声音。慕九急道:“李不!你还不快去把他们赶走?”李不脸上一脸平静,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段小邪扫过来两眼,倒是有停手的意思,可是看起来少女根本不让,一直把他往后逼。
“简直欺人太甚!别忘了这是谁的家!”慕九跺起脚来。
李不伸手将她拉住,从地上捡了根竹棍看了看,然后轻轻地往前方一纵,就见他跟只蝴蝶似的轻飘飘插进了二人的打斗之中,那一招一式姿势真是潇洒极了,慕九还没有从这股惊艳中醒过来,那少女就突然间跃开了四五步,恶狠狠地指着他们道:“哼!段小邪你别得意!我就在这外头守着你,我看你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出来了!”说罢扭身一跃,飞出了大院以外,那速度真是一点也不比来的时候慢!
段小邪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灰,咧大了嘴巴与李不笑道:“多谢了!”李不不置可否地将树枝一抛,背手进了院里。
慕九走到他面前,再次扬起拳头在他脸前晃了晃,“便宜你了!”说着也背手进了院门。
段小邪捏着下巴想了想,也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你进来干什么?”慕九发觉身后多了条尾巴,立即拦在门口叉腰回头。他笑嘻嘻地指着外头道:“刚才你不是听见了嘛,我只要一出去,她还得杀我。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不能出去,当然就只好进去了!再说了,我不是还要赔你的院墙么!”
010 山羊胡子
山庄迎来了第一个暂居客,既然李不不反对,慕九当然也没什么话好说,住就住呗,反正院里空房间多的是,住住人还能除除霉气——发霉的气味。再说院墙不让他修难道还要她自己去修?
“李不,我下山去买点东西。”
慕九攀在门口冲着里面的盘腿而坐的人道。这是李不的房间,他这会儿正坐在地上喝酒,段小邪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看到墙上的满江红还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一个劲地道“好字、好字”。慕九皱起眉说:“趁着天色还早,你赶紧去挑个房间安顿下来!”
段小邪笑嘻嘻地说,“早就挑好了,就你屋里最干净,我就跟你一屋住!”
慕九抡起旁边的鸡毛掸子照直扔了过去:“你要不怕死就跟我一屋住!”
“君子动口不动手!”段小邪跳到李不背后一躲,扯嗓子喊道。慕九捋起袖子仰天一个哈哈:“算你小子识相!本大爷就是动手不动口的小人!你要是叫我君子那就是在骂我!”
段小邪咧着嘴将下巴搁在李不的肩膀上,跟只猴子似地笑嘻嘻地望着她:“我倒宁愿你动口……瞧你那小嘴儿那么粉嫩,看上去比女人的嘴还要诱人,咬起人来一定舒服极了!——喂,李不,你有没有被他咬过?说说感受?”
可是他笑着笑着就渐渐变成干笑了,因为不止他在笑,慕九也在跟着笑,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李不也侧头望了望他。“那个……”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慕九呲牙拍了拍李不的另一边肩膀,阴惨惨地望着他身后说了一声:“我去镇上,这里就交给你了!”
李不挑了挑眉,将酒葫芦拿塞子塞上。慕九才刚刚转身迈出门槛,某庞然巨物就伴随着一声惨叫直直从屋里飞了出去——院里的慕九回过头来,手搭凉棚望了望后院,只听那边辟哩啪啦传来一阵乱响,又有一阵哀嚎声随之响起。段小邪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屁股箭也似地冲出来:
“开个玩笑嘛,不用下这么大力气吧!……”
慕九抖了抖肩膀,哼着小调出了门。
太阳差不多开始西斜了,微风拂面花香扑鼻,还未经开垦的田野里青草遍地,紫云英等等野花铺满了草间,看上去就跟一床大花被子似的。
慕九轻快走在田野中的小路上,一边记着一会儿要买的东西。她今天要买的零碎东西可也不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什么的,现在好歹是一个家了,总不能一直靠吃外卖过日子。何况现在又多了个吃白饭的,看那块头只怕有两个李不那么大的饭量。
迎面碰上了个扛着锄头的老头,一边的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抱白菜,看模样刚从菜地回来。她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让人家先过去了。“站住!”那老头却在身后大叫,一点也不客气地样子。慕九回过头,“有事?”老头抖着山羊胡上下打量了她一轮:“你们俩小子当真把那宅子买下了?”
慕九瞪大眼睛:“你认识我?”
老头道:“你不就是前几日跟那个小叫花儿一起在街上跟我问路的那个混小子吗?”
慕九仔细一想,拍着脑袋道:“原来您就是那个老伯啊!”反过来也上下看了他一轮:“怪不得这撇山羊胡那么眼熟,几天不见,还是抖得那么精神啊哈!……哎,老伯,你也住这个村子里呀?”
老头哼了一声道:“我就不能住这里吗?我要是不住这里,怎么知道那宅子不能买?哎,我说你们怎么就不听老人言呢,说了不要买非要买,银子多了砸脚是不是?”
慕九被他训得一愣一愣地,“那个……那房子虽然破旧了点,可是很便宜啊,为什么不能买?”
老头把那锄头往地上一戳,拉着脸道:“那宅子是——说了你也不懂!”他鄙夷地朝慕九一挥手,又说:“我问你,买那宅子花了多少钱?”
“五十两!”慕九得意地扬起下巴。
“五十两!”老头像听见了什么噩耗似的瞪大了眼睛,并用瞧傻子的目光望着她:“五十两!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地保出三十两给人家,人家都不肯买!”
“……”
老头又哼了一声,说道:“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就是不会过日子!那破宅子早就没了正主儿,被划归了村里,要是好的话,又怎么会拖了这么多年还没卖出去?”
慕九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立马拉着老头的胳膊低声下气起来:“老伯老伯,您就给我说说嘛,到底为什么卖不出去?”老头瞥了她一眼,说:“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保证事后别去找地保算帐!”“行行行!我保证不去找他算帐,这回我就认了栽,见了面还叫他一声三大爷!”
老头说:“这宅子是三十年前才建的,那户主姓何,也不知是什么人物,夫妻俩带着一儿一女并几个家丁,拖家带口地就在这里买了块地安顿下来了,可是没想到宅子建好才过了五年,突然有一天从外地来了帮贼人,团团围住这宅子守了整整一夜,那会儿我还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家就住那边——看到没有?就那个种着李子树的小院儿——当时夜里听见了动静我就偷偷站在后院望了望,好家伙!那火光通明地简直把整个黄石镇都能照亮——”
“……烧了?”
老头瞪她:“烧了还能有现在的模样?我是说来的人多,那火把就足有好几百个!”
“那后来呢?”
“后来围了一整夜,我隐约听着好像是要那姓何的一家交出什么东西来似的,然后天亮之后那些人就消失了。好事的人去查看动静,就发现宅子里好几十口人全部死光光了!当时那个惨啊……地保报了官之后,官府也不敢深究,就这么吩咐地保把尸体埋了了事。”
老头说完,望着慕九叹了口气。慕九却被自己的一口气卡在喉咙中间,好半天都没缓过气来,“江湖仇杀——这么说,这么说这是座凶宅?!”
“看起来你也不笨嘛!”老头白了她一眼。
这话说的,听起来就好像她本来很笨似的!慕九揉了揉鼻子,立即叉起腰怒道:“我说呢!那狗头贼脑的地保怎么就这么爽快把宅子卖给我了!哼,原来竟是所卖不出去的凶宅!”
“哎哎哎——”老头急忙拦住她:“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刚才你可是答应了我不去找他算帐的!你要是去了找他,我可饶不了你!”
慕九望着他抡高了的锄头,立即泄了气的皮球似地可怜巴巴望着他:“他大爷,我不去了还不行么?
“他大爷”满意地将锄头放下,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混小子,我姓吴,既然住下来了,就别整天地再那么瞎晃荡,有空就来我菜地里去帮我除草种菜!学门手艺将来不会吃亏呀!”
慕九苦巴着脸揉着自己沉下去的肩膀:“种菜果然是门好手艺,至少拍人肩膀的力道是足足有了!”好家伙,别看老吴头发胡子花白了,手上的力道可不比李不把段小邪扔到后院的功夫差多少!
(今天听了一席话,据说这题材那啥啥啥,也不知这书前途会如何,但反正是构筑了自己喜欢的一个YY世界,只希望能遇上几个同好。另外求点推荐票,嘻嘻。)
011 第一顿饭
傍晚时分照单子买齐了东西,仍然叫的是八文钱的那个伙计,这回五文钱人家就乐呵呵地同意跑了,还很主动地帮她拿这拿那。
“谢了啊兄弟!”慕九拍拍手,把钱付给了伙计。
伙计腼腆地鞠了个躬:“我叫刘四。”然后生怕慕九会客气地把他留下来吃晚饭似的,立即跳上驴车吆喝着跑了。
慕九扛着两口锅进了院子,李不正坐在栏杆上闭目养神,段小邪在旁边的屋檐下左看右看,于是招手把他俩都唤了过来搬东西。段小邪已经梳洗过了,只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脚上趿着李不的木屐,吊儿啷当地跟个二流子似的:“慕九,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以后我就在你这儿开火了!”慕九哼哼着没有搭理。
院子里迎面而来的竹竿上晾着一袭蓝布袍子,跟另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衫摊在一起,那是李不的。慕九蹙了蹙眉,手里拿着菜刀砧板的段小邪赶紧说:“你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收进去了!”
李不往那堆杂物里瞅了两眼,说道:“你买这么多米做什么?”
慕九回过头说:“你不吃?”
李不说:“我吃,但是我……”戳戳段小邪:“你会做饭吗?”段小邪摇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会吃饭。”慕九白了他们一眼,一手拎着一条黄瓜进了厨院。
今天这一顿是新家入伙以来做的第一顿饭,慕九在院子里稍事休息,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便就捋起袖子在灶台边忙碌起来。有家的感觉真好,人间里的烟火就是亲切。柴火锅子放好了,菜也洗好了,一尾红鲤鱼杀好放在大海碗里,木耳蘑菇什么的也都发好了,她今天还特地买了对卤猪耳朵并一斤烧酒,只消过得小半个时辰,就可以见到成果。
她麻利地抡起菜刀来切菜,那股认真的样子就好像西门吹雪正握着世上最好的宝剑,在万梅山庄里演舞着世上最完美的剑法,绝没有人能挑出半点的不妥。
段小邪没过一会儿便从李不房里溜过来打探一回,贼头贼脑地看着她把刀子锅铲弄得叮当响,回到房里后搔着耳朵说:“也不知她想弄什么明堂,那猪肉切得飞薄的薄片儿,黄瓜切成细溜的寸丝儿,难道他是真的要做饭给我们吃?”
李不坐在屋中央的一张竹席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吃饭啦!”
慕九拿抹布包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鉴于家里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饭桌,思来想去,只好先把李不房里的圆桌用来代替。她偷空瞟了瞟傻乎乎望着她的那两人,嚷道:“不会做饭还不会搬桌子吗?!”
段小邪立即从地上弹起,以“天外飞仙”的速度把圆桌搬到屋中间摆好,还抓着一旁李不的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李不死命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慕九把碗放下,搓了搓两手。段小邪吸了吸鼻子,指着海碗叹道:“这是你做的?”
“嗯。”慕九随口答着,回头望着李不:“菜都做好了在厨房,你们都去拿过来,我要洗把脸去。”
“我去端!你别动!”
慕九前脚出去,段小邪把李不按下,嗖地一声出了门。
片刻,等慕九抹着脸回来时,四菜一汤并碗筷都已经摆好,两个人分坐在两方,段小邪手拿筷子已经蠢蠢欲动。她招呼了一声:“吃吧!还等什么?”段小邪瞧了一眼李不,先挟了筷肘花儿塞进嘴里。“好吃吗?”慕九问。李不也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顿了顿,脸上肌肉就跟中了僵尸毒似的半天没动静,直到慕九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他才放下筷子来把那肉吞了下去。
“慕九。”
“很难吃?”见他这模样,慕九也不由狐疑地挟了一筷子吃起来。嗯,一年多没做过饭,手艺的确是退了些步。她脸上甚至有了些抱歉的表情。
“据我所知,宫家九兄弟,其中老七的厨艺誉满天下,传说他曾经在紫禁城与宫内第一御厨洛何子比艺,洛何子还输了三分于他,难道你真的是宫家的人,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宫七?”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放在膝上,语气很讶异,脸上很正经。
“什么老七老八?!我是宫慕九!”慕九拍着胸脯。
段小邪搔着后脑勺:“不对呀,江湖传言说宫九虽然剑法足可堪比传说中的剑神西门吹雪,可是除此之外,他根本毫无所长,而他的八个哥哥则于本身武功以外,更各自以‘书画琴棋诗花食酒’而闻名,而且宫九这个人性子很孤僻,根本就没出过九龙宫。所以你一定不会是宫九,你一定是宫七!”
“我不是什么宫七也不是宫九!我是宫、慕、九!”慕九怒道:“除了那家人姓宫,难道别的人就都不能姓宫了吗?!”
“可是世上姓宫的只有这么一家呀!而且是最最有名的家!还有,你为什么要‘慕九’?宫九那怪人很值得你羡慕吗?”依着这样刨根问底且自以为是的特点,段小邪很有成神的潜质。
慕九摊在桌上子哀嚎:“那你就当我是从别的世上过来的好了!”
“他不是那个九龙宫的人。”
李不选择开口的时机总是那么具有结案陈词的味道,他抿着烧酒,淡淡地扫了一眼可怜巴巴从桌上抬起头来的慕九:“宫七今年二十六岁,起码比她老了七八岁,而且也绝不是他这么瘦不啦叽的模样。”
段小邪撇撇嘴:“你怎么知道?”
“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李不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吹牛,而像是小学生在朗读课文:“我还知道段小邪是江湖第一浪子,酒跟女人是最最不可缺少的东西,跟你关系亲密的女人数也数不清,你的女人缘绝不亚于你在剑法上的造诣,只要跟你接触过的女人,似乎都没有怎么真正恨过你的。”
慕九听得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看看李不又看看段小邪,段小邪也听得一愣一愣地,好久后才叹了口气说:“这回你可猜错了,那个女魔头现在就恨不得吃了我。”他托着腮子,苦恼地望着门外。
李不笑道:“为什么?”
“因为她浑身上下脱得光溜溜的时候,正好被我瞧见了。”
“……”
012 是管家还是保姆
女魔头叫韩冰冰,是东海魔岛的圣女,她外婆就是魔岛岛主韩夫人。
韩夫人并不是姓韩的夫人,而是她的名字就叫韩夫人,就像李不叫做李不,段小邪叫做段小邪一样。韩夫人的武功自成一路,没有人知道她功夫的深浅,因为根本没有人再敢去挑战她,挑战过她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韩冰冰的武功也不弱,至少她已经在中原打败了十个以上已成名的高手。但是凭她这样初出江湖的女孩子要想追得段小邪这样的老油条满世界跑,还是蛮让人不可思议的。
“你知道的嘛,她又不是故意脱给我看的,我不小心看到了她肯定会觉得吃亏的嘛!而我又不敢伤她,除了躲着她还能怎么样?”段小邪无可奈何地说,“这死丫头脾气又臭得很,跟她道歉她还不听,一定要杀了我,可我当时也不是故意要看的,我也好委屈的!”
“哼!种马沙猪王外加花心风流鬼!”
慕九把桌上的空碗全部叠起,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噔噔噔地出了房门。
他搔着脑袋莫明其妙地望着李不:“他为什么这样啊?我有什么不对吗?我年轻英俊潇洒无敌,帅遍大江南北渣都不剩,又没有成家,风流一点点很正常吧?”
李不瞟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慕九的厨艺当然没有段小邪说的那么夸张,她就算再自信,也不可能跟宫里的御厨相比,何况还是比御厨更厉害三分的人。但是她也好奇这个姓宫的一家子究竟是什么人,因为连李不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像也对她的姓氏感到吃了一惊,难道姓宫的都是个很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她一个蜗居在这小山沟里的小混混也不可能有见到大人物的可能,眼下她该烦恼的应该是怎么维持生计的问题,李不卖艺得来的银子一共八十七两银子并四百八十文铜板,路上花了七八两,卖宅子花了五十两,再加上购置家当,又已花去七八两,眼下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就只有十七两三百文了。这几两银子可经不起怎么花,现在家里吃的用的什么都要买,虽说不用叫外卖了可以省下些银子来,可也用不了个把月就能见底儿。
她觉得很有必要跟她的上司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这天夜里吃了晚饭,她敲了敲碗边儿,冲着正在叽叽呱呱说着自己罗曼史的段小邪竖着眉头说:“你先回避一下,我要跟庄主就庄里的有关事务开个会。”
这娃儿不太有眼力劲儿,被慕九推开又凑了过来:“什么事务?我也听听。”
慕九冲他一呸:“你又不是我们的人,没你的事儿,一边玩儿去!”
“这是什么话?”段小邪说,“李不都同意我住下来了,你怎么还那么小心眼儿?大不了我明天就来修门墙不就行了嘛!——李不,是伐?”
慕九朝他抡起拳头。李不适时开口:“说吧。”
慕九把拳头冲着段小邪扬了扬,才收回来。“好吧,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就说了!”她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张单子来,“这是我们这些天来的所有开销,给你过过目。”她把单子推到他面前,双手交叠伏在桌上。“我们总共剩下十七两三百文,但是今天给你们买酒又花了五百文,还剩下十六两八百文。”(没算错吧?我算术不太好。)
李不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她一眼,将单子覆过来盖在桌上,又慢条斯理的喝起了酒。那神情淡定得就好像刚刚他看的只不过是幅花鸟图似的,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紧张的。
慕九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李不挑了挑眉,舒着气塞上酒壶盖。“明天我去趟开封府。”
慕九:“……”半天后她回过神来,瞪大眼睛说:“又去卖艺??”
段小邪一手叉腰一手撑在膝上左看看李不右看看慕九,猛地一拍大腿:“卖什么艺呀?咱们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武林中人,可不去做那掉份的事!我那里还有十六七两银子,慕九拿去!”他把旁边衣服堆里的褡链一扯,啪地扔在桌子上,接着抢过李不手里的酒壶,仰脖灌将起来。
装着十好几两银子的褡裢,居然就这么被他胡乱扔在衣服堆里。
慕九看了他两眼,把褡裢往他怀里一扔,“你自己留着逃命去吧!”
“逃什么命?我不逃了!在这里每天都有好饭好菜吃,还有免费的房子住,有李不这样的绝顶高手在身边,我还可以时不时地再气一气那个女魔头,我发现跟你们在一起实在比在外面要快活得多,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了!——这些银子就是我的入伙费,慕九你不要再跟我啰嗦,再啰嗦就不像男人了,李不都没说什么呢!”
他抬起袖子抹着唇边洒出的酒渍,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亮晶晶的眼睛里神采奕奕,再没有平日那股老不正经嬉皮笑脸的流氓样。他身材本就高大健壮,这时说出这番铿锵的话语来,竟更使得他看上去——是条汉子!对,很是条不折不扣的汉子。
慕九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撇嘴道:“我看你是赖上我给你当保姆了吧?”但语气到底柔缓了许多。
李不一直在旁边没事人儿一样地端着酒杯喝酒,他喝酒跟段小邪不一样,有酒壶的时候他绝不会对着酒坛子喝,有杯子的时候他绝不会对着酒壶喝,跟不拘小节的浪子小邪相比,他这个原本以乞食为生的乞丐有时候简直斯文得不像话。他当然不会跟段小邪啰嗦,因为正常情况下,他根本连多说一句话都不会!
慕九望着这两位,想起未来肩上的重担,不禁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不过,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推托就显得自己小器了,于是还跟往常一样挺直了腰杆板着脸说:“既然要住下来,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是管家,在家里都得听我的差遣!饭可不是白做给你们吃的,该干的活样样都要干,不许偷懒!”
“遵命!”某邪马上笑嘻嘻地点头哈腰。
段小邪交上来的入伙费远比他说的十六七两要多,慕九数了数,再掂了掂,没有三十两也有二十七八两。她把银子登记在蓝色封皮的簿子上,再把簿子连三十两整银一起放进了箱笼里。
“银子都在那箱子里锁着,钥匙挂在我房门后边,你们要有急用又碰上我不在的话自己可以去拿,但是一定要告诉我,我可是要记帐的!”
她走进李不房里对他们两人这么说。除了睡觉以外,没事的时候段小邪绝对窝在李不房里,有时晚上喝酒喝多了,干脆连回房也免了,就席地在竹席上摊了下来。要不是因为这两人举止间并不怎么暖昧,李不也一直都是那个淡淡的又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样儿,慕九还真会以为他们之间有点那啥。
话虽这么说了,但是一连几天过去,箱子里的钱根本没动过,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意思去拿,相反是因为他们实在太好意思了!每次酒坛子空了的时候一见到慕九经过,段小邪就会冲着她径直把手伸出来:“没酒了,给钱我们买酒去。”慕九气得牙痒痒,虽说掏钱的是她,可每次她都觉得自己是孙子人家是大爷!还好他们并不讲究,镇上酒坊里卖的烧酒也并不贵,一百文可以买二十斤,一次可以给多点钱,也省下了几次当孙子的机会。
这天上午把各人的屋子都收拾一番,把厨院后面的几根茅草给薅了薅,又腌了两坛子酸菜——李不爱吃酸菜鱼,段小邪喜欢吃泡椒肉丝面,所以只得为这两个家伙多准备些。然后回房反锁上房门洗了个澡,就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发起了呆。看到院子墙角里偷偷长出来一篷野蒿,忽然想起那个种菜的吴大爷来,那回答应了给人家去除草,这一连几天都没顾得上去,也不知他恼了没有?
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外走,一路还寻思着要不要把段小邪抓过去一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了门口却发现他正在光着膀子搬砖砌墙。
“小段啊,干活呢?”慕九龙心大悦,扬起下巴笑眯眯地望着他。
他喘了口气,嗯了一声又拎着一块土砖往上摞。院墙已经修复得小有成就,大门框子已经竖起来了,虽然难看了点儿,但是很结实,看来就算不是泥水匠和木匠出身也不怕,有一身蛮劲干起活来也很方便。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摞出来的院墙,这下应该没多少人会撞得破了吧?
慕九回头打量了一圈,看见李不正坐在屋顶上,跟个走了财运的包工头似的一边喝酒一边眼望着这边,不由扬手招呼起来:“李不!别老是端着个酒杯不放,跟我去上菜地里干活去!”
李不还没说话,段小邪就已经箭也似地冲了上来:“你可不能带他走!他要走了我怎么办?”
“你怕啥?”慕九一甩被他揪住的袖子,怒道。
那家伙哭丧着脸:“那女魔头还没走呢,李不跟你走了,万一她来了怎么办?我可告诉你,我已经是你手下的人了,要是她把我剁成了七八块,丢了面子的人可是你!”
慕九鼓着眼睛瞪着他,好半天后才呲牙往地上狠啐了一口:“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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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跟吴大爷的赌约
慕九一个人出了门,根据那天吴大爷指过的方向出门往右,径直朝着那个开着李子花的农家小院走去。
田野里已经有农夫在赶着耕牛垦田了,那大牛背着木犁,缓慢地在前面爬行,旁边有不干活的小牛跟着时不时地哞一声,嘴巴里还嚼动两下子,除了嚼草之外,表情肌基本不动,也看不出来是觉得很悠闲还是不乐意。慕九很可乐地冲着田埂下一只正忙活中的牛吹了声口哨,引得农夫很不满地送过来一个白眼。
吴大爷家门前也有口小池塘,水面伸出了几支小荷尖儿,两只鸭子正在欢畅地划拨着水。慕九顺着长满了嫩草的池堤上走到篱笆前,里面有位五十多岁的大娘正端着糠盆儿在喂鸡,三四岁的小男孩见着鸡们一窝蜂地围上来,于是捡着地上的小石子“咯咯咯”地笑着丢过去趁机作乱。
“大娘,请问吴大爷在家吗?”
慕九隔着柴扉,双手自然垂下,很有礼貌地跟大娘打着招呼。那大娘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哦,我是隔壁坡上那座宅子新搬来的住户,我叫宫慕九,你叫我慕九就好了。”
大娘脸上顿时绽开了花,手里的糠盆儿放下,十分热情地走上来开门,“哟,你就是咱家老头儿说的那个小伙子呀?快进来快进来!我家老头儿昨儿还念叨你来着,说你们两个小伙子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也不容易……”
慕九微笑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大娘冲着小男孩道:“狗子,去看看你爷爷出门儿了没有?就说你小九哥哥找他来了!”吴大娘跟所有印象中的乡下大妈一样热情而不见外,一点没有城里人那套不分白天夜里的提防人的劲儿,说着话的功夫,已经回屋倒茶去了。
狗子说:“爷爷扛着锄头已经出门啦!”他指向田野里的手指头和嘟着嘴的脸蛋儿都一样胖乎乎的,看来这小家小户的日子过得也还挺殷实,吃的喝的也没缺了这孩子的。
大娘端着杯茶出来,脸上抱歉地:“老头子一定是去了对面坡上薅红薯了,真是不巧。”
慕九接过茶说:“不要紧!大娘,我今天就是过来帮大爷干活的呢!——对面坡上是吗?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她把喝了一口的茶放下,转身就出了院门。
吴大娘在后头搓着围裙,追着喊:“阿九啊,那山上有野狗,不要去……”
开封一带都可算是大片平原,就连隔着两百余里外地处开封以南的黄石小镇,虽然是偏僻的穷山沟沟,可也没有什么大的山头,只有散落着的几个山坡,绵延着在一起秀木林立,还算有些看头。吴大爷所在的山坡是山脉(说山脉实在有些便宜它们了)当中稍为较高的一个,可是凭着慕九这样的三脚猫体力,一口气也能冲上半山腰。
朝南的这一面是老大的一片红薯地,红薯这种作物引进来已经有十来年,在贫苦人家渐渐已代替起主食,尤其是在河南这一带雨水少的地方。吴大爷正挥着锄头在薅地边上的杂草,看见山下冲上来气喘嘘嘘的慕九,山羊胡子顿时翘得几乎比鼻子还高:“混小子!你来干什么?”
慕九手扶着膝盖,弯腰咧开嘴喘了一大口气,笑着说:“大爷,我不是来给你除草了么?”
“除草除草!等你来除草,我就得吃草了!”吴大爷哼了一声,白着眼把锄头往土里一扎,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两搓。这年头是还没有烟,要是有烟,慕九立即就猜得出来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愣着干什么?那边还有一块土的草没薅呢!”
吴大爷这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好喘口气儿,慕九这才刚刚在地边儿蹲下来查看薯苗的生长情况,他就在那头乍乎。慕九说:“大爷,你这红薯苗该提蔓了!”她边说边把手上长出了根须的苗往上提起,那些白根本来已经粘住了地表,这会被她一扯,啪啦啪啦一响,那两尺余长的婀娜的藤蔓就软软地随风飘荡起来!
吴大爷两眼一瞪,立即打起几个猫纵快步冲上去:“混小子!你想干什么?不会种就不要动!瞎捣什么乱?这苗被你一扯还能结薯实?你给我呆一边儿去!”
慕九揉着被他扼得生疼的胳膊,揪着眉心说:“可是你不把杂根扯断的话,那样很可能会生出小薯来的……”
“生小薯怕什么?我就是要生小薯!不多长些薯出来我们吃什么?!”吴大爷气得冲她一吼,心疼地弯下腰把被她扯断的藤苗又小心地拿土覆上。
慕九这时候就显出了她刚强果敢的一面,她毫不畏强权地绕到他面前,苦口婆心地说:“大爷你就听我一回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呃,反正,薯苗藤上要是侧长了小薯,不但提高不了产量,而且还会吸走地下主根茎的营养,到时候质量一定不高的。大爷我问你,你每年种的红薯最大的是不是也就这么大个?”她伸出左手将拇指和食指弯起,比了个茶杯口大不了多少的圆。
大爷一哼:“是又怎么样?那是咱这地里雨水少,长不了大的!”
“大爷!”慕九急得什么似的,一拍大腿,站起来:“得,您就是我亲大爷!这要不,你在这地里划给我两棵苗,咱们打个赌,薯苗成熟以后你看看我说的对还是你说的对!”
“赌就赌!”吴大爷也不服输地起了身,“我种了一辈子菜,还会输给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不成!——喏,”他指着方才被她扯掉了根须的那棵苗,连着旁边一排过去五棵苗一起,“这六棵苗我全划给你,可别说我老吴头小气!到时候你要是输了,给我上地里白干三个月活那是没跑的!”
慕九拍着胸脯:“好!一言为定!这六棵苗就我来照顾着,到时我若输了,不止三个月,我给您白干六个月活!”
吴大爷“桀桀”地叉腰笑着,也不怎么厚道地眯眼望着慕九:“小子哎,这可是你说的!”
014 英雄救美
除完红薯地里的草,天色就已经近正午,慕九要回家吃饭去,被吴大爷强拉着进了小院:“怎么啊?干了这么一会儿活就想溜啊?好不容易抓到你,下午跟我去菜地!”慕九没法子,只好被这倔老头半威胁半强拐地尝了吴大娘的手艺——原生态的粗茶淡饭,自然是呱呱的。
菜地在村里河边上的一溜儿土块上,一共五块土,大约半亩地。据吴大娘说,这村子里因为人不多,只要肯出钱买,土地倒是不太缺,她儿子在南阳县衙里当捕头,每个月拿着公府俸禄,所以日子勉强还能过得下去。
饭桌上听到这里,慕九适时狗腿地谄媚了一句:“原来是捕头的爹啊……怪不得大爷您说话的时候都跟县太爷似的呢!”结果吴大爷的筷头没怎么客气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大娘轻骂了大爷一嘴,接着往下说。吴大爷向来勤劳,就多买了两块地种起菜来,老两口并媳妇儿和狗子四口人吃得足够,偶尔还能拿点上街去卖卖。
只不过当真正到了地头的时候,在慕九眼里,那“多买下的两块地”也就只是几块巴大的地儿而已,她握着锄头和菜蓝子站在菜地边偷偷嗤笑了两声,很有些拆吴大爷的台的意思。
不过吴大爷没看见,他正在掀菜苗上的棉布。这回并不是来除草,而是来掀菜苗地里上罩着的棉布的,菜种在播种的时候为了催芽,都需要在事后拿些长长的竹篾条横插在菜地两边,一溜儿排下来,排成跟鱼骨头似的一条长龙,然后要做成拱起的形状,上面覆布,以保持里面有较高的温度。
现在已经是农历三月中,菜苗都已经成形了,丝瓜苗、黄瓜苗、豆角苗等等应季菜什么的,都跟喝过了观音净瓶里的杨枝露似的十分精神地挤满了菜畦。吴大爷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拔去里面的杂草。,接着把从密集的菜苗里很有规律地疏了一些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手边的竹篮里,这些是要拿去别的土里栽种的。
他种红薯的技术在慕九眼里看来虽然不行,不过那也是因为红薯传入中土的时间还不久,对于这种新兴作物的习性和方法还不甚了解所致。而种瓜种菜这种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活儿,他却是使得很地道,这回慕九也没什么话说了,一声不响地乖乖跟着他做。
劳动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活儿也差不多完毕了。吴大爷瞅了瞅仍在做着最后功夫的慕九,说:“我看你这娃儿倒还有根基,活儿干的还挺不赖,手脚挺麻利的,以前给别人家里种过菜?”
慕九扯了扯嘴角。先不论他猜得对不对,他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武林中遍地开烂了的情节?比如武林中某位开派宗师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傻乎乎又莫明其妙会些内功的后生小子,然后就会捋着银白的长胡子说“老夫看你根骨绝佳,是个练武的料,我这就把我的毕生所学传授给你”什么的。于是她傻乎乎地笑着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下一句他怒道:“傻笑什么笑?看把苗都给扯死了!”
慕九低头一看,手里正抓着一把菜苗尖儿呢,于是立马跟摸到了毒蛇似的把手撒开。吴大爷一哼,走上前拿过了她旁边的空竹篮,把地上码着的一堆菜苗每样匀了一些放进里头,塞到她手里:“拿回去!你那后院儿地那么多,荒着也是荒着,自个儿种点菜吃,比在外边买的强!”
慕九愣愣地接过,想起自家后院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她搔了搔头,那不知潜伏了多少种虫鸟走兽(仅指老鼠)的地方,跟硕果累累或者绿油油的菜地有关系吗?
但是既然是吴大爷交付的任务,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推拒的,李不不在身边,她可没胆子跟这地头蛇对着干。
“谢了啊大爷!”
回家的时候一道走了一段,到了村口的水渠边就得分路了。吴大爷给慕九指了条近道,“从那山上一翻过去,就到家了,省得绕老大一个弯儿。”
慕九手搭凉棚望了望那坡,——有点高。回头看看大爷不容置喙的脸色,立即点头告别了他,跟个挽着一篮子羊骨头的狼外婆似的一摇一摆走上了坡道。
其实她心里老大不愿意爬这个坡,足足一年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下地干过活了,她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开始泛酸了,指不定到了山顶上她就能睡过去呢。
她一步三停慢悠悠地上了山坡,快到山顶时,见到有块石头,还不马上坐下歇着,却一脚踏在山石上,一手叉腰一手在额头前搭着凉棚,对着下方的镇子作指点江山状,又浏览了一下四周的风景。
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她吓得滚下山去!
就在略高于她的山顶上,在那处疑似是悬崖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神色凄然的美人儿!她站在“悬崖”边上,侧面对着慕九,大概也是扮着男装掩人耳目的,她身穿一袭宽松的男装白衣,头发也梳成了一个华丽的公子髻,下方留着一部分青丝出来,这样就更加显得她的侧面轮廓柔媚无比了。她这散下来的长发和白色衣袂随风一飘,简直美得像仙女,可更要命的是这个仙女此刻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跌下山去!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每个年代都有像这样喜欢选择跳崖跳楼跳桥等等方式自杀的人?
慕九瞪大眼睛,好久都没能呼吸。
没能呼吸的缘故有两个,一个当然是因为自己居然碰上这种不要命的事,二个就是因为这美人儿生的实在太美了,美得连她也几乎移不开目光。
但是,美色当前的情况下,她并没有忘记她是根还能动还能跳的葱,——她必须阻止这个美人儿跳崖!当然跳下这崖能不能摔死又是另外一回事。
“喂!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她把菜篮子放下,双手拢在口边一边往前面挪一边扯嗓子喊道:“我告诉你,选择跳崖死是最笨的法子了!下了黄泉你会在判官那里看到自己的脸就跟个瓜饼脸似的,鼻子都挪到眉毛上去,嘴巴也能分出好几瓣儿——不!是比瓜饼脸还要难看!被车撞死都没这么难看!……”
瞧这话说的,就好像她自己曾经就跳过崖下过黄泉照过自己的脸一样。
美人儿本来正在忧伤之中,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叫,不由转过了脸来。
要说慕九这人在关键时候心理素质还是蛮过关的,最起码这会儿她只是瞄了一眼那忧郁中又带着几分英气的绝美脸蛋之后,就趁着她失神的机会使了一个饿虎扑羊扑了过去——
悬崖边英雄救美,多么狗血而烂俗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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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小绵羊
“别撞我……”
小绵羊晕晕乎乎地说了这么一句。她的声音是有些微嘶哑的中性音,又有些像是“不胜娇羞”的低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话还没落音,慕九就已经抱着她在坡上连打了好几个滚,还是先前被用来指点过江山的那块石头阻住了两人往下滚的去势,这才停止下来。
慕九先从地上哼哼叽叽地爬起,然后也把她扶着坐起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说姑娘啊,你说你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想不开跑这儿来寻死啊!人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谁寻死了?”那美人儿坐起之后,立即没好气地冲她瞪了一眼,“别叫我姑娘!我是男人。”
“什么?!”慕九的嘴巴立即张得比旁边的菜篮子大,像是喉咙咔着个囫囵鸡蛋似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片刻后她仰头打了个哈哈:“我说小姑娘,在我面前就别开这样的玩笑了!这种招数——”
那人把她拍在肩膀上的手一把拍开,“我骗你干什么?我就是男人。”
慕九咧着嘴,抱着胳膊笑眯眯地从“她”头顶上看到胸脯上,再从胸脯上看到脚底下,除了看出来胸膛的确是比自己的还平了点之外,楞是没发现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易容术那么有自信。
那少年沉下脸,屈起膝来盘腿坐着,猛然间不服气地把衣襟往两边一扯,“你仔细瞧瞧,我是不是女人?!女人有我这模样的胸吗?”
沉浸在一片得意之中的慕九立即呆了呆,差点没喷出口鼻血来!那袭雪白的衣衫之下,忽然露出来了一方平整细致可是肌肉又十分紧致有力的胸脯,一左一右那两颗樱红的……慕九冒出了瀑布汗【www.qiyebooks.com】,这人间绝色世间尤物陡然将大好春光暴泄在她面前,这还算是她心理素质相当过硬,换了要是别的人在这里看着试试?搞不好就真的已经故伎重施扑过去了!
她抬起僵滞的脸望着少年,只见他还是一股忿忿不已的表情,她真不确定要是她接下来再敢冒出一个字说他不像男人的话,他会不会立即当着她的面把全身衣服脱得精光光……
虽然她不介意看看,可那会儿她还有命看吗她?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拍拍屁股跳开了两步。看来为了不致于因喷鼻血而惨死于这荒郊野岭,她也只得强迫自己干一回昧着良心的事儿了!于是咬着牙把脸撇过来,将后脑勺对着他,双手摸索着过去将他咧开的衣襟一把掩上:“知道了你是男人!快藏好吧!以后别动不动就露点出来,会闹出人命的!”
少年瞟了她一眼,动作有些缓慢地将衣襟弄好,口里却不忘“幽怨”地说:“我是个男人,是不是让你失望了?”他那目光里不知是因此而受伤了还是鄙夷的神色,看起来就像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头不折不扣的色狼似的。慕九咬牙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再想想方才那招饿虎扑——呃,奋不顾身的壮举,扯了扯嘴角,对于刚才的热情感到十分后悔。
——小白眼狼!
“放心,我宫慕九可是个有原则的人。”她摸着鼻子,悻悻地说,“就算你是个女人,我也不会趁人之危的。”
少年本来正打算扶着石头歪下去,一听这话,把脸抬了起来:“你姓宫?皇宫的宫?”慕九抱着胳膊挑眉望着天边,“你也觉得我姓这个姓很意外?那么你一定也是江湖中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个什么九龙宫的人。”
少年蹙眉看她一眼,低头闷闷地说:“我想你也不是。九龙宫里的人即便是连最下层的车夫,身上也都是穿着御衣坊里订制的衣物和官靴,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把男人错看成女人,也绝不会用那么笨的法子去救一个要跳崖的人。”
“那用什么法子?”慕九听出了他话里残存的不友好,不想跟他掰扯,所以决定只把注意力往他最后半句话上引。少年顿了顿,轻声说:“我想至少会用‘凤点江山’这样隔空点穴的功夫先把人稳住吧。九龙宫的武功是那么地深不可测,如果他们想救人,至少可以有三十种以上的法子,同样,假若他们要杀人的话,也绝对会有不少于二十种以下的方法。”
“……他们是杀人狂魔?见到血就兴奋的那种?”慕九真不敢置信。“不……”少年目光飘忽地微蹙了下眉,“他们从来不会乱杀人,因为以他们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去杀人……”
慕九本来还想问句“不需要”是什么意思的,没想到还没开口,他就连招呼都没打地两眼一闭,直接晕倒在了她眼皮子底下……
——这事儿弄得!她无奈地弯下了腰。
夕阳下爬的时候,慕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过了那座山坡,以每个时辰不超过十丈远的行走速度到达了金银山庄。这时太阳已经偏西很久了,就像在黄昏时等待久久未至的情人而使了小性子的小姑娘一样,一脸不乐意地把她的影子拉到了豁开的门口。
门前的桃花落满了一地,看上去似乎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忽然刮过了一场巨大的风。她踩着花瓣前进,光着膀子的段小邪正好走出来扶倒下在地的门框,看见她一步三摇地踹跚到了门前,立即就跟流浪的小乞丐猛地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扯嗓子喊叫起来:“……慕九回来啦!李不!慕九回来啦!”
就差没抱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慕九怪没好气地把背上某物往他身上一甩,将胳膊肘里的菜篮子放下,吼道:“叫魂啊?我还没死呢!”
她揉着胳膊瘫倒在门廊下长舒着气,没顾得上去管平平倒在地上的门框和为什么会豁了一个大口子的院墙。段小邪看清怀里的不明物体,两只眼睛立即亮得赛过了正午的太阳:“嘿!是个小姑娘!——还是个活的?”
“男的!”慕九瞪了他一眼,呲牙起了身。
“哦……”
段小邪一听是个男的也没多想,大概在外面见多了这种事情,于是挟着晕过去的白衣少年踏过门槛的破砖烂土,就跟挟了只野猫似的拔腿往院里面冲去:“李不你快出来!慕九居然捡了个人回来啦!还是个白白嫩嫩的男人!你快出来看看啊……”
这口气怎么听怎么像叫唤着李不快点拿刀子出来杀人下锅似的?慕九额头冒着黑线,立即抓起地上的菜篮子,用她的另一只老胳膊儿撑着她的老腿儿从地上站起,快步追了过去。
李不居然十分难得地出了房门站在前院院子里迎着他们,段小邪将怀里的少年送上来摊放在他面前地上,“听慕九说是从山上捡回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晕过去了,脸色这么白,你看看是不是中了什么毒还是受了什么内伤?”
赶上来的慕九也是这么想的,她喘着大气冲过来攀着李不的肩膀猛点头。李不蹙着眉头把她扶住,看了看地上身材虽然瘦削但是也比她高出一截来的少年,问她:“是你一个人把他背回来的?”
慕九十分豪迈地挥挥手,咧嘴指着地上说:“你就先别急着佩服我了!人命关天,还是救人要紧!我猜他一定是中了什么了不得的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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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保姆是什么意思
李不猫下身子,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儿看了看,转头对段小邪说:“去拿壶酒来。”然后掐了掐少年的人中,少年脸上就立刻有了动静。
慕九愣了愣,“这么快?”
李不慢条斯理直起腰,不言不语地拍了拍手掌。
“他伤得这么严重,怎么不用点穴护住他的心脉、然后赶紧闭关输内功给他或者喂他吃少林大还丹之类的吗?”慕九不依不饶,皱眉瞟着他:“李不,咱们身为江湖中人,你可不能这样!人家那些绿林好汉都知道路见不平该拔刀相助,你响当当一个剑客,这还没让你拔刀呢!”虽然她压根没听说过他的浑号。
“来了来了!酒来了!”段小邪高举着酒壶,随着声音一起回到了现场。
李不回瞟了慕九一眼,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将酒壶嘴儿塞进少年的嘴里。少年被烧酒的冲劲一激,立即咳了几声,扶着地面坐了起来。慕九弯腰查看他的脸色,只见原来苍白的小脸儿上倒是马上变红了——摆明是被酒灌的!她回头恨恨地瞪着李不:“亏你也下得了手!”
段小邪冲着地上少年扬了扬下巴,也回头问:“怎么回事?”
李不淡定地把酒壶丢给坐起来的他,看着他继续把酒给少年灌下肚了,才背起双手,施施然看着慕九他们两个,“饿的。”
“……”
听见没?这刚刚晕倒在地人事不知的少年居然是饿的!
慕九再次瞪大她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望着恢复了三分体力的少年,好像他根本不是人!他身上的衣服绝对在开封城内二流以下的裁缝铺买不到手,他乌油油光泽度起码十个“+”以上的发丝绝对不是一般人用的皂角能洗出来,束发的金冠式样虽然简朴,可是上面镶着的紫宝石……不用她说,也不用再看他身上别的什么了,明眼人一看上面刻着的出自妙手仙人薛八仙的独特标记,都知道这绝不会是件寻常玉器铺里的东西吧?
妙手仙人薛八仙是精通机关制作和珍宝玉器雕琢的江湖名人,经过他手的东西绝没有一件会低于一千两银子,戴着至少价值一千银子头冠的美少年,居然——居然是活活饿晕的!你就是说他是被人“强暴”了十好几回流落至此,或者被人见财起义追杀着无路可逃,再要不就是像她刚刚说的,被黑店或是采花贼下了莫明其妙的毒药给害晕了,慕九也没这么倒眼珠子啊!
“阁下莫非来自江南杭州?”李不背着手,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年。
少年脸色变了变,抿着嘴说:“这位兄台倒是好眼力。”他脸红红地回望了李不一眼,蹙眉推开了段小邪伸过来的酒壶,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段小邪拍着李不的肩膀:“你认识他?”
李不顿了顿,一会儿才说:“我从没见过他。”
慕九手围喇叭喊道:“喂!你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去哪里?”少年脚步一直没停,摇摇晃晃地迈出了门槛,那股孜孜以求执着离去的精神连她看了都不得不佩服。段小邪捏着下巴一脸嘿然:“真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有个牛脾气!”然后笑嘻嘻地把空酒壶塞到了李不手里。
李不皱起了眉头,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慕九转过身,大步往厨院走去。可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咕咚一声,三个人同时抬头一望——好家伙!这厮居然又晕倒了!
……段小邪挟着少年在李不房里安顿好了之后,慕九就提着菜篮进了厨房。
家里多了个快饿死的人,洗菜淘米的动作可是比平时快了一倍还不止,还好这会儿的青菜什么的都很好漂洗,拿水多涮几次就行了。淘米是为了先熬点粥,饿成那样开口就吃干饭不好使,她切了点腌野鸡丝儿下去一块熬。
说起那碗柜里腌着的三只野鸡,这还是那天段小邪拿石子在后院草丛里打来的呢,要不怎么说那里头潜伏了无数种虫鸟走兽呢?有一天这家伙闲得无聊跑去后面瞎晃悠,见到草丛里有动静,低头就捡了把石子丢了过去,接着居然就华丽丽地惨叫着飞出好几只野鸡来!可把慕九乐了个够呛,后来一有空就撺掇着他往里扔石子,可野鸡们也学精了,后来运气好的时候才能撞上一两只。
趁着在灶上煲粥的功夫,她又把蔫了的菜苗摆在水缸底下潮湿的地上,并把淘米水浇了一泼上去,——这当然是为了不至于到明天起来她得看到一堆菜干。然后就弄了些腊肉蒜苗什么的都切了,鸡蛋也匀了,接着就把大饭锅从锅架上取下,开始淘米煮饭。
有了段小邪那个饭桶,用一尺见圆的大锅煮饭那是必须的。李不食量正常,一顿两小碗饭,或是三个馒头就够了。念在某人今天还干了一天活,又多了个人吃,还得多煮点饭不可。
——慢着,他今天干了一天活,为什么门框反倒倒下去了?连砌好的围墙也豁了个大口子出来?这时候锅盖也已经揭开,她下意识地往锅里一望,顿时鼻子都给气歪了!
“你们两个!”她大步冲进李不房里,居高临下指着坐在地上的他们两人的鼻子:“外面院墙是怎么回事?中午做的什么吃了?是不是我走之后你们就偷偷跑出去玩了?”
少年已经醒了,正歪在竹席上打量屋里的一切,手里还拿着一块段小邪从厨房里搜刮出来的萝卜糕,当看见墙上挂着的《满江红》时,居然诡异地皱起了眉头,一幅十分惊讶的样子。突然看见瘦小的慕九闯进来,冲着段小邪和李不劈头一阵炮轰,而且两人还都不敢还口,就更加呆住了。
段小邪望了望李不,茫然地跟慕九说:“我们又不会做饭,哪里有东西吃?而且也没有出门,你刚走之后……”
慕九扶着门框,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你们说说,啊,你们两个大男人加起来也有好几十岁了,怎么会懒到这个地步!有米有菜也不懂自己弄饭吃?就算我是你们的保姆,也不可能时时守着你们吧?要是几天不回来你们也准备饿死算了吗?”
哀呼完毕,她立即奇怪地瞟向一旁的少年,那眼神儿跟县衙里四处捉拿疑犯的捕快差不多。少年马上紫涨着脸说:“我发誓我绝不是因为人懒才饿晕的……”
段小邪满不在乎地把最后一口萝卜糕塞进嘴里,推推李不:“你来跟她说!平时她只听你的。”
李不瞪了他一眼,嘴巴闭得比刚才还紧。
“我真是没眼看了!”
慕九一跺脚,满脸悲愤地出了门。
少年碰碰李不:“‘保姆’是什么意思?”李不迟疑了一下,眼神也有点茫然。段小邪抹了抹嘴巴,以过来人的身份很聪明地说:“大概就是唠唠叨叨的管家婆之类的意思吧!他经常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姓宫的人大概都这么怪,你要是住下来慢慢就习惯了。”
李不瞥了他一眼。
少年倒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017 劳动创造美
少年叫阿潇,只知道来自江南,别的没有说,也没有人问。江湖人就是这样,反正别人不说的他们也绝不会去追问,名字家籍又能说明什么?在他们眼里,只要说话做事够哥们儿的,哪怕你是个逃犯或江洋大盗也不会管你,你看李不只是个乞丐,段小邪不也跟他好得穿一个裤裆么?(当然也不排除他还要仰仗李不替他赶跑薛冰冰)那些平时没事就酷爱装个十三的什么正派人士则不在此列,他们那些人交朋友只认出身的。
话说回来,李不他们不问,慕九就更不会去问了,因为人是她带回来的,人家要死要活要跳崖的时候也是她亲眼见到的,虽然后来的确是场乌龙,人家其实是在那儿找什么东西来着,但被活活饿晕了总是事实吧?就算他看起来绝不像是没饭吃的人,而且他一个看起来就像是从蜜罐子里长大的幸福小花朵居然会跑来这穷乡僻野赏风景,一定不是没有原因,可干嘛非得上赶着去刨根问底呢?谁心里还没点秘密不是?人家不愿说一定是有苦衷的,这家里也没什么可值得不放心的,留下就留下吧。
段小邪却自从阿潇来了之后,就有点不大对头。这天早饭后慕九在厨房整理那把菜苗,他破天荒地帮她一块择起来。“哎,你真的确定那小子是个男的?我总觉得他忒娘们儿,哪有男人长成这副德行,说话也一股娘娘腔!”
慕九夺过他手里被蹂躏得奄奄一息的菜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当面去问问?”
“你以为我不敢?”他不服气地站了起来,噔噔噔地跑出了院门。
慕九低头继续择菜。没一会儿就毫无意外地听见从隔壁院里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嚎叫:“我的妈呀!你快把衣服穿上!穿上!……以后再敢在我面前脱衣服试试!……你别过来!”然后又是另一道饱含悲愤的控诉:“谁叫你说我不像男人?谁说我不是男人?你才不是男人!段小邪我跟你势不两立!……”
慕九挠了挠耳朵,气定神闲把择好的菜码进菜蓝子,然后拿来笤帚把地上的碎叶畸苗扫进木斗里,十分淡定地洗了洗手,最后扛着锄头出了门。
“没穿衣服的赶快穿好!正喝着酒的把杯子放下!怕长针眼的赶紧拿烧酒糊糊眼!我数到三,全部人马立即给我站出来集合,有事要宣布!”
她一手杵着锄头,一手围在嘴边搭着喇叭。数到“一”,额头上猛滴着瀑布汗的段小邪窜出来了,指着慕九:“难道那死丫头又来了?”;数到“二”,李不果然听话的两手空空迈出了门槛,唇角还有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数到“三”……慕九立即咳嗽了两声,“那个,把你那衣襟掩紧点儿!”阿潇一低头,慌忙把刚才弄散了的衣襟掩了个密不透风。
慕九叉腰道:“今天有任务!喏,看见这些菜苗没有?咱们今儿得拿去种了,以后咱们就有菜吃。上午起码得把后院的荒地刨出几分地来,李不去厨院杂物间里拿锄头和水桶,阿潇去拿簸箕,拿好了这就跟我上后院!”
李不顿了顿,挑眉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去了厨院。阿潇听到刨土时不可思议了一下,看到李不动身了,咬了咬牙,也蔫头耷脑跟着走了。
“那我呢?”段小邪开心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只要丢石子打野鸡就行了?”
慕九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不用你丢石子。”
段小邪大喜:“那我可以睡觉?”
“睡觉?”慕九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指着外边儿:“你火速去把大门和围墙给我砌好喽!”
段小邪一脸晦气:“那墙还砌什么砌?反正我一砌那女魔头就非得跑来砸场子,干脆不砌了呗?”
之所以那天竖好了的门框和围墙为什么会离奇地再次倒下,原来是因为慕九出了门之后不久,韩冰冰就真的来了,见着段小邪又是打得一阵天昏地暗,门前多么灿烂的两株桃花树啊,慕九每天早晨出来透气时还必会对着它们风雅一下子,可楞是被他们拍得一瓣不剩!要不是据说李不后来及时把抱头往里窜的段小邪扔进了后院儿,指不定连宅子被他们打倒了都有可能!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把门墙给弄塌下了。
你说碰上了这么一帮不省心的家伙,慕九气不气?
“砸了你就给我重砌!砸一次砌一次!直到不砸了为止!”慕九瞪了他一眼,扛着锄头拎着菜篮子迎上已经回来了的李不和阿潇。“记住,”她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不干活不准吃饭!”
“不是吧?!”某人于是很干脆地一头栽倒在地。
出了宅子直往东边走,出了围墙外就是后院,里面的荒草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大部分的茅草已经比慕九的个头高,新抽的芦苇穗子随风飘扬,不时听得见叽叽咕咕的几声鸟叫或别的什么叫。如果是地处河湖旁边的话,倒是好一片浑然天成的芦苇荡,说不定一不留神还能惊起一滩鸥鹭啥的。
当年的北大荒也不过如此吧?慕九在心里默念。
只可惜这里已知的居民只有野鸡和老鼠并麻雀。“咱们先从这边开始干起,墙下这一溜过去,先把草给除了,到时拿来种丝瓜苗。那边中间的菜地用来种绿叶菜,——也不用一天全干完了,先刨个三四分地也就够了,先把菜种下,明天再接着把别的草全除干净,不能留一根草,不然会招老鼠和麻雀来啄菜苗。”
到了园里,慕九就开始分配任务。“我和李不来锄草,那边墙角有口水井,里面有水的,阿潇就去打水来浇地吧。”她放下菜篮子,拿起一边的锄头。锄头只有两把,不然的话段小邪也得刨完地才能去砌墙的。
李不双手叉腰眯眼望了望大约三分地的范围,二话不说伸手把走在前头的慕九拽了回来,而后十分得瑟地拎起锄头就往地下使。慕九说:“你干嘛?”他头也不抬地挥着锄头,摆明了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慕九这么点力气。
——小样,论刨地,你还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呢!慕九不服气地再次拎起锄头走上前。阿潇想了想,把水桶递给慕九,“宫管家,还是我来锄地吧。”
慕九上下瞄了他两眼,挥手轻嗤道:“你就算了吧!就你那身板儿还能干这种粗活儿?可别一不留神闪了腰。”
阿潇少年人心性,一听就生气了:“我也是响当当的男人,李不身为庄主都能去干,为什么我不能干?你也跟段小邪一样瞧不起我是不是?”说完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趁着她发愣的工夫伸手把锄头给夺了过来,扎起袍角气呼呼地走到了李不旁边。
慕九看着空空的双手,又看看已经在笨拙地挥着锄的阿潇,好久才合上张开的嘴巴。她抱着胳膊吧唧了两下,“好吧!既然你这么懂得尊老爱幼。——哎李不,你在旁边教教他怎么刨哈!”
李不不怎么客气地送了个白眼过来。就他们说话的工夫,他都已经刨了一小半了。
017 宫扒皮
基于上午还没慕九什么活儿干,她围在地边跟个下乡视察的乡镇干部似的背手看了看土质之后,见李不他们也忙活得差不多了,就转身进院去拎早已泡好的甘草茶。出来到了大前院,却看见段小邪在那里摞砖,人站在院墙内砌着墙,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提防着四处的动静,于是也没好气地抛了壶酒给他。
“你看也没用!人家要来还是会来的!”
段小邪笑嘻嘻地接住飞过来的酒壶,把壶嘴儿对准口里猛灌了一口,抹着额上的汗说:“那可不一定,要是我提前看到她了,不就可以先跑出去引开她嘛!不过看情况那丫头简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呀,不弄得我混不下去她就不算完!”
慕九打心眼儿里哼了一声,撩撩嘴皮儿:“你也就这么点能耐!”然后噔噔跑回厨房去拿水。
到了太阳才上了两竿子高时,李不他们两个已经轻轻松松地把原定的三分地给刨完了,又接着在除余下来的荒草。这真是出乎慕九的意料,原以为这帮连锅盖都懒得揭的家伙干起活来一定会磨磨蹭蹭的,没想到办事效率一点不低于喝酒的速度啊!
慕九坐在阴凉的地方托着腮帮子望着他们干活,手边一杯喷香的茶,时不时地扬扬手里的草杆说:“阿潇,你那哪像个干活的样儿?把你那袍子给解下——得得!还是算了,就这么着吧!”闭了闭眼睛,先把冒出来的小星星灭掉,扭头又问李不:“李不,不是我说你,哪天你也抽个空把脸洗洗好不好!你看看你那汗珠子都快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一条河来了!……”
三月里的艳阳天,太阳还不算十分猛烈。两个壮丁额头上披着细密的汗珠,干劲十足。阿潇脸上再次泛起了红晕,天可怜见,这回可不是被酒灌的。他不时转过他美丽的脸,跟旁边李不说两句话儿,嘀嘀咕咕也听不到说什么。慕九这时候就不得不佩服李不了,面对阿潇的问话(主要是他极具杀伤力的脸蛋),他脸上一直都是平静而淡然的,就连听到宫扒皮在身后乍乎时,他也没当回事儿,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他随意拢在脑后,那发丝被头上的汗水一淋,额前几缕发丝就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晃悠。
瞧吧,眼下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世剑客,外加一名根据段小邪暗中观察极有可能是哪个武林世家里的后起子弟,终于抛开了江湖的恩怨仇杀和红尘纷扰,一心一意替她刨起菜地来了!并且还边干活边交流着经验。再看她自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混混,除了挥拳头之外,半点工夫不会,居然当起了监工头!
慕九的小虚荣在这一刻里真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人家说饱暖思*,这话一点不假,满足之后她就边喝茶边喜巴巴地重新打量起这两个人来。然后发现,阿潇除了相貌真的长得十分养眼之外,干活竟然也很勤快,除了刨地中央之外,他还细心地连旁边围墙头上的杂草都给拔了。而李不则更让慕九感到惊奇,如果不去看他脏兮兮的脸和灰扑扑的衣裳的话,一举一动之间,居然很有几分潇洒而俊逸的味道!那话咋说?浊世佳公子范儿?盛世浊公子范儿?总之跟别的乞丐不一样。当然,人家现在已经金盆洗手了,已经不是乞丐了。
只是可惜了一副好胚子呀!
她目含惋惜地摇摇头,瞧瞧吧,这就是人懒而不爱洗澡的结果!外头砌墙那家伙虽然也懒,可是看上去也还挺爱干净的,每天衣冠楚楚地像个禽兽,所以才会被女人追野狗似的追得满世界跑。李不条子也不错,虽然除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之外,慕九压根没猜出过他究竟长着什么样的鼻子嘴巴,可要是也好好收拾收拾的话,应该不会比那只花心大萝卜差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表面上脏一点怕什么呢?别的地方(特指心里)不脏就好了。李不是她兄弟,又是她上司,他可不会是那种心里不干净的人!
慕九忽然又很有些骄傲地点了点头。心里一快活,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你们先忙着,我先准备午饭去!”
阿潇听见这话,脸红红地欲言又止。慕九等着他说,他才冒了一句:“可以再做萝卜糕吃吗?”
慕九一愣,爽快地把头点了点:“成!我就给你做去!”萝卜糕在慕九眼里并不是什么特好吃的物儿,可这小子自打晕醒过来之后尝了一回,便像是情窦初开的时分见着心仪的姑娘似的,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不,你呢?”她扬了扬下巴,“你想吃什么?”
李不一手扶锄,一手挠了挠鼻翼,认真想了想,跟她商量说:“能不能去镇上莲香居打几斤没掺水的女儿红来?”
“……”
慕九进了院子,先是招呼着段小邪去买酒,谁知这么好康的事他居然死命不肯去,“那丫头就在镇上客栈里住着呢!你这是要我送上门去?”
于是慕九勒令他把阿潇唤出来,让阿潇去打酒。反正活儿都干超标了,种菜不如种田辛苦,太阳西斜的时候再去把原土分了畦,然后挖坑施基肥,把菜种了就行,不着急。
自己则从厨房后的墙角拿出两个大萝卜来,连香菇一起洗净,放在蒸笼上蒸了蒸,又拿些米粉和成了米糊。佐料切好之后,就拌上切碎的白萝卜丝儿和米糊一起炒熟,用个长方的竹盒子一装,又塞进了蒸笼里。等过得半个时辰后拿出来一切,就成了。
蒸糕的工夫她用来洗菜煮饭,半途段小邪和李不也收工了,两个人各拿了一个木盆打了水凑在那里抹汗。慕九一边炒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说着话。听到段小邪问李不后院那么大地儿究竟用来干嘛时,慕九忽然凑上去说:“要不咱们全拿来种菜?到时拿去卖钱。”
段小邪立即瞪大了惊恐的双眼:“你要我去当菜农?——我可是年轻英俊潇洒无敌帅遍大江南北渣都不剩的浪子小邪!多少女人看着我啊?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尤其是那个女魔头,我还不被他们活活笑死?唔唔唔打死我也不干!”还真难为了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
李不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顿了顿,就继续仔细地洗他的手去了。
慕九拿着锅勺冲段小邪呲牙扬了扬,狠啐了一口回到锅台前。谁知才拿起铲子,大前院里就突然传来阿潇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慕九快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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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美人一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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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九领着俩伙计箭也似的冲出厨房,路过院角时还顺手抄了把笤帚,杀气腾腾地举着它到了前院,迎面就碰上阿潇拎着壶酒跟见了鬼似的直往里面冲,再一看,他后面居然真的跟着一群……艳鬼。
“慕九快帮我拦住她们!”
李不跟段小邪面面相觑,慕九也愣了愣神,把手下的笤帚往地下一杵。“干嘛了你这是?占了人便宜没给人钱?”这帮小姑娘们一个个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身后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慕九出于职业(龟奴啊)习惯,一眼就断定这些人不是镇上青楼里的姑娘就是青楼里姑娘的丫环。
难得的是这回居然连段小邪也跟她一条心思,拍了拍阿潇的肩膀嘿嘿地说:“看不出来啊兄弟,打个酒的工夫你都能上妓院去转转儿,吃完了还能兜着走,看来也是我辈中人啊!”阿潇沉着脸把他的手给抖下来,再奉送了他一声冷哼,“你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慕九挥苍蝇似的冲他们一挥手:“去去去!一边儿吵去!”十分鄙夷地扫了阿潇一眼,“你说你也是,明知道自己长这副德行就别去招惹人家嘛!都一个镇上住着,乡里乡亲的,这一闹开了人家还指不定怎么说我们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阿潇憋紫了一张脸还没开口,谁知门口当先的一个小丫头跳出来了,就跟马商相马似的,把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眼,就差没把她牙口扒开来看看了。“你这人是谁呀?说话咋这么不中听的呀?好好看清楚了,我们可不是那些什么不正经的人!我们家小姐是镇上刘大户的千金(说到这里那位小姐立即羞答答地低下了头),这位是李员外的掌上明珠,还有这位这位,这些个可都是大家闺秀,别拿你那臭河沟似的污糟眼儿来瞧咱们!”
丫环的口才不错,看来跟着东家学了不少东西,还知道“掌上明珠”。话音才落,立刻又有好几名小姐妹跟着出来附合着“就是就是”、“我们要跟这位公子说话,你快快闪开”,慕九被她们一阵抢白,好一会儿没顾得上出气儿,合着眼前这帮小姑娘竟是盘丝洞里的蜘蛛精们,纷纷出洞追唐僧来了?
她呆呆地回头看了看阿潇,目光里射出无数支利箭,后牙磨后牙地扬起了拳头大吼:“你小子是不是又把衣服解开给人看了?!”
阿潇咬牙一跺脚:“你以为我看见谁都会解衣服的吗?!我又不是傻子!”看样子谁要是再敢这么逼他下去,他再去表演一回跳崖也是有可能。
门口一帮人立即惊呼起来:“……公子脱衣服?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公子脱衣服!……”慕九狂汗,敢情“公子脱衣服”就成了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稀奇事?拜托,你们睡觉洗澡也要脱衣服的吧?她耐着性子作了个揖:“姑娘们,求求你们都散了吧,这也没什么好看的……”
“干嘛赶我们?我们又没看你!”先前那丫头片子一脸不屑地说,“就你那副扔人堆里立马不见的模样儿,我们才不要看你!”
慕九咬着牙,恨恨地握紧了手上的笤帚。
段小邪捂着嘴在后边偷笑,抽过阿潇手上的酒壶,碰了碰李不说:“哎,咱俩打个赌,要是把慕九标价一两银子一夜,阿潇标价一千两银子一夜,然后一起摆到大街上去卖,你说谁的生意会好些?”李不此时也难得地抱着胳膊笑了笑,十分恶劣地挑眉说:“你觉得这两个人若并排摆在一起,别人还看得见两个人吗?”他着重把语气强调在“两个人”上面。
“说得也是!”
两个人在后头桀桀地阴笑,慕九抡起笤帚转身冲他们一扑:“笑什么笑?卖笑啊?都给我去厨房烧菜去!”
……
破烂的老宅子里新来了个魅力没法挡的美少年,这消息在当天就以惊人的传播速度传遍了整个黄石镇,那帮丫头们被慕九的笤帚驱赶出走了之后,接下来丫的就跟狗仔队似的,从村子里四面八方闻讯赶来了好几批来看美人的阿婆大婶,一听说这小伙子还“待字闺中”,其中不乏据称有三十年以上经验、成功率九成九以上的媒婆,非得要验明这美人儿的真身不可,弄得整个下午慕九就跟一不留神孵了只金凤凰蛋的老母鸡似的跟着人前后乱转。
段小邪还一边摞砖一边瞎起哄:“慕九!你得给咱兄弟挑个家财万贯的!给娘家的聘礼绝不能少于三十万两银子!”跟着李不在后院继续除草的阿潇恨不得跳出来掐死他,锄头一扬愣是把还算完整的后院墙也给砸出了个大豁口!李不倒是最省心,只不过到最后却也捏着杯酒斜靠在柱子旁边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
慕九就郁闷了,你说要来的全是女的也还好,乡里女人没见过世面,来瞧瞧稀罕也不过分,可巧的是跟来的人里居然还有几个胡子拉渣的大叔……他们人手一把锄头,卷着裤管儿在门儿瞎溜达,胆大的还借着机会往里讨茶喝,乡里乡亲的你还不能不给,搞到最后连吴大爷居然也背着手过来了!
“混小子!你这里可比集市里还热闹哈!你又招了些什么狐朋狗友,拉出来瞧瞧?”
慕九很感激他没说拉出来遛遛,抹着瀑布汗把他悄悄拉到一边:“大爷,您就别凑热闹了!”她瞧瞧不远处三个载着大红花的媒婆和两个坐在树下的汉子,嘿!好家伙,这几个人倒凑一块聊起自家闺女小伙儿来了!“……大爷,实话告诉你,你要看的那人是我弟弟,他人长得好是没错,可时不时有点人来疯,这不,大老远的听说我在这里住下了,愣是从南边儿追了过来。您看大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可不敢祸害人家姑娘,要不大爷你帮我跟这些大叔大婶们解释解释?”
吴大爷正好看见了擦着墙根儿从廊下溜过的阿潇,一脸不信地扫了她一眼:“就你小子也能有这么模样的弟弟?”
慕九磨了磨牙,怨愤地瞪了他一眼。
……直到傍晚终于清净下来,有了捕头的爹出面发言,美少年是个人来疯的消息再次如龙卷风一样袭卷了整个黄石镇,从此那些三姑六婆的再也没有人来招惹这小伙儿了。慕九也由此得到了来自于阿潇无比的崇拜——悲愤交加的一声狂吼以及枕头上的一把辛酸泪。
020 路遇魔头
接下来这半个月还算平静。阿潇压根不敢出门,后面十来亩地的草被李不和他花了六天时间就已经全部薅完,慕九和李不在四周种了一圈儿李子树苗,全当是护墙了。菜苗种下去之后没过几天就发起新叶来,丝瓜秧上已经长出了卷曲的须丝儿,晨雾里去看还能见着扑楞楞地甩着露珠。慕九每隔一天就会去看一回,松松土施施肥啥的,这些天黄瓜秧上都已经初打花了,再过得个把两个月,就能有新鲜黄瓜吃。
“哎,你说那几根破苗真能结出瓜来?慕九他真的能种出菜来?”
段小邪正在屋顶跟李不一块儿喝酒,坐在这里正好看得见慕九和阿潇在后院忙碌着,对于那几溜瓜棚竹架表现出十二分的怀疑。
外面倒塌的围墙经过了他的不懈努力终于修整完毕,期中韩冰冰虽然又来捣了一回乱,甚至撂下狠话她还会再来,但他还是顶着无比巨大的压力花了两个通宵把墙砌好了,还警慎地在墙头扎上了一长溜儿碎瓷片,合着不管哪个年代防贼意识都那么强。
李不深深看了远处猫着腰的慕九一眼,她正笑吟吟地回头跟阿潇说着什么,引得阿潇也在跟着笑。“除了不会武功,她还有什么不会做的?”他含着抹浅浅的笑意,把酒杯凑到了唇边。额前的发丝随风飞扬,虽然是随意地坐在瓦面上,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度。
段小邪撩着眼皮儿睨了他一眼,掐了瓦缝里一根草尖儿衔在嘴里,然后拍拍屁股站起身说:“我洗澡去!”
菜地里阿潇在跟慕九瞎哈拉。“慕九,你家里以前是种菜的吗?”慕九正在收拾东西,手下顿了顿,笑着说:“……算是吧。”阿潇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
羡慕她?慕九眼含苦笑,将竹篮往胳膊上一捺,笑微微地站了起来,“走了!”
到了前院把东西放下,阿潇就先进厨院洗手去了,慕九看了看天色不早,打算做午饭,于是先回房拿了件围裙出来再进去。
一进去,她立即扯嗓子尖叫起来:“段小邪你在干什么?!”
正拿着木瓢舀水往自己身上泼的段小邪冷不丁这这一吼,吓得把瓢也扔了,“我怎么啦,我洗澡啊!”
慕九脸红得熟虾子似地指着只穿了件大裤衩的他,一肚子气不打一处来:“大白天的你洗什么澡?洗澡干嘛脱成这样站在这里洗?你撑得慌啊你?”段小邪低头看了看自己袒露的胸膛,和光溜溜的大腿,很无辜的说:“洗澡不脱成这样洗,那应该脱成什么样?你平时洗澡不脱衣服?再说我刚干完活啊!”
“我……你……”慕九气得不行,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指着他手舞足蹈地怒了一句:“你赶紧给我穿上!真是严重有伤咱山庄的风化,我要阻止你这种行为!”然后悲愤莫名地夺路出了院门。
听见了动静地阿潇拿着面巾从厨房走出来,莫明其妙地望着傻傻站着的段小邪,“怎么了?”段小邪更加莫名其妙:“我哪知道啊,我不就洗个澡了嘛!”
李不背着手走进来,咳嗽了一下,“你在这里洗澡,人家怎么做饭?以后洗澡一律夜里洗。”
“……”
午饭后慕九拿了些银子上镇上去买米买菜,顺便上木匠铺买了一包钉子(万历年间有没有这东西?)。
木匠铺老板娘是个挺健谈的大婶儿,姓金,人称金八两,就是“一斤才给八两”忒抠门儿的意思。见着慕九面生,八两大婶儿伸出胖胖的食指冲着她点了两点:“你一定就是后边山坡上那个宅子里新来的住户宫少侠吧?我一看你这派头就像!”
慕九很奇怪自己一个小混混能有什么派头,还能被人称为少侠,于是很高兴地伏在柜台上,“怎么说?”
大婶咂了咂嘴,“恕我直言(木匠铺的大婶措辞还很文雅),宫少侠长得虽然不咋地,胆子倒是蛮大的,不是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武功,怎么可能在那宅子里呆得下去?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弟弟嘛,弟弟长得好,哥哥就一定是有本事的人,我在这镇子上活了四十多年,阅人无数,这点还是心里明白的!”这道上虽然偏僻,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多了去了,黄石镇的人都见得忒多,大婶这会儿得意洋洋地扬起了手绢子,很是佩服自己。
慕九却愣了愣,敢情说来说去她这派头还得搭帮阿潇那小子?弟弟长得好,哥哥就一定本事好,这又是什么逻辑?她对于这位八两大婶儿的眼光感到非常失望,呲牙睃了她一眼,大步出了店门。金八两在后面尖呼:“下回要修家具啥的还来哈,我给你打八折!”
到了集市上,赶驴车的伙计刘四正抱着腿坐在驴车上打盹儿,猛不丁一见慕九,以为又有生意可做,眼巴巴地迎上来打了个招呼,慕九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四儿啊,你说你九哥我长得怎么样?算不算一表人材风流潇洒一帅哥儿?虽然是矮了点儿,可是不是看上去也是个义薄云天的少年侠客?”
刘四呆呆地看了她两眼,小心翼翼地说:“说实话吗?”
“……”慕九咽了咽口水,一脸晦气地冲他一挥手:“行了行了,赶你的车去吧!”举步走向卖菜的地摊。
……半个时辰后慕九拎着一块猪肉两条大鱼,挎着一篮子青菜蘑菇蒜头啥的,大摇大摆踏上了回山的路。
田野里吹来轻柔的风,拂在面上舒服极了。举目望去水稻田里绿油油的一片,正有农夫在猫着腰清理秧苗中间的稗子,大水牛拖家带口地在旁边地里觅食,不小心错把人家嫩生生的青菜当成了青草,惹得农妇捡着石头吆喝着狂奔过来。慕九一身轻松地徜佯在田野小道上,脸上哈皮得跟只偷着了八只鸡的小狐狸似的。
到了山坡下的油菜地旁边,忽然从一旁树后闪出个人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去路。慕九细一看,好家伙,居然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女魔头韩冰冰!立刻机警地往左右看了看,还好并没发现段小邪。
“韩女侠,麻烦让个路。”慕九一看她那脸色冻得跟三九天里的寒冰似的,不敢跟这女魔头硬碰硬,赔了个笑脸说道。韩冰冰立即板着脸,把剑唰地一声抽了出来:“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问你,段小邪呢?”
慕九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开一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肯定不是在山庄里就是跑了,为什么问我?”
“少废话!”韩冰冰冲她一怒,“我知道他在里面,可是你那个李不武功太厉害了,每次我一打段小邪都被他几招就打了出来,所以我要你把他带出来!”
凭良心说,如果不去管她的态度的话,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如同珠落玉盘。而且神态之间一股娇憨之色,明摆着就是个任性倔强的小姑娘。
慕九眨了眨眼:“你想要我把他送出来给你杀?韩女侠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喏,瞧见没有?”她冲着自己两只手上呶了呶嘴,“我要是能把他忽悠出来,还用得着这么亏待自己作牛作马?那家伙简直就跟牛皮糖似的,粘在屋里就死也不肯出门了!”
韩冰冰抿紧了嘴,哼道:“我才不管!我就要你把他叫出来!要不然我就杀了你!”她冲着慕九上下睃了几眼,鄙夷地说:“我看你成天跟他在一起,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了你我就是替天行道!”
慕九一听这话可乐了,心道你一魔教的头子还谈什么替天行道?忍不住了哈哈了两声说:“韩女侠那你可一定不能手软,要杀把把我杀痛快点儿!我赶着投胎去!”
韩冰冰立即大怒,“你以为我不敢杀?”说着就掐了个剑诀,恶狠狠地说:“既然你想死,那我今天就成全了你!”
“我的妈呀!”
慕九一见她居然动真格的,也顾不得多说什么了,脚打后脑勺地撒丫子就往山上跑……
021 观战
“李不!快出来!李不!”
山庄里似乎总有这么些紧张的场面,上回是阿潇,这回是宫慕九,她的声音从山底下一直传到了家门口,而且速度居然也是让人跌破眼镜的快,江湖一阵风的名头看来是很有希望落在她的头上了。她边跑边回头往后看,手里还拿着一堆东西,——什么?你问为什么不先丢下?丢下了晚上吃什么呀!
韩冰冰还算厚道地没用轻功追,也不知是存着杀鸡焉用宰牛刀的心思还是成心要追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反正路上的人就只瞧见,一个长得美绝人寰的小姑娘正拿着把剑在追个拎着一大篮子菜的小伙子,几个村妇还在那嘀咕:“这小伙儿是不是偷了姑娘家什么东西呀?”慕九那个冤啊!
李不居然不在家,是阿潇和段小邪听到声音立即飞了出来,慕九正好也到了家门口了,看到他们两个活脱脱就是看到了自己的小命还有一线生机,张开双臂往他们身上一扑:“快点截住她!她要杀我!”
段小邪愣了愣,拍了拍阿潇的肩膀说:“兄弟你先顶着,我回屋拿剑去。”阿潇一愣:“我也没剑啊!”韩冰冰不由得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出来,“今天没帮手了吧?我看你们还往哪里躲,今天我要血洗金银山庄!还有段小邪你这个胆小鬼也别想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慕九立即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塞给阿潇,临终托孤似的郑重地说:“兄弟,愚兄以及整个山庄的存亡就全靠你了!我去那边墙头观战,为你督战助威。”她指着旁边的院墙,很有义气地把菜全都放到地上。阿潇绷紧了脸,视死如归地狠狠一点头,拿起枯树枝把袍子一甩,冲着韩冰冰说:“你来吧!今天你要是想血洗山庄,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啧啧!别看这小孩儿长得跟小姑娘似的,这会儿冷着脸子往那里一站,也活脱脱是个豪气干云的侠客,你看他一身白袍,身段笔挺面目如画,长发温顺垂肩,旁边桃树上被风吹的桃花正好往他身上一拂……哇塞!好一副“三月江南烟雨春”的美丽风景啊!
慕九爬上段小邪那天砌围墙上时剩下的一大摞土砖堆上,果然跟个督战的军官似的,目不转睛望着这边。
韩冰冰初初看到突然出了个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儿时也愣了愣,“为什么是你?”然后阿潇就抱着树枝以一副很装B的腔调说:“为什么不能是我?”韩冰冰一噎,说:“我要杀的人是段小邪!”阿潇冷笑了一声,也不看她,就望着她面前的地面,“我说过,要想进去就得先打败我。”慕九一个错眼,差一点就以为眼下是叶孤城死而复生了呢!
“你不要来送死,我的刀剑可是没长眼的!”韩冰冰板起脸,把下巴往旁边空中一扬,很完美地划出了一个弧度。
咱们潇大侠也沉下脸,“少废话,你先赢了我再说!”看了她两眼,说:“你先出招吧,免得说我欺负女孩子!”
韩冰冰说:“我才不要你让!你先出!”
“你先出!……”
慕九在督战台上看得有点急,这江湖人都怎么回事儿啊?不就是打个架嘛,难不成还得讲究个长幼尊卑?磨磨蹭蹭地装得跟君子似的真不爽!“喂!”她把双手拢起喇叭套在嘴边,“你们怎么还不快打啊,太阳都要下山了!我可告诉你们,今天二十六,月底了,晚上可没月亮!”
韩冰冰瞪了她一眼,一个跃步就要往她站的地方窜过去,阿潇动作不慢,一个错步就拦住了她——自此,一场高手与高手之间、美人与美人之间、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战争终于打响了!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影翩飞,那一招一式的功夫……啧啧,反正慕九看不出来谁强谁弱。韩冰冰今天穿了身鹅黄的长裙子,头发上还插着一枝毛绒绒的黄色珠花,身子轻盈得跟只粉蝴蝶似的,跟白衣玉冠的阿潇在桃花漫天飞舞的空地上此起彼落,这场景真他母亲的太唯美了!这哪是打架呀,这分明就是貂婵跟潘安在一起跳探戈啊!
她盘腿坐在砖堆上,砖堆正好比院墙矮了个一尺高,看上去就跟个天然的主席台似的,又像个挡箭牌,坐拥在这座得天独厚的城池之内,她看得相当入神。
“哎,吃不?”
段小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包喷香的葵花仔儿,一边磕着一边碰了碰她的肩膀。慕九瞪了他一眼,抓过来一大把,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出来?咋不躲你的去?——坐那边!”然后两个人就并排盘腿坐在砖堆上,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起直播来,看到精彩的地方,还不时地点头评论一两句。
“我觉得阿潇的武功真不错,看来能拿树枝儿当武器打架的都是高手!”慕九就跟剥谷机似的轮番吐着壳儿,指着两棵桃花树之间说。
“他剑法是不错,”段小邪挪了挪屁股,把落在衣服上的瓜子壳儿拂干净,“刚刚那招回风舞柳剑法出自峨眉派,跟东海魔岛的明月剑法都是走的柔韧一路。只不过明月剑法是韩夫人亲手开创的,其威力比起流传了百年的回风舞柳来又厉害了两倍不止,所以才能够让阿潇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你瞧,那丫头又要出绝招了!”
他丢了颗瓜子儿进嘴里,嘎嘣一磕,轻松得好像这场架根本就不关他一毛钱的事。慕九白了他一眼,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韩冰冰直直向阿潇胸口刺出了一剑。“不好!”她紧张地瞪大了眼,连口里的瓜子壳也忘了吐,“阿潇要输了!你快下去!”吐掉壳子的功夫,她已经伸手提起他的衣领,打算就这么把他给扔下去了事。
段小邪紧紧抓住面前的墙头,一只还紧握着拳头,“你先等我把瓜子放下!”慕九停下手,二话不说把他拳头扒开,把里面的瓜子全部拨到纸包里,然后像急着杀人灭口似的把他往墙脚下一推。
段小邪稳稳落在地上,回头哭丧着脸说:“当年我后妈都没有这么对待过我!”慕九抡起拳头晃了晃,“少废话!李不不在家,你就得负责起家里的安全!”他只好认命地拎起剑朝天哀嚎了一句,又嘱咐说:“看到不对劲你可得快点出手救我!”也亏他居然这么看得起她!
“阿潇退下!哥哥我来了!”他吆喝着往两个人中间一插,阿潇手上还剩半截的树枝就被他给片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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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灵犀一指
阿潇退到旁边,看到段小邪跟韩冰冰交上手了,才退回到慕九旁边。
“没事儿吧?”慕九看也没看地塞了把瓜子给他,眼珠儿不得空地盯着下边两人。韩冰冰看到段小邪终于出来了,好像打了兴奋剂似的边打边嚷:“我还以为你不敢出来了呢!出来正好,天黑前我一定杀了你!”段小邪慌不迭地跟她说:“我说姑奶奶,你还有完没完啊?我不就看你洗了回澡吗?值得这么要死要活的?要是被我看过的女人个个都像你,那我还要不要活了?”
韩冰冰一听这个,更加气得不行,一把剑不要命地挥成了一片寒光冰影。
阿潇看着手上的瓜子愣了愣,完了才拿另一只手抹着汗说:“我没事。这妖女的剑术不低,好久没碰见过这么诡异的剑法了,今天手里要是有剑,我非得跟她打个痛快不可。”
慕九眼睛还望着下边儿,心不在焉嘿了一声,“不就是打架嘛,只要今天段小邪没输,那你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跟她打。”吐了颗瓜子皮儿,又拍着大腿冲底下喊道:“段小邪!那要不下回你洗澡的时候,也脱光了衣服让她看看就好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段小邪一听兴奋地怪叫起来:“慕九好主意!只可惜今天我已经洗过了,要不明儿约个时间再来?”
韩冰冰板着的脸上忽然跟抹多了胭脂膏子似的通红通红地,她使了个虚招跳开到一边,跺着脚说:“你们这群无赖!”小姑娘看来没在江湖上多走动过,骂人也骂得毫无气势,要是换了是慕九的话,起码能摆出三十个词以上还不带重复的!段小邪见状,立即摸摸脸蛋说:“我明明就是一小人……”
韩冰冰扬起剑又冲了过来,容不得他多做思索,于是转瞬间,下半场又开始了!
慕九拍了拍手掌,伸了个懒腰,回头对阿潇说:“去泡壶茶来吧,好渴。”阿潇翻身下墙,她又托着腮观赏起来。说实话段小邪换下阿潇之后的这一场画面没先前那么养眼,但是却另有一番味道,刚刚是双方都柔,这会儿是一柔一刚,慕九虽然不懂武功,但是也瞧得出来段小邪的功夫偏刚劲,他的招式之中足见狠辣沉重,跟跳舞似的打法是一点不同的。但这小子看上去好像还是不想下杀招,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很快阿潇就端了个茶盘过来,除了有壶茶以外,还十分有悟性地把中午剩下的那碟炸四喜丸子并一碟新腌好的鸡爪子拿了来,旁边是两只杯子,一小壶酒。这孩子跟李不跟得多了也学了些毛病,信奉在越高的地方喝酒就越有派头。慕九捧着他沏好的香草茶,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顺手捏了只鸡爪子塞进嘴里,鼓胀的腮邦子顿时无声地透露出了她对人生的满足。
阿潇坐下,把茶盘放在面前“主席台”上,段小邪在墙头扎下的碎瓷瓦子正好架住盘底。
底下刀光剑影很有停不下来的意思,慕九连啃了三个鸡爪,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之后,招呼道:“段小邪你能不能麻利点儿?我赶着做饭去呢!”
段小邪很忙,等了好一会儿才抽了空子说:“我快不行了!你们快来救命啊!”
慕九细一看,还真是!韩冰冰的剑都快从他脖子底下划过去了!死倒是不会死,可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样子打法实在有点闷,于是横了横心抓地旁边的土坷垃说:“你看好了啊!我使杀手锏来帮你!现在是加时赛时分,你们就看我的吧!”完了一手接一手地捡起旁边的土坷垃往那边丢过去,还不忘冲着已经傻呆了的阿潇喊:“你快点来啊!早点打完早收工!”
阿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底下同时抱起了头的两个人,有点傻傻的。
慕九只是拼命地往那边丢石子土块儿,也顾不着打着谁身上了,她的目的是只要十块里面有两三块打中了韩冰冰那就算成功!一时间桃花树下烽烟四起,哪还有什么漫天花飞衣袂飘飘的景象?战斗中的两个人当第一块土坷垃落在身上时还没有在意,第二块时也没在意,到第三块时……他们同时收了剑,然后抱着头立即往树后面钻了,自打段小邪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也没瞧见过两人之间有这么默契的一刻!
“打呀打呀!怎么不打了!”慕九越扔越兴奋,到最后简直直起了身子站在墙头,跟历史上某个抗外英雄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战场最高处往敌人方向扔飞石。“慕九别扔了!你能不能看准了人再打?”段小邪瞅冷子冒出脑袋来冲她大喊,可她哪里会听?韩冰冰一身鹅黄的漂亮衣服被土块扔着污糟不堪,狼狈地躲在树后连头也不敢冒。
最后段小邪没办法,把腰上系着的白色汗巾子解下来大力挥了几挥(也不知是谁教他的):“我投降我投降!慕九快别打了,我中午才洗了澡的!”
慕九喘了口气,停下手叉在腰上,“你问那女魔头还打不打?”[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段小邪果然扭过头去问她:“喂,我家慕九问你还打不打?”
韩冰冰冷哼了一声从树后走出来,瞪着墙头后的慕九咬了咬牙,突然抽冷子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也朝她打了过去:“我又没打你你为什么打我?把我衣服弄脏了,我也打死你打死你!”
在场的两个男人顿时都看懵了!这是撒泼还是打架?
韩冰冰是有功夫底子的人,随便一颗石子发出来威力也是非同小可,阿潇挟着慕九往旁边一闪,可是第二颗石子又紧跟着过来了,眼看着就要到达慕九胸脯上,慕九也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了——阿潇正准备正挟着她退开——就在这个时候,有两根修长的手指就十分及时准确又从容地伸过来捏住了它……
慕九在阿潇怀里呆了呆,立即推开他跳起来:“李不!你怎么才回来?快点下去把这个女魔头打跑!他奶奶的,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赶紧给她点颜色看看!要不然还当我金银山庄里的人都是好欺负的!”她双手叉腰怒指下方,一点不带假地发威了!
李不没等她说完就飞身下了墙,他停在一脸慌张的韩冰冰面前,脸色看起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难看。“韩姑娘,你不该这么做。”他的声音好平静,可是韩冰冰一听脸色就变了变,眼泪也飚了出来:“谁叫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你们都是坏人!”她跺着脚,干脆呜呜地哭起来了。
慕九呆了呆,段小邪底气很不足地抢先喊道:“谁合伙欺负你了?……到底是谁老是口口声声地要杀我呀?”李不回头瞪了段小邪一眼,叹了口气说:“韩姑娘,你该知道我是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伤害我的朋友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了。”
韩冰冰含着眼泪怨忿地瞪了瞪他身后墙头上的慕九,又哀怨地扫了段小邪一眼,跺着脚娇嗤说:“总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然后一扭腰,提着剑纵下山去了。
“切,又是这句,也没点新鲜的!”
段小邪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大摇大摆把汗巾子往腰上系好。阿潇站在墙根底下,嘴里貌似还含着一颗丸子忘了嚼,两腮鼓鼓地看起来像只错愕中的青蛙。慕九长长吐了口气,仍保持着两手叉腰,一脚踏在墙头上的威武气势。
李不背着手,轮流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最后把目光定在慕九面前那个还装着半只鸡爪子和一颗四喜丸子的托盘上,顺便扫过了地上那堆厚厚的瓜子壳儿……最最后则用十分感慨又十分佩服的目光再次看了她和阿潇一眼。
023 关于洗澡
当天晚上山庄里笑声四起,每个人真是连脚底下走路都生风,慕九招呼段小邪洗菜,他居然也破天荒地二话不说挽着袖子进了厨房。阿潇要帮慕九烧火,慕九瞅了瞅他身上的仙袂飘飘的白衣,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少在这里碍手碍脚地,快去屋里摆桌子!”回头又追了句:“记得拿四个酒杯!”
段小邪回过头来咧开嘴说:“李不,听见没有?四个酒杯!合着今儿晚上是要开庆功宴呢啊!”李不笑了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啥也没干,脸上看起来也十分愉快。
没一会儿饭菜便好了,热腾腾香喷喷的六菜一汤,四个人吃丰盛得很。慕九拍掉徒手去抓辣鸡翅的段小邪的手,给每个人酒杯满上,坐下举杯说:“为了庆祝大伙儿齐心协力打了场痛快仗,干杯!”一杯酒下肚,她脸上微微有些红,两只大眼睛像星芒一样亮晶晶地,拍着桌子又笑着说:“真是太过瘾了!接着喝!”又给自己满上。
李不瞧了她一眼,小抿了一口。段小邪陪着慕九干完,抹嘴说:“李不,兄弟我可真是太佩服你了!好家伙,你只要往那儿一站,那死丫头就吓得脸都白了!”边说边从他眼皮底下挑了只最大的鸡腿就要啃。李不看见了,顺手把鸡腿抢过来塞到嘴里咬了一口,还微笑着斜睨他。段小邪恨得牙痒痒,飞身去抢,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人居然倒挂在房梁上对着酒壶嘴儿喝起酒来。
阿潇聪明,不跟他们争,碰了碰托着腮邦子望着他们呵呵傻笑着的慕九,抢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一手拿起一只鸡腿来,自己吃一只,另一只塞给两眼迷矇的她:“快吃,一会儿没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后半夜,慕九共喝了三杯酒,有了四五分醉,剩下一坛子十来斤的酒李不浅酌慢咽喝了约摸半斤,然后就被行酒令的阿潇和段小邪喝了个底朝天。天亮后慕九推开李不的房门一看,这俩家伙还横七竖八摊在竹席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李不却不在屋里,不知道去哪儿了。
见他们睡得香,慕九也没叫他们,早饭做好后就热在蒸笼里,自己到了厨院另一侧的一间屋子,拿了个大扫把打扫起来。
这是间靠院子尽头的屋子,有一面接着厨房的左边墙,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但是家里人少,没那么多东西放,所以进来后就一直空着,她把四壁仔仔细细打扫干净,提来了好几大桶水把青石砖的地板洗刷干净,把窗户蒙上了纸,又在靠屋后沟渠的那一面墙角拿铁凿子凿了个洞。
“你在忙什么?”
正把昨天买来的那包钉子放在脚边时,李不背着手晃悠过来了。慕九一手拿起一个钉子,一手握着锤子往眼看着就要散架的门框上钉:“修门。没看见吗?”李不站在她背后探头望了望,说:“我说你弄这个屋子出来干什么,厨房那么大还不够用的吗?”
“等会你就知道了。”慕九懒得跟他解释。“哎,对了,”她回过头说,“昨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吱也没吱一声就出门了。”李不淡淡地说:“出去转了转。”
“你倒是好兴致,有空怎么不去帮我拎东西?”慕九瞟了他一眼。
李不没回答,抱着胳膊很专心地看着她钉钉子。事实证明会种菜会做饭的人不一定会干木匠活儿,一个巴掌大的门页被她钉了半天,还是摇摇晃晃。她皱眉拍了它两下,有些丧气,锤子一甩,一屁股在旁边木栏杆上坐了下来。“银子又不多了,还剩十四两,怎么办?”她望着李不。李不捡起铁锤,看了看门页,又看了看地上的钉子,弯腰拾起一颗捏在手里。
“没有了再说吧。”这位大爷的意思很明确。他把门页卸下,拿着钉子锤子弯腰钉起来,那动作居然比慕九的看起来要利落得多。慕九托着下巴望着他,撇撇嘴出了院子,“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没一会儿她拿着块木牌子走进来,这会儿李不正好也把钉得结结实实的门给装好了,她连忙指着门口左边墙上的空白地方说:“再在这里钉个钉儿。”她挨着李不站在墙下,李不拿着锤子顿了顿。她催道:“快钉啊,还愣着干什么?”李不侧脸瞅了她一眼,才把钉子钉了下去。
慕九把打了孔的木牌子往墙一挂,退开两步笑嘻嘻地拍了拍巴掌:“成了!”
李不望着牌子上那两个字,目光很耐人寻味。
日上三竿的时候段小邪和阿潇终于起了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厨院去洗脸。到了厨房门口,一路做着扩展运动的段小邪突然“咦”了一声,往旁边的门口走去。
“浴——室?”他手指着墙上的牌子,狐疑地看了阿潇一眼。阿潇已经赶了上来,看到牌子上的字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脸色反正有点难看,他指着上边喃喃地说:“这字——这字——”
两个人正在那指指点点,慕九在背后叉着腰,嘿嘿笑着说:“都看见了啊,以后大伙儿洗澡一律都得在这屋里洗,洗澡的时候一律都得关门,咱们要养成讲文明爱干净的好习惯,这是规矩。”她指着张大了嘴巴的段小邪:“别愣着了,吃饭去呀。”
段小邪闭上嘴巴,指着自己和阿潇的鼻子,“女人洗澡才关上门在房里洗呢!我一个大男人干娘儿们活?……你让阿潇进去洗还差不多!”阿潇伸手拍开他的手:“谁是娘们儿?再说我跟你没完!”“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慕九,”他息事宁人地回过头来,“你要是能让李不带头,我们就跟着干,他要不干的话我们也不干!”
这时候门吱呀一开,李不拎着个锤子从里面走出来,望着他淡淡地说:“我一向都不爱洗澡,你又不是不知道。”
众人:“……”
中午慕九回房小睡了一阵,醒来后趴在竹席上想来想去无事可做,就趿着鞋子起床打算去吴大爷的红薯地里照料那六棵红薯苗。
出门的时候看见阿潇在“浴室”门口瞎晃悠,看一眼上边的字,又皱一回眉头,鬼鬼崇崇地也不知想干啥。慕九担心他搞破坏,于是大声招呼了他一句:“你少打坏主意!要是闲得慌就跟我下地遛遛去!”阿潇吓了一大跳,赶紧溜着墙根跑了。
慕九先到了吴大爷家,碰上他正好卷着裤腿儿在院子里收拾新晒的一大簸箕萝卜干,于是邀了他一块儿上山去。大爷扛着个粪桶,慕九替他拿着个粪勺儿,一老一小就跟上西天取经那俩师徒似的大摇大摆上了山坡。
“大爷,您为什么不多种些菜拿去集市卖钱呢?”慕九一边蹲在地下拾掇红薯苗,一边信口问道。大爷说:“这乡里乡亲都是种地的,除了镇上几户做生意的,另就是懒得不肯下地的,谁家里还缺个菜吃?能卖几个钱?”慕九“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也是。吴大爷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慕九搔了搔脑袋,“我原本也想着在我们家后院那块地上多种些菜去卖来着,这回听你这么一分析,只好死心了。”
大爷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想要种菜卖钱,那是枉想。还不如去赶车来得快呢!”
赶车?跟刘四抢生意?慕九嘿然一笑。吴大爷说:“小子,我今早听你们家下边的刘二婶说,好像昨儿有个提着剑的小姑娘上你们家门来,后来被你那小兄弟跟另一高大小伙儿欺负跑了,有没有这么回事儿啊?”
慕九尴尬地咧了咧嘴,“那啥……大爷,那姑娘没人欺负她,她有点一根筋,是她自己来寻事儿的。我们可不是那种会欺负人的坏人,还有我那些哥们儿都没怎么着她!”
吴大爷哼了一声,拉着脸说:“你们这帮混小子,就是不学好!成天打打杀杀的,欺负了人家你还护犊子!我可告诉你们,那姑娘可还在镇上没走呢,你们要想不被人说道,就去赔个不是,让她走了算了!”老爷子想来除了在镇上桥头见过几个卖艺的之外,大概还没见过什么真正的江湖人,所以口气一点不小。
慕九郁闷地低头拔草。
下山的时候,吴大爷拉住慕九说:“过两天我儿子从县城回来,你把你们哥几个都叫上,上我院里来喝酒!我家那小子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一起乐呵乐呵。”
慕九一听吓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摇手:“不不不,我们可不敢……大爷您可别费心了!捕头大人公务繁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就不便去叨扰了,再说我们家那几个喝起酒可不是论‘喝’的……”
“知道!”大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酒坊里的老张见面就跟我说你们是他们的大客户!这点子酒老头子我还是请得起的!——少啰嗦,到时候我让狗子来叫你们!”
慕九望了望他一副认真的样子,这回是真的一脸忧心地把脖子给缩进去了。
024 追贼
吴大爷要请山庄里所有人去喝酒吃饭,这事儿听来简单,实则有点非同小可。四个人里段小邪可能没所谓,阿潇也或许不怕,可她跟李不都算是有案子在身的人哪!开封城里那一夜悦来客栈丢失了四百两银子的巨款,那肥掌柜能不报官?客栈生意那么好,每年交税肯定都得不少钱,官府能不为纳税大户跑腿卖力?黄石镇虽然不属开封府尹直接管辖,可它上头就是吴捕头所任职的青州县衙,而青州县知府正正好就是开封府尹的属下,这么一来,明白了不?
万一那吴捕头看见了他们俩,暗中一对照通缉令啊什么的上面的画像,当场来个大义灭亲……呃,灭他父亲的客人,那他们可怎么办?她还是正值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一个,可不想蹲大狱唱《铁窗泪》去。再说了,就算李不他们三个武艺高强,捏死个把小捕头就跟捏死只小蟑螂似的,可一拒捕那就等于罪上加罪了呀!好不容易有了个家,难道还再一次举家含泪逃亡不成?
所以说,慕九不心虚是假的,不敢去倒是千真万确的。回家这一路上她就尽琢磨着这个事儿了,连路上有面生的阿婆跟她打招呼,她也含含糊糊溥衍了过去。
不过到了家门口,看到那熟悉的一切,尤其是屋顶上俩摊着晒肚皮的家伙……她就决定先不去想它了。
段小邪躺成个醉八仙的姿势,笑得跟妓院里那些个猥*琐老头似的冲她勾着手指头:“慕九!快上来,陪咱们哥俩喝几杯!”慕九横跨在厨院门槛上,指着他在骂:“喝吧喝吧!喝死你们!有本事就一天到晚别吃饭,光喝你那劳什子酒去!”
段小邪嘻嘻一笑,拍着李不的肩膀说:“你瞧他还生气了!……”
慕九白了他们一眼,进了院子。廊下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传来一阵砰啷声响,一看,原本老老实实放在门边的空桶居然正顺着地势滚了下来,再一看,那半大的树苗后藏着个人。
“阿潇!”慕九叉腰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阿潇红着脸站起来,小心翼翼睃了她一眼,嗖地一声使了招轻功逃跑了。
慕九瞪着眼睛噎了半天,自认晦气地把桶子捡起来,特意趴在墙上仔细看了看那块木牌子,确定没事,才拿袖子拂了拂,撩着嘴说:“不就是个洗澡堂嘛,至于这么小心眼儿吗?”嗤了一声洗了个手回屋了。
……别看李不人懒,可每天吃完晚饭都有散步的习惯,而且喜欢独自行动,就是出去的时候谁也不告诉的那种,要不是身上一身衣服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会去亲近,不然还真会有人以为他借口泡姑娘去了。段小邪有时想跟着去也跟不上趟,所以通常这个时候他都会无奈地呆在屋里或是拉着阿潇在一块吹牛。
但是这天晚上他没有。
今天晚上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打起了太极。慕九看见感到惊奇极了,“你怎么也有舍得练工夫的时候?阿潇呢?”他扭来扭去地说:“不知道!没人理我,我自个儿玩!”
慕九嘿然一笑,翘着两腿儿在栏杆上坐了下来。段小邪回头瞧了瞧,也摇摇晃晃走过来了。两个人一上一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段小邪捡了枝木棍儿在地上划着玩,圆圆的月亮挂在天空上,把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照得一清二楚。慕九跳下栏杆,弯腰一看他在画大花猫,于是也掐了根花枝在上面凑热闹描了几根胡须。
“慕九你今年多大了?”段小邪忽然问。
慕九拿着树枝顿了顿,干笑了两声说,“我呀,——你觉着我多大了?”段小邪说:“十七八岁吧。我今年二十,反正比我小。”慕九立即拍起巴掌来:“你猜得可真准,我正月初一刚满十八岁!”
“真的啊?那你以后得叫我哥,”段小邪恬不知耻地说,“你放心,往后咱就是兄弟了!虽然你不会武功,但是我绝不会让人碰你一根汗毛!”
慕九笑眯眯地说:“那要是韩冰冰欺负我呢?”
“……你就不能不提这茬啊?”
他扔掉木棍,一脸晦气地站起来。慕九忽然一把把他拉下,竖起根食指在唇中间“嘘”了一声:“别出声!你看那边!”她一脸凝重地指着院门口的方向,月光下只见阿潇溜着墙根从房里钻出来,东张西望地看了看,然后迅速往厨院的方向溜去了,而且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慕九他们的位置是在一排月季丛后边,所以并没有被他发现。慕九把死盯着那边的段小邪的脸掰过来,郑重地说:“你刚才说咱们是兄弟可是真的?”段小邪咂了咂嘴巴,说:“那还有假的?”“那好,”慕九深深扫了院门口一眼,“恭喜你!你表忠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月光底下,这对“兄弟”遁着阿潇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到了厨院,果见某人正对着那块木牌子行着什么勾当!慕九哼哼了两声,朝段小邪使了个眼色,段小邪伸出食指中指高兴地冲她回了个“耶”的手势(跟慕九学的),然后使了招凌波微步轻飘飘到了廊下,伸手就探向阿潇的后背。阿潇猛不丁发觉了动静,一个“哎呀”,回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慕九的脸……
淡泊宁静的月光之下,温柔似水的清风里头,慕九居高临下望着坐在地上哭丧着脸的阿潇,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用来当武士刀使的火钳指着他的胸口:“你滴,快说!三番五次到这里来究竟什么滴干活!”
段小邪背着手在廊下左看看右看看,左胸上要是再挂个姓名牌就十足是机关大院的看门大爷一个。慕九冲他一挥手,他立即噔噔噔跑过来,把袖子往臂上一捋,说道:“小子不肯说?敢问大人,那是不是先来十棍杀威棍杀杀威?”慕九捏着下巴想了想,“这个,可以考虑……”
段小邪冲着阿潇淫笑……呃,奸笑了一声,将他按在地上。阿潇急得举起手里的毛笔,委屈地大叫:“我不过是看见那两个字写得实在太丑了,我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下去,就想改改而已,你们居然也要这样对我?”
“……”
段小邪把阿潇给放了,笑嘻嘻地正要拉着他起来,忽然阿潇也像刚才慕九拉他似的把他一拉,三个人立即一齐猫在地上。“你瞧屋顶上有人!”阿潇瞪大眼睛指着屋指小声地说。段小邪不以为意:“除了李不还有谁?咱们上去招呼他!”
“慢着!”慕九也出声了,“那个人好像不是李不!李不的衣服都是灰色的,而且也不扎头巾,这个人穿的是黑衣,蒙的也是——哎!你们去哪!”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段小邪把阿潇一把推了回来:“你留下,我去看看是哪条道上的?居然敢来偷我们的东西!”慕九愣愣地说:“没这么笨的贼吧?他从哪儿看出来这庄子有东西可偷的?”阿潇凝神望着那边,郑重的说:“我看不一定,那人轻功十分好,我刚刚要不是正好躺在地上还看不见他。我估计不是来偷东西就是来寻仇的。”
“寻仇?”慕九把嘴巴眼睛一齐张大了,“哪来的仇好寻?难道你们都是杀了人才躲来这里的?就算是韩冰冰……我想她也不至于吧?!要不就是青衣楼……天哪!我偷过他们的银子,李不也教训过他们……”她一个劲的喃喃自语,说到激动处,居然还捶起地来。
阿潇郁闷地说:“你别乱说,我可没杀过人!”段小邪已经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屋顶,那黑衣人竟然十分机警,还差几十步远就看见有人上来了,立即掉了个头往山上跑了。阿潇见段小邪已经追了上去,于是拉着慕九从花丛后站起来。“有人追就跑了,那么看来一定是贼没错。要是仇家决不会这么快就撒手。”他边说边点头,看样子对自己的分析很有把握。
慕九也觉得他说的有理,不过这下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青衣楼的人,那就什么都好说!她叉腰望着山上,朝地上啐了一口,“奶奶的,咱就剩十几两银子了,还见不得我们安生?偷去了我们几个吃什么呀?看看段小邪不抽死你!”
话正说着段小邪竟然就让人大失所望地一个人回来了,看见慕九立刻把双手一摊:“没追着!那家伙轻功很高,那步法我连见都没见过,而且又穿着夜行衣,往山坡后面的树林里一钻,到了后面小河边我就不见他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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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大水冲了龙王庙
山庄里竟然来了贼,而且还从段小邪的手下跑掉了!这可真是个让人掉下巴的事情。听李不和阿潇说,段小邪的武功在江湖虽不算顶尖高手,但是要遇上几个能为难到他的人也很难,而且他的轻功是出自天山派的“踏雪无痕”,这门轻功可是在江湖上排名前三的轻功之一。所以,来的这个人不管他是真偷东西也好,或者像李不说的也许是路过的也好,总而言之,有件事情是再明白不过了的,那就是黄石镇上又来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且还对金银山庄很有兴趣。
这事儿说来是不可思议,但是后来一见宅子里又平平安安地啥也没掉啥也没缺,于是大家也就慢慢把这事儿给撂下了,该干嘛干嘛去了。
这天傍晚慕九让阿潇拎了桶水出去浇门口两株南瓜秧,才刚出了门口,两个人就愣了愣。山庄门前居然有个穿玄色衣服的汉子背手站在那里,看到两人走出来,立即看向这边。慕九看了看阿潇,阿潇茫然地摇摇头,说明他也是不认识的。
这汉子大概三十来岁,跟李不差不多高,有点微胖,但是看上去很矫健,投过来的目光就像猫儿瞄见了老鼠洞似的,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探究。慕九想了想,正想问他有何贵干,这人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说:“你一定就是宫慕九宫大侠吧?旁边这位少侠尊名是否阿潇?”
慕九跟阿潇两个人又是一愣,立即警惕地上下再看了这人一眼。他既然称他们两个为大侠……那么,应该也是江湖上的人吧?看他也不像青衣楼的,他找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们几个才合伙打败了一次魔岛的圣女,名气就已经传遍了五湖四海,开始有人特意慕名而来?慕九捏着下巴清了清嗓子,特意端了一下架子,慢悠悠地说:“鄙人正是宫慕九,不知阁下怎么称呼?到此地有何贵干?”
那人忽然又咧开嘴笑起来了。慕九见他这么随和,加上刚刚那句大侠拍得她心里实在痛快,于是十分之得意地说:“说吧!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咱金银山庄里除了没钱,武林高手可是叫一个是一个,你想见哪个?论剑论轻功论内功个个都是行家,我可以替你引见引见。”完了还显摆地指了指后边的院墙:“瞧瞧咱家里这墙可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段小邪给摞的,怎么样?牛吧?”
那人居然还是背着手笑,“就是那个有浪子小邪之称、曾经一人单挑了黑风十风寨、深入虎穴杀光了整座山庄一百五十三名强盗的段小邪么?”
慕九眨了眨眼睛,“段小邪有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那人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笑得跟个二傻似的。慕九看不懂了,瞧他这模样,难道他的武功比起段小邪来还要厉害?阿潇悄声说:“我看这个人很奇怪,别不是那天晚上那帮贼没偷着什么东西,过来踩点的吧?”慕九听了两眼一亮,非常同意:“我看也很有可能!这么着吧,你先上去试试他功夫,看看是不是真的像段小邪说的那么邪乎!”
阿潇重重点头,凝聚了一身杀气走了过去。慕九追上去两步又不放心地嘱咐说:“一定要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不赢就跑,我进院子里让李不他们来接应你!”他听了以后奄奄一息地说:“……你放心,我使我的独门绝技出来,一定不让他跑了!”
那人看着阿潇神色不善地走过来,立即不笑了,一脸呆呆地说:“你……你要干什么?”
慕九攀着门框,紧张地盯着这边,正犹豫是先进去搬救兵呢还是留下来观战,就看见阿潇一个错步将手一抬,那只平时连慕九看了都嫉妒的“纤纤玉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居然毫不费丝毫功夫地就把那人的肩膀擒住将他头尾掉了个个儿!到了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叫声痛,阿潇又带着一脸惊疑把他双手反剪在身后了,而从头到尾居然连眨个眼的工夫都没用上!
……这真是太他姥姥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爹,爷爷说快开饭了,问你咋还没带九哥哥他们回去吃饭呢!”
当慕九正在烦恼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尽情地表示她的错愕、和对面前这前来踩点的贼的深深失望的时候,吴大爷的孙子狗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胖胖的小手里拿了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边啃边望着地上被阿潇死死摁成了一卷烂抹布似的的汉子,另一只手抹了抹鼻子下面两条倒挂下来的“大青虫”,以等同于久经沙场的老将稳如泰山般十分淡定的语气如是说……
……
吴大爷家的正屋里,摆上了满满一桌子酒菜。慕九等四个人正襟危坐,就跟老僧入定似的眼观鼻鼻观心,也许打从娘胎里出来他们都没像现在这么规矩过。
“来来来,喝酒喝酒!”吴大爷给大伙满酒。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吴大捕头吴忠义坐在上首,含恨怒视着在座四人。慕九坐不住了,立即跟只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吴捕头……吴大人,今天……真是对不住了……”站起来往下一看正好看到他五彩缤纷的脸,急忙戳了戳阿潇:“赶紧给吴大捕头赔不是!”阿潇痛苦地伸出撒开的手掌:“已经赔了五遍了!”
吴大娘和儿媳妇端着碟酱香鱼过来,嗔道:“还废什么话?赶紧吃啊!”
慕九苦着脸说:“大娘大嫂,我们吃不下……”
吴忠义捂着脸说:“哼,合该你们吃不下!打得我这个脸,明天怎么上公堂?……哎哟!”他拍开狗子好奇伸过来的手,瞪了他一眼。李不轻咳了一下,没事儿人似的坐在那里也不帮一下场,段小邪挑眉望着窗户外边猫狗打架,阿潇则是把把头低进了裤裆里。慕九更加无地自容了,撇开脸抽了自己一下嘴巴子。
吴大爷瞪了吴忠义一眼:“自个儿学艺不精,怨得了别人?不就是场误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亏你还成天在县城里晃荡!”合着在老爷子眼里,青州县城就是个见世面的好地方,身为捕头的他决不可以这么斤斤计较。不过他也瞪了慕九一眼,手指头朝她轻轻点了两点。慕九拉着阿潇站起来,端起酒杯干笑着说:“吴捕头大人有大量,小弟我敬你一杯,当赔不是了!”
“这还差不多!”吴忠义瞥她一眼,一仰脖把酒干了。
段小邪笑嘻嘻地举起杯子:“吴捕头好酒量,兄弟我也敬你一杯!”慕九暗中掐他:“有你什么事儿啊?”他装作没发觉,跟吴忠义碰了下杯。吴忠义很佩服段小邪这个江湖名人,于是痛快地干了下去。
酒过三巡之后,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吴大娘婆媳离了媳去烧茶,大爷也去鸡埘里点鸡数去了(农村里时常有黄鼠狼出没,所以通常傍晚鸡进埘时都会点点数),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在座五人——准确地说是四人,因为慕九的杯子早被李不移到别的地儿去了,这四人就边喝边哈拉起来,竟然还有说有笑。
吴忠义说:“在座这几位是都高手中的高手,对于江湖上近来发生的事,不知有没有耳闻?”他故作深沉地瞄了大伙儿一眼,见果然吸引了注意力,立即神秘地说:“天下第一楼青衣楼,你们听说过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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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不打不相识
慕九跟李不面面相觑,差点没被含在嘴里一口辣子炒面筋给呛死!阿潇急得拍她的背,段小邪反手端来一杯茶水凑到她嘴边,李不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条雪白的帕子,递给她擦起嘴来。
吴忠义趴在桌上,看着他们忙乎个不停,嘿然说:“吓住了吧?我听说啊,这青衣楼他们的老巢在哪里谁也不知道,青衣楼主也从没露过面,他们简直是无恶不作!在开封城里还有长安洛阳一带到处都有他们的弟子,弄得人们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终于惊动了朝庭。于是朝庭最近下了通缉令,说是谁要是抓到了这个青衣楼主,就可以直接进京领取一万两白银的赏金!若是官府中人抓到了,还可以另外再升官三级!”
他笑眯眯地喝了口酒,手指头在桌上轻敲起来。慕九止住咳嗽,激动得几乎倒头就要拜下去:“吴捕头简直是青天大老爷再世!你就是我命中的贵人啊!我顶你,你就赶紧去把这厮速速抓起来吧!”
吴忠义摇了摇手说:“哎,不急不急。我是正有此意!想我吴忠义身为官府捕头,带领手下二十八名兄弟日夜保卫青州县,那是人见了我也得敬我三分哪!这等为民除害的事情我自然是义不容辞!”他倾下身子凑到慕九面前,悄声地说:“我已经打听到了,青衣楼的人在开封城内就有个接应处,好像叫什么春什么楼——”
“春花楼!”
“对对对!就是春花楼!想不到你也知道?”他惊奇地望着慕九,“想当初为了摸这个线索,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呀!”他以街头卖艺的小乞丐看西门吹雪的目光来上下打量了慕九一眼,猛地抓住她的手:“高手果然就是高手!于无声处就得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是我看错眼了呀!……宫兄弟,这么着吧,待我摸清楚他的老巢之后,咱们合伙把他给擒住,赏金对半分,怎么样?”
慕九急忙摇手:“不了不了,这么大个活儿咱们还是不大方便露面,我们……已经退出江湖了,就辛苦吴捕头一趟吧,啊?”
吴忠义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兄弟们对我存着如此大的期望,又这么客气,我又怎好意思拒绝呢?你们放心,等我捉到那青衣楼主之后,我一定忘不了在开封府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请大伙吃酒!”瞧这意思,那青衣楼主就洗白白正坐在春花楼里等着他拿着刀子板斧上去捉就是了。
慕九嘿嘿一笑,招呼着大伙儿一起跟他敬酒:“祝吴捕头马到成功,早日擒得贼子归来!”
“客气客气!”
……
从吴家院子搓了那一顿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吴忠义第二天一早果然就回了县衙,临走还来告了个别,拍着胸脯让慕九等他的好消息。慕九能不等吗?这可是为她除害好的事情。其实她也怪不好意思的,受了这回的教训,从此就留了个心眼儿,再也不敢随便用看贼的目光去看人了,这回是捕头不要紧,下回要是来个锦衣卫或者钦差大臣什么的,那眼下这几条小命还不够朝庭的大刀给砍的。
当然,锦衣卫和朝庭也不可能会巴巴地跑来这破地方,你以为个个都是阿潇咩?
提起阿潇又不得不多说两句了,这小子模样好人品更好啊,现在成天就跟着慕九屁股后面转,慕九到哪儿他都跟着(除了进房和上茅厕),十足十就是个贴心又勤快的伙计!尤其是上街的时候,先不说他帮不帮你做点啥,就他那副模样往你身边一站,任谁都觉着长脸!
所以毫无疑问地,几个人里面慕九最喜欢的就是他了,就是平时盛饭也得给他多盛点。
天气渐渐热和起来,慕九掂量着给大伙做几件衣服,这天在每人房里各拿了一件衫子,准备拿去给街上裁缝铺里的赵裁缝做尺寸样子。阿潇这不也嚷着要跟着去,段小邪就啧啧啧地说:“慕九啊慕九,我看阿潇要真是个女人的话,老早就跟你求亲了!”
慕九还没说话,阿潇立即红着脸瞪他一眼,怒道:“我才不像你!”然后噔噔噔地跑出去了。段小邪捂着嘴贼贼地笑:“瞧瞧瞧瞧,害羞了不是?嘿嘿,慕九,我看你就从了他吧!反正咱们不说谁也不知道你们俩是那啥!”
慕九抡起一边的鸡毛掸子扑上他的脸:“你丫一天不挨骂就浑身不痛快!他要是个女人的话还轮得到我?”段小邪立即躲到李不后面:“李不你也不管管他!你说我是那种人吗?”
李不挑挑眉,慢条斯理站起来,“我去看看后院的倭瓜。”
“……”
后院的瓜菜都已经结出小瓜来了,再等上半个月,头一批黄瓜丝瓜就能下架进菜锅。这几天早晨都是李不拎着水桶在那里浇水,为此慕九还在晚上开大会时特意夸奖过他一顿,段小邪寂寞孤单之余,也会跟着过去拔两根草。虽然送出去的夸奖换回来的只是个白眼,但慕九还是很高兴大家能有这股子精神气儿,总比天天睡觉喝酒好多了是不?
三个人一齐出了房门,慕九就往院外走了,阿潇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天,看见她出来立即率先下了山坡。
到了镇上时裁缝里生意正萧条,赵三儿正杵着脑袋打盹儿,慕九一拍桌子,他立即摸着剪刀跳起:“什么人?!”慕九嘿嘿一笑:“三哥好睡啊?有空帮我缝几件衣裳不?”一听有生意可做,赵三马上换了副笑脸:“原来是阿九啊,快进来快进来!”
慕九把手里衣服一件件摊在上面,说:“这是每个人各一件,料子不要太好的了,一般过得去就行,颜色嘛,反正都是男人穿,你挑合适的来。不过你做工你可一定得给我弄好了!你也知道咱哥几个也不是什么斯文人,可别穿上身没两天就破了线儿。”她拍拍赵三的肩膀:“我可是吴捕头他娘介绍过来的,到时候别砸了你赵三哥的名头!嗯?”
赵三会意,连连点头:“瞧您说的!你就是不是吴大娘介绍来的客人,就冲着你们哥几个瞧得起咱这穷山沟沟住了下来,我也得给你好些缝着不是?万一哪天大侠们重出江湖,身上穿着咱缝的衣裳我面上也光彩呀!”
到底是生意人会说话,慕九笑眯眯拍拍桌上衣裳:“那就拜托你了!”
八件衣裳一共一两银,交了定钱赵三又拉着慕九瞎哈拉了几句,阿潇被他瞅得退到了店子最里边看布样去了。慕九看看天色不早,就告辞了:“我先回去,三天后我再来取。”她边说边往外走,也没顾得上瞧瞧门槛外什么光景,一脚伸出去就只听见“咻”地一声,一道冰凉凉的什么东西溜着她耳根子擦了过去……
027 拔刀相助
阿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强势窜到慕九身边,撩起衣袍将那物儿一卷,才帮着她逃过了这一劫。慕九正要低头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外头忽然吵嚷了起来,一大帮子人没命地抱头往四处逃走。
“不好了不好了!一定是强盗来了!”赵三儿惊慌失措地拍着大腿,拿起旁边的木板就准备来关店门。阿潇挟着慕九飞快地退了出去,慕九也平生头一次得此机会趁轻功上了回树。两人缩在街旁的大榕树上打量着下边,只见暮色里路人都已经逃得没影儿了,十来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黑衣人围着一个绿衣少女在当街打架。
慕九看了看那少女,“咦”了一声:“这不是韩冰冰吗?她怎么又跟别人打起来了?”
阿潇扒开面前树枝,也皱了眉:“真的是她!”于是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手掌,那上面有支好锋利的小箭,尾巴上还有把寸来长的黄色小穗子。他又看了一眼下面说:“看来这丫头那天还是没想开杀戒,当时她要是把这小箭儿使出来,慕九你早就没命了。”
慕九说:“这小箭儿是韩冰冰的?”阿潇点了点头,指着箭尾上说:“你看这上面,——这朵祥云就是东海魔岛的独有标记,门下弟子随身用具上只能镌白云,岛上东南西北四大护法用紫云,岛主和圣女用金云。韩冰冰不就是魔岛圣女吗?”
“这么说这伙人是魔岛的仇家?”慕九睁大眼,“天底下难道还真有敢招惹那帮女魔头的人?我可真是佩服死了!”她两眼紧盯着大街上,韩冰冰这回使的剑法好像还是上回那套明月剑法,飞舞起来很灵动飘逸。黑衣人一共有十二个,功夫非常不弱,包围着她同时使出了凌厉的杀招,那丫头倒也还镇定,几十招下来连气都没见大喘一口。慕九眼睛不眨地看了一会儿,不由赞了一句:“这丫头有前途啊,使的功夫又好看又实用!你看左边那只大熊被她一剑抽的!”
“左边的大熊”是指一个子特别扎眼的哥们儿,慕九看了半天,就这家伙在缠着韩冰冰不肯撒手。韩冰冰好像也是特别针对他,好几次都差点砍掉他胳膊了。可慕九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砍下去?明明够能力的嘛!
阿潇听了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他说:“这些人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咱们回去问问李不吧?”慕九说:“为什么要走?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实在太过分了,我们要是走了那简直太不是人了!咱们得下去帮着收拾收拾他们才是!”
她说得口沫四溅,好像一点也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把人整得跟只土堆里刨出来的破布娃娃似的。
阿潇瞟了她一眼,只好又老实蹲下。说话间下面情形又有了变化,韩冰冰被十二个杀手围攻已经显得有些体力不支,右边一个猥*琐男一边拿剑挑她胸口一边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她避之不及被身后一个人斜斜里刺了一剑,一头乌亮的长发顿时就如同瀑布一般流泻下来……慕九推推阿潇:“佳人有难矣!此时不去,尔更待何时?”阿潇本来就是想着要下去的,可是被她这么一酸,倒愣下来了,慕九竖眉一拍他后脑:“你丫还瞅什么瞅?还不快给我撒丫子下去!”
阿潇运了一口真气轻飘飘落到地上,吆喝着说:“呔!哪里来的毛贼?多么多人围攻一个女人,也不怕丢人吗?”可惜的是那帮子人都只忙着打架,看也没看他一眼。慕九这才算看出来,这厮武功虽好,但竟然也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你丫嚷什么呀?快点给我上!”慕九急得在树上叫喊起来,阿潇哦了一声,依然捡了根树枝就跳到韩冰冰身边。韩冰冰看见他倒是愣了愣,“你怎么来了?”阿潇说:“我来帮你!”韩冰冰于是不再说话,专心专意地对付起那帮人来。杀手们一看突然间跳出来个“如花似玉”的少年,而且还很牛叉地连刀剑也不使,就捡了根破树枝刺向了他们,心里那股火气就蹭地一下冒了出来:“小子!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么?今日我就要你们死得好看!”
杀手们好像料定阿潇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几人一使眼色,马上就有人专门来对付他了。
阿潇挥着树枝,轻轻松松地使着他的回风舞柳剑法,两个人背靠背站着,真的就好像一对璧人一样,用同样的轻灵优雅的身姿做着这杀人对敌的粗鲁勾当……杀手们打着打着就发现这枕头原来不但中看也中用,两人合力之下就有两三个人不同程度的中了剑,这缺口一开,其余的人就有些沉不住气了,阿潇趁机看准了其中一个杀手,飞身上去夺到了他的剑,有武器在手,杀伤力立即翻了几倍,一连刺倒了两三个,然后就有一人慌闪闪地说:“树上还藏着人,只怕武功更厉害,大家小心点!”
大熊看起来是领头的,一听这话立即说:“不要慌!你们几个对付他们俩,我去会会树上那人!”
慕九在树上听得一清二楚,大熊居然要上来专门对付她?……她傻了傻,看着下边,大熊已经抽身跳出圈子来了,他阴森森地对着树上说:“朋友,既然来了,何不下来一见?”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月光也才刚刚爬到半路,慕九只看得见面具下他那张嘴动了动,然后就深切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杀气……
“朋友,不给面子么?”大熊又在催战了,慕九抱着树干,额上冒出了瀑布汗。他也太看得起她了吧?远处阿潇那边见有人到了树下,看得出来也想帮忙来着,可那伙人根本就不肯让他动弹,只要他略动一下下,剩下几把剑就约好了似的一齐封住了他的去路!
大熊已经在树下磨刀霍霍了。慕九望着天空悲怆地叹了口气,为嘛她的人生总是如此的富有刺激性呢?她连续两辈子都只是个升斗小民好不好?就算老天真的将要降大任于她,换个婉约点的方式可以不?
“阁下若再不露面,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大熊冷哼了一句。完了他运气伸出一掌拍向树干上,那足有腰身粗的树干就像被改调了震动模式似的一个劲儿乱抖起来,慕九终于收不住自己的身势,随着纷飞的树叶一起飘下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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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每周一、三、五加更,嗯,加更时间一般晚饭前后吧。因为近来实在太忙,只好先承诺一周加更三次了,争取以后能天天加更。喜欢这个书的筒子请多多支持哦,PK分每满100还是会另外加更的~
028 黑吃黑
在半空中飘荡着的那一刹那,慕九望着月光下满天飞舞的树叶,虔诚地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自己这辈子。
一年半以前的那个夜里,正是万家灯火举国欢庆的大年初一,那一刻她在济南郊外的小河边被寒雪冻醒,除了醒了那会儿在下着大雪的河边对着四周的密林和自己身上一身莫明其妙的花布衣裳发过一阵子呆之外,为了生存她不分白天黑夜打过小工做过丫环跟着马帮跑过单、后来还进了妓院做了龟奴,没有一天她是闲着睡觉不劳动的,可以说是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阎王,往中间也对着起给过她饭吃的所有大娘大妈,可是,那会儿她差点冻死(貌似已经冻死过了),半年前差点饿死,三个月前又差点被王老二的人杀死,现在又——好吧!她就不明白了,头顶上那块人人膜拜的苍天,怎么就这么乐此不疲地要折腾蹂躏以及摧残她呢?!
她悲呼了一声,然后像在溺水的人一样睁开了眼睛,接着就毫无意外地看见大熊站在五步之外,提着长剑一脸凝重地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似乎根本不用她手指动一动,只消她头发丝儿或者衣摆飘一飘,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剑刃就能马上刺穿她的身体,并且还能在那血洞里捣鼓几下。
离地还有约摸两尺。慕九望着大熊,心里忽然十分想念李不和段小邪那两个家伙,要是他们能够突然间戏剧性地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该多好啊——但可惜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摆在她面前的除了杀气还是杀气!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一个错愕的工夫。等到她就快要贴着地面当着大伙儿摔成个几瓣时,那大熊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好像不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就这么摔死一样,忽然间把那长剑往她与地面之间的空隙里一插,然后在她以为马上就能落地见阎王时,那剑刃上忽然生起一股奇怪的力量,把她硬生生地给挑了起来!
“哼!原来是梅英谷的朋友!”
慕九落地之后,手忙脚乱地就近扶着旁边的大树站稳,大熊也拎着大刀跳开了两步,冷哼了两声边打量她边说道。慕九一听他这话顿时傻了,——梅英谷?也顾不上后怕,瞪大眼睛说:“……你说我是谁?!”
大熊甩了个冷脸子过来:“阁下方才那招‘置诸死地’不是梅英谷的绝学是什么?哼,别以为我认不出来!你往地上那么一扑,看似平平无奇,正好是‘置诸死地’起手式!世上武功只有这么一招表面上拙笨粗野,实则暗藏杀机,方才若是换了一个人在此,只怕接下来胸口就要中了你的五梅掌了!”停了停,他又很牛皮哄哄地说:“不过,你们梅英谷的武功再厉害也不过如此!还是敌不过我教的神功!哼哼!”
慕九差点一头栽倒!可是大熊说得很认真很激动,她死死盯着他看了半天,楞是没瞧出来半点他在说谎的意思。可是心里又好不甘心,还是抬起头再看了他一遍。大熊被她瞧得有些心里发毛,长剑一挥,有些忌惮地往回打量了她一遍,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飘零掌只有梅英谷的谷主才能练,你该不是、该不是——”他再次惊恐地看了慕九一眼,“梅英谷与我教并无仇怨,你为什么要暗中阻拦我们办事?”
慕九被他这么瞧得起她而愣了一下,顾不上打听“梅英谷”,先问道:“你们是哪儿的人啊?”
大熊勃然大怒:“你居然连我青衣楼的青面十二虎都认不出来?!”
“……”
瞧吧瞧吧,谁要是再说苍天有眼那么他晚上睡觉一定尿床、白天吃饭一定打嗝、走路后面也一定跟着个甩不掉的尾巴!……青衣楼啊青衣楼!慕九盯着大熊,好久好久都没有移开目光,可惜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里面是装满了害怕还是害怕还是害怕……总而言之,今儿这场命中之劫,看来是躲不过了!
“慕九!”阿潇在那边紧张地大喊,慕九扫了一眼,一看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韩冰冰正在料理最后两人呢。于是好心地回头跟大熊说:“你那帮兄弟都躺下动不了耶,你还不赶紧过去瞧瞧?”
大熊早已经被宫慕九“稳如泰山”的“大家风范”给震慑住,这回见她催促,反而悟到了一些什么似的,立即双目一凛,举起剑来就要刺她:“你不会武功!”
慕九正想接着赞他一句“不笨”,可是那剑眼看着就要到了胸脯跟前!她立即跟鬼扯了头发似的尖叫了一声,围着树干团团打起了转。一边捡着石头打大熊,一边不忘扯嗓子大喊:“不得了啦!阿潇你还不快来救我!”
阿潇听见呼喊,回头跟韩冰冰说了一句:“这里你摆平!”然后提着剑火速赶到慕九身边,英雄气十足地把娇小的慕九小心地护在身后。
大熊见识过阿潇的武功,这会儿见同伙都被他们打躺下了,心里也有点怵,边应战边算计着往后退。阿潇却不管那么多,迎上去就打,两个人战了一阵子,那边韩冰冰也收拾完最后两个人赶过来了,粉面一寒,也提剑加了进去。这会子两个人齐对一个人,那就跟嚼青菜一样简单轻松了!
慕九攀着树干,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个人看,到后来也不由自主地跳了出来,恨恨地一拳接一拳地挥向空中:“阿潇别留情!给我狠狠地打!叫他欺负人!打得他阿妈都不认得他!……”
她的话就好像兴奋剂似的,阿潇一听更加精神百倍起来。大熊是头子,武功也不弱,可是在阿潇跟韩冰冰两个人联手之下,没出十几招,就已经被打得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不,应该是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
大约一刻钟的样子,眼看着大熊就要挂掉,他突然怪啸了一声,反转身子使了一招非常奇怪的招数,将二人的剑同时挑开,并且连退了十来步之远。他远远地站在屋顶上:“阁下伤了我青衣楼中五位弟兄,两个月之内,定有我教中人来了清这笔帐!”
说完,他屈起手指放进嘴里再啸了一声,那本来已经受伤(还没死)倒在地上的六个杀手立即着魔似的爬了起来,然后一个个跟善男信女朝圣一样朝他飞去,没一会儿,刚才还刀光剑影杀声一片的大街上就只剩空荡荡的一片了。
韩冰冰跺了一脚,打算追上去。阿潇急忙喊道:“快别追了!小心遭暗算!”她这才停下来。
慕九听着大熊最后一句话,不禁缩了缩脖子,然后探头看了看远处,那里果然正躺着四五具尸体。她问韩冰冰:“你怎么会跟他们打起来的?”低头一瞄,马上睁大眼指着她的胳膊说:“呀——你受伤了!”
韩冰冰慌忙一看,小脸儿立即吓得煞白,“我……我……”慕九见她慌成这样,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来把她伤口包扎住止了血。
阿潇跟着问了一遍:“你怎么会惹上青衣楼的人?他们不知道你是魔岛的人吗?”
韩冰冰说:“他们哪里会有不知道的?”她嘟嘴说了一句,那双大眼睛立即水濛濛的,看起来就像要哭了。慕九摆摆手,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还是先回家再说吧!万一他们再回来就惨了。”看着韩冰冰,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那个,青衣楼的人既然跟你撕破了脸,你又受了伤,一个人在这里也挺危险的,要不要跟我们回去?”
虽然两边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这回铁定是他们黑吃黑,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慕九这会儿决定还是先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向受难者发出避难邀请。
“他们算什么!我才不怕……”韩大小姐脱口而出,依然惯性地逞着强。可是看了慕九一眼,细一想,又立刻低头捻着衣角不作声了。阿潇说:“还是快上山去吧,青衣楼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很可疑,咱们回家跟李不他们商量商量,他们一定有主意。”
慕九看着韩冰冰,叹气说:“——走吧。”
029 大伙儿的关心
到了山庄,阿潇先进院子,慕九跟韩冰冰走在后面。李不和段小邪毫无意外地坐在房里竹席上,但是罕见地竟然没有喝酒,他们一个拿着把青楼里姑娘用来跳舞的红绸扇在手里把玩,一个趴在矮桌上对着一封信笺左看右看,也不知是哪个小姑娘递进来的,远远地就闻见一股幽香。
阿潇说:“你们快起来!出事了!”
段小邪头也没抬地:“摔跤了还是掉水坑里了?慕九呢?你们现在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他把手里信笺放下,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然后发现慕九果然出现在那里。他笑眯眯地拍拍屁股站起来,亲热得不得了地大步迎了上去:“慕九,你怎么——咦?——喂!”到了门口,他立即见了鬼似的往屋里狂退了几步,指着门外说道:“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慕九把韩冰冰推进屋,扫了段小邪一眼,跟李不说:“我们在镇上碰见青衣楼的人了!他们跟韩冰冰打起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李不立刻抬起头来,盯着慕九。段小邪也睁大了眼睛:“青衣楼?!青衣楼连魔岛的人也敢惹?他们也不怕被追得裤子都没了?”看向韩冰冰,韩冰冰立即回瞪了他一眼。慕九跟阿潇说:“你先去煮饭吧。我一会儿就过来。”阿潇跟着她也学会了不少手艺,虽然不会炒菜,但煮饭已经能煮得香喷喷了。
“对了,小段赶紧去镇上医馆里拿些药回来!”段小邪指着韩冰冰一嚷,这倒提醒了慕九,摸了把钱塞到他手里,把他推出门去了。
坐下后,慕九倒了杯茶给韩冰冰,说:“先喝点水……”
话还没说完,李不就忽然站起来,有什么急事似的拉着她大步进了里屋。慕九甩开手说:“干嘛呀?”李不冷脸瞪了她一眼,从床头拖过一方手帕子伸向她的左耳后。慕九不知道他做什么,下意识地要躲闪。李不按住她的肩膀,拿着帕子小心地印了下去。慕九觉得有些疼,没好气地看着他,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的手透过衣服传到她肩膀上的皮肤,弄得她的脸都有点不自在。
李不却一脸平静,没事人儿一样把帕子拿下来就近灯下给她一看,“流血了!”
慕九这才想起韩冰冰那支小箭来,顿时摸了摸伤口,没好气地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反正我辈子是倒霉透了,走哪儿黑到哪儿!”李不望着她没说话,眼神儿深得跟初一夜里的天空一样。他从褡裢里掏出一颗黄色的蜡丸来,轻轻捻开,里面有撮白色的香香的药粉,怪好闻的,把慕九的头轻轻往旁边一拨,然后将药小心地倒在了她左耳后一道约摸半寸长的伤口上。
慕九疼得轻嘶了一声,问:“这是什么药啊?这么香,清清凉凉又怪舒服的。哎,你再拿几颗出来吧,给韩冰冰也涂上去,她伤口比我大多了!”她一闻这味儿就知道一定是好药。李不瞟了她一眼,把空了的蜡壳往窗外一丢,说:“妙手神医南宫情手里排得上号的灵药,从来不会给同一个人超过一颗。更何况还是堪称金创药之最的香云丹?”
慕九:“……”
韩冰冰坐在外屋,已把胳膊上的帕子给解下来了,殷红的血已经渗透了她的绿衣裳,她脸色发白地望着伤口,眼泪顺着脸蛋儿往下滑。慕九倒了些开水在盆里晾着,用剪刀把她衣袖剪开,拿着块干净的手绢儿沾湿了,清洗她的伤口。
收拾完毕,段小邪正好也冲进门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把药递给慕九,然后避瘟疫似的退到一边远远坐着。慕九指着他说:“你来给她上药,我不会。”
韩冰冰立即说:“我不要他上!”恶狠狠地瞪着段小邪,“我自己上!”然后负气打开已经研磨好的药粉,倒在伤口四周。那药粉经她一倒,顿时弄得满身都是。段小邪冷哼一声,居然大言不惭的说:“我还懒得理你呢,我做饭去!”说着大步出了门槛。慕九瞪了他一眼,回头叫李不:“你来给她弄吧?我得去厨房看看了。”
韩冰冰这才没做声了。
阿潇正在洗白菜,慕九才进了厨门槛,段小邪就从旁边伸出手来把她拉到一边,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塞到她手里,“这是治疤痕的百花粉!过两天耳朵子底下的伤口结了痂,你就把它涂上!”慕九看着那瓷瓶一愣,他又捏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说:“告诉你,这药可难得,这是我那臭美的师父自己制的,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也多亏了有了这个身上才没有留下什么疤。——就这么一点了,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慕九呆呆地,正要推回去,阿潇回过头来说:“慕九你就拿着吧!他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说完他还不忘恨恨地瞥他一眼。慕九怔怔地摸了摸耳朵根后,半寸来长的小伤口自从擦了李不的药,摸上去都已经不怎么疼了,眼下这——她抿了抿嘴,把头低了下去。想她这一年多以来比这更大的伤更大的苦都受过,可是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惦记着……
她看了看他们两个,好半天才咳嗽了一下,不自然地挥了挥手说:“你们……都给我出去!我要做饭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阿潇跟段小邪被她一手一个推出了门外,两个人愣愣地望着啪地关起来的门面面相觑,“他怎么了?”
“不知道,我看他眼眶都红了,该不是疼的吧?”
“……有可能!”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乖,阿潇给大家盛饭了,没忘了把最喜欢吃的萝卜糕往中间推了推,段小邪破天荒地没跟李不抢酒喝了,而且还给每个人布菜(一看就是心里有鬼!)李不倒是照样没话说,韩冰冰挨着他和慕九坐着,低头扒着饭,一脸好不自在地。金银山庄的饭桌上真可谓是有史以来头一次这么和谐,破天荒地居然连出个大气儿的都没有!
慕九边啃着鸡爪子边哼哼了两声,心道丫的有了美女在座就是不同,兔崽子们一个个都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偏头一看段小邪把饭筷一扔就要出门,于是喊道:“站住!又起什么花花心思去呀?”
段小邪摸着后脑勺无辜地说:“我拿衣服洗澡去呀!”
“……”
吃完饭阿潇去洗碗。慕九就坐在李不房里,正式召开了山庄第N次圆桌会议,坐在主席方清着嗓子说起今天晚上的事。她抬起下巴冲韩冰冰一示意:“你先说说,怎么惹上青衣楼的?”
韩冰冰脸红红地坐在下方:“我昨天在客栈店堂里吃饭,听见青衣楼的人在说我们魔岛的人怎么怎么地了,我就上前说了几句,当时就差点跟他们打了起来。今天傍晚,我正打算上你们这儿来的时候……”
她忽觉失言,立即怯怯地看了在座三人一眼,李不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慕九和段小邪也不知怎么那么有默契地,齐齐抱着胳膊,伸出一根手指来呲牙朝她点了两点。她慌忙接着说:“我才出了门,那十几个人就围上来了要杀我!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慕九哼哼了一声:“然后你就乱扔暗器,差点把我的小命也给拿了去是吧?”她捏着那把缀点黄穗儿的小箭往她面前晃了晃,示威似的。
“我……”韩冰冰红着脸把嘴一嘟,低下头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李不沉吟了一下,说道:“青衣楼素来神秘,韩姑娘,你怎么知道店堂里的人就是青衣楼的人?”
030 温暖的手
慕九与段小邪把目光齐刷刷对准韩冰冰。
韩冰冰冷哼了一声,说:“今天晚上围攻我的那些人虽然戴着青面鬼的面具,但是我打斗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客栈里的人,因为他的下巴上有一条白色的刀疤,一直从嘴角拖到下巴颌上。还有我记得外婆说过戴青色鬼面具的人正是青衣楼青面堂的装束,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是一伙的呢?我们魔岛从来都不上中原来生事,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被他们盯上!”
李不顿了顿,从旁边柜子上拿过一把红绸扇来。慕九“咦”道:“这不是原来这墙壁上挂着的那把扇子嘛?你不是收起来了,又拿出来干什么?”李不不理她,走到韩冰冰面前,把扇子抖开递给她看:“他们戴的鬼脸面具,是不是跟这上面画的一样?”
韩冰冰重重点头:“是!就是这个模样!”
这时阿潇也洗完碗回来了,看了看之后也点头:“他们脸上就是带着这个东西,还有,那领头的青面人还说,他们是什么‘青面十二虎’。”说着,阿潇就把当时情况原原本本跟李不说了一遍,韩冰冰也不时插嘴说上几句。李不把扇子收回来,沉吟了一会儿,肯定地说:“你弄错了,他们不是青衣楼的人。”
众人瞪大眼睛:“什么?”
李不说:“青衣楼的人从来都不会露出真面目,他们虽然屡屡作恶武林,但行事却很低调。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会明目张胆上茶楼去喝茶?还有,他们出任务的习惯是门下弟子若丧生了,便是连尸体也要一并带走,以免被有心人查到把柄。你们既然杀了他们五个人,而那个头儿居然只带了未死的六个人走,这就违背了他们的规矩。”
他看了张大了嘴巴的四个人一眼,停在慕九面前说:“其实,从他跟慕九主动说明身份时,他就已经露出尾巴了。如果青衣楼如此轻易就会出现在世人面前,中原武林以及官府还能任他们逍遥到现在?”
慕九愣了愣,“那他们是什么人?”
李不摇头,“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们冒了青面堂的人来挑事,这后面一定有什么事,而且,从他们的武功来看,他们来头只怕还不小。”他抱着胳膊走到韩冰冰面前,“他们得知魔岛圣女就在黄石小镇,所以故意设计引韩姑娘上钩,然后扮成青衣楼门人的样子与之对战。这样的话,魔岛就毫无意外地会跟青衣楼结下仇了。”
“你是说他们是针对我们魔岛来的?”韩冰冰立即竖起双眉。
“那倒不一定。有可能是针对青衣楼,正好碰上你出现在中原,所以就使了这么一招。但是,也有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事,而你正好妨碍了他们的行动什么的。”
韩冰冰想了想,说:“我哪有?除了他——”指着段小邪:“我别人谁也没招惹过!就算被我打败的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都是自己来招惹我的!”段小邪马上伸手指着她:“瞧瞧瞧瞧!现在承认是你招惹我了吧?”韩冰冰气得要扑上去,段小邪捉着慕九当起挡箭牌来了,被慕九很不客气地反手敲了他一鸡毛掸子。
慕九把鸡毛掸子扔下,“李不继续!”
李不点点头,顿了顿,看着阿潇又说:“如果我没有猜错,被你们杀掉的那几个人一定跟未死的那几个武功相差很大吧?”
阿潇跟韩冰冰对视了一下,都点头道:“对,我们也觉得那十二个人武功一半高一半低,有一个还是我拿树枝杀死的呢……”他脸红红地瞄了李不一眼:“我本来还以为我睡了一觉,武功又长了……”
慕九嘿嘿瞅着他笑,段小邪拍着他的胳膊:“知道吗?今早起来一照镜子,结果发现睡了一觉,我又变帅了!”阿潇死命瞪他一眼,走到另一边去了。
李不坐回凳子上,咽了口酒,挑了挑眉说:“领头的那个人有意把她误认为梅英谷的人,然后给了阿潇过来救下慕九的机会,让你们回来传话,把青衣楼出现在黄石镇的消息散播出去。杀了慕九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是多了条命案而已,可是把她当成梅英谷的高手,这样的话听上去连青面堂的头儿都战不过所以逃走了,传出去也说得通。”
慕九一拍桌子:“他奶奶的!我说我怎么就看起来像高手了?他丫原来是耍我!”愤恨地啐了一口,然后拉了拉段小邪的袖子:“这梅英谷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有那么厉害吗?”段小邪正听得入神,摆手说:“回头再跟你说!这会儿聊正事儿呢!”
——得瑟地!
李不站起身说:“小段刚刚在街上可有去看看地上的尸体?”段小邪一愣,“我使轻功去的……都没留意看!”李不说:“不行!咱们得去把那尸体给赶紧埋了,不然的话路人看见报了官府,这里会有大麻烦!”
他没有说什么大麻烦,说完就撩着袍子出门了。大家伙儿一听,也跟着出了门。
几个人分成两批前后脚到了大街上,到了刚才打斗过的地方一看,全部都傻眼了!
“这……这怎么回事?”
慕九愣愣地指着地上,明明是夏天,可她忽然觉得迎面吹过来的晚风竟然也十分寒冷!——这地上哪有什么死尸?不但没有死尸,根本连一点血迹都没有!要不是旁边大树下还摊着一地绿色的落叶,她还真会以为傍晚那场打斗是自己在做梦!
“四处看看!”段小邪说。三个人立即往不同的方向散开,可是街道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其余连一点动静也没有!慕九推推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李不,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眼睛盯着阿潇指给他的现场,垂下的左手下意识地回握住了那只无意碰到了他的冰凉的手掌。
他不爱洗澡,可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风里一点也没有难闻的气味。他是乞丐,成天风餐露宿地连洗手的机会也未必有,可是伸过来的这只手却显得十分柔软又干燥。慕九站在风口里,来不及想别的,只是感慨着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自己无助发颤的手掌旁边居然摆着这么一只温暖的手,这是多么重要……
“李不!到处都没有人也没有血迹和尸体,看起来早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你有什么想法?”
段小邪飞跃到两个人面前,望着李不的双眼。慕九回神,把手从李不手里抽回来,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旖旎,动作自然得好像刚刚不过是跟只小狗狗握手取了取暖。“那能去哪儿了?就算是被人移走也得有痕迹呀!”
“看来我买药的时候真应该拐过来看看!”段小邪托着下巴,皱着眉说。
李不低头望了望陡然空了的左手,也很自然地将双手背在身后。“难道是我猜错了?”他蹙了蹙眉。段小邪捏着下巴瞄着他说:“……极有可能!我看你就是把事情想复杂了。那帮人就是青衣楼的人,刚刚没带走尸体说不定是因为不想跟阿潇他们纠缠,现在没了人,所以就带走了!”
阿潇和韩冰冰也一前一后回来了,都说:“没有什么可疑的,附近的宅子里街坊邻居也都睡得很安静。也许真的是弄错了。”
慕九却拍掌皱起眉来:“糟了!要真是青衣楼的人……那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除了韩冰冰,大家都听说过她深入虎穴偷了春花楼银子的事,都明白她什么意思。段小邪说:“你怕什么?那么点银子人家不一定放在心上,哪还能派那么多人来追杀你呀!再说了,有咱们几个人在这里,天底下还有谁会伤得着你?”
说的也是,凭他们这几个人在身边,世上还真的找不出几个能碰得到她的人。可是慕九还是很担心:“可你们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呀,万一哪天就被人钻了空子……”
韩冰冰不屑地说:“你怎么那么怕死啊?亏你还是个男人!”段小邪立即冲她一瞪眼:“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慕九可是我兄弟!在这庄子里住着,你以后给我老实点!”阿潇也跟着瞪她。“本来就是嘛!我最瞧不起那种贪生怕死的男人了……”韩冰冰不依不饶地嘀咕。
慕九狂汗,摆摆手劝架说:“算了算了!韩大女侠,你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想当英雄啊?我要是能像你们一样武功高强,又是什么明月剑又是什么小金箭的,你就是把我扔青衣楼楼主面前去,我也不怕。”
李不背手看着她,淡淡地说:“你是我的人,谁敢伤你?”
这话多有岐义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慕九愣了半天,送了个白眼给他,“什么你的人?别乱说话好不好?”李不淡定地扫了她一眼,慢悠悠看向天空:“你是山庄的管家,我是山庄的庄主,你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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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就忘了加更了。。。
031 客栈哪去了
小镇上诡异地出现了青衣楼的人,这可吓坏了慕九。但好像除了她成天在担心以外,别人个个都没把这当回事儿!一个个照样该干嘛干嘛,悠闲得不得了。
她就纳闷了,问他们说:“你们真的不怕?那伙人可丢了狠话下来,两个月之内就要来算帐的!而且他们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没想到每个人都把她看傻子似的,理都没理。段小邪抽筋似的笑了一下,就低头捣鼓他的酒壶去了。阿潇平静地摇了摇头,拎着水桶去了后院浇地。李不正在后院看瓜棚,听到她的问话,就跟看问题儿童似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所有人里也还就韩冰冰有点良心,给面子回了她一句,但就是这句话也把她给气得半死!
“他们找的是我跟阿潇又不是你,等你有我们一半功夫的时候再担心去吧!”她噘着嘴巴瞟了她一眼,一手抱着那条受了伤的胳膊,很不屑的样子。
慕九朝地上啐了一口,小丫头片子!跟她说句话她还找不着北了!恨恨地回了屋。
韩冰冰后脚跟了进来,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那个……”慕九趴在床上,脸贴着枕头,侧转出一边脸来,用一只眼睛看着她:“哪个?”
“那个,我想去镇上客栈把我的衣服拿回来。”她捻着衣摆说。“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
慕九想了想,下床叫来了段小邪:“你跟她一块儿去,我还有事做。”段小邪立刻蹦起三尺高:“让我去?你为什么不让阿潇或者李不去?我才不去!”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点也不顾及一下人家小姑娘的感受。韩冰冰也激动地要开口,慕九把她瞪回去,然后望着段小邪:“他们都有活干,你除了等吃饭,还能干什么?——少啰嗦,赶紧去!”
轰走了他们,慕九卷着袖子到了后院。阿潇蹲在水井边打水洗手,靴子上还沾着泥,看来刚刚才浇完地。
水井旁边有棵半人来高的小树,叶子翠绿翠绿地,夏季时分它居然很罕见地打起了米粒大小的花蕾,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了也还没半点要开花的样子。慕九刚来的时候这树还被淹没在草丛里,后来才被阿潇偶然发现,他见了之后如获至宝,每天浇菜的时候都不忘了给它也泼一盆,于是这样又被段小邪暗骂了几回婆婆妈妈娘们儿气。
李不在地里看垂下来的嫩丝瓜,很认真的样子。“瞅什么呢?再瞅也变不成个大姑娘!”慕九走到他旁边,也跟着看。李不微微偏头,没好气地瞄了她一眼,伸手摘了两条已经成熟了的瓜下来。他除了喜欢吃酸菜鱼之外,好像也很喜欢吃这些瓜果蔬菜,反正每次餐桌上一有的话就他吃的最多。
慕九很高兴,“中午我给你做丝瓜羹!”
李不平静地背着手,看她一眼,把她脑袋往旁边拨了拨。慕九偏着头说:“都快好了!一点也不疼了。那个神医的药还真管用。”李不顿了顿,把手放了下来,“小段的百花散先留着,香云丹本就有生肌祛疤的功效,用了反而药性冲了。”
……太阳快当顶的时候,三个人提着一篮子菜回了前院,正碰上段小邪跟韩冰冰一脸惊疑地回来了,只是看上去居然并不像跟对方绊了嘴的样子。
慕九看了也觉得奇怪,正要问,段小邪就冲过来说道:“你们说奇不奇怪?前天还好好的客栈,刚刚一去看,就被拆得连根柱子也不剩了!”
阿潇愣愣地说:“……怎么可能?这谁干的?”
“谁知道啊!”段小邪抱着胳膊扯了扯嘴角,“不过随便想想也知道,一定跟前天晚上那帮人脱不了干系。青衣楼的人看来是想消灭他们的罪证啊!”
阿潇像是傻了,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李不则背手皱眉,自始至终没有接话,没片刻忽然“嗖”地一声出了门,别人甚至连他怎么动的都没有看清楚。慕九吃了好半天惊,接过阿潇手里两条丝瓜,恨恨地指着段小邪跟韩冰冰:“是吧是吧,我说了青衣楼的人不会放过我们!你们还不相信?”
段小邪退开一步,叉腰捏着下巴说:“你真傻,他们要是真的想找上门来,干嘛还费事去拆人家房子?直接拆我们的不就得了吗?”
慕九:“……”
韩冰冰“哎哟”了一声,把大家伙的目光都引了过去,她捂着手臂,皱着眉头委屈地说:“刚刚在人群里被人挤着了……”段小邪顿时送了个白眼过去:“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韩冰冰气得跺脚,拔出腰间的剑就要扑过去。慕九一个头成了两个大,赶紧拉开她:“走走走,回房我给你上药去!——阿潇你先把菜洗了哈!”
到了她房里,慕九一边把百花散打开,一边难掩心中惊疑问起客栈了被拆的情况。她却摇摇头茫然地说:“我们到了那里的时候,那客栈已经被拆了。好多人围在那里看,我们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我的衣服和银两什么的都在包袱里,还有一块外婆给我的令牌,现在都不知道上哪里找去!没有那块牌子,我就没办法回家了!”她嘟着嘴抱怨说,眼眶里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慕九没好气地说:“我就不明白你怎么那么爱哭!牌子没了再去问你外婆要一块不就是了?有什么要紧的!”
韩冰冰反驳说:“你哪里知道?那牌子是有来历的,它一共有有两块,一块阴牌一块阳牌,阳牌叫天龙令,在外婆手里,阴牌叫玄凤令,外婆就给了我,她说两块牌子合在一起就是岛主代代传承的信物,所以很重要啊!丢了它,我还怎么敢回去?”小丫头心无城府,家里那么点隐私也给说了出来。
慕九说:“丢了再找回来不就行了?反正你武功那么高!等伤好了你就启程去找青衣楼的人,让他们还给你!再说,”她停了停,“你一小丫头不好好在家里呆着,一个人跑出来瞎晃悠个啥啊?”
“我……”韩冰冰噎了一下,“我……我是来闯荡江湖的!外婆说我的剑招没有杀气,要多历练,所以我就偷偷上岸来了。”
原来还是个离家出走的青春期叛逆少女!
慕九睨了她一眼,“没事学人玩什么离家,也不想想你外婆会不会担心!——把胳膊抬起来。”她扬起下巴示意,拿着药膏小心抹上了她的伤口周围。话又说回来,她那外婆倒也少见,居然还嫌她的剑招没杀气?也不知她双老眼怎么长的!也怪不得被人叫做老魔头了。
百花散的香味真的就像春天的百花之香,跟香云丹淡淡的幽香大为不同,显得分外馥郁。韩冰冰吸了吸鼻子,低头望着伤口上粉粉的一层药膏说:“这是什么药啊?怎么比原来的药香那么多?”
“治伤疤的百花散。段小邪说上了药以后就不会有疤了。”
韩冰冰吃了一惊:“……百花散?”
“啊。怎么了?”慕九将空了的小药瓶放在桌上,施施然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手。
韩冰冰顿了顿,嘟着嘴:“你为什么要给我用那个讨厌鬼的药?我才不要用他的!”跺了两脚,一脸不甘不愿的样子。
“慕九!李不怎么还没回来?——你们说什么呢?”段小邪正好从门外经过,闻到药香马上倒退了两步,回到门口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的空瓶子,他立即悲愤莫名地说:“慕九你——你居然把我给你的药给了这死丫头用?!……”
慕九一人扫了他们一眼,再也懒得搭理,噔噔噔走了出去。
032 沉鱼落雀
才要拐进厨院里去,李不就回来了。
慕九屁颠屁颠迎上去:“怎么样了?”他走进厨房里舀了盆水,慢慢洗了洗手,才蹙眉说:“整座客栈被拆得一点不剩,左右相连的宅子却分文未动。而且街坊们说夜里根本没有听见什么动静,第二天一早起来就不见了。”
慕九愣了愣,恨恨骂道:“青衣楼这帮狗崽子,简直太没有人性了!到处乱逞凶不说,还把人家无辜的客栈都给拆没了!——地上一定血流成河吧?”她紧张地望着李不。
李不挑了挑眉,从洗脸架上拿了一块布来擦干了手,慢条斯理地说:“没死人。客栈掌柜的和老板娘以及伙计们都被摆在田埂里,睡得人事不知。而且,”他回过头来,“是不是青衣楼做的还不好说呢。”
慕九惊奇地:“居然没死人?你怎么敢说不是青衣楼做的?对了,大晚上的拆房子难道会没有一点声音,左邻右舍地他们不会被惊醒?”
李不慢悠悠叹了口气,从褡裢里掏出一条手帕来,望着她说:“我正想说这个,你看这上面——”他指着手帕,慕九看见上面有一抹黄色的粉末,跟花粉似的。“这是我从客栈掌柜衣服上发现的,应是迷神散一类的东西。”他用手拈了一点轻嗅了嗅,然后从褡裢里又取出一块火石来,点着了以后把帕子往火里一丢。
帕子着了火之后立即升起一股青烟,李不挟着慕九往后急退了几步,站在背风的地方回头望过去,只见迎风的树梢上扑通扑通应声掉下了好几只鸟来!慕九有点傻眼,“我的天呀,你这招比段小邪拿石子丢野鸡可强多了!”
李不没理她,蹙眉说:“这药性很厉害,有点像唐门的夺魂散,但是夺魂散却是黑色的,这黄色的而且是经燃烧才起效的迷药,我竟然也没有见过。”
慕九撩起眼皮儿来:“你就卖关子吧,没有见过又怎么知道怎么用?”
阿潇正好洗完菜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人肩并肩靠着站在一起也凑了上来。他那双“玉臂”挂满了水珠,美丽的脸蛋面对着已经变成了灰烬的手帕残骸和昏迷过去的鸟们,显得很惊奇,“这是怎么回事?”慕九这会儿仍不忘欣赏了一下美色,学着段小邪的促狭,拍着他肩膀叹气说:“知道什么叫‘沉鱼落雁’吗?说的就是你!”
阿潇竟然没生气,只是脸红红地瞟了她一眼。李不平静地说:“我在客栈附近发现了一小处火烧过的草皮,现场又没有别的东西被烧,猜想与它有关,所以就拿来试了试。”然后定定地看着慕九,“你该去做丝瓜羹了。”
慕九一看天色,立即“呀”了一声弹进了厨房,剩下两个人在原地追随她的背影看了两眼,收回了目光。
李不说:“从不声不响拆客栈这手段看来,倒的确像是青衣楼的作风。可是,”他抱着胳膊,低头望着面前的灰烬沉吟起来,“半年前,青衣楼主已经开始闭关,期限为一年,这期间根本不可能出关下令来惹事,为什么楼里的人会擅自来这里?”
阿潇望着他怔了好一会儿,说:“青衣楼的事,你怎么知道?”
李不若有所思地说:“我……”
“你别问了,很多事情他都知道!”旁边突然插进了段小邪愤愤不已的声音,“他不光知道我跟女人的事,还连九龙宫的事都知道,你说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一脸晦气望着他们,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用左手捂着左颊上两道红红的印子。迎面正碰上慕九端着水盆出来,慕九看西洋景似的睁大了眼睛说:“你终于浪子回头,决定以毁容的方式来改过自新了?”
段小邪没好气地瞪她:“野猫子抓的!”
李不跟阿潇对视一眼,笑着说:“山庄里什么时候来了野猫?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吗?”
阿潇咧开嘴巴,嘿嘿笑起来。
这场悬疑不明的事情就在锅碗瓢盆的琐事里暂时被揭过了不提,反正也没死人也没别的什么,也不关山庄什么事儿,大家一天到晚小吵小闹的也顾不上去管那此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慕九担心了几天人家来寻仇,可是每天东晃晃西逛逛日子还是那样平静地过,也就渐渐地没把它放在心上了。反正她也想开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了大不了开跑就是!
这几天太阳光好,段小邪拖着李不上后山去打猎。说是打猎,其实就是去捡石子丢几只野鸡山雀或者兔子什么的,后头那林子那么浅,除了这些还能藏多少东西呀?男人好像生来就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平时斯文得跟个小姑娘似的阿潇也嚷着要跟去,于是慕九索性就扔了个硕大的麻袋给他:“去吧去吧!看你们能打多少!要是才拿几只小麻雀回来我可饶不了你们!”
三人走后家里就只剩下了慕九跟韩冰冰两个人。韩冰冰眼巴巴瞅着他们走了,就搬了张凳子坐在月季花丛边查看自己的手臂,十来天过去,两寸长的伤口已经脱了痂了,只露出一道粉粉的印子。慕九在旁边晒凉席,看见了于是说:“你别老去弄它!手上有细菌,小心弄发炎了,到时候又烂了,百花散可没有了啊!”
冰冰好奇地说:“什么是细菌?”
慕九愣了一下,一挥手说:“说了你也不懂!哎,你去厨房烧一大锅开水来,呆会把你们睡的被褥也全都拿开水烫烫洗洗,这天儿被褥里很容易受潮长虫子,得拿开水消消毒。”
韩冰冰愣了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厨房。
慕九把五床凉席搭在竹竿上一字儿排了过去,又把各人的被褥全都拆完抱了出来,弄完了洗洗手坐在廊子底下边喝茶边等起了韩冰冰的开水,可是等了好久还不见有动静,于是纳闷地起身进了厨房。一看,这傻丫头正蹲在灶坑前发呆呢!
慕九气得吐血:“你该不是连生火也不会吧?出来闯江湖的连生个火都不会,要是万一碰上在野外过夜怎么办?”韩大小姐噘着小嘴站起来委屈地说:“那样我会在天黑前找客栈住下来啊!我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这些粗活我怎么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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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一群呆子
说她两句她还有理了!
慕九瞪她一眼,一把把她拽出来,边点火边恨恨地说:“谁不是千金大小姐出身?老子我上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大富豪,可爸爸妈妈也是县政府里的一把手,我也是他们的心头肉,人家大声跟我说话都从来没有试过!我不也照样也八岁就学做饭,一个人走路上学去念书然后大学毕业就被爸妈派到了乡下农机站去教人种菜?长到二十几岁我就没受过比豆子还大的委屈!”
她恨恨地戳着炉膛,红红的火苗映在她脸上,把眼眶也染红了。
韩冰冰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是也不敢吱声。
她吸了一长口气,又接着说:“到了这里我是什么苦都受过了,什么活也干过了,可那又怎么样?不还是得穿衣吃饭,还是得好好活着吗?从前是从前,就凭现在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就觉得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得更好更潇洒才是!”她瞪着韩冰冰,“你也是!出来闯江湖可不是杀几个人这么简单,杀人也好,扬名也好,在这之前你首先得学会怎么生存!”
韩冰冰怔怔地望着她,目光有些茫然,但是原来那股高傲却无形中淡化了不少。
“有人在家吗?”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问门声。“有呢!”慕九擦了擦眼眶,大声应了一句,跟韩冰冰示意说:“去看看谁来了?”韩冰冰乖巧地出了门。
“哟,阿九在屋里呢?”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婶挎着篮子随着韩冰冰一起笑微微走进来。慕九不认识,但是立即起身笑了笑:“大婶您……您有事儿?”
“哦,我就是你们家下边住着的刘二婶儿,你每回上街都得打我们家门前池塘堤上路过呢!”刘二婶一笑脸上就绽开了菊花。慕九恍然道:“原来是您哪!”急忙要去倒茶。刘二婶摆摆手说:“不忙活了!我就跟你说句话,刚才我从镇上回来,裁缝铺的赵三儿让我捎个信儿给你,说是你那几件衣裳早都做好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去取!”
慕九一拍脑门儿:“哎呀!我倒把这个给忘了!”
……
浆洗完了一大堆的被单,慕九看着天色尚早,就嘱咐韩冰冰看家,自己挎着篮子上了街。路上遇见狗子跟着几个小孩儿在河边赶鸭子玩,跟他问了问吴大爷的好,狗子指着河对岸的菜地说:“爷爷在那儿呢!”于是隔着河岸跟大爷打了声招呼。
路过那晚打斗的地方时不由看多了两眼,只见一切如常,来往的街坊村民也都一脸淡定,不知是这些人早已经看惯了大风大浪还是懵懂地不知行凶的人有多可怕,反正看上去根本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搞得慕九都不免暗暗滴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把这当回事了!
特意绕到被拆掉的客栈前看了看,空置的地基上又开始摆放上了木头材料,客栈老板娘一边守材料一边跟旁边熟悉的乡领唠磕儿,不时叹两句气,看样子是又打算要东山再起了。当然也由此看出来这客栈虽然开在穷乡僻壤里,可还是赚了不少钱的,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就重整旗鼓啊?
赵三儿这回没打盹,跟旁边棺材铺的伙计在聊天。慕九在门外笑眯眯冲他们一喊:“你们聊什么呢?”赵三儿“哟”了一声,立即撇下伙计迎了上来,“阿九你来了?”
慕九跟着他进了屋,他一伸手从柜台底下拿了个大包袱出来。拆开一看,正是她要的几件衣服。阿潇的仍然是白色袍子两件,慕九是短打扮的衣裤两身,外加两顶小圆帽,段小邪和李不都是长袍,黑灰蓝青各色都有。针脚儿还算密实,慕九把钱掏了给他,又加了两百文下去:“再加做两身年轻女孩子穿的衣服,要做漂亮些。”
“好嘞!”赵三儿拿着石灰笔在墙壁上噌噌地记下,回头问:“什么色儿的?”
“嗯,水绿的和粉黄的各一件吧。”慕九想了想说。然后边打包袱结边问:“刚刚我听你们说什么‘开封府’,开封府出啥事儿了?”
赵三儿扔下粉笔,看了看左右,悄声说:“我们在说开封府里出现了很多神秘人的事,其中还包括传说中的青衣楼主!你们不知道朝庭下了通缉令,重金悬赏要抓这个神秘的青衣楼主吗?”
慕九放下衣服,捏着下巴点了点头:“略有耳闻。”突然间眼前亮光一闪,趴在柜台上问道:“那‘很多’神秘人,难道就是来追杀捉拿青衣楼主的?”
“聪明!”赵三儿很大方地赞了她一句,“听说青衣楼主就隐藏在开封府,这些人当然都是得到了消息跑来抓他的。你想想,一万两白银啊!这得花多久才能花得完?啧啧!”他目露痴迷地摇起了头,好像手头正有了这么一笔银子,可是很烦恼应该怎么花才是。“可惜呀,要是我会武功的话……”
慕九抓起包袱转身就跑。
赵三儿追出去:“我还得找你十文钱呢!……”
……
韩冰冰正拿着饭锅站在厨房里对着米缸发愁,看看手里的饭锅又看看面前量米的米筒,不知是准备煮饭还是干嘛。段小邪拎着两只兔子进门嚷道:“有饭吃了没?”看见韩冰冰在那里面壁,立即皱眉说:“你在这里干嘛?弄蚀了米小心慕九骂你!”
她嘟着嘴白了他一眼,把饭锅放下出了门。
李不和阿潇站在院子里,他们面前摆着一只大麻袋,两个人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盯着扎着口子的麻袋一动不动。段小邪追出来问:“慕九呢?她去哪儿了?”
“我回来了!”
正说着,慕九就气喘嘘嘘地冲进门来了,额头上脸上大汗淋漓。她看见地上的麻袋马上“咦”了一声:“真的打了这么多啊?真有你们的!”然后把手里的篮子包袱往段小邪怀里一塞,噔噔噔又进了厨房喝水。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段小邪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纳闷地说:“她是从开封府里赶回来还是怎么着?”
李不正要跟着进屋,慕九喝完水又出来了,抹着汗说,“你们知道吗?原来青衣楼主到了开封来了,现在好多人都在打听他的下落,难怪会有青衣楼的人到了我们这小镇上!”
她双手叉腰,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来得及退去,阳光下显得十分粉嫩润泽,一滴来不及擦去的水珠贴在她小巧的嘴角,就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水灵。因为穿着轻薄的单衣,一段裸露出来的脖子在灰色的衣领衬托下也显得十分白晳细致,发脚几根绒绒的头发缀在那里,看上去就像小狐狸的绒毛一样可爱。她拍着胸脯说:“这回我总算是真的放心了!只要不是冲着咱们来的,管他们找谁去!”
她笑嘻嘻的看着大家,大家也都看着她,而且样子还有些呆。段小邪更是像傻子似的喃喃地说:“我的天……我该不会弄错什么了吧?”她瞅着他嘿嘿笑了一声:“出乎意料了吧?想不到了吧?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吴捕头不是也抓那个什么青衣楼主去了嘛!看来你比我还笨。”
李不咳嗽了一声,抬头望着屋后的山林,然后慢悠悠地出了院子。段小傻愣了半天,见他一走,也跟出去了,口里还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
慕九进去做饭。
阿潇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地说:“不可能!青衣楼主不是在闭关吗?哪里又来个楼主?……”
这话说的也是。但可惜的是所有人全部都走光光了,谁还顾得上理会?
034 麻袋里的奥秘
今天中午的饭又吃得很晚。
慕九捉了只兔子让韩冰冰杀了来煮干锅,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她居然不敢动手,说是兔子长得太可爱了她不忍心,也不知她杀人的时候怎么下得了手的。慕九当然又送了几个白眼过来,但没办法她自己也不敢动手,最后还是段小邪横着眼走过来一刀给落下去了。过程当然血腥了点,但是人家很得瑟,装得跟只刚从战场下来的某熊似的,指明了为了这一刀他要多吃块肉。
饭桌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吵闹。韩冰冰来了半个月,也跟着学没规矩了,端着饭碗不吃饭,光问他们上山的事情,还闹着说下回也要跟着去看看。阿潇很老实,一五一十地把捉兔子野鸡的事情给说了,并且还答应了她。段小邪要插嘴,被她狠狠地瞪了回去,然后当然又少不了一顿口角。
慕九也习惯了,任他们闹去,自己端着饭碗低头扒饭,上午忙活了半天,她也着实饿了。一抬头看见韩冰冰脖子上戴着个小巧的玉指环在阳光下发光,于是就近看了看,说道:“我原来也有一个玉,是朵莲花,可惜被开封城里的小二给黑走了。”韩冰冰说:“玉莲花很常见,但是雕工好玉质又好的就不多见了,我小时候好像在哪里见过别人戴过一个,那个才真好看。”
慕九笑了笑,低头吃饭没说话了。这时候不知谁说了一声:“麻袋里那个人放出来没有?”
……
刚才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里装着的居然是个人!慕九和韩冰冰两个人简直听傻了眼。
等到阿潇把麻袋扛进饭厅(现在已经把厨房旁边的饭厅给收拾出来了),大家谁都没有再动筷子了,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地上,其中就数她们两个人的表情最怪异,眼睛瞪得活脱脱就跟吞下了一只癞蛤蟆似的,因为袋口一开,真的就从里面滚出来一个黑不溜秋的人来!
这个人大概四十来岁年纪,已经被点着了穴晕过去了,一身黑布衣裳却又不是夜行衣,脚底上一双灰色靴子,面黄肌瘦地好像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没吃过饱饭。
慕九呆呆地指着他问大家:“……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段小邪咳嗽了一声说:“刚才回来的时候见着这人贼眉鼠眼地在后山晃荡,还拿着个地图什么的在手里看来看去,我怀疑他就是那天夜里来过的小偷,就丢了颗石头过去把他放倒,给捉回来了!——等问问他再说。”
李不一声没吭,上去弯腰啪啪几下点开了他的穴道,那人立即奄奄一息地哼哼了两声,把一对三角眼睁开一线来了。阿潇很机灵地拿来了酒壶,李不捏着瘦子的下巴颌儿把酒灌了两口下去,他立即咳嗽了几声,喘着粗气睁大了眼:“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段小邪嬉皮笑脸地朝他举了举杯:“多谢,我们胆子一向不小!”
那人目露惶恐地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捂着胸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随便扣留我?”
慕九一听这话,马上重新打量了这瘦子几眼,然后夹了几块香喷喷的腊味在碗里,端着饭碗蹦哒上去蹲在他面前,想了想,叹气说:“我们这哪是随便扣留你的呢?我们是正儿八经认认真真地扣留你的!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是长白山上下来的土匪,当了一辈子的山大王了,这回就是想下山来散散心顺便捉几个生人回去煮着吃的。你说说你是谁?看看你祖宗被我们吃过了不?”她塞了块鸡肉进嘴里,跟刚吃完人肉的小魔鬼似的满嘴儿油汪汪地吧叽起来。
腊鸡肉被慕九用谷糠精心薰制过,就算是平时那样白切了吃也是香得人口水直冒,她今天用了新鲜蒜苗儿和几只红辣椒相拌着一炒,又盖上锅盖焖了焖,这会子那股香味儿就别提了!那瘦子也不知道听明白了她的话没有,反正磨磨蹭蹭地贼溜溜的目光望着慕九,“咕咚”一声十分响脆地咽了咽口水说:“你、你别管我是什么人!赶紧放了我!”
“你说放就放啊?”慕九白了他一声,扒了一口饭进嘴。她倒不是故意要诱他流口水的,只不过你说空着肚子来审疑犯也太划不来了是不是?县太爷又不会给她什么奖赏。段小邪见状也端了饭碗凑上来,故意把兔子肋骨咬得咯吱咯吱响,“你快点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是看中了我们这儿什么东西了?”
这会儿都已经到了晌午后了,可怜的瘦子也不知咽了多少口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可是又死撑着,梗着脖子很有骨气的说:“你让我说我就说啊?我偏不说!”
“嘿!”段小邪惊奇地看了慕九一眼,“原来这家伙也是属驴子的!”
慕九冷哼了两声,眯眼把下巴一扬:“那还有什么说的?——削他!看他还倔不倔。他越是不肯说,说明就越是有鬼,咱们是土匪,可不能辱没了土匪的名声。”
段小邪叹气说:“二当家的,言之有理啊!那么我这就动手?”
瘦子吓得脸都白了:“你们可别乱来!我可是有来头的!杀了我,你们肯定会惹上很大很大的麻烦!”慕九噗哧一笑,跟段小邪一脸嘿然地望着他,看在瘦子眼里,这就跟地府里那俩拿着铁索子的黑白兄弟似的,动个手指头都能要他的命啊。
旁边韩冰冰和阿潇也好奇地凑了上来看好戏,还很可爱地眨巴眨巴着眼睛,跟对天线宝宝似的。慕九端着饭碗站起来,李不上前跟瘦子说:“放心,我们不杀你,但是,也绝不会就这么放了你。”他把目光落在他腰上的一个长方形令牌上,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挑起,眼神淡若秋水。
瘦子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掌捂在腰上:“你……你想怎么样?”
李不没吭声,抱着胳膊跟段小邪使了个眼色。段小邪会意,立即把碗筷放下,箭也似地跑回来一把提起了瘦子的衣领,伸手把他腰上牌子扯下,笑眯眯地说:“咱们这宅子里别的没有,地方却够大!咱们庄主不嫌弃你,决定免费借给你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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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更?我从早上九点开网页一直开到刚刚。。。杯具吧?
035 黑客多多
后院的屋子多的是,段小邪挑了间最严实又老鼠最多的房间,把瘦子反剪着双手锁了进去。慕九也没意见,反正那人看上去也不是个东西,就当给他个教训了。只不过还得天天地送饭给他去,因为被捆住了手你还得一口口喂他吃,你说烦不烦?
“冰冰,你把灯拿着,我来提篮子。”
吃完了晚饭,慕九把东西一收拾,就招呼韩冰冰一起去后院送饭。想让阿潇洗碗,谁知他碗筷一扔不知去哪了,只得自己动手,所以晚了一点。韩冰冰举着油灯走在前面,慕九提着竹篮子就顺着地上的光影进了后院。
今天晚上没有月光,李不照例去散步了,段小邪一个人在李不房里无聊。宅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关着人的那间屋里一直亮着灯,透着镂空的花窗看过去,让人觉得这一路走来也不会寂寞的样子。
拐个弯就进了这个叫做梨香院的院子,这是全府里最破最不“豪华”的一个小院,当时慕九跟李不查看家里各个角落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家具和摆设都比现在住的那个院子要随便很多,加上院子又小,院子中间还砌了道女儿墙,看上去从前应该是给仆人住的。
韩冰冰第一次来,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看见屋檐下还垂挂着一个落满了几寸厚灰尘的旧灯笼,惊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三十年前这里的人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过日子?”慕九心不在焉地的说,“听说以前这家人是个有钱人,哪像我们成天还得把钱琢磨着花?——看着路!”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再走十来步远就到了。慕九把胳膊上的篮子往上提了提,一抬头,却突然看见前面有个黑影从墙角根下“噌”地一声溜进了后院,那影子就如鬼魅一样快得离谱!韩冰冰也看见了,手上的油灯也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但是她皱了皱眉马上说:“不是鬼,是个人!”
四周只剩下一股风声。
慕九瞪大眼睛望着黑夜里,只觉得一双脚简直在地上生了根。“糟了!该不会是他跑了吧?”回过神后,她忽然一拍手掌,惊呼说。韩冰冰立即推门冲进了屋里,慕九也立马跟了进去。一看,两个人马上舒了口气,——瘦子正躺在地上睡得跟只猪似的呢,哈喇子都流了满地。
推门的声音把他给惊醒了,两只三角眼慌乱地盯着门口喊道:“是谁?!”
慕九没好气地反身把门一踢,“吃饭了!”跟韩冰冰一示意,韩冰冰马上从旁边抽了根木棍顶住他的喉咙,恶狠狠地说:“快说!刚刚谁来过了?”
瘦子一愣,眼睛张得比铜锣还大:“……下午我被那个长得跟花姑娘似的臭小子喂了杯水下肚,然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哪里知道谁来过?
“……”
……从梨香院回来,慕九把篮子交给韩冰冰让她送回厨房,自己进了前院。
一路上心神不定地走着,不想到了李不房门前就跟人撞了个满怀!“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啊?”慕九没好气地揉着自己的胳膊。李不把手从她胳膊上放下,淡淡地说:“我走路倒是有声,只不过你有耳朵却听不见。”慕九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走到门槛又退了回来,用看嫌疑犯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轮,皱眉说:“你刚刚去哪儿了?”
他气定神闲地说:“去后山坡走了走。”
“哼!”慕九一手叉着腰,一手捏着下巴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甚至还撩开他的衣袍看了看他脚下,“你心里有鬼,别以为我不知道!”李不“哦”了一声,居然微笑起来:“我心里有什么鬼,你说说?”慕九又哼了一声,手指头冲着他胸前恶狠狠点了两点,扬长进了屋。
李不手捂着被她点过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扬了扬嘴角。
段小邪摊在地上,往空中抛花生米用嘴巴玩接投掷,慕九走过去接住飞起来的一颗,一把拍在桌子上。他笑嘻嘻坐起来说:“送饭回来了?”慕九点点头,抱着膝盖在他对面坐下了。“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你们琢磨出来了没?”段小邪摇摇头,喝他的酒。
“李不,刚刚那个是不是你呀?”
外面传来韩冰冰娇憨的声音。慕九竖起耳朵听了听。李不说:“什么人?”韩冰冰说:“就是后院里那个人啊!”然后就没动静了。
李不走进来,望着慕九,“你们在后院遇见有人?”慕九绷着脸看着他,一言不发。李不问韩冰冰,“那人呢?”韩冰冰说:“我们只看见他从后院溜走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后来我就跟慕九把瘦子拖到地窖里关着去了,还上了锁。”她一五一十跟李不一说,他立即呆得像头傻了的鹅。
慕九想了想,狐疑地说:“那个人走得好快,——对了,他往院外走的时候慌乱中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看见他脸上带着奇怪的鬼面具,就好像青衣楼门人带的那种!”韩冰冰也点头:“不错,但是又有点不同,他的面具前额中间有颗白色的水晶石,因为对着我们的灯发了发亮,所以我们就看见了。”
“青衣楼主!”
段小邪腾地从地上弹起,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激动,“传说中青衣楼主的面具上就是缀着颗宝石!而这颗宝石据说还是与楼兰国交邻的大月国宫中的宝物之一!”
“大月国的宝物?”慕九问。
他点点头踱了几步,然后说:“传说大月国宫中有三件绝世宝物,第一件是奇葩紫珠丹,听说已经被攻城的人抢了去了。第二件是六颗颜色各异的珍宝,原本共有七颗,叫做七星彩虹,但是被人偷走了一颗白色的,后来有人在青衣楼主的面具上发现了,剩下六颗听说被收藏在了皇宫;第三件却不知道是什么!”
慕九与韩冰冰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脸色立即比刚才看到的宝石还要白。
李不也皱起了眉,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天在瘦子身上扯下的那块令牌r看了看,“第三件有说是宝剑,有说是武功秘笈,但一直没有定论。而可惜的是,大月国却在五十年前灭亡了!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036 一封请柬
段小邪惋惜地叹了口气,然后指着那牌子说:“这块倒像是宫中锦衣卫的腰牌,但这一定是假的,因为每一个锦衣卫的腰牌上都刻着不同的标记,这个上面的扇形标记我以前在京城秦老六那里见过了。我想这个瘦子应该是冒充了锦衣卫的人在这里干什么勾当,我们现在留了他下来,应该尽快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太被动了!”
他说完看着李不,李不点点头,接着说道:“不错。他既然针对的是咱们山庄,那么肯定是这庄子有什么事或者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可是这宅子几十年来都无人问津,为什么我们搬进来几个月,马上就有人盯上了呢?地窖里这个人,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官府中人,可是又胆敢冒用锦衣卫的腰牌……也许,他是真的有什么来头也说不定。”
慕九急急地说:“不会是青衣楼的人吧?你看青衣楼主都现身了!”一听到那人有可能是她最最惧怕的黑道头子,她心里是真的很害怕,乖乖,你想想人家都亲自窜出来了,能不怕嘛?
她捂着胸口望着李不。李不也看着她,慢慢地说:“今夜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还很难说,虽然戴着青衣楼主的面具,可是没理由青衣楼主本人会只身在这里露面。”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假冒的?”她提着一口气没有放下,似乎他要是不点头就打算这么憋死过去算了。李不于是点点头,端着酒杯抿了口酒,淡淡地说:“如果我是青衣楼主,我就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出来办事,就算是一个人出来,也绝不会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我。”他喝得十分悠闲,好像和慕九正聊着什么风花雪月之类的妙事,而根本没有什么危不危险。
“那他来这里干嘛?会不会是瘦子的同伙?”
李不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段小邪忽然说:“那会不会是前些日子那个黑衣人?那个人的轻功也是十分厉害,绝不下于我!”他绷紧脸望着慕九,“你也见过那个人的,应该看得出来他们的轻功是不是一样快吧?”他好像还是对没追到此人而有些耿耿于怀,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联想了上去。
慕九因为错打过吴捕头,所以不敢再随便这么想了,于是和韩冰冰商量着说:“我们只是觉得他快得就跟鬼影子一样……如果不去看面具的话,可能大概……也许是一样的吧?”究竟是不是合着她心里也没底。
“那就是了!”段小邪激动地一拍手掌,一根筋地说:“一定是同一个人!当时我看那黑衣人也是钻进树林里跟个鬼影子似的,下回他要是敢再来,你们谁也别动,我亲手非把他抓住不可!”李不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一问,他才把那天夜里跟阿潇慕九两人在院里见到“小偷”的事情说了出来。李不听了皱眉不语。
“我回来了!”
正在这时,阿潇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高兴地从外面冲进来了,“你们看!我昨天听慕九说想吃鲤鱼来着,刚刚去到村头小河里抓的!”
他挽着袖子,大概是抓鱼的缘故,腰上的束带都有些松散了,脸上还有两道淡淡的红痕。慕九愣了愣,上前把鱼接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出门也不说一声,大晚上的去抓什么鱼啊,又不等着开饭!摔着了怎么办?”然后拎着鱼出了房门。李不跟韩冰冰说:“冰冰跟着一块去吧。”韩冰冰便拿起自己的宝剑,点头跟着一块儿出门去了。
阿潇摸着后脑勺愣愣地问:“这是怎么了?”
李不收回目光,挑眉说,“没事,刚刚有人在后面被野猫吓了一跳。”
段小邪嘿嘿笑着说:“这大晚上的连月亮也没有,你居然也能摸黑抓到这么大的鱼,快说快说,你是不是跟哪个小姑娘偷偷见面去了,正好就在河边蹓哒来着?”阿潇呆了呆,瞪他说:“你以为我是你!我是听见河里有动静才下去的!……”
说话间,慕九又回来了,跟韩冰冰一人手里端着个小盆子,里面共装着十来颗水灵灵的蜜桃。段小邪顾不上跟阿潇瞎扯下去了,先走上去抓了一个啃了起来。“好甜!哪儿来的?”嘎嘣一大口,半个桃子就不见影了,另一只手又拿了一个,才回到竹席上坐下。
“吴大娘给的,他们家早熟的水蜜桃今年结了好多,今天送了一大篮子过来。”慕九把桃子一个个分了过去,李不在跟阿潇说话,慕九推了他好一下才醒神,接过来慢悠悠咬了一口,又跟段小邪瞎哈拉去了。
那块假腰牌静静躺在桌子上,谁也没有再去理它。
慕九跟韩冰冰在竹席另一头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磕。韩冰冰说:“如果真的是青衣楼的人就好了,我就问他们要我的玄凤令去,然后把他们全都杀了。”慕九白她一眼说:“拜托你好不好,别乌鸦嘴!”韩冰冰吐了吐舌头,把桃子核小心地吐出来放在桌子上。
慕九啃着桃子,不经意地往桌子底下扫了一眼,然后立即定住了目光——桌子腿下居然压着个东西。“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把它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白色的信笺。信手扬了扬,那上面还幽幽地散发出扑鼻的清香。
段小邪“哦”了一声,拍着脑门说:“这是给你的,半个月前有个小孩儿送过来的,那天晚上正好你们在镇上出了事,这么一闹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慕九白他一眼,把吃了一半的桃子递给韩冰冰拿着。“金银山庄管家宫——亲启……五月二十八日夜酉时正,鄙人谢天骄于黄石镇上莲香居,恭候大驾光临,有关于山庄之要事相商……谢天骄?”她抬头茫然地看着大伙儿,“这是什么意思?这人谁啊?什么事儿跟我们山庄有关?”
众人:“……”
慕九又问:“今天什么日子?”
李不顿了顿,望着她说:“今天正是五月二十八!而现在已经到酉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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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老霍
莲香居是黄石镇上最好的酒楼,虽然它只有上下两层,一共只有四十张桌子,可是却有全镇最香的美酒,最好吃的叫花鸡。它的生意总是数全镇上最好,它的客人永远都比别的店铺要多上好几倍还不止,因为它地处整个镇子的最中间,往北是去开封府,往南是去青州县。它的左边是镇上唯一的一家妓院,里面有二十多个漂亮可爱的姑娘、十个堪称厉害的龟奴打手和一个豆腐嘴刀子心的老鸨,这样的地方永远也不可能静悄悄;它的右边是张老实的酒坊,酒坊包揽了全镇大小村子八成的客户,这里的伙计每一个都不木讷,也绝没有一个会是哑巴。
这样的地段本该很热闹。可是在这本该很热闹的街头上,此时却很安静。
莲香居楼上亮着很亮的灯,看起来很辉煌的样子,但是看不到人影。掌柜的叫霍兴,除了老板娘,其余人都叫他老霍。老霍的确是个老货,他是个操着江南口音的老头,不但老而且很吝啬,他的酒虽然又香又醇,可是你说打一斤他顶多给你八两,他的伙计给他一连干了三年,也只涨过一次薪水,从两百文涨到两百一十文。
吝啬得连多给几十文工钱出去都不肯的老霍怎么会在这么安静的夜里点起这么多的灯呢?
难道,这些灯根本不是他点的?
五个人站在黑幽幽的街上,看着明晃晃的楼上,都发起了呆。李不抱着胳膊就像伫立在黑暗里的一棵树一样,纹丝不动。慕九站在他旁边,心里又升起了那股才消退不久的恐惧和紧张。
“不是说谈事儿吗?该不会是……又来了凶手,把老霍给杀了吧?”她带着颤音说。
另外三个人都一字排开站在左右,神色极其相似的望着楼上,那专注的神情看上去,就好像透过灯光他们分别看见了美丽的小姑娘、喷香的萝卜糕、以及天下第一剑术高手的脖子似的。听到她的话,大家脸色都变了变。阿潇美丽的双眼里冒出了惊疑的光,韩冰冰喃喃地说:“整座楼上共有二十几口人,这真是惨无人道……”段小邪难得地板起了脸,一脸凝重地缓缓摇起了头:“太诡异了!真他奶奶的太诡异了!”
慕九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不许剽窃我的话!”“他奶奶的”一直被她视为独创。
大家又安静下来。看天色,酉时已经过半了。
李不对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来,缓缓走向大门。四个人愣了愣,也跟着上去了。慕九随着李不的动作一起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大概是关了门的缘故,扑鼻而来的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慕九和韩冰冰都不自禁地掩了掩鼻子,而慕九心里更加忐忑。
除了上楼的楼梯口,楼下全层都是黑暗的,李不低头沉吟了一下,背手踏上了第一步梯阶。
“哎!”走在旁边的慕九忽然担心地拉住他,“还是别上去了,咱们快走吧!”她的大眼睛虽然清澈,但是此刻也不由得蒙上了一层恐惧,——任何一个女孩子在这样反常的环境里,只怕都会跟她一样手脚冰凉。
李不转身望着她,右手握住袖子上她的左手,轻轻传送了些力道过去,一笑,虽未倾城,却也足以使她心甘情愿地被牵着稳稳踏上了楼梯。
他们两个都是男装打扮,此刻自然又紧紧地互牵着,可是好像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妥,后面的三个人都默默地跟着上楼,也许,他们也是觉得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之下,的确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来保护慕九,而李不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这又有什么不可呢?换了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也都会这么做的。
在危难之时,在友情面前,有些东西实在不必太计较。
楼梯并不很短,也并不很长,只消一个转念的工夫,慕九已经看到楼上的情景了。
她呆了呆。李不比她好些,但是也停了停步。段小邪见情形不对,立即探头望了望,望完也呆住了。阿潇从栏杆上越了过去,把韩冰冰也一把拉了过去,然后两个人也立时石化。
楼上所有的桌子都不见了,当中只摆着一张足可以坐下十二个人的大桌子并六张椅子,为首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个肥肥白白留着八字须的胖老头,他一身锦绣,笑眯眯地端着一杯酒望着楼梯口,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莲香居里最最诱人美味,和最最醇香的美酒,看上去,眼前就像是开封府里最最有钱的大财主正在等候着最最要紧的贵客,而他的贵客正好已经来了。
李不和慕九没有动,其余三个人也都没有动,因为,他们根本动不了了。本来他们料定老霍和伙计们都已经尸首异处,可是就在这时,那老货居然弓着柴棍子似的腰身从湘妃竹帘子后面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在满脸堆着笑的他身后,还跟着酒楼里所有的伙计,一个个活蹦乱跳生命力旺盛得就好像昨天晚上才被大粪浇淋过的白菜!
……本来笃定地以为全都是死人了的人,一下子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还全都咧着嘴冲你笑,你心里打鼓不?
慕九心里就有点发毛,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李不。
胖老头跟老霍附耳说了句什么,老霍立即点头哈腰迎上来:“李大当家,宫管家,有失远迎!谢老爷已经恭候多时了,这边请!”
慕九愣了好久,才被李不的咳嗽声惊回了神,她轮番打量了老霍和胖老头几眼,眼中的惊恐马上退去,换上了另一副有生气得多的表情:“他奶奶的死老货!你装神弄鬼的吓老子?”她甩开李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霍的鼻子,好像恨不得把那红红的酒糟鼻给一指头抠出来!
老霍吓得眼一瞪,慌忙又摇手又赔笑,一双眼睛眯得再也看不见:“哎哟别这样嘛,我这不也是为了清了场能够安静点儿,好让各位跟谢大老爷愉愉快快说会儿话嘛!——别上火别上火,我这就给您沏茶去!”老家伙奴颜媚骨似乎与生俱来,回头跟胖老头赔了个笑脸,立即屁颠屁颠喝斥着伙计一道下去沏茶了,也不知昧了人家多少银子!
慕九看向胖老头,胖老头动也不动,一双眼睛里闪着精光,脸上在笑,“鄙人谢天骄,多谢几位大侠赏面光临,请入坐!”
慕九看着李不,李不很淡定,眉毛一挑,袍子一撩,就在谢天骄对首稳稳当当坐了下来。段小邪等也跟着落坐,只有慕九最后,撩着眼皮儿看了老头好几遭才别别扭扭地坐下了。
“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儿?”基于他的装模作样,慕九已经很有点不高兴。
谢老头倒是笑眯眯地说:“宫管家真是快人快语。”
慕九很有气概地抱了抱拳:“好说。”
“好!那我就直说了。”谢天骄唤人给李不他们斟上了酒,才慢悠悠地在李不和慕九之间望来望去,“找你们来就是,我要收回你们住的这座宅子!”
038 大言不惭的胖老头
听见没?眼前这胖老头说的是要“收”回这座宅子,不是买也不是借,更不是租。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他才是金银山庄的主人,而慕九他们不是过借住了他的房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就连李不也飞快地皱眉瞅了谢天骄一眼。段小邪和阿潇挺直了腰杆,手上倒满酒的酒杯也忘了送进口里,酒水侧溢出来沾湿了韩冰冰的袖子,可是她根本没发觉,一双杏核眼睁得大大地望着谢天骄。慕九顿了一下,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收回宅子?——来吧,先告诉我你是皇帝老子的亲戚还是太后娘娘的亲戚?”
她这一开口,段小邪和阿潇他们也立即拍着桌子笑起来,就好像这是一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似的。于是本来很安静的屋里立即变得热闹起来,连端茶进来的老霍他们也站在帘子这边看傻了眼。
谢天骄跟着呵呵了两声,但是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皮笑肉不笑。他懒洋洋地撩开眼皮说:“宫管家也不必急着得意。实话告诉你们,这宅子本来就是我家的祖业!当年因遭了祸事,所以我们就举家迁走,本想着过些年再回来住。现如今我回来了,没想到宅子却被你们擅自拿来住了,你说我该不该收回?”
慕九还在笑,捂着肚子几乎就要跌到地上去了。李不淡定地挽起她,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她才慢慢地止住笑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说这宅子是你的?”谢天骄面不改色地说:“是啊!这宅子就是我的。”
慕九又嗤笑了两声,才揉着酸疼的脸蛋,郑重地望着他说:“你知道吗?紫禁城里那个穿着皇袍的人其实是我哥们儿。”
“怎么可能?……”谢天骄脱口而出,但是说完他就明白过来了,一脸臭臭地瞪着慕九。慕九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你也知道不可能?”“你!——”谢天骄眼一瞪,要发火,忽然又忍住了,恶毒地望着慕九说,“宅子的归属究竟如何,得有事实根据,你凭什么说这宅子不是我的?
这话说的!敢情是个人都能指着人家房子红口白牙地说是自己的了?
慕九哼了一声,说:“还用得着说吗?地契在我们手里,我们跟地保货银两讫,现在单据还在我柜子里锁着呢!——哎我说,你是吃饱了撑的成心找事儿还是怎么着?这镇上谁不知道这宅子已经归我们了,你这没头没脑地突然跳出来算个啥?”她已经不笑了,皱着眉的小脸上是一脸的不耐烦,本来嘛!大晚上好好地本来准备睡觉了,为了一封信跑出来,居然是这么个不着调的事儿,还担惊受怕了好一阵,为个嘛?
谢天骄这会儿居然不忙着答话了,他捧起茶杯,以一副吃饱了的财主的模样挑了下眉毛,又叹了口气,才望着慕九说:“你有地契?就是小地保手里的那个?”
慕九说:“官府把房子交给了他售卖,不是他手里那张地契难道还另外有张地契?!”她有些恼火了,见过不要脸的,也没过这么不要脸的!冷哼了一声,恨恨转过头来,正好面向了李不。李不一直都没作声,而是举着酒杯在浅浅的抿酒。慕九皱眉说:“我说你就别喝了行不行?眼看着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李不还是没作声。段小邪在旁边夸张地叹气说:“这么好的酒,咱们这样的穷人可没什么机会喝,不趁机多喝几杯,又怎么对得住自己?”说着把杯里的酒一而尽,又执起壶来满上。慕九瞪了他一眼,望着阿潇,阿潇倒是板着脸,可居然也附和着段小邪的话,举杯喝起来!慕九心里那个气呀,伸出手就戳了一下他肩膀:“你小子真混!都这样了也不帮着说句话,别忘了谁救你回来的!”
阿潇脸上一红,立即把酒杯放下了。韩冰冰看见慕九目光转了过来,于是马上绷着小脸儿站起来怒视着谢天骄。慕九顿时就觉得欣慰了点儿。只听她说:“那个!你,不许抢我们的房子!……听到没有?”她把白嫩嫩的手指头指到了谢天骄的鼻子上,板着的脸上娇憨倒多过了煞气,看上去一点不像是要给人颜色看看,而像是小屁孩儿在警告不配合的小伙伴似的!
谢天骄身后的随从噗哧一笑。
慕九额尖儿上顿时冒出了几条黑线来,后牙碰后牙地挥了挥手,“坐下吧你!”韩冰冰立即乖乖地坐下了。
“宫管家,”谢天骄慢条斯理地盖上了茶碗盖,“你说你有地契,我这儿也有一张地契,不知道宫管家和李庄主有没有兴趣看一看?”他竟然把慕九的称呼放在李不之前,看来为了这一趟他也是煞费苦心,居然知道李不只是个甩手掌柜!
慕九冷哼一声,也大摇大摆地捧着茶碗,腰杆子挺得笔直,很有气魄的样子,“我相信你有‘地契’,这年头要想坑人,随便弄个假的来多容易啊!敢情你当咱们哥儿几个是傻子?——得!”她把杯子放下:“我看你也不用拿了,反正这宅子就是我们李大当家的,你摆再多排场也没有用,真的地契在我手里,绝不会成为你的!哪天你路过咱门口想讨口茶喝,那还得看我们庄主愿不愿意!——兄弟们,咱们走!回家喝咱们兑了水的烧酒去!”
她说完站起来,朝李不他们一挥手,真的就跟个山大王一样的豪迈极了!李不垂垂眼帘儿,欣然站起,背着手向愣愣的段小邪等人一挑眉,大伙儿也会意,立即拍桌子起身:“慕九说的不错!张老实的烧酒虽然兑了水,可还真就对了咱哥几个的胃口!啃着鸡爪子下酒,那叫一个倍儿香!”就连韩冰冰也同仇敌慨地跟着拍了一下桌子。
谢天骄愣愣地望着面前几位,有点不知所措,讷讷地跟着起了身。
慕九得意地哼哼一笑,叉腰把身子一转:“走!回家睡觉去喽!”
“慢着!”谢天骄在后面沉声喊了一句,慕九挑眉回头:“干嘛?该不会想要我们付帐吧?告诉你,哥儿几个可没带银子出来,该怎么着你自己跟那老霍说去!”她抱着胳膊把下巴抬起,满眼里都是二竿子的味道,很得流氓兼小混混的精髓。
谢天骄把杯子往桌上一拍,冷哼了一声:“你们不要猖狂!老子今天到了这里,就是有备而来!你说你们的地契是真的,不如先看看我这个再说!”他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张纸来往桌上一拍,一脸的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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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加更。
039 官府的大印很牛叉
谢天骄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纸,平平摆在桌面上,把个正要往下走的慕九给生生勾了回来。
“地契?”她拿起那纸看了看,嘴巴张成了茶碗大。李不看她的脸色,伸手把那纸给拿了过来,一看,也不由皱起眉来了。谢天骄嘿嘿阴笑说:“怎么样?老实了吧?我这地契上可是有府衙里的官印,谁敢说我的是假的!这宅子是我家的风水宝地,我非收回来不可,你最好马上给我乖乖地搬出去,不然的话,我把你们全部给送进大牢里!”
“你凭什么让我们蹲大牢?”
丫的还狂起来了!慕九火得很,冲上去冲他一呸:“你个老流氓,居然敢跟咱们叫板!官府的印又怎么样?这宅子是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我难道还怕你?”
谢天骄冷笑说:“不就是五十银子嘛!我这就给你,省得说我占你便宜!”他跟身后随从一招手,那随从就立即从旁边拿出一大包银子来。他拿来来五锭拍在桌上,“瞧清楚了!这是五十两!我再给你加五十两,算是你给我看了几个月宅子的工钱!怎么样?”
慕九气鼓鼓地看着那包银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李不拿着那张地契走上前去,看了看那堆银子,又冷着脸望了望谢天骄,然后说:“阁下并不像是缺宅子住的人。这宅子荒废了这么久,而且也早已经被划为了无主之地,却不知道怎么突然之间又成了你的?据我所知,这宅子的旧主本姓何,阁下却姓谢,却说是祖业,这又怎么解释?”
慕九哼哼冷笑着说:“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快把那银子砸他脑门上去!我就不信丫的脑袋能比银子硬!”阿潇更是激动地扑到谢天骄面前,一脸煞气地瞪着他:“这宅子不能给你!绝对不能给你!”韩冰冰偏着脑袋附和:“就是!有钱了不起啊?我在家里睡的床都是金子打的!”段小邪和阿潇立即扭头看向她。
谢天骄眼中精光暴射,看了他们一轮,大声说:“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你们必须给我搬出去!”他哼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肥胖的身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笨滞的老财主了,一举一动灵活得反倒像个只是披了层肥厚的皮的屠夫!
“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李不沉默了一下,看似随意地伸出双手落在他肩膀上。他初时还显得面不改色,但是到了后来,竟然脸色发白涔涔地冒起了汗来!他带着颤音恨恨地说:“你——我知道你们武功不弱,可是地契在我手里,你们难道就不害怕我去报官,让官府的人来亲自赶你们吗?”
慕九皱了皱眉,隐约也猜到了李不在做什么。于是立即站了上去,说:“你说你的是真的就是真的呀?你说宅子是你的就是你的呀?天下还没王法啦!回头等我们把地保抓过来一对质就知道!我警告你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小心我把你反告进官府去!”
“嘿,我还真不怕!”那老流氓被李不按着肩膀,气焰还不低,“你们赶紧去!我就在这里等着,三天之内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们!我又不是白收回来,给了双倍银子给你们,你们还不干那是自找没趣!”
“哪怕三百天后我们也不搬!要想收回宅子,除非那姓何的一家从黄土里面冒出来!”
这话是阿潇说的。看不出来这孩子一到关键时刻还真挺爷们儿!慕九微微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投过去一道赞赏的目光。李不放开手,谢天骄退后了一步站住,狠狠地把五个人全都瞪了一遍。
慕九冷哼了一声,挥手说:“我们走!”
……
回到金银山庄,五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进了李不房里,坐的坐竹席上,坐的坐凳子,没一个有好脸色的。三个男的人手一杯(壶)酒,一口接一口地喝。
“这个什么谢天骄一定是化了名的强盗!”慕九捶着地板情绪相当激烈地说:“还‘天骄’呢,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简直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你看他哪里像个财主的样子?分明就是想来讹我们宅子的!”她望着李不:“你可一定不能上了他的当!千万不能把宅子卖出去了!”
李不看了他一眼,抿了口酒,没说话。段小邪说:“我觉得慕九说的对!我也看他不是什么好人!最近本来就有点不对劲,老有人在附近窜来窜去的,搞不好就是一伙下三滥的玩意儿见李不买宅子买得便宜,在这里想打宅子的主意!”
“就是就是!”韩冰冰也跟着点头,但她又迟疑地说:“可是那老头,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没钱的老混混啊……人家摆出来那百两银可是货真价实的,而且看那包袱里还有呢。”她天真地望着李不和段小邪,段小邪剜了她一眼:“说你不懂事就是不懂事,哪个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大财主会有那么好的武功?”韩冰冰拔了剑,于是两个人又不分时间地点地闹起来。
阿潇没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地面,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九说:“我看明天还是得去找找地保,这老家伙一定知道怎么回事儿!”
段小邪立即点头说:“对!如果他承认拿给李不的地契是假的,哥几个可饶不了他!”
李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也不看地从他手里夺过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明天上午我跟慕九去找地保,你们在家里呆着吧。”“我也去!阿潇跟冰冰看家!”段小邪说。韩冰冰刚要惯性地表示反对,阿潇马上说:“行,我们看家。冰冰那天不是说要学做饭吗?我明天教你上后院认瓜菜去。”连他都爽快地不跟着慕九屁股后面转了,韩冰冰也没什么话说,只好嘟嘴狠瞪了段小邪一眼。
慕九看看外面天色,起身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去煮锅面来,大伙儿吃完了赶紧睡觉去。咱们要养精蓄锐来斗斗这个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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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进行时。
嘎嘎,这两天大家的推荐票都上哪儿去了?泪奔……
040 地保变成腊野鸡
第二天吃了早饭,慕九叫阿潇洗碗,然后三个人就一起下山往左走,找地保算帐去了。
地保家灰白的小院门口大狼狗还在,本来是趴着的,但是看到慕九三人一来,立即愣了愣,然后就好像见到宿世的仇人似的汪汪咆哮起来。“你小子倒精神得很!”慕九冲着它撇了撇嘴,挤在李不和段小邪中间拍响了大门。
“地保呢?叫他出来!”
段小邪冲着开门的老头说。那老头一脸不高兴地瞅着他们上下打量了几眼,看到慕九时眉头皱了皱,说道:“你们是谁?”虽然都住在一个镇子,但相隔了一道山坡,他也未必对他们有印象。慕九点头,“老人家,我们是那边山上的,麻烦带我们进去见地保,我们找他有点事儿。”老头哼了一声,瞅着她说:“一天到晚有事有事,又是来讹银子的吧?”说着两手抓住门页,打算就这么关上。
“哎哎——”慕九赶紧攀住门框,“我不是来讹银子——要讹也下回再讹!我们真的找他有要紧事儿……”
“能有什么屁事儿!”老头还是不依不饶。慕九不敢跟他用强,看他都七老八十了,万一磕着碰着那她可赔不起!“大爷……”
“谁呀?谁在那嚷嚷呢?”
这会儿,院子里面忽然传出来一道不耐烦的喊声。慕九探头一望,眼睛都亮了!“地保在那儿!段小邪,快上去抓住他!”
段小邪顺着她的手指头一看,院子里正站着个瘦啦巴叽的白脸男人,正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这边呢!听到慕九的叫喊声,双脚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就这模样他居然还想往后跑!段小邪立即往地面轻轻一点,直接从墙头翻了过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拎了起来。
“嘿嘿,还跑不跑?”段小邪看耍猴似的看着在半空中蹬着蹬云步的地保,嗤笑着望着他说。地保又急又怒,白脸儿都憋红了:“你们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慕九和李不这会儿正好也趁老头发愣的机会,大步进了院子。慕九说:“放你下来可以!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地保这会儿就跟只被吊在炉钩上的腊兔子似的,一听慕九开了口,马上奄奄一息地说:“……什么问题?”瞅了一轮面前三个人,最后他选择面向李不,灰孙子似的求道:“李大爷!李大当家!……我知道你是英雄,求求你让这位大爷放我下来吧?”
李不抱着胳膊,挑眉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这时院子过道又传来一阵嘻哈和倒抽气的声音,原来后院的女眷们听见动静也纷纷出来了,那些个娇滴滴的小妾们看到自己老爷居然成了这副德性,一个个眼睛里都冒着惊奇而又不可思议的光。地保慌忙把脸扭过来,尽量不把脸露在她们面前,继续去求李不。这一扭却把段小邪又给逗笑了,伸手一拨,又把他脸给拨了过去。“你这老小子艳福不浅,这些小妾们当你孙女都差不多够了吧?我就让你在她们面前露露脸,嘻嘻!”
地保急得又在半空乱蹬起来。
慕九清了清嗓子说:“我问你,你给我的地契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脸色变了变,停下动作吞了口唾沫说:“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拿去镇长那里验!”
“那为什么昨天又有人找上门来说那宅子是他家的,我们的地契是假的,他的才是真的?”慕九抱着胳膊恶狠狠瞪着他,“而且,人家的地契上面还盖了开封府衙的大印,你这上面只有你的手指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小邪适时地把他往上提了提。
地保呆了一会儿,好像想辩驳什么,撑了一会儿终于又蔫了下来,“好吧,我说实话……这宅子当年出了事之后没人接手,就划归了镇上管,谁也想不到还会有旧主什么的……当时县衙里写了张单据以示证明,就没去费事上府衙盖什么大印之类的了,总之……反正……我给你的地契是真的,可人家的地契也是真的,他的上面还盖了府衙的大印,就算是假的也成了真的了……你抢不过人家的……”
他撩起眼皮儿偷瞄了瞄面前三人,看到慕九的脸,立即又缩回了脖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活该吃哑巴亏,把这宅子让给别人了?!”慕九肺都快气炸了,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二道贩子!我看这八成是你跟那姓谢的合伙来坑大爷我的吧?把我们赶出去,奇Qīsūu.сom书然后再把宅子倒手卖给下一个倒霉鬼,是不是这样?!”
“你不要乱说!我可没有!”
地保急得连连摆手,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我可不认识那个人,前两天他来找我,我当时还骂他来着!直到后来府衙里来了个官差,拿着府尹大人的亲笔文书我才信了!——你要是还不信就问问酒坊里张老实去!那天他正好给我来送酒,全部看见了的!张老实的话你们总信得过吧?”
“……”
慕九愣了愣,看看李不和段小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地保既然扯到了张老实,那么这事儿就假不了了。张老实之所以会叫做张老实,是因为据说他活到五十岁还从来没有撒过谎,就连在酒里头兑水,做为一个生意人他也是明明白白把这些告诉客人的,兑了水的是一种价钱,没兑水的又是另一种价钱。
应该说一个人撒谎肯定是怀着某种目的的,对于生意人来说可能是谋利,可是他开酒铺已经开了足足三十年,钱虽不是太多,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算逢上荒年,他也绝不会为粮食而皱皱眉头。他已经没有必要为钱撒谎。
他也不必害怕别人威胁,因为他改嫁了的母亲带走的那个弟弟现在就是武当山掌门的得意弟子,而他本人虽然不会武功,但每年都会收到弟弟从武当寄来的书信以及丹药,有了这些作证,没有人会想跟下一届的武当派掌门候选人家里过不去。
所以,小镇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只要碰上张老实在场,那么当事人说的话都可以保证是真的。张老实在黄石镇上就是诚实的象征,没有人会怀疑。
慕九心里有点难过。为什么作证的人偏偏是张老实,而不是别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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