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山海经》
作者:何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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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1》
羽民人
仿佛受到主人心绪的感染,两匹疾驰的马放慢了脚步。远处,闪现出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湖面,远远的波光之上,朦胧地矗立着一座青山,山上飞下九条雪白的溪涧,宛如九条美丽的发辫,在水天之间轻盈地飘舞。
“我回来了!我的苍梧湖!我的九嶷山!”子唯的眼睛湿润了。
他,私自出逃的南华国太子,在两年之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国土。
要不是在南海的奇妙岛上遇到那只长着三个头、六条尾巴的怪鸟,他和贴身仆人离忧恐怕还在海外漂流呢。
那个岛是羽民国的首都所在地,却仿佛是全世界的商业中心。华族人,巴族人,离耳人,朝鲜人,倭国人,虎首鸟足、专门在岛上森林里捕食蝮蛇巨蟒的黑人、身材像巨树的大人国人,腰别长剑、衣冠楚楚、说话细声细气、举止彬彬有礼的君子国人,双耳挂蛇、双手操蛇、以杂耍跳舞算命求雨谋生的雨师妾国人,长得像猿猴、全身漆黑如木炭、边走边喷火焰的餍火国人,长着尖尖的鸟嘴、背着一对大翅膀、却不能飞翔只能当拐杖使用的丹朱国人,和丹朱国人有着天生情谊、相貌和华族人类似、腋窝下却藏着一对小翅膀的三苗人,皮肤金黄、眼睛湛蓝、手拿弯弓、脖子上像搭毛巾一样挂着一群死蛇沿街叫卖的盛国人,一生下来胸膛上就有一个前后贯通的圆洞、每每出行就叫仆人拿一根木棍穿胸而抬、招摇过市、悠哉游哉的贯胸国人,长着一个身子三个脑袋、三张脸各不相同变幻莫测使人不寒而栗纷纷躲避的三首国人,中等身材、手臂却长达五六丈、直接用手在海里捕鱼、走路时只好臂缠腰间十几匝的长臂国人……啊呀,似乎世界上所有光怪陆离的人种都汇集在一起了!他们骄傲地展示各自的形貌,做买卖,旅行,探亲访友,令初来乍到的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当然,岛上最多的还是羽民人。这个种族的人乍一看会吓你一跳,搞不清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鸟类。他们个子很矮,一米六就属于巨人了。瞧,满头白发竖成一个尖顶,这个倒是人类的发型;长着一张2/3的人脸,窄窄的面颊,尖利的鹰嘴;浑身布满羽毛,黑的白的黄的红的褐的黑白相间的五彩缤纷的都有。他们是不穿衣服不穿鞋的,背上都长着一双大翅膀,可以飞,但飞不高,也飞不远,大部分也就是鸡飞篱笆的层次吧。奇怪的是,他们对飞翔却乐此不疲,常常走不了几步,就抖起翅膀呼啦啦的来那么一段,所以大街小巷,山间平地,房顶树梢,满眼都是一起一落、滑翔来滑翔去、飞飞停停的羽民人。特别是小孩子,更是大呼小叫,飞来窜去,快活得很。子唯主仆俩第一次看见他们飞翔的姿态时,笑得差点跌倒。用离忧的话说,比受到惊吓蹿起来的老母鸡还要狼狈。正指指点点地谈笑着,忽听得头上一阵啊呀呀的惊叫,一个羽民人从空中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离忧身上,把他砸倒了。那个羽民爬起来,只说了声“抱歉”就跑走了,没跑几步,又吹着口哨扇着翅膀飞了起来。看来这种交通事故已经成了这里的文化习俗了,四周的各色人等见怪不怪,连歪眼也不乜一下,要是在南华国,早就有一大群人围上来看热闹了,当事人不打骂一场那才怪呢。离忧当然很生气,他摸摸生疼生疼的后脑勺,用剑指着那个羽民人的背影,骂咧咧地嚷道:“呸你个野鸡,还是多学学人走路吧!”谁知骂声才出口,四周的人群哗的一声把惊疑愤怒的目光像石头一样朝他狠狠打来,像打一头害人的怪兽。离忧顿时面红耳赤,低下头来。子唯拉着他,急急忙忙走开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低劣的飞行档次,却使背着一对大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丹朱游客神往得驻足久立,眼瞪低空,口水直流。
羽民们主要以鸟蛋为食,但鸟蛋并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聪明的羽民族就饲养起了鸡鸭鹅喜鹊斑鸠黄鹂布谷鸟什么的,获取它们的卵,把鸟肉拿来招待异族朋友或是卖给他们。不过梦想长得高大剽悍或是想参军的羽民人常常逼迫自己吃蛇肉,据说这样可以获得猛禽的身手,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邻国人跑到这儿来卖蛇肉的原因。令人惊奇的是,羽民人居然像鸟一样卵生,大概是专吃鸟蛋的结果吧。妇女们每次产三到五枚卵,把它们放进装满羽毛的小竹笼里自行孵化。小竹笼就像华族人的鸟笼一样挂在卧室里。一个半月后,孩子们就啄破卵壳,唧唧喳喳地出来了。年轻的妈妈们很兴奋,常常聚集在屋檐下,把孩子们放在大木板上,让他们自己爬,自己闹。子唯主仆俩第一次看见一大群羽民宝宝叽叽咕咕、毛茸茸地挤成一团的时候,笑得心脏几乎飞了出来:“哈哈哈,这跟鸡子有什么区别呀?哈哈哈!”子唯一时兴起,拿起笛子吹了一支欢快活泼的曲调。羽民宝宝们就拍着小翅膀,跑到他面前,咿咿呀呀地跳起舞来。羽民妈妈们也开心地打拍子。几个大一点的小宝宝呼的一声,蹿到子唯肩膀上去了,边叫边去摸笛子。离忧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抱下来。可孩子们哪里肯依,纷纷往子唯身上爬、飞、跳,要去抢那神奇的乐器。子唯落荒而逃。宝宝们像小鸡追妈妈一样,扇着小翅膀,尖叫着追来。这下可苦了那些羽民妈妈,一个个像捉小鸡似的,哇哇大叫,你扑我逮,把孩子们统统抓进竹笼里,盖上,一溜烟地提回家去了。
闹成一团
多么可爱的民族!多么神奇的国度!子唯啧啧称奇,流连忘返,不觉在岛上盘桓了十多天。这天上午,他和离忧正在海滨小镇的露天餐馆吃非常廉价的翠鸟肉,准备饭后乘船继续飘行。正在这时,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嘻嘻哈哈声,离忧叫声“不好”,以为在天上乱蹿的羽民人又要掉下来了,急忙站起来躲到一边。子唯抬头一看,楞住了。哪是羽民人啊,原来是一只大乌鸦在头上盘旋!再仔细一瞧,嘿,不是乌鸦,是一只不知从哪儿偷跑出来的怪鸟,居然有三个头,六条尾巴,而且边飞边笑!
“殿下,不,大哥,那怪鸟在盯着你呢。”离忧战战兢兢地说。
的确,那怪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子唯,越飞越低,边飞边笑:“哈哈,找到了,找到了,我要当副丞相了。”
嗬,那怪鸟还会说话呢,主仆俩目瞪口呆。
“抓住它!”就在这时,四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吆喝声。惊呆了的羽民人纷纷振起翅膀,扑上天空,去逮那只怪鸟。在子唯身边吃鸟蛋的那对羽民夫妇拉着手蹿上去了,哈哈,连浑身白毛的店老板也操起锅铲飞上去了。但见五彩缤纷的一片,顷刻间把那只怪鸟密匝匝地包围了。子唯刚摇头,猛听得惊呼声起,一些羽民人七零八落地掉下来了。“到底不是鸟,本事不济。”离忧呵呵大笑。话音刚落,只见黑影一闪,那怪鸟嘎的一声冲出包围,剑一般直插高空,撒下一串轻蔑的哈哈大笑声。羽民们撞成一团,痛叫着纷纷掉下来。店老板的锅铲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一个漂亮的女羽民一屁股坐在锅铲上,刚哎哟一声,店老板又一屁股掉下来,恰恰坐在她身上。离忧再也忍不住,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剑也掉了。
“逮住它!逮住它!把它养起来,吃它的蛋,卖它的肉!”店老板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怪鸟又跳又叫。
哈哈哈,嘻嘻嘻,那怪鸟在半空中翻着跟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羽民们指指点点,无可奈何,唉声叹气。
“你们国家真稀奇啊,怪不得游客那么多!”子唯对旁边一个老羽民笑嘻嘻地说。
“呸,羽民国可不产三头六尾的怪物!”老羽民用尖利的腔调义正词严地说,“不知从哪个大陆跑来的?决不能让它繁衍后代,不吉利!”
“捉住它!捉住它!”孩子们扇着翅膀齐声欢叫。
“它的蛋一个顶仨!”店老板咂着嘴直嚷。
“还不知道它是公的母的呢。”离忧嘲弄地回应了一句。羽民们哈哈大笑。
“哼,外国人。”店老板恶狠狠地瞪了离忧一眼,又举起锅铲尖声嚷道,“谁把三头鸟给我打下来,我请他吃五十个大鸭蛋。”
“哇——”四周响起一片惊呼,看来五十个大鸭蛋对普通的羽民人来说是很奢侈的豪华大餐了。
“哈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我要当副丞相了。”空中,那只怪鸟跳起舞来,边跳边叫。
“它找到什么了?”“哪有这么开心的鸟?”“还要当副丞相,难道它是东海鸟国跑出来的?”“看哪,妈妈,三个头都争着说话呢。”羽民们议论纷纷,闹成一团。
“大哥,它又在盯你了。”离忧拉了拉主人的衣角,低声说。
没错,那怪鸟停止舞蹈,悬在半空,又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子唯来。子唯的眼睛和它的目光碰上了。啊呀,那怪鸟的目光是红色的!仿佛六支锐利的、涂满鲜血的飞镖打来,子唯只觉心中一痛,赶紧偏过头去,但一转头,却见那怪鸟依然悬停在眼前的天空,扇着巨大的翅膀,幽灵般地盯着他。他连躲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不由得心中大骇。那怪鸟仿佛无处不在,密密麻麻的目光像渔网一样当空撒下,把自己死死罩住。子唯赶紧闭上眼,低下头去,可后背立时火辣辣的疼痛——六支长长的“飞镖”叮叮当当地钉在他的脖子上。
“这怪鸟难道是冲我来的?”子唯刚闪出这个念头,就听见离忧一声惊叫:“不好,它冲过来了!”
子唯大惊失色,猛抬头一看,只见那怪鸟竟迎着自己,慢悠悠地滑翔过来,三张嘴同时发出哈哈大笑声。
左边那个头叫道:“伙计,没搞错吧?”
右边那个头嗤笑一声:“没错,老弟,一定是他!”
中间那个头立即吆喝起来:“当了副丞相,你们两个要听我的!”
“凭什么?”一左一右大声抗议。
“因为我的嘴巴没你们臭!”
“你敢骂我!”左右两个嘴顿时气歪了,立刻向中间那个头咬去。地上的观众们看呆了,居然忘了笑。忽见地上剑光一闪,中间那张嘴巴大喊一声:“有危险!”顿时,三张嘴巴齐声呐喊:“一——致——对——外——”
自言自语
原来是离忧拔出剑来,护住主人,只要怪鸟一攻击,格杀勿论!
近了,近了,那怪鸟冲着子唯,像一片乌云越来越近了。仿佛一座喷发六条火焰的大山轰隆隆地逼来,子唯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浑身动弹不得。离忧咬牙瞪眼,已经摆好了架势。而四周的羽民们,都悄悄地抖开了翅膀,准备再次扑击。
“南——华——国——太——子——接——旨——”那怪鸟瞪着子唯,三张嘴巴忽然庄严地叫喊起来。
“啊?!”子唯浑身一震,顿时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离忧的剑尖也吓得低垂下来。他赶紧扶住子唯,声音直打颤:“殿下,是国王派来的……”
忽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伙羽民拍着翅膀飞上去,大呼小叫地又捉怪鸟去了。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店老板,只见他挥着锅铲,耀武扬威地打向怪鸟。
“别伤害它,它是来找我的!”子唯大叫。
地上的羽民们都把好奇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向子唯。
这次怪鸟没有哈哈大笑,而是无比愤怒。“滚开!”中间那张嘴厉声呵斥。“一致对外!”左右两张嘴闪电般地啄来。怪鸟巨翅一拍,扇掉店老板的锅铲,三张嘴同时狠狠地啄在他脸上。只听得惨叫一声,店老板砰的一声摔了下来。怪鸟再一拍,拍落一个女羽民;六条尾巴一扫,又扫掉两个;两只尖利的爪子刚一晃,另三个男羽民吓得直往下掉。但羽民们天生不怕死,天上的战友刚掉下来,地上的民兵又炊烟般地蹿了上去。店老板忍着痛,兀自拼命地往上跳,这回却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了,只好坐在地上,望着天上的狩猎图,徒劳地扇动着受伤的翅膀。
“别打了!别打了!它是远方来客,你们应该欢迎才是!”子唯急得大叫。
“一群贪吃鬼!”离忧狠狠骂道。
“你敢污蔑一个会飞的高尚种族!”一个青年羽民捏着拳头,瞪着离忧喝道。
“想打架吗?来吧!”离忧晃着手上的剑,俯视着脚下的侏儒,“看我不砍掉你的鸡翅膀下酒吃!”
那个羽民大约只有一米五高,他望了望眼前这个高大的“外国人”,吸了一口气,叽咕一声,趔趄着走开了。
这时天上打得乌云滚滚,羽毛乱飞。那怪鸟左拍右扫,上啄下抓,锐不可挡。羽民的飞行技术本就很低劣,即使不打仗也扑腾不了几下,眼下怎经得起激烈空战和高度紧张,不一会儿,一个个都往下掉。
“哈哈哈,原来是一群假鸟!”那怪鸟纵声大笑,“来吧,把你们全国人民都叫来,看我不打败你们拜我做国王才怪!”
“好嚣张的鸟!不知父王从哪个山上抓来的?”子唯望着天空,自言自语。
羽民们再也不敢上天打猎,一个个指着怪鸟,又跳又叫,叽叽喳喳,骂成一团。
“南——华——国——太——子——接——旨——”
那怪鸟得意洋洋,三张嘴欢叫着,嘻嘻哈哈,像帆船一样朝子唯滑翔而来。羽民们都惊呆了:这怪鸟果然是来找这个以吹笛子为生的外国人的!
“殿下,快跑啊!”离忧猛醒过来,拽着主人的手臂急火火地说。
“逃不了啦。”子唯摇着头,轻叹一声。
巨氅般的黑色翅膀。从地狱里急速升腾的不祥的命运。凶厉的天风像藤鞭一样噼啪抽来。啊,三个鸟头从梦魇的长颈里冉冉伸出,就要把现在和将来一并吞噬……子唯张口结舌,像瞬时冷凝的雕塑一般,呆呆地、呆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怪物,父王的使者。
全场死一般沉寂,仿佛在迎接主宰世界的幽灵。
嘻嘻嘻,哈哈哈,怪鸟在降落,在向那个拿笛子的外国青年降落,在嘻嘻哈哈、无比傲慢地降落。
铮,远处微波荡漾的大海,仿佛飘来了美妙的一声,眨眼间,一道金色的光芒掠过众人的眼前,轻烟般地迎向那只怪鸟,闪电般地钻进了中间那张正在憧憬仕途的大嘴,轰雷般地穿过了头颅!
那是一支箭,一支金色的箭,一支小巧玲珑的箭,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神秘之箭!
一声凄厉的惨叫,怪鸟像石头一样高高跃起,跃向半空,凄叫着,摇摇晃晃地盘旋……
突如其来的剧变叫众人大惊失色。眨眼间,羽民们雀跃欢呼。子唯、离忧狂吼两声,掀开人群,呼叫着,跌跌撞撞地扑上去,去追逐故乡的大鸟,四只手伸向空中,狂乱地想拥抱它的坠落。
挥舞利剑
怪鸟铺开翅膀,再也无力振动,盘旋,像狂风中一件破烂衣裳飘落在子唯的脚下。主仆俩轰然跪下。但见一支只有食指长的金色小羽箭,从中间那张嘴一直贯穿后脑勺,鲜血从两个洞里汩汩流出。这个头已经死了,两个眼睛却大瞪着。另两个头颓然搁在地上,四只眼珠无力地看着子唯,两张嘴微微地喘着气。
“我接旨来了。”子唯颤抖着说。
“伙计,我说没认错嘛。”左边那张嘴吃力地笑了。
“殿下快回家。”右边那张嘴嗫嚅着说。
“在翅膀下。”左边那个头挣扎着说。
“什么在翅膀下?”子唯急忙问。
“笨蛋,我快死了。”右边那个头说。
“是啊,三首一体,生死不离,一首中箭,两心皆伤。兄弟,团聚吧。”左边那个头说着,挣扎着靠拢中间那个死去的头。右边那个头也拼命地靠过来。三个头紧紧地挨在一起,一时都没了声息。子唯摸了摸左右两个头,毫无反应,料想已经死了,不觉落下泪来,把怪鸟抱在怀里。
“怪鸟是我的!”突然响起一声叫喊,是店老板的声音。
“我要左边那个头,它笑得最好看。”一个小孩子嚷着说。
“南华国太子在此,谁动这只鸟,老子宰了他!”离忧嗨的一声跳将起来,挥舞利剑。
“什么,你们是王子?”羽民们惊叫着,纷纷后退。
子唯正眼也不瞧这些孩子气的羽民,他拉开怪鸟的翅膀,在腋窝下找到了一团缚在翎羽上的布帛。取下布帛,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
“唯儿,为何离家出走,两年音讯全无?为父思悔成疾,卧床不起,恐不久魂入九天。今派八只奇余神鸟,飞赴八方,接你归来。你心性善良,仁爱宽厚,国人心系于你。愿上天护佑,唯儿还活着,幸遇神鸟,急速回归,则吾国幸甚。否则,为父死不瞑目也!”
子唯看了,仰天长叹,双泪滚滚。他把布帛揣入怀里,拔下金箭,抱起奇余鸟,慢慢站起身来,对离忧说道:“离忧,我们回家吧。”
“好啊,太子就应该和自己的国家在一起。”离忧乐滋滋地说。看来他早就厌倦四处漂泊了,只是因为对主人太过忠诚,不曾想到要表现出来而已。“不过,我们得先为国王的使臣报仇!”
是谁暗算了奇余鸟呢?波光粼粼的大海上,一艘帆船正向岸边驶来。一个长发披肩的金色少年高傲地立在船头,背着弓箭,身后站着一群金光闪闪的大人,拿着弯弓,脖子上挂着蛇。子唯心一动,莫非奇余鸟就是被这些盛国人射死的?
“你真的是太子,某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吗?”不知何时,主仆俩已被热情的羽民们团团包围。不消说,咽着口水问这话的一定是那个事事争先的店老板了。
“我是南华国太子子唯,很荣幸到贵国来旅游。”子唯平静地说。
“南华国?在什么地方?什么民族?有什么好吃的?”羽民们争先恐后地问。
“一直往北走,在中央大陆的南部,和南方大陆一水相隔。我们是华族人,欢迎大家去做客。”子唯刚说完,就被离忧拽了一下。离忧指着那群正跳下岸的盛国人大叫:“殿下,肯定是那伙发光的人杀了国王的使节!”
“别乱猜!”子唯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个金色少年撒腿就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喊:“那只大鸟呢?死了没有?它是我的!是我把它射下来的!”
果然是被盛国人从海上冷不防射下来的,但没想到凶手居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次我对了!”离忧大叫一声,飞扑上去,迎着那少年,当胸就是一剑。谁想那少年敏捷异常,高速奔跑的身躯蓦然停住,滴溜溜一转,竟往旁边飘出三米远,躲过了突然的一击,眨眼间,手上已是弯弓搭箭,冷森森地对准了离忧。奇怪,那少年居然不用背在肩上的大弓箭,而是亮出一副巴掌大的小弓,连同手指般的小羽箭,乍一看还以为这少年拿着玩具在吓唬人呢!
“离忧,不得乱来!”子唯厉喝一声,跑了上来。羽民们拍着翅膀也一拥而上。
“你是谁?为什么袭击我?我并不认识你!”那盛国少年冲着离忧气恼地嚷道。
“你杀了我们国王的使臣!”离忧用剑指着少年,也站立不动。虽然对方的弓箭像玩具,但他还是有些紧张,不敢轻举妄动。
自惭形秽
“什么,我杀了你们的使臣?真是太滑稽了,我从来没杀过人!我这么小!”那少年哈哈大笑。
“这只大黑鸟就是使臣!”子唯抱着奇余鸟走上去,冷冷说道。
“什么?”那少年大吃一惊,瞪着子唯手上的三头鸟,不知不觉收起弓箭,“这只鸟是使臣!真的吗?它会像人一样趾高气扬地到外国去,弯着腰见国王,彬彬有礼地和别人碰酒杯,谈判吗?”
“当然,这次它是来给我送信的,可惜被你射死了,真不知你的天性是顽劣呢,还是残忍。”子唯冷冰冰地说。
说真的,他还真不忍心拿这么重的话去责备对方。眼前这个少年真像一个天使,浑身金光闪闪,不但神奇,而且俊美极了。金波粼粼的披肩长发,闪烁如湖波的清澈湛蓝的眼睛,秀气高挺的鼻梁,精致分明的嘴唇,整齐洁白的牙齿,真纯的笑容。——仿佛一尊用黄金铸成的上帝之子的雕塑!完美到极致的五官,矫健挺拔的身躯,金色民族的精华!
子唯一向骄傲自己的丰神俊朗,今日见了这个盛国少年,不觉有点自惭形秽。
“那它一定很聪明,是吗?”懵懂少年走上来,颤抖着伸出手,抚摩着三头鸟的羽毛,语调里充满了惊奇、羡慕、心疼和懊悔。
“当然,它还会说话,可惜……”子唯说。
“苏儿,谁在欺负你?”突然,人群掀开,一群盛国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脖子上肩上都挂着蛇,手上不是弯弓,就是长刀短剑。
“爸爸,我错了,我不该射这只三头鸟。”少年回头说道,“它不是妖怪,它是来给这位大哥送信的。”
“是太子!”离忧纠正道,“南华国太子殿下!”
“啊?”盛国人都愣住了,凶狠的神情一变为惊疑和恭敬。那少年更是诚惶诚恐,转向子唯鞠躬道:“对不起,殿下,我以为这只三头鸟是来吃我的羽民好朋友的,所以就……您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他说得那么真诚,声音哽咽,眼里含着泪,脸上的光辉仿佛也黯淡了。
“咳,咳,说起来应该怪我。”店老板用锅铲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扭扭捏捏地说,“是我最先发现这只可爱的鸟,我想把它捉下来,就飞了上去,没想到逗得那么多人也跟着我一起干。唉,误会了,误会了。”
羽民们抖着羽毛争相大笑起来,像抖露珠一样把身上的罪责抖掉了。“误会!误会!”他们快活地喊叫着。
“真的,这只三头鸟可爱极了,比只有一个头的翠鸟好看多了。看见世界上还有这么奇特的生命,我真希望自己的脖子上再冒出两个脑袋来,多装两个人生的智慧。”店老板大声嚷着,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挥着锅铲,得意洋洋,一瘸一拐地走向子唯,“远方来的王子,让我摸摸这可爱的精灵,像承受阳光一样汲取它的勇气、聪明和快乐。”
“别过来!”子唯厉声喝道,“它正在变鬼,会勾走你的魂魄的!”
众人大吃一惊。店老板尴尬极了:“是吗?这玩意儿,死了还能复仇?你们国家的动物真个厉害,看来我还是不惹它为妙。”说着讪讪地溜到一边去了。羽民们一片哄笑。
不知何时,那盛国少年已被一个身材伟岸、相貌堂堂、脖子上挂着一条巨蟒的中年男子拉到身边去了,看样子是他父亲。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子唯手上的三头鸟,呆呆的,脸颊上挂着泪珠;那泪珠泛着金光,像珍珠一般。
子唯走向盛国少年。离忧紧紧跟随。大家都望着他两个。少年的神情激动起来。
“小兄弟,你的箭法很棒啊。”子唯走到少年面前,笑嘻嘻地说。
“多谢殿下夸奖,我儿子是盛国第一神箭手。”那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说,“当然,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归功于他的父亲。他才一岁的时候我就教他摆弄弓箭了。三十年前我就是盛国第一神箭手,现在只好让给小家伙了。”说到这里,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
子唯呵呵地笑了。那少年瞪了他父亲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群盛国人都笑了。羽民们抖着翅膀鼓噪起来。
“小兄弟,这支箭还给你。”子唯把小羽箭递给少年,箭头上还带着血迹。
“多谢殿下。”少年接过羽箭,低着头,不敢再看三头鸟了。
“小兄弟,如果有什么教训要吸取的话,那就是,”子唯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地说,“一个生命,只要他是一个生命,不管他长得多奇特,言行多怪异,只要他没有害人,就不要去伤害它。”
“我以后再也不会胡来了。”少年抬头说。
子唯点点头,转身对离忧说:“我们走吧。”
知识渊博
人群自动散开,主仆俩走到海边。子唯从奇余鸟的尾巴上拔下一根翎羽,揣入怀里。离忧用剑掘了一个坑。子唯忽觉得背后闪着一片异样的眼光,回头一看,呀,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群羽民人正静悄悄地挤眉弄眼地观看着,当即暗叫不好,心想以这个种族的“天真顽皮”,只要自己一走,这些羽民人非把三头鸟挖出来仔细研究不可,于是使出浑身力气,把奇余鸟远远地抛进海里。一排浪头打来,三头鸟沉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岸上爆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
“别了,天边的海波;别了,未知的神奇的国度。我为什么停止了脚步,要回到那没有爱的自由的故土?”子唯望着远处几艘飞翔的帆船,望着大海缥缈的远处和深处,心中翻腾着悲哀而狂乱的思绪,“一种亲情?一缕责任感?一瓶漂泊已久的疲惫和空虚?或是对死去的恋人的思念?英华,她正是我出走的原因,今生难以排遣的哀恨……”
“殿下,我们快走吧,国王也许正在吐血呢。”离忧拉了拉子唯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说。他生怕主人突然改变主意,要知道,他做梦都在回家。他可不想死在海外,尽管他是一个孤儿。
“好。”子唯点点头。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镇——长——驾——到——”有人大声吆喝。羽民们欢呼着,纷纷闪避。十来个随从骑着马,簇拥着一辆锦绣马车辚辚而至,停在子唯面前。随从们扑闪着翅膀跳下马,打开车门,扶出一个老态龙钟、神态威严的羽民人来。老家伙长相真奇怪,左半身全是白毛,右半身全是黑毛,就连一张脸也是黑白分明(只是鸟嘴呈鲜红色,像涂了血一般),整个儿给人一种明镜高悬、清正严明的仲裁者形象,不过也像极了一只卖杂耍的老猴,因为他居然穿着一条大红短裤,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就差手上没拿香蕉了。遗憾的是,老头子的翅膀已经萎缩了,蔫巴巴地耷拉在腋下;还好,进出有车,犯不着拼命拍打。
“我是这里的镇长!”老羽民向子唯高高地举了一下右手——这是迎接贵宾的一种极为尊贵的礼节——“有人向我报告,说中央大陆的南华国太子正在我镇旅游,本镇长受宠若惊,不胜荣幸,一边叫手下准备丰盛宴席,一边亲自跑来迎接,如有怠慢,还请恕罪。”
老镇长哑着个嗓子,叽叽喳喳,语无伦次,说起话来像鼬鼠在啃甘蔗。
“南华国?”那盛国少年的父亲自言自语,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地回想什么。
“多谢镇长,可我马上要走了。”子唯说。
“本国国王刚刚颁布一道命令,鉴于近来外国王室成员常常私自到敝国游玩,为他们的安全着想,各地官员须严加观察,一经发现,立即上报,并带往王宫,由国王陛下亲自招待。还请这位殿下去见我们的国王吧。”镇长朗朗说道,又高高地举了一下右手。
“这位大人请原谅,在下突遇紧急,必须马上回国,请贵国国君恕罪。”子唯拱着手,恭恭敬敬地答道。
“噫,你是第一个拒绝国王礼遇的人。”镇长大吃一惊。
“殿下,答应吧。”离忧贴着子唯耳朵悄悄说道,“我们至少可以向国王要一艘船嘛。”
子唯立时醒悟,忙向镇长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很荣幸拜见贵国国王。”
“拿——来!”镇长上前一步,伸出手说道。
“什么?”子唯愣住了。
“证明你太子身份的东西啊。”镇长像秃鹫一样嘎嘎地大笑起来,“有不少穷鬼无赖,为了骗我国王陛下一顿饭吃,常常冒充某某国太子亲王什么的,谁料吾王耳聪目明,知识渊博,东套西问,不过五六个问题,冒充者就露了馅,至今已杀了十五个骗子了,哈哈哈。”
“啊!”主仆俩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离忧嚷道:“我家殿下是偷跑出来的,没带什么国书。”
“百姓们,你们相信这个外国人的话吗?”镇长回头大声嚷道。“哈哈哈,骗子!骗子!”羽民们哄堂大笑。镇长得意洋洋,像抓到逃犯的捕快一般。
只有那群盛国人没有笑。少年神箭手拉拉父亲的衣角,悄悄说道:“爸爸,我相信他是南华国太子。”“为什么?”父亲和蔼地问道。“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太子。”“说得对!”父亲低声答道,“只有命中做国王的人,才会把箭还给你,宽容你的过失。”
“镇长大人,我的身份无须证明。”子唯冷冷说道,“贵国国王的宴席,想来全是鸟蛋,在下不感兴趣。我看你们国王不过是在玩一种杀人的游戏罢了。”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只听得当啷声响,十来个随从纷纷抽刀拔剑。离忧一个箭步挡在子唯跟前,挥舞长剑,厉喝声声,吓得老镇长连连后退。盛国少年神箭在弦。“别胡来!”他父亲低喝一声。
“这就是证明!这就是证明!”镇长大人突然快活得大叫起来,“我相信,你就是南华国太子!你一定是南华国太子!”
他叫得那样兴奋,衰朽的翅膀像破抹布一样也飘飞起来。
面面相觑
这下全场都懵住了。子唯离忧面面相觑。
“只有来自中央大陆的黄帝的后裔才这么骄傲,也只有做国王的人才会藐视另一个国王。”镇长向四周大声说道,“我相信他,他就是中央大陆的南华国太子!百姓们,你们相信这个外国人的身份吗?”
“相信!相信!”羽民们拍打翅膀,欢声雷动,“他就是南华国太子!他一定是南华国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主仆俩哭笑不得。“天真的种族啊!”子唯心中暗叹一声。那盛国少年也纳闷不解:“爸爸,这个镇长在变魔术吗?”“可能有诈。”父亲悄声说。“太子有危险吗?”父亲摇摇头,没吭声。
镇长大人盛情邀请子唯乘坐马车。子唯谢绝了,和离忧各骑一匹马。在一群羽民人的前呼后拥下,前往奇妙岛中部的王宫。没走几步,忽听得后面传来清朗的喊声:“三头鸟的主人,小心啊——”子唯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盛国少年在向他挥手,可能是因为焦急吧,满脸发出灼灼光辉。“没事的!再见,金色小兄弟!”子唯笑嘻嘻地挥手作别。
次日上午,抵达王宫。王宫的外形就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色彩斑斓,庄严曼妙,四周高墙环绕,并有士兵把守巡逻。通报之后,等了半天,才见鼓乐声起,一名礼官带着几个乐工出迎。礼官恭恭敬敬的,却是满脸狐疑。离忧交出宝剑。礼官带着镇长、子唯、离忧三人,登上长长的大理石梯,走进“凤凰”肚腹里的宫殿。宫殿很大,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光线虽然从密密麻麻的鸟形窗户里射进来,但仍然显得幽暗。四面都有大理石阶通往上面,想来上面还有几层类似的殿堂厢房。墙壁上和地板上都彩绘着各种各样的鸟儿,令人不由得怀疑鸟类就是这个种族的祖先。正对面是大厅的尽头,一座方方正正的高台赫然矗立。使子唯大惑不解的是,那高台之上竟放着一个壁炉,一团柴火在熊熊燃烧。一个仆人正扒拉着火堆,往里面添加木柴。天气这么炎热,这里却要生火取暖,真是怪哉!一个浑身毛色灰白的老羽民正蜷缩在壁炉旁打盹,乍一看活像一只肥胖的白猫。子唯暗暗吃惊:“莫非这个昏昏欲睡、奄奄一息的老朽就是羽民国国王?”
礼官爬上高台,跪在老人身边悄悄说了什么。接着就听见礼官高喊一声:“国王有令,都上来!”镇长便带着主仆俩走到高台下。
“跟我爬。”镇长低声说着,便手足并用地爬了起来,两个翅膀一张一翕的,活像一只大蚂蚁。离忧愁眉哭脸地看着子唯,子唯摆摆手,大模大样地走上去。主仆俩甩着手,傲然地走在后面,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在前面爬行的老镇长,心里一边念叨着“狗熊”、“黄蜂”、“蜈蚣”、“蝙蝠”、“猿猴”“白蚁”等等动物名称。
谁知刚上高台,那镇长一骨碌地滚到国王膝下,连声欢叫:“陛下陛下,奴才又抓到一个骗子了,这次冒充的是中央大陆南华国的太子!”
“你?”子唯大惊失色,“你不是已经相信我了吗?”
“哈哈,年轻人,如果我不相信你,怎么能轻轻松松地把你骗到这儿来呢?”镇长摇头晃脑地说。
“你才是骗子!”离忧挥着拳头厉声喝道。
“闭嘴。”国王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喊道。除了礼官,谁也没听见。“国王有令,闭嘴!”礼官大喝一声。高台上登时鸦雀无声。
“请两位坐着和国王说话。”礼官温和地说,指了指壁炉前面的地板。
居然没有凳子!子唯、离忧只得盘腿坐在地板上。地板还算干净。
“南,华,国?”国王抖抖索索地睁开眼,——他的鸟嘴是黑色的——“太子,谁?”
子唯拱手道:“南华国太子子唯觐见国王陛下。”
“子,唯?”国王抖抖索索地抬起一只胳膊,两只昏花的眼珠吃力地瞪着子唯。一阵骇人的恐怖突然咬住了子唯的心房。——眼前这位国王,竟然只有一只手,一张翅膀,右边的胳膊和翅膀都没了,看上去怪异,丑陋,狰狞!
“像,像,像。”国王指着子唯,颤抖着,突然嘿嘿嘿地笑了,“子,成,公。”
“正是家父。”子唯吃了一惊,恭恭敬敬地答道。
跪在一边的镇长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
“哈哈,终于看老朋友来了。”国王笑得合不拢嘴来,毛茸茸的丛林中,两只眼睛熠熠生辉。
“陛下认识家父?”子唯大吃一惊。
“不但认识,还是兄弟,战友,一起出生入死。”国王凝视着炉火,似乎陷入了伟大往事的回想之中。
子唯目瞪口呆,父亲从来没向他提起过羽民国,更别说那里的国王还是他的结拜兄弟!
礼官冲着镇长挤眉弄眼一笑。镇长尴尬得浑身颤抖,一张黑白脸变得绯红。
摇摇欲坠
“拿来。”国王伸出手说。
“什么?”子唯吃了一惊。
“你老爸给我的信呀。”国王说。
子唯浑身一冷,这才发觉全身早已湿透了,看看离忧,正坐在地上不停地抹汗水。只有礼官和镇长依然纹丝不动,但浑身毛发都在吧嗒吧嗒地滴水,心想再捱上半个时辰,非脱水死掉不可,真不知这老国王得了什么怪病,大热天的还像猫一样烤火!
“对不起,家父并没有书信转交国王陛下。”子唯老老实实地说,“实不相瞒,两年前,小子我负气出走,到处漂流,四海为家。家父派出三头鸟,八方寻找,昨天终于把我找到了,命我赶紧回去……”
“嗑嗑,真像从前的我呀。”老国王磔磔怪笑起来,手再一伸,“拿来。”
“什么?”子唯大惑不解。
“你老爸给你的信呀。”
子唯哭笑不得,只得把信摸出来,交给礼官。礼官把布帛铺展开,小心翼翼地放在国王手上。
“好熟悉的字迹呀,还是这么刚劲有力,满怀自信。”国王盯着信,激动得自言自语。突然,他抬起头来,冲着镇长喝道:“米米镇长,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他是货真价实的南华国太子。赏你一箱鹌鹑蛋,还不快退!”
“陛下圣明,奴才告退。”镇长连磕几个头,又爬到子唯跟前说,“请太子殿下恕罪!”
“没关系,不知者不为罪。”子唯说。离忧没这么大方,冲着镇长呲牙咧嘴地晃了一下拳头。镇长吓得急忙爬起来,情急之中居然抖开翅膀,扑啦啦地飞下高台,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这是你的随身侍卫吧?像个勇士。”国王看着信,头也不抬地说,“你父亲当年也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班,可惜战死了。”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多谢陛下夸奖,我快热——”离忧甩了一把汗,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老国王根本没听。
“老兄啊,没想到你跟我一样,也不行了。”国王一声悲呼,陡然站起身来,摇摇欲坠,双泪直流。子唯这才发觉他穿着一条画着鹤鸟的长裙。
“伯父——”子唯站起身来,激动得叫了一声。此时他已完全相信,眼前这个又老又残的国王在某个遥远的年代曾是他父亲的生死兄弟。
“还不快招待我的侄儿!”国王冲着礼官喝道。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张开单臂,紧紧拥抱故人之子。隔着羽毛,子唯触及到的是一个冷得直哆嗦的身体,这才恍然大悟,但更加惊奇。
几乎与此同时,只听得噼啪声响,礼官拍打双翅,飞下高台,溜进一道门不见了。眨眼间,一队仆人端着美酒佳肴、茶几杯盘,扑棱棱地飞上高台。刚摆好宴席,另一队仆人抬着两个木桶,吭吭哧哧地爬上高台。原来两个木桶装了半桶水,怪不得这么沉。子唯正要问做什么用呢,只见国王笑呵呵地说:“这里太热了,你们就坐在水桶里吃吧。”
主仆俩也不客气,当即跳进桶,泡进水里,哗啦啦地冲了几把脸。离忧大叫“好爽”。仆人递来毛巾,端来两大钵水,两人咕噜噜地喝干了。紧接着又放进两个凳子。凳子不高也不低,坐在上面,到桶外的茶几上举杯夹菜,通达自如。当下国王喝退仆从,只留下那个小杂役管理柴火,一老两少便喝起酒来。菜肴颇为丰盛,除了作为国家特色的各种鸟蛋外,还有牛肉、蛇肉、鱼肉、蔬菜以及两瓶蓝色的美酒。蓝酒醇香可口,不知羽民工人是怎么酿出来的。国王的餐桌安放在火炉边,他的饭食很简单,三枚鸟蛋,三块蛇肉,一杯蓝酒。两个年轻人早就饿坏了,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吃得唇齿生香。那离忧还时不时地到水里泡两下,爽心之极。放眼台下,整个宫殿依然静悄悄的。
第一杯欢迎故人之子,第二杯遥祝子成公福寿安康,第三杯敬祝国王陛下寿比南山。三杯酒下肚,老国王又掏出那封信,目不转睛地看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布帛上。“贤侄啊,我当年还是你父亲手下的一个兵呢。”他抬头望着子唯,乐呵呵地说道。有那么一阵,他沉默了,火光照耀他脸上安祥的沉思;接着他用鸟嘴叼住信件,用毛茸茸的手揩了揩眼泪。
“是吗,伯父?”子唯惊奇万分,“家父从来没向侄儿提起过羽民国。”
“什么?!”老国王突然像猫一样跳将起来,“子成公那老石头居然不向他的继承人讲述我飞狂的英雄事迹!”
嘿,原来国王叫“飞狂”,老爸的绰号叫“老石头”!
“老石头,怎能忘掉过去的灾难?那么多死去的弟兄和人民!还有你流过的血,被砍掉的肉!子成公,莫非荣华富贵把你烧成了一个纨绔老头,忘了怎么教育我们的下一代了?”老国王挥臂振翅,唧唧嘎嘎地怒吼着。
不动声色
子唯惊呆了,和离忧面面相觑。离忧偷偷地做了个鬼脸,钻进水里快活去了。一溜脑袋从大厅的几个房门口探出来,又缩回去了。
国王手舞足蹈一阵,似乎耗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蜷缩在炉火旁,虔诚地盯着布帛上的笔迹,呼哧呼哧地喘气,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不提飞狂可以,毕竟他是本事最不济的一个。”国王又抬头望着子唯,神情比老母鸡还慈祥,“枪神龙海风呢?他跑得比风还快,你老爸提起过他吗?”
“没有。”子唯老老实实地回答。
“耳朵上挂着蛇的‘剑如花’白子燕呢?我们都叫他燕子。”
“不知道。”
“耍飞镖的韦地呢?他骑一条大鱼,那鱼有脚有翅膀,能跑能飞,可厉害了。”
“还有这样好玩的鱼?”离忧呼的一声从水里冒出来。
“不知道,陛下。”子唯沮丧地说,“父王从没说过。”
“什么,老一辈的英雄豪杰你一个都不知道?”国王奄奄一息地惊叫起来。
“对不起,陛下,父王从没讲过。”子唯说。
“那平沙公呢?”老国王不动声色地追问。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子唯笑嘻嘻地说,“他是我姨父,九方国的国王,在东海边上。我只在三岁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也是你们一起的英雄吗?”
“当然,不然怎么会和你老爸娶一对姐妹做老婆呢?”老国王嘎嘎笑道,“骑着一只人脸大白鹤来无影去无踪的女英雄霞依,你父亲总该提起过她吧?她可是你父亲的红颜知己!”
“女英雄霞依?”子唯把头摇得更凶了,“我今天可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混蛋石头!”老国王怒喝一声,吃力地爬将起来,挥着独臂嚷道,“连霞依姑娘都忘掉了,我和平沙公饶不了你!”
子唯暗暗惊疑,看样子父亲和这帮英雄之间一定有着深深的传奇故事。
老国王咆哮一阵,抖抖索索地又蜷缩在炉火边。他把信件捏成一团,几乎快捏出水了。小杂役仿佛既聋又瞎,对眼前的场景不闻不看,眼睛只盯着柴火,把它护理得越来越旺,当然,代价是不停地擦汗喝水。
“这么说,孩子,”老国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子唯,沙哑着,一字一板地说,“你父亲,根本,就没有,向你,说起过,天——虚——魔——”
“天虚魔?”子唯瞪大眼睛,“天虚魔是什么东西?”
“啊——”老国王长吁一声,把信团搁在茶几上,用手蒙住脸,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羞愧。好半天,他才拿开手,看着子唯,嘿嘿嘿地笑道:“老石头啊老石头,看来只有火山地震才能叫你开口了。”他气咻咻地端起酒杯,子唯以为他要一饮而尽呢,他却转身泼向炉火。一朵硕大的蓝色花乍然闪现,在熊熊火焰中旋转着消失了。子唯、离忧都看傻了:原来羽民人的蓝酒洒到火里可以变成鲜花的,哈哈。
子唯拱着手,恭恭敬敬地说道:“家父不提往事,恐怕有他的苦衷,还请伯父原谅。伯父大英雄说得对,年轻人应该知道过去的灾难,了解老一辈英雄豪杰的业绩,这样才会明白怎样长大成人,所以侄儿斗胆请伯父讲讲你们的英雄故事。”说罢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酒杯斟满。“这杯酒,先敬伯父大英雄。”子唯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一饮而尽,心中却暗暗好笑,还从来没有站在水桶里给人敬酒过。
老国王听得眉开眼笑。“你不会变成小石头的,孩子。”他乐呵呵地说,然后叹息道,“英雄之所以诞生,是因为有魔鬼侵害世界。我们这一代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东方大陆出了一个天虚魔。他本来住在凫丽山上,是一个虎人,人脸,虎身,人腿,手脚都是尖利的虎爪。眼珠子是绿的,会射出绿光来惑人。名字玄得很,叫天虚,我们都叫他天虚魔。不知这怪物是谁跟谁生出来的,多大年纪了,有没有七情六欲,反正他那个种就他一个。嘎嘎,据说他在凫丽山住了三百年了,我不信,除了上帝和昆仑山的王母,我还不知道有谁会长生不老的。不说这些废话了,反正这怪物力气惊人,心狠手辣,平素吃鸟兽,也吃人。本事很大,不但可以像虎那样奔驰跳跃,还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在悬崖峭壁上居然健步如飞,速度比风还快;还会说一口甜蜜的人话,好多人就是迷于他的语言而送了命。”
天高地厚
老国王说到这里,喘息了一阵,拿起酒杯,尽管酒杯是空的,他还是豪爽地一饮而尽,咂咂鸟嘴,很惬意的样子。子唯起身要给他倒酒,被他拒绝了。“别乱动,老老实实地听讲。”他生气地说。
“那场战争是25年前的事了。——嘿,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国王笑眯眯地问。
“23岁。”
“那时世界还不知道有没有你呢,哈哈。”国王开心得继续讲了起来,“在那座山上,除了一种叫龙蛭的怪兽不怕天虚魔,其他的生灵都怕得要死。小动物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祷告:‘山神保佑,山神保佑,保佑我今天不要碰上天虚魔。’”
“我一剑灭了他!”离忧忍不住嚷了起来。
“真有这么简单,就不用产生那么多的英雄了。”国王乜了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仆人,冷笑一声。
“老实点,离忧!”子唯喝道。
离忧面红耳赤,抓起一个鸟头大嚼起来。
“那龙蛭看上去像一条狐狸,但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四个爪子也是尖利的虎爪。它不会说话,常常躲在草丛里,发出婴儿的啼哭声,引诱人或别的动物走进,然后猛扑上去,九张嘴一起吃掉他。不过它是对付不了天虚魔的,天虚魔也对付不了它,两种怪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不但如此,天虚魔还和一条龙蛭交上了朋友,后来这条龙蛭就成了他的坐骑。他给它取了一个优美的名字,叫‘飞云’。”
国王说到这里,忽然浑身哆嗦起来。“小强,”他回头对烧火的仆役说道,“把火摆上来。”“是,陛下。”仆役轻声回答,夹了一块最烈的柴火,放在国王面前的空盘子里。国王搓着手烤了起来,边烤边吸气,样子十分舒心。子唯觉得十分滑稽。
仿佛从火光里汲取了一桶高蛋白,国王苍白的脸红润起来,说起话来也越来越清晰流畅:“凫丽山东边一百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国叫多相国,多相国国王有九个儿子,最小的叫土微。别看他长相温顺,实则生性残忍,老策划着怎样打烂秩序,登基做王。他想啊想啊,肠子都想烂了也没想出好办法,因为他根本就没什么力量。于是他心一横,登上凫丽山,去找天虚魔帮忙。我可以猜出这小子一定吹得天花乱坠,否则以天虚魔的狡诈是决不会动心的。他第一句话一定是这样说的:‘别吃我,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只要你帮我做了国王,嘿嘿,你想吃啥就吃啥。’接下来的就更诱人了:‘你本事那么大,干吗一辈子呆在破山沟呀?难道还要来一个三百年的孤独吗?多可惜呀!既然你有一半是人,为什么不去干一番人的事业呢?为什么不和我一道去征服四方大陆呢?建一个大帝国,统治各种各样的人类,那时我们就是人间的上帝了。’哈哈,听呆了吧,贤侄?这些豪言壮语是我猜的。土微那小坏蛋一定这样叫喊过,否则天虚魔怎么会带上飞云,老老实实地跟他下山呢?”
国王停下了,这一段长长的话可把他累坏了,他靠着火光喘息起来。柴火快熄了,小强把它夹走了,换上一团新火。看着陡然茂盛的火焰,国王顿时精神大振。他呼呼地搓着手,搓着红扑扑的脸,接下来的厮杀使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天虚魔和飞云轻轻松松地就把多相国的国王和八个王子都咬死了。于是土微当上了国王,后来成了多相帝国的皇帝,但事实上,他不过是天虚魔的傀儡。我到现在都很奇怪,天虚魔为什么不自己称王呢?也许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老虎吧,人民知道了不会答应的。与其冒这个险,还不如在幕后操纵国王呢。做国王的国王,在黑暗中为所欲为,不是更妙吗?”
国王忽然停住了,回头说道:“小强,我好像有点缺水。”那神情仿佛一个向妈妈讨水喝的顽童。“水就来,陛下。”小强轻声说着,站起身来,给国王倒了一杯水。国王只淡淡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又继续讲了起来:“总之,土微一上台,就对邻国大开杀戒。天虚魔不但做他的丞相、军师、兵马大元帅,还骑着飞云眼放绿光挥舞大刀冲锋陷阵。那些小国家哪里见过这等凶狂的怪兽,一个个望风而逃,争相投降。还好,这天虚魔自从跟土微勾结以后,就不再吃人了,只吃活鸡活羊什么的。飞云也是。倒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要壮大军队。他的军队叫‘天魂军’。天虚魔训练天魂兵的方式很特别,他把自己的血滴进汤里,让士兵们喝。结果士兵们都丧失了心志,一个个眼放绿光,凶猛残忍,像木偶一样不知疲倦地冲杀。就是这支令人恐怖的天魂兵,摧毁了一个个国家。他们首先征服了东方大陆。在这片大陆上,抵抗最激烈的是九方国,因而遭到的报复最为狠毒。国王一家都被杀了,只有七王子平沙公逃脱,到处躲藏,伺机复仇,后来到了你父亲帐下,做了一个勇士。”
羽民王说到这里,呷了一口水,笑嘻嘻地问道:“好久没有说过去的事了,真是痛快!我也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又飞到了血雨飘飘的战场。不过我这样唧唧喳喳地叫,没把你们听昏吧?”
子唯笑着摇摇头:“伯父的故事真是惊险,不过真的发生过吗?”
“当然,不然怎么会有你呢?”国王嘎嘎地笑了,又眉飞色舞地继续讲道,“征服东方大陆后,土微成立了多相帝国,自称皇帝,招贤纳才。许多品行败坏的武功好手为求功名富贵,纷纷跑到天虚魔帐下。他们都喝了天虚魔的血汤,都变成了杀人机器。不但笼络人间败类,天虚魔还召集了一大帮怪兽为他攻城略地,比如马腹,诸怀,九头蛇,狍鸮,一个比一个恐怖。噫,那多相帝国其实就是一个魔鬼政权嘛。可怜那些老百姓,不但交纳苛捐杂税,还得把儿子送去当天魂兵,过着阴暗凄惨的生活。准备停当之后,土微开始自东向西,攻打中央大陆。”
独自迎战
子唯不觉“啊”了一声,浑身一抖。正在吃蛇肉的离忧也停止了咀嚼。
国王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啪的一声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不到一个月,就有十几个国家投降了,并入了多相帝国的版图。其他的国家都吓坏了。南华国国王子安君,也就是你爷爷,建议所有国家,不分种族,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天虚魔。可就在代表们开会讨论该由谁来领导同盟军的时候,又有十几个国王投降了,于是大家一哄而散。子安君只好下令深挖沟,高筑墙,独自迎战。这时天虚魔已经渡过洞庭湖,灭掉其贞国,向苍梧山挺进。”
国王停了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深深地望着子唯。子唯心里一阵痉挛,但他依然微笑着:“后来怎样了?伯父大英雄,快讲啊。”
“在中央大陆的所有国家中,南华国抵抗得最为英勇,也最为持久,足足坚持了半年之久。”国王的声音像轻烟一样平淡,飘忽,“你父亲还率领一支部队,把附近一个小国的双胞胎公主救了出来。姐姐叫星萱,英姿飒爽,手持双剑,冲锋陷阵,英勇顽强;妹妹叫月萱,美丽柔弱,足智多谋。这个妹妹,后来成为你的母亲……”
泪水早已顺着子唯的脸颊,扑簌簌地流淌下来。子唯哽咽难语:“家母,她,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什么?!”国王腾的一声站起来,抬起手臂,颤抖着,又砰的一声跌坐下去;他低着头,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火里,火里升起一朵朵蓝色的小花,旋舞着消失了,“没想到月萱姐姐,早就去了……这是什么痛苦啊!可是,我必须把故事讲完,当然,要简单些。”他抬起头来,使出浑身力气,继续说道:“南华国成了反抗天虚魔的一面大旗,各地英雄豪杰信心大增,纷纷前来支援。龙海风、白子燕、韦地都来了,平沙公也来了。他们都团结在你父亲身边。总共有三十几个大名鼎鼎的英雄,绝大部分都战死了。后来,天虚魔麾下的一群独脚怪鸟,衔着火从空中发起了火攻。城破了,短兵相接,妇孺也参战了。你的几个姑妈公主也不例外,唉,那时她们都还没嫁人哪,最小的才十一岁。为了留下血脉,以图将来,你爷爷强令你父亲快走。你父亲不从,你爷爷就砍掉自己的手指。你父亲只好带着国玺和家谱,从暗道逃走了。保护他的是龙海风、白子燕、韦地、平沙公四人,一起走的还有星萱姐妹俩。”
“我是在柴桑山遇到你父亲他们的,”国王为自己终于出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停了下来,按了按胸口,把大半杯水一饮而尽,咂着嘴说,“那时他们正和一群天魂兵激战。我一看那群人眼放绿光,就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好东西,二话不说,就带着侍卫飞到半空,从空中助战,三两下就把他们干掉了。就这样,我和你父亲成了朋友。小子,你应该问我:‘伯父大英雄,你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光荣出现呢?’唉,说起来话长。贤侄呀,我和你一样,也是偷跑出来的,哈哈哈。哎呀,扯远了,我得快点把故事讲完。——那时南华国已经陷落了,天虚魔正向南方大陆挺进。我一听急了,赶紧写了封信,叫仆人火速回国,请求我父王召集南海诸国,驰援南方大陆。然后,我和你父亲一行赶往南方大陆,在浮玉山下的平原遭到一伙天魂兵的袭击,他们是来追杀你父亲的。我们砍杀了大部分敌人,但因为长途奔波,体力渐渐不支;就在这时,霞依坐着人面白鹤路过这里,她用手背上的珍珠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太阳光,照射天魂兵的眼睛,趁天魂兵眼花的时候,我们消灭了敌人。就这样,霞依也成了我们的一员。她本来自由自在的,干吗要加入这支虽然正义、但随时都会被消灭的弱小的队伍呢?我猜她很可能对你父亲一见钟情了,但后来当她看到你父亲对月萱情有独钟的时候,她决定牺牲自己,不但成全他们的爱情,还要成全心上人恢复祖国的绝望的理想。啊,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圣洁,那么豪爽!把世界上所有的宝石都拿来堆砌歌颂的语言,都不足以歌颂她这颗最美的宝石!我,浑身长满羽毛的可怜的飞狂,要不是羞愧于自己的形貌,以我海啸般的胆量,我一定会向她表白我的爱慕之心的。但当时我就深深地明白,我这一生,对她只有赞美,以及,风烛残年时的无尽的思念。”
多情的羽民王停住了,凝视着已经失去火焰的炭火,泪水吧嗒吧嗒地掉在火里,腾起一朵朵蓝色的小花,旋舞着消失了。仆役走上来,把木炭夹走了,换了一块熊熊燃烧的木柴。他抬起头来,望着子唯,像幽灵一样,空空地笑了。他就那样挂着浑浊的泪珠,继续说道:“我们到了南方大陆,在你父亲的劝说下,东瓯国、爽丹国、离耳国、雕题国、氐人国、甚至吃人的枭阳国都团结起来了,组建了一支强大的联军。与此同时,南海诸国——羽民国、丹朱国、餍火国、三苗国、盛国、贯胸国、不死国、反舌国、三首国、长臂国都派出援军,渡越大洋,登抵南方大陆。我们刚刚聚集,天虚魔就来了。第一仗,我们互不配合,各自为阵,被天虚魔的怪鸟恶兽吓坏了,结果打了一个大败仗。于是我们统一了指挥,你父亲任统帅。第二仗,打了个平手,但盛国士兵和餍火国士兵却打了大胜仗,因为盛国人有个叫乐陶的神箭手,餍火国士兵会吐火。第三仗,我们按照你母亲的计谋,找来五百头水牛,点燃它们的尾巴;水牛痛得嗷嗷直叫,疯狂地冲向敌阵。哈哈,终于打了个大胜仗。天虚魔退兵一百里。然而,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天虚魔帐下那群独脚怪鸟,衔着火偷袭我们的营地,致使盟军损失惨重。当然,餍火国的士兵毫发无伤,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吃火的嘛。这时,你聪明的母亲又想出一招。国王们遵照她的指示,召集起所有的狗和猎鹰。浩浩荡荡的狗群冲向敌阵,专门围攻天虚魔的怪兽;猎鹰呢,专门攻击那群独脚怪鸟。怪兽都被咬死了,我们可爱的狗也几乎全军覆没。独脚怪鸟呢,拖着遍体鳞伤,纷纷抛下天虚魔,往西方逃跑了。天虚魔无心恋战,急忙撤兵。我们乘胜追击,把敌人赶出了南方大陆。你父亲建议继续追击,借助当地人民,一举解放中央大陆,然而,国王们并不想当解放者,他们接受了天虚魔抛来的和平协议,撤兵了。南海诸国的士兵们也不想打,他们害起了思乡病,回家了。你父亲带着英雄们失望地走了。羽民士兵们遵照我父王的指令,准备绑架我回国,没想到被我察觉了。嘿嘿,我提前开溜,在半途中又回归你父亲的队伍。这时天虚魔攻打北方大陆去了。这个魔鬼,没有战争和血,他是活不下去的。擒贼先擒王,我们决定前往东方大陆,杀掉土微皇帝。到了多相帝国首都,我们犯愁了。皇宫守卫森严,又有天虚魔的一群怪兽日夜巡逻,怎样才能接近土微呢?这时候,世界上最神奇的宝石开始自我毁灭了。无比美丽、无比圣洁、无比豪爽的女英雄霞依,愿意进宫做妃子,迷惑土微,被你父亲呵斥一通。晚上,她走了。第二天,她骑着人面白鹤,吹着玉笛,徐徐降落在土微在御花园里举行的宴席上。土微当即就昏厥了。于是霞依变成了土微的爱妃,人面白鹤成了她和我们之间的信使。我们都哭了。你父亲血都哭出来了。我也想吐血,可是没吐出。霞依很快和那群怪兽混熟了。第十七天的那个晚上,我们动手了。霞依买通厨子,在给怪兽们的汤里下了蒙药。怪兽们一喝完就呼呼大睡。半夜,霞依杀死土微,放起火来。我们在混乱中潜入皇宫,放火焚烧宫室,杀死怪兽,救出霞依。土微被杀的消息一传出,国人们纷纷暴动,冲进皇宫,狂杀天魂兵。不用说,土微两岁的继承人也被杀了,多相帝国覆灭了,被奴役的国家纷纷独立。平沙公迅速重建了九方国。你父亲成了东方大陆的救世英雄。也正是你父亲,第一个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正是他主张大家联合起来,直到消灭天虚魔,因为天虚魔还有一支强大的天魂兵,他肯定会回来的。于是你父亲又一次做了盟军统帅,夙兴夜寐,训练军队,训练猎狗,训练猎鹰,训练野牛。幸好有你母亲照顾,否则他早就垮了。然而,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沉默寡言的霞依骑着人面白鹤,悄悄地走了,走了。你父亲派出人马,疯狂地寻找。看那疯狂的样子,想来他心里对霞依也有一种深沉痛裂的感情,但也许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比血液还浓烈的兄妹之爱。我也出去找过,但没找着,只好晚上偷偷地哭。不久,天虚魔果然来了。”
百万大军
沉默。长久的沉默。国王凝视着又一次失去火焰的炭火,用孤独的手蒙住脸,金光闪闪的泪珠,化成美丽的琴声滴进火里,溅起一朵朵蓝色的小花,旋舞着消失了。而两个听众,曾经一度被天虚魔摧毁过的南华国的子民,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年轻的泪水滴进水桶里,发出丁丁冬冬的声响。
小强走上来,夹走熄灭的木炭,又换上一块青春生猛的火焰,还为国王倒了一杯水。国王望着火,轻轻地喝着水,似乎霞依正从火的深处向他走来。
“那时天虚魔已经征服了钉灵、开题、列人三个游牧国家,正和匈奴人激战。”国王沙哑的声音又像烟雾一样在大厅里飘荡起来,“骁勇的匈奴人决心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匹马,决不投降。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一只独脚怪鸟给他送来了土微被杀的消息。天虚魔大惊失色,立即班师,准备镇压叛乱,另外扶植傀儡。然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以逸待劳,在水牛冲散天魂军之后,百万大军,猎狗猎鹰,一齐出动,一举歼灭敌军。天虚魔独自骑着龙蛭飞云,向东北方逃窜。我们紧追不舍,一直追到无皋山、跂踵山,追过孟子山、胡射山、中父山,最后,追到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上。回头一看,庞大的追兵只剩下你父亲、我、龙海风、白子燕、韦地、平沙公六个英雄了。天虚魔一看只有我们六个,仰天狂笑,不跑啦。最后的决战开始了。正是在这场决战中,我失去了一条手臂,一只翅膀,致命的寒气钻进了我的骨髓和血液,我虽然保住了命,却落下这么一个终生寒冷的疾病。龙蛭的九个头都被砍掉了,龙海风、白子燕、韦地却牺牲了。我们都成了血人。那天虚魔浑身血洞,却仍然不倒。我当时躺在雪地里,看着有气无力的子成公和平沙公,直喊:‘顶住!顶住!’天虚魔哈哈大笑:‘我是虎人,你们干不掉我的,因为你们是单纯的人种!’就在这时,一片白云飘来了,啊,是霞依!只见人面白鹤箭一般地扑到天虚魔上空,霞依离开白鹤,手持利剑,像海鸥捕鱼那样,从高空俯冲而下,把利刃深深地插进了天虚魔的脑袋。那时天虚魔还在狂笑呢,无数绿光从他身上砰砰炸出。他狂吼一声,两个爪子居然一下子抓住了霞依的脖子!几乎同一瞬间,子成公和平沙公狂叫着冲上去,双双把剑插进天虚魔的心脏!天虚魔死了,浩劫和英雄同时熄灭了。霞依也死了。你父亲抱着她,脸贴着脸,一动不动,几乎变成了石头。我感到,我的泪水终于变成了鲜血,灵魂就在其中一点点地滴进大地的深处。天上最璀璨的星辰陨落了,多么美丽,多么圣洁,多么豪爽,多么英勇!她的坐骑号哭不已,竟用爪子抓起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自杀殉主了。我们流着血泪,掩埋了战友,掩埋了霞依和她的人面白鹤。为了彻底消灭天虚魔的精魂,我们用马匹拖着他的尸体,运到西方大陆终年喷火的希影雪山上,把它扔进了火山口。我因为养伤,没有去,据说你父亲他们在山上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地火重新变成红色才回来。从此,东方、北方、中央、南方四块大陆和平了。接着,平沙公和星萱成亲了,做了九方国的国王和王后。你父亲带着月萱回到了南华国,开始重建国家。我也结束了英雄的历史,回国了,终日蜷缩在火炉边,成了一个靠回忆打发日子的废人。不久,我继承了王位,25年后,出现在你的面前,讲述一段疯狂的往事。现在,往事结束了,孩子,去过你的快乐生活吧。”
羽民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子唯跨出水桶,端着酒杯,带着叮叮当当的水滴,走到国王身边。“伯父,向您致敬。”他含泪拥抱羽民王,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国王咧开鸟嘴,孩子般地笑了。“这杯酒,就祭奠霞依阿姨吧,也祭奠所有牺牲的英雄。”子唯说完,把酒泼向火盘。轰的一声,一朵硕大的蓝花从火中腾空而起,旋舞着消失了。“还有我呢。”不知何时,离忧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陛下,我要做您那样的勇士,不过这杯酒,也是拿来祭奠的。”说着一点一点地将酒倒在火盘里,于是接二连三地升起一朵朵蓝色小花,挨个旋舞着消失了,像舞台上美丽的少女。离忧看得合不拢嘴。“你这个调皮的孩子啊。”国王爱怜地叹了口气。“蓝色,是用来表达最深的爱吗?”离忧傻呼呼地问。“不,这是火中精灵的旨意。”国王眨巴着眼睛,笑了。
“我不知道父王为什么不把这段历史告诉我。”子唯说。
“也许是不愿惊扰霞依的安息吧,或者,怕吓着了你们年轻人。”国王笑眯眯地回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霞依是不是正在天上责备我,又骂我‘鸟人’。哎,好了,不提这个了,把这个故事带给你的震撼埋进心里去吧。现在,我有点凉了。”
他哆嗦起来,在子唯的搀扶下,往旁边移了两步——这样离火炉更近些——瘫坐在地上,又蜷缩成一团。然后,他叫来两个王子,和子唯见面。大王子飞鹰、二王子飞度各自带着一帮随从,飞上高台。高台上顿时热闹起来,欢笑成一团。
晚上,主仆俩就歇息在“凤凰”翅膀里的房间,那可是招待至亲好友的地方。第二天,子唯向国王告辞。国王沉重地点头说:“既然你父亲病重,我也就不留你了。”然后,他叫人取来羊皮纸,给子成公写信。25年没见了,说什么好呢?羽民王在火炉边踱来踱去,自言自语,打了无数草稿,最终却凝成这么一句:“大哥统帅,你还好吗?兄弟小兵,飞狂。”就是这句最平常的问候,倒叫写信人热泪盈眶。子唯把两封信系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连同那根奇余鸟的羽毛。
苍梧山下
最令主仆俩惊喜的是,国王下令派出一艘轮船,护送他们直达南方大陆。子唯欢天喜地地拜谢了,在两个王子的护送下到达港口。正要起航的时候,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少年的声音高喊:“三头鸟的主人,等等我!”
子唯回头一望,只见那个盛国少年神箭手策马扬鞭,正急匆匆地赶来,后面跟着他的父亲,也骑着马。飞鹰要派人阻拦,子唯摆摆手。父子俩翻身下马,来到子唯面前。
“你真是太子啊!”少年乐呵呵地笑道,“我还以为他们会杀你呢,害得我在刑场埋伏了一晚上。”
“你说什么?”子唯吃了一惊。
“我儿子一直在设法救你,就差没闯王宫了。”少年的父亲说。
“大胆!”飞鹰厉喝一声。
子唯这才明白过来,感动得拉住少年的手。那是一双金色的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一个天使种族。”子唯暗暗惊叹。他这才注意到,那射死奇余鸟的弓就戴在少年的左手腕上,也是金色的,小巧玲珑,仿佛半边手镯,一筒羽箭就系在左胳膊上。子唯心中愈加惊奇,便问起对方的名字来。“我叫乐苏。太子你呢?”少年大咧咧地问,没有丝毫的自卑和惶恐。“我叫子唯。不打不相识,小兄弟,有你这个神箭手做朋友真是太好了。”子唯笑嘻嘻地说。
“爸爸,我变成南华国太子的朋友了。”乐苏回头欢叫道。
“恭喜你,要做一个真正的朋友。”父亲说。
“欢迎你们到南华国做客,顺便教我的军队射射箭。”子唯说。
“好啊,但你要拿三头鸟来感谢我。”乐苏嚷道。
虽然明知三头鸟并不是南华国的物产,子唯还是点头答应了。当然,这是礼貌。谁知道这对父子有没有机缘到南华国走一遭呢?
乐苏转着蓝眼珠想了想,忽然从手腕上取下弓箭,递给子唯:“送给你,在路上防身。”
对一个神箭手来说,这是何等珍贵的礼物!子唯迟疑了一下,接过弓箭观赏起来。他左手持弓,只觉得弓在微微地颤动,右手刚取出一支羽箭,那羽箭便哧溜一声自个儿搭在弓弦上,动如脱兔,快如闪电!子唯大吃一惊,急忙用力夹住箭尾,不让它自动射出去。但见箭头颤动如眼珠,仿佛在搜寻目标。天哪,这弓和箭的灵魂已融为一体,双方的配合已进入自动化状态,怪不得这般威力,尽管小小如玩具,遭人嘲笑!
子唯立即把弓箭还给乐苏,笑道:“看到没有,它拒绝我的指挥,你是它的主人,还是你留着吧;再说,太小了,华族人习惯用大弓箭。”
乐苏推辞不过,只好委屈地接过弓箭,戴在左胳膊上。
“殿下,该上船了。”离忧说。
子唯便向四周拱手道别。乐苏的父亲忽然神情激动,合十朗声问道:“请问太子殿下,25年前,贵国国君是不是曾经做过南方大陆的盟军统帅?”
子唯呆住了,定睛看着对方,禁不住心中大动,失声惊呼:“你,你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盛国神箭手,参加盟军抗击天虚魔,老打胜仗的那个?”
“正是,我就是乐陶,”乐苏的父亲哈哈大笑,“当年是您父亲手下的兵。”
四周的羽民骚动起来,就连飞鹰飞度两王子也惊喜不已,看来神箭手乐陶在羽民国的知名度还不小呢。
子唯激动地走上去,向乐陶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当年为我的国家所做的一切。”乐陶慌忙答礼。乐苏在一旁欢天喜地:想不到老爸还认识南华国的国王呢,这下和三头鸟的主人交朋友不是更有理由了吗?的确,因为这层25年前的关系,子唯和乐苏一下子亲近许多。当下子唯和乐陶父子俩又说了些话。乐陶得知子成公病重,不觉神色黯然,便催子唯快快起程。于是子唯和离忧登上船,和飞鹰兄弟、乐陶父子依依惜别。
“把三头鸟准备好,我会来做客的!”船驶出好远了,隐隐还传来乐苏的叫喊声。
海浪喧舞,多少夕阳被海鸥叼走,才抵达南方大陆;
马蹄声碎,多少青山开启出多少国度,才进入娘亲故土!
翻过多少山林,趟过多少河流,穿过多少村镇和商旅繁华,才踏上茫茫无际的苍梧平原;在平原上驰骋起多少烟尘,才望见浩淼的苍梧湖,湖上那一座九嶷山!
九嶷山,南华国的标志。
但南华国的首都安京,却在北方国界的苍梧山下,离苍梧湖北岸四十七里。
熙熙攘攘
初夏时节,安京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穿长衫长袍的打躬作揖,满脸堆笑;打短褂的忙着买卖,汗流浃背。烙烧饼的,舀汤圆的,装馒头包子的,卖竹席竹篓的,卖山珍野味的,舞着刀枪卖艺的,热闹非凡。唱喏声、叫好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吵架声,嬉笑声,你翻我滚,此起彼伏。茶馆里高朋满座,说书的猛拍惊堂木。姑娘们娇滴滴地推销花扇,一遭拒绝就嗔怪一声。两边雕花的楼台里,丝竹声声,一支支潋滟小曲袅荡着飞出窗外——两年多没登楼了,新来了多少色艺双绝的小妞呢?踢踢踏踏,一伙富贵少爷骑着高头大马飞驰而过,行人们惊叫着刚刚闪避,锣鼓声起,一个官老爷又坐着轿子招摇而来……
“我属于一个平凡的民族。”回想起在南海诸国见到的那些奇异种族,子唯禁不住笑了。
谁知到了森严的王宫大门,士兵们压根就不信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就是失踪归来的太子,不许他进。正闹着,一个留着短髭的彪形大汉在几个卫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大胆庄强,你手下竟敢阻拦太子回宫,该当何罪?”离忧厉声喝道。
“太子?太子回来了?”庄强浑身一颤,急忙小步跑上来,盯着子唯,上上下下地审视着。
“庄强,连你也认不出我来吗?”子唯冷冷说道。
庄强踮起脚尖又仔细一瞅,登时魂飞魄散。“是太子!太子回来了!哎呀,王上有救了!”庄强扑通一声跪下,“禁卫军统领、奴才庄强叩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恕罪,这批混蛋都是新兵!”士兵们也齐唰唰地跪下了。
子唯扔下马匹,和离忧匆匆赶向父王寝宫。迎头撞上他的,无不失声尖叫。
一只白鹤叼着剑,一只麒麟顶着圆圆的月亮,国王寝宫门前赫然立着两尊雕塑。“我是太子,王上怎么样了?拿着!”子唯把斗篷褡裢朝目瞪口呆的仆人们一扔,闯了进去。
幽暗的房间里,子成公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颧骨高耸,双眼微闭;王后秋夫人正端着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他。床边站着一个小丫鬟,轻轻地扇着风。
一股强风吹了进来,子唯砰的一声冲到床边,他呆住了:眼前这个衰朽不堪的老人就是那个领导抗击天虚魔、解放过两个大陆的联军统帅么?他扑通一声跪下:“父王,孩儿回来了,孩儿不孝……”
咣当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秋夫人像被马蜂蜇了似的跳将起来:“你,子唯,你怎么回——你真的,回来了?”
悄悄进来的几个丫鬟赶紧打扫地面。
“是,我回来了。——父王,睁开眼睛看看孩儿吧。”子唯摇着父王的臂膀说。
离忧悄悄地跪在主人身后。
子成公慢慢张开眼,看着子唯,病中的目光依然十分威严,慢慢地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好,好——儿子呀!”他吃力地说着,声音越来越粗重,接着,他抬起手来,扇了子唯一耳光。
房间里鸦雀无声。子唯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在茫茫然的苦痛中,眼前忽然闪现出羽民王飞狂,他孤独地坐在高台上,一边讲故事,一边让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火里。
“离忧,过来。”子成公喘息着说。
离忧膝行至床前,磕头道:“奴才该死,请王上赐罪。”
子成公吃力地抬了抬身子,秋夫人赶紧扶着他坐了起来。子成公颤巍巍地伸出手,不由分说,打了离忧两个耳光。
“主人犯错误的时候,你应该劝阻,你不是好奴才。”子成公指着离忧,一字一板地说,“把他拉下去,打五十大板,再行发落!”
两个小厮立刻来提离忧。
“等等!”子唯叫道,“启禀父王,离忧苦劝过孩儿,是孩儿没听。离忧见孩儿意志坚决,主动要求当跟班,以尽保护之责。要不是离忧,孩儿早就抛尸荒野了。一切都是孩儿的错,要罚就罚孩儿吧。”
“不过奴才没有禀告王上,还是有罪。”离忧插嘴说。
“你真想挨打呀,笨鹅!”子唯敲了一下离忧的头。
“这个罪我不说王上也会说的呀。”离忧一副老实人蒙冤的苦瓜脸。
几个丫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打他五十大板,再把他赶出去,不然奴才的道德就没了。”秋夫人突然恶狠狠地叫道。离忧大惊失色,忙向王后磕头道:“王后息怒,离忧是孤儿,要是把离忧赶出去,离忧怎么活呀?求王后一定想个别的处罚。”
长舒一口气
“别的处罚?哼,没有!”秋夫人冷冰冰地瞥着天花板。
“离忧是太子殿下的防身剑,谁也休想夺走。”子唯冷冷说道。
秋夫人呆了呆,扭嘴一笑,俯身对子成公柔声道:“一切听王上发落。”
“看在他救过太子的份上,就打他十板吧,其他惩罚以后再说。”子成公喘息道。
“谢王上从轻发落。”离忧长舒一口气,急忙磕头谢恩。“走吧,兄弟。”两个小厮笑嘻嘻地把他拉走了。
“太子留下来,你们都去吧。”子成公挥了挥手。王后、丫鬟、嬷嬷都出去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唯儿。”子成公张开双臂,颤声叫道,两行泪水悄然飞泻。“父亲。”子唯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扑到父亲怀里,痛哭起来。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唯儿了。”子成公抚摩着儿子的头,端详儿子的脸,喃喃着又摇头又点头,“黑了,瘦了,但好像成熟了。”
“孩儿不孝,把父亲害苦了。”子唯说。
“知错就改。”
“子泰子莲呢?”子唯沉默了一会,问道。
“打猎去了。”子成公笑了笑,“你碰到奇余鸟了吗?”
“碰到了,在羽民国。”
“羽民国?你到南海去了?”子成公很是惊奇。
“是啊,那里的人真奇特。”
“你应该去拜访他们的国王,我好像认识他,那个爱吹牛的大白猴,哈哈。”子成公呵呵大笑起来,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似乎病一下子好了大半。
“哎呀,我差点忘了。”子唯赶紧从怀里摸出羊皮信来,递给父亲,“喏,飞狂叔叔给你的。”
“飞狂?”子成公大吃一惊,摊开羊皮纸,读了起来,刹那间泪流满面。读完后,他空荡荡地望着窗外,喘息着,像是陷入了深渊般的回忆之中,胸口急剧起伏,两只手微微颤抖。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低下头,又看起信来,反反复复地看,像一个顽童不知疲倦地玩着一件蹩脚的玩具,嘴里喃喃着,仿佛在梦呓。
“他还好吗?”他终于说出了一句清晰的话。
“还行吧,就是大热天也要烤火。”子唯说。
“好兄弟啊,咱哥俩这一生是再也见不到了。”子成公哽咽起来,挣扎着下了床。子唯连忙搀着他。他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仿佛那是海洋,那些云朵就是羽民国的岛屿。
“那只奇余鸟呢?是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子成公忽然问道。
“它刚找到我,就被一个盛国少年射死了。”子唯说着打开布帛,“我带了一根羽毛回来交差。”他把那根羽毛交给了父亲。
子成公顿时如释重负,拈起羽毛弹了弹,笑了:“真要感谢那个盛国人,否则我还得封这只三头鸟做副丞相呢。”
“那少年的父亲还认识您呢,他们都是盛国有名的神箭手。”子唯想了想说,他现在还不敢提及天虚魔。
“是吗?”子成公拨弄着羽毛,冷不防叫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厮立即走进来。子成公把羽毛递给他,严肃地说:“把这根羽毛拿去烧了!记住,一定要烧,马上烧!”
那小厮虽然很好奇,但不敢多问,拿着羽毛赶紧退出去了。
“我对怪鸟怪兽一向厌恶,”子成公自言自语地解释说,“它们多半代表邪恶,可是为了找到你,我不得不妥协。那八只奇余鸟,个个能说会道,妖声邪气;二十四张嘴,嘴嘴要当官,十分可笑。为了找到你,我只得拿副丞相一职来签约。喏,他们的主人还住在国宾馆呢。他们是从西方大陆的翼望山来的。哈哈,鸟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被盛国人杀死了,真是天助我也。”
子唯一时无语,那只三头鸟在他的记忆里虽然嘻嘻哈哈,可也并没撒出多少邪气;乐苏是那么喜欢它,不知他听到这番话会不会接受父亲的感谢。
“好了,唯儿,快去洗澡更衣吧,瞧你身上脏兮兮的。”子成公温和地吩咐说。
躬身告退
子唯把父亲扶到床上躺好,躬身告退。一出门,忽然看见那只叼着宝剑、展翅欲飞的白鹤雕像,禁不住心念一动:“这只雕像是不是父王专门建来纪念红颜知己霞依的,因为父王不喜欢怪鸟怪兽,就把她的人面白鹤换成了普通种类?”越想越觉得有理,忍不住走上去,摸摸白鹤,摸摸宝剑,举头望天,似乎女英雄霞依就要冉冉飞下来,落在鹤背上,腾空而去,撒下一串串珍珠般的笑声。他就这样边想边走,半路上,突然冲来一群丫鬟小厮,哭喊着把他横腰一抬,飞快地冲向太子寝宫。那是两年不见的仆人们。
仆人们七手八脚,服侍子唯沐浴更衣,幸福得大喊大叫。离忧早就换上了从前的劲装,笑呵呵地精神抖擞。子唯大吃一惊:“他们没打趴你吗?”离忧笑道:“那些哥们只给我搔了十下痒,我求他们再挠挠,他们偏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子唯捶了他一拳:“活该,谁叫你从前老跟他们套交情呢?”
从前的衣冠像美丽的云彩又沉沉地降落在子唯身上。他把散乱的头发挽成一个严肃的髻,穿上了华丽的丝绸袍子,踏上一双绘有鸟兽图案的靴子,摇着一把画有龙鹤竞舞的香气扑鼻的折扇。像往常一样,芭蕉树下早摆好了茶点。丫鬟小厮们簇拥着子唯坐在翠绿的华盖下休息,品茗,赏花,吃点心,聊天说笑。子唯一个一个地点他们的名字:“多喜,多欢,多芳,多悦,多来,离悲,离怨,离恨,离苦,离伤……”“多”字开头的都是丫鬟,“离”字贴脸的都是小厮。
正闹着,忽然一伙“猎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20岁的子泰和18岁的子莲。他们都是秋夫人所生。兄妹三人紧紧拥抱,泪水飞飞。离忧冲向子泰的贴身侍卫铁威,两个结拜兄弟互相捶拳,紧紧拥抱。须臾,铁威又来拜见太子。铁威高大强壮,相貌堂堂,和多嘴多舌的离忧相比,显得有些木讷。
当下子唯把一串珍珠和一串五彩缤纷的贝壳送给子莲。子莲对珍珠不屑一顾,倒是高兴得把贝壳戴在头上转起圈来。子泰得的是一个鱼美人小雕像。雕像上半身是美人,下半身是鱼,里面装有机关,从背上的眼子里给鱼美人装满水,一按肚脐眼,鱼美人的眼睛鼻子嘴都喷出水来。
当晚,兄妹三人就在太子寝宫的庭院里燃起篝火,大摆宴席,对月饮酒欢歌,男女仆人统统参与,一直闹到夜半时分,才尽兴而散。
月光像树叶一样从窗外飘进来,撒下透明的雾。烛光照耀似曾相识的物件,给久别的卧室增添了些许温暖。子唯伫立窗前,遥望明月,遥望不可回避的过去。两年多以前,也正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化装成仆人,和离忧偷偷逃离了王宫。为什么要逃走呢?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冲动又来自何方呢?来自爱的丧失。
“英华!英华!”他禁不住喃喃着,把这个跳荡在心底的美丽的名字喊出声来。在漫长而艰险的漂泊中,这个名字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像漫山遍野的荆棘已经溶入了他痛苦的血液。
因为,正是这个名字的殒灭,才催发了他出走的念头。
月光照耀树影婆娑中巍峨秀美的宫阙,也照耀烟波缥缈、涛声阵阵的苍梧湖和神秘高峻的九嶷山。英华,美丽高洁的女儿,就住在苍梧湖边,和母亲、哥哥相依为命,以渔猎为生。子唯就是到九嶷山打猎的时候,和英华不期而遇,一见钟情。
那是怎样动人心弦的第一见啊!子唯和手下乘船前往九嶷山,在湖中央碰到了一艘打渔船,船上飘来阵阵琴声。一个英武剽悍的年轻男子在撒网捕鱼,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却坐在船头弹琴歌唱,歌曰:“肥大的鱼儿呀快来听我唱歌,我的歌声是那醇香的美酒;肥大的鱼儿呀快围着我跳舞,我是天帝派驻人间的舞后;肥大的鱼儿呀如果你们真的很可爱,那就快快跃上我的船头。”
哈哈,原来那少女在用歌声引诱水中的生灵,协助那男子捕鱼。这种捕鱼方式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堪称美丽神奇!效果还真不赖呢,瞧,年轻人又提起网来,十几条白鱼儿活蹦乱跳,嗬,真的在跳舞呢。
“妙哉!妙哉!”子唯哈哈大笑。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旋律,于是取出笛子,按着调子吹了起来。那少女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子唯,望着眼前这艘偏偏不走的大帆船。子唯一吹完就嚷:“快,快收网,看有没有鱼儿上钩。”满船人哈哈大笑。那少女也笑了;她的笑真美,仿佛凭空飞来一朵鲜花。那年轻人沉着脸拉起网来,空的;顿时怒气冲冲地瞪过来。手下们张口结舌,都不吱声。子唯尴尬地笑道:“看来笛子赶不上琴声。”“不会吧,是没有唱歌。”离忧大叫。众手下哈哈大笑。那少女说道:“哥,这里的鱼都吓跑了,咱们换个地方吧。”那男子忙把船划走了,半中间忽然回头骂道:“一群恶少!”离忧大怒,要追过去教训,被子唯喝住了。
那次打猎子唯心不在焉、没精打采的,那少女坐在船头弹琴唱歌呼唤鱼儿快快上船的动人情景老是在眼前晃荡。噫,难道被爱情撞上啦?那时子唯十九岁,子成公正忙着为他策划外交婚姻,要他娶宝通国的公主。那宝通国在苍梧山以北,属于嚣族人,和南华国之间隔着一个其贞国。其贞国和宝通国、南华国均有领土纠纷,傻子也看得出来子成公是想和宝通国联手夹击其贞国;远交近攻,联姻是最好的手段了。宝通国使臣一见子唯,就被眼前的俊美飘逸惊呆了,当即带了子唯的画像回去鼓吹。据说那公主一见子唯的画像就尖叫着昏厥了。不久,宝通国公主的画像也送来了,一个通常意义上的美人。子唯在画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的生气,更别说情趣了,于是委婉地说没感觉,喜欢不上来,但遭到父王的严厉拒绝。“你是太子,未来的国王,你的婚姻只能听从国家利益!”子成公训斥道,“不喜欢也得喜欢,不答应也得答应。等公主一满十八岁,就把她娶过来!”子唯走投无路,郁闷难当,不是偷偷跑到宫外喝酒,就是到处打猎解闷。
两情相悦
眼下,“呼鱼少女”却使子唯那颗近乎绝望的心激动起来。她那欢快的琴声、调皮的歌词、愣愣的眼神以及天然的一笑,使他怦然心动。一个可爱的真正的生命,这就是那少女给子唯的第一印象。那次打猎归来,子唯一上岸就向当地人打听那少女的情况。她叫英华,那男子是她哥哥英舟,上有一个母亲,父亲早死了。子唯率领随从,把大部分猎物送到英华家,差点没把全家人吓疯。当着蜂拥围观的乡亲们的面,子唯厚着脸皮解释说,他是赔偿来的,因为他在湖上乱吹笛子,把兄妹俩的肥大鱼群都气跑了。一家三口说啥也不收。子唯东拉西扯地说自己是安京人,来九嶷山打猎纯粹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吃吃喝喝的;一定要赔偿,不然怎么对得起良心,将来怎么做表率。又问英华那鬼精鬼精的的歌词是谁写的,当得知是英华自己写的,忍不住大声惊叹,说,要是也能用歌声把飞禽走兽都唤到身边来慢慢打猎就好了。除了英舟,大家都笑了。虽然气氛活跃了些,但英华一家还是拒收。子唯只得撒腿就跑,到附近一个大地主家住了十几天。半个月里,不是到九嶷山打猎,就是到湖上学撒网捕鱼,把打来的山鸡鹌鹑野兔呀动不动就往英华家送。在湖上捕鱼时常常遇到兄妹俩,子唯就吹笛子,满船手下大唱“呼鱼歌”,逗得英华咯咯大笑。英舟也不再骂“恶少”了,自从离忧找他比试了一下身手和酒量,他的戒备就减轻了一半,和子唯渐渐熟悉起来,当他看出这个富家少爷其实很单纯很善良时,那种下层人与生俱来的戒备和反感就没了。
从此,子唯隔三岔五,从安京南下苍梧湖,去打猎,去看望英华一家。他出钱让他们把房屋修缮一新,给英华送绫罗绸缎、珍珠手镯、蓝水晶项链,让她在朴素之中增添一抹富丽。英舟喜欢舞弄长枪,子唯就买了一杆送他。邻居们都说英华的“呼鱼歌”呼来了一个好女婿。英华呢,也暗自倾慕子唯,只是心里忐忑不安,对方是京城的富家公子,每次出行都是大批随从刀枪剑戟地前呼后拥,威风赫赫,两家相隔天壤。他是真心的吗?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呢?为什么不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呢?尽管疑惑重重,她还是开心地和他交往,向他的到来送上甜甜的笑容。幸运的是,母亲和哥哥没有阻挠,只是叫她仔细考虑。
他们彼此爱慕,两情相悦,一起到九嶷山打猎,一起捕鱼,一起踏歌、嬉笑,一起在湖上荡舟徘徊,弹歌相和,相拥而吻。尤其是在庆祝丰收的时候,成千上万的船绽开在月光下的湖波上,乡亲们举火狂欢;英华率领她的舞队,从一只船旋舞到另一只船,她那飘飞的长发、轻盈的身段和美妙的歌声令子唯如痴如醉。真的,他还从没遇到像这样集美貌、才情、品格、活力于一身的女子,那些在宫廷里出入的浑身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将相之女和这位民间女子比较起来,简直像三头六尾的怪猪,丑俗不堪。在一个夜晚,他们跪在船上,面朝月亮,私订了终身。
然而,子唯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他和英华今生的最后一面!灿烂之极,竟归于毁灭!他日相见,竟是黄土一掊,阴阳之隔!
他回到王宫,请求父王让他娶苍梧湖边的民女英华。他用最丰富最热烈的言辞歌颂了这位少女,描绘了他们之间水乳交融般的欣赏、恋慕、理解和默契,声称他们之间的感情比苍梧湖的水还要真还要纯还要美,于是,他请求赐与这份美丽的爱情,以生存……奇怪,这次子成公居然没有疾言厉色,在长久的沉默后只说了一句:“怪不得你老去九嶷山。”但第二天,子唯就被软禁起来了,没有国王的命令,不得出寝宫一步。
全副武装的士兵封锁了寝宫大门,子成公、秋夫人、大巫师、太子老师界远伯以及朝中各大臣走马灯似的前来规劝子唯,要他打消娶苍梧湖民女的念头,专心致志、开开心心地等待和宝通国公主缔结百年之好。
“唯儿,你是太子啊,未来的国王,一举一动,都事关国家的利益和形象,怎能这样胡来呢?”子成公流着泪语重心长地说。
“不当这个太子好不好?我只想去爱一个人!”一直沉默的子唯终于火山般地爆发了。
啪,一记透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从此,子唯就把自己变成了木雕,来对付八方说客。表面上他静如死水,实则忧急如焚:“这样下去,如何履行对英华的承诺?”深夜里,他忽然浑身激灵:父王会不会派人加害英华,以使自己断绝此念?赶紧叫起离忧。离忧快马加鞭,谢天谢地,平安地见到了英华,向他们透露了子唯的真实身份,告之太子已被软禁,正在做斗争,为安全计,建议他们暂迁他处。全家人目瞪口呆,如遭五雷轰顶。英舟狠狠道:“我早猜过这小子会带来祸害的,果不其然!”母亲六神无主,只是垂泪。倒是英华显得十分平静,似乎早料到子唯的非凡和尊贵。“我不走,我等他。”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叫子唯彻夜激动。然而个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么?子唯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十天后,离忧再次偷偷前往苍梧湖,英华一家已经不见了,房屋被夷为平地。邻居们都说被官府抓去打了一顿,两天后又放了出来,在一个深夜,一家人坐着船走了,不知到哪儿去了。后来子唯渐渐地才知道一些,由于英华不愿远离,他们就到九嶷山芳嶷涧附近搭了两间木屋,住了下来。英华就在深山老林里等待太子胜利的消息。不久,母亲遭到一头黑熊的袭击,重伤而死。英舟便把妹妹转移到遥远的苍梧湖南岸,改名换姓。一年过去了,太子音信杳无,英华终日弹歌,神思恍惚,日渐憔悴。不管英舟如何哭劝,依然对太子思念不已,对络绎不绝的提亲者置之不理。据说她曾央求哥哥带她到安京去找过太子,谁知到了王宫门前,望着阴森森的石兽和士兵,竟不敢上前,徘徊半天,含泪而去。回到苍梧湖南岸后,一病不起。一天,她趁英舟外出,挣扎着起来,独自划着小船,到湖上抚琴。狂风骤起,白浪滔天,船翻了,她像落花一样静静地沉入水里,没有任何挣扎……人们把她捞了起来。英舟把妹妹的遗体送到九嶷山芳嶷涧,安葬在母亲坟墓旁边。在一个月色苍白的夜晚,他悄悄登上北岸老家,把英华的死讯告诉了乡亲们,然后,驾着船消失了……
意志坚强
离忧把这个消息悄悄带了回来,子唯把自己锁起来,哀哭了三天三夜,向苍梧湖的方向祭拜了三天三夜,吹笛子吹了三天三夜,哀痛还未表达完,人也倒下了。大病初愈,仰望南方的天空,回想苍梧湖上烟波流逝的爱情,喃喃自语,不能自拔。如此过了三个月,突然幡然醒悟,欢笑着跑向父王寝宫,向子成公认错,骂自己被孽缘迷了心窍,表示从今以后,将力尽太子之责。子成公喜极而泣。次日,子唯就急不可耐地找界远伯讲课去了,行为理智,言语清晰。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子成公撤去了监视的士兵。就这样,子唯靠伪装恢复了自由,在过完21岁生日的第六个晚上,和离忧偷偷逃出了王宫!
披星戴月,一路向南疾驰,到了苍梧湖岸边,本想前往九嶷山,看望坟中的英华,但追兵正远远逼来,料想他们肯定会搜查九嶷山,要是被抓住,那就前功尽弃了,子唯只得跪在湖边,向九嶷山拜了三拜,飞马而去。折向东奔,直到钻进独角兕牛遍布的祷过山,才大松一口气;历尽艰辛,钻出大山,渡过郁水,抵达南方大陆的雕题国,才彻底地休憩一阵,于是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漂泊生涯。但如今,他却又回来了。
次日,子唯醒来,忙去向父王请安。子成公坐在庭院里,气色好多了。请完安,子唯又穿过御花园,星月湖,去见老师界远伯。晚上,子成公大宴群臣,庆贺太子“游历”归来。丞相松华子、副丞相阴喧、御史姜果、军尉子世清、大巫师子咸等朝中要员都来了。界远伯也来了。子泰和他的老师林渊伯也来了。宴会上,子泰和林渊伯只顾低头喝酒,面无表情。
子唯回到寝宫,已是很晚了。离忧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二爷昨晚上从我们这儿回去后发生什么事了吗?”“什么?”子唯愣住了。离忧凑上来,压低嗓子说道:“铁威偷偷告诉我的,昨晚二爷回去就睡了,可不到半个时辰就起来大发酒疯,披头散发,大喊大叫,把房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仆人们都吓坏了。”
“昨晚他没喝醉呀。”子唯惊讶得一下子坐起来,“王后知道吗?”
“知道,丫鬟叫来的。王后来了,二爷才安静下来。王后和二爷呆了半天,好像二爷一直在哭。当然仆人们是不敢去看的。王后走的时候,说今晚的事不许传出去。”
“没想到两年不见,子泰的脾气变得这么大。”子唯自言自语,抬头对离忧严肃地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此为止。”离忧点点头,出去了。
次日,子成公正式下旨,通告全国:太子子唯在冒险“游历”南方大陆及南海诸国之后,已经回返王宫;如今太子见识大增,意志坚强,德行更纯正,品性更仁爱,收获不可谓不大矣;为使国人同喜同贺,兹宣布大赦天下,三年赋税免半……
看到离忧从喜悦来茶馆墙上撕下来的通告后,子唯哭笑不得。第二天上午,子成公又把子唯带到王宫城墙上,让老百姓验明正身。一时人山人海,百姓争睹这个为爱情负气出走的王位继承人(国王他老人家是瞒不住真相的)。一些见过太子的人便嚷起来:“是太子,没错,是真正的太子!”子唯笑嘻嘻地向人群连连拱手。公证会到此结束,自此人民不再怀疑。
这天,子唯刚从人文殿上课回来,小厮忙说王上正在剑书阁等着呢。剑书阁是国王的书房,也是接见朝中官员的机要所在。子唯喝了一口水,忙赶往剑书阁。刚进庭院,眼前就窜起一只三头鸟,尖叫:“太子!太子!”扑棱棱地飞来,在头上转圈。子唯大吃一惊,这不是奇余鸟吗?忽听得一声呼哨,那三头鸟飞走了,乖巧地落在一个黑脸大汉的肩上,口中兀自不停地叫“太子”。只见一群人簇拥着父王坐在林阴下,丞相松华子也在其中。那黑脸大汉突然腾的一声站起,“肩负”着三头鸟,噔噔噔地跑来向子唯下跪,声若洪钟:“奇余鸟主人致寻大师黄小奇叩见太子殿下。”子唯心里早笑出声来,口中却正色道:“大师快快请起。”
“致寻大师是本王给他的封号。”子成公轻描淡写的声音飘来。他坐在树阴下,微闭双目,悠悠地呷着汤药。子唯忙过去行礼。松华子等人也向太子问好。
“太子!太子!太子!太子!”那三头鸟蹲在主人肩上还在不停地欢叫。三张嘴,时而此起彼伏,时而整齐划一,有趣极了。
“致寻大师,能不能叫你的小宝贝睡一觉呀,本王现在还是病人呢。”子成公不悦地说道,依然微闭双目。
“再叫就不给饭吃!”黑脸大汉厉喝一声,啪啪啪地把三个鸟头依次拍了一下。三头鸟撇撇嘴不做声了。子唯这才发现这只奇余鸟原来是一只幼鸟,怪不得只会叫“太子”,就像只会叫爸爸妈妈的婴儿那样,还不会嚷着要当副丞相。
“不知父王找孩儿有何吩咐?”子唯轻声问道。
“致寻大师,有什么话就问太子吧。”子成公懒洋洋地说道。
“请问殿下,您收到奇余鸟送的信吗?”黄小奇恭恭敬敬地问。
“是啊,要不是大师的小宝贝,我还不知道父王病重呢。”
“那我的成成呢?怎么没和殿下一起回来?”黄小奇急了,看来身材庞大的多半是莽汉。
三年过后
“被盛国人射死了。”
“什么?”黄小奇目瞪口呆。肩上的小三头鸟呀呀呀地凄叫三声。
子唯把盛国少年乐苏射死三头鸟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黄小奇听了,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小三头鸟飞到空中,盘旋着凄叫不止。子成公皱着眉头,没有吭声。国王不反对,其他人只好忍受大师那刀子般的哭了。
黄小奇哭了一阵,方才停住,抹掉泪水,招招手,小三头鸟落在肩上。他慢慢坐在凳子上,望着国王,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口里喃喃着:“天哪,到手的副丞相,到手的副丞相,天哪,成成是最喜欢管理国家的……”
“嗤”的一声,松华子笑出声来。
子成公睁开眼,温和地说道:“三头鸟成成,为寻找太子,不幸遇难,本王感慨不已。本王追封它为‘云天县令’,让它管理天下飞鸟,这个官职,相信它的在天之灵会满意的。致寻大师,你就不要难过了,本王对你另行重赏。”
“多谢陛下。可是,可是,”黄小奇期期艾艾地说,“不知陛下能否把成成应得的副丞相让它的主人来继承呀?”
哈哈哈,离忧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下就像开了闸似的,大家哄笑成一团。
“不行!”子成公正色道,“和本王签约的,是三头鸟;按印的不是人手,而是鸟爪子。当初你不是承诺过将来不会代鸟行事的吗?怎么现在出尔反尔啦?”
“哎,哎,”黄小奇顿时面红耳赤。子唯心想:“你这个傻瓜,难道不知道南华国的国王是最讨厌怪鸟怪兽的吗?即使成成没死,也做不成副丞相,到时连你一块杀掉!”
“不知致寻大师下一步有何安排?”子成公忽然问道。
“还有八只奇余鸟没有回来,我给它们定了三年之期,三年过后,不管能否找着太子,务必返回。我还要苦等两年哪。”
“致寻大师,你是南华国的上宾,就把安京当成你的家吧。好了,请大师先回国宾馆休息吧。请大师节哀,本王的重赏随后就到。”
黄小奇站起身来,磕头谢了恩,走出庭院,坐上轿子,走了。黄小奇离开时,子唯冲小三头鸟做了个鬼脸,小三头鸟又兴奋地叫起“太子”来。子唯心想,要是乐苏看见它,不射死黄小奇,把它抢走那才怪呢。
黄小奇走后,子唯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三头鸟的主人是一个鹤发童颜的神仙老头呢,不料是个黑脸大汉,活像屠夫。”大家都笑了。
子成公笑道:“我刚才正和丞相议事,他闯进来问太子是不是奇余鸟带回来的。这是人话么?人怎么能被怪鸟牵着鼻子走呢?我告诉他送信的三头鸟已经死了,他不信,我就叫你来答复他。”
“他是莫思国人,那也是一个华族国家。”松华子说,“不知他是怎么搞到那些怪鸟的,走南闯北,靠怪物来套取功名。”
“莫思王没有教导好子民,”子成公叹息道,“玩弄怪鸟怪兽是会走向邪恶的。”
“不管怎么说,奇余鸟是立了功的。”子唯忍不住接嘴道,“要不是它送信来,我恐怕坐船到扶桑国去了。”
“是啊是啊,太子说得对。”子成公呵呵笑道,“当初黄小奇吹得天花乱坠,我半信半疑,得,死马当活马骑呗,姑且试试,嘿,没想到此人还真有两下子。”大家又笑了。
“既然三头鸟会送信,何不装备到军队去,打仗的时候用来传递军情,岂不方便?”子唯自作聪明地建议道。
“胡说八道!”子成公厉喝道,“你想叫南华国一夜间被怪物霸占吗?不懂历史,乱弹琴!要是大批国人沉迷于怪异和幻想,变得狡诈残忍,我死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太子记住,只要是华族国的人主,就决不能有这种魔鬼念头!你去吧,我和丞相还有事。”
子唯被训得面红耳赤。他真想大声反驳:“霞依阿姨的人面白鹤也是邪恶的吗?”但他不敢,只得赶紧躬身离去。路上,离忧咕哝道:“王宫门前的麒麟不是怪兽吗?我们崇拜的龙不也是怪兽吗?怪鸟怪兽很好玩呀。”子唯忽然心念一动,何不到国宾馆去看小三头鸟呢?向离忧一说,离忧跳将起来。两人出了王宫,直奔国宾馆,黄小奇正躲在房里痛哭呢,见太子驾到,慌忙抹掉眼泪出迎。再看小三头鸟,居然不叫太子了,三个头在哀叫,六只眼睛在哭泣。黄小奇说:“殿下有所不知,成成是它的爸爸呀。”子唯顿时落下泪来,忙抱起小三头鸟,安慰它,哄它。问它叫什么,小家伙抽抽噎噎地说“兰兰”。原来是个千金。“她妈妈呢?”子唯问。“也找你去了。”黄小奇哭着说,“它们夫妻俩,连孩子爸爸妈妈都没教会,就奉王上之命,公干去了。现在爸爸死了,妈妈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天下还有这么悲惨的家庭么!”子唯乜了一眼黄小奇,对这个哭哭啼啼、貌似敦厚、实则心狠手辣的黑脸大汉大为鄙夷,当下也不理他,只顾哄兰兰。兰兰毕竟是孩子,很快就开心起来,又开始叫太子了。离忧教她说“哥哥”,三张小嘴立刻开始竞争,折腾了半天,都学会了,“哥哥”“哥哥”地抢着叫。离忧回称她“小鸟妹妹”,兰兰又“妹妹”“妹妹”地叫。离忧乐滋滋地喂她水喝,又叫了盘碎肉来喂。三张小嘴小鸡般地你争我抢,互相啄来啄去,煞是好玩。不知兰兰心疼哪个头,不知她在啄别人还是在啄自己,甚至不知她在三个头的争斗中是否还存在一个“自己”,总之看得两个年轻人乐不可支。离忧边喂边说:“兰兰真乖,长大了可别像老爸那样官迷心窍哟。”子唯哈哈大笑。趁离忧和兰兰玩耍时,子唯问黄小奇是怎么得到奇余鸟的。黄小奇长吁一声,抬眼看天,把大肚皮拍得咚咚响,拉着腔调说:“这——是——绝——密——呀——上——帝——叫——我——不——能——说——”子唯嗤笑一声,转身梳理兰兰的六条尾巴去了。奇怪,兰兰居然不会叫爸爸妈妈,一问才知道黄小奇除了“太子”两个字,根本没教她别的东西,当下又把黄小奇看薄了五百层。主仆俩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教会兰兰说爸爸妈妈了。又解释了半天,兰兰的三个小脑瓜才明白爸爸就是成成,妈妈就是给她喂食用大翅膀搂着她睡觉的珠珠,三张小嘴顿时又啼哭起来,害得两张人嘴又哄了半天。
葬在九嶷山
此后,子唯隔三岔五,偷偷到国宾馆看兰兰。兰兰成了他难以割舍的好伙伴。但这事到底还是给子成公知道了,子成公把子唯叫去臭骂了一顿,下令不许再和怪鸟交往。子唯只得答应。许多天不见太子,有一天,兰兰竟然飞进了王宫,叫着“太子”,到处找子唯。秋夫人忙叫人把它赶出去了。子成公又派人传话给黄小奇:三头鸟只能呆在国宾馆,不能出来惊扰国人!从此子唯再也没见着兰兰了。
在喧哗又乏味的日子里,子唯的心疼痛起来,已经二十多天了,还不曾去九嶷山祭扫英华,到现在除了芳嶷涧这个大地名,还不知道她长眠的具体所在。
这天晚上,子成公突然莅临太子寝宫,唬得众仆人迎之不及。子成公径直踏进子唯的房间,屏退仆从,先是看这看那,问寒问暖,末了坐在椅子上,微闭双目,拈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唯儿,有件伤心事一直没有告诉你,苍梧湖边的那个民女已经死了,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启禀父王,孩儿已经知道了。”子唯淡淡地回答道。
“哦。”子成公吃了一惊,睁开眼,“她葬在九嶷山,具体在哪儿还不知道。”
“在芳嶷涧。”子唯淡淡地说道。
“原来你都知道了。”子成公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来踱去,踱到窗前,停住了,望着天空中的明月,长叹一声,说道,“唯儿,不是父王心狠,而是国家的命运太过沉重。我何尝不知道,你和她携手,必将幸福一生。既是知己,又是爱人,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得的珍宝吗?但一个肩负神圣的人是要作出牺牲的。”
说着他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眼里似有泪光闪动。一瞬间,子唯几乎要喊出声来:“知己爱人?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不娶女英雄霞依呢?难道就因为她是民女吗?月萱公主难道不是你的知己爱人吗?你娶她就是为了把她的国家变成南华国的一个郡吗?”
这一喊,势必会撕破父亲个人隐私中的绝对禁忌,这太可怕了!子唯生性温和,极少走极端,于是他咬住舌头,硬生生地把冲上喉咙的怒火吞了下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脏,控制不住胸腔里的惊涛骇浪。
“孤月行空,万云争伴。浮云意浅,岂可畅怀?”子成公望着天上的明月突然吟起诗来,“有爱成水,思柳拂恨。若要偎依,惟有归尘。”
子唯听呆了,不知这首诗是纪念母亲还是霞依,也不知道眼前的“浮云”是不是指秋夫人,只觉心中悲酸,长这么大,父亲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吟诗,尽管背对着他。一个大英雄,平生最爱的两个杰出女子都消殒了,如今以老迈之躯,空忆和她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光辉岁月,岂不悲怆!任是毫无瓜葛的年轻人见了,也会油然慨叹。看来这首诗是父亲自己写的,说不定他还偷偷地写了好多,噫,原来父亲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呀!
子成公吟诵完后,对着月亮站了一会,方才回转身来,对子唯说道:“唯儿,我知道你很想去九嶷山,那就去一趟吧,去给英华扫扫墓,只是要快去快回。”
子唯又惊又喜,忙向父王道谢。次日一早,子唯带着离忧,在大队士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前往九嶷山。
到了苍梧湖,子唯在当地官员陪同下,以太子身份造访从前英华所在的村庄,多有慰问。在英华家的废墟上,早已搭起了新房,两个孩子在门口打闹,出来迎接的女主人还抱着一个婴儿呢。子唯只有怅然。问乡亲们英华葬在芳嶷涧哪个地方,是否知道英舟的下落,都摇头不知。
子唯挑选了十个得力士兵,外加离忧,陪自己前往九嶷山,余下的留在岸上等候。当晚就在村里过夜,次日清晨,备足干粮,带上帐篷和指南针,登上地方官提供的一艘大帆船,出发了。
九嶷山,只有一座,方圆四十里,不知是天帝丢失的玩具,还是苍梧湖底冲出来的利剑,耸立在渺渺烟波的太虚之上,引人无数猜想。那山巅颇像一个生性顽劣的猴头,高踞云空,呈扇面抛下九条溪涧。它们是雾嶷涧、花嶷涧、蛇嶷涧、光嶷涧、芳嶷涧、龙嶷涧、鬼嶷涧、鹰嶷涧和怒嶷涧。九条溪涧,地形地势相差无几,致使最富经验的猎人也常常迷路,是为九嶷(疑)。
子唯对九嶷山并不很熟悉,打猎时但凭兴之所至,随便找片山林冲杀一阵就散了。他记得自己曾到过芳嶷涧。这条溪涧两边的峭壁上,一年四季开满了各种鲜花,夹杂着大大小小的香草,芬芳扑鼻,是九条溪涧中最香的一条,故名芳嶷涧。但时隔这么久,芳嶷涧的具体所在已记不大清了,士兵们都没去过,大家只好沿着湖岸搜索。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一条溪涧,两岸林木葱茏,百花盛开,士兵们欢呼起来,都说找到了。子唯迷迷糊糊,也觉得此处好生熟悉,便带大家沿溪涧找英华的坟茔。却见一团雾突然飘来,翻翻滚滚,化成一头牛的形状消失了。大家并未在意,又继续找。不料平空又卷来一阵雾,当头罩来,十二个人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只靠呼喊联系,而且浑身冷得发抖。这团雾来势汹汹,翻腾变幻,一半化成羊群飘忽,一半化成千上万的猫追逐嬉戏,不一会也消散了。眼前又明艳如初,身上又恢复了温暖。大家面面相觑,这才惊疑起来。离忧嚷道:“雾来雾去的,这是不是雾嶷涧啊?”话犹未了,一个士兵指着身后惊叫起来:“快看快看,又来了!”众人忙转身望去,只见一团团奇形怪状的雾,牛头雾,马头雾,虎头雾,猪头雾、狗头雾、猴头雾、蛇头雾、鸟头雾……不知从哪个山洞冲出来的,直如千军万马,杀将过来,霎时将整个溪涧遮得严严实实。大家又互相消失了,浑身哆嗦。这场雾更大更可怕,上蹿下跳,分分合合,化成各种狰狞怪兽,呲牙咧嘴,奔突厮杀,翻翻滚滚,似有咆哮撕咬吞食之声。士兵们吓得失魂落魄,大喊大叫。子唯忙叫大家闭上眼,不要看那些幻象。士兵们忙坐在地上,抱头闭眼。不多时,雾又散了,离忧指着前面激流中一座蛇头石叫道:“快看,上面有字!”大家跑去一看,只见上面刻着“雾嶷涧,雾杀人”六个大字。众人仓皇逃离,撤回到湖边,一个个气喘吁吁,相顾失色。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摇头道:“请殿下恕小的直言,小的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扫墓居然不知道墓在哪。”子唯道:“确切地说,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墓。”士兵们不吱声了。离忧道:“奇怪,两年不见,九嶷山怎么变凶了?”子唯道:“想来山也是有性情的,我们打猎的时候,它还是个小孩,现在进入青春叛逆期了,什么人都看不惯,什么东西都想干掉。”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离忧愁眉苦脸道:“现在怎么找呢?”子唯狠狠道:“一条一条地找,我就不信找不着芳嶷涧!”
心情坏极了
大家绕着山脚继续搜索。老实说,被雾嶷涧一吓,子唯连芳嶷涧的大致方位也搞丢了。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一条溪涧从峡谷里淙淙流出,其模样与雾嶷涧几无二致。这是不是芳嶷涧呢?士兵们面面相觑。子唯喊一声“走”,大家便踩着砾石往里面冲。磕磕绊绊地没走多久,忽听得“厉啊厉啊”一声声尖锐的鸟鸣,只见前方峡谷的幽深处,一群密密麻麻的鹰飞了出来,刹那间抵达众人上空,拍打着巨大的翅膀,盘旋着,嘶叫着,亮出利爪,像恐怖的乌云遮天蔽日,四周顿陷黑暗。子唯急令大家抽出兵刃,互为犄角排好战阵。但鹰群并没有攻击他们,盘旋一阵,一齐掉头向前方峡谷飞去,霎时无影无踪。士兵们顿时长舒一口气,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真和鹰群打起来,不被抓个稀巴烂才怪呢。子唯叹道:“我们撤吧,这是鹰嶷涧。”大家又灰溜溜地回到湖边。
接连两次惊吓,大家却无能为力,没想到九嶷山变得如此凶险,子唯的心情坏极了。士兵们垂头丧气,跟着太子默默前行。走了半天,只见又一条一模一样的溪涧魔女般地飞了出来,一头扎进苍梧湖。大家都看着子唯。子唯二话不说,跳下去,踩着溪边石子往前走。士兵们纷纷往下跳。可巧这时一个老人划着竹筏漂出来了。大家喜出望外,蜂拥着围上去。老人听说他们要去芳嶷涧,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说:“去不得去不得,有个野人把芳嶷涧霸占了,骑着怪兽,带着一只雕,挺着长枪巡逻,见人就砍手指,已经砍了十几根了,现在再没人敢去了。你们可千万别去,那野人凶得很,光是那只雕就可以把你撕成碎片。”子唯大吃一惊,心想哪里来的野人怪兽,居然敢霸占南华国的国土,这还得了!莫非,莫非是另一个天虚魔?那就更要及时除掉了,免得将来危害整个国家。这么一想,更是急着请老人带路。谁知老人把眼一瞪,撑起竹篙就走。离忧大怒,跳上筏子,一把将老人揪了下来,喝道:“死罪!你知道是谁在叫你带路吗?”可怜的老人这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当今太子,吓得扑通跪下,只顾磕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子唯忙扶起老人道:“老人家可以不去,但请老人家能为我找一个向导。”老人颤抖道:“小人村里住的全是猎人,对九嶷山了如指掌,殿下何不去选两个精干的带路呢?”子唯大喜,急忙叫老人带路,一行人便到了老人所在的聚勇村。此时已是傍晚了。听说太子莅临,全村男女老少慌忙出迎,盛情款待。席间,子唯说了去芳嶷涧的事。一个又矮又瘦的小伙子嚷道:“太子不是要找坟吗?我知道坟在哪!”村长忙介绍道:“哦,就是他,手指被野人砍了一根。他叫石立,外号小钻子。”小钻子颤声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找的是不是‘情女英华’的坟?”子唯喜不自禁,连声道:“正是正是。”小钻子擦了擦满头大汗,继续说道:“半年前,小人到芳嶷涧附近打猎,不小心撞见了两座坟。另外一座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座墓碑上写着‘情女英华之墓’几个字。小人很好奇,心想埋在里面的人敢称情女,那一定是个多情的大美人了,猜想她很年轻就死了,多可惜呀,不觉多想了些,因此就把‘情女英华’四个字装进心里去了。这座坟真好看,浑身上下长满了香喷喷的荀草,开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小人一时兴起,就去摘坟上的花,没摘几朵,就从林子里冲出一个野人来,骑着怪兽,拿着枪,直向小人杀来。小人抵挡不过,被他拿下了,砍了一根手指,说是给乱摘花的惩罚,还说芳嶷涧和附近的花呀草呀树呀鸟呀兽呀石头呀水呀都是他的,谁也不许动。呸,不知这怪物从哪里跑出来的,竟敢占山为王!小人恳求太子殿下为民做主!”说完,小钻子伸出右手给太子看,只见好端端的食指竟连根不见了,看上去真吓人。子唯忙道:“我知道了。”于是就叫小钻子当向导,另外还找了个叫石攀的精壮青年跟着去。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十四个人出发了。小钻子带了大刀绳索,石攀带了弓箭。大家沿着湖边走,过了花嶷涧、蛇嶷涧和光嶷涧,就到了芳嶷涧口。但觉一条芳香的大河浩浩荡荡奔袭而来,众人不禁大张口鼻,几乎晕厥。往峡谷里一望,只见两岸的鲜花满盈盈的,直开到天的心窝里去了,色彩缤纷,笑靥绵延,仿佛两条巨大的梦境,在欢迎一拨拨乐不可支、却即将沉陷的探险者。没想到上天把这么美的一条溪涧赐给英华做长眠之地,子唯不觉大为安慰。忽听得小钻子一声吆喝,大家跳下溪涧,在小钻子的带领下,踏砾石,趟溪流,翻怪石,直往山谷深处奔去。磕磕碰碰地走了半天,忽听得小钻子说了声:“噫,好像到了。”但见小钻子望着山顶,搔着头想了半天,摇头道:“嗯,不对。”又率大伙继续前行。离忧怒道:“小钻子,你要是骗人,我就把你钉进悬崖去,叫你变成真正的小钻子!”小钻子哭丧着脸道:“小人哪敢骗太子呀,都半年了,总得让小人的记性出点差错吧。”石攀道:“你连墓碑上的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记不住墓碑在哪里呢?”大家都笑了。
又走了半天,忽听得小钻子大叫一声:“就是这里,杜鹃花老鹰!”大家抬头一望,只见高高的峭壁上,一簇簇烈火般的杜鹃花居然组合成一只巨鹰的图案,振翅冲翔,十分壮观。其他的各色花朵像一群群小鸟,战战兢兢地蜷伏在它巨大的羽翼下。众人不禁啧啧称奇。小钻子拍着手说:“这回错不了啦!”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猴子般地手足并用,居然哧溜溜地爬到“老鹰”背上去了,掏出绳索,系在悬崖边一棵松树上,往下一抛。其他人便挨个儿抓着绳索,一步步攀到山顶。可惜的是,这只杜鹃花老鹰的一只翅膀被大伙蹭断了,两只利爪也被蹬烂了,至于其他“花花鸟”,更是被踩了个稀里糊涂。
子唯原以为英华就葬在芳嶷涧的溪流边,没想到却在山崖上,更没想到山顶上是一片平坦、宽阔、清幽的树林。英华的坟茔也并没有端坐在悬崖边注视对岸的花河,而是隔了好一段安全的距离。
幽怨的目光
“太子殿下,到了。”最前面的小钻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轻轻报告。
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出现在眼前(这里的树木很可能被人砍了),草地上赫然耸立着两座坟,一座百花盛开,一座蒿草深深。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恋人的坟墓,子唯只觉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走上去。不错,正是英华的坟,石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情女英华之墓”六个字。右边的坟碑上刻着“慈母端芷之墓”六个字,不用猜,里面安睡的是英华的母亲。子唯先向右边的坟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头,轻轻说道:“伯母,子唯看您来了,对不起。”
然后,他站起身来,挪动脚步,到了左边,额头抵着石碑跪下了,两行泪水早已倾流而下。离忧赶紧向后摆摆手,小钻子、石攀和士兵们都远远后退。离忧自己也靠后站,不过离太子要近些。
子唯抬起头来,痴痴地凝视着面前的坟。这是多么奇异的一抔土啊!坟身上长满了翡翠般的荀草,荀草开着黄色小花,花和草都倾吐着迷人的芳香;其他各色小花点缀在荀草间,红的,白的,蓝的,紫的,粉的,都叫不出名字来,一个个娇艳玲珑,摇曳着无数幽怨的目光。
“英华,我接你来了。”他只觉得喉头哽咽难语,头脑里忽而一片空白,忽而荡起满山的歌声。他想,要不是自己,她一定还活着,还住在苍梧湖边,踏歌,欢笑,在兄长的船上弹唱“呼鱼歌”,然后嫁给邻村的一个棒小伙,生儿育女,享受丈夫的宠爱,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却冒充富商之子,拿一种注定要被腰斩的爱去爱她,结果毁灭了她的生命,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啊!倘若一种爱注定会造成戕害生命的结局,那就应该在刚开始的时候结束它,可他却放纵自己的情绪,以为胜利可以自行到来,这是怎样的不负责任!和他的罪行比较起来,她只有高尚!一旦爱上,就痴情不改,即使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明知无望,也在绝望中等待,直到死,直到死后,还把精魂化成奇花异草,依然倾吐爱的圣洁,爱的热情,爱的幽思!可是自己,在勇敢了两年之后,还是回归了旧日的宫廷,依旧听凭“未来国王”这个名号的摆布。想想她的爱是多么坚贞,想想自己是多么软弱,想想她是多么完美,想想和她在一起是多么快乐,想想好不容易得到的爱眨眼就消逝了,想想爱人年纪轻轻就躺进了冰冷的坟茔……子唯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一蓬百花香草中,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痛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他的臂膀,那是离忧。他流着泪劝道:“殿下,要保重身体啊。”子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走到墓碑前跪下,掏出一面白绢,上面写着他的心语,抖抖索索地又摸出火石,擦燃了,像焚烧心脏似的,把白绢点燃了。青烟窜起,泪水又簌簌地奔泻而来。他手持燃烧的白绢,抖颤着,泣不成声地念着上面的祭文:“每日淡淡如浮云,每日幽幽回从前。苍湖变幻千种光,不如偎依成一色。将来已把青春灭,何处红花草上结?孤山苦水孤帆行,从此多情是路人。”念完了,白绢也烧完了,一阵风吹来,卷走了黑色的灰烬,黑色的灰烬像千万只刚孵出来的太阳鸟,飞向树梢,飞向天空……子唯的额头,又砰的一声抵在墓碑上,就像抵着英华的脸。他知道,这段悲艳的爱情从此终结了,从此他将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太子,继续接受严正的培训,接受父王指定的女人,生下新太子,做一个老祖宗眼里的好国王。仿佛为他送行似的,英华那美妙的歌声又踏波而来。“悄悄地他来到我船上,悄悄地他听我歌唱。”从前她的歌声是这样甜蜜。而今,她却坐在冥河的黑色波浪上,在一群黑色的不可捕获的鱼的簇拥下,弹唱这样黑色的歌:“千年的时光他在寻找什么?悄悄地他来到我船上,悄悄地他听我歌唱。”啊,那冥河会不会像蛇一样突然直起身子,咆哮着向上,向阳光灿烂的人间奔腾而来,她趁机把船摇出了地府,摇到我身边……
“戈——嘎——”子唯正哀恸得胡思乱想的时候,远远的天空隐隐传来了一声鸟叫。
小钻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戈——嘎——戈——嘎——”鸟叫声越来越近了,变得尖锐起来。
蓦地,大风骤起,枝叶骚动,坟后面的树林里突然腾起一声冲天怒吼。眨眼间,一个衣衫破旧、胡子拉茬、长发飘飘的汉子挺着长枪,骑着一头长翅膀的怪兽冲了出来。
“野人来了!”小钻子吓得尖叫起来。
“狗太子,终于来了!”那野人咆哮着,瞪着血红的眼,驱动怪兽,抖动枪尖,旋风般地刺向子唯,速度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靠在墓碑上的子唯,早已悲痛欲绝,昏昏沉沉,浑身瘫软,丧失了任何反应能力。
“殿下闪开!”几乎与此同时,但听得一声惊叫,离忧已经飞扑上去,连人带剑,刺向野人,那架势简直是同归于尽。那野人嚎叫一声,硬生生地掉转枪尖,当的一声,格开来剑,和离忧厮杀起来。“为民除害!为民除害!”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吼叫着冲了上来。一部分人急忙扶起太子,远退一边,其他人立即跑上去给离忧助阵。小钻子和石攀也跑上来,不过没有参战,而是保护太子去了。
石攀的手臂
那野人毫无惧色,驱使怪兽,左冲右杀,骁勇无比,离忧和士兵们竟然近他不得。那怪兽高壮如马,看上去是一条黄毛狗,却有六条白毛腿,背上长着两只黑色大翅膀。它拍打着巨翅,呲牙咧嘴,嗷嗷怪叫,左奔右突,咬来咬去。士兵们哪里见过这等怪物,没打多久便双腿发软,且战且退,只听得惨叫声声,一连被刺伤了几个。离忧虽越战越勇,但也渐渐难支。他越打越惊讶,这野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闪动的枪尖是那样熟悉。不独他惊讶,就是清醒过来的子唯也是越看越纳闷。这野人虽然凶狂无比,大半个脸被须发遮盖了,但却掩饰不住令人心跳的熟悉。但见眼前翻滚滚滚,叮叮当当枪剑撞击中,离忧东闪西跳,险象环生。石攀悄悄弯弓搭箭,正要偷袭,却见离忧纵身跳开,厉声高叫:“英舟!你是英舟!”
“英舟?果然是他!”子唯浑身一激灵,急忙按下石攀的手臂。
那野人勒住怪兽,昂首向天,纵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霸占芳嶷涧的野人,赫然竟是英华的哥哥——英舟!
“我是离忧呀!英舟,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是结拜兄弟呀!你手上的长枪还是太子送给你的呢。”离忧兴奋得大叫。
士兵们面面相觑,小钻子和石攀也惊呆了。
“离忧?高贵的奴隶!哈哈哈!”英舟又昂头狂笑起来。一阵急风掠过,吹得他的长发猎猎飘起,看上去既豪迈,又恐怖。
“英舟,我是子唯呀!你没认出来吗?”子唯颤声叫着,向英舟走去,但一双仇恨的目光封住了他的脚步。
“狗太子,你变成灰我也认得!”英舟恶狠狠地瞪着子唯,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害死了我母亲,害死了我妹妹,我恨不得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吸你的骨髓!知道我为什么躲在这里吗?我就猜到总有一天,你这傻小子会找上坟来的!我躲在这里,除了保护我的母亲和妹妹,就是等你,杀你!老天有眼,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说完,他仰起头来,吹出一声尖利的哨音。高高的云天,蓦然冲下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倏地亮出一双翅膀,那是一只黑色的巨雕。“戈——嘎——戈——嘎——”眨眼间,凄厉的鸣叫声不绝于耳。叫声中,一片巨大的黑云压进了林间。英舟手一指,那巨雕径直向子唯扑来,活脱脱的像一个吞噬人类的幽灵!
士兵们齐声呐喊,团团护住太子,挥舞兵刃,迎击巨雕。巨雕飞上树梢。石攀一箭射去,却射在树干上。小钻子大骂笨蛋。“盗花贼,又是你!”英舟怒吼一声。小钻子顿时魂飞魄散,撒腿就逃,英舟一声口哨,向小钻子一指,那巨雕冲下树梢,直向小钻子扑去。小钻子吓得连滚带爬,大呼石攀。石攀慌忙一箭射去,却从巨雕的翅膀下穿过去了。“风儿,暂且饶他一命。”英舟话音刚落,那巨雕倏的一声,飞进树梢去了。小钻子却还在疯跑,忽然砰的一声,一头撞在树上,登时昏死过去。英舟哈哈大笑,转过身来,冷冷地瞅着子唯,蓦地双腿一夹,大叫“狗太子拿命来”,驱动怪兽,疯狂地杀向太子。离忧和受伤的士兵赶紧阻拦,但哪里拦得住,英舟咆哮声声,一连撂倒几个。离忧拼死抵挡。石攀弓箭在手,左瞅右瞄,不敢射击,怕伤了离忧。那怪兽突然高高跃起,扇着翅膀,竟然从离忧头顶飞了过去,眨眼间冲到子唯跟前。士兵们齐声呐喊,拼死抵挡。离忧也飞身扑来。英舟狂笑声声,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没,和众士兵打得难分难解。离忧边打边喊:“殿下快撤呀!殿下快撤呀!”但子唯呆立不动,手上颤抖着宝剑,既不逃跑,也不参战,只呆楞楞地凝视着,不知看着哪一个方向,神思恍惚。事实上,自从离忧叫出“英舟”的那一刻起,他的整个身心都掉入了深渊之中,听凭士兵们把他拖到远处,把他的剑拔出来放在他手上。英舟的仇恨和袭杀仿佛一场梦,他在这场梦境中动弹不得……但是保卫他的人却像漩涡一样疯狂旋转。石攀悄悄躲到一棵树下,张弓搭箭,瞄准怪兽,正要射,忽然大风扑面,眼前竟落下一双鸟爪来,抓住了弓弦,定睛一看,呀,是那只巨雕,一张利嘴正狠狠啄过来。石攀急忙撒手,双手掩面,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巨雕抓起弓箭,飞到悬崖上空,扔到溪涧里去了,紧接着扑向战场。士兵们顿时惊叫一团,狼狈不堪,砰砰砰,都被英舟用枪杆扫倒在地,动弹不得。离忧兀自死战,但巨雕的攻击使他手忙脚乱,只听得嗤的一声,他的右手臂被刺中了,顿时鲜血直流,紧接着砰的一声,双膝一阵剧痛,不觉跪倒在地,抬起头来,只见熟悉的枪尖在自己喉咙旁晃动,前方树枝上,蹲着那只巨雕,冷冰冰地注视着。
“住手!”子唯慌忙叫道,“英舟,你不是来杀我的吗?和离忧无关,放了他。”
“哈哈哈,离忧,这回你输了!”英舟纵声大笑,唰的一声收回长枪,然后掉转兽头,慢悠悠地走向子唯。当啷一声,子唯把剑扔在地上,大步迎向英舟,那样子就好像欢迎一个老朋友似的。英舟吃了一惊,但枪尖还是伸向了子唯的喉咙,顿时整个森林的呼吸都屏住了。
“英舟,他是太子呀,你要杀了他,是死罪呀,要夷灭九族的!”离忧大叫起来。
“我现在是一个孤儿。”英舟冷笑一声。
“英舟,只要你放过太子,荣华富贵,任你享受!”离忧继续大叫。
“我现在是一个野人。”英舟嗤笑一声。
“英舟,你怎么变得这样冷酷呀?”离忧流着泪叫道,“两年前你还是一个淳朴人,高高兴兴地和我结拜兄弟。”
罪魁祸首
“不是我想变,而是时间逼迫我变,再过两年,我变得还狠!”英舟呵呵大笑。
“英舟,到英华的坟前动手吧。”子唯平静地说道。
“殿下怎么会这样啊?”离忧大哭起来,“在南方大陆流浪的时候,那么危险,那么苦,也没见过你软弱啊。”
枪尖在颤抖,英舟的嘴唇在抽搐。子唯越是镇定,越是温和,他的心就越是惊慌。英舟、英华、子唯、离忧,四个人在苍梧湖上欢闹的场景闪过眼前。他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多情和善良,让任何人都不忍下手。可一想到被这家伙的多情弄得家破人亡,愤怒的热血又嗖的一声窜上脑门。
“好吧。”英舟呼的一声收回了长枪。
“英舟,好兄弟!”离忧欢呼起来。
“放屁!”英舟头也不回地骂道。跳下怪兽,走上前,一把拧住子唯的衣领,向英华的坟墓走去。士兵们失声惊呼,但又无能为力,只得眼瞪瞪地看着,让他们百思不解的是,太子竟毫无半点挣扎。
到了英华的墓前,不等英舟下令,子唯自己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墓碑,那样子仿佛在继续未完的神圣哀思,对外界的一切纷扰不屑一顾,即使杀戮就要抵达自己的头颅!英舟向母亲和妹妹的坟大声说道:“娘,妹妹,我把害死你们的狗太子抓来了,他的血你们好生享用吧。”说罢举起长枪。
“英舟,你杀错了!”离忧大叫起来,“当年是我鼓动太子去爱你妹妹的,我才是罪魁祸首,你应该杀我才对!”
“狗奴才!”英舟回头哈哈大笑,“我不会杀可怜人的。”说罢又举起长枪。
“我还没说完!”离忧叫道,“英舟,你应该知道太子并没有耍你们!你应该知道他回去求过父王,准许他娶英华为妻,可是被关起来了。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得知英华的死讯后,他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不做太子了。不久,太子逃跑了,逃到南方大陆,整整流浪了两年。两年里,每个晚上都为英华吹笛子……”
“如果你们死在外面,我会感动的。”英舟冷笑一声,“可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两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卑贱的小女子,足够认识到做国王的好处,所以后悔啦,就回来啦,是不是?”
离忧愣住了,老实说,他也说不清太子为什么决定回国。
“华丽的辞藻,掩盖不住欺骗的本质。”英舟得意洋洋地又举起了长枪。
“英舟大哥,小弟求求你了,求求你别杀太子。”离忧往前爬了几步,拼命地磕起头来,“只要你放过太子,小弟甘愿离开太子,改做你的牛马,服侍你一辈子,做野人奴隶。”
“哈哈哈,真是一个标准奴隶呀!”英舟拈着胡须,赞许地笑了。
“你们快磕头呀!”离忧向士兵们喊道。
“英舟老爷,求求您了!英舟老爷,求求您了!”士兵们忍着伤痛,拼命磕头。
汪汪汪,那怪兽看得有趣,拍着翅膀欢叫起来。树枝上的巨雕也叽嘎了两声。
“一群无用的奴才!”英舟纵声大笑,“将来这狗太子做了国王,如果还靠你们这帮人,江山也保不了多久。罢罢罢,还是杀了他算了,让老国王另选一个强悍的,说不定老百姓还高兴些。”说罢举起长枪,对准子唯的后脑勺。
“等等!”离忧嘶哑地叫了起来,“英舟大哥,英华那么爱子唯,为了他可以殉情,子唯又是那么爱英华,为了她可以不做太子,你要是杀了他,你妹妹会放过你吗?”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英舟呆住了,脸色刷白,枪尖停在半空,颤动不休。时间凝固了,整个森林又停住了呼吸。那怪兽和巨雕也呆呆地看着主人。仿佛过了整整一百年,但听得一声长叹,英舟一点一点地收回了兵刃。蓦地,他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子唯的臂膀上。离忧等人失声惊呼。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哨音,巨雕飞落到主人肩上,英舟纵身跃上怪兽,哇哇地嚎叫着,旋风般地冲向前方的密林,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殿下!”离忧叫喊着,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士兵们也歪歪倒倒地跑上去。子唯双目紧闭,满脸是泪,鲜血已染红了衣袖,但并无大碍。石攀向英华的坟墓说了声“对不起借你的草用一用”,拔下一把荀草,揉碎了,敷在太子的伤口上。奇迹出现了,血流立时凝住。子唯忙道:“再弄些,给离忧他们止血。”“我来采。”忽听得一声欢叫,小钻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溜出来了。他向英华的坟磕了一个头,呼呼呼地拔了一大把荀草,揉烂了,敷在大伙儿的伤口上,一时血都止住了。没想到英华死后还能为自己疗伤,子唯抚着墓碑又流泪了。
两天后,子唯的船向苍梧湖北岸驶去。九嶷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渐渐远去。子唯的心又疼痛起来,九嶷山不但安葬着他的恋人,还埋葬了英舟的淳朴善良。想起九嶷山变得如此凶险,居然还出现了怪兽,想起英舟对自己如此仇恨,想起他衣衫褴褛,须发如草,像野兽一样孤独地守护着母亲和妹妹的坟茔,年轻的太子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这才发觉膀子上的伤口痛得厉害……
名副其实
看到子唯带伤归来,子成公的老眼几乎瞪掉了。子唯胸有成竹,谎称在九嶷山遇到了一伙强盗,不过最终还是把他们打跑了。在子唯的预先吩咐下,士兵们也纷纷讲述同样的故事。子成公忙叫太医来诊治,叮嘱太子好生疗养,界远伯那里暂时就不要去了。不多时,子泰、子莲都急匆匆地探视来了。子莲捧着子唯受伤的手臂,一惊一咋的。界远伯得知消息后也赶来看望学生,听了太子遭袭的故事后连连摇头,说:“苍梧湖的地方官教化不力呀。”子唯暗暗好笑。
于是子唯获得了一段无比珍贵的宁静的时光,使他得以像牛一样反刍在九嶷山的惊险遭遇。英舟那凄惨可怖的形象老在眼前颤动,一如那血淋淋的枪尖。这活着的鬼魂不断地针刺着他的自责和苦痛:他的这次勇敢(其实是放纵)的爱情给英华一家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啊!毁了最美丽的生命和一个幸福之家,他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怎样弥补自己的罪过呢?他想让英舟走下九嶷山,恢复正常的生活。要是他能接受自己的安排那该多好,他一定请求父王委派他一个军职,给他娶一个漂亮的媳妇!
他原打算过一段时间,派离忧到九嶷山请英舟下山,但没想到“土匪”的真相给捅出来了。这天,子莲兴冲冲地跑来,把他拉进里屋,追问九嶷山野人长什么样。子唯大惊失色,问妹妹怎么知道的。子莲说是子泰说的。原来子泰并不相信太子会遭遇这么胆大包天的土匪,他叫来庄强,命他审问受伤士兵,于是得知事实真相,偷偷告诉了子莲。子莲不懂事,又大惊小怪地告诉了子成公。子唯心急如焚,急忙去见父王,呈上欺瞒之罪,请求父王勿要追捕英舟。子成公沉吟道:“此人能在最后关头放过你,说明还有点良心,我可以宽恕他,但他骑的那匹怪兽,一定要交出来处死!决不能让它在九嶷山繁殖成灾!真是不可理喻,南华国也诞生了怪兽!”说罢,即刻诏令苍梧湖郡守,搜捕九嶷山那条长翅膀的有六条腿的黄毛狗怪兽。谁知大队人马把芳嶷涧、接着是整个九嶷山都踩烂了,也没见英舟的踪影。前后折腾了几个月,一无所获,子成公这才死心。子唯却忧心忡忡:“英舟会躲到哪儿去呢?会不会有危险?”私下里派离悲到聚勇村打听,猎人们都说不知道。热心的小钻子还专门跑到英华的坟边晃悠了一天,故意扯了一把坟上的荀草,掐了几把花,外加高声叫骂,也不见野人冲出来杀他,估计在刺杀太子的那天就逃走了。
拯救英舟的计划泡汤了,子唯垂头丧气。子莲也连连跺脚,骂自己是“多嘴笨鸟”,后悔不该告诉国王,害得野人失踪了。见子莲这样难过,子唯也不忍心再责备她。子莲很怪,这个素不相识的“野人”越是音讯茫茫,对他的兴趣就越是大增。她三天两头跑来追问他从前的事,还托着腮,望着远处的苍梧山痴痴地描绘:“他骑着一匹似马非马、似狗非狗、似鸟非鸟的怪兽,挥舞长枪,呼啸着,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们吓得魂飞丧胆,纷纷跪下求饶。他昂首向天,纵声大笑。满山的树叶都被他剽悍的笑声震落了,飘飘扬扬,仿佛寒冬提前降临。但在一切飞舞之中,最动人的还是他的长发,以及那浓密的、强力而又温柔的短髭。他的脸大部分被遮住了,但谁都可以看出他的英俊。他目光炯炯,像闪电一样可以穿透岩石,但不知为什么,莲花公主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迷茫和忧郁。他在想什么呢?他将奔向何方?他到底在过着怎样的生活?这谜一般的、可怜的野人!”
“哈哈哈——”子唯大笑,“妹妹,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他能征服我吗?”子莲咯咯娇笑。
“不能,因为他是一个平民,可是你能征服你自己。”子唯意味深长地说。
子莲没听大懂,她撒着娇说:“已经六次了,我梦见英舟把那匹怪兽送给我,我骑着它,在芳嶷涧的峡谷里飞呀飞呀,脚下是两道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花廊,一切都是仙境,太迷人了。”
“当心别被老爸听见了,否则关你禁闭!”子唯吓唬说。
子莲吐了一下舌头,压低声音:“那怪兽真的会飞吗?我不相信。要承担一只野兽和一个大男人的重量,不知要多大的翅膀。”
子唯忍俊不禁,敲着公主的额头说:“醒醒吧,要是那头怪兽真来了,不吓死你才怪呢。”
子莲才不怕呢,兀自噘着嘴说:“哥,敢不敢和我打赌,要是坐两个人,那怪兽绝对飞不起来。”子唯摇头叹气,拿这个娇蛮妹妹真没办法。
二十天后,子唯的伤彻底痊愈了,虽然结了一个难看的痂。这天晚上,子唯正潜心写歌——丫鬟们都说好久没歌唱了,闷得慌——国王那边的两个小厮水波、水光举着火把来,说王上叫太子马上去剑书阁。子唯大吃一惊,这么晚了还找他,莫非有急事,急忙叫起离忧,赶到剑书阁,到了庭院,不觉抬头一望,只见半个月亮正悬在黑魆魆的剑书阁上空。
步入书房,只见父王正埋头批阅奏章,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竹木简,老仆人水真在一边伺候着。父王身后的墙上,高悬着一把宝剑,剑柄上镶嵌着红、蓝、绿三颗宝石,十分引人注目。这把剑叫“灭邪剑”(这三个字就雕刻在剑尖上),据说是为了消灭世间一切邪恶而专门铸造的,剑身呈美丽的蓝色,挥舞时隐隐有红星撒出。子唯小时侯曾把玩过,十分的爱不释手,但父王却很少让他玩。在子唯的记忆中,父王很少取下这把剑——它挂在那儿,似乎只是一个摆设,只为了和“剑书阁”三个字名副其实。
英雄故事
“父王,孩儿来了。”子唯躬身轻轻说道。
子成公抬头对水真道:“你到外面去坐吧。”老仆人答应一声,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子成公招手道:“唯儿,坐过来。”子唯忙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了。
“不知父王深夜找孩儿有何急事?”子唯问道。
“你不是想把飞狂叔叔的事讲给我听吗?”子成公呵呵地笑了,“今晚我就想听哪。”
子唯愣住了,没想到深夜紧急原来是为了听故事。他的心怦怦惊跳起来:“要不要把父亲领导抗击天虚魔的故事捅出来?”
“说吧,你是怎么见到飞狂叔叔的?他怎么接待你的?给你说了些什么?”子成公和蔼地问。
这三个问题,其实子唯在回来的那一天基本上已经讲了,除了飞狂叔叔讲的故事。但子唯不以为烦,又从遇到三头鸟讲起,刚讲两句,便被子成公打断了。
“哦,这些我听过。我只想知道,飞狂叔叔到底给你说了些什么?你好像有东西瞒着我。”
“飞狂叔叔给我讲了一个26年前的英雄故事,我一直没来得及禀告父王。”子唯不动声色地说。
“英雄故事?是编造的吗?”子成公笑了。
“不,是真实的,飞狂叔叔亲自参加了那场战争,他也是其中一个英雄。”
子成公的眉毛猛地一跳:“什么?说来听听。”
“那场战争是抗击天——虚——魔——”子唯一字一板地说道。奇怪,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平静。
子成公一动不动地盯着儿子,仿佛一座雕塑突然藏进了迷雾之中。屋里的空气和时间,都在向一枚虚幻的核桃急剧地收缩着,在突如其来的窒息中,只有桌子上的烛火像杜鹃花一样在无限地放大,蛾子般嗤嗤嗤地嘶叫着。
“天,虚,魔?”子成公抽搐着嘴唇,喃喃着。他一开口,面目便渐渐清晰起来。
“孩儿用不着讲那个故事了,因为,父王,你比谁都清楚那场战争。”子唯轻轻地、有力地说道。
子成公蓦地一个后仰,把头靠在椅背上:“你都知道了?”
“是的。”子唯点点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爱吹牛的老猴子!”子成公呵呵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背着手踱起步来,边踱边沉思。踱到窗前,猛地拉开帘子,打开窗户,顿时一轮明月飞到眼前。
子成公站在窗前,望着月空说道:“唯儿,为父深夜把你叫来,并不是为了听飞狂叔叔的事,而是为了给你讲故事。”
“父亲!”子唯惊讶得站起身来。
子成公转过身,走回来,坐到椅子上,示意子唯也坐下。他喝了一口茶,问道:“飞狂一定很奇怪你不知道天虚魔的事吧?”子唯点点头。子成公说道:“那场战争太过惨烈,太过伤痛,我这个苟活者实在不忍回想。你成年以后,我几次想把这段历史告诉你,毕竟,它是咱们家族、咱们国家不能抹杀的一段记忆,但是太难开口了。光是这个念头就使我泪如雨下,心如刀绞,老做噩梦,我又怎能忍心向后辈描述那一幅幅悲惨的画面?有时候我想,何必把过去的血腥洒到你头上呢?你应该快乐才对呀。不知道那段历史不是更好吗?你母亲也不赞成告诉你,她担心吓坏你,临死前还再三嘱咐我。但另一个想法却来逼迫我:你是太子呀,是未来的国王,有责任知道这段历史。这两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打架,我不知该听谁的,就哼哼唧唧地采取了拖延战术,一直拖到现在。现在既然飞狂那个小兵已经得意洋洋地告诉你了,我这个盟军统帅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哈哈哈。”
子成公神色平静,说得轻描淡写,时不时还悠然地拈一下胡须。子唯却听得惊心动魄,他完全想象得出26年来奔腾在父亲胸腔里的惊涛骇浪、刀山火海。
于是子成公讲起了抗击天虚魔的故事。他讲得很简略,但重点讲述了南华国保卫战,讲述子唯的爷爷奶奶和叔叔姑姑英勇悲壮的事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子唯也泪如雨下。说到逃亡的艰辛、绝望中的希望和抗争、战友的团结和扶持,子成公更是唏嘘。他不怎么讲战场上的厮杀,对天虚魔手下的怪鸟怪兽更是不屑一顾,但那些英雄——平沙公、龙海风、白子燕、韦地、飞狂、星萱、月萱、南方大陆的国王们以及南海诸国派来支援的将士们,在他的舌尖上像美妙的音符跳跃着。父亲对他们是多么歌颂,多么热爱,多么怀念!至于红颜知己、女英雄霞依,他也提到了,但并不像飞狂叔叔那样一唱三叹,老泪纵横,极尽讴歌、爱慕之能事。这个名字就像夕阳下五彩缤纷的波浪突然漫空涌来,把他哽住了,有那么一阵,他停住了,凝望着窗外往日的星空,神情恍惚,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把她随口带过,不曾有一个字来表达对她的感情(这是子唯最感兴趣的),不曾有一个词来描述自己怀抱霞依尸体哭得双眼滴血的惨烈场景,啊,他对她的颂扬也是那样吝惜!——很快,当年的盟军统帅把26年前的战争“扫荡”完毕,转眼间回到眼前的和平。
微微颤抖
“唯儿,这就是咱们国家失而复得的历史。”子成公语重心长地总结说,“想想看,我们家族能够延续下来,重建独立国家,这是多么不容易啊!我相信,你了解这段历史后,一定会更加认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是的,父亲。”子唯神色凝重。
“你像你母亲。”子成公笑了,“小时侯看你很柔弱,我急得不行,心想这是我子成公的孩子吗。我常常想,你怎么不像子泰呢?争强好胜,处事果断,浑身虎虎生气,一看就是天生的领袖。但是现在,我放心了,你的坚强超出了我的预料。”
子唯望着父亲,不知如何回答。
“我会努力向您学习的,父亲。”他嗫嚅着说。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勉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学习哪个姿态的父亲。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瘦削、衰老、谨慎、专制、残忍、一心想控制儿子的老人和26年前那个气贯长虹、驰骋疆场、运筹帷幄、麾下猛将如云、统帅过两个大陆的盟军、拯救过两个大陆的青年英雄联系起来。
“你想做一个英雄吗?”子成公捋着胡须呵呵大笑,“那就不要再儿女情长了!”
“难道父亲没有动真情的时候吗?”子唯激动地回答说,“你爱月萱公主,也在心里默默爱着女英雄霞依,难道不是吗?她为你刺杀天虚魔,献出了生命,你抱着她哭得眼泪变血。”
有如午夜霹雳,子成公惊呆了,定定地望着子唯,身躯微微颤抖。
“对不起,父王。”子唯赶紧低头认错,不敢叫“父亲”了。
“谁告诉你的?”子成公喘息着,轻轻问道。
“飞狂叔叔。”子唯嗫嚅着。
“那是猜测。”子成公沙哑着说。
“可猜得有理。”
“此话怎讲?”
“父王寝宫门前的白鹤叼剑像难道不是纪念霞依的吗?”子唯鼓起勇气问。
没想到子成公回答得非常爽快:“不错,是纪念霞依,这还是你母亲提出来的。我因为不喜欢怪鸟,就把霞依的坐骑恢复了正常。”
“我猜着了。”子唯笑嘻嘻地说。
“你以为我背叛了你母亲吗?”子成公沉着脸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这一生我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母亲。霞依姑娘在我心目中,是知己,是女神,不可亵渎。”
这冠冕堂皇的话子唯压根儿就不信。他小心翼翼地找着话:“可飞狂叔叔说,霞依很爱你呀;父亲,其实您,多娶一个也无妨啊。”
子成公奇怪地盯着儿子,奇怪他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真像你母亲。”他叹息道,“你母亲也说过这种话,被我训斥了一通。”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可以想见悲戚、冷峻的神色如同月光一样在他脸上弥漫开来,“我是这样一个严厉的人,如果崇拜一个女子,就决不会娶她。霞依冰清玉洁,热情善良,英勇无畏,为刺杀天虚魔慷慨牺牲;她就像伟大的女神,矗立在头上的星空,我惟有尊敬和膜拜!”说到最后,老人的两个臂膀在微微颤抖。那半个月亮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子唯望着父亲茕茕独立的背影,再不敢多问,偏头一看,桌子上的烛火快熄了,赶紧拿起旁边的一根,点燃了,插在烛台架子里。
过了好一会,子成公才回转身来,口气十分严肃:“唯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把抗击天虚魔的故事告诉吗?”
“为了树立我的责任感。”子唯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只是大的方面。”子成公缓缓走过来,盯着子唯,“还有小的方面,你就不知道了。”
“小的方面?”子唯愣住了。
“你已经到九嶷山为那个苍梧湖民女扫过墓了,”子成公慢悠悠地说道,“也就是说,你已经为过去那段感情做了一个总结。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就开始新生活。”
子唯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这才醒悟,父亲主动叫他去九嶷山祭奠英华,就是为了叫他忘掉她,结束过去。原来那是一个统治者的计谋!今晚的历史故事,何尝也不是?!
“树立责任,从家族的延续开始。子唯,你该成家了。”子成公的声音像月光下的轻烟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张脸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个好女孩,是丞相松华子的女儿,比你小四岁,知书达礼,长得也漂亮,过两天,安排你们见个面……”
子唯只觉头脑轰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浑身冷汗淋漓,仿佛掉进了冰窖之中,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并不是恐惧婚姻,而是恐惧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恐惧自己被当成一个工具!三年前,父王要他娶宝通国公主,是为了远交近攻;而今要他娶丞相的女儿,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男人,只有组建家庭才能使他成熟。”子成公依然自顾自地教育着,声音越来越慈祥,但在子唯的耳朵里,却像九嶷山雾嶷涧里的神秘雾团一样,飘飘渺渺,变幻莫测,“有了妻子儿女,就好比踏上了坚实的大地,再虚浮的小混混也变得有责任感,稳重,踏实,生活有目标,能管束自己……”
猛地抬起头
子唯低着头,若有若无地听着,机械地嗯嗯着。他不知道自己那颗寒冷的心飞到哪儿去了。
“丞相的女儿叫松眉。我已经考察过了,和你母亲一样,心地善良,端庄贤淑,将来母仪天下,最合适不过了。你要是见了,一定喜欢得很。要是不反对,就早日成亲。别忘了,你父王做梦都想抱一个大胖孙子呀,哈哈哈——噫,小子,怎么不吭声哪?”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子唯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我问你话呢!”子成公喝道。
“接受吧,接受吧,这是祖传的道德……”子唯喃喃着,脸色苍白。
“好儿子,今晚的历史课没有白上!”子成公又拍了一下儿子的肩,捋着胡须,开心得哈哈大笑。
“毙——芳——”外面的夜空,隐隐传来一声鸟叫。
笑声戛然而止,子成公猛地呆住了,瞪着窗外,耳朵高高竖起。
“毙——芳——毙——芳——”鸟叫声突然近了,变得异样地清晰,怪异。
“小心,毕方鸟!”子成公大吼一声,旋风般地扑到墙边,一把扯下灭邪剑,冲了出去,动作之果断迅捷,全然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老人!子唯大惊失色,也冲了出去,他知道毕方鸟就是天虚魔手下那群纵火的独脚怪鸟!
子唯冲到庭院,只见父亲在一群侍卫和仆人的围护下,呆呆地望着苍穹。仆从们也惊奇地望着夜空。子唯抬头仰望,也惊竦不已。
在那高空,月光下,一片巨大的鹤形阴影正扇动翅膀,缓缓飞过王宫头顶,仿佛从地狱里窜出来散播瘟疫的鬼魅,令人汗毛倒竖。“毕——方——毕——方——”倘若这团阴影不用叫声昭示自己的身份,谁都会痴迷于那优美动人的飞翔。看不清它是一只脚还是两只脚。它的嘴里没有叼火,好像在和平地借用南华国的天空。突然,它的背上蹿起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一张脸谱!准确的说,是一个小孩的面庞,眼睛鼻子嘴巴清清楚楚。看上去没有肌肉骨骼,不是用任何具体的东西做的,而是用光,用光的虚幻的线条,勾勒出的一个顽童脸部的素描!
天哪,这是真的吗?毕方鸟驮着一个人面飞翔在南华国的夜空!嘻嘻嘻,啪啪啪,那顽童脸谱在大鸟背上跳跃着,翻滚着,无比快活!“毕方!毕方!”毕方鸟也不时兴奋地地喊一下自己的名称。
“慢点,慢点,这里真好玩。”天空里清晰地传来顽童脸谱的叫声。
当啷一声,子成公抽出灭邪剑;灭邪剑发出刺目的蓝光,直指毕方鸟。
“快藏起来!”毕方鸟怪叫一声,嘶哑、尖利!顽童脸谱哧溜一声不见了,可能钻到羽毛被窝里去了。与此同时,毕方鸟疯狂地、巨浪般地拍打双翅,眨眼间消失了,向南方的天空……
侍卫、仆人们目瞪口呆,他们都不相信头上的星空会发生这样的奇事。子成公神色凝重,把灭邪剑缓缓插入鞘里冲着仆从们笑了笑:“一只会说话的大鸟,不足为奇,看看,还不是被我的剑吓跑啦!”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唯儿,我还有话对你说。”子成公边说边往剑书阁里走。
父子俩快步走进书房。子成公把剑递给子唯,叫他挂在墙上。他自己又是闩门,又是关窗,一副事关重大的样子。然后,他走到子唯面前,神情严峻:“唯儿,刚才给你讲的故事,最后有一个情节没有告诉你。飞狂也不知道。”
“和毕方鸟有关吗?”子唯吃了一惊。
“正是!”子成公踱了几步,沉思着缓缓说道,“杀死天虚魔后,我把他的尸体运到西方大陆的希影雪山,扔进火山口里焚化。我不放心,在旁边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我实在太困了,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听到翅膀扑腾声,睁眼一看,只见一只毕方鸟正从火山口里飞出来,嘴里好像衔了个东西。我立即扑上去刺杀,但是太晚了,毕方鸟逃走了。这只鸟很可能做过天虚魔的手下,我怀疑它偷走了天虚魔身上的一个东西,比如没来得及烧化的骨头什么的。26年来,我一直担心天虚魔的精魂会重返人间。”
“什么,一块烧成黑糊糊的骨头也会闹事?”子唯大吃一惊。
“但愿我是多虑了。”子成公沉吟道,“我之所以不愿告诉你这个结尾,是因为实在不想把这个恐惧强加在你头上。但今晚偏偏碰上毕方鸟,更奇怪的是,这只毕方鸟好像认识我这把剑……”
“父王的意思是,刚才那只毕方鸟就是火山口里冲出来的那只?”子唯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那它不是有三四十岁了?哪有这么长寿的鸟?”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邪恶者的生命力总是惊人的!”
呆若木鸡
“我想不是那一只。这是一只新一代的毕方鸟,它只是路过我们国家,结果被父王的蓝光剑吓坏了。”
“但愿如此。可是,你不觉得那个娃娃脸很怪异吗?”
“是很奇怪,可是很天真,跟人类小孩一样可爱。难道这张脸谱素描也会害人吗?”
“如果只是一张纯粹的脸谱,那倒没什么,可它跟毕方鸟在一起!”子成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毕方鸟这个种族,天生就属于邪恶,喜欢纵火,为虎作伥,制造血腥、死亡来取乐。我们万不可掉以轻心。跟毕方鸟一起混的,即使是一块石头,也懂得杀人放火。我猜这只毕方鸟飞往南方大陆,不出十年,这片大陆将爆发一场大灾难。”
“啊?!”子唯的眼珠子又快瞪掉了,他觉得父亲在玩杯弓蛇影,危言耸听,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刺激他的责任感,以及,珍惜来之不易的家族延续和国家独立。
“唯儿听着!”子成公突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以后只要碰见毕方鸟,一律格杀勿论!不得有任何怜悯,更不得当鹦鹉养起来!这是南华国国王的命令!”
“遵命,父王!”子唯吓了一跳,赶紧躬身回答。
“今晚这只毕方鸟,就随它去吧。”子成公的声音温和下来,“跟离忧说一下,不要到处渲染,以免宫中不安。你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了。”
“是,父王。”子唯躬身退出书房,叫上离忧,回寝宫去了,此时天渐渐露出曙色,好像是毕方鸟的翅膀划出来的印痕。
几天后,子唯路过南宫门时,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军官追上来施礼:“南宫门禁军副统领巩嗣业拜见太子殿下。”子唯吃了一惊:“洛晃呢?南门不是他守的吗?”巩嗣业道:“不知道,奴才刚刚上任。以后殿下有何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子唯气呼呼地说道:“我有什么吩咐的,只求你不要监视我就行!”巩嗣业呆住了:“殿下,这是什么话?”子唯不理他,转身就走。他什么都明白了,父王另派人来守南宫门,不就是为了加强监视、防止他再次逃婚吗?这个巩嗣业恐怕是松华子的亲信吧?哼,他们哪里知道,我已经变成“乖乖仔”了!!
这个阳光和煦的上午,子唯在人文殿附近的演武场练习骑射。没多久,国王就把他叫到了御花园。子成公指着湖上一只画舫,让他和松眉远远地见了个面,问他意下如何。子唯心中哀叹道:“英华已逝,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才情相契的爱人了!今生今世,所有来和他成亲的女子都不是他的爱人,既然她们身份已定,又何分此女彼女呢?”于是答应了。子成公大喜,当即叫他去丞相府拜了岳父岳母。
次日,子成公叫来大巫师,命其测算婚期。其实他早有决定,大巫师的活动不过是走走过场。第三天,子成公诏令全国,宣告了太子亲事,定于今年冬至祭天次日举行,并派使臣通知邻国友邦。这门亲事大获人心,举国上下都知道太子是真正地迷途知返了,到处喜气洋洋。安京的市民们还跑到王宫门前来了一段载歌载舞。服侍太子的下人们在兴奋之余忐忑不安地打听未来女主人的脾气。
这天,子唯、离忧到国宾馆看兰兰,但见馆里冷冷清清的,哪里有兰兰和黄小奇的踪影!问卫兵。卫兵奇道:“殿下不知道吗?致寻大师早就死了!”主仆俩目瞪口呆。子唯忙问怎么回事。卫兵道:“一个月前,致寻大师带着三头鸟跟二王子去打猎,不小心掉下悬崖摔死了。”“小三头鸟呢?”子唯忙问。卫兵摇摇头:“不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见着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几乎把子唯震昏。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么大的事,父王和子泰居然不通知他。想想一个月前,不正是他到九嶷山祭奠英华那几天吗?眼下要知道兰兰的下落,必须问子泰。子唯急火火地赶回宫里,直奔子泰寝宫,只见子泰和庄强正在屋里喝酒呢。两人见太子冲进来,都骇然失色,慌忙站起。
“子泰,兰兰在哪里?”子唯怒气冲冲地问。
“兰兰?哪个兰兰?”子泰莫名其妙。
“黄小奇的三头鸟!”子唯喝道,“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了?”
“啊,原来你在找那只怪鸟呀,大哥。”子泰哈哈大笑,“庄强,没你的事了。”
“奴才告辞。”庄强躬身说道,急忙溜了。
“大哥请坐,听我慢慢说。”子泰把子唯按在凳子上,命仆人斟酒。子唯口气缓和下来:“你说吧,我没心思喝。”子泰却悠然地喝了一口酒,道:“说来话长,那致寻大师原来是个花花公子,不但到处寻花问柳,还常常磨着我带他去打猎。你去九嶷山后的第二天,我去苍梧山打猎,看在他找回我大哥的份上,就把他叫上了。三头鸟闹着也要去,我们也带上了。那黄小奇还是个酒鬼,居然带着一葫芦酒,边走边喝。到了山里,我们打了些小野味,后来又追一头野猪。黄小奇也乐颠颠地追,一手拿剑,一手拿酒葫芦。我们都聚精会神地追着野猪,没怎么照顾他。他喝得太多了,一脚踏空,掉下悬崖去了。我们大惊失色,赶紧丢下野猪,到山涧里去找他。他已经摔成一团血肉,死了。谁知祸不单行,三头鸟在空中哀叫的时候,几只金雕突然出现,把它抓走了——”
“什么,兰兰被雕抓走了?!”子唯砰的一声站起来,又软软地跌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呆若木鸡。
心情不好
“我们射了好多箭,没射着,兰兰就这样,唉,可能被金雕带回去吃掉了。”子泰的声音细若蚊蝇,生怕把大哥吓倒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都一个月了!”子唯突然怒吼一声。
子泰吓了一跳:“大哥息怒。小弟回来禀告父王,父王说,暂时不要告诉你,因为你最喜欢那只三头鸟了,毕竟是它爸爸把你找回来的,怕你伤心。父王下令,就在苍梧山厚葬了致寻大师。后来,你从九嶷山回来了,还受了伤,大家都吓坏了,都忙着替你疗伤,哪里还敢把三头鸟的死讯告诉你,不知不觉,就拖到今天。三头鸟是大哥的恩人,也是我们家族的恩人,小弟没有保护好,请大哥惩罚小弟失职之罪。”
说着,子泰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子唯大吃一惊,急忙起身,把子泰拉起来。
“什么恩人哪?”子唯苦笑道,“兄弟,你说得太重了,不就是一只怪鸟嘛!唉,算了吧,死都死了,还提它干吗,免得父王不高兴。他是最讨厌怪鸟怪兽的,不管它们是好是坏。”
“可我应该告诉大哥,不是吗?”子泰含泪道,“虽然父王不让说,但我应该告诉大哥,不是吗?可我成天贪玩好耍,把这事给忘了,以致让大哥生气。刚才看见大哥冲进来的样子,小弟差点吓死了……”说着泪如雨下,那委屈的样子真像一只小三头鸟。
“对不起,对不起。”子唯为子泰擦了擦泪,连连道歉,“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老是发火。”
“罚你一杯酒。”子泰哈哈大笑。子唯笑了笑,和子泰干了一杯,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回寝宫去了。
次日,子唯去给父王请安。子成公问道:“黄小奇死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子唯点点头。子成公缓缓道:“你从九嶷山回来那天,本来应该告诉你的,可没想到你受那么重的伤,为了不耽误你康复,我决定暂不告诉你。”子唯嗫嚅着正要说话,子成公摆摆手,继续说道:“我也很难过。不管怎么说,致寻大师和那群三头鸟是有功劳的。你放心吧,这位大师我是厚葬了的,不过那只小三头鸟的后事,我就没办法了。我知道你喜欢它,但我不希望你在这件事情上也来一个多愁善感,像你母亲那样。在某些方面你要多学学子泰,毕竟你是要做国王的人。”
“是,父王。”子唯行完礼,刚走到门口,忽又转身问道,“父王,孩儿一直有个好奇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说吧。”子成公笑了。
“那八只三头鸟,是不是都跟父王签了合约?”
“是啊,一共八份合约,三个要当副丞相,一个要管财政,一个要做郡守,剩下的三个要当军尉,企图控制军队,真是笑死人了。”
“真是太好玩了,可否让孩儿看看那些合约?”
“哈哈哈——”子成公大笑着站起来,“你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它们都烧了。”
“啊?”子唯大失所望。
“既然你已经回家了,那些合约也就无效了。”子成公笑道,“幸好那只成功的怪鸟已经死了,我也就不必封它的官了。当初我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这些怪鸟还真有本事,嘿嘿。”
子唯连忙躬身告退,回返寝宫,一路上心想:“即使兰兰的爸爸还活着,老爸也不会封它的官,肯定会毒死它的。可怜那七只三头鸟,不知合约已被对方烧毁,兀自热情地扇动着翅膀!唉,你们怎么斗得过人呢?真可怜!”
过了几天,子成公突然派子唯去视察归望郡。
“你还记得吗?你三岁时曾跟你娘去过这地方。那里原是一个叫福丽的小国,和南华国东北部接壤,是你母亲的国家。可惜王族的人都被天虚魔杀死了,只剩下姊妹两个,一个嫁到了东方大陆,一个就是你母亲。消灭天虚魔后,你母亲就把福丽国并入了南华国,一起治理。这就是归望郡,是你母亲取的名字。这个地方实行自治,郡守由当地部族联盟推选,再由南华国国王册封。二十多年来,这个地方一直很稳定,只在你出走后,才闹了一些小小的骚动。”
“噢,为什么?”子唯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想子泰将来做他们的国王,因为子泰和他们的月萱公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请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找回来。将近三年哪,那个地方一直骚动不安,你回来后,一切都平息了。”
没想到自己的出走差点导致国家的分裂,子唯心中喀嚓一声。
美梦和噩梦
次日,子唯带上离忧,在大队士兵的护卫下,向归望郡进发了。进入归望郡,子唯拿出诏令,一路传达国王慰问之意。当地人民载歌载舞,直把太子送到治所归望府。郡守路于野率两个儿子及文武官员,老早就到郊外迎接。那路于野年已六旬,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见子唯就扑通跪下,抱着他的腿哭道:“殿下,你终于回来了!”子唯顿时热泪直涌,刹那间觉得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故乡。到了府衙,他首先到神殿祭拜母亲的雕像,接着宣读国王慰问令,代表国王将带来的象牙、珠宝、瓷器等贵重礼品赏赐给路于野。路于野向安京方向跪拜谢恩。接着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外婆家的文武百官好像还没开化似的,一喝酒就大嚷大叫,什么上下尊卑都不顾了,就连路于野也扑出来大跳斗牛舞,看得子唯大呼过瘾。面对这种阵势,子唯觉得自己平素引以为傲的豪爽秀气得像个小姑娘。路天星和路天珠——路于野的两个年轻剽悍的儿子——不停地来向子唯和离忧敬酒。那路天星还乘着酒意拽着离忧玩起了摔跤,一下就把离忧摔倒在地,逗得满场哈哈大笑。离忧嚷道:“等我酒醒了跟你比剑!”大家笑得更响了。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各部落酋长纷纷赶来拜见太子,见了子唯,无不额手称庆。子唯少不得又传达一番国王的慰勉。众酋长个个感恩戴德,脸上尽显忠诚之色。子唯忍不住想:“要是父王看见了,恐怕会三天两头地叫我回外婆家看看。”
子唯幼年曾随母亲视察过归望郡,但这番记忆早就泯灭了,二十多年后重返旧地,眼前这片仅有一面之缘的土地竟毫无陌生之感。子唯就像游子归乡似的心潮澎湃。他到母亲家族的王陵区去隆重地拜祭了一下,便在归望府住了下来,把一切烦恼抛诸脑后,每日逛街,宴饮,开篝火晚会,穿当地人的服饰大跳斗牛舞,亦醉亦狂,逍遥自在。路天星路天珠两兄弟鞍前马后,变着花样让太子开心,忙得不亦乐乎。
归望郡的地形以丘陵和狭小谷地为主,北部边境高耸着若梦山——据说此山能提供各种各样的梦,在梦中要啥有啥——出若梦山二十里就是宝通国。子唯在城里住了几天后,便拉着路天星兄弟俩到若梦山打猎。
若梦山山高林密,动物资源极为丰富,不到半天工夫,一行人收获得满满的。大家在山崖边找了一处平坦的巨石,烧起火堆,嘻嘻哈哈地烤起肉来。正忙乎时,忽有人惊叫一声:“快看,那是什么怪物?”只见对面的悬崖上,站着一个双头人,上身光光的,肚皮又白又圆,只用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裙遮住下身。他的两个头呆呆地望着子唯这边,两张脸都是又白又圆,光光净净的。两个头顶也是光秃秃的,但却在耳朵处翘起四撮枯草般的黄头发,头发根根竖起,往上聚成一个小三角,看上去像四把驱赶蚊虫的小蒲扇。
“什么怪物,敢闯我若梦山!”只听得一声厉喝,路天星一箭射去。
“嘎嘎嘎——”那双头人的两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尖利的鸭叫般的大笑声。那箭嘶嘶嘶地径直射向他的头颅,但双头人毫不闪避,兀自大摇大摆地站着。只听得“咕”的一声,飞箭忽然被双头人一口咬住,紧接着啪的一声,被吐唾沫似的吐到沟谷里去了。
众人大吃一惊。
双头人又是一阵嘎嘎大笑。“兄弟,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的厉害!”一个头尖叫道。“意见一致!”另一个头怪声应道。但见双头人把最边上的两撮枯草发往下一拉,两个头颅灯笼般地一闪,两团黑云竟然从里面蹿了出来,在双头人上空嗡嗡盘旋,好像是一群飞虫。双头人朝对岸一指,两团黑云便朝子唯这边疯狂冲来。
“是黑蜂!有毒!”子唯大惊失色,“快把头包起来!快跑!”
众人急忙往树林里跑。说时迟,那时快,两群黑蜂席卷而至,展开了可怕的攻击。士兵们先是脱下衣服扑打,不一会都惨叫声声,蒙着脸乱躲乱窜。他们的手和脸都被蜇了,肿得老大。黑蜂像是认得路天星似的,一路紧追不舍,一堆堆地扑到他脸上乱蜇一通。路天星哇哇乱叫,一张脸大得像新长出一个头似的。他还算聪明,赶紧一头扑倒在地,把头埋在草丛里。路天珠也伤得不轻。在这场人蜂大战中,离忧对主人的忠诚再一次光照日月。子唯喊声刚落,他就脱下外衣罩住了主人的头,拖着子唯往树林里跑,不料绊了一跤,双双摔倒。背后黑蜂已嗡嗡扑来,离忧用整个身躯护住子唯的头,任凭自己的手、脸、脖子被黑蜂蜇得一塌糊涂,任凭它们疼痛、肿胀,也不曾吭一声。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鼻子渐渐变大,从额头和颧骨伸出三座“肉山”,把眼睛挤压成一条缝……终于,眼前一黑,他昏了过去。
子唯扑在地上,头部被离忧的双臂和胸怀紧紧箍住。他推他,大叫“不要管我”,但离忧的力气真大,他竟动弹不得。他虽然安全,但心急如焚。耳边尽是黑蜂肆虐的嗡嗡声、弟兄们的惊叫声、惨叫声、喝骂声、呻吟声以及倒地的扑扑声。他不知他们伤得怎样,有无生命危险,特别是路天星兄弟俩,要是死在若梦山,怎么向郡守大人交代呀?要知道,是他拉他们到这里来打猎的呀!唉,谁想到会碰上一个脑袋里住满毒蜂的双头怪呢?这个若梦山真是名不虚传,能提供世界上所有的梦,美梦和噩梦!
两团黑云
忽然间,四周鸦雀无声,紧接着,子唯感到离忧的臂膀一松,扑的一声,离忧好像一头栽倒了。子唯大吃一惊,一把推开离忧,掀掉蒙在头上的外衣,翻身而起,只见离忧躺在地上,口大张着,一动不动,整个脸肿得面目全非,已经认不出来了。子唯拍着离忧的脸,大叫他的名字。离忧醒了,两道眼线乜着主人,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再看看四周,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也是一个个大张着口,面目全非,哼哼唧唧地呻吟着。那群黑蜂不见了。子唯拉起路天星,路天星肿得最狠,满脸是泥。子唯见大家都没生命危险,这才放下心来。
蓦地,背后传来了嗡嗡声,子唯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只见悬崖边上飞舞着两团黑云,正是刚才那群黑蜂!奇怪,这群黑蜂并没有向他冲来,而是慢悠悠地飞舞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烧火堆的巨石边上冒出了两个又白又光、耳边高耸蒲扇发的大脑袋,一眨眼,那个双头怪人爬上了悬崖,光着脚站在巨石上,也不知这家伙是怎样滑下对面悬崖、又是怎样爬上这边悬崖的。两团黑蜂在他头顶嗡嗡地飞旋着。
那双头怪人见子唯完好无损,两张脸同时愣了愣,立刻,一个头尖叫起来:“怎么回事?有个人居然好好的!”另一个头立即喝令:“孩儿们,还不快给我拿下!”立刻,两团黑蜂呼啸着,皮球似的冲向子唯!
子唯大惊失色,急忙脱外衣,准备罩头部,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衣服还没脱下来,两团黑蜂已扑到跟前。子唯暗叫一声“完了”,急忙转身,用手遮住脸。刹那间,浑身上下一片嗡嗡声。
子唯紧闭双眼,害怕得心跳都停止了,仿佛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蜂正用毒刺在自己手上、脸上、脖子上猛扎,于是,他也跟着“面目全非”,哼哼唧唧了……可是,奇怪,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他的手上和脸上并没有异样的感觉,难道……子唯移开指缝,偷偷睁眼一瞧,不觉吃了一惊,只见这群黑蜂绕着自己上下翻飞,嘤嘤嗡嗡,却并不攻击。子唯大着胆子,放下手来。两团黑蜂见子唯睁眼了,都飞到他面前,融合成一群,不分彼此,穿梭飞舞,好像在排什么方阵。眨眼间,这群神秘的黑蜂竟组成一个大大的“拜”字图案,悬在子唯面前,扇着翅膀,鼓着眼珠瞪着他。
子唯目瞪口呆。几乎同一瞬间,远处传来两张嘴巴激动的叫喊:“主人!原来你是我的主人!”只见双头怪人撒开双腿,跌跌撞撞地跑到子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拼命磕头,两张嘴兴奋得直嚷:“主人,你叫求安找得好苦啊!求安终于找到你了,主人!若梦山真是圆梦的好山啊!求安一到若梦山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主人!从今以后,求安可以真正的安心了!”
子唯一下懵了,刚刚嚷着还要拿下他的怪物竟跪在他面前,发疯地叫他“主人”,真是太滑稽了,令人难以置信!路天星、离忧等一帮受害者也惊呆了,一时停止了哼哼唧唧。
双头怪人见主人怔怔发呆,还以为他被黑蜂吓傻了,便仰头对“拜”字图案吆喝道:“还不归巢,看把主人吓坏了!”话音刚落,那群黑蜂便恢复成先前的两团,一溜溜地从主人的两个头顶钻了进去,像两束轻烟,倏然不见。
子唯又傻眼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双头怪人的头顶竟然是两个蜂窝,两个皮肉蜂窝,但却看不见一只黑蜂。不知那些小家伙藏到哪儿去了?难道就是这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脑袋吗?难道这两个脑袋装的就是蜂房,没有脑浆,没有肉,没有血,没有灵魂?脑袋里住着毒蜂,不发疯行吗?这个怪物到底是人还是蜂,或者,是蜂人?
“主人,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双头怪人的一张嘴嚷了起来。
“总该叫一声‘起来’吧,我的膝盖都跪疼了。”另一张嘴嘿嘿笑道。
“我,我不认识你呀。”子唯犹犹豫豫地说,“你是谁呀?为什么叫我主人?”
“我是平逢山的骄虫人,我叫求安。”双头怪人的一个头刚说两句,就被另一个头打断了,“还是我来自我介绍吧,你口才不行!”
“什么,你敢说我口才不行?”左边那个头呵斥道。
“你啰里啰嗦的,当然不行。”右边那个头嗤笑一声。
“你以为会说漂亮话就是口才吗?你这个骗子!”左边那个头恶狠狠地瞪着右边那个头。
“你竟敢在主人面前骂我!”右边那个头尖叫起来,狠狠抵着左边那个头。它是那样伤心,泪水簌簌地滚落下来。
“是你先不给我面子。”左边那个头冷笑一声,也毫不示弱地抵着对方。两个头呲牙咧嘴,互相瞪着眼,像牛一样角力起来,一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突然,左边那个头痛叫一声:“哎哟,你咬我!”也一口咬过去。两个头登时撕咬起来。与此同时,被它们各自控制的两只手也你一拳我一拳地扭打起来。
噫,双头怪人竟跪在子唯面前自己跟自己厮打起来。这副场景实在太丑陋太可笑了,想起刚才这怪物用毒蜂袭击弟兄们的凶残,子唯顿时快意满怀,哈哈大笑。
双头怪人
双头怪人的两张嘴尖叫着,越咬越凶,咬得两张脸鲜血淋漓。
“咬呀!咬呀!咬死它!咬死它!”子唯拍着手,边跳边加油。他巴不得这个怪物把自己咬死,免得再害人。
在主人的鼓舞下,两个蜂窝头撕咬得更厉害了,活像两头饿狼,惨不忍睹。
忽然,一阵哼哼呀呀声传来,子唯回头一看,只见离忧正艰难地举起一只大“肥手”,指了指双头怪人,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士兵们,再指了指自己。子唯猛然醒悟,忙拣起一根树枝,狠狠敲向两个头,厉声喝道:“别咬了,快停下!别咬了!别咬了!”
两个头立刻松开了,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呻吟道:“主人说别咬了。”
“双头人听着,既然你口口声声叫我主人,我的话你听么?”子唯高声说道。
“那还用说,我是你的仆人呢,主人。”左边那个头笑嘻嘻地说,嘴角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主人一声令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求安也在所不惜。”右边那个头昂首高呼。果然这个头的口才要漂亮些。
“那好,我的弟兄被你的毒蜂蜇伤了,我命令你,快把他们给我治好!”
“遵命,主人!”双头怪人的两个头齐声说道,但却纹丝不动,只顾望着主人傻笑。
“怎么还不去呀?”子唯很奇怪。
“你没有叫我起来呀,主人。”两张血嘴傻呼呼地说。
“起来吧起来吧,还没见你这样的傻奴才。”子唯又好气又好笑,踢了双头怪人一脚。双头怪人唿的一声跳起:“请主人稍等。”说着一溜烟跑远了,躲在一棵大树背后,也不知搞什么鬼,约莫过了几分钟,又一溜烟地跑到子唯面前,两张脸笑嘻嘻地看着主人。子唯大吃一惊:“你,你的脸?”原来,这双头怪人的两张血脸眨眼间竟恢复如初,变得又白又光又胖,没有一滴血,没有一个伤口,仿佛刚才根本就不曾被撕咬过。
“我刚才为自己疗伤去了,主人。”两个头齐声禀告。
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这样的本事,怪不得两个头动辄撕咬,反正没有后顾之忧,只要不咬死就行。子唯挥挥手:“快去给我的弟兄们疗伤!警告,只要有一个弟兄死了,我就捣烂你的蜂窝!”
“遵命,主人。”双头怪人蹦蹦跳跳地跑到士兵们身边,忽又回头叫道:“主人,你最喜欢的弟兄是哪一个呀?我先为他治疗。”
子唯噗的一声笑了,想不到这个双头怪物还有乖巧的一面。他走到路天星身边:“先为他治,他是郡守大人的大公子。”
“原来若梦山就归他管呀,哈哈,我得好好报答他。”双头怪人嘻嘻笑道。两个头同时张大口,伸出长长的舌头,从舌尖上流出两道灰白色的液体,像涓涓溪流般地落进两个掌心。
“这是什么?”子唯目瞪口呆。[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这是我的唾液,主人。”
“什么,你用口水为他们疗伤?”
“启禀主人,我的口水就是解毒剂。”双头怪人一本正经地说。
子唯哭笑不得。躺在地上的路天星咿咿呀呀地叫,手舞足蹬,一副奇耻大辱的模样。双头怪人笑道:“兄弟,你要是不喜欢我的口水,我可以不给你治疗。”路天星急忙咿咿呀呀地点头。双头怪人哈哈大笑。说话间,两个手心已经盛满了唾液。双头怪人蹲下身,把唾液涂抹在路天星的肿手、肿脸和肿脖子上,然后起身说:“好啦,过一会就消了。”子唯半信半疑。路天星忽然开口说道:“奇怪,不痛了。”子唯大喜:“天星,你能说话了。”赶紧扶着路天星坐起来。“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主人。”双头怪人的两个头齐声说道。啪的一声,路天星朝双头怪物的脚下吐了一口痰:“妈的,你把口水抹到我嘴里去了,好大的酸臭味!呸!”
“哎呀,真可怜,他居然没尝出蜂蜜的味道!”双头怪人右边那个头惊叫起来。左边那个头立刻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心情不好的人觉得什么都没味道。”
“怪物!怪物!”路天星气得咬牙切齿。
嘿嘿嘿,双头怪人不但不恼,反而乐得大做鬼脸,两个头互相挤眉弄眼,亲密无间。
“混蛋,还不快去救其他人!”子唯大着胆子又踢了双头怪人一脚。这个飞来的奴才立刻老老实实地应道:“是,主人。”说罢向士兵走去。子唯道:“慢着,先治这个,他是郡守大人的二公子。”双头怪人又转身走到路天珠身边,伸出舌头,滴滴答答地吐了一掌心唾沫,给路天珠涂抹了。路天珠一开口说话,就把双头怪物狠狠地骂了一通。双头怪人没搭理。接着,又给离忧和士兵们抹了。一时大家纷纷咒骂双头怪物,大家知道有子唯在,谅他也不敢再放毒蜂,所以胆子颇大。
一阵大笑
“主人,你怎么不为我说句话呀?”双头怪人委屈极了,声带哭腔。
子唯脸一沉:“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怪人还是怪兽?从哪里来的?用毒蜂害了多少人?你把我当主人,到底是何居心?若有半句不实,我捣烂你的蜂窝!”
双头怪人大惊失色,飞快地跑到子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主人息怒,请听我慢慢说。”右边那个头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兄弟,还是我来说吧,你的口才……”“你敢说我口才不行!”左边那个头恶狠狠地嚷道。
“停停停!”子唯生怕这两个蜂窝头又打起架来,“我命令,右边那个头说!”
左边那个头不吱声了。
“还是主人英明,知道我这张嘴好使。”右边那个头得意洋洋地说道。
离忧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天星兄弟俩和士兵们也起哄般地纵声大笑。
“我叫求安,是骄虫族人,来自美丽神奇的平逢山。”双头怪人用右边那个头高声宣讲。
树林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好奇地想知道双头怪物的来历,纷纷走上去,围着子唯和双头怪人坐了一圈,他们的脸和手还是肿的。
“平逢山在中央大陆的最北部,方圆八百里,物种繁多。我们骄虫族是其中最强大最神奇的一支,是平逢山当之无愧的主人。”双头怪人见大家侧耳倾听,便略微放低了声音,“我们骄虫人一生下来就有两个蜂窝头,天生就有两群属于自己的黑毒蜂住在里面,它是我们天生的武器。我们最喜欢吃花了,也吃鲜嫩的青草、蚂蚱、蝈蝈、螳螂、蝗虫。像野兔、狗獾、麋鹿、松鼠、野猪之类的兽类,也可以捉来吃,但很少。除了飞鸟,我们几乎谁也不怕。”
“为什么怕鸟?”离忧好奇地问道。
求安右边那个头顿时满脸通红。“哎,哎,”他期期艾艾地说,“你知道,有些鸟最喜欢吃毒蜂了。”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真丢脸!”左边那个头生气地说。
“没你这个头的事!”路天星喝道。
左边那个头狠狠地瞪了路天星一眼,像老母鸡闭上眼,耷拉着不吭声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可我们并不幸福,”求安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因为两个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每个人每天都在自己身上吵闹、争夺、嘲笑、辱骂、撕咬,每天都不安宁,连觉都睡不好。我的姨妈曾经在一个地方站了三天三夜,她想走,可是一步也挪不动,因为一个头向东,一个头向西,吵了三天三夜还是互不相让。”
“后来呢?后来怎么解决的?”路天星急忙追问。
“后来我姨父把她抱回去了。”求安苦笑着说。
“哦,真没劲。”路天星大失所望。其他人也觉得不刺激。
“你们谈恋爱时怎么办?”离忧嚷道,“要是一个头喜欢,一个头不喜欢,怎么办?”
“肯定是一夫两妻制,每天晚上要吵一架才能睡觉。”路天珠叫着说。
“不对,可能是一妻两夫制。”路天星笑着纠正说。众人大笑。
“你们都猜错了,”求安笑道,“对骄虫人来说,再没有比找媳妇更和平的事了。我们实行的还是一夫一妻制,两个头商量着找对象,实在争执不下,就由父母来指定。要是有一个头不喜欢,也只好勉强了。”
“真没劲。”离忧叹了口气。
“没劲没劲!”士兵们也跟着嚷。
“原来和我们的婚姻差别不大。”子唯笑着说,“继续说吧,求安。”
“你刚才也看到了,主人。”求安叹息说,“骄虫人的两个头斗得很厉害,常常互相撕咬,要不是我们有一种神奇的自我疗法,这个种族早就被自己毁灭了——”
“什么疗法这样神奇?你刚才跑到那棵树下就是在做这种疗法吗?”子唯好奇地打断了求安的话。
“请原谅,主人,我不能告诉你。这是骄虫族最大的秘密,如果让敌人知道了,我们就完了。”求安说。
“哦,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继续说吧,求安。”
众士兵纷纷起哄
“天哪,我找到了一个好主人,他会给仆人说对不起。”求安惊叹起来,咂咂嘴,又继续讲起他的故事来,“奇怪的是,我的祖祖辈辈都不觉得这是痛苦,因为他们都习惯了。可是我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我感到痛苦。我觉得自己在过一种分裂的人生,不但身体分裂,灵魂分裂,就连两个脑袋里的黑蜂,也是分裂的两群。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头,不知道我的灵魂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我’存在,因为只要用‘我’这个字来思考,我就分明地感到,另一个头在疯狂地争夺这个字,连同整个身躯。每时每刻,我都觉得有一群恶狼在往不同的方向撕扯我的身体和灵魂。啊,我真的好痛苦!我恐怕是骄虫族历史上惟一感到痛苦的人!我渴望和平降临我的身躯,让我过上和谐的生活。我曾经想砍掉一个头,但我知道,这样做只会使自己丧命。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痛苦中挣扎……”
求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左边那个头睁开眼,鄙夷地乜了它一眼,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子唯禁不住大为感动,他看过三头鸟兰兰吃饭,三个头你争我啄,互不相让。他曾经天真地为兰兰想过,她看见自己的三个头互相啄来啄去,会不会伤心呢?呀,原来“她”根本就不存在,有的只是分裂的三个头!
“求安,我能体会到你的生活;你坐着说话吧,你看我们都坐着。”子唯轻轻地拍了拍求安的脸,准确的说,是右边那个头的脸。
求安一把抓住子唯的手,激动得声音直打颤:“谢谢。主人,你对我真好。”
“瞧你那德行,”左边那个头猛地睁开眼,怪声怪凋地说道,“摸一下脸就感激成那样,要是主人打你一耳光……”
“闭嘴!”子唯怒喝一声,“就知道说风凉话,一点也不尊重人。”
“我错了主人息怒!我错了主人息怒!”左边那个头连连点头讨饶。
“你这个头总是坏事!”离忧喝道。
“打它耳光!打它耳光!”众士兵纷纷起哄。
左边那个头吓得脸色刷白,赶紧耷拉下去,闭着眼不出声了。
“求安,你坐着说吧。”子唯温和地对右边那个头说。
“谢谢主人,我还是跪着说好。”求安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这种非人的生活我再也过不下去了。我去问家族长老,有没有办法解除这种痛苦。他说这是命运,永远摆脱不了的。我不信,又去问别人,把平逢山的骄虫人都问遍了,结果还是同一个回答。于是我跑出了平逢山,我相信到山外的大世界里一定能找到解除痛苦的办法。”
“等等!”子唯打断了求安的话,“我问你,这是你一个头的主意,还是两个头商量的结果?”
话音刚落,左边那个头猛地一昂,大声回答道:“意见一致!你以为只有他才会痛苦吗?告诉你们,我的痛苦比他强一百倍!”
众人哈哈大笑。
“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意见一致。”右边那个头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到处流浪,逢人便问有没有办法解除我的痛苦。没有人知道。我先是到了北方大陆,接着到东方大陆,然后又回到中央大陆。我问过犬戎人,问过鬼国人,问过朝鲜人,始鸠人,问过人身虎尾的泰逢,问过九头蛇辛汤,问过鱼身人面的溜珠,问过虎头人身的向成,他们都不知道。最后,我在洞庭湖碰到了一只千年八足人面老龟。它告诉我,我需要一个主人,只要找到了主人,就找到了解除痛苦的办法。我问谁是我的主人,它说只要你的两群黑蜂在某个人面前聚集成一群,并且舞出‘拜’字图,那个人就是你的主人。我问到哪儿去找我的主人,它不知道。我只好自己去找我的主人。找啊找啊,找了大半年也没找着。听说若梦山能提供各种各样的梦,带着一线希望,我就跑到这里来了,没想到真在这座山里找到了我的主人。主人,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快告诉我解除痛苦的办法吧。我怎样才能摆脱分裂,过上安宁和谐的生活?求求你了,主人!”
求安说完,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左边那个头也连连哀求。
子唯这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陌生的双头怪人的主人,一切都因为那群黑毒蜂的“拜”字舞。它们为什么要选我做主人呢?难道我真能给这个骄虫人找到解除痛苦的办法?要知道,我连自己的痛苦也无法排遣啊!我虽然脖子上只长了一个头,但灵魂的脖子上却至少架了三个头,动辄从不同的方向把我撕扯,我何尝不也在体味着这骄虫人同样的痛苦!
“是神要你做我的主人的,主人,你一定能帮我解除痛苦。求求你了,主人。”求安又砰砰砰地磕头说。
“别磕了别磕了!”子唯慌了,要把求安扶起来。求安拼死不起,说只有主人为他除掉了痛苦他才肯起。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子唯站起身,焦急地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词,“痛苦,痛苦,解除,解除,办法,办法……”
忽然响起一声欢呼:“快看,我的肿消了!”紧接着欢闹成一片:“我的也消了,哈哈,你变瘦了!”子唯仔细一看,只见离忧、天星兄弟和士兵们一个个恢复如初,手上和脸上的肿不知何时已消失了。
众人又骂将开来
“各位兄弟,我的蜂蜜很神奇吧?”求安得意洋洋地嚷道。
“呸呸呸,不知羞的两头怪,害得我们吃你的臭口水,这笔帐一定要算!”众人又骂将开来。求安笑嘻嘻地不理。
子唯见大家这么快就痊愈了,喜出望外。离忧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殿下?”求安的两个头惊叫起来,“主人,您是……”
“我家主人是南华国的太子殿下。”离忧傲然说。
求安的两个脸登时兴奋得直发光,四撮蒲扇发一阵乱摇。“哎呀,兄弟,原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高贵的主人。”右边那个头说。“我的主人要当国王呢,真是荣幸。”两个头叽叽喳喳地抒发起感想来,活像拣了金元宝的小孩。
“好,我们走!”子唯大步而去。
“主人!主人!”求安大惊失色,唿地跳起,三两下就扑到子唯跟前,抱着他的双腿跪下,两个头哭喊道,“主人,你千万不能抛弃求安啊!求安找你找了整整五年,你能忍心看着他继续痛不欲生吗?你一定要帮帮他啊!”
“殿下,把他踢开!”离忧叫道。
“把它大卸八块,省得再害人!”路天星嚷道。他们都围了上去。
求安的两个头蓦地回转,两张嘴齐声厉喝:“别过来,否则我放毒蜂了!”吓得离忧一帮人急忙后退。
“主人,你一定要帮帮求安啊!求求你了,主人!”求安转过两个头,又求起子唯来。
“我,我没有办法啊!”子唯急了,“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你的痛苦。”
“不,你一定有办法,八足老龟说的,你一定有办法!求求你了,主人。”
子唯哭笑不得,心想先得想办法把这个怪物打发走才对,便说道:“让我想想,啊,让我想想,噫,还真让我想出来了。”
“真的,快告诉我,主人!”求安孩子般地仰着脸,四只眼睛闪闪发光。
“你们这两个头呀,”子唯把求安的两个头各敲一下,笑着说,“难道真的没有团结合作的时候吗?”
“有啊,”两个头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我们一致对外,只要黑蜂出巢,就决不争斗;我们还一起捉蚱蜢,我们都喜欢唱《采蜜歌》,都喜欢玩高空撞珠游戏,都喜欢叼着鱼洗澡……”
哈哈哈,离忧、天星兄弟俩和士兵们都大笑起来。
“得了得了,还是先解决你们的分裂吧。”子唯也乐了,“求安,我有一句话可以消除你的痛苦,就看你有没有勇气去实行。”
“什么话?快告诉我!”
“你的两个头只要多替对方着想,争着为对方服务,就不会再有争斗了,也就不会再有痛苦了。喏,就这句话。”
“什么,你叫我为这个笨头效劳?!”右边那个头尖叫起来,“打死我也不干!”
“我要是替旁边这个脑袋着想的话,我就变成花言巧语的骗子了!”左边那个头也气得大叫,“打死我也不做骗子!”
两个头恶狠狠地对视着,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哈哈哈,嘿嘿嘿,嘎嘎嘎,离忧一帮人笑得直打跌。“咬死它!咬死它!”他们幸灾乐祸地大喊大叫,巴不得两个头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免得再害人。
子唯鼓起胆子,啪啪啪啪,扇了两个头四耳光。两个头一下子懵了。
子唯厉声喝道:“既然你们把我当主人,就要听主人的话!主人叫你们替对方着想,你们就必须替对方着想!你们不但不听,还在主人面前争斗,闹得主人不愉快,哪像一个仆人!我再说一遍,你们这两个头,必须替对方着想!听清楚没有?谁没听见,就捣烂谁的蜂窝!说,谁没听见?”
两个头见主人震怒,吓得呆若木鸡。“我听见了,主人。”左边那个头嗡嗡地低声说。“我也听见了,主人。”右边那个头也嗡嗡地低声说。
“很好,现在你们都看着对方,大声说:‘兄弟,我要为你着想!’”
两个头慢吞吞地转过来,很不自然地看着对方,眼神游移。
“走,看它们亲热去!”离忧怪叫一声。众人都跑上来看稀奇。
“快说!不说就捣烂你们的蜂窝!”子唯拣起一根树枝吓唬道。
“兄,兄,兄弟,”右边那个头首先开口,支支吾吾地说,“没办法,我以后只好替你着想了。”
搜查英舟的下落
子唯差点笑出声来。
“有什么法子呢?兄弟,真倒霉,你也要让我来替你着想了。”左边那个头笑嘻嘻地回答说。
子唯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下属们也笑得东倒西歪。
“求安,我已经把解除痛苦的方法告诉你了,你快走吧,回平逢山去。”子唯严肃地说。
“不,主人,我要跟随你,做你的仆人。”求安又抱着子唯的双腿哀求起来,“收留我吧,主人!收留我吧,主人!”
“不知足的怪兽!”离忧怒喝一声,一脚踢去,但半途中又把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他怕毒蜂。
“我不会收留你的,求安。”子唯推开求安,一字一板地说,“我们不属于一个种族,你的两个头会吓坏我的人民。再说,我父王最恨怪鸟怪兽了,他会杀了你的。你走吧,回平逢山去,娶妻生子。只要努力去实行我那句话,你会过上安宁和谐的幸福生活的。记住,以后不准用毒蜂蜇人!快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求安号啕大哭。
子唯不理他,叫大家带上猎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远远地,求安还跪在那里,望着主人远去的背影,抽抽噎噎地哭泣。
这群狩猎者几乎是发疯般地逃回归望府的,直到确信那个双头怪物没有跟来,他们才大松一口气。可是第三天夜里,子唯正要安寝时,忽然吱嘎一声,窗户开了,两个又白又光的头颅出现在窗台上。“求安!”子唯惊叫一声。只见求安轻轻巧巧地跳下窗户。“主人,我来保护你。”求安的两个嘴笑嘻嘻地说。“快走,我不会收留你的!”子唯厉声喝道。忽然外面呐喊声起,一群士兵冲进了院子,高喊“捉拿双头怪”。子唯急忙把求安塞进床底。转眼敲门声响,路天星带人走了进来,告诉子唯求安那双头怪可能钻进了府衙,问他有没有来找他。子唯摇摇头。路天星便走了,临走时发誓说:“只要抓住那双头怪,我肯定杀了他!决不让那怪物到归望府来捣乱!”子唯连声说对。待士兵们散尽,子唯喝令求安快走。求安苦苦哀求主人收留,遭到严厉拒绝,无奈只得离去。夜色中,只见他哧溜溜地爬上墙壁,翻上屋顶,倏地不见。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等本事,怪不得在悬崖峭壁上来去如飞,他的光手光脚看上去和离忧没什么区别呀。
一连几天,不见求安来骚扰,子唯渐渐安下心来。这天,子成公突然派人来催太子回宫。子唯这才结束逍遥,和路于野父子、文武官员及各大酋长依依惜别。
十一月了,天气渐渐转凉,马车行使在灰蒙蒙的苍梧平原上。突然,离忧一声惊叫:“双头怪!”子唯大吃一惊,掀开帘子,只见远远的天宇下,站着一个上身光溜溜的双头怪人,痴呆呆地望着车队。“求安!”子唯的心顿时又收紧了。突然,那怪人转身飞逃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地平线外。子唯暗叫“糟糕”,这求安一路跟踪,要是偷偷闯进王宫,那还得了!唉,早知道会碰上这个奴才说啥也不会去若梦山打猎了。
“求安呀求安,主人求求你了,快回平逢山去吧,你一定会过上安宁和谐的幸福生活的。”子唯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
谢天谢地,在此后的路途中再也没看见求安的影子。一行人顺利地回到王宫。子莲第一个飞出来迎接哥哥,不消说,得到了归望郡的特产礼品。子唯又把当地酋长联合呈供的名贵礼品献与父王。子成公见归望郡一片忠心,暗中庆幸派太子到归望郡走了一遭。
“子泰呢?”子唯问。
“到九嶷山打猎去了。”
子唯暗暗吃了一惊,生怕子泰明为狩猎,实则奉父王之命,搜查英舟的下落。
隐忧不幸成了现实
子成公的隐忧不幸成了现实。
那天深夜驮着一张顽童脸谱飞越王宫的毕方鸟正是26年前从希影雪山火山口里飞出的那一只,它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南华国!
此刻,它和那张光做的顽童脸谱正潜伏在九嶷山光嶷涧。
这只毕方鸟叫斑斑,今年50岁了。24岁时离开章莪山,跟随天虚魔作战,侦察敌阵,焚烧敌营,一口气干了五年,战功赫赫,被天虚魔封为骠骑将军。天虚魔战败后,毕方鸟非死即逃,斑斑和幸存的战友们逃回老家。其他毕方鸟养好伤后,很快就心安理得地恢复了战前生活,可是斑斑却怎么也忘怀不了惊心动魄的战争岁月。它无法接受战败,做梦都还在口衔妖火,趁着月黑风高焚烧敌人的房舍,在冲天火焰的毕毕剥剥声中欢歌舞蹈。它从希影雪山的火山洞里叼走了天虚魔惟一的遗物——一小团烧得焦糊的爪子,回到章莪山,命令毕方鸟们祭拜,要它们发誓为主人复仇,却遭到集体嘲笑。斑斑绝望之下,飞到了三百里之外的慰君山,准备在此聊度残生。正是在这座神光离合、终日乐音飘荡、令人昏昏欲醉的山上,它碰到了一张光做的顽童脸谱,和它交上了朋友。
这个顽童叫波波颜。称它为孩童,实在是太“全”看它了。它没有头,没有身子,没有胳膊没有腿,更没有血和肉,它只是几缕虚光勾出的一张简简单单的男童脸谱,但它会说话,会笑,会歪着脑袋提问,会撇着嘴生气,会皱眉,会打喷嚏,还会咬人。它不但具备一个人类正常儿童的面部所应有的全部功能,而且还有一个惊人的本事。它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外加耳朵,可以随意改变位置,在脸上滴溜溜地跑来跑去,变出一张张非常滑稽的“鬼脸”来。假如这些“器官”挤在一块,它就变成一个刺眼的光点,能够凝聚阳光,发出火焰般的强光,强光投射在大树上,大树就会着火,投射在野猪的尾巴上,野猪就会被烧伤,所以别小看了这张脸,它在慰君山可是称王称霸呢。幸好波波颜荤素都不吃,否则这座山早变成光秃秃的坟墓了。它只吃露珠,露珠可以使它变得更亮,要是脸上的线条开始暗淡了,那就表明这个可爱的孩子饿了。
可怜的波波颜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它认为自己是跟慰君山一起诞生的,因此至少有五千岁了,可为什么还是一口清脆的童音呢?幸好它并不孤独。它沐浴着阳光雨露,飞舞在林间溪谷,抛撒快乐的笑声。它和飞禽走兽玩耍,骑乌鸦背,钻猫头鹰翅膀,攀象牙,咬狼尾巴,冲它们大做鬼脸。鸟兽们都拿它没办法,因为它是光做的,既存在又不存在,一碰就溜掉了。它在幼崽们面前飘来荡去,又唱又跳。小家伙们也很喜欢这张飞来飞去的脸,因为它的眼珠老是窜到鼻子两边,嘴巴总是跳到额头上。它们兴致勃勃地追逐它,扑打它,虽然抓不住,但可以轻轻巧巧地把它吹到空中,看它像蒲公英一样冉冉坠落。呀,这张脸给鸟兽们带来了多少欢笑,它简直是上帝赐给慰君山的快乐使者!
波波颜的家在月亮潭。宽阔幽深的月亮潭静卧在慰君山最美丽的峡谷——未闻谷中。它状如月钩,色比蓝水晶,仿佛天上月亮在人间的睡影,额上飘拂着紫色的香草,两边的山崖帐幔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蓝丽花和杜鹃花。群花摇曳着吐放迷人的乐音,月亮潭就在乐音中轻盈地曼舞。波波颜一眼就爱上了这个水天仙境,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家。它逐波而戏,或躺流,或潜泳,或破水冲天。晚上就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进入甜甜的梦乡。不过,月亮潭的土著居民——三眼鱼是很痛恨这张脸面的,因为它老把它们追得四处逃窜,一看见三眼鱼谈恋爱就溜上去哈哈大笑,还用可怕的变脸魔术把鱼宝宝们吓得哇哇大哭。当然,三眼鱼们拿这张脸没辙,只得忍气吞声。
波波颜是在一个金光灿烂的早晨碰到斑斑的。那天它到花草丛中吃完露珠早餐后,又继续到月亮潭里玩耍。忽然,水中出现一只独脚怪鸟的倒影,波波颜往上一瞧,只见一只色彩鲜艳的鹤高高地站在悬崖上,望着峡谷发呆。波波颜飘了上去,好奇地观察起来。这只大鸟它从未见过,说它是鹤吧,可又跟慰君山的鹤不一样:又长又尖的白喙,一身青色的羽毛,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纹——慰君山的鹤可没有这般艳丽,它们的“衣裳”只有普普通通的黑白二色——奇怪,它只有一只脚来支撑整个身躯,居然站得很稳!
“大鸟,你的另外一只脚呢?是不是被猎人砍掉了?”波波颜好奇地问。
斑斑乜了一眼娃娃脸谱,理不都理;五年的世界大战中它见的世面太多了,因此继续望着美丽的峡谷,继续想着心事。
波波颜把眼睛鼻子挂在耳朵上,整张脸变成一个大嘴巴,闯到斑斑的眼珠子前大叫:“大鸟,你还有一只脚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被猎人吃掉了?”
斑斑勃然大怒,狠狠地啄向波波颜。它啄中了,可却扑了个空,登时摔下悬崖;它奋力地拍打翅膀,嘶叫着,打了几个盘旋,才又飞落在山崖上。
“你打不过我的,咯咯咯。”波波颜翻着跟斗又飘到斑斑的尖嘴前,“大鸟,你告诉我你那只脚到哪里去了,我就请你吃三眼鱼,吃了眼睛亮。”
斑斑和波波颜
“没见识的娃娃脸,连威震天下的毕方鸟都不认识!”斑斑冷冰冰地说,“毕方鸟生来就一只脚,一只脚就可以横行天下!”
“噢,原来你不是仙鹤呀!”波波颜兴高采烈地说,“看着,我请你吃鱼。”
说完它飞落到月亮潭,深深地潜了下去,像一道道闪电,飞奔,追逐,吼叫,撕咬,不停地变脸。三眼鱼乱成一团,四处奔逃,纷纷蹿出水面。
波波颜瞥见独脚怪鸟的影子还在发呆,急忙跳出水面,冲着斑斑大叫:“大鸟,快下来捉鱼呀!”说完又钻了下去。
“回忆往事是最消耗营养的,是的,斑斑饿了。”斑斑咕哝着,铺开翅膀,箭一般地射向月亮潭。它非常轻松地叼住了一只跳出水面的三眼鱼,吞进了腹中。鱼儿们大惊失色,急忙往深处游去,但波波颜发疯地把它们往上赶。月亮潭乱成一锅粥。一群群鱼像瞎子似的东奔西窜,它们的行踪清晰地暴露在斑斑眼里。它哀鸣着不断地俯冲,叼起一条条鱼,吞了个大饱。
就这样,斑斑和波波颜交上了朋友。
开初,斑斑对这张娃娃脸并不热情,对它没完没了的提问尤其讨厌,后来,不知是波波颜的快乐和顽皮感染了它,还是对方天天为它准备“鱼餐”感动了它,抑或是自己实在太压抑了,总之,它痛痛快快地给波波颜讲起了自己的传奇故事。不过,它是在潭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讲的,那情形仿佛是在写自传。波波颜并不觉得委屈,它像浮萍一样飘在水上倾听,时不时地眨巴着眼珠提问,变出满脸的大嘴巴发出惊叹。当然,它不能挡住斑斑在水中的影子。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我率领毕方鸟大队飞到敌人的营地上空,把火吐到他们的营帐里,千千万万的火点像星星一样落进敌人的梦里,刹那间,敌人的世界燃烧起来。除了不怕火的餍火国士兵外,离耳人、雕题人、北朐人、枭阳人、羽民人、丹朱人、盛国人、贯胸人、三首人都掉进了火海之中。趁他们哭爹喊娘、乱成一团的时候,伟大的天虚率大军杀来,敌人溃不成军,丢下大片大片的尸首逃跑了。正因为有我这支神奇的毕方鸟火攻队,天虚大军很快攻占了南方大陆的三分之一。”
可是,当斑斑讲到阴险的敌人不知从哪儿弄来成百上千的老鹰和大雕,在空中和它们厮杀的时候,它忍不住哭了,声音哽咽:“你不知道,我们只会放火。敌人骂我们是天底下最邪恶的生灵,可他们没看见,我们不纵火的时候,是多么美丽,多么优雅,多么柔弱,多么善良啊!那些猛禽居然下得了手,把我的军队啄得羽毛乱飞,抓得血肉模糊,即使浑身着火也不退缩。我好不容易才逃脱,可弟兄们大部分都战死了。自从这一仗惨败后,我们就退出了南方大陆,转而进攻北方大陆。”
波波颜也掉出了两滴眼泪,那是两颗未消化的露珠。
“是哪个敌人出的坏主意?”它嗖的一声蹿到空中,大喊大叫。
“南华国国王子成公和他的老婆月萱公主!”斑斑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怕老鹰,让我去烧死它们,它们抓不住我!”波波颜嚷道。。
“脸谱兄弟,你也会放火吗?”斑斑嘎的一声讥笑起来。
“看我的!”一眨眼,娃娃脸变成一个耀眼的光点,光点在旋转,在凝聚阳光,变得越来越亮,忽然,光点射出一道火焰般的光束,径直射在对面的山壁上。不一会,嗤嗤嗤,一缕青烟蹿起,草丛中呼的一声跳出一团火来。火势迅速蔓延,升腾,噼噼啪啪,蓝丽花、杜鹃花,紫香草、灌木丛、松树都烧起来了,整个山壁都烧起来了。一只只鸟惊叫着蹿上高空,逃走了。
“想不到你还会造火!你是霹雳的儿子吗,兄弟?你真行啊!”斑斑惊讶不已,对波波颜刮目相看。
“我生来就会。”波波颜恢复成脸谱说,“要不要玩火呀,大鸟?”
“多谢提醒。”斑斑欢叫一声,抖开翅膀,飞上高空,向熊熊大火俯冲而去,像捕鱼似的叼起一束火焰,把它扔到月亮潭里。火焰一触水就熄灭了,吱吱地冒出几个气泡。斑斑仿佛回到了久违的战场,哈哈大笑,又向满山大火冲去,叼起一束束火焰,发疯地往月亮潭扔。可怜的三眼鱼们,不幸变成了这只毕方鸟的假想敌,一个个吓得失魂落魄,拼命地往湖底钻。斑斑纵了半天的火,还不过瘾,干脆跳进大火,边舞边唱。
“用毒火点燃记忆,
用独爪扒开历史。
谁来安慰我的梦?
谁来做我的士兵?
“昔日的荣光支撑我的绝望,
未来的星辰照不亮昔日的荣光。
为这死气沉沉的世界,
目瞪口呆
我用天生的独脚艰难地跳舞。
“让高山蜷缩到地底,
让河流颤抖成山颠,
快乐来自混乱的焰火,
伟大的事业在一念之间。
“别了,天虚统帅,
别了,流金岁月,
我的羽毛在坠落,
别人的地狱在飞升。
“但我还有一口气,
一口气就能吹出一片天。
十万条蛇像皮鞭打向星辰,
我在消亡前发出血的呐喊:
“‘用毒火点燃记忆,
用独爪扒开历史。
我来安慰我的梦,
我来做我的士兵!’”
这回该轮到波波颜目瞪口呆了。歌听不听得懂无所谓,但这只独脚怪鸟在大火中左拍右舞,上蹿下跳,踹树掴林,昂头翘尾,居然没被烧死,居然一根羽毛也没着火!青色的大氅在火中像波涛翻滚。
火越来越大,对面整个山都烧起来了,一时火光冲天,飞禽走兽的尖叫哀号声不绝于耳。
“不行啊,斑斑,快想办法灭火!”波波颜吓坏了,毕竟,那些被烧死的动物有好多是他的玩伴。
“非常抱歉,我只会放火。”斑斑扑到它面前冷冰冰地说。
“不行啊,我有好多朋友在里面啊!”波波颜哭了。
“有我这个朋友就够了。”斑斑温柔地笑了。
“不行,我有好多朋友在里面啊!”波波颜嗖的一声扑进月亮潭,狠命地吸了一口水,流星般地射进大火。它想喷水,可什么也没吐出来;于是把整个脸都变成两只大眼睛,拼命地哭,想把早上吸进去的露珠都挤出来灭火,可露珠早已融入它的光芒,结果什么也没挤出来。斑斑飞到它身边,怪叫着说:“只有等老天爷下雨啦。”它叫波波颜离开:“瞧你的光被烟熏暗了,快到月亮潭洗一下吧。”波波颜不听,它冲上悬崖,飞进火龙狂舞的森林,穿梭寻找,大叫小猫小熊小猪小兔小鼠小獾,森林里一片死寂,只有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在回答它。忽然,地上出现一具烧焦了的动物尸体,波波颜扑下去又哭又叫:“好朋友,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乱玩呀!告诉我,你是小熊还是小獾呀?”扑棱棱几声响,斑斑飞落在波波颜身边:“脸谱兄弟,哭是没用的,让我们祈祷吧,祈祷老天爷快下雨。”波波颜便飞上树梢,向蓝天白云大叫:“老天爷快下雨呀,我的好朋友都被烧死了!老天爷快下雨呀,我的好朋友都被烧死了!”斑斑则在大火中悠悠盘旋,拉着腔调嚷道:“下雨呀下雨呀,再不下就烧到天上啦。”
这场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才被一场暴风雨熄灭,几乎烧掉了慰君山四分之一的森林。动物们尸横遍野,由于家园被毁,侥幸活下来的也不得不迁往别处。自此,慰君山的居民们恨死了波波颜和那只来历不明的独脚怪鸟,它们不再和波波颜玩耍了,一看见那张脸飘来就藏之夭夭。波波颜又悔恨又难过又郁闷,它几乎飞遍了慰君山所有的森林,向鸟兽们道歉,可没人理它。被一起生活了五千年的同伴们抛弃,肯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波波颜一想到这点就哭,早上吃露珠的时候哭得最凶,因为这时候它才有眼泪流出来。
“别把它们当回事,这些没见识的动物!”斑斑满不在乎地劝慰说,“你失去的不过是一帮卑贱的玩伴,可得到了一个高尚的朋友,和一个崭新的世界。哎,听着,我又要讲故事了。”
波波颜立刻来劲了,变得快乐起来。斑斑那波澜壮阔、战血纷飞的神奇经历让它如痴如醉。它已经深深地迷上了这段漫长的战争故事,迷上了那个人脸虎身的天虚主人,迷上了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毕方鸟英雄。
“斑斑,要是我和你一起打这场仗该多好啊!我们肯定会赢!”每听完一个故事,它就尖叫着说。
鬼把戏
“可能吧。谁知道那个狡猾的月萱公主会想出什么鬼把戏来对付你呢?”斑斑转着眼珠乐吱吱地说。
可怜的波波颜,本来是一张天真顽皮、纯洁善良的娃娃脸谱,在斑斑那歌颂怪兽,歌颂庞大的军队,赞美服从,赞美鲜血、征服、屠杀的故事中,特别是在毕方鸟对血腥场面美丽动人的描绘中,渐渐的改变了性情,渐渐的不再对烧死的伙伴们感到痛苦了。只要斑斑饿了,它就搅动月亮潭,协助斑斑捉三眼鱼。从前追逐三眼鱼只是一种和平的游戏,现在却变成了赤裸裸的屠杀;从前和三眼鱼嬉戏时总是表情可爱笑声不断,现在却只有凶恶的沉默。
从此,斑斑就在慰君山住了下来,每天都要把那颗焦糊糊的爪子从素囔里吐出来祭拜一场。在26年漫长而痛苦的蛰伏中,斑斑曾多次离开西方大陆,昼伏夜行,到南华国打探。当它在苍梧山撞见打猎的二王子子泰,便一路跟踪,见他唆使六条猎犬把醉醺醺的致寻大师赶下悬崖,又把飞去寻找的三头鸟乱箭射死,当时吃惊不小,过后恍然大悟:“早就听说二王子想当国王,在太子失踪后一直踌躇满志,趾高气扬,不料太子忽然归来,一下子把他打进了冰窟;听说太子就是那致寻大师的三头鸟找回来的,怪不得二王子这般恨他,如今痛下杀手,看来是准备篡位了,噫,这不是可以利用的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吗?”
斑斑按捺不住怦怦心跳,昼夜兼程,赶回慰君山,把所见所思所计划统统告诉波波颜。波波颜乐得急速旋转,咧嘴大笑:“战争!战争!”斑斑把天虚主人的焦爪子吐出来,放在一块人形的鹅卵石上祭拜。接着,波波颜点燃火堆,斑斑昂首挺胸地跳进去,狂叫狂舞狂唱:
“毕——方——毕——方,
我不但找到了武器,
还找到了可爱的主人!
辉煌的云霞拥抱我的夕阳。
快乐呀快乐!
“毕——方——毕——方,
他年轻英俊,志向远大,
行事果断,心狠手辣,
马上英姿超过了当年的土微。
快乐呀快乐!
“毕——方——毕——方,
我就要变成他的头脑,
我就要变成他的方向,
像天虚那样变成主人的主人。
快乐呀快乐!
“毕——方——毕——方,
我就要叼着火飞往四个大陆,
烧毁那里宁静的黑夜,
用翅膀覆盖那些战栗的山河。
快乐呀快乐!”
唱毕,它们联袂飞往南华国。进入中央大陆后,便转为昼伏夜行。十天后的深夜,它们抵达安京上空,准备降落宫廷,秘密寻找二王子。不料斑斑得意忘形,一时发出“毕方、毕方”的鸟叫声,惊动了正在剑书阁对太子进行历史教育的子成公。子成公跑出书房,抽出灭邪剑,直指苍穹,吓得斑斑落荒而逃。这位纵火大队长只得钻进九嶷山,先躲藏起来,再寻找接近二王子的机会。次日,旭日东升,波波颜在山林里飘飘荡荡,见光嶷涧神光离合,各色光团来来往往,时隐时现,和慰君山的未闻谷十分相似,不由得十分喜爱,便把斑斑拉到光嶷涧,找了一处有飞瀑的深潭,潜伏下来。波波颜为了讨好斑斑,就用斑斑的叫声给潭水取了个名字,曰:“毕方潭。”
一连几天,斑斑还不停地打哆嗦。
重新计划
“那把剑有什么可怕呢?”这天上午,波波颜漂在水上一边玩耍,一边很不服气地问正在梳理羽毛的斑斑。
“正是那把剑杀死了天虚主人,”斑斑颤抖着说,“它的光本来是纯蓝色的,现在却隐隐透出红光,那一定是主人的血。想不到又老又病的子成公还是那么威风。”
“我们还去王宫找二王子吗?”波波颜急切地问。
“当然,不过要重新计划。总之我不能再轻易去王宫了,要是子成公养了几只雕,我就死定了。你也要小心,不要让人发现了,生命的存在是进行一切伟大事业的前提。我得重新计划,重新计划。”
说完,斑斑飞上山崖,消失了,过了好几天才回来,一回来就把黑糊糊的爪子放在一块猪头石上祭拜。波波颜大怒,扑上去,一口咬住破爪子,扎进水里。谁知整个潭水立刻变得污黑,波波颜也全身黑暗,昏死过去。斑斑大惊失色,赶紧衔来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撮起波波颜,像推婴儿车似的飞进一片薄雾袅绕、非常潮湿的密林,把波波颜放在一朵盛满露珠的花房里。这还不够,它又衔来一片片挂满露珠的树叶,把露水一点点地滴在波波颜脸上,给它洗澡,喂它吃东西。第二天波波颜才苏醒过来,可不能动,又过了好几天,脸上的黑暗才全部散尽,光亮恢复如初。它们立即飞回毕方潭,发现潭水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碧绿和纯净。波波颜钻进水底到处找那个烂爪子,但没找着。唉,看来天虚主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彻底地消失了,斑斑站在潭边,把瀑布呆呆地望了很久。
“我去把二王子引到山里来。”波波颜要将功补过,呜的一声蹿上高空,霎时无影无踪。
斑斑猜得没错,太子归国一下子把子泰打进了冰窟。子唯失踪后,将近三年音信全无,死活不知,子泰虽然伤感,但继承王位的窃喜终究压倒了兄弟之情。只要一出父王的病榻,他就昂首向天,踌躇满志,满脑子的登基大典。包括副丞相阴喧在内的一些文武官员也偷偷来拜见他,掌管宫中禁军的新任统领庄强更是鞍前马后跑得欢,于是他更加确信自己就要美梦成真了。一向痛恨怪鸟怪兽的父王破天荒接见了流浪怪人致寻大师,派他的八只三头鸟去寻找太子,他也满不在乎,因为他从骨子里相信前太子不是被盗贼杀死了,就是被深山密林中的怪兽吃掉了(与其说是确信,不如说是希望)。就算他还活着,他也不相信几只怪鸟就能把太子抓回来。不就多两个头吗?再多几个又怎样?哀莫大于心死,这个哥哥的心已经跟那个苍梧湖民女一起死了,死人是不会回来的。他盘算着,再等两年,只要还没有前太子的消息,父王就会痛下决心,立他为太子,或许就这个月,父王就死了,在死之前一定会立他的,因为国王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国王的病体居然很能撑,太子居然还活着,三头鸟居然找到了他,他居然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一切都破灭了!
太子归来的当晚,他强忍着满心的绝望,用刚打的猎物为兄长接风,努力地欢歌舞蹈,回到寝宫后,几乎把所有的家什都砸了,然后扑倒在闻风而至的母亲怀里,号啕大哭。
“上天为什么这样对我?让我做了三年的美梦,然后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残酷?我精力充沛,智勇双全,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喜欢管理朝政,有理想,有干劲,愿意为了国家牺牲个人幸福,我才是当国王的料,太子哪一点比得上我?他除了运气好当上嫡长子外,只会和仆人厮混,吹笛子,作歌,唱唱跳跳,嘻嘻哈哈,游山玩水,谈情说爱,谈不成就玩失踪,害得父王几乎死掉,这样一个没能力没德行的人能当国王吗?”
“嘘,叫人听见了不得了。”秋夫人急忙捂住儿子的嘴巴。她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幸好富有心计的她早把丫鬟小厮喝退了。
“宝贝儿子呀,你难过,做娘的更难过,可这是命运,你就接受吧。”秋夫人抚摩着儿子的脸,流着泪劝慰说,“你娘为什么活得开心,就因为认了命,你父王虽然立我为王后,但心中一直念着那个月萱公主……”
“不,我要杀死命运!”子泰把母亲的手指猛然抓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痛得秋夫人惨叫一声。
子泰说到做到,立即行动,设计杀掉黄小奇和小三头鸟,先出一口恶气,接着和亲信林渊伯、阴喧、庄强秘密制定了政变计划,并暗中招募了五十名杀手。
这天深夜,子泰在梦中忽然看见一片耀眼的光网朝自己当头罩来,那光网倏地缩成一个耳坠般大小的光点,钻进了自己的耳朵,像翠鸟一样伸出长长的利嘴尖叫着:“二王子该醒了!二王子该醒了!”子泰大吓一跳,翻身坐起。
但听得叽的一声,一个耀眼的光点闪现在眼前,发出清脆的童音:“二王子,终于和你接上头了。”
“你,你是谁?”子泰大吃一惊。
那光点嘻嘻一笑,倏然变大,展开一副脸来,一张笑哈哈的娃娃脸,由光线绘制而成,闪闪发光,惊得子泰目瞪口呆。
“二王子快到九嶷山打猎,有神鸟助你称王!二王子快到九嶷山打猎,有神鸟助你称王!”那娃娃脸谱压着嗓子急呼呼地说。
“你是谁?”子泰低声喝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半夜里
话还没说完,那脸谱就倏地恢复成原来的光点,从窗缝里钻了出去。子泰扑到窗前,开窗四望,那个神秘的光点已经不见了。
“可爱的小精灵。”子泰喃喃着,又兴奋又惊疑,“这张脸谱会说话,莫非真有神鸟来相助?”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子泰匆匆吃过饭,叫上铁威,向庄强要了几个士兵,带上兵器,径直就往九嶷山驰骋去了。他没有告诉庄强夜遇娃娃脸谱的事,更没有告诉父王,只吩咐丫鬟在他出发两个时辰后才向母后禀报。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踏上了九嶷山,随便找了个林子,搭起帐篷,生起火堆,安顿下来,准备翌日一早就去“打猎”。
半夜里,一个轻微的童声把子泰叫醒了。是那张娃娃脸谱!“快跟我来!”娃娃脸谱说着就飞出去了。子泰忙钻出帐篷,只见铁威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照看火堆,其他帐篷鼾声如雷。子泰猫着腰,跟着小精灵,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后面的树林。子泰走得磕磕碰碰的,幸亏前面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盏灯,一只大萤火虫,否则早就碰死在树上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来了熹微的火光。“快到了。”娃娃脸谱转身说道。子泰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跤,脸和手都被锯齿草划破了,他也丝毫不顾,听凭内心里希望的飓风把自己吹向可怕的奇迹。
到了,到了,一团眩目的火蓦然出现在眼前,火中,高高地站着一只青色的鹤鸟,噫,好像只有一只脚……火堆燃烧在一块五米高的平坦的巨石上,巨石背靠着一列低矮的山冈。一个怪异、妖艳的场景。
“天哪,它在自焚?”子泰目瞪口呆,不由得定住了脚步。
“烧不死的神鸟,它可以帮你称王,还不快去跪拜!”娃娃脸谱催促说。
子泰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毕——方——”那独脚怪鸟竟然在火中跳起舞来,边跳边唱:
“火是我的魂魄,
火是我的翅膀,
我是火的种族,
来自恐怖的地火中央。
“火是我的军队,
火是我的营养,
我用火毁灭一切,
用火创造世界之最!
“我在火中快乐,
我在火中梦想。
我领导黑暗的勇士,
是一切火中最可怕的一朵!
“从我这里学会渴望,
从我这里吸吮力量,
让我站在你的肩头,
你将变成地球之王!”
子泰听到这里,禁不住双膝一软,砰然跪下,嘶声喊叫:“神鸟,帮我称王吧!神鸟,帮我称王吧!”
独脚怪鸟停止歌舞,屹立在火中央,高傲地俯视着脚下的乞求者,冷冰冰地喝道:“脚下跪的是什么人?有何事求我?”
子泰磕头道:“小子名叫子泰,是南华国的二王子,因不满王位由无能无德的嫡长子继承,特来请求神鸟助我称王,以顺应民心,强大国家。”
“真是少年有为呀,敢在火中梦想。”独脚怪鸟哑着嗓子嘎嘎笑道,“子泰,我很欣赏你当仁不让的英雄气概,其实你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国家的状况我也比较了解,那个叫子唯的太子懵懂无知,成天吹拉弹唱,谈情说爱,贪玩好耍,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哪是做国王的料呀。26年前,我曾经在南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国家充满感情,既然有感情,就决不能让她落到这种烂人手里。实不相瞒,我早就有助你称王的念头了,所以就派小仆人波波颜请你来见我。”
“你叫波波颜吗,小精灵?”子泰望着悬浮在身边的娃娃脸谱,讨好地说,“你的名字真是太好听了。”
子泰满心舒畅
“是我自己取的。”波波颜得意洋洋地说,“我这张脸,像光波一样快,像波浪一样美,所以叫波波颜。”
“二王子,别开小差!”独脚怪鸟厉喝一声。
“是,神鸟。”子泰望着神鸟,恭恭敬敬地说道,“请神鸟指点子泰如何称王。”
“到时我会告诉你的。”独脚怪鸟慢悠悠地回答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波波颜带回宫去,充当你我之间的联络员。放心吧,我的仆人聪明伶俐,快如闪电,又善于隐藏,肯定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不过千万记住,除你之外,不得让任何人发现它,更不得把我们会面的事传出去。”
“遵命,神鸟大人。”
“它不是大人,是将军。”波波颜嘻嘻一笑。
“将军?”子泰疑惑道,“请问神鸟将军,你带兵打过仗吗?”
“波波颜,你又想挨打了!”独脚怪鸟呼啦啦地拍起翅膀来,似乎要扑过来扇波波颜耳光。
“主人息怒。”波波颜吓得窜到子泰的后脑勺,大声嚷道,“二王子,是我自己把主人叫作将军的,因为波波颜喜欢把自己看成一个兵。”
“哦,原来是这样,”子泰笑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鸟类带兵打仗的。”
“聪明的小仆人。”独脚怪鸟咕哝着,“二王子,波波颜,你们出发吧,我要睡了。”说完蹲下身,就在火里蜷成一团,闭上眼。
“不打扰神鸟休息了。”子泰朗声说道,又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走吧,二王子。”波波颜已掉头开路了。子泰又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边走边低声问:“在火里睡觉是什么滋味呀?”“跟你睡被窝差不多!”波波颜没好气地嚷道,“要不你去试试?”“不敢不敢,我又不是神人呢。”子泰慌忙道。走不多远,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巨响,子泰惊然回头,只见那神鸟正拍打着巨大的翅膀,从火中腾空而起,仿佛从地下飞出来的妖魔,把整个夜空都遮蔽了;噫,它嘴里竟衔着一支火焰,眨眼间无影无踪……
“地火的力量真的很恐怖呀!”子泰惊叹不已。
“快走吧,快走吧。”波波颜飞到他鼻尖上连声催促。
快到营地的时候,波波颜哧溜一声钻进了子泰的裤兜。子泰蹑手蹑脚地靠进自己的帐篷。火还是那样旺,一个士兵坐在火边打盹。子泰钻进帐篷。波波颜呼的一声飞出来,捏着嗓子直叫:“你的水壶呢?快拿出来!我睡里面,要装水。”子泰忙把水壶打开,里面还有半壶水。波波颜变成光点钻了进去:“盖上,别让人看见我。”子泰忙把水壶盖上,拧紧,紧紧地抱在胸前,就这样躺下睡了。
子泰满心舒畅,做着花团锦簇的梦,一直睡到日中才起来。铁威和士兵们都在眼巴巴地等他呢,见他手上脸上都有伤痕,大惊失色。子泰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被虫子咬了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抹点薄荷油不就了事了吗。慢吞吞地吃过饭,子泰才带大家找地方打猎。看他腰别水壶,懒洋洋地东瞅西逛,大家都很纳闷:“二爷怎么啦?从前打猎的凶狠劲到哪儿去了?”士兵们强打精神,吆喝着打了几只野鸡。子泰没走多久,又坐在树下歇息了。铁威上前问道:“二爷不舒服么?”子泰笑而不答,拿起水壶正要喝水,忽又“哦”的一声放下,重新别在腰间。铁威忙打开自己的水壶递上:“二爷没水了吗?喝我的吧。”子泰接过水壶喝了两口。铁威道:“二爷,把空水壶给我吧,我给你盛水去。”说着蹲下身,去解子泰的水壶。“大胆!”子泰厉喝一声,一掌推开铁威。士兵们都惊呆了。铁威趔趄几步,脸色刷白,嘴唇微微抽搐着,不明白二爷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子泰尴尬地笑了笑:“铁威,我正在想心事,没吓着你吧?以后谁也不许碰我的水壶,我自己装水。”说着站起来,走上去,把水壶还给铁威,拍拍他的肩。铁威惶恐道:“铁威该死,不该冲撞二爷的心事。”子泰笑了笑,转身冲士兵们嚷道:“走,找动物去!”大家这才恢复过来。子泰装模做样地向树上的鸟巢射了几支箭,一无所获,便宣布狩猎结束。
此时天快黑了,子泰只得又在深山里宿营一晚。在帐篷里,子泰刚打开水壶,一道白光就蹿了出来,那是波波颜的光芒。子泰叫波波颜出来说悄悄话。波波颜飘出来有气无力地说:“二王子,我快饿死了,以后晚上把水壶打开,我好出去吃露水。放心,天不亮我就去,天不亮我就回。”子泰轻轻笑道:“怪不得你能发光,原来是吃露水长大的。”波波颜道:“不,我跟太阳一样,一生下来就会发光,吃露水只是让我变得更干净,说穿了就是洗澡。”子泰忍俊不禁:“我以后做了国王也要用露水洗澡。”波波颜嗤笑一声:“荒唐,要多少人花多少时间才能采集到一桶露珠!等他们采来时,你浑身都发臭了,我看你还是把心思花在国家大事上吧。”子泰正色道:“我是开玩笑的,我是有能有德的国王,会做那样的荒唐事么?”说着把水壶搁在地上,躺下睡了。整个夜晚,壶嘴一直吐出幽幽的白光。黎明时分,波波颜溜出去“过早”去了,半个小时后又溜了回来。子泰早上一醒来就把眼珠塞进水壶里,只见一张光芒闪烁的脸漂在水上,活像一只长脚大虾。“看我干吗?我已经吃饱了,要睡了,快盖上!”波波颜没好气地说。“真是一个小可爱。”子泰笑着摇摇头,把水壶盖上,拧紧,别在腰间。
回到王宫
回到王宫,子泰立即把自己关进卧室,打开水壶。波波颜像一缕轻烟飞了出来,一出来就嚷:“水壶太臭了,我要换个地方!”子泰从壁橱里取出子唯送给他的鱼美人小雕像,放在柜子上,讨好地问:“这个可以吗?”说着一按肚脐眼,鱼美人的眼睛鼻子嘴都射出水箭来。“好玩好玩,我喜欢我喜欢。”波波颜化成光点,哧溜一声钻进鱼美人的眼睛里去了,一会儿惊叫起来:“哎呀,这个肚子好复杂呀,怪不得会喷水。”子泰笑道:“那是机关。”“哪个工匠这么厉害呀?我要他给我修个圆滚滚的游泳池,就像一颗大露珠。”子泰道:“这是太子从羽民国给我带回来的。”
“什么,你敢珍藏敌人的东西!”鱼肚子里传出一声怒叫,紧接着,小雕像剧烈地摇晃起来。“别乱动,快摔下来了!”子泰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张若有若无的脸谱居然还有这等神力,赶紧去按鱼美人,可三支水箭突然射了他一脸,搞得他狼狈不堪。砰的一声,鱼美人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水流了一地。波波颜漂在水上,看着子泰笑嘻嘻地说:“二王子,敌人的礼物不能收。”子泰哭笑不得:“那你住哪儿呢?”波波颜一跃而起:“把壁橱统统打开!”子泰敞开壁橱,花花绿绿的玉石器皿扑了满眼。波波颜飘来飘去地看,最后在一个非常美丽的花瓶前停住了。这个花瓶高约30厘米,通体洁白如玉,口如莲花,脖颈细长如秋水,鼓凸的身子上画着仙鹤、白云、香草;整个儿就像一株水仙花,晶莹,温润,素雅,高贵。
“这就是我的家。”波波颜欢叫着钻进花瓶里,又飒的一声飘出来,“快去装水,我要睡觉了。记住,每天都要换水。”子泰把花瓶拿出去,装了半瓶水回来。波波颜飘进去,摊开脸,大虾般地睡起觉来。子泰把花瓶放回壁橱,吓唬道:“别乱动,否则又要打碎。”波波颜在里面懒洋洋地回答:“知道了,这是我的家啦。”
子泰看着乱糟糟的地上,自言自语:“这下可以叫人来收拾了。”忽然花瓶里传出一声惊叫:“快把我盖上!”子泰吓了一跳:“糟了,没盖子。”波波颜吱吱乱叫:“盖上盖上快盖上,保密保密再保密!”子泰掀开衣橱,撕了一快布条,啪的一声塞住了瓶嘴,里面的吱吱声戛然而止。“这下你老实了。”子泰拍手笑道,便叫丫鬟进来把屋子收拾了,接着又去找了个茶杯盖勉勉强强取代了布条。
此后,波波颜就在花瓶里悠哉游哉地住了下来,白天睡大觉,晚上要么和太子密谋,要么飞到九嶷山向神鸟汇报,要么飞到御花园找露水吃,不到三个晚上就把王宫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查到了灭邪剑的下落。神鸟的大名子泰也知道了。“斑斑?”子泰心中暗暗好笑,“堂堂一只烧不死的神鸟,怎么取了个如此幼稚的名字?唉,再神奇也毕竟是动物呀,嘻嘻。”使他得意洋洋的是,这只神鸟也十二分地赞同在太子大婚之夜动手。子泰便叫庄强、阴喧、林渊伯等人暗中加紧准备,有神鸟襄助,他的信心更足了,只是心中不免忐忑:“那神鸟除了不怕火,到底有什么杀人的本事呢?这娃娃脸谱又有什么能耐呢?”
“你怀疑我们没本事?”当波波颜得知子泰的怀疑后,气得脸上光芒一暗,“把窗户打开,我表演给你看看!”
子泰忙去开窗户。波波颜又叫道:“只开一点,把阳光透进来就够了。”子泰开了一个角,一只三角形的阳光像猫一样跳上窗台,飞快地落在地上。波波颜飘进阳光里,收缩五官,变成光点,开始凝聚阳光,刹那间亮得吓人。突然嗤的一声,一束火焰般的强光射在子泰的衣摆上,顿时着起火来。
子泰大惊失色,急忙拍火。“看你还敢不敢轻视我!”波波颜又呼的放出一束强光,射在子泰的裤脚上,顿时裤脚又着起火来。子泰上蹿下跳,拼命扑火。“看你还敢不敢怀疑我!”波波颜又当的一声射在子泰的上衣后摆上,顿时又着起火来。“不敢了不敢了!”子泰大呼“救命”,夺门而逃,逃到院子里。仆人们大惊失色,铁威飞快地提来一桶水,当头淋去,这才把二爷身上的火灭了。大家刚问怎么回事,子泰却又发疯般地跑回卧室去了。波波颜已经回到花瓶里了。子泰关好门窗,换了衣服,走到庭院,说是打火不小心烧了一下,幸好没受伤,所以没必要瞎嚷,免得父王母后担心。丫鬟小厮们点头不止,待子泰进了卧室,忍不住窃窃私语:“自从九嶷山打猎回来,二爷好像变了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自言自语。卧室也不让我们打扫,他自己扫,自己擦门窗擦壁橱洗花瓶什么的,实在要我们清理被褥了,就站在旁边监视,生怕我们偷东西,噫,从前可不是这样呀。”铁威也纳闷不已。
子泰走进卧室,闩上门。波波颜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嘿嘿,见识了吧?要不要我把光射向你的喉咙呀?”子泰喜不自禁:“小精灵,真有你的,你可以干掉所有的军队!”波波颜却叹息一声:“不过,我也有弱点呀,不能全天候作战。”子泰忙问:“阴天不行吗?”波波颜点点鼻子。“晚上呢?有月亮的晚上?月光行不行?”波波颜摇摇鼻子:“月光?吓,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烧得起来吗?”“那火呢?火光?火光行不行?控制所有的黑夜!”子泰跳将起来。“不,火光也不行,太虚幻了。”波波颜没精打采地说,“只有阳光,明明白白的阳光,赤裸裸的阳光,才能变成我的武器。好了,陪你玩了大半天,我要睡觉了。”说着飘进花瓶里。子泰捧着花瓶喜滋滋地跳起舞来,边跳边噼里啪啦地亲花瓶:“小宝贝,好好睡吧,有了你和神鸟,我就是有一万个梦也会成真的,哈哈哈。”
冷月穿空的深夜
这个阴风怒号、冷月穿空的深夜,波波颜奉斑斑之命,实地侦察灭邪剑。它很轻易地就钻进了剑书阁的书房,借助自身的光亮找到了灭邪剑。灭邪剑高挂墙上,冷峻地“盯”着波波颜的到来,显得神圣威严,凛然不可侵犯。不知怎的,波波颜的嘴像装有活鹿似的突突乱跳,它像涟漪那样一点一点地荡近灭邪剑。近了,近了,突然,灭邪剑当当当地颤动起来,吓得波波颜急速后退,啪的一声,像烧饼一样摔在后面墙上。波波颜壁虎似的紧贴墙壁,盯着灭邪剑,脸色惨白,心惊肉跳,生怕它突然跳出来杀向自己,虽然它自信没有任何兵器可以伤害它。那灭邪剑颤动了一阵,又归于平静。波波颜大着胆子又飘到它跟前,灭邪剑再次当当当地颤动起来;波波颜再退,再上前,灭邪剑颤动得更厉害了,但波波颜已经不再怕了。它笑嘻嘻地打量着跃跃欲试的灭邪剑,开始变脸,把鼻子变得长长的,用鼻子去触摸灭邪剑。只听得唰的一声,灭邪剑半个身子突然跳出剑鞘,吓得波波颜没命地后逃,啪的一声,又像烧饼一样摔在后面墙壁上,把长鼻子打没了。波波颜蜘蛛似的紧贴墙壁,死死地盯着灭邪剑。灭邪剑不再颤动了,半个剑身发出绚目的蓝光,照得整个书房熠熠生辉。波波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壮起胆子,又涟漪似的荡向灭邪剑。灭邪剑没有吓唬它,波波颜快靠着剑刃了,它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地放出光辉。波波颜又仔细地打量起来,这才发现,真如斑斑所说,剑身还隐隐地泛着红光,只是有些黯淡。“难道,这就是天虚统帅的血吗?摸一摸就知道了。”波波颜又把鼻子变得像一钩鹤嘴,像斑斑捕鱼那样去捕捉灭邪剑的剑身。快捉着了,快捉着了,突然,一股强大的吸力冲了出来,啪的一声把波波颜吸上了剑身,紧紧粘住。波波颜失声尖叫,扇着两个耳朵,拼命挣扎,居然挣脱不得。一缕缕红光从剑身的四面八方游过来,把它罩住了。波波颜窒息得语无伦次,只觉得那团红光像血一样在注入自己的光芒,整个脸都快要肿炸了。“我不要,我不要……”它惨叫着,却发不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当剑身上的红光都钻进波波颜的身体之后,一股寒彻的劲风噗的一声把它吹落了。灭邪剑当啷一声插入剑鞘,书房里顿时一片黑暗。而波波颜却像一片枯萎的树叶在屋子里飘呀飘呀,半天才坠落在地上。它躺在地上喘息着,呻吟着,整个脸痛得厉害。它艰难地把眼睛移到耳朵边,移到鼻子边,嘴边,才发现耳朵鼻子嘴都是红红的。不用猜,眼睛也一定是红的。“糟了,我变色了,灭邪剑好厉害,早知道就不去惹它了。”波波颜后悔得哭了起来。它艰难地聚缩五官,把自己变成一个光点。哼,一定是个红光点,像丑陋的猫眼!然后,它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飞出剑书阁,飞到御花园,落在月波苍白的湖里,上蹿下钻,摔打着给自己洗脸,想把红光洗掉,后来又把自己泡在水底。它的努力没有白费,到黎明时,它那美丽纯净的白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当它跑进雾蒙蒙的树林里猛吸一顿露珠之后,残余的红光也消退了。它彻底地康复了,于是它高兴起来,赶紧飞回二王子的寝宫。
第二天晚上,波波颜飞到九嶷山光嶷涧,把侦察灭邪剑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斑斑。斑斑听得浑身发抖。“等杀掉子成公后,我一定要把灭邪剑抛进希影雪山的火山里,让地火把它化了!”它气急败坏地狂拍翅膀,大喊大叫。
转眼到了十二月,大地一片萧索,御花园里枯萎了大半,只有腊梅花、寒兰花还在傲放着。天气虽然寒冷,宫廷里却喜气腾腾,上上下下,为国王的祭天大典和太子的大婚忙得更喧嚣了。子泰比谁都高兴,三天两头地往太子寝宫跑,祝福亲爱的哥哥,无比热烈地希望小侄儿快快降临。
此时,波波颜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这天波波颜一开口向二王子打招呼,就把子泰吓了一跳。
“波波颜,你的声音?”
是的,波波颜的嗓音变得粗糙,低沉,沙哑,听上去像是野兽在喘息,似乎还夹杂着怪鸟的磔磔声。
波波颜也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莫非我突然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是变成了老头。”子泰嘲笑说。
“我讨厌这个声音!”波波颜气呼呼地说,立即翻卷舌头,扭动嘴唇,咿咿呀呀、吭吭哧哧地寻找丢失的口音,但什么方法都用尽了,还是挣脱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老腔调。
“糟了,我变成老头了,丑死了!”波波颜哭了。
“别哭别哭,小宝贝,”子泰捏着波波颜那并不存在的耳朵,哄着说,“只要本事没丢,变什么也无所谓呀。”说完走到窗前,开了点窗户,放了道阳光进来。
“对,我的本领。”波波颜飘进阳光里,缩成一点,凝聚阳光。谢天谢地,它还能发出火焰般的光束,把搁在地上的破布条点燃了。
“这下我放心了。”子泰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关上窗户,把火踩熄了。
“可我没那么可爱了。”波波颜哭着说。一个苍老的嗓音说出这种幼稚的话,真是滑稽极了。
痛不欲生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波波颜在屋子里上蹿下跳,以鼻撞墙,痛不欲生。子泰哄了半天,才把它哄到花瓶里盖上。
可是到了晚上,波波颜的脸形也发生了剧变,额头上居然冒出了两个小角!波波颜无论怎么拉扯、挤压光线,也无法消除它们,就是变成一个光点,那光点上也赫然顶着两个隆起!当波波颜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惨象,几乎昏厥过去!
“是谁毁了我的脸?是谁毁了我的脸?”它尖叫连连,连连撞墙,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一群急促的脚步声飞来了。子泰急忙使个眼色,波波颜悲号一声,跳进花瓶里,子泰急忙把它锁住。“二爷怎么啦?二爷怎么啦?”窗脚下响起了丫鬟小厮门的惊呼声。
“大地荒,河流瘦,万木枯,花鸟绝,人心冷,啊,是谁毁了大自然生气勃勃的容貌?是冬天,可怕的冬天!——哈哈,铁威,喜儿,我在朗读文章,没事,你们去吧!”子泰大声说。一阵悉悉窣窣,仆人们都默默地去了。
咚咚咚,花瓶剧烈地摇晃起来。“是谁毁了我的脸?是谁毁了我的脸?”波波颜在里面大喊大撞。子泰急忙把茶杯盖拿走,一个长着两个小角的光点呼的一声蹿了出来。“我去找斑斑!”波波颜嗤的一声钻出窗外,消失了。
很快,波波颜就赶回了九嶷山,把斑斑从潭边一个山洞里叫了出来。
“波波颜,你的声音?”斑斑大惊失色。
“不但变了声,头上还长了两个角。”波波颜气急败坏地说。
“天哪,你的声音,是我主人的声音!”斑斑激动得大叫起来。
“什么?”波波颜整个脸都瞪成一双眼睛了,“我的嘴巴,能说出天虚统帅的声音?那波波颜的声音到哪儿去了?”
“主人!主人!没想到你死了26年,斑斑还能听到你的声音!”斑斑向波波颜连连鞠躬,幸福得流下了眼泪。
“看清楚了,我是波波颜!”波波颜勃然大怒。
“哈哈哈,哈哈哈!”斑斑拍着翅膀大笑起来,边笑边跑圈,边跑边叫,“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傻小子,你忘了吗?灭邪剑上的血不是注进你光芒去了吗?”
“可我把它洗掉了!”波波颜叫着说。
“哼,主人的血,你洗得掉吗?”斑斑冷笑一声。
“那这两个角是怎么回事?”波波颜有气无力地坠落到毕方潭里,像死去的蝴蝶一样漂浮在上面。
“老实说,我也很奇怪。”斑斑飞到潭边,看着水上的波波颜说。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波波颜兴奋得蹿上空中,“那个烧焦的烂爪子,不是化在水中钻进我的脸,差点要了我的命吗?啊,这两个角一定是那个烂爪子变的。”
“你敢说它是烂爪子!”斑斑大怒。
“是魔爪,魔爪。”波波颜哭丧着脸,失魂般地落到水上,“糟了,糟了,波波颜不见了,波波颜失掉灵魂了。”说着大哭起来。
“孩子,你应该骄傲才是。”斑斑看着波波颜,像父亲那样慈祥地说,“天虚主人威名远播,在地球生命史上和战争史上占有光辉的一页,至今人类一听到他的名字,还吓得屁滚尿流;如今,他选中了你,把声音和爪子附着在你身上,是要给你更加神奇的力量,完成他未竟的事业,你要好好珍惜,好生运用,说不定将来的大帝国,要靠你来缔造了。”
“真的吗?”波波颜破涕为笑,“你要好好安慰我几天。”
于是波波颜决定暂时不回王宫,就在光嶷涧住几天,调整一下心态。很快,在斑斑动人的语言和宏伟的描绘下,他接受了自己苍老的嗓音和额头上的两个小角。他一接受,就梦见了天虚主人。他从希影雪山的火山口冉冉飘出,站在冲天大火中,用同一个声音对他说:“波波颜,我把鲜血、声音和爪子给了你,也就是说,我把一部分神力赐给了你。你必须附着在一个勇士身上,才能发挥这些神力。现在,我送给你一个字:‘钻!’”说完,天虚主人来了一个漂亮的筋斗,脚冲天头朝下地钻进地火深处去了。
不知是这个梦传递了神力,还是波波颜自身的变化造就了某种惟一可能的趋势,清晨一醒来,波波颜就发现自己面目狰狞,浑身陡然炸出一种攻击的欲望。“钻!钻!钻!”在斑斑的目瞪口呆下,它钻进水底,把鱼群撵得哇哇叫。“钻!钻!钻!”它钻进一只鱼的肚腹里,那只鱼一下飞上了天,又掉在石头上摔死了。“钻!钻!钻!”它钻进一棵棵树,成片成片的树林拦腰断裂,爆出轰雷般的巨响。“钻!钻!钻!”它钻进一朵花,把花瓣炸得漫天飞。“钻!钻!钻!”它钻进一只斑鸠的眼睛里,那斑鸠惨叫着,在空中上蹿下跳,跌跌撞撞,一头撞死在悬崖上。最后,它居然钻进了斑斑的肚子里,把斑斑弄得连飞带跑,一头扎进水里,时浮时沉;直到斑斑大叫“饶命”,波波颜才让它扑上岸,从它嘴里飘出来,啪的一声掉在猪头岩石上,发出刺耳的磔磔怪笑声。
“主人把笑声也给你了。”斑斑忌妒地说。
“他要我附到一个勇士身上,才能发挥给我的神力。”波波颜气喘吁吁地把夜里的梦告诉了斑斑。
眨眼不见
“就到王宫去找吧,找个高大的,主人的身材就很高大,一看就是领袖。”斑斑催促说,“只是千万别告诉二王子我们跟天虚主人有关,他肯定知道天虚魔,那样对我们不利。”
“知道了,我的纵火大队长。”
“什么?你叫我什么?”斑斑尖叫起来。
“我才是你的将军,哼。”波波颜做了个鬼脸,一飞冲天,“我回王宫去了!”眨眼不见。
砰的一声,斑斑倒在地上,哀叫起来:“我要变成这张脸谱的仆人了,怎么老是做仆人呀!”
波波颜溜回王宫,子泰责怪它这么久才回来,问神鸟怎么解释。波波颜嘎嘎笑道:“那只鸟说我正在化蛹为蝶。”
“什么,你要变成蝴蝶?”子泰惊呆了。
“年轻人,怎么连比喻也听不懂呀?”波波颜磔磔怪笑,“它是说,我的神力要达到顶峰了,所以才有这些变化。”
“太棒了!”子泰乐得合不拢嘴,“不过,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毕竟是王子,即将登基的国王,你和那只神鸟再厉害也只能做我的臣下。”
“哈哈,有道理,我们只能依靠人类才能干大事。”波波颜咧着嘴唧唧怪笑。笑毕,钻进花瓶里安歇去了。
“这家伙怎么变成这样?”子泰悄悄地皱了皱眉头。
波波颜开始偷偷寻找值得“钻”的勇士了。
这天深夜,铁威起来小解,从厕所里一出来,蓦然发现一颗耀眼的珍珠从二王子的卧室窗户闪电般地窜了出来,冲上高空,流星般地朝东北角消失了。铁威大吃一惊,急忙冲进房间,取下剑,往东北方追去。
借着清冷的月光,铁威在殿堂楼阁间边转边找,不知不觉走进了御花园。寒风吹过,星月湖千波激荡。香魂桥、星子岛、剑鹤堤、闻莺亭都静悄悄的。那颗会飞的珍珠到哪儿去了呢?铁威沿着湖岸四处逡巡,忽然,右边树林里响起了磔磔怪笑声,接着是一串吧嗒吧嗒的响亮的啜吸声。铁威大喝一声:“谁?滚出来!”几个箭步冲进去,立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张光闪闪的娃娃脸谱正在大模大样地吮吸草尖上的露珠,看见铁威闯进来,居然也不像萤火虫展翅飞走,还是旁若无人。
“你是谁?怎么闯进王宫来的?”铁威厉喝一声。
“铁威兄弟,很高兴深夜碰到你。”那脸谱磔磔说道,像一只白蝴蝶飞了起来。
“你怎么认识我?”铁威大吃一惊,当啷一声抽出宝剑。
“哈哈哈,我们不是一个院子里的好兄弟吗?”娃娃脸谱怪笑着飞到铁威面前,忽然变成一个光点,头上居然立着两只小角。
“你,你就是从二爷房间里飞出的那颗珍珠?”铁威恍然大悟。
“啧啧,我还是珍珠呢,哈哈哈,多谢夸奖。”光点忽然变成一张嘴,嘎嘎大笑。
“二爷刚才是不是被你害了?”铁威用剑指着脸谱,颤声问道。
“怎么会呢,孩子?我还要帮二王子当国王呢。”那张嘴忽然诡秘地一笑,“实话告诉你,是他请我来的。”
“胡说八道!”铁威勃然大怒,“二爷敬父爱兄,光明磊落,怎会干这种篡位的勾当?一定是你造谣,想搞乱王室!”说着一剑刺去。那嘴向上一跳,铁威扑了个空。
“傻小子,你知道二爷在九嶷山为什么禁止你动他的水壶吗?当时我就藏在水壶里呀,哈哈。不过到了二爷的寝宫,我就住上等的花瓶,二爷还亲自为我打扫房间换水呢,咯咯。”
铁威怔住了:“你,你到底是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张嘴嘻嘻一笑,忽然恢复成娃娃脸谱,嘶哑着说道:“我是谁?你没必要知道。浑小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家二爷就要发动政变了,可惜你吃不到果子。”
铁威大惊失色:“你说什么?政变?你这个妖孽,一定是你在蛊惑二爷!”纵身一跃,向娃娃脸谱狠狠刺去!
娃娃脸谱轻轻一动就躲开了,悬在半空,笑眯眯地看着怒火熊熊的铁威。
“我突然发现,你是一个勇士!”娃娃脸谱忽然阴森森地说道,声音像从地底飘出来似的,“一个真正的勇士,我最需要的勇士!奇怪,我怎么就没发现呢?”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子,扇着两个耳朵,向铁威滑翔而来,同时尖叫着:“让我们融为一体吧,勇士!”
“来得好,妖孽!”铁威怒喝一声,使出平生力气,向脸谱刺去!刺中了!一剑穿透了妖孽的嘴!铁威哈哈大笑:“妖孽,哪里跑!”“我不会跑的,亲爱的身躯。”娃娃脸谱磔磔怪笑,居然咬着剑身向铁威滑来。铁威大惊失色,将剑猛地一抖,没抖掉,那脸谱像蛇一样兀自滑来。铁威把剑拼命拍打树干,打不掉,那脸谱扇着耳朵,瞪着眼,怪笑着,像丑陋的蜈蚣就要爬上铁威的手了。铁威大喝一声,左手如钩,猛抓脸谱,但抓到的却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光。铁威大惊失色。那脸谱离开剑柄,爬上了铁威的左手,在臂膀上大模大样地爬行!铁威浑身僵冷,呆若木鸡。猛听得一声怪叫:“钻!”一个耀眼的光点呼的一声钻进了铁威的嘴巴,钻进了他的肚腹。
光芒闪闪
当,剑掉在地上。铁威只觉浑身在焚烧,痛苦得快要炸裂了。一缕缕白光在体内疯狂奔跑,一缕缕红光咬开他的血管,钻进了他的血液。“不!不!出来!出来!”他捶打自己的胃腹,捶打自己的头颅,拼命地掰开自己的嘴,上蹿下跳,满地打滚,撞树干。“出来,妖孽!”他把手伸进喉咙,拼命去抠,把肺都快抠出来了。“妖孽,我和你同归于尽!”铁威猛地大吼一声,抓起剑,刺向自己的肚腹,可突然又硬生生地丢下了,因为从他的喉咙里跑出了一句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磔磔怪笑:“波波颜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身躯呢?哈哈哈!”赫然就是那脸谱的声音!铁威失声惨叫:“我的声音!”叫声刚落,喉咙里又蹿出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傻小子,我在帮你变声呢,你就要变成神通广大的波波颜了,哈哈。”“不,不,不能占有我的身躯!我是铁威!我是铁威!铁威!铁威!铁威!”铁威抓扯自己的头颅,打着滚,拼命叫喊自己的名字,砰砰砰,滚出树林,滚到路边,滚进湖里,哗啦一声,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湖上突然波浪滔天,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从水底直直地冒了出来。啊,是铁威,他的脸闪闪发光!额头,眼睛,眉毛,耳朵,鼻子,嘴,都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好像还有另外一张脸藏在里面。一排排浪无声地打向四方,铁威轻轻松松地游上岸,瞪了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诡秘地一笑。然后,他走进树林,拣起自己的剑,自言自语地说:“从今以后,我是波波颜呢,还是铁威?”
声音是那样苍老,低沉,嘶哑,夹杂着野兽的喘息!
“毫无疑问,我是波波颜!”铁威咂咂嘴,蓦地昂起头来,喷出一串长长的磔磔怪笑声。
此刻,远远的,一棵高高的樟树上,稠密的树叶深处,有个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已经偷偷地观看很久了。呀,他的脖子上长着两个头……
“再也不用藏在花瓶里了,波波颜,人类的身躯使你获得了解放,虽然再也不能钻出这个躯壳,天马行空到处飞翔,但两相取舍,还是价值多多!”铁威叮叮当当地弹着剑,走出树林,大摇大摆地向二王子寝宫走去。一进房间,他脸上的光芒就自动消失了。
早上,子泰醒来,发现花瓶没有冒光,禁不住摇摇头:“这个又小又老的家伙,又跑到九嶷山去了。”
仆人们都在忙上忙下。子泰没看见铁威,很奇怪:“铁威呢?他从来不睡懒觉的。”小厮山儿道:“他好像不舒服。”正说着,铁威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了。子泰道:“铁威,快吃饭,吃了备马,到林渊伯那儿去!”铁威低着头,“嗯”了一声。子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铁威,平常总是答应得干脆利落:“是,二爷!”今天怎么蔫巴巴的?莫非真不舒服?“铁威,你没生病吧?”子泰走过去问。铁威嘻嘻一笑,摇摇头,跑进厨房去了。见他步履敏捷,子泰放心了。
铁威匆匆吃过饭,把子泰扶上马,牵着马往林渊伯住处走去。子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话,可铁威总是哼哼呀呀吐不出一个清楚的词。走到御花园星月湖边时,子泰生气了:“铁威,你今天怎么啦?像个白痴!”
马停住了,铁威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子泰:“二王子,你认错了,我不是铁威。”
子泰大惊失色:“铁威,你的声音?”
“声音怎么啦?”铁威嘻嘻一笑。
“怎么,怎么跟波波颜一样?”
“因为,我就是波波颜。”铁威发出磔磔怪笑,一张脸蓦然光芒闪闪,仿佛夏日里波光粼粼的水面。
砰的一声,子泰坠下马来。铁威不慌不忙把二爷扶起来。
“波波颜,你怎么钻进了铁威的脸?”子泰瞥了瞥四周,低声说。
“不,是他的整个身躯,包括血液。”波波颜嘎嘎笑道。
“那铁威呢?铁威到哪儿去了?”
“他不在了,从今以后,铁威就是波波颜。”
“你,你还能钻出来吗?让铁威复活?”
“不行,我昨晚在水里试了半天,怎么也摆不脱这个身躯。哈哈,你是不是很可怜你的贴身侍卫呀?”
“铁威,我说过要给你找媳妇的呀!”子泰落下泪来。
“妇人之仁!”波波颜恶狠狠向子泰伸出右手,喀嚓喀嚓地弯曲着手指。
“你,你的手?”子泰几乎昏厥。
波波颜的五个手指居然在慢慢地变成尖利的虎爪,手背手心上竟凭空冒出一茬茬黄毛来!惊得子泰的坐骑连连后退!
“这就是那颗‘胡豆爪子’赐给我的神力!”波波颜咆哮一声,猛然出手,抓向路边一棵大树,喀嚓,碗口粗的树干竟然被他抓断了!子泰和马一起尖叫起来。波波颜用虎爪高高地擎起树干,用力一掷,那棵大树竟呼呼地横空飞了起来,越过宽阔的星月湖,不偏不倚,恰好撞在对岸一棵树上。那棵活树顿时被拦腰切断,两棵大树轰然倒在一起。一声尖叫,两个小仆人从观月殿里飞了出来,傻呆呆地瞪着地上的树……
“我还是你的主人吗,铁威?”子泰脸色灰白,浑身哆嗦。
“我是波波颜,王子殿下。”铁威彬彬有礼地回答。
说完,他走上来,抓起地上的缰绳。
他的虎爪立刻变成了普通的人手。
暗角里的凶险
对涌动在暗角里的凶险,子唯浑然不知。从归望郡回来后,他平静地看着一双时间的冷手,把他推上婚宴的高潮……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冷月穿空,子唯正要就寝,忽然窗外传来轻轻的喊声:“主人好吗?”子唯一惊,急忙开窗,咣当一声,头上居然掉下两个大脑袋来,又白又光又胖,活像两个大冬瓜,笑嘻嘻地看着他。
“求安?”子唯失声惊呼。
求安呼的一声扑进屋,子唯急忙关上窗,拉上帘子。
“混蛋,怎么闯进王宫来了?我说过不许你来的!”子唯低声咆哮着,恨不得一脚踹烂两个蜂窝头。
“主人,我只是想看看你。”求安砰然跪地,两个头齐声嚷道,“听说主人要结婚了,我一定要送礼!”
“嘘——小声点!”子唯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有没人发现你?”
“放心吧,奴才一直在房顶上走路,只有月亮才能看见我。”左边那个头低声说。
“嗯,兄弟,在我的指导下,你的语言越来越有味了,不过,做老师的还是要强一些,请听我的:‘飞檐走壁,形如鬼魅,就是有人看见了,也以为是梦。’”右边那个头得意洋洋地说。
子唯哭笑不得,两个蜂窝头竟在他面前大展口才。
“你们好像没闹分裂了?”子唯嘲笑说。
“没有,我们亲如兄弟,幸福无比。”两个头齐声说。
“恭喜恭喜!起来吧!”子唯不耐烦地说。
求安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看着主人。这么冷的天,他依然还是赤裸上身,下身搭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裙,赤着脚。
“你不冷吗?我给你衣服。”子唯皱着眉头说。
“冷?什么是冷?”求安惊讶道,“骄虫人是没有温度变化的。”
子唯忍不住摸了一下求安的肩膀,“很温暖,怪不得。”
“一生都是这个温度,不管天气怎么变。”求安摇头晃脑地说。
“怪兽有怪兽的神力,”子唯叹了口气,“但毕竟还是怪兽。你走吧。”说着去拉帘子。
“等等,主人,你不要我的礼物吗?”求安几乎哭了。
“礼物?哈哈,拿来瞧瞧。”
求安的两个手把两撮最边上的蒲扇发猛地一拉:“孩儿们,呈上来。”只见两群黑蜂幽灵般地飞出了蜂窝头,它们托着两朵小花,一朵黑花,一朵红花,嘤嘤嗡嗡地飞到子唯面前。
“主人,这是我到千力山专门为您采的两朵花。您吃黑花,少奶奶吃红花,吃了性欲大增,力量非凡,快乐无穷,小孩一生下来就有神力,这就是你们人类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呀!”求安一本正经地介绍说。
子唯几乎呕吐,且不说这两朵花的功能,单就是它们从求安的蜂窝头里钻出来就足以叫人恶心!
“放在地上!”子唯低喝一声。
两朵小花转着舞姿,滴溜溜地落到地上。子唯抬起脚来,一阵狂踩,将两朵花踩成烂泥。
“为什么,主人?”求安的四个眼睛泪花滚滚。
“快把毒蜂装回去!”子唯的眼珠子都快瞪破了。
“归巢。”求安嗫嚅着,颤抖着抬起手,掰了一下两撮蒲扇发。两群黑蜂幽灵般地钻进各自的脑袋里去了。
“快走!”子唯呼的一声拉开窗帘,“回你老家去,永远不要进南华国一步,否则我杀了你!”
“可是主人,你有危险,我不能走,我在御花园……”求安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
“你还知道御花园!”子唯更加怒不可遏,“国王的寝宫肯定也去了!你要把王宫闹得鸡犬不宁吗?我不是你的主人,根本就不想认识你,更不想有你这个奴才!滚滚滚滚滚!”说着一把推开窗户。
“主人,你真的有危险。”求安眼泪巴巴地说。
“你就是危险之源!”子唯狠狠地踢了求安一脚,“还不快滚,不然我杀了你!”嗤的一声,一把扯下墙上的剑来。
“主人快息怒,我走就是了。主人,你要多保重啊。”求安啜泣着,连磕三个响头,窜上窗台,翻上屋顶,不见了。
离忧失声惊呼
子唯又走到庭院,四处查看了一番,直到确信求安消失了才回到房间,忽见地上湿漉漉的一摊,仔细一看,原来是两朵被踩烂的“性力花”化成了水。子唯啊呀呀地干呕起来,急忙往喉咙里灌水,慌乱中碰倒烛台。嗖的一声,那烛火竟挣脱灯芯,饿蛇般地扑向地上的水,轰,一摊水燃烧起来!子唯顿时目瞪口呆。慢慢的,一摊火颤抖着熄灭了;没有一丝火苗窜回灯芯,顿时一片黑暗。黑暗中,子唯却大感轻松,庆幸刚才震怒一通,把骄虫人赶走了,否则清清净净的王宫不但闹得人心惶惶,还会陷入乌烟瘴气!
此后,子唯每次睡前,都要到院子里转悠一番,望一望四周的屋脊。一连半个月,都不见求安的踪迹,于是子唯放下心来。
这天,子唯在御花园碰见子泰。离忧见铁威没有跟在二王子身边,忍不住问:“二爷,铁威呢?”
“办事去了。驾——”子泰厉喝一声,打马过去了。这天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普普通通的小厮。
这天,宫中忽然闹得沸沸扬扬,原来有一棵大树竟自个儿飞过星月湖,把对岸的一棵树撞断了。子成公把子唯子泰找去,两个人都摇头不知。
傍晚,离忧到二王子寝宫去看铁威。好久不见,铁威的变化令人震惊,他的嗓音苍老,嘶哑,尖利,带着明显的喘息。
“哈哈,陪二爷到外面喝酒,把喉咙烧了。”铁威嘎嘎笑道,“兄弟,真羡慕你呀,跟了个好主人,不乱来。”
“你要注意身体呀,大哥。”离忧忧心忡忡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还有身体吗?身体是主人的,哈哈哈。”
“你脸色也变了,真替你担心。”离忧说着去摸铁威的头。铁威的拳头一捏即松。
“噫,你头上长了什么?好像牛角!”离忧惊叫起来,“把头发散开,我看看!”
“住手!”铁威咆哮一声,猛地捉住离忧的手腕,痛得离忧惨叫一声。铁威一甩手,离忧顿时摔倒在地。
“铁威?”离忧惊呆了。
“是喝酒鼓出来的两个包!”铁威嚎叫起来,“我已经够难看了,不要再揭我的丑了!快走,我不想见到你!”
“铁威,我知道你很痛苦。”离忧爬起来,真诚地说,“我愿意为你分担,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让我清——静——”铁威抱着头颅,痛苦得直转圈,“如果你是我兄弟,就不要再来看我了。快走!快走呀!”
“铁威,你的心情我理解。”离忧心如刀绞,慢慢向门口退去,“干我们这行的,的确是身不由己,可千万不能自己折磨自己呀。”
“快走呀!!”铁威蓦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离忧,一张脸闪闪发光,眼耳鼻子嘴,整个面部轮廓仿佛镶上了一道金边儿。
“铁威,你的脸?”离忧失声惊呼。
“我的脸上常常掠过痛苦的闪电,哈哈哈——”铁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两个铁拳捏得咔咔作响,“看见了吧,离忧?酒精已经改变了我的相貌。这些闪光每天都要像毒虫一样爬上我的脸,啃食我的青春。瞧,它又发作了。奇怪,你居然看得下去?我可没勇气展示。快走!快走呀!你还让我丢脸吗?混蛋!”说完,他蒙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离忧两腿战战,浑身冰冷,只觉五内俱焚,几乎倒下。“大哥,你要多保重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嘶哑着说道,打开门,像一片树叶飘了出去。暮色中,几个小厮幽灵般地看着他。离忧冲他们咧了咧嘴,没笑出来,急忙挪动脚步,跌跌撞撞地走了。
当晚,离忧以泪洗面,夜不成眠。过了两天,估摸着铁威平静了,他又去看他。铁威不在。小厮说,铁侍卫到外面办事去了,要很久才回来,走之前留话说,如果离忧来了,就告诉他,他的兄弟之情铁威心领了,希望他不要再来看他了。
此话有如绝交,离忧目瞪口呆,心想铁威再痛苦也不能赶兄弟走呀,何况,真挚的友情正是祛除苦闷的佳酿呀!即使他变成了哑巴,头上冒出一春笋的包,我离忧也不会取笑他呀,还是他的好兄弟!全世界的人都在呼唤友谊,铁威却突然避之惟恐不及。奇怪,半个月前这家伙还是好好的,三天两头叫我去喝酒呢,怎么现在变成这副德行,动辄咆哮,拒人于千里之外?
离忧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子唯得知铁威的变化,也十分惊疑。他安慰离忧说:“别急,等铁威回来,我请他过来吃饭,到时你们兄弟好好叙叙,我也劝劝他。”离忧这才转忧为喜。
过了几天,铁威还没有回来。
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夜,子成公突然派人叫子唯到剑书阁去。子唯一进书房,就被一束眩目的蓝光吓了一跳。只见父王正站在窗前把玩灭邪剑,剑光使火光相形见绌,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辉之中。
“父王,孩儿来了。”子唯关上门,轻轻说道。
“快过来!”子成公的声音有些颤抖。
灭邪剑
子唯急忙走过去。子成公把灭邪剑递给他:“你看看,灭邪剑有没有什么变化?”
子唯接过灭邪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不时挥舞几下:“没变化呀,父王,跟原来一样啊。”
“你仔细检查一下剑身的颜色。”子成公说。
子唯又瞪大眼睛端详着剑身:“是蓝色呀,纯净的蓝色,水晶一样透明。”
“哎,也难怪,这把剑是不轻易给人看的。”子成公拿过剑,抚摩着剑身说,“剑身上那层隐隐的红光不见了。”
子唯定睛一瞅,惊叫起来:“哎呀,我想起来了,是有一层红光。红光真的,真的不见了,怪不得蓝得这样清澈。”
“知道那层红光是什么吗?”子成公盯着儿子,一字一板地说,“那是天虚魔的血!”
“啊?”子唯倒吸一口冷气。
“我用这把剑杀死了天虚魔,他的血渗进剑身,怎么也烧不掉,26年来一直附在上面,发出隐隐红光。自从御花园里闹出‘飞树’后,我一直没睡好,今天晚上突然心中一动,跑来查看灭邪剑,真是不可思议,天虚魔的血不见了,可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怎么会呢?火都烧不化呀。”子唯疑惑地说,“何况剑书阁乃宫中禁地,看管严密,谁敢闯国王的书房?会不会是自己溜掉的?”
“不可能!”子成公断然否定,“这血是死的,何况被灭邪剑禁锢,哪里跑得掉!”
“父王认为‘飞树’事件和天虚魔的血失踪有关?”
子成公点点头,长叹一声:“我最担心的就是天虚魔的血钻进某个人的身体,控制了这个人的血液,使其迷失本性,陷入疯狂。”
“你不是说这血是死的吗?”子唯十分惊讶。
“在灭邪剑上,它是死的,进入别人的血液就不一定了。邪恶者的生命力总是非常顽强的。”
“就算是溜进了某个人的血液,这个人也不见得有‘飞树’的本事呀。”子唯说。
“你不知道,天虚魔的血生来就有恐怖的魔力,当年,他就是用他的血把众多国家的士兵变成疯狂的天魂兵,供他驱使。”
“你是说,天虚魔的血正在王宫游荡,准备下手?”子唯吃惊得声音都颤抖了。
子成公没有回答,他长久地凝视着灭邪剑,神情极为凝重。
屋外寒风呜咽,扑扑扑地摇撼着窗户;屋内烛光飘忽,炉火毕剥作响;整个书房沉寂得快要疯狂了。
“难道灭邪剑又要冲锋陷阵了?”子成公忽然喃喃自语,说不出的衰老苍凉。
子唯浑身一颤。
当当当,子成公弹了弹剑尖,转过头来,看着子唯,一副豪迈壮烈的神情。
“唯儿,我还没告诉你这把剑的来历。当年我在南方大陆抗击天虚魔,有一次兵败,被迫撤入尧光山谷地。晚上,有一段溪流发出奇特的蓝光,我们从水底下捞出一大块蓝色的金属。好家伙,足足有五百斤重!我就用它铸造出了灭邪剑,在剑尖刻上‘灭邪剑’三个字,就是为了把我们的信念深深地刺进敌人的血脉,让他们知道人类战胜邪恶的信心、力量和永不退却!后来,这把剑不但成为我得心应手的兵器,还成为正义之师联合抗击天虚魔的旗帜。只要灭邪剑还在,抗击邪恶的力量就永不消亡!”
一股神圣的勇气激荡着子唯的心胸。
“但愿灭邪剑永远平静。”子成公又当的一声弹了弹灭邪剑,“可要是天虚魔改头换面再掀起一场浩劫的话,子成公也不会埋怨衰老,他将义无返顾,再次高举灭邪剑,召集正义之师,重建国家的安宁!”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您的第一个士兵,父亲。”子唯神色庄严地说。
“好,不愧是子成公和月萱公主的儿子!”子成公哈哈大笑,当啷一声把灭邪剑插入剑鞘,挂上墙壁。
“现在该怎么办?”子唯惶惑地问。老实说,他对天虚魔靠一点残破的血再次重返人间作祟半信半疑。
“今晚叫你来,是叫你有个准备。”子成公拍着儿子的肩说。
“准备什么?”子唯一脸惊讶。[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父王一旦不幸,你就马上登基,掌管灭邪剑!”子成公盯着太子,口气森严。
“父王!”子唯脸色刷白,浑身颤抖,“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呀,父王多虑了!”
“但愿我是胡思乱想。”子成公叹道,“可灭邪剑上的血不见了,这是事实,我们得提高警惕。我已命令宫中禁军,加强巡逻,无论何人,一旦出现可疑迹象,立即上报!”
“铁威?”不知怎的,铁威的影子在子唯脑海里一闪。
浑身发抖
“如果天虚魔的血钻进了我的血液,父王会怎么处理呢?”子唯突然笑嘻嘻地问。
子成公愣了一下,接着一字一板地说:“我会杀了你!”
子唯目瞪口呆,望着父亲,浑身发抖。他想问:“假如天虚魔的血钻进了你的血液呢?”可他说不出来。
“哈哈,小子,看看你开的什么玩笑。”子成公呵呵大笑,走上来,难得地拍了拍儿子的脸,“唯儿,回去休息吧。我的话先别传出去,以免造成恐慌。记住,提高警惕,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即告诉我。”
“是,父王。”子唯告辞出来,叫上离忧,回寝宫去了。
整个晚上,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父王的话使他大惊失色,如此看来,整个王宫都被那一缕从灭邪剑里逃出来的天虚魔的血劫持了,随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想起了铁威。听离忧说,铁威的咆哮真吓人,脸上会周期性地发光,头上还长了两个尖角似的包!莫非,天虚魔的血钻进了他的血液,把他控制了,在渐渐迷失他的本性,连离忧这个好兄弟也不要了?一连几天不见他的影子,谎称出去办事,实际上是怕被父王查出来就溜之大吉了?噫,这个推理还真顺当。只要把铁威报上去,父王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铁威要是无辜的呢?那我不成了凶手?离忧也会恨死我的!唉,不知父王关于天虚魔的那点破血钻进某个人的血液控制某个人的大脑再卷一场血雨腥风的假设是不是真的……
次日,子唯叫上离忧,突然“袭击”二王子寝宫,声称要调解离忧和铁威之间的不愉快。铁威还没回来。子泰也不在。子唯就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等。一个时辰后,子泰骑着马在几个小厮的簇拥下回来了,一身劲装打扮,看见子唯,顿时脸色刷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跑上来又唧唧呱呱地恭贺哥哥大婚快乐,早点为他生个胖侄儿。子唯笑嘻嘻地听了几句就打断了他:“铁威呢?他和离忧闹别扭了,我来调解调解。我相信太子殿下的话他还是听的。”
“铁威?”子泰转身大声吆喝,“小的们,铁威回来没有?”
“没有!”丫鬟小厮们齐声回答。
“出什么差了?四五天了还不回来?”子唯疑惑地问。
子泰只呆了一下就把子唯拉进了屋,神秘兮兮地说:“不瞒哥哥,我叫铁威带了几个弟兄到九嶷山捉飞鼠去了。”
“飞鼠?”子唯十分惊奇。
“不瞒哥哥,上次我到九嶷山打猎,在龙嶷涧看到好多长翅膀的飞鼠,在悬崖峭壁上飞来飞去,浑身金光闪闪,可爱极了。我真想捉一只回来玩,可惜箭射完了也没打下一只。回来后,我不甘心,叫铁威再去捉。我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带一只飞鼠回来就别见我。放心吧,他抓住飞鼠会回来的。”
“你,你也真是胡闹!”子唯斥责说,“铁威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你却派他去捉飞鼠,要是父王知道了,不关你禁闭才怪呢。”
“求求哥哥,不要告诉父王啦。”子泰抱住子唯的肩膀,连连讨好,“到时送一只给你,真的,长翅膀的老鼠,飞来飞去,好玩极了。”
“不,我要两只。”子唯笑了。
“好,两只,一公一母,一年变一窝。”子泰哈哈大笑。
“幸亏不是怪兽,否则带回来也是死。”子唯戳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好,我回去了。铁威一回来,你就带他到我那边吃饭,我要调解调解。”
子泰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于是子唯和离忧回去了。离忧得知铁威到九嶷山为二王子捉飞鼠去了,不觉替铁威抱起冤屈来,耳边又响起了铁威那苍老沙哑的笑声:“兄弟,真羡慕你呀,跟了个好主人,不乱来。”
九嶷山的飞鼠或许异常的刁钻油滑吧,总之,还有一周就要举行祭天大典了,铁威还没有回来。这期间,宫中也没发现什么人出现什么异常。倒是子莲公主不时跑到国王太子那里大呼小叫一阵,因为她最喜欢的子唯哥哥就要大婚了,再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这天早朝,子成公突然宣布,祭天大典一结束他就退位,由太子登基为王,当天就为太子举行大婚。
文武百官惊呆了,纷纷伏地哭谏。阴喧呼天抢地,几乎撞柱而死。只有松华子拈须微笑,看来子成公预先和他商量过。大臣们是斗不过国王的,一番泣血后,都接受了国王的决定。
消息传来,子唯无比震惊,急急赶往剑书阁,叩见父王,哭劝父王继续在位。无奈子成公心意已决,子唯搜肠刮肚,把世界上的理由都说干了也无济于事。
“是因为天虚魔的血逃出了灭邪剑,才使得父王让位的吗?”子唯哭着说。
“哈哈哈——”子成公笑了,“你以为父王害怕担当责任吗?不,子成公决不是懦夫!你要知道真正的原因吗?好,我告诉你,既然国王这个位置终究是你的,那还不如早点给你,早点让你经受风霜,等到另一个天虚魔跳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成熟了。不管怎么说,父王老了,已经力不从心,将来不管是治理国家,还是和新天虚魔作斗争,最终还得靠你。”
威风不减
子唯终于明白了,父王让他立即登基,是为了培养他,磨练他。这是怎样的深谋远虑!这才是一个父亲和国王应有的胸怀!
“这把灭邪剑,以后就听命于你了。”子成公看着墙上的灭邪剑,动情地说,“你登基那天,我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把它交给你。将来,倘若南华国敌不过新天虚魔,你就拿着这把剑,去召集中央、东方、南方和北方四个大陆的国王们,一起作战!”
“不,父王,灭邪剑永远属于您!”子唯激动得喊了起来,“父王才是灭邪剑的主人,除了父王,谁也不能拥有灭邪剑!”
“哎,傻孩子,打仗嘛,随便拿把剑不就得啦,何必非要灭邪剑呢?”子成公爽朗地笑了。
“父王是统帅呀,统帅就应该用灭邪剑。”子唯说。
“统帅?两个大陆的联军统帅?但愿这个血淋淋的称呼再也不要从地里长出来……”子成公喃喃着,望着灭邪剑,似乎陷入了往事之中。忽然,他取下灭邪剑,飒飒飒地挥舞起来,最后以一个左手叉腰、右手举剑刺天的姿势结束。
“父王威风不减当年呀。”子唯鼓掌赞道。
“少吹我。”子成公收起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苦笑着摇摇头:“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来,拿着,你耍一耍,看顺不顺手。”
子唯接过剑,正要挥舞,子成公说,到外面去,这里闪不开。
父子俩走到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真好,暖暖的,像猫咪在你怀里蹭。子唯脱下外套,向父亲鞠了一个躬,唰地挥起灭邪剑,闪跳腾挪,练起剑术来。侍卫和仆人们都欢呼着拥上来看。离忧嚷道:“神剑哪神剑,你们看,单是那剑光就可以杀人。”说得众人哈哈大笑。一个丫鬟抿嘴笑道:“殿下舞起剑来,真像我们在河里洗布一般,可惜没有这么蓝的锦缎。”水波道:“小珍比错了吧?殿下舞起剑来,就像你洗布的那条河突然波浪滔天,雷声轰轰,吓得你们这帮娘们扔下布就跑。唉,可惜没有这么蓝的河。”大家几乎笑倒。子成公嗔道:“怎么现在男人的嘴比女孩儿的还要乖巧?”唬得众人都不敢做声。子成公倒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灭邪剑呼啸声声,如千蛇狂舞,一片蓝光把子唯罩住了。子唯自幼习武,耍弄过各种兵器,但还从未有过这般得心应手、人剑合一的奇妙感觉。灭邪剑是如此的轻盈,像少女的绸缎,像春风中飘举的裙袂,像云丝,像光波,像一缕漂浮在南海上的梦……似乎,他天生就是灭邪剑的继承人。
蓦地,子唯抱剑合十,演练结束了。全场轰然叫好,掌声喧腾。子成公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点头不止。子唯却嚷道:“离忧,来,咱们比试一下。”“这,这,”离忧掉头去看国王。子成公笑道:“去吧,陪太子玩玩,点到为止就行了。”离忧便跳入场中,抽出利剑,向子唯行过礼,喝一声“小心”,就杀向子唯。只听得一串凄厉的当当声,双剑交击,离忧的剑竟被砍成了两截!大家都惊呆了。离忧更是目瞪口呆。哈哈哈,有人大笑起来,那是子成公。子唯仔细打量灭邪剑,只见灭邪剑完好无损,似乎更加亮丽,不觉跳将起来:“离忧,这下你打不过我了!哈哈哈!”离忧哭丧着脸:“我怎么会打赢自己的主人呢?”说着拣起断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子成公忙道:“离忧不能一刻无剑,水波,快去拿把剑给他。”水波答应一声,跑去了,不一会拿了把剑来,递给离忧。离忧抽出来一看,只见白森森的锋利无比,不觉笑了。
回寝宫路上,子唯碰上南宫门守将巩嗣业带着士兵巡逻。巩嗣业忙趋前施礼道:“恭喜太子殿下。”子唯已经知道巩嗣业是岳母大人的外甥,说来还是自己的姨表亲,因此免不得笑嘻嘻地客气一番:“哪里哪里,我也不知道王上怎么想的。”说着快步而去。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面歌声笑声响彻云霄,走进一看,子唯和离忧都乐了,只见丫鬟小厮们手拉着手,正转着圈载歌载舞呢。一见子唯回来,呼啦一声都冲上来,抱起子唯,往天上抛,边抛边喊:“国王!陛下!陛下!国王!”子唯大叫:“快放我下来!”仆人们不理,抛够了才把准国王放下来。子唯整整衣襟,板着脸拉着腔调说:“有你们这样玩弄国王的吗?”说完噗的一声,自己先笑了。顿时哄笑一片。新来的五个年轻侍卫看呆了。本来,太子寝宫的小厮大部分都精通武艺,自天虚魔的血逃出灭邪剑之后,子成公又派了几个侍卫来保护太子。
子莲公主尖叫着飞来了,搂着子唯的脖子大叫“国王哥哥”;界远伯像一朵蒲公英悄悄地飘来了,全身都在笑……整整一天,王宫里到处涌动着一股混乱的兴奋。奇怪,三天两头跑来祝福太子大婚的二王子却没来。
下午,子成公正式诏令全国,宣布自己因年老体衰将于祭天大典之后退位由太子即位云云,顿时安京城像炸了锅似的。
晚上,子唯兴奋得难以入睡。既然无法阻拦父王的意志,那就接受吧。噫,当国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呢?要是能宣告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那该多好呀!这件事不成,叫地方官秘密查找英舟的下落总可以吧?两件事都不成,宣布减免三年赋税总可以吧,以普天同庆为由……
次日
次日,子唯起来,看见离忧和多来躲在树背后窃窃私语。多来瞥见太子,马上跑开了。离忧低着头走向太子,满脸红扑扑的。子唯心中一动,把离忧拉进房里,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多来。离忧支支吾吾。子唯笑道:“如果你们都真心实意,我即位后马上为你们主婚。”离忧一声哽咽,当即磕头谢恩。
这是一个无风的冬夜,子成公宣布即将退位的第三天晚上,子唯迷迷糊糊地刚睡下,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有人要杀太子!有人要杀太子!”一串惊叫声。咚咚咚,有人跑来了,疯狂地捶门。是值班侍卫的声音:“太子快起来!太子快起来!”子唯翻身下床:“出什么事了?”侍卫惊慌道:“南宫门出事了!巩嗣业被杀了!”“什么?”子唯大惊失色,急忙套上衣服,提着剑冲了出去,只见丫鬟小厮侍卫们都站在院子里,打着火把,围了一圈。子唯走上去一看,只见离忧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士兵,士兵呼呼哧哧地呻吟着,离悲正为他包扎伤口。子唯蹲下身一瞧,果然是巩嗣业的手下。子唯道:“我是太子,到底出什么事了?”那士兵艰难地侧过头,看着子唯,气若游丝地说道:“二爷的,侍卫,铁,铁威,把手,放在,炉火上,烤,烤成了老,老虎爪子,抓,抓住了,巩副统领的脖子,把他,扔进了,墙壁……”说着,头一歪,死了。
子唯伸出手,为死去的士兵合上眼睛。“天虚魔的血,果然钻进了铁威的血管。”他喃喃着站起身来。“铁威怎么啦?”离忧跳将起来。子唯猛地一醒,急忙下令:“大家快操家伙,跟我到南宫门去!离怨,你去禀告国王!离伤,你去叫庄强派兵前往国王寝宫和剑书阁!离恨,你去二爷寝宫叫他务必小心!多来,你带姐妹们进屋去,把门闩死,不要出来!”离怨离伤离恨三个小厮飞一般地去了。其他人都操起刀枪,拥着子唯,向大门口走去。忽然外面传来三声惨叫,砰砰砰,三个黑影横空飞来,落在子唯脚下。啊,是离怨离伤离恨,胸口喷血,已然气绝身亡。众人大惊失色。“一个都不能跑!”只听得一串哈哈大笑声,一群黑衣人操着兵刃幽灵般地飘进了院子,为首的竟是子泰和庄强,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身材剽悍的蒙面人,个个刀剑在手。“圈起来!”只听得庄强一声喊,密密麻麻的禁军士兵潮水般地涌进来,把子唯等人围得水泄不通。“呀——”还没来得及进屋的丫鬟们吓得尖叫起来。
“庄强,你想造反吗?”子唯厉声喝道。
“不,是我想改造秩序!”子泰纵声大笑,“这世界不公平,偏偏要嫡长子来继承王位,如果嫡长子是个白痴呢,那国家岂不完蛋?我今天就要打破这个烂规矩,让强力者称王!子唯,我比你更适合当国王。为了南华国的将来,我不得不宰掉你这个手足。列祖列宗已经答应我了,哈哈哈。我本来打算在你大婚之夜动手的,可没想到老头子急着要你登基,我只好提前下手了!”
“原来是这样。”子唯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兰兰是你杀的吗?”
“兰兰?哪个兰兰?”
“小三头鸟兰兰。”
“是呀,是我杀的。”子泰笑嘻嘻地答道,“谁叫它老爸把你找回来呢?要是你不回来,死在外面,国王就是我的,那该多好呀!可有些怪鸟总爱无事找事,破人好梦,当然该杀。”
“子泰,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我好痛心。”子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弟弟,你想当国王,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让给你呀。要是父王不答应,我可以再次出走,即使葬身鱼腹,也比让父亲看见两个儿子骨肉相残好啊。子泰,你叫他们退下,我马上离开王宫,国王就由你来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你想感动我吗?再杀我一个回马枪?哈哈哈,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哦,我要最后叫你一声,亲爱的大哥,永别了。庄强,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啦,我去看波波颜拿到灭邪剑没有。”说完,子泰转过身,在一队禁军士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各位兄弟,”子唯扫视着四周的禁军士兵,大声说道:“国王待你们不薄——”但他的策反立即被庄强的拔剑声打断了。
“上!”庄强一扬手,那群蒙面人倏地扑上前来。四周的禁军士兵倒是没动,似乎只起着篱笆墙的作用。离忧离悲离苦离愁和五个新来的侍卫团团护住太子,互为犄角,面朝敌人。离忧喝道:“弟兄们听着,就是死也要保护殿下冲出去!”八个弟兄一齐吼:“冲出去!”“变鬼去吧!”蒙面杀手哈哈大笑。眨眼间,刀剑交击,一场恶战开始了。
蒙面杀手
这是怎样悬殊怎样惨烈的战斗!二十五个武艺惊人的蒙面杀手围攻十个单薄的人。九个年轻人瞪着血红的眼,满怀信心,拼死护着太子,一点一滴地向大门口杀去。子唯也挥舞利剑,奋力格斗,每一次迫在眉睫的危险都被侍卫们挡了回去。但蒙面杀手像滔天恶浪般的排排涌来,包围圈越缩越小。离悲倒下了,离苦倒下了,离愁也倒下了,他的剑也同时刺进了敌人的心脏。新来的侍卫也倒下了三个。子唯已经悲痛得发不出声音了。“救太子去呀——”突然一片尖叫声,一群丫鬟手持菜刀木棒冲了进来,不要命地杀向蒙面人。“多来,回去!”离忧嘶哑地怒吼,拼命地冲上去。“回去!回去!”子唯的心都碎了。“不要手软,格杀勿论!”庄强蚱蜢般地纵身一跳,也杀了进来。“摘花呀!”蒙面杀手们哈哈大笑,嚓嚓嚓,顿时,姑娘们惨叫着纷纷倒下,像一朵朵鲜红的杜鹃花飘下山涧。“多来!”离忧杀开一条血路,冲向心上人。“畜生!”子唯和另两个满身鲜血的侍卫也杀了过去。“离忧小心!”倒在地上的多来拼命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一个蒙面人的腿。那杀手大怒,一剑刺在多来背上。离忧咆哮一声,把剑狠命掷去,掷进了那人的头颅,冲上去,抱起多来。其他蒙面人哇哇大叫,冲向离忧。子唯和两个身受重伤的侍卫拼死抵挡。嗤的一声,子唯手臂中剑了。“快救太子!”多来绝望地喊道,“离忧,来世跟你——”一语未了,头就耷拉下去了。离忧淌着泪,放下多来,抓起地上死掉的蒙面杀手,当成兵器,咆哮着扫向敌人。杀手们惊得连连后退。“快杀快杀!”庄强挥刀直嚷。杀手们又冲了上来。两个英勇的侍卫再也支撑不住,在刺出最后一剑后同时倒下了。只剩下子唯和离忧了。离忧扔下死人兵器,扯出头颅里的剑,和子唯背靠背,准备最后的搏杀。子唯苦笑道:“离忧,我们没死在南方大陆的沼泽,却死在王宫里,真是滑稽呀。”离忧轻轻道:“殿下放心,还有希望,只要抓住庄强就没事了。”但庄强那只老狐狸并没有冲上来,而是站得远远地叫:“快,砍下人头向二爷邀功!”杀手们狞笑着,晃着带血的兵刃,一步步逼近主仆俩的眼睛。离忧厉声高叫:“庄强,有种的亲自来砍我的头!”庄强嘻嘻笑道:“离忧,你不是号称南华国最聪明最勇猛的奴隶吗?今天看你怎么保护主人!哈哈哈——”
“主人,我来保护你!”突然,房顶上传来一声高喊。只见一个赤裸上身的双头怪人站在屋顶上。庄强首先大吃一惊。蒙面杀手和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求安!”子唯大叫一声,泪水禁不住簌簌地滚落下来。他曾经骂过他,踢过他,威胁要杀他,把他无情地赶走,可是此刻,见到求安,竟像见到亲人一般。
“主人恕罪,求安来晚了。”求安叫道。
“快放毒蜂,混蛋!”离忧怒吼道。
“全——部——出——巢——”只听得双头怪人厉声嘶叫,两个光溜溜的头颅竟像灯笼一样闪闪发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两团黑云如沸水升腾,眨眼间冲出了头顶,如两条黑龙俯冲而下,一片凄厉的嗡嗡声。
“是毒蜂!”庄强惊叫起来,“快把太子杀了!”
杀手们猛然醒悟,疯狂地冲向子唯,但为时已晚,密密麻麻的毒蜂眨眼间封锁了他们的头。
惨叫声蓦地响成一片,叮叮当当,刀剑撒了一地。蒙面杀手们发疯地撕扯自己的脸,撕掉面具,倒在地上,尖叫着滚来滚去。顷刻间,他们的脸和手肿得像大酒缸。毒蜂同时扑向禁军士兵。士兵们也撕扯着自己的脸,倒在地上,惨叫着滚来滚去。火把散落了一地。有人滚在火把上,浑身又着起火来。“为兄弟姐妹们报仇!”离忧狂叫着,一剑刺进一个杀手的心窝,抽出剑,又刺向下一个。狡诈的庄强在毒蜂扑下时就往门口溜,可刚到门口,一群毒蜂就像大烧饼一样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禁军统领也惨叫着倒下了。离忧飞身赶上,一剑刺进庄强的心窝,结果了他的狗命。“多来!多喜!多欢!多芳!多悦!”子唯一个一个地摇着地上的丫鬟,喊她们的名字。求安跳下房顶,跑到子唯身边,顿时一声惊叫:“主人受伤了!”咔嚓一声,从地上一个哼哼唧唧的杀手身上撕下一块衣襟,为主人包扎起来。“为什么不早来一步?”子唯冲着他怒吼道,“早来一步她们就不会死了!”求安低着头没吱声。“杀!杀!杀!”一声声悲怆的嚎叫,只见离忧正一剑又一剑地插进杀手的心窝。“离忧,住手吧!”子唯嘶声喊道。离忧不听,一直杀到多来身边才停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多来痛哭起来。子唯撕了一块衣襟,上去为离忧包扎伤口。这时求安在子唯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子唯一下跳将起来:“快,离忧,我们救国王去!”离忧哽咽道:“多来等我,一会就回来。”说着站起身,和子唯、求安冲出大门,向国王寝宫跑去。两群密密麻麻的毒蜂在头上紧紧跟随。走到半路上,忽听到左前方传来一片刀剑交击声。“剑书阁!”子唯惊叫一声。三个人又拼命地赶向剑书阁。子唯和离忧鏖战半日,早已筋疲力竭,忽一个踉跄,子唯跌倒在地。求安急忙扶起主人,说一声“主人恕罪”,把子唯夹在左臂下,又说一声“离忧大哥恕罪”,把离忧抓在右胁下,夹着两个人,向剑书阁飞驰而去。两群密密麻麻的毒蜂在头上紧紧跟随。
剑书阁
怪兽的力量真是惊人,转眼间,求安就跑到了剑书阁大门口,放下子唯和离忧。三个人冲了进去。只见火把高照,蓝光灼灼,子成公正吃力地挥着灭邪剑,和铁威打在一起。大批禁军士兵和蒙面杀手站在两边。子泰高高地坐在一匹马上,冷漠地望着尸骨遍地的场中央。子成公满身鲜血,脸色惨白,气喘吁吁,步履踉跄。铁威抖动一杆长枪,凶如蛟龙,势不可挡。
“父王!父王!”子唯高声呼叫。
“铁威?铁威!”离忧失声惊叫。
“太子?”砰的一声,子泰跌下马来。
“唯儿,你还活着!”子成公轰然泪下,“啊,双头怪兽?”一分神,噗的一声,铁威的长枪刺进了子成公的胸脯。好一个子成公,大叫一声“唯儿接住”,奋力将灭邪剑掷出,砰然倒地。与此同时,求安厉叫一声:“孩儿们出击!”群蜂扑向禁军士兵,扑向蒙面杀手,扑向铁威!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士兵们纷纷倒下。“父王!父王!”子唯悲呼着,纵身一跃,接住了灭邪剑,冲向铁威。“哈哈哈,哪里来的怪兽!”铁威磔磔怪笑,转过身来。“铁威?”子唯不觉呆住了脚步。只见铁威的脸闪闪发光,宽阔的脸膛上似乎还跳荡着另一张发光的脸谱。那张隐藏的脸谱好生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铁威,是你吗?”离忧目瞪口呆。“我是波波颜,兄弟。”铁威挤眉弄眼地说道。说时迟,那时快,一群毒蜂扑到他面前。铁威哈哈大笑,伸出手——赫然竟是一只虎爪——抓住一把毒蜂,塞进嘴,嚼了嚼,一口吞了下去。“好味道!哈哈哈!再来一盘!”求安大惊失色。怪笑声中,铁威又抓了一把毒蜂,塞进嘴里。求安悲痛得直叫:“混蛋,敢吃我的宝贝!孩儿们,头上集合!”呼呼呼,毒蜂扔下士兵,飞快地回到主人上空,汇合成一群,翻翻滚滚地旋转着。“殿下,他是铁威吗?”离忧有气无力地喊道。“天虚魔,还我父亲!”子唯怒吼一声,手持灭邪剑,扑向波波颜,却被求安一把抓住。求安脸色惨白:“主人快走,我们不是他对手!”“不,我要夺回父亲!”子唯哭喊着,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求安的手。此时,波波颜把脸肿得像酒缸、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子泰拖到一边:“二王子别怕,等我杀了这两人一兽再救你。”“铁威,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兄弟了,原来你变成了天虚魔。”离忧流着泪惨然一笑。“小子,我是波波颜,你的兄弟早就死啦。”波波颜挺着长枪,怪笑着走上前来。“大胆奴才,放开我,我要杀了天虚魔!”子唯急得用头猛撞求安。求安猝不及防,松开了手。子唯转身就扑向波波颜,和波波颜厮杀起来。“铁威,兄弟为你报仇来了!”离忧纵身一跃,也杀向波波颜。“来得好!”波波颜一杆长枪有如群蛇出动,竟把子唯离忧两人逼得连连后退。枪剑撞击,奇怪,灭邪剑竟削不断波波颜的兵器,不知波波颜的长枪是什么做的。求安抓起地上一把剑,望了望头上的蜂群,不知如何是好。
“毕——方——毕——方——”突然,漆黑的高空传来几声高亢的鸟叫。
“毕方鸟!”子唯大吃一惊,抬头望天,一分神,波波颜的枪尖唰的当胸刺来。“殿下小心!”离忧疯狂地刺向波波颜的喉咙,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波波颜只得撤回枪,顺势一扫,打在离忧腿上。离忧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求安惊叫一声,挥剑扑来,上蹿下跳,和波波颜斗成一团。密密麻麻的毒蜂也冲向波波颜。波波颜禁不住连连后退,但蜂群只能起一时的干扰作用。子唯急忙把离忧扶到一边。
“毕方!毕方!”一只鹤形大鸟蓦然出现在波波颜上空,嘴里竟叼着一束火!突然,那束火箭一般地射向地上的子成公,打在他的脸上。呼的一声,子成公呼啦啦地燃烧起来。“天虚主人,斑斑为您报仇了,哈哈哈!”毕方鸟在空中跳起舞来。“父王!父王!”子唯狂叫着冲上去,却被一杆长枪挡住了去路。“主人快走呀!”求安的两个头齐声尖叫。“天虚魔,还我父亲!”子唯狂叫着,和波波颜杀在一起。求安赶紧上前襄助主人。“波波颜,你的武艺不赖呀。”那只毕方鸟在空中边跳边观战,“毕方,灭邪剑一代不如一代了,哈哈。噫,双头怪好像是平逢山的骄虫人呀,什么时候给人类当打手了?唧唧。”“去死吧,臭鸟!”离忧抓起地上一把剑,奋力朝毕方鸟掷去,没中。毕方鸟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兀自嘻嘻哈哈地舞叫。激战中,波波颜突然仰天咆哮,噗的一声,向蜂群喷出一蓬鲜血。群蜂惊叫着,倏地飞出阵外。就在这时,一队骑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副丞相阴喧。子唯兴奋得大叫:“副丞相快来救我!”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啪啪两声——两个人头横空飞来,扔在他脚下。“岳父!松眉!”子唯顿时扑倒在地,昏厥过去。求安大叫:“孩儿们快出击!”毒蜂呼啸着冲向阴喧和骑兵们,顿时又是一片惨叫。“灭邪剑!”毕方鸟尖叫着向子唯俯冲下来,伸出独脚,去抓灭邪剑。忽然白光一闪,一把剑横空刺向毕方鸟。离忧飞身赶到。毕方鸟急速上升。离忧啪的扇了子唯一耳光,子唯倏地惊醒。猛然间,波波颜一声惊叫,原来求安的两张嘴冷不防同时喷出一道水柱,打在波波颜脸上。波波颜大惊失色,急忙后退。说时迟,那时快,求安扑到子唯身边,一把抓起子唯,把他高高地抛向空中,同时厉叫:“孩儿们快把主人送出城外!”奇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毒蜂闪电般地赶来,接住下落的子唯,像帆船一样托住他,飞走了。波波颜目瞪口呆:“斑斑,快去拿灭邪剑!”毕方鸟呼的一声,向子唯追去。离忧也惊呆了,忽觉身子一轻,求安早已把他夹在臂下,跑出了剑书阁。波波颜急忙去追,追到正气殿,忽见求安噔噔噔,竟直接踩着墙壁,像壁虎一样跑上了房顶,不见了。波波颜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回去,摸摸脸上求安喷来的口水,咂咂嘴,不觉大笑:“是蜂蜜,哈哈哈,原来是一个蜂人兽!”
群蜂载着子唯
空中,群蜂载着子唯,拼命地飞向城外。子唯躺在群蜂身上,只觉飘飘悠悠,神思恍惚,脑海里飞旋着团团空白。“这是真的吗?真的吗?父王死了!岳父死了!松眉也死了,再有五天她就要做新娘了!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不了解她,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我妻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为什么我对此一无所知,毫无防备?”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子泰、庄强、阴喧竟会发动政变,不相信忠诚老实的铁威竟会变成波波颜,不相信天虚魔的毕方鸟竟会闯进王宫,用火烧掉父王的遗体……他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飘浮在夜空,不相信自己会发出虫子似的嗡嗡声,不相信灭邪剑就在自己的右手上,血淋淋的。歪头一看,只见两条腿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毒蜂,不用说,背部下面就更多了。啊,这场惨剧是真的,只有我还活着,被骄虫人的毒蜂背着,不知飞向何方?子唯泪如飞泉,左手蒙住脸,禁不住哀号起来。
突然,两股阴风扑来,扑棱棱的翅膀声,毕方鸟鬼魂般地出现在上空,向子唯俯冲下来,尖利的独脚抓向他的脸。子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挥起灭邪剑,刺向毕方鸟。毕方鸟尖叫着避开了,绕到子唯脑后,猛啄他的头;子唯就把灭邪剑往脑后乱刺。毕方鸟见无法得逞,干脆绕着子唯飞,狂叫“毕方”,用翅膀打,用爪子抓。子唯的腿因为平伸着,灭邪剑够不着脚,被毕方鸟抓击了几下,生痛得厉害。子唯试着把腿一蜷,嘿,没掉下去,毒蜂还是稳稳当当地托着他。这下子唯放心了,当毕方鸟再次扑到面前时,他猛地坐了起来,大吼一声:“邪恶的种族,去死吧!”扑向毕方鸟,灭邪剑狠狠刺去。只听得一声惨叫,毕方鸟陡然坠落,没落两下,忽一个掉头,摇摇晃晃地逃走了,空中,飘落着片片羽毛。
“居然没死。”子唯叹口气,看了看灭邪剑上的血迹,只觉浑身疲惫,不觉往后一躺,恍恍惚惚地又向城外飘去。刚才,他翻身坐起迎头痛击毕方鸟的时候,密密麻麻的毒蜂还顶着他的背在飞呢。
越过重重殿阁,越过巍峨的城楼,越过寂静的街市,越过喜悦来茶坊,越过山峦般起伏的民居,群蜂把南华国太子送到安京城外苍梧河边的驿道上。求安和离忧打着火把早等在那里了,还有三匹不安的骏马。“蜂船”倾斜着身子,有如矩形的阶梯,把子唯的双脚轻轻放到地上。离忧一把抱住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太子,几乎哭出声来。求安道:“快上马,不然来不及了。”不由分说,抱起子唯,放到马背上。离忧道:“求安,为什么不叫你的毒蜂载着主人继续飞呢?”求安道:“刚才是万不得已才叫它们当飞船的。知道吗?我的孩儿们每载人一次,就要减少四分之一的寿命,还会损害后代的质量,这样做简直是要我的命呀!”离忧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了主人是应该牺牲一切的。”说着上了马,手持火把。求安撇着两个嘴道:“我对主人当然忠心,但不会乱伤元气。”两个仆人争论时,子唯恍若未闻,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离忧道:“殿下,我们到哪儿去呀?”子唯望着远处的黑暗,流着泪,依然不言不语,仿佛还沉浸在一幕幕惨烈的场景之中。求安道:“赶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离忧悲吼道:“不,多来还没安葬!”求安瞪着四只眼,猛地拍了两匹马各一巴掌,两匹马惊叫着疾驰而去。求安飞身上马,厉声嘶叫:“孩儿们,全部归巢!”两个脑袋刹那间亮如灯笼,密密麻麻的毒蜂分成两群,轻烟般地钻进了各自的蜂窝。两个脑袋的光倏地熄灭了。“驾——”求安双腿一夹,马儿飞驰起来,不多时追上了主人。一阵疾驰,到了一个四条大路交汇的驿站口。子唯忽然勒住马头说道:“离忧,求安说得对,我们眼下只能离开京城。”离忧看着通往南方的大路,喃喃道:“那我们到哪儿去呢?难道又要去南方大陆流浪吗?”“不,”子唯轻轻答道,“以后不会再有流浪了,以后只有战斗。走,去归望郡!”说着转向东北方的驿道,“驾——”飞驰而去。求安、离忧紧紧跟随,转眼消失在深深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远远的,一束火焰飘向天边……
到了归望府,子唯立即召集军政官员、各大部落酋长及附近五个郡的郡守和军尉,告以子泰弑父篡位之事。众人无不悲愤,当即拥戴子唯即位,改元归平,对抗子泰。子唯又把子泰谋反之事通告全国。晚上,子唯又把天虚魔通过娃娃脸谱复活一事秘密告诉路于野。路于野大惊。为免国人惊恐,子唯令他暂时保密,他相信完全可以闪电般地平息这场叛乱。很快,安京那边的消息也传来了:子泰已经称王,改国号为至强,阴喧做了丞相。可笑的是,子泰通告全国,说太子因不满包办婚姻怒杀父王,畏罪潜逃,若有捕获,赏万户侯云云。子唯不屑一顾,埋头招募兵马,召开军事会议,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中午,子唯开完军事会议,回到星月殿,只见求安坐在树下,正和两团毒蜂玩耍,活像一个顽童。看见主人回来,求安蔫巴巴地叹了口气:“唉,归巢吧。”两团毒蜂钻进脑袋不见了。求安斜靠树干,仰着头,噘着两个嘴,拉着腔调懒洋洋地说:“报告主人,求安——不——高——兴——”子唯疑惑道:“不高兴?为什么?你要走了吗?”求安看着主人,两张嘴争先恐后地哭诉起来:“主人,你待我不好。——不,是太不好!——登基大典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哼,离忧都参加了。——为什么要我呆在家里?我都闷死了!——听,蜂宝宝在里面踢打抗议,我的头都快踩扁了。——离忧可以跟着你,为什么我不行?——难道我不会做侍卫吗?我比他强!——要不是我,陛下早就没了,哈哈哈,这可是主人您亲口说的。——为什么离忧可以参加军事会议,我偏偏不行?——我可以坐在那里当木头人嘛,只听不说。——唉,只想跟在主人身边,好好地保护主人。——对对对,这是咱们兄弟脑袋的一致心愿,眼下情势危急,主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怎能缺少神通广大的求安侍卫呢?”最后,两张嘴一齐尖叫:“离忧在左,求安在右;离忧在前,求安在后!两个侍卫,一视同仁!”
第一次轻松的笑
“原来是这样啊。”子唯笑了。离忧也笑了。这是自政变惨剧发生以来主仆俩第一次轻松的笑。
“求安,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没有语言可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子唯弯下腰,为求安理了理耳边的蒲扇发,“只是因为你不属于人类,有些场合不太适合参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再赶你走了,只要你愿意,以后就跟在我身边,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怎么样?高兴了吧?”
“真的吗,主人?你不再赶我走了?不再讨厌我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骄虫侍卫。”
两个蜂窝头相视一笑。
“太棒了!太棒了!”求安一下蹦跳起来,搂着主人的脖子又跳又叫,“从仆人到侍卫,主人给了我强大的信任,全新的感觉!”
“本质上还是仆人!”离忧敲了一下蜂窝头,警告说,“我是大哥,你得听我的。”
“请离忧大哥多指教。”求安嬉皮笑脸地朝离忧连连鞠躬,“请问离忧大哥,你想在左还是在右呀?在前还是在后呀?”
“我哪儿都在!”离忧没好气地说。
“求安别闹了,”子唯正色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师平叛了——”
“太棒了!”求安打断主人的话叫嚷起来,“到时我放出毒蜂,把二王子的士兵全部蜇翻,主人就带全部兵马去围攻那个波波颜,肯定能把他拿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子唯笑道,“不过眼下,我要派你一个重要任务。”
求安惊喜得瞪大四只眼睛,四撮蒲扇发像猪耳朵一样摇晃起来。
“求安,你不是会潜入王宫吗?”子唯低声说道,“你到王宫去侦查一下子泰和波波颜的动静。顺便再做四件事:第一,如果我老师界远伯还活着,你把他带出来;第二,给子莲公主带封信去;第三,打听一下我父王的遗骨有没有安葬,葬在何处;第四,打听一下多来她们葬在什么地方。快去快回,半路上碰到大军,直接到军中禀报。”
求安摩拳擦掌,唯唯诺诺。当下子唯写好给子莲的帛书,告以子泰谋反的真相,劝她不要太过悲伤务必小心谨慎云云。求安拿着信,不知往哪儿放。子唯取出一套衣服叫求安穿上,一来可藏信件,二来可防人惊怪。在主人的喝令下,求安老大不情愿地穿上了,两个头滴溜溜、气鼓鼓地打量着新装,看上去十分滑稽。当子唯再取来一双鞋时,两个蜂窝头都死活不穿。“简直要我当俘虏!”求安撒腿跑出屋,踩着一颗树,也不用手爬,就那么直着身子,蹬蹬蹬地跑上树巅去了,瞪着下面直叫,“骄虫人除了毒蜂,最厉害的就是脚了。骄虫人的脚比壁虎的爪子还厉害!它必须赤裸,只要穿上鞋子就不能飞檐走壁了,怎么去侦探?所以,我的两只脚必须赤裸!赤裸!赤裸!彻底地赤裸!否则就会当俘虏!”
子唯、离忧、仆人和侍卫们站在下面,望着树巅上愤怒摇晃的两个脑袋,又好气又好笑。
“你随时可以脱呀!”子唯大声说。
“不穿不穿,绝对不穿!”求安尖叫着,把枝叶摇得哗哗响,活像一只泼猴。
“毕竟是怪兽呀。”子唯立即醒悟,“好吧,不穿,快下来。”
求安纵身一跳,像松鼠一样轻轻巧巧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果然是一双好脚。大家都围上去,蹲着看他的神脚。那双脚外观上和人脚没什么分别。子唯很好奇,叫求安把脚抬起来,伸出手去摸脚板,一股强大的吸力立刻把他的手粘住了,怎么也挣不脱。大家惊叫起来。子唯笑道:“怪不得会走树,原来你的脚有牙齿。”大家都笑了,其实脚板上并没长什么特殊玩意,和人类的脚板也毫无二致。求安哈哈大笑,轻轻往上一提,子唯的手就丢开了。子唯道:“奇怪,我使出浑身力气也没挣脱,你怎么稍稍一动就分开了?”求安嘻嘻笑道:“脚是我的呀,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众人都恍然大悟。
为了避免两个脑袋招惹麻烦,子唯又拿出一块金黄色的布帛,叫丫鬟做了一个口袋似的、开有两个小孔供呼吸的套子,建议求安在白天行动时蒙住一个头。两个蜂窝头先是尖叫抗议,接着拼命地怂恿对方戴头套,结果拗不过好奇,两个头都争着戴了,互相大笑讥嘲。围观者也忍俊不禁。子唯道:“这下没人把你当怪兽了,只当你脖子上顶了个大南瓜。”众人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套子。”两个头争先嚷道,嬉皮笑脸地对视着,“必要时就把你套上,关你禁闭!”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求安蹦蹦跳跳地把头套藏进怀里。子唯担心两个头会因为争相关对方禁闭而误了大事,便喝令求安两个头一个戴一次,先戴左头,后戴右头,依次类推,不得争吵,否则赶回平逢山;危急时刻赶紧取下,以免放不出毒蜂,但不许放毒蜂伤害老百姓,即使他们拿锅铲敲你的头!求安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当下别好剑,飞身上马,取出头套蒙住左头,欢叫着朝安京冲去。
当天夜里,路于野送来了新铸好的剑鞘,一面刻有龙纹,一面刻有云雷纹,古朴,庄重,透着神秘的威严,和灭邪剑非常般配。插剑入鞘,严丝合缝;拔剑时不但顺如行水,而且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子唯十分满意。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子唯和路于野率领平叛大军,迎着寒风,披覆朝阳,浩浩荡荡,直向王都挺进。大军所到之处,欢呼声震天动地。沿途民众纷纷扶老携幼,献呈酒食犒慰。其他郡县的军队也不断前来会合。五天后,大军进入茫茫无际的苍梧平原,才走三十里的样子,一个双头怪人打着马从远远的暮霭深处飞驰而来,他那两个表情凌厉的大脑袋把先头部队吓了一跳。是求安!路天星立即带他去见子唯。求安气喘吁吁的第一句话就是“波波颜的大军就在前面”,众人都吃了一惊。求安道:“波波颜的军队昨天从安京出发,现在离这里大概有一百里,有骑兵有步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子唯和路于野商议后,立即下令就地休整,以逸待劳,准备迎战。求安又道:“报告主人,主人吩咐的任务都我都胜利地完成了。汇报如下:第一,界远伯老师早就被林渊伯杀了,埋在哪里不知道;第二,主人的信送给子莲公主了,公主只是一个劲地哭,我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就抢过信烧了;第三,子泰把老国王的遗骨安葬在王陵区,据说非常隆重;第四,丫鬟们的尸体都埋在城外一个大土坑里,我做了记号。”
求安右边头看着左边头道:“兄弟,刚才是你报的功,现在该我了。”左边头很优雅地说道:“兄弟请。”路天星噗的笑出声来。求安瞪了路天星一眼,咧着右嘴道:“报告主人,还有情报。第一,宫里的禁军士兵都变了,个个眼睛发出绿光——”
“什么?”子唯霍地站起身来。路于野也是大惊失色。
看样子求安并不知道天虚魔的往事,依旧得意洋洋地汇报着:“我亲眼看见的。波波颜那家伙用自己的血熬了一锅汤,禁军士兵喝下后,先是痛得满地打滚,后来眼睛就发出绿光,一个个跪在波波颜面前磕头,嚷着要效忠他。他们最先变成了闪幻兵。哈,波波颜正在组建他的闪幻军。不过有个叫莫勇的士兵,一发现自己变了就拔出剑自杀了,真是一条好汉哪!”
众人面面相觑。
求安的右嘴巴继续眉飞色舞地汇报道:“第二,守卫安京的士兵也跟禁军士兵一样,个个眼睛发出绿光。子世清的两只眼睛也一样,他早就变成了波波颜的得力大将,天天抓年轻男子当兵,我躲在房顶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一进兵营,首先就喝波波颜的血汤,然后就——”
“无耻!”当啷一声,子唯抽出灭邪剑,咬牙切齿,脸色铁青,“波波颜这个混蛋脸谱,想把我的国民都变成他的闪幻兵!”
路于野也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缓缓说道:“陛下,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否则连我这个老头子都可能变成他的闪幻兵。”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星兄弟和五军尉也都咬牙切齿,发誓要杀死波波颜。
求安继续道:“擒贼先擒王,不瞒主人,我准备放出毒蜂,蜇翻子泰,把他绑架出来,交给主人处置的,可子泰行踪诡秘,不是找不着他,就是波波颜跟在他身边,无法下手。”
“那只毕方鸟呢?”子唯急忙问。
“没看见,好像不见了。”
“肯定死掉了,那天晚上我狠狠地刺了它一剑。”忽一个闪念,子唯又急急问道,“求安,那些变成闪幻兵的士兵还怕不怕你的毒蜂?”
求安的两个头立刻蔫巴巴地低垂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失效了,失效了,求安只有靠刀剑保护主人了。”
子唯呆了一呆,拍了拍求安的肩膀:“没关系,求安,你耍起刀剑来也很在行呀。”
求安咧着两个嘴笑了。当下子唯便和路于野等人谋划起战阵来,决定以中路军诱敌深入,左右两路包抄,中路军再杀回马枪,三军合围敌军,一举歼灭。
估计波波颜军队要在明日午后才能抵达这里,子唯下令三军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次日中午,三军已布好战阵,披挂严整,抖擞精神,迎接敌军到来。
这是一个阴霾的冬日,没有风,天是这样厚,这样低,像巨石一样快掉下来了。在它的虎视之下,苍梧平原默默地向自身展示一年一度的荒凉,或者说,它在季节性地隐退,像令人敬畏的蛇那样在冬眠中沉思,但将士们都感受到了那在大地母亲寂静的胸膛上跳跃的、令人心悸的脚步……
“敌人来了!敌人来了!”十匹马飞驰而来,探子们的喊声打碎了一切可怕的幻象和隐秘的闪念。平叛大军兴奋地骚动起来。
远远的地平线上,一列密密麻麻的生物蜈蚣般地蠕动而来,眨眼间,一列拖曳出了巨大的一片,像突然爆发的山洪滚滚而来。轰隆隆!踢踢踏!轰隆隆!踢踢踏!突然长出一片枪戟,有如蜈蚣的千万条腿,直蹬苍穹。一缕缕绿光散射而来,或隐或现。近了,近了,马蹄声如浪打来,无数写着“闪幻军”的旌旗,无数写着“征讨逆贼太子”的旌旗,无数画着虎身虎爪人腿娃娃脸谱的怪兽的旌旗,无数盔甲骑兵,无数盔甲步兵,无数空洞的眼睛,此起彼伏地放射绿光,无数绿光簇拥着一张闪闪发光的飘浮的脸谱……
是怪兽吗?
是怪兽吗?是幽灵吗?将士们都呆住了,好多人使劲地眨着眼;显然,他们并没有沉睡,但一场噩梦却毋庸置疑地逼来。路天星的马突然扬起前蹄,咴咴地嘶叫起来。将士们都神情凝重。路于野的胡须微微颤抖起来。子唯骑在马上,挺立在中路大军的最前列,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一列敌军的正中央,那张闪闪发光的飘浮的脸谱。
那是波波颜,一张不知从哪个地穴跑来、从灭邪剑上吸走了天虚魔的残血、霸占了铁威的身躯和灵魂、企图再次统治人类世界的凶恶的脸谱!
那脸谱给自己的军队取名“闪幻军”,它觉得,这个名字比26年前的“天魂军”诡异多了。
来了,来了,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子唯当的一声抽出灭邪剑,高高地举起来,一束耀眼的蓝光直刺云天,如同一面圣旗飘展。三军将士呐喊着,纷纷抽出兵刃,高高地举起来。一片雄壮的声响。
波波颜停下了,他的大军也停下了。
一时间,苍梧平原死一般的沉寂。
梦魇!梦魇!26年前的梦魇又从地底钻出来了,踢踢踏踏,吞噬四方。这是多么恐怖的命运啊!恐怖的命运,为何偏偏要再次降临呢?子唯望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士兵像鬼魂般地眼放绿光,只觉五内痉挛,面容抽搐,浑身痛苦得要碎成粉末了。我的人民,我的人民,竟被一张脸谱变成了闪幻兵!真是奇耻大辱!我是国王,我是国王,如果不能保护其他百姓免遭此难,更是奇耻大辱!从前,父王和界远伯想出种种招数来培养他的责任感,如果说,那时他还暗中嘲笑的话,如今,此情此景,无须只言片语,责任感就化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扔出一把把尖刀,戳得他鲜血淋漓。这种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尖锐,有如纵身跳进熔炉,在熊熊烈火中铸造自身,火花飞向苍穹。这是何等的痛楚,何等的英勇和力量!他感到,他就要飞出烈火了,和手上的灭邪剑合二为一……
“嘎哈哈——哈哈嘎——”波波颜可怕的怪笑声打破了黑压压的死寂,“原来是逆贼太子带着灭邪剑送死来了,哈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不用再跑什么归望郡了,嘎哈哈,哈哈嘎——”
可以清楚地望见,波波颜脸上的五官闪闪发光,似乎有另一张脸在暗中操纵着。但见他浑身盔甲,手持长枪,昂头向天,抖动双肩,纵情怪笑,压根就就不把平叛大军放在眼里。他的头盔很奇怪,竖起两个尖角,好像戴着纸糊的高帽,一看就是特别打造的。
“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头上肯定长角了!”离忧兴奋得大叫起来,“我当他是铁威的时候,摸过他的头,还以为是两个疮包,原来这个怪兽在长角!怪兽,把怪头盔摘下来吧,让大伙看看你的兽角,哈哈哈——”
波波颜勃然大怒,沙哑的声音磔磔咆哮道:“闪幻兵,我的孩儿们,亮出兵器!谁把刚才那小子的人头割下来,我封他做万骑大将军。”
当啷啷一片混浊的声响,闪幻兵们同时抽出了兵刃。
“陛下,发令吧。”路于野低声说道。
“等一下。”子唯拍马向前走了几步,面向闪幻兵,嘶声喊道,“士兵们,百姓们,我相信你们并没有失去所有的理智,是那个脸上发光的怪兽杀了我们的国王——”
波波颜突然昂首向天,呜呜地嚎叫起来。是虎啸!所有的闪幻兵一齐昂首向天,虎啸起来!场景十分恐怖!平叛大军的马骚动起来,纷纷后退。将士们都乍然变色。子唯不得不接受这个惨烈的事实:闪幻兵已经不可能再回返成人类了。他别转马,跑到将士们跟前,高举灭邪剑,含着泪,大声说道:“弟兄们都看见了,子泰的帮凶波波颜怪兽,把淳朴善良的老百姓都变成了闪幻兵,今天,如果我们不能拼死作战,杀死波波颜,明天,我们就会被迫喝他的血汤,失去人性,变成闪幻兵!”
说完,他掉转马头,呐喊着,第一个冲向敌军。离忧、求安急忙跟了上去。中路大军在路天星的率领下,呐喊着,潮水般地杀向敌军。那边,波波颜岿然不动,长枪一指,闪幻兵们哇哇怪叫着,洪水般地迎上来。眨眼间,两支军队厮杀成一团。
子唯左冲右突
子唯左冲右突,骁勇异常,灭邪剑蓝光闪闪,像切菜似的纷纷砍断敌方兵器,把闪幻兵纷纷砍下马来。闪幻兵一断气,两只眼睛的绿光就嗤的一声消失了。求安、离忧紧紧跟在子唯左右,一边砍杀敌人,一边保护主人。将士们都奋勇杀敌。闪幻兵十分疯狂,个个出手残忍,而且毫不退却,倒下一片,另一片又嗷嗷地冲上来。骑兵步兵步兵骑兵都交织成一片。对于平叛将士们来说,闪幻兵眼里放出的绿光真是扰乱人心。瞧,一个闪幻兵把两只眼狠狠一瞪,和他交战的那个士兵看到两道绿光,一分神,立刻被砍掉了头。路天星大喊:“不要怕他们的眼光,那是骗人的!”和他厮杀的那个闪幻兵嘻嘻笑道:“骗给你看看。”说着两个眼珠飞快转动起来,两团绿光也跟着旋转。路天星怒吼一声,一口痰啪的一声吐向对方,那闪幻兵下意识地一躲,路天星乘机一刀挥去,把对方砍翻在地。那闪幻兵头一歪,死了,眼睛里的绿光嘟的一声不见了,像一个被刺破的气泡。在中路大军鏖战的同时,左右两路大军在路于野、路天珠和东胜的率领下,以包抄两翼之势,冲杀而来。路于野白发飘飘,威猛不减当年,一把大刀如惊涛骇浪,砍得闪幻兵如泥沙俱下。此时,一直轻松观战的波波颜急了,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咆哮一声,挥舞长枪杀了上来,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倒地。这位统帅不但枪如巨蟒,还颇懂心理战术,只要一有机会,就亮出虎爪,抓住敌人扔向天空,吓得对方士兵连连后退。离忧一看,急忙冲向波波颜。子唯、求安和路天星紧跟而去。子唯高喊:“不要怕他的虎爪子,再凶的怪兽也是血肉之躯!”士兵们又冲了上去。离忧一路冲杀,逼到波波颜跟前。“把铁威兄弟还给我!”离忧怒吼着,一杆长枪直捣波波颜闪闪发光的脸膛。波波颜轻轻巧巧地就格开了离忧的刺杀,口中磔磔怪笑:“离忧老弟,做我的闪幻兵吧,我封你做骠骑大将军!”四周的闪幻兵哈哈大笑,一齐扑向离忧。此时子唯带着大批士兵已冲过来,双方登时杀成一团。波波颜最恨求安,厉声嘶叫:“骄虫人,都是你坏了我的事!捣烂你的蜂窝!”枪似流星,直刺求安。求安右头嘻嘻笑道:“乖乖脸,我的毒蜂生来就是捣乱的嘛。”左头大叫:“兄弟快闪呀!”呼的一声,求安从马背上高高跃起,波波颜一枪刺空。说时迟,那时快,子唯、离忧、路天星已扑杀上来,波波颜无奈,只得先招呼这三个人。那求安就从空中扑向一个骑马的闪幻兵,啪的一声坐在他身后,卡住对方喉咙,闪幻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滚下马去了。求安策马上前,准备和主人一起大战波波颜,无奈一群闪幻兵冲上来,只得先斗小喽罗。子唯三人苦战波波颜,杀得难解难分。闪幻兵们都向波波颜蜂拥而来,越聚越多,士兵们伤亡惨重。子唯暗呼不妙,心想不能因先杀波波颜的强烈念头而毁了整个作战计划,便大喝一声“撤”,转身杀向闪幻兵。在离忧求安的护卫下,灭邪剑很快开出一条血路。将士们按原计划,佯败而退。波波颜大喜:“孩儿们,追呀!谁把灭邪剑夺过来,我封他做骠骑大将军!”闪幻兵们哇哇欢叫,疯狂追赶。忽然四面号角声起,闪幻兵们都怔住了。波波颜大惊,扫视四周,这才察觉四面八方都是对方的人马,不觉大叫:“中计了!”话音刚落,子唯、离忧等人已勒转马头,转身冲杀上来。士兵们也呐喊着,返身冲杀,状如海潮,凶猛异常。四面都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密密麻麻的士兵们呐喊着,巨浪般地吞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闪幻兵们心慌意乱,慌忙后退。子唯高举灭邪剑,大声喊道:“弟兄们,胜利就在眼前,最后一次冲杀!”四周的呐喊声更响了。波波颜怒吼道:“孩儿们别慌,跟着我,冲出去!”说着抛下离忧,别转马头,一路所向披靡,企图冲出重围。闪幻兵们护着主人,且战且退。子唯大喊:“别让波波颜跑了!”波波颜真厉害,把冲上来的士兵纷纷挑上天空,锐不可挡。路于野、路天珠和成怀、江武两军尉飞马赶来,大战波波颜。波波颜哈哈大笑,酣战中突然仰起头来,一蓬蓬血花从眼睛鼻子嘴狂喷出来,喷向四周。路于野等人猝不及防,被血花溅了一身。噗噗两声,波波颜把路天珠挑下马来,怪笑着冲了出去。他就那样喷着血花,左挑右刺,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败将,逃走了。子唯追之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波波颜消失在暮色之中。将士们都恨恨不已。
当下大家收拾战场,掩埋死者。路天珠的左胸被波波颜刺伤,血流如注,幸有盔甲遮挡,否则早没命了。路于野心痛如绞,为儿子解开衣甲,准备包扎伤口。子唯急道:“小心,不要让波波颜的血进去了。”路天星急忙为弟弟擦拭身上波波颜的血迹。路于野传令下去,凡是身上溅有发光脸怪兽波波颜血迹的,赶紧脱下衣甲,清洗干净。
“陛下,陛下,有个闪幻兵还活着!”忽然,不远处传来喊叫声。
子唯急忙跑过去,只见一个闪幻兵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浑身汩汩地冒着血。他脸色惨白,眼里的绿光若有若无的,快要熄灭了。他是那样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五官也长得十分清秀。“有救吗?”子唯轻声问道。左右都摇摇头。子唯蹲在地上,紧紧抓住闪幻兵的一只手。这只手已经很冰冷了,但还在迅速地变冷。“你叫什么名字?”子唯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安京像你这么大的都变成闪幻兵了吗?”闪幻兵喘息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子唯,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我,”闪幻兵艰难地吐着词语,“见过你,在,城楼上,你,你是,太子。”话音刚落,只听得噗的一声,两只眼里的绿光不见了,闪幻兵头一歪,气绝身亡。
结束内乱
“他认出我来了,认出我来了,可代价却是死亡。”子唯看着死去的小伙子,真想放声痛哭。只有死亡才能让被蛊咒的国民恢复理智,再没有比这更让人伤心欲绝的事了。眼前这个闪幻兵,曾经在南宫门的城楼下观望过他呀。那时他出走归来,父王为了消除谣言,拉着他到城楼上现身。那密密麻麻欢欣雀跃的人群中,有多少被波波颜变成了闪幻兵?有多少死在了今日的战场?多少闪幻兵,多少被灭掉人性的心灵,曾经是那欢欣雀跃、淳朴善良的人群的一部分啊!此番悲恨向谁诉说?此种绝望何以斩除?子唯情动于衷,不觉跪倒在地,蒙着脸,泣不成声。
这个年轻的国王,刚才是何等的英勇,身先士卒,生死不顾,谁料一下战场,柔骨哀肠,泪眼婆娑,将士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领袖,有感动的,有惊奇的,看来从前关于太子的种种传闻,多半是真的了。
“陛下,还有要紧事处理呀。”离忧轻轻扶起子唯。
子唯咬着牙点点头,对士兵们说道:“把这个醒悟了的兄弟埋了吧。”说完又跑去看路天珠的伤势。
天珠的血已经止住了,子唯非常高兴。路于野笑道:“还得感谢你的骄虫侍卫呀。”子唯转向求安,求安急忙道:“主人,千万别问我用的什么法子,我不会说的。”说着一溜烟跑走了。子唯纳闷不解。路于野道:“刚才天珠的血怎么也封不住,我都快急死了,求安把我们统统赶走,一个人抱着天珠,背对我们,不知用的什么歪门邪道,三两下就把天珠的血止住了。唉,看来怪兽还是有好心肠的呀。”子唯忽然想起初遇求安的时候这家伙曾把两个咬得血肉模糊的脸眨眼间恢复如初的事,便对路于野笑道:“这是他们种族的秘密,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正说着,忽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嚎叫声,一个士兵狂奔而至:“陛下,不好了,有几个兄弟要变成闪幻兵了。”子唯、路于野等人大惊失色,急忙飞奔过去。只见五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正满地打滚,抓扯自己的头发、胸口,痛苦得嗷嗷直叫。原来这几个士兵带伤拦阻波波颜的时候,波波颜的血花喷进了他们的伤口,进入了他们的血液。眼看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正蜕变成闪幻兵,谁不是五内俱焚,倍受煎熬?可又束手无策。“怎么办?怎么办?求安,有办法吗?”子唯急得一把抓住求安。求安紧闭嘴巴摇着头。“绿光!绿光!眼睛在放绿光了!”蓦地惊叫声响成一片。当啷一声,路天星抽出了利剑。大家都怔怔地望着他。“不!不!”场中央突然传来可怕的咆哮声。当当当,五个士兵突然拔出刀剑来,吓得众人纷纷拔剑。离忧求安哧溜一声挡在子唯面前。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五个眼放绿光的士兵靠着最后残存的理智,纷纷用刀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这是何等悲壮,何等英雄!士兵们都哭泣起来。路于野仰天长叹。子唯含着泪,带着大家安葬了五位勇士。
众人都忐忑不安,要是以后波波颜动不动就向受伤者喷血花,这仗怎么打呀?针对这种情况,子唯下令,以后和波波颜打斗时,无论是谁,一受伤就撤。其实子唯他们并不了解内情,那波波颜喷血花就像求安用毒蜂载人一样,是决不会轻易动用的,一动就大伤元气。
求安虽会止血,但不会养伤,次日,子唯叫人把路天珠和其他伤者送回归望郡治疗。大军一鼓作气,继续挺向安京,准备在波波颜重整闪幻军之前,一举拿下王都,结束内乱。
第三天清晨,太阳出来了,温情脉脉地照耀广袤的原野,也温暖着满怀希望的平叛大军。大军雄健地行进着,几只田鼠从地下探出尖尖的头,好奇地观望着,当先头骑兵快踏过来的时候,它们嗖的一声钻不见了。十点左右,在距安京大约六七十里的地方,探子忽然来报:“前方有闪幻兵,已经排好阵势,好像等我们很久了。”子唯大吃一惊。路于野道:“陛下不必担忧,这次我们首先出动弓箭手,先射他一个措手不及,再用骑兵大力冲杀,包管获胜。”子唯点头赞允,便令三千名弓箭手走在最前面。
不多时,果然望见前面排着一群密密麻麻的闪幻兵,盔甲闪闪,绿光烁烁。看见平叛大军走来,闪幻军中突然爆发出一个苍老、嘶哑、尖利的怪笑声:“哈哈哈,太阳露脸了;啧啧啧,今天的太阳属于我!”
是波波颜的声音,却不见他的人影。
“陛下,出击吧。”路于野道。子唯点点头。路于野一声令下,三千名弓箭手拉弓搭箭。一声“放”,一片巨大的“黑云”呼啸着扑向敌阵,紧着着又是一片黑云。闪幻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虽然穿了盔甲,但头部中箭的不少,登时落下一片。射人先射马,密密麻麻的“箭虻”叮在最前面的马匹上,马惨叫着,纷纷倒地,掀下大批闪幻兵。最初的恐慌之后,闪幻兵们唰唰唰地举起了盾牌,挡住了大批“飞蝗”。就在这时,敌阵中央突然射出一束火焰般的光芒,射在一个弓箭手的脸颊上,噗的跳出一朵火,那弓箭手的脸顿时燃烧起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士兵扔下弓箭,惨叫着,双手在脸上乱扑乱打,却哪里灭得了,眨眼间,头部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火势飞快地向胸膛、向全身蔓延。战友们都惊呆了,却束手无策。突然又是一声惨叫,又一个弓箭手的脸着火了。一束束恐怖的光箭从敌军阵中射来,子唯的弓箭手们纷纷燃烧起来,惨叫着,扑打着,倒在地上,翻滚着,滚着滚着就不动了,化成一堆堆大火。闪幻兵们疯狂地欢呼起来。幸存的弓箭手们尖叫着转身就逃,密密麻麻的光箭像猎人般追来,射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又是一声声惨叫,一个个大火球。“今天的太阳属于我!今天的太阳属于我!”不见波波颜的踪影,但满空都是他的叫嚣声。平叛大军登时一片混乱。
路于野厉声下令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子唯目瞪口呆。危急时刻,路于野厉声下令:“骑兵冲杀,侧身前进!”路天星大叫一声“跟我来”,一翻身,抓着马鞍,贴着马肚子,冲向敌阵。骑兵们都依着这个姿势,潮水般地涌上去。子唯正要往前冲,路于野厉声喝道:“陛下勿动!”子唯吃惊地望着路于野。路于野沉声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不可冒险;何况今日情势危急,更不可逞强。离忧,求安,你们两个看住国王,不得让他胡来!”离忧、求安高声应道:“是,大元帅!”双双驱马上前,挡住子唯。子唯道:“不上战场可以,但总得让我看看。”说着策马一边。离忧、求安赶紧上去,一左一右地护着他。路于野也策马走过来,和子唯一起望向前方。但见骑兵们排山倒海地冲向敌阵,一束束火焰般的强光诡秘地射来,射在盔甲上,嘟嘟作响。有些马烧起来了,扑倒在地,勇士们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有的士兵身上窜出火来,倒下了;但是更多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敌阵,和闪幻军厮杀起来。那光箭立刻转射和闪幻军混战的士兵,闪闪烁烁,倏忽来去,不时腾起一股股大火,不时传来刺骨的惨叫声。子唯忧急如焚,驱着马走来走去,抬头看看,太阳似乎越来越红了。路于野忽然挥舞令旗,下令步兵冲杀。步兵们呐喊着,山崩地裂般地冲向敌阵。“挺住!挺住!今天的太阳属于我们!”波波颜的咆哮声更响了。一支支光箭来得更快,更准,射在木制盾牌上,盾牌着起火来,射在步兵身上,衣服着起火来。步兵一着火就被闪幻兵轻轻松松地杀掉。闪幻兵也有被误射起火的,但那是极少数。在神秘光箭的暗助下,闪幻军大开杀戒,将士们损失惨重。
子唯再也受不了了,狂吼一声,高举灭邪剑,冲了上去。“陛下!陛下!”离忧、求安、路于野高叫着,拍马跟去。卫兵们也都冲了上去。蓝光闪闪的灭邪剑是那样显眼,子唯一冲进战场,就听得当的一声,灭邪剑颤了一下,似乎被光箭打中了。子唯立刻伏在马背上,暗中寻觅光箭的来源。光箭不断地向这边射来。“主人小心!”求安动作快,第一个冲到子唯马前。噗,一束强光打在他身上,轰的一声,衣服烧了起来。“求安!”子唯、离忧惊叫起来。求安唰的一声脱下衣服,掷向一个闪幻兵。噗噗噗,光箭雨点般地射在求安赤裸的胸膛上、脸上,臂膀上,奇怪,他并没有烧起来,只是有点火辣辣的疼。求安大喜,呼的一声站在马背上,把人类强加给他的裤子也脱下,扔向一个闪幻兵,照例只套着那件骄虫短裙,刚坐回马上,马忽然惨叫着扑倒在地,原来马头着火了。求安赶紧跳上子唯的马,坐在子唯前面:“主人,有我挡着,别怕!”子唯回头对卫兵们道:“盔甲不会烧,护住脸,不要被强光打中了!”此时那光箭已掉头去射正在大力砍杀闪幻兵的其他将士了。透过求安的肩头,子唯终于在一群闪幻兵中间发现了波波颜。他坐在一匹马上,四处逡巡。他的脸不再闪闪发光,一张纯粹铁威的脸,但鼻尖上却晃动着一个耀眼的光点,光箭就来自这个光点,射向四面八方,烧毁一个个将士。
“奇怪,那张脸谱到哪儿去了?这个光点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能射出杀人的强光?”子唯百思不解,苦苦寻求破敌良方,眼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变成火球,心都碎了。
“主人,我看见了,”求安突然大叫起来,“那家伙在吸食太阳光,像吸露珠一样!”
子唯立即恍然大悟,原来波波颜在用太阳光杀人,怪不得叫嚣“今天的太阳属于我”。
“求安,快想办法遮住他头上的太阳!”子唯急忙催促。
“遵命!”波波颜用力扯了一下两撮蒲扇发,厉声嘶叫,“全——部——出——巢——”两个光溜溜的头颅顿时亮如灯笼,两团黑云在里面如沸水升腾,眨眼间冲出了头顶。密密麻麻的毒蜂,一片凄厉的嗡嗡声。
“去吧,让波波颜失去太阳!”求安伸出双手,两张嘴曼声说道,仿佛在诗朗诵。
两团毒蜂烟雾般地腾向高空,半途中,它们会合成一团巨大的黑云,黑云呼啸着,冲到波波颜头顶上空,高高地悬浮着。一朵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刹那间,光箭消失了。子唯跳下马,欢呼起来,卫兵们欢呼起来,离忧求安手舞足蹈,路于野哈哈大笑。闪幻军大惊失色。正在奋战的将士们陡然信心百倍,一阵猛砍猛刺,闪幻兵们惊慌失措,像被割的韭菜纷纷落地。“骄虫人,又坏我的大事!”波波颜望着高空里的蜂云,咆哮起来。但见他打马飞奔,跑出了蜂云的笼罩,又钻进了阳光之地,回首仰望,一束强光从鼻尖上嘟的一声射出,射向追来的乌云。一朵火焰在高空乍然一闪,嘟嘟嘟,但见光箭如织,蜂云中窜出朵朵火焰,一群毒蜂燃烧着飘落下来。蜂云被打散了,惊叫着,像溅在岩石上的水花。
子唯惊呆了,离忧惊呆了,路于野惊呆了。“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求安脸色惨白,四目含泪,摇摇欲坠,两个嘴嘶哑地喊叫着,“集合,冲过去,盖住他的阳光!”散乱的蜂云又重新聚集,带着火,在同伴的坠落中,厉叫着冲过去,盖住了波颜头上的天空。波波颜只觉眼前一暗,光箭又消失了。“小虫子,你跑不过我的!”波波颜磔磔大笑,又策马飞奔,在闪幻兵们的围护下又跑出了蜂云的笼罩,嘟嘟嘟,光箭又射向蜂群。蜂云又燃烧起来,一朵朵地飘落着,但这次蜂云没有消散,而是抱成团,继续追赶波波颜。波波颜哈哈大笑,不停地疾驰着,怪叫着。光箭时隐时现,射向高空。蜂云呼啸着,疯狂地追赶波波颜,追赶他头上的天空,坠落着朵朵伤心的火焰。与此同时,将士们和闪幻军激战犹酣。
抓住子唯的臂膀
“主人,主人,”求安猛地抓住子唯的臂膀,颤声说道,“这样下去,我的蜂儿恐怕要死绝了,我,我,我想叫它们——”
“你自己决定吧。”子唯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仗输定了。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狂叫:“挡我太阳者,杀无赦!”只见波波颜高昂着头,喷出一串细长的血流,像蛇信子射向蜂群。蜂云顿时消散了,七零八落。求安厉叫“全部归巢”,蜂群飞向主人,半途中聚集成两团,转眼间飞了过来,在求安四泪倾流的仰望中,凄叫着钻进了主人的头颅。
哈哈哈,波波颜狂笑起来。突然当的一声,一支利箭射在他头盔的一个尖角上,掉了下来。那是离忧,他拣起地上的弓箭,一箭射去,把波波颜吓了一大跳。波波颜大怒,光箭嘟嘟嘟地猛射过来,射在卫兵们的盔甲上。几匹马着起火来,掉头狂奔。子唯飞身上马,求安跳上去,坐在主人身后,以挡光箭。此时光箭又转射和闪幻兵厮杀的步兵们去了,步兵们大部分未穿盔甲,顿时一个个燃烧起来,惨不忍睹。路于野沉痛道:“陛下,我们撤吧。”子唯脸色惨白,点点头。路于野令旗一挥,大声喊撤,幸存的骑兵步兵便往回飞奔,在波波颜光箭的追击下,拖着一个个大火球。闪幻兵们要追赶,波波颜制止了,指了指天上,闪幻兵们都抬头去看,只见太阳渐渐地隐没不见了。再看波波颜,鼻尖上的光点倏地弥漫开去,一张脸又闪起光来。
子唯、路于野率领残兵败将,一路狂奔,直到确信闪幻兵没有追击,才停下来检点残兵。这一仗几乎全军覆没,看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幸存者,子唯差点放声痛哭。路于野道:“陛下,我们先回归望郡吧,再从长计议。”子唯点点头,仰望天空,那太阳不知何时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阴霾。
“给大地带来光明、温暖和丰收的太阳啊,你怎么就变成了波波颜的帮凶!我们天天赞美你,每年给你最隆重的祭祀,孩子们在你的琴弦上跳跃,快乐成长。有了你,就有了生命,有了一切。亿万年来,你是和生存、幸福在一起的,和歌声、笑声在一起的,和希望、未来在一起的,可是今天,你却成了脸谱怪物的帮凶,制造了血腥的屠杀。现在,战斗结束了,你却躲了起来,这是你羞愧的表示吗?还是不愿正视勇士的凄惨,不愿听善良人的祈求?如果你真是生命的源泉,就钻出来受审吧!”
子唯跪在地上,双手向天,悲愤地质问消失的太阳。
士兵们都流着泪。路天星忍不住靠向父亲的肩头,啜泣起来。五个军尉死了三个,酋长死了六个,部落勇士去了十之八九,骑兵们只剩下三分之一……
“好孩子,我们回去,回去,回去……”路于野拍着儿子的背,喃喃自语。
三天后,这支可怜的残兵回到了归望府。
怎能描绘年轻的国王那一颗滴血的心?他深深地垂着头,死亡般地飘浮着。怎能面对那些默默的注视、撕心裂肺的哀哭?怎能面对那些失去至亲的老人妇孺?面对未来?面对父王惨死的魂灵?面对列祖列宗?面对自己的身份、责任和良心?
神殿里,子唯哭倒在母亲的雕像前,哭求母亲给他战胜敌人的智慧和力量。
斗争还要继续,而智慧和力量只能来自自身。
子唯正式通告全国:天虚魔复活了!一张名叫波波颜的光线脸谱吸走了灭邪剑上天虚魔的血,控制了一个侍卫的躯体;这个脸谱怪兽实际上就是复活的天虚魔,正是他杀死了国王,帮助子泰篡夺王位,把青年男子变成闪幻兵,供他驱使,企图再次掌控南华国、中央大陆以及整个人类世界。他号召全国人民再次起来抗击天虚魔。这个通告的确震惊了国人,带来了极大的惊恐和混乱,但也使人更加热血沸腾,同仇敌忾。人人都明白,26年前的战争又要开始了,于是家家磨刀,人人备战。除了波波颜业已控制的郡县,其他地区的青壮年纷纷响应新国王的号召,奔向归望府。子唯下令征集各种金属,全力铸造盔甲、面具(这种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小鼻孔)和又轻又薄的金属手套。
子唯决定向邻国求援。他写了六封求援信,告以天虚魔复活之事,盖上国玺印,四周印上“灭邪剑”三个字,派使节急赴朱卷、流黄、其贞、巴叶、东华、成光六国。唇亡齿寒,他相信邻国肯定会派兵援救的,何况,除了其贞国,其他五国都是同种同宗的华族国家(中央大陆上的三十多个邦国几乎都是华族人建立的)。在信中,他描绘了新天虚魔波波颜吸取太阳光放射光箭火烧的魔法,叮嘱各国务必备好盔甲、面具和金属手套。望着六个使臣飞驰而去的背影,子唯心想,要是飞狂叔叔知道天虚魔又蹦出来了,会不会又加入到抗击新天虚魔的队伍中来呢?
演武场上
铁锤飞舞,火花飞溅,一件件甲胄、一张张面具、一副副手套银光闪闪;演武场上,新招募的兵士们操练得热火朝天。就在子唯紧锣密鼓地重建正义之师的时候,波波颜又率领浩浩荡荡的闪幻兵,攻打归望府来了,一路所向披靡,沿途郡县纷纷失守。子唯急忙派兵前往救援,在离归望郡五十里的亢铎县几乎全军覆没。闪幻军洪水般地杀进了归望郡,直逼归望府,沿途防线纷纷摧毁。归望府危在旦夕,而邻国援军迟迟不来。子唯忧急如焚,祈求空中天天阴霾。好几个深夜,睡在外间的离忧和求安听到里屋传来低沉的啜泣声……十二个阴天之后,太阳跳出来了,年轻的国王几乎昏厥,仿佛看见弟兄们化成一团团火球。
惨败的消息像可怕的秃鹫一只只飞来……归望府保卫战开始了!
这是一个阴霾得令人窒息的上午,密密麻麻的闪幻兵饿狼般地扑到归望府的城墙下。子唯和路于野立在城楼上,一声令下,箭如飞蝗,像一床床巨大的毯子,呼啸着盖向闪幻军。闪幻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波波颜急忙下令后撤。
“戈——嘎——”一只黑色的大鸟突然出现在空中,是一只巨雕!闪幻兵后方突然一团混乱,夹杂着惊叫声、惨叫声和嗷嗷的怪叫声。子唯定睛一望,只见一个神勇无比的青年,骑着一匹黄色的马,挺着一杆长枪,左冲右突,上挑下刺,如入无人之境。那只巨雕似乎是他饲养的,在闪幻兵头上盘旋着,厉叫着,又拍又抓,吓得闪幻兵连连躲闪。更奇怪的是,那匹黄“马”居然拍打着两只黑色的大翅膀,张着血盆大口,怪叫着咬来咬去,这不,居然咬住了一个闪幻兵,一甩头,把他扔了出去。
子唯瞪大了眼睛:这人、雕、“马”三位一体、联合作战的场景好生熟悉!
“那位勇士是谁呀?”路于野诧异地问。
“是英舟!陛下,是英舟!英舟呀!”离忧突然跳将起来,大喊大叫。
“英舟!”子唯猛然醒悟,顿时喜出望外,转身就往楼下跑,“快,打开城门,大军冲杀,接应英舟!”
城门轰然洞开,大军怒潮般地喷出,子唯、离忧、求安、路天星一马当先,杀入敌阵。闪幻兵蜘蛛般地涌来。灭邪剑闪耀着蓝光,不断砍杀敌人和敌人的兵器。子唯大喊:“英舟兄弟别慌,我们接你来了!”英舟瞥了一眼子唯,没有回答,但已别转兽头,朝子唯这边冲来。突然,巨雕瞅了个空,抓住了围攻主人的一个闪幻兵,腾上了高空。那闪幻兵蹬着双腿,啊呀呀地尖叫着。闪幻兵都傻眼了,波波颜也傻眼了。那巨雕抓着闪幻兵,径直飞到波波颜上空,松开爪子,猎物石头般地砸向波波颜。“快散呀!”波波颜急忙策马一边,身边的闪幻兵也四散惊逃,只听得砰的一声,那闪幻兵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烟尘,顿时脑浆迸裂,一命呜呼,眼里的绿光也随之熄灭。
“快杀死怪兽骑兵!”波波颜咆哮起来。本来他准备亲自去消灭这个家伙的,不料子唯率大军出击,只好先和子唯厮杀。
感谢阴沉的天空,脸谱怪兽无法放射光箭;感谢头上倏忽来去的巨雕,发出号角般的加油声,将士们群情振奋,势如破竹,很快杀出一条血路,和英舟胜利会合,按原定计划,立即回身冲杀,向城门退去。此时,子唯、求安、离忧三人正大战波波颜。求安的两个头冲着波波颜呲牙咧嘴,猴子般地做鬼脸,怪叫。波波颜哈哈大笑:“骄虫人,就凭你这点伎俩还能扰乱我的心神!”话音刚落,路天星、英舟忽然冲杀过来。英舟一声呼哨,巨雕从高空俯冲下来,扑向波波颜。波波颜大惊,拍马就跑,巨雕紧追不舍。波波颜蓦然回头,长枪直刺巨雕,巨雕立即腾上高空。趁此时机,子唯率领将士们又杀开一条血路,旋风般地回到城内。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巨雕立刻扔下波波颜,向巍峨的城楼飞去,越过城楼上白须飘飘的路于野,飞进了城里。此时城墙下涌动着大批追上来的闪幻兵,路于野一声号令,顿时箭如雨下,闪幻军又死伤一大片,剩下的转身就跑。波波颜大叫:“孩儿们,撤!”闪幻军急速后退,撤出飞箭之地。波波颜下令围困归望府,待太阳出来之时,再发动总攻。
将士们撤入城内,各归岗位。
“英舟兄弟,先到殿里歇息吧。”子唯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想不到在生死存亡之际,英舟竟会从天而降,前来助他。
英舟骑着怪兽,走在子唯身边,眼睛冷冷地望着前方,丝毫不理子唯的热情。离忧涎着脸找他说话,也讨了个没趣。求安惊奇不已,心想哪有这样冷冰冰的兄弟,两张脸禁不住面面相觑。
英舟再也不是九嶷山的野人了,他身穿灰色短袄,显得干净利落,只是衣服上溅满了闪幻兵的斑斑血迹;他那乱蓬蓬的长发不见了,变成了整整齐齐的短发,好像被匕首削过一般,非常非常的短,就像初春的荒原上刚刚钻出来的草尖。看上去,他是那样剽悍有力,坚毅的面孔写满了对死亡的轻蔑,但这张面孔是冷漠的,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冷冷地走着,一双眼目不斜视,冷冰冰地望着前方。沿途的女人和孩子们指点着他的坐骑,议论纷纷,惊叫声不绝于耳,他那死水般的表情也不曾泛起一丝微澜。倒是那头黄毛狗怪兽得意洋洋,撒开六条白毛腿,扇着黑色大翅膀,不停地朝两边摇头晃脑,吐舌头,汪汪大叫。最兴奋的莫过于孩子们了,他们欢叫嬉笑,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一个胆大的男孩忽然冲上来,闪电般地摸了一下怪兽的翅膀,尖叫着逃跑了。惊羡声顿时响成一片。孩子们都跃跃欲试,准备冲上来和怪兽来个亲密接触。卫兵们不得不呵斥着,把他们赶到一边。“戈——嘎——”突然一声欢叫,空中出现一只巨雕。英舟一声呼哨,巨雕滑翔而来,落在主人身后,站在怪兽背上,四处逡巡,宛然一个骑士。孩子们眼珠一下子都转向巨雕,叫得更响了。
一行人走进星月殿
一行人走进星月殿。子唯把英舟请进客厅歇息,叫人上茶,又叫人收拾房间。英舟望望四周,终于开口了:“有吃的吗?”声音嘶哑,口气冰冷。子唯忙叫人备饭。很快,一大碗米饭、一大碗牛肉、一大碗白菜端上来了。英舟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巨雕,冷冷道:“怎么,这位英雄不款待吗?”子唯赶紧叫丫鬟端一盘鸡肉来,给巨雕吃。英舟又道:“我的坐骑也不要亏待了,拿马饲料喂它也可以。”子唯忙叫小厮去喂守在院子里的黄毛狗怪兽。英舟吩咐完,开始狼吞虎咽,把三大碗消灭得一干二净,又咕噜噜喝了一大碗汤,看得求安四目呆呆。子唯、离忧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两边,一副伺候的样子。路天星大概知道英舟的来历,所以毫不惊讶。求安几次想问离忧来者是谁,都被离忧努努嘴挡住了。
终于,英舟吃饱喝足,把碗筷一摔,站起身来,若有若无地看着子唯,挤出了第二句话:“我可不是主动来帮你的,是英华托梦给英舟,说某某殿下有危险,叫他去救他,一连催了五六次,我拗不过,所以就来了。”人称混乱,声音嘶哑,口气冰冷。
求安再也忍不住,两个头哈哈大笑:“英舟不就是你吗?你不就是英舟吗?一会我一会他,一会他一会我,说绕口令哪,哈哈哈。”
英舟勃然大怒:“再笑,我掰下你一个头,让你做正常人!”
“你敢,我可不怕你!”求安两张嘴尖叫起来。
“求安,不得无礼!”子唯厉喝一声。求安不吭声了。离忧急忙把他拉出去,贴着耳朵说了什么。一会儿,只见求安呼的一声跳进来,窜到英舟面前又是赔笑又是打躬:“哎呀呀,骄虫人四只眼睛也没看出来呀,原来这位壮士是我家主人的小舅子呀,嘻嘻嘻,多多得罪,多多得罪,嘻嘻嘻。”
“什么小舅子?再说我叫风儿抓下你的蜂窝头!”英舟咆哮如雷,伸出手,五指如钩,吓得求安倒退三步。忽然叮当一声,只见那巨雕一爪掀翻盘子——当然鸡肉已经吃完了——拍打着翅膀,恶狠狠地瞪着求安,吓得求安连退六步。一时大家寂然无声。
“哈哈哈──”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路于野走进屋来。子唯忙迎上前去。路于野径直走到英舟面前,拱手问道:“多谢英雄前来襄助,不知英雄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在这位白须飘飘的老人面前,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尊敬之色,英舟也不例外,尽管他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漠,但口气已经温热多了,不过他突然爆发出来的坦率却把子唯吓了一跳:“我不是英雄。我叫英舟,是英华的哥哥。英华就是你们太子从前喜欢上的那个苍梧湖民女。”
“英舟,”子唯颤声叫道。
路于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醒悟过来,拈着胡须哈哈大笑:“原来是一家人呀,真是太好了!恭喜陛下,危急时刻天降猛将。”
“陛下?”英舟转身瞧着子唯,口气又冷又怪,“没想到你小子当了国王,这么急!”
这轻蔑的口吻把路于野等人大吓一跳。
“父王已经被子泰和波波颜害死了,我登基是为了便于号令全国,和新天虚魔作斗争。”子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一点也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生怕把英舟惹恼了,除了离忧,大家都很奇怪。
“那么,你们怎么打算呢?就这么死守吗?恐怕守不住吧。”英舟大咧咧地问,仿佛他才是头儿。
“单靠这点剩下的军队肯定守不住的,我们在等待援军,我已经派使臣到六个邻国求援去了。”子唯说。
“可援军还没有来!”求安左边那个头忽然尖叫起来,右边那个头立刻随声附和,“不但援军没来,使臣也不回来了!”
“求安,不得胡说!是我命令使臣的:如果请不来援军,就不要回来见我!”子唯皱着眉头说。
“我又猜错了,主人。”求安的两个头立刻耷拉下去。大家都笑了。不过那两个头很快又昂起来:“报告主人,要是来得及的话,求安想回平逢山请骄虫军队前来助战。”
“哼,你请得来吗?”英舟冷笑一声,“难道你不知道,骄虫人从不为别人打仗,当然,你是个例外。”
“你,你,”求安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骄虫人的祖训?”
“我当然知道,平逢山我还去过呢。”英舟冷冰冰地回答,“不瞒各位,我的怪兽坐骑就是在离平逢山五十里的瞻诸山得到的。我从虎口下救了它,它就做了我的坐骑。哦,它叫飞龙。”
“这只大雕呢,”求安指着站在英舟腿边的巨雕战战兢兢地说,“是在平逢山得到的吗?”
“不,是九嶷山。”英舟说,“我把它养大的。哦,它叫风儿。”
巨雕拍了拍翅膀,望着主人戈嘎戈嘎地叫。英舟蹲在地上,抚摩起它的翎羽来。
子唯哑然失笑
子唯正要问英舟国王搜山的时候躲到哪儿去了,忽然传令兵匆匆来报:“闪幻军正在包围归望府,但是离得远远的,箭射不着。”
“他们想困死我们。”路于野说。
“不过太阳一出来,他们就会攻打城门的。”子唯说,下令严守各大城门,没有命令不得出战,同时命令兵器厂加紧制造弓箭、盔甲、面具和金属手套。
传令兵飞马去了。
“恐怕只有坐等援军到来了,”路于野叹了口气,“总不至于把妇孺也推上战场吧。”
“如果援军不来呢?”求安左边那个头刚发出一声尖叫,右边那个头就一声呵斥,“乌鸦嘴!”两张嘴立刻闭得紧紧的,四只眼睛骨碌碌地乜着主人,生怕挨骂。
没有人训斥那两个蜂窝头,甚至没人看它们一眼,客堂里死一般的沉寂。
“陛下,我去看看。”路于野叫上路天星,出去了。
“英舟,”子唯转向英舟,嘴唇嗫嚅着,眼神热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英舟冷冷地打断了他,“可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我问你,你真的想死守归望府?”
子唯点点头:“一边死守,一边等待援军。”
英舟望着脊檩。“我不知道死者是不是个个都能预见将来,”他沙哑的嗓音中飘出一股悲凉,“英华在梦中哭着说,归望府在燃烧,叫我赶紧去救你。我骑上飞龙,昼夜兼程,一口气跑了十五座山,五个国家,才跑到这里,幸好你还活着。过西边流黄国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军队的影子,他们不会来了,所以──”他蓦地低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子唯,“马上就撤!就今天晚上!”
“啊?”主仆三人都惊呆了。
“你要我抛下将士们私自逃跑吗?还有那么多的老人、母亲和孩子!”子唯的口气无比坚决,“我不会走的!再说,到哪儿去呢?归望府是我母亲的出生地,也是我抗击新天虚魔的大本营。”
“大本营被包围了!没有援军!”英舟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会来的,因为波波颜占领了南华国,下一个就是他们。”子唯平静地说,“就是没有援军,我也要和将士们同生共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英舟粗暴地打断了他,“这是英华的命令!不过,对一个国王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怎样英雄,而是如何战胜敌人!”
子唯心里一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灭邪剑,耳边又响起了父王的声音:“将来,倘若南华国敌不过新天虚魔,你就拿着这把剑,去召集中央、东方、南方和北方四个大陆的国王们,一起作战!”
“你到底走不走?这是英华的命令!”英舟逼视着子唯。
“还没到那一步呢,我的好兄弟。”子唯哑然失笑。
英舟恶狠狠地瞪着子唯,瞪着瞪着,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嗯,还有那么一点做国王的样子。”他冷笑着,俯下身去,把巨雕抱在怀里,“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这是英华的命令。”说着向门口大步走去。
“你要走?”子唯大吃一惊。
“我的房间在哪?我要好好睡一觉!”英舟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子唯、离忧、求安急忙跟了出去。院子里,黄毛狗怪兽飞龙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马饲料。英舟微笑着走上去,一手抱着风儿,一手轻柔地拍着飞龙的背,还贴着它的耳朵说起话来,此番柔情和刚才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那飞龙哼哼唧唧地用脖子挨擦主人的脸。“瞧这人鸟兽一家子!”求安的左头忍不住尖叫起来,右头立即热烈响应,“多么动人的感情啊!”英舟回头一看是子唯主仆三人,立刻冷下脸来。求安赶紧封住双嘴。
“王上,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厮躬身说道。
“英舟,去休息吧。”子唯说。英舟抱着风儿,跟着小厮,大步流星地走进新为他腾出来的房间,把巨雕放桌子上一放,砰的一声倒在床上。“打仗的时候叫我!”刚吩咐完,他就呼呼睡去。
子唯轻轻退出去。英舟的突然出现,使他无比激动,快乐,尽管英舟对他冷淡又凶狠,但在冷淡和凶狠之中,他却看到了他的关心,一种只有对亲人才有的那种关心。在内心深处,英舟又何尝不是他的亲人!亲人和朋友在危急时刻的到来,使他信心升腾,眼前又粼粼地泛起了苍梧湖的波光,嬉笑声像涟漪般地荡漾开去……子唯迈着轻盈的脚步,巡视各个城楼。但见绿光闪闪的闪幻军已把归望府黑压压地围住了。
“援军一定会来的,因为新天虚魔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子唯按着剑柄,充满信心地说。
“但愿在灾难降临之前,那些国家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路于野望着远处的闪幻军,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
敌人一动不动
敌人一动不动,似乎连他们的马也变成幽灵了;他们在等待,等待阴霾散尽,太阳高照,南华国的最后一战……
而与此同时,城内的兵器厂里,铁锤叮当,火花飞溅,工匠们正拼命地制造刀剑、盔甲、面具、金属手套……
晚上,英舟还没有醒来,为他准备的饭菜不知热了多少遍了。风儿就蹲在床边,守卫主人的酣眠。子唯叫仆人不要打扰。直到第二天早上,英舟才砰的一声醒来。
这一天依然是阴天。
敌人依然不动,城里的士兵也不出击。援军依然未来。双方僵持着。能打破僵局的只有两个事物:太阳和援军。
英舟的盔甲送来了,还有面具和手套。当英舟好奇地穿戴完毕,黄毛狗坐骑拍着翅膀汪汪地大叫起来,风儿也戈嘎戈嘎地叫。求安的两个头一唱一和地说,这两个宝贝一定是因为认不出主人在哭呢。英舟哈哈大笑:“乱说,他们在称赞我酷呢。”子唯忍不住大笑。大家都纵声大笑。这一片笑声顿时把英舟带来的冰冷吹得无影无踪。离忧走上去,拍拍英舟的铠甲,为他端了端头盔。英舟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感谢。
“这才是一个铁打的战士!”离忧左看右瞧,喜滋滋地说。
“只有叛徒才会戴着面具打仗。”英舟不满地说,声音嗡嗡的。
“没办法呀,兄弟,波波颜可以把太阳光变成火箭呀。”子唯说。
“这手还灵活吗?”英舟看了看戴着金属套子的手,操起身边的长枪,唰唰地挥舞起来,“还行。”
“我敢打赌,波波颜的长枪一定没有英舟兄弟的长枪厉害。”求安的左头又尖叫起来,但很快就被右头更大的尖叫声压了下去:“我敢打赌,将来戳穿波波颜脑袋的英雄肯定是英舟壮士!”
“那是我结拜兄弟铁威的脑袋呀。”离忧嘟哝着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求安的两张嘴知趣地闭上了。
大家都笑了。英舟停下来,摘下头盔面具,连说憋死了憋死了。
“当心飞龙和风儿,别让它们中了波波颜的光箭,否则会烧死的。”子唯叮嘱英舟说。
英舟脸色一变:“那是不是要给它们打造一副盔甲呢?”
“穿上盔甲它们还能飞还能跑吗?”求安又嚷了起来。
“鸟不能飞,可它还能跑。”英舟指了指黄毛狗怪兽。
自苍梧原野惨败归来,子唯就下令为战马铸造铠甲,以防波波颜光箭。但由于金属紧缺,因此只有主帅、酋长、各级军官及武艺高强、作战骁勇的士兵才享此殊荣。英舟自然在此之列,何况飞龙比一般的战马凶猛百倍,要是被光箭烧死了实在可惜,于是子唯下令为黄毛狗怪兽量身打造一副铠甲。英舟便牵着飞龙,在离忧的陪伴下到兵器厂去了。第二天下午,飞龙银光闪闪地回来了,全身套上一件薄薄的金属衣,不单是翅膀,连尾巴都给裹住了,只露出眼睛和嘴部。风儿一看,当即扑打翅膀,咯咯大笑,乐得连滚带跳。飞龙汪汪直叫,拍翅踢腿,烦躁不安。英舟心疼地为它取下头盔,它才慢慢安静下来。看得出来,它很听主人的话。要为这个六腿两翅的怪兽套上外衣可真费事,而战斗随时都会打响,因此其他包装就不能卸下了,幸好这件衣服很轻,否则飞龙早就把它撕扯下来了。
一连九天都是阴霾密布。敌人依然纹丝不动。遥远的地平线上依然未见援军的身影。子唯每天都要到城楼上遥望,遥望希望的兵马;每天都要到母亲的雕像前祈求,祈求父亲母亲和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在天上尽力遮蔽太阳。他相信,只要阴天继续,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定能一举消灭闪幻军。
城内城外都在等待,一方等待太阳,一方等待援军,双方都想一战定乾坤。然而僵持对防御者是不利的,路于野告诉子唯,城里的粮食不多了,最多还能守一个月。子唯焦头烂额。黑夜里,他审视着蓝光荧荧的灭邪剑,怀疑它已经丧失了26年前号令天下抗击天虚魔的威力。英舟再次叫子唯深夜突围而走。“这是英华在梦中的命令!你没忘记她的话就听她的!”他咆哮起来。“我不会忘记她的,但更不会抛下人民独自逃生!”子唯严厉拒绝。
在敌我双方苦苦期待的僵局中,却蓦地降临了第三种事物!
“毕──方──毕──方──”这天深夜,子唯突然被一阵似曾相识的鸟叫声惊醒,起来一看,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空中雨点般地飘落着朵朵火焰,火焰从一群大鸟的嘴里抛下。“毕方!毕方!”一群大鸟尖叫着飞走了,又一群大鸟叼着火焰出现了,有如地狱里窜出来的鬼魅,令人毛骨悚然。整个夜空都被突如其来的怪鸟占领了,被一窜窜鬼火照得通红。
院子里站满了人
“毕方鸟!”子唯惊叫起来,“那只毕方鸟没死?”
院子里站满了人,一束束火焰呼啸着落下,除了求安,大家都叫喊着东躲西藏。英舟把飞龙拉到屋檐下。火焰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窗台上。一朵火焰是烧不了房子的,但是万千火焰积聚一起,整个宫殿都会化成灰烬。子唯急忙叫仆人搬出梯子,到屋顶撒水。这时一个士兵匆匆来报:“不好了,四处都烧起来了!”子唯跑出去一望,只见四处火光窜起,哭喊声、救火声、大火焚烧的毕剥声响成一片。“戈──嘎──”忽然一声厉叫,只见风儿抖开巨翅,腾上高空,冲向一群纵火鸟。子唯厉声叫喊:“英舟,快叫它下来,不然会烧死的!”英舟急忙吹出一声凄厉的口哨,风儿在半空打了个旋,立即掉头俯冲而下,说时迟那时快,一群火焰冰雹般地朝它砸来,幸亏风儿速度极快,眨眼间落在地上。英舟急忙抱起它,跑到一边,只听得扑的一声,一群火焰像一张网似的盖在地上,呼呼呼地燃烧起来。英舟顿时吓出一声冷汗,心想只要慢半步,风儿一身羽毛不被烧掉那才怪呢。唰,一个丫鬟跑上来,一盆水倒过去,火网熄灭了。
“拿弓箭来!”子罗大吼一声。一个士兵递上弓箭,子唯朝天空一箭射去。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只毕方鸟石头般地坠落下来,落在求安脚下,胸脯上插着一支箭。大家都欢呼起来。求安蹲下身,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摸猎物,忽然轰的一声,死毕方鸟化成一堆青色火焰,吓得求安往后一跳。怪火晃了两晃,消失了,仔细看时,毕方鸟的尸体也不见了,只有一支箭躺在地上,箭头上没有丝毫的血迹,摸摸箭,是冷的。大家都很吃惊。
子唯下令放箭,十个传令兵飞马而去,一路上高喊:“放箭!放箭!用箭射杀毕方鸟!”被鬼火吓糊涂了的将士们终于清醒过来。一时箭如暴雨,密密麻麻,呼啸着冲向夜空。子唯、英舟、离忧、求安也舒展猿臂,大展本领。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毕方鸟纷纷坠落。不大一会儿,二十几只毕方鸟掉在星月殿的庭院里,化成一堆堆青色火焰,消失了。显然,那些火焰是冰冷的。令人高兴的是,射出去的箭不但杀死了敌人,而且又回到了主人手中。大伙儿射得正酣,空中忽然爆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弟兄们撤!”子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那只放火烧毁父王躯体、名叫斑斑的毕方鸟!它曾被子唯刺了一剑,子唯一直以为它死了,没想到这恶鸟不但养好了伤,还回了一趟老巢章莪山,把一窝子毕方鸟都带来了,做了新天虚魔的纵火大队长!“去死吧,邪恶的种族!”子唯怒吼着,循着那声音,使出浑身力气,一箭射去。半空中立刻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只毕方鸟远远地掉下来了。“中了!”子唯大喜,但很快大失所望,因为空中又响起了一声“弟兄们撤”。说时迟那时快,毕方鸟们散向四方,眨眼间无影无踪。夜空又恢复了深渊般的死寂,但并不幽暗;地上的火光映照着,远远的围成了一圈,好像来自城外。
子唯飞身上马,在英舟、离忧、求安和其他士兵的簇拥下,赶到了南门城楼。只见路于野手持大刀,威严地立在城楼上,身边站着路天星。士兵们都拿着弓箭,严阵以待。再看城外,呀,无边无际的火光。密密麻麻的闪幻兵几乎每人擎着一束火把,每个肩头上都站着一只毕方鸟,阴森,恐怖,一动不动,简直就是地狱派出来的鬼魂军队!子唯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它们就从火把里取火,从火中叼出一束束细小的火来。一束完整的火焰居然能被它们分割,而且毫无损失。26年前,我就为毕方鸟的本事感到惊奇,现在还是惊奇。不愧是地火孕育的种族,邪恶的毕方鸟!”路于野望着闪幻军,缓缓说道。
“只有猛禽才能消灭它们,我母亲就试过。”子唯轻轻说道。
“到哪儿去找呢?你母亲指挥的猛禽军队,都是人饲养的。”路于野的声音有些苍凉有些无奈了。
子唯转向英舟:“兄弟,消灭毕方鸟要看你了。”
“什么?”英舟吃了一惊。大家都愣住了,就连路于野也转过头来。
“听我说,英舟。”子唯看着英舟,热切地说,“既然风儿是在九嶷山长大的,那它一定认识九嶷山的雕。你能不能让风儿去一趟九嶷山,把那里的雕都叫来,一起和毕方鸟作战?”
火光下,英舟的脸惊讶得都变形了。“你在做梦吗,我的陛下?”他哈哈大笑,“你想号令野生动物?哦,我想起来了,南华国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是你的臣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生杀予夺,随你高兴。这就是国王的权力!哈哈哈!可今天,一个阴森恐怖的深夜,至高无上的国王要乞求一只野鸟了。嘿嘿嘿,哈哈哈!”
“英舟!”离忧失声叫喊。大家都惊呆了,没想到英舟竟敢嘲笑、鄙视自己的国王。
子唯的泪水簌簌地飘落下来。“英舟,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哽咽着说道,“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我父王也对不起你们。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怨你的,可眼下,你得帮帮归望府的老百姓呀。”
年轻的国王哭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英舟恶狠狠地瞪着子唯。“哭鼻子,软弱,没出息。”他愤怒地咕哝着,转身就走,“走呀,去问风儿!”声音高得吓人。
倒头便睡
风儿奉主人之命,和飞龙呆在一起。子唯等人回来的时候,一鸟一兽正和丫鬟小厮们玩得带劲呢。英舟把风儿放在飞龙背上,像教育小孩那样严肃地说:“风儿,刚才那群纵火的毕方鸟你也看见了,不要说你一只鸟,就是人类所有的兵器也拿它们没办法,只有你们猛禽军队才能消灭它们。你马上回一趟九嶷山,把所有的雕叫来助战;不管它们来不来,都要尽你所能。”风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一动不动。“你愿意吗,风儿?”子唯俯身问道。风儿忽然振开翅膀,扑棱棱地冲向天空。子唯忙叫:“飞高点,别让毕方鸟发现了。”说话间,空中只剩下一个黑点了。英舟道:“放心,毕方鸟飞不过它的。”在众人的仰望中,那黑点往西南方飘去,眨眼就不见了。
“谢谢你。”子唯转头对英舟说。英舟哼了一声,径直回房间睡觉去了。子唯又飞身上马,在离忧、求安的护卫下,到各处巡视,所幸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并不大。正在养伤的路天珠安然无恙,更叫他宽心。子唯一路安慰、鼓舞,又召集将士开会,制定了防备毕方鸟纵火的措施,派人四处宣讲,并告以毕方鸟内情若干,以减少民众恐惧。等诸多大事处理完毕,已是黎明时分了,子唯疲乏之极,倒头便睡。
熹微的晨光撒在他苍白的额头上,亲吻他俊美忧郁的面庞。怎能想象,这个以惊人的顽强使民众刮目相看的年轻国王,一个月前跳动的还是一颗多愁善感、浪漫漂游的心!也许临危不惧、坚强勇敢、指挥有度等等之类的男子汉品格,本就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是展现的机缘未到罢了。从前,在国人眼中,太子只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善良、聪敏和才华,和曾做过两个大陆的联军统帅的父亲似乎毫不相干,现在,那些人民需要的美德都爆发出来了,当然,他还很稚嫩,私下里会悲伤、哭泣、犹豫,大庭广众中还会流泪……可是,他在成长,不是吗?他会成长为万众信赖的国王,成长为杰出的领袖,因为他有一颗天生善良的心,以及由这颗心孕育出来的、越来越强烈的责任感!
仿佛为了让操劳过度、日渐瘦削的国王睡个好觉,这一天还是阴天。
这一天,围困归望府的闪幻兵依然高擎火把,密密麻麻的毕方鸟叼着火焰,一队接一队地向城内进攻,军民们沉着应战,一次次打退鸟军。但大伙儿都明白,像这样没日没夜被毕方鸟袭扰的话,用不了一个月这个城市自己都会崩溃的。
遥远的地平线上,依然不见援军出现;苍黄的天际,也不见风儿的归影。倒是波波颜的磔磔吼叫声,一次次冲进城墙:“哈哈哈,你们投降吧,没有太阳,我照样烧毁归望府!只要把子唯和灭邪剑交出来,我就饶恕你们。投降吧!投降吧!”波波颜还跑到城楼下,叫路于野投降,说只要承认子泰为王,就让他继续治理归望郡。“我26年前就是你的敌人!”路于野厉声呵斥,冷不防一箭射去。却见波波颜猛一张口,把箭咬住了,啪的一声吐在地上。“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波波颜哈哈大笑,别转马跑走了。
薄暮时分,休整后的毕方鸟军队展开了猛烈的火攻。就在军民们紧张应对的时候,幽暗的天际突然传来了“戈嘎戈嘎、厉啊厉啊”的尖叫声。一群密密麻麻的大鸟飞来了,眨眼间封锁了眼前的天空。啊,是风儿!风儿回来了!带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猛禽军队,不但有巨雕,还有巨鹰,仿佛九嶷山所有的雕都来了,仿佛鹰嶷涧所有的鹰都来了!
将士们都欢呼起来,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孩子们更是雀跃不止。闪幻兵们都望着天空,骇然失色。波波颜脸上的闪光都凝住了。
密密麻麻的猛禽立刻扑向毕方鸟,厉叫着又抓又啄。天空骤然黑暗,黑暗的天空是两支大鸟军队的厮杀。“戈嘎戈嘎、毕方毕方、厉啊厉啊”的尖叫声绞成一团。点点火焰坠落,片片羽毛飘飞。一些大鸟着火了(那一定是猛禽),滑落在地上,将士们,还有孩子们,立刻冲上去泼水,为它们灭火。轻伤的猛禽又振开翅膀,冲上天空搏杀。很快,毕方鸟嘴里的火都没了,一个个惨叫着,血肉横飞。伤重的一落到地上,就被将士们扑杀了,在青色的火焰中香消魂断。毕方鸟见抵挡不过,只得落荒而逃。猛禽军队紧追不舍,径直追到城外闪幻军上空。闪幻军立刻虎啸起来,但兽类的恫吓吓不了猛禽。猛禽军队巨毯似地压向闪幻军。毕方鸟惊叫着四处乱窜,胆大的从火把上叼取火焰回身再战;胆小的纷纷钻进闪幻兵怀里躲起来。斑斑飞落在波波颜肩上,跟着一大群毕方鸟也落在附近闪幻兵的肩上或怀里,似乎跟统帅在一起安全些。波波颜长枪高举,闪幻兵立刻挥舞火把刀剑,攻打猛禽。见此情景,子唯下令出击。将士们早就憋足了劲,一个个冲向闪幻兵,奋力砍杀。密密麻麻的猛禽也在头上助战,厉叫、凶啄、狠抓、用翅膀猛打,闪幻兵顾此失彼,不是被巨雕抓走,就是被砍倒。瞧,一个个闪幻兵被巨雕抓上天空,狠狠地摔下来,嘟嘟嘟地撞熄了两眼绿光。此时毕方鸟已成惊弓之鸟,只要一窜上天空,立刻就遭到围杀。有些聪明的毕方鸟干脆在地上偷偷跳走,跳出老远老远才窜上天空逃命,可在大军挤杀的战场,要从脚底下溜走谈何容易,何况还是一条腿!好多聪明的毕方鸟被踩成一堆堆青色的火焰,叽叽叽地香消魂断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老命在,不怕不出头,此刻斑斑那个纵火大队长鬼精鬼精地缩在波波颜胸前,有成群结队的闪幻兵保护它。波波颜发出一声声虎啸,喝令顶住顶住。闪幻兵太多了,相对于寡弱的守军来说,简直是不尽恶浪滚滚来。虽有猛禽大军助战,子唯也知道很难打退敌人。看着好些巨雕被闪幻兵刺下地来,子唯下令收兵回城。英舟吹出一声凄厉的口哨,刚摔死一个闪幻兵的风儿立即尖叫一声,巨雕巨鹰都飞回城内去了。
此次出击
此次出击,仅以五名士兵阵亡的代价大量杀伤闪幻兵,可谓大获全胜。在风儿的指引下,猛禽大军密密麻麻地降落在星月殿的屋顶上、树杈间、庭院里和门外的街道上,拍翅声、叫嚷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归望府成了鸟的王国。男女老少都跑上来,称赞它们,感激它们,拿食物和水犒劳它们,试着和它们玩耍。至于后者,巨雕巨鹰都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孩子们都噘着小嘴气嘟嘟的。
此时在星月殿的庭院里,风儿成了英雄,既然别的猛禽不愿和人亲昵,那风儿就充当它们的代表,被将士们欢呼着搂来搂去。英舟也成了英雄。子唯大声感谢他,感谢来自九嶷山的援军。“英舟,拥抱一下吧。”离忧乐哈哈地走过来,张开双臂。他想用拥抱来彻底干掉两人之间的隔阂,但他的计划不幸落空了。英舟脸一沉,大手一挡,转身就走,看来,他还没有原谅从前的南华国太子,即使刚刚还和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离忧愣了愣,只好把热情的双手抽回来孤独地搔自己的头。一见他那副窘样,骄虫人的左头就诗朗诵般地喊道:“离忧大哥想让人拥抱吗?”右头接嘴就唱:“那就变成一只巨雕吧。”说完就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大笑起来。两个头都低着,竞赛般地大笑,活像一头拣了一大盆鱼的小棕熊;在取乐这个问题上,骄虫人的左头右头是永远心意相通的。一时周围的人都乐了,却是笑骄虫人的憨态。离忧吓唬道:“再笑我捣烂你的蜂窝!”老对手抬起头来,照例回一句:“我才不怕你呢,嘿嘿。”
路于野也很兴奋,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巨雕巨鹰,一直严峻的他也不由得捋着白胡须幻想起来:“也许就这几天,邻国援军突然赶到,在空中猛禽大军的协助下,内外夹击,一举消灭波波颜,结束战乱,应该不成问题。”子唯笑了。
可是命运不是幻想出来的,命运仿佛有它自身的规律。
第二天,太阳跳出来了,而且还很耀眼,看那架势,似乎被半个多月的阴霾封锁激怒了,要把憋透了的光都喷出来,烧毁一切躲藏的阴云暗雾。
闪幻军欢声震天。斑斑立即率领毕方鸟残队,衔着火焰,飞进城内上空。猛禽军队立即扑上空中,击杀毕方鸟。毕方鸟转身就逃,边逃边回头大叫:“有种的就来追我呀,九嶷山的劣种鸟!”猛禽们不知是计,怒叫着追去。子唯望着呼啸而去的“黑云”,脸色刷白,他明白最后的结果就要跳出来袭击每个人的眼睛了。巨雕巨鹰们追到城外,毕方鸟又落到闪幻兵怀里藏起来了。一束束火焰般的强光立即迎向猛禽大军。一只只巨雕燃烧起来,带着一蓬蓬大火,惨叫着掉到地上。猛禽大军愤怒了,发出可怕的厉叫声,疯狂地扑向那放射魔光的首领。光箭来得更急更密了,一只只猛禽刚扑到波波颜跟前,就化成火球滚落下去了。扑近波波颜的猛禽,立刻遭到一片刀剑长枪的狙击。“可怜的老鹰,你们怎么能和太阳作对呢?”波波颜磔磔怪笑,急速地转动着脑袋,像蜘蛛吐丝一样把光箭射向天空。羽毛的燃烧是何等的迅疾,一丁点火星就砰的一声变成大火。空中,一蓬蓬大火扑打着翅膀,哀鸣着,旋转着,翻滚着,坠落着,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路于野、子唯、路天星、英舟、离忧、求安都站在城楼上,撕心裂肺地看着。要不要出击,去救助那曾救助过自己的恩人?以他们的微弱兵力,在援军抵达之前,只能死守;阴天,在猛禽大军的帮助下,还能出击两下,但现在太阳出来了,一切都改变了。可是,就这么眼睁睁地望着它们变成火球坠落吗?“元帅,”子唯颤声说道。路于野转过头来,沉重地摇了摇头。“风儿!风儿!”英舟再也受不了啦,一把扯下面具,吹出一声声凄厉的哨音。一只巨雕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熊熊燃烧的鸟群,径直向城楼飞来。“风儿没死!风儿没死!”英舟喜出望外。风儿飞落在英舟肩头,英舟一把抱在怀里。然而,几乎同一瞬间,空中也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呼啸,猛禽残兵突然停止进攻,掉头向南逃去。闪幻兵和毕方鸟都欢呼起来。将士们面面相觑。眨眼间,天空一片沉寂。波波颜用长枪指着城楼,纵声大笑。狂笑声中,两百根燃烧的火把蓦地伸向苍穹,那是为毕方鸟准备的武器。斑斑蹿上了天空,残留的两三百只毕方鸟都大笑着腾空而起。它们以鬼魂般的不可思议的方式从火把里叼出一朵朵火来,飞进城里,投向茅屋、干草垛、军营、宫殿、士兵、孩子……最后的决战开始了!闪幻兵猇叫着,黑压压地扑向城门。他们用盾牌遮挡城墙上射下的箭雨和掷来的石块,用大如水牛肚子的攻城槌轰隆隆地撞击城门。波波颜高坐在马背上,带着微笑,鼻尖上的光点射出密密麻麻的强光,射向城楼上的士兵和木制的柱头飞檐。士兵们身穿铠甲,戴着头盔、面具和金属手套,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的,光箭射在上面发出嘟嘟嘟的闷响。突然一声可怕的惨叫,一个士兵抓着自己的眼珠倒在了地上,一绺火从他的眼睛里窜了出来,原来光箭射中了他的眼睛……而此时,城楼也轰的一声烧起来了!
当太阳运行到天穹的最高点的时候,城门破了!八个城门都破了!
如果要用语言来描述归望府陷落后短兵相接的战斗的话,那么这些语言本身也一定是惨烈的。哦,想象一下,天上有成群的毕方鸟在投掷火焰,地上有多如白蚁的闪幻兵在残杀,还有一支支光箭倏来忽去,到处点燃可怕的大火。归望府在燃烧,哭喊,惨叫,流血,呻吟……两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波波颜彻底摧毁了美丽顽强的古城──从前福丽国的王都。“毕方!毕方!”斑斑就像乱坟堆的乌鸦盘旋着,幽灵般地落在波波颜的肩上。三百只毕方鸟都落在闪幻兵的肩上,那情景活像地狱打出了一支恐怖的仪仗队。
可是在堆积如山的尸首中,没有子唯,没有灭邪剑,没有路天星,也没有离忧,更没有那个骑怪兽的家伙。那只巨雕不见了。哦,骄虫人也失踪了。
波波颜气急败坏,喝令闪幻兵快快搜寻,可全城的旮旮旯旯都翻遍了,也没掏出子唯的踪迹。
波波颜的脚下,横着路于野的尸首,旁边躺着路天珠,已经烧焦了。这个年轻人真有孝心,不要命地来救父亲,那英勇的模样真叫人爱惜,问他当闪幻兵大将干不干,不干,好,那就成全他吧。
没找到灭邪剑
没抓住子唯,没找到灭邪剑,占领归望府有什么用!波波颜骂骂咧咧地踏进神殿,一见月萱公主的雕像,斑斑就尖叫起来:“就是她,子成公的老婆,鬼点子特别多,天虚主人吃了她好多亏,就是她最先用老鹰来对付我们的,至少有三千只毕方鸟死在她手上!”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其他毕方鸟都嘶叫起来。它们当中几乎有一半是26年前的幸存者,因此见了月萱公主,无不悲愤填膺。
“我的血管里已经升起了月萱公主的模样,是的,我从前见过她。”波波颜哈哈大笑,一张脸开心地闪烁着光芒,“是的,应该烧死她,尽管她现在是一根木头,而木头是很容易着火的,不是吗?哈哈哈!”
波波颜退出神殿,站在庭院里,站在阳光下,面对洞开的神殿,把一支支光箭射在月萱公主的雕像上。雕像很快着火了,呼呼地燃烧起来,一会儿轰然倒塌了。接着,整个神殿变成了冲天大火。“耍子去耶!”斑斑哈哈大笑,嗖的一声窜进火中,拍翅扭头蹬腿,跳起了得胜舞。“回到从前,回到快乐!狂欢去吧!”三百只毕方鸟叫嚷着,噼哩啪啦地都飞进去,一边跳,一边大唱《毕方鸟之歌》。
“南华国现在是我们的了!”波波颜背对大火狂欢图,面对密密麻麻的闪幻兵嘶声喊道。闪幻军欢呼雀跃。
“哥──哥──哥──哥──”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挥着剑冲进了庭院,发疯般地砍向闪幻兵。
“是子莲公主!子莲公主来了!”闪幻兵们惊叫着,纷纷避让。波波颜大吃一惊,不错,正是子莲公主!
子莲公主挥着剑,跌跌撞撞地扑向燃烧的神殿。忽然,她摔倒了,剑叮叮当当地扑出老远,她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了,光是脸上的血和泪就足以压跨她。她伏在地上,望着大火,捶着地,凄厉地哭喊着:“哥哥!哥哥!一个哥哥杀了父亲,一个哥哥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子莲,子莲,你该怎么办哪?”
而此时,毕方鸟狂欢队正在大火中第十二遍地唱着:
“火是我的军队,
火是我的营养,
我用火毁灭一切,
用火创造世界之最!”
“公主,你破坏了波波颜的心情。”波波颜乜着子莲冷冷说道,“回头再惩罚你偷跑出王宫之罪!来人,把她拖下去!”
几个闪幻兵拥上来,抓住子莲的手脚,高高地举起来,跑出庭院。子莲挣扎着,叫喊着:“波波颜,你这凶残的怪兽,有种的就烧死我呀!你不烧死我,总有一天我要扒下你脸上的光!”
“封住她的臭嘴!”波波颜勃然大怒。话音刚落,外面的喊叫声就消失了。
神殿坍塌了,发出巨大的轰响声。毕方鸟歌舞得更疯狂了。“继续!”波波颜昂首朝天,伸出虎爪,张开大口,呜呜呜地虎啸起来。闪幻兵也都昂首朝天,齐声虎啸,以壮大主人的庆祝。
“波波颜的功绩一定会超过天虚的!”波波颜咆哮着。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大团乌云,把太阳遮住了。这张不和谐的插图并没有破坏波波颜的兴致和伟大理想。他转身望着大火寻思:“下一步工作计划,应该是开拓疆土,占领中央大陆,初步建立波波颜帝国的雏形,然后攻占南方、东方、北方三个大陆,再挥师西进,把传说中的王母赶下昆仑山,占领西方大陆,一统寰球,干下一百个天虚都不敢想象的伟业。当然,我得大力召集凶猛怪兽,充当我的先锋。与此同时,全力搜捕子唯,决不能让他像26年前的子成公那样逃出去,拉起几个大陆的盟军来对付我!哼!”
然而,这个新天虚魔万万没想到,他烧毁神殿,在不经意中亲手掩埋了搜寻子唯的惟一入口。
在月萱公主雕像的巨石底座下,藏着一个秘密地道的入口。这个地道一直通往城外,足足有25里长,出口是东南方一个非常偏僻的山丘。26年前,路于野奉月萱公主之命,主政归望郡,开始秘密挖筑这条应急地道,整整挖了18年,没想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地道的入口是一个宽阔的斜面,可以把马匹拽进去,里面也不小,有两米高,可并排走两人。离忧牵着马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接着是路天星、子唯和求安。求安也举了火把。英舟牵着飞龙走在最后,风儿站在飞龙背上,一动不动。五个人默默地走着,可以清晰地听到头顶上的厮杀声惨叫声哭救声。子唯面如死灰,像一片枯叶飘行在地狱深处,火与冰、悲与恨、怯懦和勇敢、逃生和使命、抛弃和拯救、无情和自责,绝望和希望……交织着,煎熬着,奔突着,撕咬着,坍塌着又屹立着,屹立着又坍塌着,把他的心都炸碎了。
“有人在叫我。”他忽然停下来,神经兮兮地说。
“没人说话呀。”离忧回头说。
“好像是子莲的声音,在叫哥哥。”子唯恍恍惚惚地说,眼睛里充溢着泪水。
“报告主人,子莲公主被关在王宫里,看得死死的。”求安趋上前神秘兮兮地说。
子唯呆了呆,转过身去,默默地继续前行。在此后的地下旅程中,他再也没听到子莲的呼喊声,原来耳朵也会痛苦得生出幻觉的。
老鼠在地道里奔窜,一被踩住就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他们走得很慢,钻出草木掩盖的出口时已是晚上了。出口在半山坡上,山坡上密布着荆棘和树林。大家才走两步,旁边忽然闪出一间木屋,紧接着一声苍老的厉喝:“什么人,竟敢闯我的领地?”只见一个老人举着刀从前方的灌木丛里幽灵般地飘了出来。
五个逃生者大吃一惊,当啷啷地都抽出了兵刃。谁知那个老人却突然扔掉大刀,跪倒在地,哭喊道:“原来是王上,老天有眼,您可是活着出来了!”
激动得跳了起来
“老人家快请起。”子唯上前扶起老人,疑惑地问,“请问老人家尊姓大名,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荒坡上?”
“小人叫路阿忠,年轻时当过路郡守的亲兵,跟着路大人打过天虚魔。小人是个孤儿,托路大人的照顾才活到现在。这个应急地道就是小人监督挖筑的,修好以后,小人就奉路大人之命,住在这里,照看洞口,不让任何人接近。小人在这里守了整整七年,七年哪,小人一直念叨着,但愿这条地道永远用不上,可是今天晚上,从里面钻出了国王,真是太好了……”
火把照耀下,老人满脸的皱纹都激动得跳了起来,要不是离忧打断他,他还会不知轻重缓急地“念叨”下去。
“有水和干粮吗?”离忧急切地问。
“有有有,小人每天都去山下提水,每天都给水袋倒水装水,不管世道多和平,都要时刻准备着,这是路大人吩咐的。”老人边说边向木屋跑去,敏捷得像一只老猴子。离忧和求安跟上去,提了五袋水和五袋干粮回来,放在五头坐骑背上。大家这才发觉五只牲畜还披着铠甲呢,便都解了下来。
清冷的明月高悬夜空,清冷的夜风嗖嗖地吹着,四周沉睡着着低矮的山丘,黑魆魆的树丛里不时传来枭鸟的叫声,这里虽离归望府不远,却是一片蛮荒。远远的天边有火光,火光中隐隐飘来狂欢声,那是还在燃烧的归望府。五个人站在山丘上,遥望陷落的城市,寂静无声,只有两支火把像旌旗一样猎猎地飘舞着。除了骄虫人,四个人都含着泪。
“王上,路,路大人呢?”路阿忠小心翼翼地问。
一片可怕的沉寂。夜虫的声音也骤然停止了。
“他化成了伟大的归望府,永远屹立在我们心中。”子唯喃喃着说。
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千万只蚂蚁的触须抽搐起来。
“自从那魔怪围了归望府,小人就盼望着──”他像被撕裂的树叶颤抖着说。
“盼望国王从地道里爬出来,是吗?”求安的右头吃吃吃地笑了,左头立即接口道,“是啊是啊,老人家总不能白守七年吧,总得要有个东西爬出来安慰安慰,是吧?哈哈哈。”显然骄虫人想逗大伙开心,但没人理他。
路阿忠惊恐地看着求安晃来晃去的两个头,吓得不吭声了。
“老人家,这条地道总有一天会被波波颜发现的,你要赶紧离开。”子唯望着归望府的火光说。
“多谢王上关心,小人知道该怎么做。”路阿忠躬身答道。
“哪儿是南方?”子唯忽然转过身来,嘶哑着轻声问道。
“这边。”求安指了指右边。骄虫人在黑暗中的方向感非常敏锐。
路于野叫子唯去九方国找姨妈星萱公主和姨父平沙公,和他们商议抗击新天虚魔大计。九方国位于东海之滨,要穿越大半个中央大陆和几乎整个东方大陆,实在是太遥远了。子唯决定先去南方大陆,召集联军抗击波波颜。南方大陆毗邻南华国,奔驰着许多骁勇善战的民族,更重要的是,南海诸岛上居住着许多奇异的种族,当年在抗击天虚魔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子唯在南方大陆流浪期间亲眼见过他们神奇的本领,比如餍火国人,肯定不怕波波颜的光箭,还有,飞狂叔叔在南方。
其他四人都表示同意。在路阿忠的带领下,大家磕磕碰碰地走下山丘,边走边喝水边吃干粮。有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路通往南方。大家飞身上马。子唯再次叮嘱老人家马上离开,然后,他回头最后一次望了望归望府的火光。“娘,我会回来的!”他颤声喊道,然后打马向南方飞驰而去。
“人民等你回来,人民等你回来……”路阿忠高举大刀,望着国王远去的方向,像蚂蚁用触须试探蚜虫一样不住地喃喃自语,两行浑浊的泪水像多级瀑布一样跳荡在岁月的沟壑里,向夜空燃放着明澈的月光。可怜的老人一直站到天亮,像一尊可怕的雕塑。一只乌鸦抖着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狠啄耳朵上的肉,这尊雕塑在疼痛中苏醒了;于是他爬上山丘,用荆棘堵塞地道口,只堵了两边及顶部,中间剩下的窟窿填上了自己的身躯——他像军人那样威严地屹立着,用那把大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子唯五人向南部边陲的祷过山,昼夜飞奔。南部地区尚未被波波颜占领,但早就是一片恐慌,到处是扶老携幼逃往邻国避难的人。子唯深知波波颜的光箭马上就要射向这里。白天为了不被民众认出,他用面具蒙住半个脸,叫路天星和离忧去换马。其实有几个人认识他呢?他不过是遮掩自己的羞愧罢了。途中,风儿成了最得力的哨兵;它不时离开主人的肩膀,飞上高空,侦察有无闪幻兵追来。五天后的下午,他们望见西面的天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座猴头山,朦朦胧胧地飘着几条白辫子,那是九嶷山。子唯和英舟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是那样的严厉。他们一言不发,继续飞奔。祷过山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薄暮时分,他们终于赶到祷过山脚下。风儿突然从高空飞落下来,在英舟面前发出短促的尖叫声。英舟脸色大变:“快,闪幻兵追来了!”他们立即抛下四匹马,钻进大山里。只有英舟还保留自己的坐骑,因为飞龙本就是山林怪兽,在大山里奔走自如。英舟口气生硬地叫子唯坐飞龙,连喊三次都遭到彬彬有礼的谢绝,英舟勃然大怒,蓦然出手,一把提起酸国王,把他摁在飞龙背上。子唯只得坐了。离忧和求安偷偷直笑。在羊肠小道上爬了很久也不见闪幻兵追来的声息,大家这才意识到闪幻兵离祷过山还远着呢,大概正往这边搜索吧,给风儿瞧见了,须知巨雕的目力是很惊人的。晚上,他们在森林里燃起了火堆,由求安警卫,四个人带着浑身疲惫美美地睡了一觉。
幸好碰到了几个猎户
第二天,他们继续翻山越岭,幸好碰到了几个猎户,找了一条便捷通道。他们的目的是翻过大山,渡过郁水,进入南方大陆。祷过山最大的特产是独角兕牛,喜欢成群结队,凶猛异常,见人就攻击,一般很难发现。两天后,他们在幽暗的森林里碰到了这个异兽王国。那场景真是壮观:密密麻麻的独角兕牛漫步在林间,悠闲地啃食着草叶,不时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它们肚子巨大,皮毛青色,头上的独角像一钩弯月高高地刺向斑斑点点的天空,角尖比剑还锋利,这是它们除了撞击之外最厉害的武器。它们的毛皮比毕方鸟的脸皮还要厚,箭射在上面自个儿就掉了,一般的刀剑根本伤不了它们。据说成年兕牛的体重有三千多斤,所以一个高速冲撞能在顷刻间把敌人变成肉泥。当然,每种兽类都有其致命之处,独角兕牛跟山下的耕牛一样,致命点都在柔软的鼻子,但谁敢用绳索去套它的鼻子呢?
一只只巨大的眼珠瞪着五个不速之客,仅仅一刹那的惊讶和寂静,成群的兕牛就怒吼着冲过来了,看那架势似乎要把五个侵入者撞进大树“心”里去,变成树人。危急时刻,骄虫人放出密密麻麻的毒蜂。毒蜂扑向兕牛,蜇咬它们的鼻子、大嘴、尾巴和屁股,正所谓一头狮子能咬死一头大野猪,却斗不过一只小蚊子,兕牛痛痒得上蹿下跳,掉头就跑,闷哼着,嚎叫着,互相挤撞着,发疯地甩着尾巴,没命地逃窜。一棵棵树被撞断了,发出霹雳般的倒塌声。眨眼间,兕牛王国消失了,像一片巨大的弯月形烟雾逃进了魔鬼的洞穴,把一片狼藉的森林留给世间。
求安收回毒蜂,得意洋洋地瞧着子唯:“怎么样,主人,很庆幸没把我赶走吧?”
“这是命运,不值得哀怜或庆幸。”子唯这样回答。
大家继续前行,饿了就打些鸟兽来吃,渴了就喝山泉,可什么时候才能把茫茫无际的祷过山抛在身后呢?如果说三年前翻越此山时子唯还不忘欣赏游乐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根本无心留意那些壮丽的高山风光,整个行程中他一直默默无言,眼前老是厮杀的战场,倒下的士兵,燃烧的归望府。这是怎样怆痛的逃亡!
三天后,他们终于踏进了龙廊山谷,对照地图,走完山谷,翻过鸡鸣、无恐、寄喜三座山,就到郁水岸边了。尽管路途还很遥远,他们还是掩饰不住兴奋,仿佛已经听到了郁水那拍天黑浪的咆哮声。
他们踩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磕磕碰碰地往前走,突然,求安停了下来。
“有人在叫我。”左头大声说。
“有个女孩在呼唤我!”右头尖叫起来。
大家都惊奇地看着骄虫人。“这家伙又犯蜂病了!”离忧怒气冲冲地骂道。
“嘘——”求安的左食指右食指分别贴住左嘴唇右嘴唇。大家都侧耳倾听。求安的四撮蒲扇发高高地竖起,微微地摇摆着,两只耳朵也轻轻地晃动着。
“没有啊。”英舟咕哝着。风儿蹲在他肩头,像标本一样一动不动。
“除了鸟叫。”离忧补充道。
“还有心跳。”路天星沙哑地说。他的声音仿佛浸满了鲜血。
“求安,走吧。”子唯说。他勒转飞龙的狗头。
求安却发出一声可怕的怪叫,像猫一样飞快地窜到悬崖边,蹬蹬蹬,踩着峭壁走上了山顶,倏地不见了,不一会出现在一棵大树顶上,四处张望。
“骄虫人还真有两下子。”英舟说。
“是啊,真亏了他。”子唯由衷地赞许说。
“是子莲公主!报告主人,是子莲!子莲!子莲!”求安在树梢上大叫起来。
众人大惊失色。子唯浑身哆嗦。“她在哪?你看见了吗?”他声嘶力竭地叫。
“在对面的对面的对面的山脊上,她在跑,她在叫,呀,头发飘得像乱草,不好,后面有闪幻兵!一,二,三,六个,六个闪幻兵在追子莲!”
“快去救她!求安,快去救她!”子唯大叫,忽又低下头来,“怎么救得了呢?隔了四座山!”
“英舟兄弟,借你的大雕用一用。”求安望着下面大喊。
子唯、路天星和离忧都眼巴巴地望着英舟。英舟抱着风儿,轻轻地抚摩它的羽毛,还在那又长又尖的嘴上亲了一下:“去吧,跟骄虫人来个美妙的配合,把传说中的公主救出来。”说着用力往空中一抛。巨雕厉叫一声,飞上山顶,飞到那颗大树上空。
“再低点,再低点,让我坐你的背。”求安一叠连声地叫。
巨雕慢慢降下去,谁也没料到,一双利爪蓦地抓住了求安那两撮高高翘起的头发(一头一撮),把他提上了天空。骄虫人哇哇大叫:“怎么搞的?说好了骑你嘛。哎哟,轻点轻点,别把我的蜂房开关扯掉了!”
风儿一言不发,提着骄虫人,就像老太太提着一篮菜,高傲地飞走了。子唯四个人想笑又不敢笑,都担心风儿把两朵头发扯断了摔死骄虫宝宝。
四个人坐在石头上
子唯从飞龙背上跳下来,四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天空,焦急地等待着,大家这才意识到,子唯在地道里听到妹妹的呼叫声是千真万确的,只是不知道子莲是怎么逃出王宫的,又是怎么逃出归望府的。
“求安能对付六个闪幻兵吗?求安能对付六个闪幻兵吗?”子唯喃喃着不停地问。
“还有风儿。”英舟温和地说。
“王上放心吧,他还有两窝毒蜂呢,一只毒蜂就是一个士兵。”离忧笑嘻嘻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笑嘻嘻了。
“听,刀剑交击声。”路天星嚷了起来。
大家都侧耳倾听,什么也没听见。
“还用得着听吗?”离忧咣的一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来踱去地,活像喜悦来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听不看我也知道,骄虫人是怎么救出莲花公主的。不用说,风儿已经降落在山脊上,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毒蜂扑咬闪幻兵的脸蛋,风儿在空中又抓又拍,六个闪幻兵哇哇怪叫,上蹿下跳,左躲右闪,整个儿手忙脚乱,顾头不顾腚,求安兄弟趁机挥舞大刀,把他们都干掉了。而我们的莲花公主呢,此时正站在旁边的一块凤凰状的巨石上,带着微笑,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一边看一边梳理散乱的长发,要知道,她的头发向来是很美丽的,散射着月亮般的光泽。眨眼间,战斗结束了,巨雕蹲在公主脚下,请求美丽的公主坐上它的背;它将载着公主,到天际翱翔。而这种享受,巨雕是决不会赏赐给那个顶着两个蜂窝头动不动就尖叫说话像打架没上没下没轻没重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啊,我那丑陋的亲爱的骄虫兄弟……”
四个人都看着离忧,听得津津有味,到最后都不觉莞尔。
“为了证明我的描述是正确的,请看,他们回来了。”离忧突然指着天空,优雅地说道。
大家急忙抬头,真的,天上正缓缓地优美地降落着一只神奇的巨雕。巨雕背上坐着一个少女,两只爪下吊着一个上身光溜溜的双头怪物。
“哥——哥——子——唯——哥——哥——”空中飘下一串串银铃般的欢叫声。
“子莲!子莲!”子唯挥着手,欢喜得泪花飞溅。
“怎么不叫求安呀?你们都忘了吗?功臣总被皇帝遗忘,仆人总被主人遗忘,良心总被人类遗忘。哎哟,轻点轻点。”求安左一口右一口地叫起来。
大家哄堂大笑,接着齐声高叫:“求安,大英雄!大英雄,求安!求安,大英雄!大英雄,求安!”一边叫一拍着手。
“这还差不多。”求安乐呵呵地大叫,两条腿在空中跳起舞来。这下巨雕只有把他抓得更紧了。“哎哟哎哟,轻点轻点,求求你了风儿。”地上又是一片哄笑声。
离地面还有十五米的时候,巨雕松开了爪子,求安高举双臂,轻盈地落下来,似乎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他尖叫着落在旁边的水湾里,把一串串浪花溅在大伙身上,然后弯着腰哈哈大笑。大伙儿都不理他,都盯着风儿的降落。在众人的仰望中,巨雕稳稳地降落在山谷里。子莲纵身跳下,一头扎进扑上来的子唯怀里,像一株暴风雨中的兰草大哭起来,这是自由之后悲喜交集的哭泣。子唯含泪笑道:“好啦好啦,跑出来就是胜利,不过跟着子唯哥哥流浪是要坚强的。”
哭声忽然停住了,这并不是子唯安慰的结果,而是一只长翅膀的怪兽突然“钻”进了子莲的眼角。这只黄毛狗怪兽对她来说再亲切不过了,自从子唯向她描述过以来,它和它的主人就一直飞翔在她的心里和梦里。她推开子唯,走到飞龙跟前,怯生生地打量着它。对方也看着她,目光和善。
“哥,那个野人呢?长发飘飘、仰天狼嗥的野人,他在哪?”她一把抹掉眼泪,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
“在你右边,第二个。”子唯说。
子莲转过身,一下就看见了英舟,顿时呆住了。
英舟盯着她,冷冰冰地说:“下次可不能乱说话,我不是狼。”
“你的长头发呢?你的胡子呢?”子莲咕哝着,好像还没适应梦中人的剧变,但是苍白的脸上已悄悄地泛出了两朵红晕。
“剪掉了,为了打仗。”英舟简单地回答。
“噢,英舟,原来你跟我哥哥和好了!”莲花公主突然大叫起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英舟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再搭理子莲了。
“好妹妹,你就不要多嘴了。”子唯上前拉着子莲的手说,“来,你先把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了。”
子莲走到水湾边,洗了几把脸,掏出手绢擦干了。子唯又把她拉到大家面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英舟,他专门跑来救我的,要不是他,今天可能救不了你。这位是路天星,归望郡郡守路于野的大公子。”
“参见公主。”路天星躬身说道。
“路大哥免礼,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颠簸,都是兄弟姐妹。”子莲干脆利落地说。一不小心,她那大咧咧的任性和骄蛮样又漏出来了。
“说得好。”子唯赞道。
英舟忍不住回头
英舟忍不住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子莲,碰巧子莲也在偷偷看他,两个人的目光蓦地撞上了。子莲脸红了,立刻低下头。英舟冷漠地转过头去。
“这只救你的巨雕叫风儿,是英舟在九嶷山养大的。这只怪兽叫飞龙,是英舟的坐骑,你不是一直念叨它吗?”
子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飞龙的翅膀,飞龙温顺得像狗一样,任由公主抚摩。子唯突然抱起子莲,把她放在飞龙背上:“我们得上路了,你就骑着它,小心点。”
“它会飞吗?何不让它驮着我们,一个一个地飞过山去,多省事呀!”子莲兴高采烈地说,眼角瞟着英舟。
“它会从高处往低处飞。”英舟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那,风儿总可以吧?”子莲望着英舟,热切地问。
“它只能驮两个人,你和求安。”英舟依然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们体重很轻。”
“求安也轻吗?他是个大男人呀。”
“不,他实际上是一只大昆虫。”
顿时哄堂大笑。“不许揭我的短!”求安大怒。大家笑得更响了。
“求安,我可以像捏一只蜻蜓那样把你捏起来吗?”子莲弯下腰,看着求安笑盈盈地问。
“不能!”两个头齐声闷哼。大家又笑开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边走边说。枯燥的队伍突然增添了一个热情豪爽的女孩子,骤然热闹起来。子莲这才知道大家要到南方大陆去,禁不住欢叫起来:“噢,我猜对了。”
原来那天她哭倒在归望府的神殿前,以为子唯被烧死了,后来看见闪幻兵到处搜捕子唯,才得知子唯并没有死,只是失踪了。她猜测子唯一定逃了出去,至于逃向何方,很可能是他曾经流浪过的南方大陆,毕竟轻车路熟嘛,于是在第二天深夜披上闪幻兵衣服逃出了归望府,快马加鞭地奔向南方,每到一处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双头怪人(求安成了子唯逃亡路线的标志物了)。还好,有人告诉他是看到这么一个怪物,往祷过山去了,她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发誓,即使追不上他们,也要一个人跑到南方大陆去。可是闪幻兵很快追上来了,分成几十个小分队,闯进祷过山,既搜捕她,也搜捕子唯。
子莲满不在乎地讲述着一路上的惊险,轻松得就像讲一个五百年前的故事。她穿着一件绿底红花的短袄子,衣服裤子都被荆棘扎破了,脸色苍白,不过因为激动摇曳着火光似的红晕,至于头发,乱蓬蓬的,并不像离忧描绘的那样齐整美丽。子唯这才发现,从前娇气又骄蛮的妹妹原来是这样坚强勇敢,明达事理,命运真是改变人啊。
“我们得快点,要是大批闪幻兵围上来,那就糟了。”子唯说。大家加快了脚步。
“可现在闪幻兵肯定听不见我们说话。”两张大嘴一直跃跃欲试的求安按捺不住终于开炮了,“你们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救出子莲公主的吗?”
也不等大家回答,骄虫人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嚷了起来:“风儿带着我,箭一般地飞向那座山!——六个闪幻兵已经抓住公主了,正往山下拖!——公主挣扎着,大喊大骂!——我还没落地就放出毒蜂!——公主欢呼起来:‘求安,大坏蛋,怎么现在才来!’唉,没想到劈头就挨一顿骂!——虽然闪幻兵不怕毒蜂,可还是阵脚大乱,公主趁机挣脱了!——我跳下地,挥舞大刀,一下干掉两个,其他四个撒腿就跑!——我没追,因为追不上!——为什么追不上,因为他们是滚着下山的,像皮球一样骨碌碌地眨眼就不见了!哈哈哈!——这时风儿已经蹲在悬崖边了,我叫公主快坐上她的背!——公主死活不肯,说会掉下来摔死,我哈哈大笑,说,那就让它用爪子抓住你的头发,准保险!哈哈哈!——公主没办法,只好闭着眼爬上去了,差点把风儿的脖子搂得没气了!——哦,就这样,我们回来了,总共不到半个小时!”
“就这么简单吗?”大家纷纷问道。
“这还简单吗?”求安反问。
于是大家对着离忧哄堂嘲笑起来,离忧羞得面红耳赤。求安好奇地追问怎么回事,当他得知离忧提早就为自己虚构了一段惊险情节后,笑得捧起了大肚子。子莲也哈哈大笑。蹲在英舟肩上的风儿也叽叽叽地乐了。
“我可以让风儿到我这里来吗?”子莲回头望着英舟,怯生生地问。
“那要看风儿的意思。”英舟闷声闷气地回答。话音刚落,风儿就纵身一窜,落到飞龙背上,钻进子莲怀里去了。
英舟呆了,其他人却笑了。
子莲搂着风儿,那小心呵护的样子就像搂着一个婴儿。她一边为它梳理羽毛,一边喃喃着说:“知道吗?风儿,还有你,飞龙,我早就认识你们了。自从我哥哥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你们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你们,梦见你们,可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到你们,而且还骑着你,飞龙,梦中的怪兽,骑着你漫步在美丽的山谷,还能抚摩你的翅膀,风儿,让你背着在天上飞翔。啊,我真是太幸运了!我深信我作出了正确的决定,是的,逃出那个魔鬼的王宫是正确的,我这才明白,当年子唯哥哥离家出走是多么幸福呀……”
她又变成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了。
走到山谷的尽头
下午,他们走到山谷的尽头,开始翻越鸡鸣山,晚上就在半山腰的森林里过夜。还在日落之前,风儿就叼来了一只松鸡、一只旱獭、一只野鼠、两只野兔。大家生起火堆,烧烤着吃,一边喝着甘甜醇美的泉水。火光在六个人的脸上摇曳着,仿佛灵魂都在那里跳舞,不时响起轻轻的笑声,友谊、希望和信心在火光中悄悄地传递着。闪幻兵就在大山里搜捕他们,但每个人都毫不在乎。子莲怀里搂着风儿,风儿轻啄着她手心上的碎肉,它好像把她当成女主人了。现在,逃亡的公主已经恢复了她的美丽。她的长发已经梳理整齐了,轻盈地披覆在柔弱的双肩,因了火光,仿佛变成了镶着金边的流动的情思的河流,这使她看上去平添了一抹丰富的神秘。不知是美丽的机缘还是谁故意犯下的错误,子莲正对着英舟。她的羞涩的目光不时乘着一缕火光飘向对面,却又定格在黄毛狗怪兽的脸上;飞龙就趴在主人身边,像老人一样打着盹。每每有长翅膀的目光飞来,英舟就要低下头,下意识地去拍一拍飞龙的翅膀。
“子莲,子泰他……”子唯终于端出了这盘令人窒息的问题。
子莲望着火,好一阵没吭声,黑暗的空气仿佛在火中央凝固了。要知道,在穿越山谷的路途中,说说笑笑的她压根儿就没提子泰。
“我知道你会问起那个罪犯那个魔鬼的。”子莲望着跳荡的火苗,努力平静的声音里藏着颤抖,“你是国王,真正的国王,你必须了解霸占我们国家的人,这是你的责任。我也愿意告诉你,尽管这会再次撕碎我的心。”说到这里她流泪了,泪水落在风儿的羽毛上。她擦了一下眼泪,平静的声音继续颤抖着:“那个晚上,父王离开我们的那个晚上,我被喊叫声和刀剑声惊醒了,我爬起来,刚冲出去,一群禁军士兵就把我拦住了,不让我出去。我又踢又骂,他们就把我锁在房间里。我害怕极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尖起耳朵听。剑书阁那边传来刀剑声,太子寝宫那边也有刀剑声,好像整个王宫都有刀剑声。我吓得大哭,我担心父王母后,担心两个哥哥的安全。不久,一队士兵把我娘带来了。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出了几个造反的小蟊贼,父王正在对付,很快就没事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娘骗了我,她的亲生儿子才是造反的小蟊贼,要篡夺王位。我已经不认那个哥哥了,尽管他跟我是一个娘生的。当时我相信了她,为了不让父王担心,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后来,刀剑声没了,喊叫声也没了,母后出去了,天亮才回来,回来就大哭,说父王死了。我马上冲了出去,冲到剑书阁。我没找到父王,只看见满地都是禁军士兵,满脸浮肿,哼哼唧唧地呻吟着。我又跑去找子泰。我找到了,他躺在床上,也是满脸浮肿,哼哼唧唧的,铁威正在给他治疗,一只手往子泰脸上滴血,另一只手不停地搽,像搽药一样。我大喊大叫:‘哥,父王到哪儿去了?娘说父王死了,你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铁威转过头来,向我咆哮一声,这时我才发现他脸上闪闪发光,好像戴着一副月光面具。我吓坏了。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奇怪的呻吟:‘我不想看见这个贱人。’我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受伤的鹤鸟躺在书桌底下,肚子上包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浸满了血。它只有一只脚,我猜另外一只脚肯定被人割去了。看见我在看它,那只鹤鸟又说话了:‘出去,贱人。’我吓得几乎跌倒。天哪,这只鸟会说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士兵就把我拖出去了。我又被关起来了。三天后我娘才来看我,说父王已经安葬在王陵区了。我哭得死去活来,因为我连父王的面都没见着,父王就这么不见了。我娘说是太子杀了父王,畏罪潜逃了。我不信,问为什么,娘支支吾吾说不清,只咕咕哝哝地说国家不能一日无主,子泰已经登基为王了。我怀疑其中有鬼,怀疑他们有事瞒着我。过了几天,看管我的士兵一个个突然眼放绿光,鬼气森森的。他们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们已经成了波波颜的闪幻兵,波波颜就是那个脸上闪光的铁威。我目瞪口呆。一天之内,王宫里的士兵都变成了闪幻兵,守卫安京的士兵也变成了闪幻兵。晚上,这些闪幻兵眼放绿光,到处巡逻,不时发出虎啸声,真是吓死人了。安京变成了地狱,王宫变成了地宫。我害怕极了,就是闪幻兵让我出门我也不敢,我天天躲在房间里哭。有一天,娘来看我,她闩上门,抱着我低声痛哭。我很奇怪,我一奇怪就不哭了,我就看我娘哭。我娘哭哭啼啼地说她刚跟子泰大吵一架,她很后悔,她一后悔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这时我才知道事变的真相。我娘说,她不该纵容子泰篡夺王位,她原以为只要逼迫父王答应就可以了,哪想到竟引来了一个魔鬼,还是26年前被父王杀死的天虚魔的化身。我娘便跟我讲天虚魔的事。真的,我娘后悔死了,她一看见闪幻兵就浑身哆嗦,可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太后的庄严模样。我也不忍心再责备我娘了,我们娘儿俩抱头大哭。正哭着,子泰看我来了,这是那天我撞见波波颜为他疗伤之后他第一次来看我。他很瘦,戴着金灿灿的王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活像一具演戏的骷髅。他一看见娘就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请求娘原谅他。我却不饶他,我扑上去,一把掀掉他的王冠,像掀破盘子一样。我骂他是杀父凶手,是地狱的使者,引来魔鬼把家和国都毁了。我打他,抓他,踢他;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默默地流着泪。后来我打累了,就停下来,坐在地上哭。子泰也哭了,他说他也不知道波波颜和天虚魔有关呀,他只知道它是一张能帮他登上王位的娃娃脸谱,还有那只会说话的鹤鸟,原来是一只不怕火的毕方鸟,他根本就不知道它从前是天虚魔的手下。现在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他低声说,你以为我这个国王过得好吗?很威严很荣耀吗?告诉你们,窝囊死了,痛苦死了。波波颜强迫我晚上睡在一个秘密的地下室里,他害怕那个双头怪物来偷袭我。——喏,就是求安(子莲抬头看了求安一眼)。——那魔头与其说是关心我,不如说是害怕失去一个工具。他捶着地板低声吼道,我已经变成傀儡了,前后左右都是闪幻兵,波波颜的闪幻兵,他们只听他的,我变成囚犯了,最高贵最可耻的囚犯,王宫不是我的,王都不是我的,国家不是我的。你以为我愿意让波波颜把全国的青年男子都变成他的闪幻兵吗?他们是我的人,是我的国民,是我的士兵。可是我无能为力,我这个稻草人现在连麻雀也吓唬不了啦,整个国家都被波波颜挟持了。他现在四处出击,招兵买马,准备攻打归望府,只要杀死前太子,南华国都战栗在他的虎爪下了。说到这里子泰号哭起来,又不敢放声哭,怕外面的闪幻兵听见。他那样子就像被巨石压住的一只老鼠,探出头,抽抽噎噎地叫,可怜极了。我娘走过去,抱着子泰哭,也不敢大声哭。我虽然也可怜他,可是很高兴,因为我知道子唯哥哥的下落了。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逃出这个魔鬼的宫殿,逃到子唯哥哥那里去,就是死在路上也甘心。这时子泰拣起王冠,用力地箍在头上,站起来了。我问了他一个很残忍的问题。我问他,既然你这样痛苦,那你后悔过吗?他脸色马上就变了,变得很凶狠,像毒蛇一样扭动,像闪电一样抽搐。他恶狠狠地说:‘后悔?哈哈哈,子泰的人生大道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这个指路牌,即使做傀儡,我也要走下去,像巨石走向崩塌,像崩塌走向山洪,像山洪走向大海,像大海走向大火,像大火走向灰烬,像灰烬走向黑暗,像黑暗走向深渊,像深渊走向地狱,像地狱走向命运奶奶那张最后的脸。’说完,他就走了,从此我再也没看见他。就因为这句话,我对他的一点点可怜也消失了,我恨死他了,我决定和他断绝兄妹关系,我开始盘算怎样逃出去。那天深夜求安从窗户里溜进来,差点把我吓死,不过当我得知是子唯哥哥叫他来看我的,我高兴死了。我叫求安把我带出去,求安这家伙居然拒绝了,说什么主人没吩咐过,还胡说什么战争让女人走开,呆在魔宫里是不舒服,可是很安全。呸,害得我差点死在路上。(求安尴尬地笑了)好了,我不跟昆虫一般见识。总之,我打定主意逃出去。于是我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忍着恶心和闪幻兵有说有笑。那些魔鬼都被我麻痹了。于是有一天,我趁他们不注意,逃出了王宫,向归望府狂奔。当我赶到时,归望府已经被波波颜占领了,神殿在燃烧,成群的毕方鸟在大火中又唱又跳,我以为子唯哥哥被烧死了,跪在地上大喊大哭,闪幻兵把我抬下去,看管起来。他们告诉我,前太子的尸体并没有发现,可能逃出去了,现在大家正在搜捕他呢。我高兴得要死,又盘算着逃出去找子唯哥哥,我猜他一定逃往南方大陆去了。于是我不再反抗,还找了一件闪幻兵的衣服披在外面。波波颜来看我,高兴得像猫头鹰笑。他鬼气森森地说,既然你这样乖,我就不把你变成闪幻女兵了。我听了吓得要死。第二天晚上,我嘻嘻哈哈地参加了闪幻兵的狂欢,忍着恶心为他们跳了一支舞,趁他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溜出了归望府,向南方狂奔,边走边问。快到祷过山的时候,闪幻兵追来了,我拼命地往山里跑,后面的我就不用说了,总之我自由了,因为我找到了子唯哥哥,我相信他一定会救出我们的国家的。”
几束火焰飘曳着
子莲说完了,抱着风儿,低着头,轻声啜泣起来。几束火焰飘曳着,四周悄然无声。
“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子莲,”子唯看着妹妹轻声说道,“因为我明白,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担心波波颜会对你下毒手,现在好了,你逃出来了,我们一起走,一起奋战,我们会胜利的,因为波波颜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我相信五个大陆的人民会团结起来消灭他。”
大家都看着子莲,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
“没想到公主这么勇敢。”路天星说。
“哈哈,我这个老熟人也没看出来。”离忧笑嘻嘻地说。
英舟若有若无地看着公主,嘴唇嚅动着,可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个痛苦挣扎的表情当然逃不过子莲那暗中飞箭般的目光。
“你也要夸奖我吗,英舟大哥?”子莲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英舟甜甜地问。蹿起了一阵笑声。
“我,我,”英舟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说,要是我妹妹像你这么坚强,就不会……”他垂下头,同时也垂下一副乍然寂静的帷幕。
子唯的嘴角痛苦地抽搐起来。子莲原以为用一个天真的提问会引来一个甜蜜的回答,没想到竟勾起一件敏感伤痛的往事,一时惊慌失措。在这节骨眼上,骄虫人的两个头同时爆发出了聪明的大笑声:“莲花公主猜猜看,要是你像我一样有两个头,你能逃出来吗?”
立刻响起一阵大笑声。英舟抬起头也笑了。“当然能!”子莲大声回答,“逃得还顺利些,因为两个头的点子更多。”
“不,你的两个头会吵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使你寸步难行,最后连王宫的门都出不了!”求安的结论十分坚决。
“不会吧?”子莲惊叫起来,“你不是走得好好的吗?没见你的脖子被两个头扯断哪。”
“那是因为我找到了主人,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绝对力量在指挥我。”求安昂起双头,骄傲地说。
子莲纳闷不解,于是子唯把在若梦山碰到求安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如果我有两个头,即使两个头发誓要咬死对方,我也不会去找主人的,”子莲昂起“一个”头,更加骄傲地说,“因为,我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就是我的主人,没有谁可以指挥我,哼。”
“站着说话不腰疼,”求安的左头冷哼一声,右头立即接道,“一头不知两头苦。”两个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唱双簧一般,看得众人乐不可支。
子唯脱下外衣,披在子莲身上,柔声说:“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呢。”子莲点点头,和衣躺在火边。子唯又叫大家休息。“今晚谁值班?”话音刚落,就听见离忧垂着头迷迷糊糊地说:“当然是小虫子了。”“谁是小虫子?”求安跳将起来。“当然是你啦,谁叫你的本质是昆虫呢?小虫子,多可爱的绰号呀,兄弟,我以后就这样昵称你啦,小虫子,飞呀飞,飞进妈妈的胭脂盒,唔,好困……”离忧头一歪,呼呼地倒进了梦乡,刚才求安和子莲斗嘴的时候,他一直在鸡啄米地打盹。
求安狠狠地瞪着离忧,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小虫子,真是一个甜蜜的诨号,求安,你就答应一声吧。”子唯笑眯眯地说。“既然主人也这样叫我,那我就接受吧。”求安无可奈何地“喂”了一声。子莲咯咯咯地笑了。英舟、路天星也嘿嘿直笑。求安瞪着他们,左一口右一口地说:“睡吧睡吧,小虫子乐意保护你们。两个头,真管用,一个睡来一个醒,一头警卫一头梦,梦中还能看四方,四方呆看一头梦。”说完哈哈大笑。
“听你这么说,我真想自己有两个头。”子莲歪着头看着求安说。
的确,就因为两个头的特别功能,每个晚上都是求安警卫,因为他可以一头值班一头睡觉,轮流换岗,要是都没睡好,白天行军时还可以再“一个睡来一个醒”。
次日一早,一行人便匆匆上路,翻过鸡鸣山,趟着一条激流奔向无恐山。这时风儿在鸡鸣山上空发现了闪幻兵,闪幻兵正追赶而来。因为不知道有多少闪幻兵,大家很有些紧张,只得加快步伐。已经可以听到郁水的波涛声了。在无恐山的半山腰,他们回头望见远远的激流中,一队闪幻兵正滚着浪花逆水扑来,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还好,只有十几个人的样子。他们决定以逸待劳,消灭这支闪幻兵,于是埋伏在森林里。风儿以不停的骚扰把闪幻兵引进了埋伏圈。在两群毒蜂的协助下,大家很快干掉了这支闪幻兵,保证了一个夜晚的宁静。
郁水的波涛声越来越响了,震得大家的心怦怦直跳。在翻越寄喜山的路程中,他们再没有遇到闪幻兵,但当他们站在郁水岸边的山崖上,望着十几米高的黑色波浪的时候,一个个面如死灰,两腿战战。
26年前,在盟军打败天虚魔、迫使对方签定和平协定之后,南方大陆的国王们(除了巴国国王)就决定要把漆黑的郁水从两个大陆的分界线升格为阻隔线,至少要部分地阻挡中央大陆的灾祸蔓延到本大陆来。由于担心会被其他大陆贴上“胆小鬼”和“自闭症患者”的标签,国王们否决了在郁水南岸修筑一条长城的提案,而是到湖沼遍布的鹿吴山请来了一种叫跳尸鱼的胎生水兽。成年跳尸鱼大如肥猪,鲤鱼头,头上长着一个分叉的短角,只有一对背鳍,前腹部长着一双婴儿般的小手,虽然它那锋利的齿牙很容易咬死其他的鱼,但它更喜欢用这双人模人样的小手抓鱼吃。在捕食和睡觉之外的时时刻刻,它都会发出“跳尸、跳尸”的叫声,尤其是在求偶和狂欢的时候,这就是该水族得名的由来。想知道这种声音给人的感觉吗?只要想象一下一万只癞蛤蟆突然跳上你的餐桌就知道大概了。尽管遭人憎恶,可这种水兽却有一种惊天大本事,它们聚在水底狂欢的时候,可以掀起冲天巨浪。鹿吴山常常向天空喷出千万条巨浪,以致终年水雾弥漫,被整个大陆戏称为“喜澡山”,就是这个原因。跳尸鱼的神力使当地另一种凶险狡诈的水兽——蛊雕也畏惧三分。蛊雕长着一副似狗非狗、似猫非猫的身子,脸如大雕,头上长有两个角,叫声如婴儿啼哭。它是两栖兽,不但吃鱼虾贝、鸡鼠獾之类的小动物,还吃人;它常常躲在草丛里或大树背后,像婴儿一样哇哇大哭,等好奇者一走来,就跳起来把他吃掉。蛊雕原来和跳尸鱼一起生活在湖泊里,彼此争夺食物,斗争激烈,后来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战斗中,蛊雕被跳尸鱼掀起的巨浪打得伤痕累累,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被迫迁往荒凉的沼泽地带。鹿吴山的湖水都被跳尸鱼霸占了,倘若它们还能到陆地上潇洒的话,整个鹿吴山都将呻吟在那双婴儿般的小手下。
可跳尸鱼却斗不过人,南方大陆的国王们把成桶成桶的酒倒进湖里,把它们灌得酩酊大醉,很轻松地就捕获了五百头跳尸鱼,把它们倒进了黑色的郁水。郁水的水虽然透出神秘的黑色,可是跟其他河流的水一样能供养各种水族。这里鱼虾资源十分丰富,跳尸鱼简直就像掉进了一间正在举行盛宴的大客厅,很快就乐不思蜀。二十多年过去了,跳尸鱼已经繁殖了几千万头,霸占了郁水的上上下下。郁水作为分割南方大陆与东方、中央、西方三个大陆的天堑,水域极为辽阔,苍苍茫茫竟有三十多里宽,特别适合搞大规模狂欢,并且很容易升至疯狂的顶点,鹿吴山的小水坑是不可能带来这样高等级的狂欢水平的。不过,跳尸鱼并不是每天都要疯狂的,它们雷打不动地执行九天一狂欢、九天一休息的生活日程表,后来的科学家会说这是由它们的狂欢规律基因决定的,但当时人们都一致认为,再高的浪也要落下来,再大的能量也会消耗完,跳尸鱼狂欢是为了休息,休息是为了狂欢。至于为什么间隔九天,大家都猜测这个水兽社会实行的是九天一星期的作息制度,当然它们不像人类这样崇尚平衡和谐,它们的生活状态就是两个极端,要么长时间的狂欢,要么长时间的休息。“毕竟是畜生啊!”望着轰隆隆的滔天黑浪,人们总是发出理智的一叹。
九天一星期的作息制度
正是这九天一星期的作息制度保证了两岸的渔民可以继续生存,不过他们必须把房屋后撤两公里,并且高筑堤围。在跳尸鱼九天的蛰伏期,渔民们扛着小渔船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刺到郁水岸边,疯狂地捕鱼,在漆黑的世界大展叉网的狂欢(令人惊奇的是,从来没人捉住过一头跳尸鱼)。孩子们也扎进水里尽情嬉戏。幸亏跳尸鱼不攻击人,否则这种肥猪般的凶猛水兽定叫两岸荒芜人烟,但在掌握跳尸鱼的狂欢规律之前,冲天巨浪不知倾覆了多少渔船,埋葬了多少渔民!
这个狂欢规律却使南方大陆的国王们很失望,他们原以为跳尸鱼每天都会祭出恐怖的浪刀,把来自其他大陆的所有天灾人祸、盗贼、匪徒、罪犯、流浪汉、乞丐、逃难的人群等等一切不受欢迎的事物,统统吓得掉头就跑,为此他们已经做好了迁徙渔民的准备;或者希望那些浪山在不可预料的时间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突然蹿出来,把毫无防备的“事物们”一口吞掉。他们只希望两种情况出现:要么有规律,全天鼓浪,要么毫无规律;严格说来,后一种情况更加凶险。不过面对跳尸鱼的九天一勤奋、九天一懒惰的活动规律,他们在无可奈何中还是找到了这样一种自我安慰:“唉,毕竟发挥了威慑作用嘛。”至于那些讨厌的“事物们”依然一船船地跳上南方大陆,他们充眼不睹;其他大陆人民的抗议、讥讽、本国人民的怀疑、渔民的诅咒,他们更是充耳不闻。事实上,当这些曾在抗击天虚魔的战争中表现英勇的国王们商议用跳尸鱼来阻挡来自其他大陆的可能灾难时,他们就已经输掉了将来。当时还在东方大陆和天虚魔作战的子成公进行了劝阻,但无济于事。子成公重建南华国之后,曾派大批军队捕捉过跳尸鱼,但不是无功而返,就是船翻人亡。
当年天虚魔就是从南华国一侧渡过郁水进攻南方大陆的,五百头第一代跳尸鱼理所当然就倒进了亲吻南华国的这段郁水里,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大部分跳尸鱼就居住在这段水里,因此祷过山这一段的郁水,是狂欢风暴的中心,浪头最是恐怖。
那是怎样的巨浪啊,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从静悄悄的水中央突然冲出来,霹雳般地扑向天空,一扑就是十几米高,仿佛水上突然长出一座高山,巨大的声响表明大地也能发出和天空一样的雷霆。浪山也是黑色的,黑色的浪山就像地下幽灵突然扯出来的大旗,摇摆着,招展着,然后落下来,准确地说,是砸下来,砸向四周战战兢兢的涟漪;涟漪们就像受惊的马跳将起来,眨眼间也变成咆哮的巨浪,高擎死亡的大旗,盲目地奔腾起来,像士兵一样叫喊着,扑向四面八方。无数浪山冲天而起,无数浪山砸下来,无数浪山张开墓穴般的巨口,晃着黑森森的獠牙,一群群地扑向岸边……
子唯、子莲、英舟、路天星、离忧、求安六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着万马奔腾的浪山,除了子唯和离忧,一个个浑身战栗,脸色惨白。黑色的浪头就捶击在他们脚下,像一群恶兽撕咬着岩石、沟谷、树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咂嘴声。
“怎么过去呀?”子莲颤声叫道。她的声音在巨浪的轰鸣中微弱得像一只断翅的小蝴蝶。
“只有等待。”子唯大声说。三年前,他出走南方大陆,曾见识过这等场面,那次他和离忧足足等了五天巨浪才告平息。
一时默默无声。黑色的浪花溅在大家脸上,子莲尝了尝,摇摇头说,和苍梧河的水一样,都没味道。
“要等多久?”求安战战兢兢地问。这家伙肯定被吓着了,否则两张嘴巴早就搞起评论赛来了。
“不知道,如果跳尸鱼刚开始狂欢,我们就得等九天。”子唯说。
“跳尸鱼?跳尸鱼是什么东西?它和巨浪有关吗?”子莲问。
子唯叫大家退后,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然后就把跳尸鱼和郁水的故事讲了一遍。子莲、路天星、求安听得连连咋舌。英舟虽是第一次见识郁水的冲天黑浪,但跳尸鱼狂欢的功夫却早就听说了。
“我们就这样傻等么?”路天星老老实实地问。
“不,我们得把渡河的木筏准备好,浪一停马上下山。”子唯说。
于是大家行动起来,砍下几根树木,用坚韧的藤条扎木筏子。子莲没事,抱着风儿悄悄走到英舟身旁,问他风儿可不可以背着她飞过郁水。英舟削着枝桠,头也不抬地说,当然可以,但不能这样做,因为即使求安和你一起飞过去,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要过河大家一起过。子莲噘着嘴很不高兴。英舟看着她怀里的巨雕说,你不能老抱着风儿,这样下去它的翅膀会退化的,它需要飞翔,需要锻炼。子莲一听,气呼呼地把风儿往空中一抛,转身就走。大家看了暗暗好笑。
木筏扎好了,撑船的两根竹蒿也准备好了,大家便望着起起落落的黑浪山等候起来。这种等待是百无聊赖、令人窒息的。晚上,巨浪的轰鸣使大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过一旦进入梦乡,却又甜蜜无比。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黑色的浪山依然嘶叫着,跳着威猛雄壮的舞。有时风儿会到浪山上空冲翔,戈嘎戈嘎地叫着,那骄傲的英姿把大家都羡慕死了。子莲突发奇想,要坐上巨雕到郁水上空转一圈,被子唯严厉地喝住了。不过求安却抓着风儿的双腿到浪山上空惊叫着搏击了一回,给大家乏味的等待增添了一丝趣味。在漫长的等候中,年轻的国王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山崖上,望着惊心动魄的郁水,沉思着,眼神时而柔和,时而严厉,似乎在从眼前宏伟的气势中汲取同样可怕的意志和力量。夕阳在他的右脸上涂上一层神圣的光辉,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尊正在受苦受难的雕塑。他仿佛在变化,每次转过头来都好像在脸上新刻了一道年轮。大家都悄悄地不去打扰他,但有一次路天星却走到国王身边说,这些浪头能杀死波波颜。沉思的国王回答道,不,它们会停下来的,一停就是九天。失望的阴云顿时掠过路天星的眼睛。第四天,浪山依然在喷发。风儿在高空发现了闪幻兵的踪影,闪幻兵正逼近郁水岸边,一时大家紧张起来。
第五天,天空撒下一片阴霾,黑色的群山轰响得更厉害了。近百名闪幻兵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了丛林,包抄上来。厮杀开始了!尽管有密密麻麻的毒蜂和一只巨雕助阵,六个人依然险象环生。子唯把子莲交给英舟。英舟骑着飞龙,怀里坐着子莲。子莲手里也挥着一把刀,和梦中人共同杀敌,一点也不害怕。在干掉一半的敌人之后,路天星受伤了,离忧受伤了,英舟也受伤了。子唯暗暗叫苦:“难道我真的渡不过郁水吗?”就在六个人渐渐不支之时,突然从山下升起一股令人心跳的沉寂——郁水的冲天黑浪突然消失了,就跟它突然爆发一样神秘。
交战双方都大吃一惊。
六个人齐声欢呼,精神大振,奋力杀向山崖边。子唯向求安叫了声“快带木筏下山”,求安立即把两根竹蒿抛下山崖,接着奋起神力,抓起木筏,扛在肩上,蹬蹬蹬,踩着峭壁,身子与大地平行,一溜烟地到了河边,看得几个闪幻兵目瞪口呆。“风儿带公主下山!”英舟厉叫一声。风儿急忙落到悬崖边,子莲跳下飞龙,在大家的掩护下跑过去,坐上巨雕飞走了。求安突然冲上山崖,一边杀敌一边叫:“英舟,你能带路天星坐飞龙下山吗?”英舟回答道:“可以。”子唯忙叫天星快去。天星砰砰砍倒两个闪幻兵,冲向英舟,跃上飞龙后背。英舟大吼一声:“飞龙,今天就看你的了!”飞龙嗷叫一声,掉头冲向悬崖,抖开翅膀,飞了下去。闪幻兵们呆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求安大吼一声,左臂夹主人,右臂夹离忧,蹬蹬蹬,冲到悬崖边,踩着峭壁,身子与大地平行,一溜烟地往山下奔去,在半山腰的时候,两道黑烟赶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两个大脑袋。闪幻兵们扑到悬崖边,争相望着下面,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无可奈何,不如说是惊骇莫名。
木筏已经漂在水上了。六个人带着一只怪兽站在木筏上,慢慢地向对岸漂去。空中,一只巨雕缓缓地飞翔着。用竹蒿撑木筏的是子唯和求安,因为他们没有受伤。看不到南方大陆的岸。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偶尔从水底隐隐传来“跳尸、跳尸”的喘息声。子唯回头一望,悬崖上的闪幻兵不见了。和三年前一样,他又一次惊讶于祷过山那出奇的美丽;这美丽立刻消融成泪水,充溢着这个失去土地的国王的眼睛。他低下头来,禁不住怦怦心跳,此时的郁水是多么柔美,他从她那无处不在的脉脉含情的黑眸里看到了打败波波颜的千军万马……
山海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