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童蛮雾女
只要还有一口气,生活就得继续,不管它属于幸福还是酸涩;只要理想还未泯灭,战斗就不会终止;只要战争还在继续,英雄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
子唯一行首先踏上的是东方大陆的始鸠国。
已经是秋天了,稻谷已经收完,田野里摊晒着一堆堆草垛,风从正在变红的树叶中吹来阵阵凉意。
毫无疑问,九天之后,在郁水冲天巨浪平息之时,闪幻军肯定会大举进攻东方大陆。使这群愈败愈战的英雄震惊的是,和战火熊熊的南方大陆一水之隔的始鸠国竟是那样平静,白发垂髫,怡然自乐。子唯忍不住问一个担柴的老丈:“您知道对岸在打新天虚魔波波颜吗?”
“知道,”老丈叹了口气,“可有什么办法呢?始鸠国也派了一支军队,度过火焰沟,去打波波颜的后方中央大陆,可结果呢,好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撤了回来。后方的闪幻军都对付不了,还能打前方的闪幻军吗?唉,新天虚魔比旧天虚魔厉害多啦。”
子唯大吃一惊,原来东方大陆联军没能在波波颜后方取得任何进展,如此说来,北方、西方大陆联军也可能无功可陈。众人面面相觑。
“看你们样子是刚从对岸逃过来的吧?唉,真可怜。”老丈说。
“可怜?下一个可怜的就是你!”求安气呼呼地嚷道,“闪幻军就要打过来了,看你往哪儿跑!”
谁知老丈丝毫也不惊慌。“听天由命吧,就像你多长了一个脑袋。”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一阵莫可名状的悲凉随风袭来,众人默默地往前走着,一时间仿佛失去了目标。子唯原计划组织东方各国、再联合北方、西方大陆继续抗击波波颜,但东方大陆空荡荡的郁水沿岸仿佛预示着下一个相同的命运。九天的仓促备战来得及吗?光是呼喊团结的口号就不够。怎么办?抵抗也是失败,但明知失败能成为放弃抵抗的理由吗?
沿途的村民好奇地注视着这群奇怪的人,孩子们追着求安、吉勇大星和金光闪闪的乐苏,兴奋得大喊大叫。不知是为了逗孩子们呢,还是为了改善沉闷的气氛,年轻的吉勇大星蓦地抖开盘在腰间的长臂,抓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呼的一声把他送到高高的树杈上。孩子们顿时尖叫起来,大人们目瞪口呆,小男孩先是咯咯大笑,接着吓得大哭,吉勇大星忙把他放下地来。只此一招,顽童们再也不追赶了。在向始鸠国王都方向穿越了四五个村镇之后,傍晚时分,这群血迹斑斑、精神不振的英雄住进了一家旅馆。
饭后,大家各自休息。子唯和格罗住一个房间。
“你好像信心不足。”格罗说。
“是的,”子唯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好像看到了东方大陆的结局,这个阴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要去想结果呢?现在要想的是如何抗击!不能让结果左右我们的意志,何况那结果根本就不存在!”
“我何尝不知道呢?”子唯叹道,“可那结果就像空气一样到处飘荡,让你防不胜防。为什么我们那样努力,牺牲了那么多,还是没换来一个好结局。”
“这是暂时的挫折,当年抗击天虚魔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记住,战争才刚刚开始,所谓结果还远着呢。只有目标指引我们的行动,没有结果提前来打败我们!”格罗的声音沉着有力,战争吓不倒他,战争只会铸造他的钢筋铁骨。
子唯笑了:“你说得对,我不会放弃的,我只是一时的伤感而已。”
蓦地,一阵凄厉的马嘶声传来,好像就在旅馆门口,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紧接着是店伙计的惊叫声:“啊呀,有人昏倒了,是个姑娘!”
门开了,求安火烧火燎地冲了进来:“主人,有个美女昏倒了,要不要去救?”子唯奇怪道:“你这只昆虫怎么关心起美女来了?”求安厚颜无耻道:“百花婚姻虫为媒,说不定我这只虫还能给主人牵来好姻缘呢。”格罗哈哈大笑。这时外面响起了店老板的叫喊声:“里面有谁是医生哪?快出来救人呀!”子唯道:“别贫嘴了,出去看看。”
三个人走出门去,却见子莲、英舟、离忧、路天星、乐苏父子、吉勇大星都跑出来了。院子里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两个小伙计打着火把。
“让开让开,我是医生我来救!”求安大声呵斥,那群人来不及谦让就被他拨拉开了。一个面色青紫、口吐白沫的少女躺在地上,四肢微微地抽搐着。
“她中毒了!”子唯忙道,“求安,快想办法。”
童蛮雾女(2)
“好像吃了毒蘑菇。”求安道,“主人别慌,这是小毒,难不到我的。——快掰开她的嘴。”
子唯坐在地上,把少女的头搁在怀里,掰开少女的嘴。求安抽出匕首,割破手指,一滴滴鲜血落进少女嘴里。四周的人群大吃一惊,继而议论纷纷。求安大怒,两个头齐声呵斥:“安静!病房需要安静!”人群笑嘻嘻地闭嘴了。少女的喉咙汩汩地响了起来。求安大喜:“有反应了!”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有救了,双头医生果然厉害。”求安一边滴着血,一边端详着少女的脸蛋,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主人,她真的是个美人呢。”围观者顿时窃窃私语:“双头医生原来是头色狼。”
“够了,”求安起身道,“再灌碗水就行了。”店伙计立刻端来一碗水,子唯小心翼翼地把水灌进少女嘴里。不大一会儿,少女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顿时欢声一片,高唱《双头医生赞歌》。
“姑娘,你醒了。”子唯微笑道,“多谢这个双头医生,是他救了你。”
那少女死死地盯着子唯的脸,两只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一张脸仿佛太阳在乌云背后闪闪发光。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蓦地抓住了子唯的胳膊。
“你?是你?画,画……”她吃力地嗫嚅着嘴唇。
“姑娘,你认识我,是吗?”子唯吃了一惊。
“画——”那少女忽然头一歪,又昏过去了。人群又惊叫起来。求安嚷道:“没事没事,这位姑娘是因为认出我家主人了,高兴得昏过去了。走开走开,没你们的事了。”
子唯大吃一惊,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姑娘,但此时又脱身不得,只得抱起那少女,请店老板给少女开个房间。店老板嘻嘻笑道:“不好意思,都住满了。既然你们是老相识,何不把她抱到你房间去呢?哈哈,这姑娘的马我会派人送草料的。”
子唯无可奈何,只得抱着那少女往自己房间走去。后面的求安却陷入了包围之中,一群手持器皿的人围住求安,纷纷讨要鲜血以备急用,其中就有店老板,他捧着一只漂亮的高脚杯,眼神最是渴求,说的话也最有魅力:“请双头医生赐我一杯解毒血吧,我拿去好好珍藏着,要是有谁再中毒了,我就用您的药血去救他,这样您就是不在这里也一样可以救人哪。血是可以再生的,只要您还活着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分一点给我们做做好事不行吗?”谁知求安暴跳如雷:“要血没有,要口水免费!口水要不要?”说着掀开人群,夺路而去。“不给就算了,还骂人!畸形肥蛙!”讨血者指着求安的脊梁骨纷纷咒骂起来,这伙人哪里晓得,那双头医生的口水也是上等的解毒药呀。
子唯把少女抱进子莲的房间,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格罗、子莲、离忧等人也走进来。子莲问道:“哥,你真的认识她吗?”子唯摇摇头:“我想她认错了。”这时少女睁开了眼睛,她呆呆地望着子唯,脸上的青紫色已消退大半,嘴唇也慢慢红润起来。
“谢谢你们救了我。”她喃喃着,要起身致谢。子唯忙按住她:“姑娘身子虚弱,好生歇着吧。请问姑娘是哪里人?为何孤身一人在外旅行?”
“都是新天虚魔给害的。”少女流着泪幽幽道,“小女姓万名秀,是宝通国人氏。父亲万钧,是宝通国大成郡郡守,在波波颜闪幻军征服中央大陆的时候,因为拒不投降,被波波颜烧死了。我的两个哥哥也战死了。我们一家十几口人,除了我一个人逃出来,都被闪幻军杀死了。我知道中央大陆没有容身之处,就度过火焰沟,逃到东方大陆,在这块土地上东飘西荡,不知在寻找什么,不知去哪里……”说到这里,少女啜泣起来。
“原来你们一家都是抗击波波颜的英雄。”子唯肃然起敬,向少女鞠了一躬。
“你,你是,画,画,华族人吗?”少女又双眼放光,语无伦次。
子唯点点头:“是的,我是南华人。万小姐,你好像认识我?”
“对不起,我认错了,”万秀慌乱地摇摇头,“你像我的一个朋友,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南华国和宝通国隔得不远呀。”
子唯暗暗苦笑:何止是近邻,还差点成了亲家呢。
“万小姐,你累了,好好歇息吧。离忧,去叫店伙计打桶热水来。子莲,好好照顾万小姐。”
说完,子唯回到房间,和格罗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正谈着,窗户叽嘎一声开了,一只手蛇一般地扭进来,五根指头大做鬼脸。隔壁的吉勇大星又在调皮了。子唯把一块糕点递过去:“快去睡吧,可爱的长手。”那只手像长了眼睛似的接过糕点,嗖的溜走了,隔壁传来一声:“谢谢,国王大哥要早点休息哟。”子唯摇摇头:“大星还像个小孩。”格罗笑道:“你不觉得长相越是怪异的民族就越是天真吗?骄虫人、三首人、贯胸人、餍火人、羽民人都是,枭阳人、黑族人、猩猩人也不例外。”子唯恍然道:“嘿,好像还真有这么条规律。”
次日清晨,当子莲带着万秀出来吃早饭时,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求安猜得没错,这少女果然是个美人。她的脸已完全恢复了鲜润;她的美貌属于端庄型,但又带着宝石般玲珑的精致。她换了一件绿色的丝绸上衣,衣服上绣着斑斑点点的红花。她向大家行礼,展颜微笑。看着她那落落大方的样子,子唯心道:“果然是官家小姐呀。”
“我们已经结拜为姊妹了,”子莲兴冲冲地说,“万小姐比我大三岁,我叫她万姐。”
“上天真是照顾我,我再也不是孤儿了。”万秀幽幽道。
童蛮雾女(3)
子唯心里顿时一咯噔:“糟了,这万小姐不会跟着一块走吧?一个子莲就已经够分神的了!”
果不其然,在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时,万秀突然走进子唯的房间,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哀求道:“公子爷,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们。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喂马,什么粗活都可以做,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什么亲人都没了,什么指望都没了,像畜生那样东一口西一口地活着,可像畜生那样又能活多久呢?公子爷,求求你大发慈悲,救人救到底,带我一起走吧。给我希望,让我活下去,否则就不该救我。”说着泪如飞泉。
“万小姐快起来,有什么话站着说吧。”
子唯去扶万秀,但万秀一把推开他:“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听到万秀的哭求声,子莲、英舟、离忧、求安等人都跑了过来。子唯叫子莲快把万小姐拉起来,但万秀死活不肯,官家小姐的犟脾气一露无遗。
“万小姐,我们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办,你要是跟我们走,恐怕有生命危险。”子唯说。
“危险?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万秀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毅然决然的神情使人不由得一惊,“我现在只后悔为什么没跟父,父亲和两个哥哥一起战死。经历过那么多的死亡,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好妹妹,快求求你哥哥,带我一起走!”
“哥,你就答应她吧,我也好、好有个伴。”子莲躲躲闪闪地说。
“万小姐,倘若你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你的英雄父亲。”子唯缓缓道,“我建议你找一个偏僻的山村呆下来,等消灭波波颜后,再回宝通国去。”
“不必了,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万秀望着子唯凄然一笑,“你是南华国国王子唯,灭邪剑的主人,你的紧急事情就是消灭波波颜。我说得对吗?”
众人大吃一惊。子唯瞪着子莲。子莲忙道:“我没告诉她呀,我什么都没说。万秀,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叫子莲,子莲是南华国的公主。别忘了,我是你的邻居,邻居家的情况怎会不知道呢?闪幻军在占领南华国的时候,我父亲每天都在念叨子成公、子唯和灭邪剑,还向国王建议派兵援救,可是其贞国拒绝借道,这事就泡汤了。——陛下,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带我走吧。我们都和波波颜有不共戴天之仇,理应共同杀敌。我虽是女子,可并不柔弱;我不会拖累你们的,一旦变成累赘,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那端庄贤淑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可怕的坚强,子唯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身影,而格罗也仿佛看见了蓝茵。
子唯转头看着格罗。格罗笑道:“带上她吧,有个保姆照顾大家不是很好吗?”
大家都笑了,于是子唯点头应允。子莲忙把万秀拉起来,姐妹俩笑成一团。万秀骑马,子莲骑飞龙,一行人继续向始鸠国王都前进。要不是大战阴云又笼罩在头上的话,这支队伍的旅行完全称得上愉快。一路上,求安大演双口秀,就连沉默寡言的格罗也被他逗得笑口常开。更好笑的是,只要一看到遍地鲜花,他就放出毒蜂,叫它们去采蜜。毒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两个大脑袋里进进出出,看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大蜂窝唾沫横飞,大家纷纷哀叹人不如虫。而吉勇大星则不停地带来意外的惊喜,其长臂往树上一伸,就能给大家带来一窝鹌鹑蛋改善生活;长臂闪电般地一击,就能逮住窜过眼前的野兔;长臂往湖里一游,就能抓一条大鱼上来;当然也有倒霉的时候,有一次他好奇地把手伸进远处的灌木丛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差点被一只狗獾咬断了无名指。不过有了吉勇大星,肉食基本上是可以保证的,即使白天逮不到任何猎物,也能在晚上从树梢上捉下两只梦中鸟来。有他在,乐苏父子就不必浪费箭了。乐苏一有空就用匕首削小竹箭,还从沿途的猎户手里搞了不少箭,在吉勇大星“手猎”失败的时候,他就大展绝艺,射些小家伙给大家解解馋。万秀那个官家小姐说到做到,拾柴生火烧烤打水,干得比谁都热情,不过最笨拙的也是她,一烧火就弄得满脸黑污。她似乎对子唯特别照顾,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子莲也乐得让她去照料哥哥。不过英舟对万秀似乎冷冰冰的,大概不愿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冲走妹妹在子唯心中的印痕吧。子唯也感到了从万秀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情愫。大战在即,他怎会去考虑那些花花事,何况他心中只有英华!当万秀在马背上若有若无地瞥他的时候,他总是飞快地移开目光。倒是求安那大昆虫在主人耳边不停地鼓噪:“战争加爱情,不亦悲怆缠绵刺激加催魂乎?好好珍惜吧。”子唯给他一拳道:“你就是想看人类的笑话。”求安正色道:“不,我在逗人类发笑,难道不是吗?”气得子唯哭笑不得,不觉想起格罗的名言:“怪异的种族总是天真的。”
童蛮雾女(4)
四天后进入始鸠山。此时子唯已从当地官员那里要了马匹,大家骑着马在狭窄的驿道上前行。翻过始鸠山就是始鸠国王都大鸠城。在山道里穿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怪叫:“找到啦!找到啦!没错,就是他!”众人急忙抬头,乐苏首先欢叫起来:“三头鸟!是三头鸟!”
一只三头六尾的黑色大鸟在空中盘旋着,叫喊着,欢笑着。
子唯顿时落下泪来:“奇余鸟啊奇余鸟,父王已死,国家已灭,天下已经颠倒,没想到你还在把我寻找!”
“南——华——国——太——子——接——旨——”那怪鸟瞪着子唯,向子唯滑翔而来。
子唯长叹一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其他人也急忙下马。格罗、求安、万秀、吉勇大星等人都惊疑不止。那怪鸟落在子唯面前,三个头齐声问道:“你就是离家出走的南华国太子子唯,对吗?”
“是,是我。”
“哈哈,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陪你流浪。”中间那个鸟头道,“你父王叫你快回去,喏,信在这儿。”说着展开一只翅膀,腋窝下露出一团布帛来。
子唯解下布帛,尽管信件内容可以倒背如流,但他还是颤抖着摊开布帛。这,是一封三年多前的信,白色的布帛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不清:
“唯儿,为何离家出走,两年音讯全无?为父思悔成疾,卧床不起,恐不久魂入九天。今派八只奇余神鸟,飞赴八方,接你归来。你心性善良,仁爱宽厚,国人心系于你。愿上天护佑,唯儿还活着,幸遇神鸟,急速回归,则吾国幸甚。否则,为父死不瞑目也!”
“父王!父王!孩儿对不起你呀!”想起父亲惨死,国家毁亡,两个大陆相继沦陷,自己东征西讨,还是前途渺茫,子唯禁不住失声痛哭。
“当然对不起啦,老爸的话怎能不听呢?”奇余鸟的左头道,“太子快回去吧,不要在外面东飘西荡了,你是天生做国王的人,回去结婚生子,享受天伦之乐,他日继承王位,再大展宏图。”
子唯站起身,折好布帛,揣进怀里:“我已经回过家了,可是又出走了,这一次不是负气,而是因为战争。”
“啊?什么?我们送迟了!”三个鸟头目瞪口呆。
“南华国已经不在了,”子唯轻轻道,“新天虚魔波波颜勾结子泰,杀死我父王,把青年男子变成闪幻兵,吞噬了南华国,又吞并了中央大陆,我逃往南方大陆,组织抗战,可又失败了,南方大陆也失陷了。我又飘到了东方大陆,准备继续抗击。再过几天,闪幻军就要攻打东方大陆了。”
一瞬间,奇余鸟的三个头都凝固了,但只“死寂”了一刹那,三个鸟头就疯狂地尖叫起来:“兰兰!兰兰呢?我的女儿!她有没有出事?还有致寻大师?”
“你叫珠珠,是兰兰的妈妈?”子唯大吃一惊。
“是呀,我老公叫成成,他到南方找你去了。快说,我女儿还好吗?”
子唯转头看了一眼乐苏,乐苏立即醒悟,在羽民国海滨被他射死的那只奇余鸟就是这只三头鸟的丈夫,顿时脸色转白,光辉锐减。
“你老公,我没看见。”子唯缓缓道,“不过,致寻大师死了,被子泰的猎狗赶下了悬崖。兰兰,你女儿,也被他杀死了。”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三个鸟嘴向天空大张着同时发出的撕天裂地的凄叫声,那凄叫声就像一条鲜血的鞭子打向苍天。“复——仇——”飓风乍起,珠珠利剑般地腾上天空,往西方一头扑去!
“三头鸟,别走呀,别走呀!”乐苏伸出手,嘶哑地叫着。
童蛮雾女(5)
“复——仇——复——仇——”珠珠厉叫着,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苏哭了。子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这就是奇余鸟的命运。”
“要是珠珠知道我杀了她老公,肯定会把我吃掉的。”乐苏说,“我好担心她,她一个人报得了仇吗?”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鸟,一只怪鸟!”子唯脸色一沉,口气十分严厉,“没时间管那些怪鸟,还是去考虑人类的命运吧!”
大家上马,继续前行。子唯苦笑着向格罗讲了一下自己当年离家出走又被奇余鸟找回的事。格罗赞道:“把三年多的时间都拿去找一个人,天下还有这样忠于职守的鸟类。”子唯道:“它们都是有企图的,成成想当副丞相,珠珠想当专管珠宝的宫廷女官,其他六只也是这官那官的。唉,但愿剩下那六只永远找不到我。”大家都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万秀突然问道:“陛下当年为什么不答应宝通国的亲事呢?”子唯冷冷道:“因为我不想变成父王的政治工具,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太子。”万秀笑了:“我去王宫玩过,见过你说的那个公主,她很漂亮,也很可爱。老百姓都说,她非常喜欢你。这门亲事告吹后,她伤心得大病一场,差点死掉。病好后,国王就想把她早点嫁了算了,可她死活不干,发誓一辈子不嫁人,啧,国王拿她真没办法。呀,真可怜,听说波波颜把她拿去喂了诸怀兽。”众人连声叹息,子唯一时默然。
当晚,大家在一深潭边歇宿,虽然有些冷,男人们还是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篝火生起来了,子莲、万秀烤着洗好的衣服。子莲烤的是英舟的衣服,万秀烤的是子唯的衣服(是子莲强行塞到她手里的),被暂时遗忘的巴王格罗和其他男人们只好自己动手。子唯看着这群烤衣图,不觉生起一种滑稽而悲凉的感慨来:“战争改变了多少事物的命运啊!战争毁了我的家庭,改变了我的国家,改变了中央、南方大陆的命运。战争使两个千金小姐长途跋涉,不拘小节,吃苦耐劳,皮肤变黑变粗;战争使格罗骨肉分离,踏上漫漫征途;战争使吉勇大星和乐陶远离故土;战争使乐苏走向成熟;战争使离忧寡言少语,使英舟更加沉默,使路天星更加忧心忡忡;战争更在我的心性中增添了残酷和冷漠的成分。啊,只有求安丝毫没变,两个头还是那样快活,但他是一只大昆虫,不属于人类。”
“要是有个餍火国人在这里就好了,”求安举起一块燃烧的木柴,右头嚷道,“这就是他的晚餐。”
“他会把这堆火都吃掉的,”左头立即回敬道,“大伙就烤不成肉了。”
“我认为,”右头煞有介事地说道,“餍火国人永远也煮不熟饭,因为他们会随时把火吃掉。各位同意我的观点吗?”
大家都笑了。乐陶道:“求安先生错了,我就有很多餍火国朋友,他们烧的饭香喷喷的,因为他们吃的并不是火,而是火炭,火炭是他们的饭后点心。当然,有些贪嘴的孩子会趁大人不注意,烧火的时候偷吃火炭,这时家长就会制止他们,因为火炭吃多了就不会好好吃饭,导致营养不良。”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万秀惊讶道:“还有这样的民族,真是好玩,早知道我该逃到南方大陆去呢。”
“幸亏没去,否则被波波颜捉去喂诸怀兽。”子莲取笑说。
万秀笑了,她是瞥着子唯笑的;她飞快地低下头,把手上的衣服往火堆凑近些。她依然微笑着,似乎有些羞涩,火光照着她修长的脖颈和端庄美丽的脸,在那里跳荡着未来的梦幻。子唯在悄悄的叹息中禁不住生出一丝感动来,不管怎样,爱慕一个人总是美好的。
三天后,他们走出了始鸠山,又经过两天的疾驰,终于抵达始鸠国王都大鸠城。始鸠王力力赳不冷不热地接待了南华王一行,在他眼里,南华王不过是败军之将。
始鸠王向子唯简要介绍了东方大陆攻打波波颜后方的概况。原来平沙公接到子唯急信后,即召集东方大陆诸国商议。国王们吵闹了两天,总算达成一致。先是六个国家派兵度过火焰沟,进攻中央大陆,谁料那里遍地闪幻军,恶鸟恶兽麇集如云。六国联军大败,被迫退回东方大陆。失败使国王们吵得更凶了,从郁水对岸漂过来的黑色信息更增添了他们的绝望,到后来,他们干脆互不往来,各自麻木地、盲目地备战。
“怪不得郁水沿岸空荡荡的。”子唯喃喃着,仿佛跌入冰窖之中。
“你们为什么不团结起来,组建一支强大的联军?”格罗的声音尽管平静,但也透着难言的愤怒,“南方大陆虽然失败了,可那是一个团结奋战的大陆,坚持了半年之久。你们东方大陆一盘散沙,只会比中央大陆陷落得更快。”
“如果命运不可抗拒的话,我只能尽力而为。”始鸠王站起身,冷冷答道。
“尊敬的国王,您可能不知道,”子唯悲声说道,“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跳尸鱼停止了狂欢,郁水又平静了,几百万闪幻军高举火把,乘风破浪,浩浩荡荡地杀过来了。东方大陆就要迎来比天虚魔时代更严重的浩劫。”
泪水从始鸠王眼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可能并不是由我来书写。”他哽咽了,浑身颤抖。
子唯和格罗面面相觑,他们眼里都流露出鄙夷和愤怒之色。鄙夷和愤怒并不能产生强大的力量。子唯算得没错,就在三个国王交谈时,500万闪幻军正在渡越郁水,铺天盖地地扑向东方大陆。郁水仿佛骤然消失。
“你们会和始鸠国一起战斗吗?”始鸠王问子唯。
童蛮雾女(6)
“当然!”子唯答得斩钉截铁。
“我倒希望你们赶紧离开,丢了命我可赔不起。”始鸠王咕哝着说。这个有着浓密胡子的矮胖国王倒是个好心人。
子唯自然不会不战而逃。闪幻军飞蝗般地登陆了,始鸠国仓促应战。子唯急命周边邻国出兵相救,但已无济于事。力力赳自杀,始鸠国灭亡。波波颜立即兵分两路,300万沿始鸠国北上,由波波颜亲自率领;200万向东攻打昌和国,企图一路吞噬到海边,再北上攻打九方国。子唯一行撤往韩燕国,闪幻军攻入韩燕国,韩燕国灭亡。子唯进入都州国,受到边将其少虎热情接待。半夜里,其少虎突然派兵捕杀子唯,幸亏求安及时发觉,急忙放出毒蜂。十一个人杀出重围,逃往藐姑射国。原来都州王早就想归附波波颜,欲拿子唯和灭邪剑换取不喝血汤之赏。子唯一行东战西逃,伤痕累累,惶惶如丧家之犬,所幸子莲和万秀平安无事。让子唯颇感惊奇的是,那万小姐舞着一把防身剑,身手比素习打猎的子莲还要敏捷,在战斗中不但毫无惧色,还动不动冲到他身边来“护驾”。
闪幻军扑进藐姑射国,藐姑射王命国人放弃抵抗,并跪求南华王快快离开。子唯大哭,只得驰往藐姑射山,准备翻越此山,投奔九方国。一进大山,除了惯于山里行走的飞龙,大家被迫抛弃了战马。藐姑射国灭亡。波波颜派出大批小分队,深入四周山林,搜捕子唯。
巍峨苍茫的藐姑射山啊,何时才能穿过你悲伤的胸膛?夜幕低垂,星星和月亮升上明净的天空,忧郁的雾霭从密林深处袅袅地走来,迎迓英雄们迷茫的眼睛。在溪流潺潺的山谷里,火堆燃起来了。英雄们伤痕累累,疲倦之极,有的躺在地上摊开四肢,有的靠着大树呼呼大睡,有的互相倚靠,有的望着火发呆,有的像受伤的猫蜷缩成一团。年龄最小的乐苏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父亲则为儿子悄悄擦拭脸上的血迹,梳理凌乱的金发;吉勇大星的两根长臂无力地摊在地上,活像两条死蛇;就是精力充沛、永不言累的巴王格罗也靠着一颗大树,呆呆地望着苍茫的暮空。子莲抓住英舟的臂膀低声啜泣,万秀默默地拨弄着火堆,泪水无声倾流。悲伤、苦闷、失望、茫然、哀恨……挣扎在除求安之外的每个人脸上。
一种深深的自责捶击着子唯的胸膛:“他们跟随我出生入死,我拿什么去回报他们?拿什么去抚慰他们的伤痛?这些可敬的勇士并不求回报,他们跟随我,只因为我高擎灭邪剑,灭邪剑的剑尖上闪耀着永不沉没的理想。无数次刀光剑影、呐喊声声,无数次并肩血战、生死相依,无数次挫折,无数次逃亡,无数次跌倒、爬起,无数次血泪喷涌,无数次互相加油……奋战不息,兄弟如斯!如今,在绝望的阴云悄悄袭来的时刻,我拿什么去点燃希望?拿什么去安慰伤痕累累的兄弟?”
他望着他们,眼神里充溢着温柔的痛苦。他的心撕裂着,他的嘴唇嗫嚅着,他渴望自己能说些什么,心中的瀑布早已飞泻直下了,但却难以化成语言,词语和喉咙一起哽咽了。
他痛苦地低下头来。
一支笛子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浑身一颤,有如梦中。
“陛下,给我们吹一曲吧。”是离忧。这个绝对能揣摩他心意的忠实仆人献上了一份此时此刻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是我偷偷为你做的,怕你责怪,一直没拿出来。”离忧说。
子唯颤抖着接过了,拿到嘴边。久违了,笛子!
笛音幽幽地飞了起来,飞向一颗颗在流血的勇敢的心。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战栗了。路天星睁开了眼睛,英舟转过头来,乐苏从父亲怀里抬起了头,吉勇大星的两根长臂抖动起来,格罗的眼神变得异样的柔和,万秀目不转睛地望着子唯,又惊又喜,求安咧着两张大嘴,晃悠着四撮高高翘起的蒲扇发。所有人都看着子唯,谛听着动人的乐音,所有人都仿佛忘却了伤痛。
一瞬间,子唯感到自己的心灵并未远离过笛子。为了全身心地去消灭波波颜,他曾经对离忧咆哮过“没有笛子,只有战争”的话。但他忽然意识到,只要战争会带来伤痛,引发倾诉,战争就会渴望音乐,就像孩子渴望母亲、受伤的鸟渴望温暖的窝巢一样。
笛音如泣如诉,和着英雄的泪水一起飞翔。一半的旋律来自从前的岁月,一半的旋律是即兴的抒发。笛音抚慰着每一个人,帮他们倾诉最细微的心绪。笛音释放着所有人的哀痛。笛音也鼓舞每一个人,宣示灭邪剑依然倔强。渐渐的,微笑浮现在嘴角,希望的火焰猎猎飘升。
“在这沉寂的山谷,
我们因何而聚?
灭邪剑照耀我们神圣的面庞,
星星就要打开天堂之门。
“我们因悲愤的理想而聚,
因高昂的头颅而聚!
我们并不为了青史留名,
我们只因永不沉沦而聚!
“看吧,那包围我们的黑暗畏怯不前,
因为这寒冷中沸腾着强大的温暖。
感谢你们,我的兄弟,
我们是一束不可分割的火焰!
“一只不可分割的巨手,
在深渊中栽种美丽的事物。
沉默的上天终将为我们垂下翅膀,
灭邪剑也会挂向平静的书房。
“我看见黎明在飞越群山的额头,
我看见露珠在变成万众的眼睛,
我看见大地在喷吐一座座新城,
而星星,将提前打开天堂之门。”[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童蛮雾女(7)
万秀突然蒙着脸哭了起来,子唯的朗诵深深地震撼了她。仿佛是喜悦,仿佛是难言的哀伤,她哭得那样凶,到最后竟撕心裂肺地号哭起来,谁都劝不住。半夜里,每个人在睡梦中都听见了她低低的啜泣声。
翌日清晨,看到弟兄们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有说有笑的样子,子唯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战争怎能排斥生活呢?打这场战争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生活呀!再勇猛的斗士也需要抚慰,越是惨烈的时候就越需要音乐。他把笛子挂在左腰间,弟兄们需要它,就像需要灭邪剑一样。
大家在崎岖的山路上继续前行。走不多时,忽然从左边的山头飞来一只青色的仙鹤。子唯定睛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毕方鸟!”话犹未了,那毕方鸟已飞到众人上空,低头扑哧一笑:“原来你们在这儿呀,哈哈哈!”第三个“哈”字刚出口,两支利箭就射穿了它那长长的脖颈。乐苏父子一齐出手。毕方鸟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几个翻滚,一头栽进激流里,溅起一蓬青色的火焰。子唯忙道:“大家小心,闪幻军在搜索我们。”
一行人更是加快了脚步。还好,此后大半天都没碰到毕方鸟。下午,大家进入一座形似鲸鱼的山,走不多时,忽然前方隐隐传来女子的呵斥声、哭喊声和猛兽的咆哮声。赶去一望,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地上躺着七八个闪幻兵,已经死了,一头诸怀、一头马肠、一头术踢、一头龙蛭、一条厉司蛇趴在一棵大树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瑟缩在高高的树杈上,披头散发,拿着一把刀,边哭边挥边呵斥。她居然穿一条裙子,裙子上血迹斑斑。地上的四兽一蛇共22个头懒洋洋的并不着急,时不时地咆哮两声,它们坚信少女一定会像天上的馅饼掉下来。那厉司蛇也真够义气,丝毫也没有爬到树上去独享美餐的念头。
“九个哥哥两个姐姐,快救我!”那少女眼真尖,只一瞥就点清了救星的兵力。
一瞬间,两张箭网呼啸而去,四兽一蛇跳将起来。马肠、术踢、龙蛭、厉司蛇顷刻毙命。那诸怀仗着自己皮坚似铁,低着头猛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长臂从遥远的地方鬼魂般地一抡,一把利剑就砍断了诸怀的脚,那诸怀刚刚跌倒,那剑就刺进了它的喉咙,不用说,在遥远的地方一眨眼就能取其性命的一定是好奇的长臂小伙吉勇大星啦。乐得求安连连大嚷:“大星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
“好呀!好呀!”那少女把刀一抛,拍着手纵身一跳。众人失声惊呼,却见那少女轻盈地落在地上,笑嘻嘻地向他们跑来。十一个人顿时目瞪口呆,那少女竟然满口獠牙,准确的是,是一口虎牙!
“谢谢你们救了我。”那少女飞到众人面前,向恩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恩人们却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小姐,你是谁呀?怎么和闪幻军打起来了?”子唯问道。
“我叫童蛮,我是出来玩的。”少女虽然一口猛兽牙,说起话来却异常的流畅清脆,“我也不认识那些家伙,他们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我一气之下把他们都杀了,可那些怪兽怪蛇我实在对付不了。哼,要是我妈妈在,它们早就死呱呱了。”
“那些闪幻兵是你杀的?”众人惊呼一片。
“是呀。不相信?”这下该轮到少女目瞪口呆了。
众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头摇得最厉害的就是子莲和万秀,她们压根儿就不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年轻女子,准确的说,是不相信还有比她们更勇敢更能打仗的女子,何况看上去比她们还小!
“下次碰到闪幻兵杀给你们看看。”少女见大家不信,气得张牙舞爪。大家忍俊不禁。
“我相信你。”子唯笑着说,“可你到底是谁呢?你家就在这座山吗?”
“不,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少女突然满脸神秘,“我住在一截高耸入云的树桩上。”
“胡说八道!”求安的左头呵斥道,右头随即哈哈一笑,“女孩家撒谎嫁不出去。”
那少女嘻嘻一笑:“我的家,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带着獠牙的笑恐怕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笑了。
子莲心里忽然一乐:“这獠牙妹妹如果闭嘴的话,还是很漂亮的,可惜不识相,动不动就笑。”
“你是偷跑出来的?”子唯突然感到事情很严重。
“是呀。”少女兴奋无比,“我妈妈把我管得太死了,鸟儿呀仆人呀也把我看得死死的,于是我就偷跑出来了,我决定玩个三五年再回去。”
“你一个人?”子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他离家出走还有个仆人做伴呢。
“当然一个人啦,因为没人敢跟我出来呀,他们都怕我妈妈,怕得要命,所有的鸟都怕。”
求安扑哧笑出声来。“所——有——的——鸟——都——怕——”他捏着嗓子学着少女的口气,“你妈到底是人还是鸟呀?”
“我妈妈跟我一样!”少女生气了,“你敢骂我妈,我咬死你。”说着獠牙一磨,铿锵作响。
求安存心要教训这个骄蛮少女,心念一动,嗡的一声,一只毒蜂冲出头顶,扑向少女的下嘴唇。却见那少女伸出舌头蓦地一卷,竟将毒蜂卷进嘴里,咂咂有声。
“真难吃。”少女故作恶心状。
童蛮雾女(8)
“你吃了我的宝贝!”求安暴跳如雷。
“还给你。”少女啪的一声吐出毒蜂,毒蜂昏头昏脑地打了几个转,跌跌撞撞地钻进主人的头颅。
“你那些臭虫还想欺负我,当心我妈妈敲掉你脑袋!”少女呵斥道。
求安面如土色,不做声了。众人都暗暗吃惊,心想这少女的来历一定非同小可。
“好啦,童蛮小姐,你自个儿去玩吧,我们有要紧事办,先走一步了。”子唯说完,大步而去。乐苏父子走到四兽一蛇的尸体旁,拔下箭,装进箭曩。
“把它们烤了吃了,”乐苏喜滋滋地说,“我最喜欢吃蛇了。”
“别动!”子唯喝道,“它们可能喝了波波颜的血汤。”乐苏吓得直吐舌头:“好险,差点变成闪幻兵。”子唯忽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衣角,回头一看,是獠牙少女童蛮。
“我要跟你们一起玩。”童蛮可怜兮兮地说。
“玩?”子唯气极而笑,“你看我在玩吗?闪幻军在追杀我,你知不知道?我要去消灭闪幻军,消灭他们的首领波波颜。”
“那我跟你一起打闪幻军,好不好?”童蛮撒起娇来。子唯几乎呕吐,想一想,一个女孩一边跟你撒娇一边露出满嘴獠牙会是什么样子。
“拜托拜托,你还是快回家吧。这东方大陆危险得很,到处都是闪幻军,你跟着我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才不怕呢。”童蛮气嘟嘟地说,“哼,反正你们救了我,就不能抛下我。我知道你是他们的头,你一点头他们都点头。”
“不,他们都点头我才点头。”子唯笑了,朝大家使眼色。
“我们都不点头。”众人齐声说道,都把头摇得哗啦啦响。
“反正我跟定你们了,你们休想甩掉我。”童蛮蓦地昂首向天,发出呜呜的吼声。是虎啸!众人大惊失色。子莲大怒:“小妮子别叫,会把闪幻兵引来的,闪幻兵也会虎啸。”
“对不起,我不知道闪幻兵也会这样叫。”童蛮说。
“你在威胁我,是吗?”子唯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属于哪个种族,你还是回家吧。”
“我只想跟你们一起走,”童蛮哭丧着脸说,“一个人真没意思。”
“那你快回家,家里人多。”子唯说。
“再玩三年才回家!”童蛮咬牙切齿地说。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不是在游山玩水,我们在打仗。”子唯一把推开童蛮,“大家快走,别理她!”
但童蛮撒腿就跟上来,开始大家都不理她,后来子莲和万秀拉着她甜言蜜语相劝,还是无济于事。晚上宿营的时候,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远远地蜷缩在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家。子唯到底心软,把她拉过来烤火,喝水吃肉,还叫子莲拿衣服给她穿。但童蛮只要吃的,衣服却死活不要,摸摸她的手,热乎乎的。她说根本不冷,只穿裙子,众人暗暗称奇。
半夜里,趁獠牙少女酣睡之机,大家悄悄溜走了,可是第二天中午,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后。她看上去有使不完的劲,走起路来又快又灵巧,其轻捷不在求安之下。子唯心想:“她的超乎常人的秘密恐怕就隐藏在她的獠牙之中。”一路上,大家招数用尽,包括下迷药,还是没能甩掉獠牙少女。最后子唯只得屈服,收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野蛮少女。
“你要是被闪幻军杀了,你妈妈会跳树桩自杀的!”子唯吓唬说。
“除了我妈妈,没有谁可以伤害我。”獠牙少女乐呵呵地回答。
就这样,子唯的队伍变成十二个人了,其中包括三个少女。童蛮嘴甜,动不动就拉着子唯“大哥哥、大哥哥”的叫得贼响,除了叫乐陶“乐叔叔”,对其他人也一律哥哥长姐姐短的,当然,不幸的骄虫人被她唤成了“小虫哥”,年龄依然最小的乐苏变成了“小乐弟”。不过子莲并不喜欢她,在她眼里,童蛮并不算一个完整的女子,因为她长着兽牙,至少四分之一属于野兽。不久,当子莲万秀看到在湖里洗澡的童蛮时,更是吓得大喊大叫——这獠牙少女竟然还长着一条豹子尾巴!这个发现使獠牙少女的野兽属性闪电般地蹿升至三分之一!当好奇的吉勇大星问她为什么不在生下来的时候割掉尾巴时,立刻遭到有力的驳斥:“你妈妈怎么不把你的手臂砍成跟大哥哥的一样短呢?”在众人的震惊中,似乎只有求安对童蛮的三分之一毫不在意,大概因为他也不属于人类吧。但要童蛮承认自己不属于人类,却比甩掉她还难。不过大家很快就习惯了童蛮的特殊性,一是因为童蛮的尾巴比较短,藏在裙子里一般看不见,二是因为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把她当宠物去看待、欣赏。
万秀除了讨厌外还平添一团嫉妒。那童蛮仗着自己年小,屁颠颠地缠在子唯身边,拉他的手,攀他的胳膊,梳他的头发,摸他的灭邪剑,解他的笛子,上蹿下跳,忽歌忽舞,嬉笑,撒娇,嗔怪,讲故事……面对獠牙小妹肆无忌惮的“幼稚”,子唯真是无可奈何。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感到一只小兽在舔自己的脸,却怎么也推不开。忽然一声厉喝:“童蛮你在干什么?”半空中跳出万秀愤怒的脸。子唯蓦地惊醒,只见童蛮居然四肢着地,一跳一跳地跑开了。毫无疑问,她刚才就在自己身边。“她刚才在你身上——”万秀指着童蛮欲言又止。所有人都醒了。童蛮低着头哭了。“莫非是她在舔我的脸,这个三分之一的野兽?”这个念头把子唯吓了一跳,但战争的历练毕竟使他成熟多了。他故做恍然大悟道:“童蛮,你是想要我的笛子吗?”童蛮忙不迭地点头:“是啊,大哥哥,我睡不着,想借你的笛子玩。”“拿去!”子唯取下笛子扔过去。童蛮纵身一跳,像狗一样叼住笛子,转身跑开,哧溜溜地爬上树去了。顺便说一句,她爬树的本领丝毫不亚于求安。看到这豹子般的一幕,众人又气又笑。子莲忍不住叫一声:“二分之一!”童蛮的野兽属性又理所当然地飚升17个百分点了。
童蛮雾女(9)
事实的真相的确是童蛮在舔子唯的脸,这一切都被随时警醒的小虫哥求安看得一清二楚(求安之所以没及时阻止,是想看看这小妞在耍什么阴谋),碰巧也被万秀撞个正着。万秀密告子莲,子莲密告哥哥,求安也密告主人。三个人都严厉警告:“那童蛮来历不明,半人半兽,又是满口獠牙,要是被她咬断喉咙那还得了!”子唯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把童蛮拉到僻静处,用灭邪剑逼住她的喉咙,警告她行为检点,若再胡来,就一剑宰了她。童蛮从未见子唯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连连求饶。自此以后,獠牙小妹老实多了。
大家继续前行。茫茫群山深处,偶尔传来闪幻兵的虎啸和毕方鸟的叫声,那是搜捕子唯的闪幻军小分队。十二天后,一座特别高峻的大山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块巨石上刻着“藐姑射山”四个大字。子莲惊讶道:“呀,走了十几天,原来不是在藐姑射山里走呀!”子唯道:“这座山可能是藐姑射山的主山,走出去就是列姑国,往东再穿过空桑国、多相国、女蒸国,就是九方国了。闪幻军可能在这座山里有埋伏,大家千万小心。”
大家便沿着山谷攀越藐姑射山的主山,山里气候多变,忽阴忽晴,忽雾忽雨,不时有巨鹰掠过头顶,此外便是一片沉寂。爬了半天,子唯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北去,不觉大喜:“难道这就是当地人翻越藐姑射山的捷径?”大家禁不住诱惑,都踏上了那条小径。走不多时,便见两边古木参天,绵延不绝,越往前走,林木越密,四周也越幽暗。子莲心惊胆战道:“这条路不会是闪幻兵铺的吧,专门引我们上钩?”子唯笑道:“你低头看看,这路是新铺的吗?到处爬满了青苔。”万秀道:“不管怎样都要多长只眼睛,说不定闪幻兵就藏在树梢上或灌木丛里。”乐陶道:“万小姐放心,我们父子俩盯着呢。”乐苏父子俩都是弓在手箭在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求安又夸张地嚷起来:“啊呀,乐陶乐苏,有你们父子俩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子莲忽然道:“唉,又起雾了。”但见一缕缕薄雾袅袅飘来。子唯道:“山里就这样,一会就散了。”可这次却好像不一样,越往前走雾越浓,不多时就把前面的路和四周的茂林全都吞噬了,一片混沌,伸手不见五指。大家都感到冷得厉害,就连童蛮也说冷。子唯忙道:“大家拉着手走,不要走散了,也不要出声。”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响起一片咯咯娇笑声:“好聪明的美男子呀,哈哈哈……”
“谁?”子唯厉喝一声,当啷一声抽出灭邪剑。大家纷纷抽出兵刃。
“呀,好漂亮的剑呀!”四周响起一片惊叹声,接着又是一片咯咯娇笑声。
“站在原地别动。”子唯低声吩咐,又扫视四周厉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种的就露出脸来!”
“我们就在你身边呀,子唯大哥哥。”一个清脆甜甜的声音幽幽响起,“好多人都在流传你的名字,你一进山我们就知道你来了,我们跟了你好久了,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站在原地别动。’嘻嘻,刚才你的悄悄话我们也听见了。”
众人大惊失色,这群神龙不见首尾的女子居然一直在跟踪他们,可他们竟然没有半点觉察!
“你们到底是谁?不会是波波颜的帮凶吧?有种的就站出来!”子唯喝道。[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我们就是这些雾呀,哈哈哈,姐妹们,让世界上最英俊的国王看看咱们吧。”
话音刚落,四周的浓雾忽然像大海的波浪涌动起来,发出溪流般潺潺的娇笑声。天哪,浓雾竟然变成了成千上万的少女,或飘浮于空,或俏立于地,个个如花似玉,衣袂飘飞,婀娜多姿,浑身上下闪烁着熹微的银光。
众人目瞪口呆:世界上竟然还有雾做的种族!莫非她们就是传说中的东方神女?
“你们想干什么?”子唯冷冷问道。
“想看看你呀,南华王。”一个美得惊人的雾女笑道,她玉立在半空中,清脆甜甜的声音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一个让天下人都传颂的男子一定很英俊,难道不是吗?此刻一见,果然令人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呸,不要脸!一看就知道你想嫁给子唯大哥哥。你是雾呀,我的好姐姐。”童蛮打断雾女的话,骂将起来。
“兽牙野丫头,不叫你抖两下不知道什么是礼貌!”那雾女娇叱一声,纤手一指,一缕雾倏地钻进童蛮的鼻孔。“啊,好冷呀!”童蛮禁不住浑身打起抖来。嗖,一支利箭蓦地穿过那雾女的眼睛,就像穿过一团空气,消失了。那雾女完好无损。
“我不怕任何武器。”那雾女笑盈盈地转向乐苏,纤手一指,一缕雾倏地钻进乐苏的脖颈,乐苏又啊呀呀地冷颤起来。
“够了,雾小姐!”子唯厉声喝道,“你们已经领教我的模样了,现在该消失了吧,我还要赶路!”
“干吗那么辛苦呢?”那雾女幽幽叹道,“为什么不在这里歇息几天呢?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阴谋!”求安尖叫起来,“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冻死我们做腌肉!”
“胡说八道!”雾女们指着求安纷纷驳斥,“我们从不吃肉,只吃水滴和尘埃!”随着她们的手指,一缕缕雾飕飕飕地钻进求安的眼耳鼻嘴加裤裆。求安不但不冷,反而摇左头晃右脑道:“我是昆虫哥哥,雾妹妹怎么吹都没用的,时候不到决不冬眠。”
雾女们大吃一惊,纷纷撤回手指。
“够了,雾小姐!”子唯愤怒了,“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我跟她谈判!”
“我们没有头领,只有大姐姐。”雾女们纷纷指着那嗓音清脆甜甜的雾女道,“她就是我们的大姐姐,有三千年了。”
“三千年的雾。”子唯不觉长叹一声,“你有名字吗?”
“从来没人问过我的名字,”那雾女激动得哭了,“我叫曼萝。”
“曼萝,很高兴认识你,还有你的姐妹们。”子唯尽量使自己声情并茂,“你们是我见到的最令人惊异的生灵,想一想,水滴和尘埃,多么渺小、多么卑贱的两种事物,却融合成了如此美丽的生命。我相信你们不是上帝创造的,因为上帝也在失声惊叹。你们,是你们自己生成的,飘忽的形体,美丽的精魂,时隐时现,时浓时淡,窈窕绰约,娉娉婀娜,顾盼生辉,一动即舞,无处不在,千姿万态,变幻多端。肌肤若有若无,情思似无还有,飞度星空,缠绵水月,舞歌幽林,驰骋大地。你们拥有天下最柔美的腰身,可以旋转最精巧的角度,无论哪个角度都是令人心动的憧憬。最奇妙的生灵莫过于此。尘埃和水滴,向你们致敬,你们完成了世界上最神奇的融合。你们,实际上就是梦,是天下最完美的梦,是所有人的梦,是善良的梦,善解人意的梦,遂人心愿的梦。如果我的赞美合乎你们的心灵的话,我请求你们,把光亮还给我们,把道路还给我们。他年若是消灭波波颜,恢复民生,我再来向你们道谢。”
童蛮雾女(10)
说完,子唯插剑入鞘,向雾女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啜泣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雾女们都哭了。“啊,听哪,曼萝姐,从来没人这样赞美过我们!原来我们是这样美!哼,那些猎人是怎么骂我们的……”
“我答应你,南华王。”曼萝泪盈盈地说道,“我们立即消散,把光亮还给你,把道路还给你。可是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离开的时候能为我们吹一曲吗?大家都说你吹得一手好笛子。”
“愿为你们效劳。”子唯高兴得笑了。他取下笛子,吹了起来。笛声像清亮的溪流飞舞在群山万壑之中。随着他的笛声,雾女们的脸悄悄隐没了,浓雾哭泣着渐渐消散,林中渐渐明亮起来,石板路又出现在眼前,身上顿时暖和起来。这支英雄的队伍又上路了。子唯边走边吹,直到最后一缕雾完全消退。
“子唯哥,真有你的,几句话就让她们高高兴兴不见了,”乐苏兴奋得捶了子唯一拳,“我还准备跟她们打一架呢。”
“武力对付不了她们,只有感情才能对付三千年的梦。”子唯俏皮地一笑。大家都笑了。
“不过太阳一照,她们肯定会逃走的。”格罗胸有成竹地说。
“可是太阳也会消失呀,”万秀说,“还是子唯哥做得彻底,免得以后遭她们袭击。”
“我家主人就是厉害,不费一刀一枪就赶走了几千万追求者。”求安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叫起来。众人大笑。
“不知将来哪个女孩子会得到大哥哥一通令人魂飞魄散的话?”童蛮尖声咕哝着,獠牙磨得咔咔响,听上去像在哭。
没有人回应,人人都好像哑了,求安瞄了一眼万秀,急忙捂住了两个嘴巴。
这片森林走完了,眼前出现一道山岭,石板路像一条破腰带依然歪歪斜斜地系上去。大家翻上山岭,没走几步,林中突然爆出一片虎啸声,一群闪幻兵和一群恶兽恶蛇鬼魂般地冲了出来。遭遇战打响了。十几个闪幻兵和几头恶兽眨眼就被乐苏父子射死,吉勇大星一阵猛退,长臂一扫,远处一条厉司蛇还没醒悟过来就被砍掉了七个头,剩下的两个头顿时昏死过去。英舟、路天星、离忧一边激战一边护住三个少女。“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童蛮狂呼着,挥着刀冲向闪幻兵。呀,一阵蝴蝶般的闪电穿梭,五六个闪幻兵顿时被她砍翻在地。“童蛮小心!”子唯大叫。一头诸怀猛地撞向童蛮。童蛮侧身一闪,纵身一跳,跳到诸怀背上。那诸怀咆哮一声,扭头去咬童蛮,童蛮一刀插进诸怀的眼睛,那诸怀悲嚎着顿时扑倒在地。童蛮刚跳下地,一头龙蛭就猛扑过来,吓得童蛮大叫“妈妈”,没命奔逃,嗖的蹿上一棵树,一条厉司蛇立刻爬上去。童蛮摇着树枝大叫:“乐叔叔乐弟弟救我!”两支箭呼啸而至,射穿了厉司蛇的两个头,厉司蛇顿时像断线的风筝掉下地去。“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童蛮又高呼着纵身飘下,连人带刀扑向闪幻兵。蓦地,空中掉下一支支火焰。是毕方鸟!一群毕方鸟封锁了上空,毕方毕方地厉叫着。又是一片虎啸,密密麻麻的闪幻兵从远处冲来了,四面八方。子唯顿时浑身冰凉:“难道我的使命就要终结在这荒山野岭吗?”乐苏父子的箭已经用完了,眼前这支残余的闪幻军还在负隅顽抗。
“南华王别慌,姐妹们救你来了!”一个清脆甜甜的声音突然破空而来。林中骤然一暗,一片浓雾像大海的怒涛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雾海的浪尖上闪现着千千万万少女的脸,每张脸都咯咯咯地娇笑着。
“曼萝。”子唯又惊又喜。“雾女来了!”众人一片欢呼。
“姐妹们出击!”曼萝娇喝一声。雾涛中伸出成千上万的手指,成千上万的手指一齐指向负隅顽抗的闪幻兵和怪兽,闪幻兵和怪兽顿时冷缩成一团,牙关打颤,浑身哆嗦,当当当,兵刃掉在地上。一转眼,这些闪幻兵和怪兽全成了刀下鬼。
“封住其他闪幻兵!”曼萝又娇喝一声。雾涛又娇笑着扑向四方。远处传来一片混乱的尖叫声,闪幻兵和怪兽被浓雾困住了,动弹不得。但子唯脚下,那条石板路却依然明亮地飘向远方,浓雾就像仪仗队守卫在两边,不,是成千上万的雾女在为南华王护驾。曼萝飘飞在半空。
“你们快走呀!”曼萝催促道,“各位放心,我们会把闪幻军困死在这里的。”
“变成冻肉挂起来!”求安嚷道。
子唯带着大家向曼萝、向两边的雾女深深地鞠躬致谢。
“曼萝,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帮助我消灭波波颜?”子唯问。
“不行呀,”曼萝摇头道,“我们不能出藐姑射山。”
众人再次向曼萝和雾女们道谢,挥着手快步而去。两边的雾女暗中指点着,窃窃私语,腰肢荡漾。当求安和童蛮冲她们呲牙咧嘴做鬼脸时,或是好奇的吉勇大星伸出长臂去触摸她们时,她们就咯咯咯地娇笑起来。
一路平安地翻过此山,穿过一道峡谷,又继续翻山越岭,此后便再也没碰到闪幻兵。第三天下午,大家正行进着,一蓬银光闪闪的雾突然从天而降。“曼萝!”众人又惊又喜。曼萝站在一束草叶上,长发飞舞,裙袂飘飘,正像子唯描绘的:“肌肤若有若无,情思似无还有。”是雾,是人,还是梦?
“告诉你们好消息,那些闪幻兵和怪兽都死了。”曼萝笑盈盈地说道。众人齐声欢呼。
“谢谢你。”子唯拱手道。
“别忘了你的诺言,战争结束后到藐姑射山来看我们。”曼萝不见了,一缕薄雾像鱼一样游向林间,倏忽而逝。
“放心吧,我一定来看你们。”子唯大声说道。
童蛮雾女(11)
众人感慨不已。晚上,大家围着火堆烤肉时,曼萝又出现了,站得远远的。子唯忙叫她过来坐。她摇摇头,幽幽一叹:“真羡慕你们。”说完就不见了。“她好像不高兴。”乐苏说。“当然啦,咱们就要走出藐姑射山了,她舍不得子唯大哥哥呀。”求安嚷道。“胡说。”子唯道。“这个雾女真可怜,”童蛮一本正经道,“大家想想,一个女人三千岁了还没嫁出去,不孤独也寂寞,不愁也烦哪。”大家见小小童蛮竟说出这样成熟的话,都连连咋舌。“我同意小女孩的观点。”乐陶严肃道,“一个女人,不管她是肉做的还是雾做的,都渴望爱情。”这群人当中就数乐陶年龄最大,众人都连声说是。
不知是不是真给童蛮说中了,在剩下的最后一段路程中,曼萝时不时地出现在大家身边,空中、枝叶、草丛、路边、悬崖、溪涧……似乎角角落落都藏着她的幻影。有时子唯从梦中醒来,会发现她正掠过额头,一双迷离的大眼幽怨地望着自己。她从不驻足,总是一闪而逝,虽无只言片语,但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瞥见了她脸上的泪痕。越往前走,她闪现的面容就越悲凄。她在为他们送行,她在默默地哭泣。多么有情有义的雾女!子唯的心也不觉阵阵隐痛。
苍茫的平原出现在眼前,他们终于走出了藐姑射山,进入了列姑国。“曼萝!”子莲突然惊叫一声。众人回头一望,只见高高的山巅,伫立着一个飘渺的少女,正痴痴地目送着他们。毫无疑问,那一定是曼萝。
“你不能照太阳,快回去!快回去呀!”子唯挥着手大喊。
听到子唯焦灼的呼喊,那少女嫣然一笑,袅袅消散。
“哼,幸亏是雾做的,否则不知有多少男子掉进她们怀里。”万秀嗤笑说。官小姐的脾气又来了。
“奇怪,怎么没看到雾男呀?不然还可以谈情说爱的。”乐苏说。这小子也变油滑了。
“要是她们结了婚,会生下什么小孩呢?是水珠,还是灰尘?”求安故作高深地自言自语。
“是水珠加灰尘的雾宝宝。”子莲当当敲了求安两下头。
“谁会娶她们呢?我们昆虫男士肯定不要的,就看你们人类男人想不想献爱心喽。”求安摇左头晃右脑道。
“还昆虫男士呢,臭美!不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雄虫吗?”子莲又去敲求安的头。求安东躲西闪,连呼饶命。众人哈哈大笑。
“小虫哥,那些毒蜂就在你的脑袋里生小孩吗?是不是一个脑袋装男蜂一个脑袋装女蜂?还是两个脑袋都是男女混住?”童蛮拽着求安的胳膊,眨巴着眼睛又天真又狡黠地问。
众人大笑。求安面红耳赤,一把推开童蛮,没好气地说:“骄虫人的秘密,无可奉告。”
“别瞎闹了,我们得快点。”子唯说。子莲万秀同骑飞龙,大家加快了步伐。
子唯计划向东直奔列姑国首都列卫城,可是走了老半天,居然一匹马都没发现,这样足奔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真是想什么什么到,忽然北边滚来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一支人马疾驰而来,看上去像是在逃跑。子唯大吃一惊,待骑兵快冲到跟前时,唰地抽出灭邪剑,高高举起,一束夺目的蓝光直刺穹苍。
那跑在最前面的将官蓦地勒住马头。“灭邪剑!”他惊呼一声,手一拦,士兵们都停住了。将官跳下马,大声问道:“前方可是灭邪剑号令者南华王?”
“正是南华王!”子唯高声回答,“请问你们可是列姑国的军队?”
将官急忙跑到子唯面前,单膝跪下:“列姑国青龙将军达其夫拜见南华王。”
子唯扶起达其夫,从对方嘴里方才得知,那波波颜为绕过藐姑射山,在占领藐姑射国后,挥军北上,攻占了勃番、大姑射、苦逢三国,一直打到和北方大陆的分界线真玉雪山,接着又兵分两路,一路南下直取列姑,一路东取诸杳、金沙、共始、姑射三国,加上从始鸠国出发向东攻打的南路闪幻军,闪幻军总共吐出了三条长舌在卷噬东方大陆,这样一来,东方大陆想组成一支强有力的联军就更加力不从心了。子唯心里还明白,这三路闪幻军最终很可能将会师于九方国,因为那姑射国就在九方国北部,也濒临东海。此路闪幻军尽管又一分为二,却依然占尽优势。列姑王见不能决胜于边境,遂下令四方军队共保首都,同时请求空桑、多相、女蒸、九方等国救援。达其夫率领的这支军队就是准备赶回去保卫首都的。
子唯听了,心中叫苦不迭:全军退入首都,岂不是等闪幻军瓮中捉鳖吗?可面对比自己超强几百倍的闪幻军,又有什么办法呢?撒豆般的游击战也无济于事呀。
当下达其夫命士兵让出十一匹战马来,让子唯等人骑了。子唯一行便和他们一道向列卫城疾驰而去。
列姑王达坚年见到子唯,喜极泪下。子唯一眼就看出列故王决不是那种投降之辈,但无论怎样英勇抗击,列姑国一战依然败绩,空桑、多相两国援军也受阻未能会合。子唯只得转战空桑,空桑再败,又被迫退往多相国。闪幻军将多相国首都团团包围,却并不急于攻打,只一味地派毕方鸟八头雕撒传单喊话劝降,抛出种种动人的承诺。那多相国不就是当年天虚魔的发家之地吗?他就是在多相国帮王子土微篡夺王位、进而控制土微、以多相为基地大肆扩张、构建他的天虚帝国的。这一段光辉岁月自然存留在天虚魔的半个复活物波波颜的脑海里,波波颜罕见地生出了一种温情脉脉的怀旧之感,自我感动之余,他可不想破坏自己的“老家”,于是朝多相王大展柔情攻势。谁知多相王冈力和当年的土微毫无血缘关系,对波波颜的媚眼置之不理。
这个寒冷的深夜,子唯难以入睡,在房里焦灼地徘徊。如何冲出闪幻军的围困,搞得他焦头烂额。窗外,隐隐传来闪幻军的虎啸声、雁鸣声和婴啼声。一轮清丽的明月飘在明净的天穹,这本该是一个美丽的冬夜,可是因为闪幻军,所有的夜晚、所有的日子都失去了本色。
童蛮雾女(12)
一抹月光般飘渺的雾,像一条梦中的鲤鱼,摇摇摆摆地游进了窗户,雾中突然探出一张美人的脸来。“子唯哥。”那美人脸怯生生地叫道。“曼萝!”子唯大吃一惊。刹那间,一个美丽的少女闪着银光玉立在子唯面前,如雾如梦,是雾更是梦。
“你,你怎么来了?你们不是,不能出藐姑射山吗?”子唯惊疑不止。
“为了一个心愿,我愿意抛弃三千年。”曼萝幽幽地望着子唯,似有泪花闪烁。
“什么?”子唯愣住了。
“我爱你。”曼萝突然说道,“为了爱,我宁愿抛弃所有的年龄,消散未来的永生。”
“不!曼萝,你,你疯了?”子唯大惊失色,不觉后退几步。
“别怕我,子唯哥。”曼萝道,“我来见你,不是要你接受我的爱,而是为了表白。知道吗?你走后,我痛苦得到处翻腾,姐妹们都来安慰我,害得藐姑射山半个月雾蒙蒙的。我哭泣,叫喊,驱赶自己的身躯;我感到我在燃烧,在被四面八方撕裂。我知道,如果不向你表白我的爱,我将永不平静。”
“曼萝,我很喜欢有你这个妹妹。”子唯说。
“妹妹?是啊,你是有血有肉的人,我是水滴和灰尘的凝结物,我们怎能结合在一起呢?我怎能变成你的妻子呢?怎能为你生儿育女?光是拥抱我就不能带给你温暖。但这些无数的天地之隔,并不能阻碍我的表白:‘我爱你,子唯。’这是我三千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在水滴和尘埃之外,触摸到了第三种事物——爱情。雾女是不能有爱情的,更不能把爱情指向外物,她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包裹水滴和尘埃。一旦对外物,特别是对人类动了感情,就会再也化不成人形。我知道爱上你会水飞尘散的,但我的心已经不能再走一个同样的三千年了。子唯,难道你就是上帝派来剥夺我永生的人?如果是的,我情愿为你消失。”
曼萝泪如泉涌,泪水像洁白的小鸟在袅袅飞翔。她的泪水也是雾。
“曼萝,你这是何苦呢?你明知我们之间不能有爱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呢?谢谢你对我的感情,对不起,我不会接受的。我希望你活着,快乐地活着,再活一个三千年,永远活下去,别忘了,战争结束后我还要去看你呢。快回去,太阳出来就糟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子唯哥,因为我已经离开了藐姑射山,那是世界上最严厉的山,一旦离开就甭想回去。”
“去别的山好吗?去凫丽山!凫丽山离这儿不远,在西边。”
“我连永生都可以抛弃,还在乎什么归宿!我来这里是为了证明我的爱的。”曼萝瞪着一双幽怨迷离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子唯,“子唯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喜欢,当然喜欢,”子唯毫不犹豫地回答,“像喜欢子莲那样喜欢你,也愿意像疼子莲那样疼你。哦,我差点糊涂了,我不该把你当妹妹看的。你不是有三千岁吗?我应该叫你姐姐才对。”说完呼的一声笑了。
“还好,没叫我老奶奶老祖宗。”曼萝凄然一笑,“是的,我应该认识到,一个雾做的女子爱上一个血肉之躯,是多么荒谬,千里迢迢去表达又是多么愚蠢。心中有爱,又何需证明!我应该像藐姑射山的万丈绝壁那样,默默地挺立在永恒之中,任岁月的刀剑刻下累累伤痕。既然我已经证明了我的爱,那就让我离开吧。只是,子唯哥,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只要我能给予你的,尽管吩咐。”子唯见终于说动了曼萝,分外高兴。
“给我一个吻,让我在你的拥抱中消逝。”曼萝说。
子唯愣住了,看着曼萝。曼萝痴痴地望着他,满脸是泪。子唯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走向曼萝。
他从未这样接近一个雾女,尽管对方不是血肉之躯,没有娇艳玲珑的芳唇,没有热烈香甜的呼吸,他还是禁不住怦怦心跳。她是多么神奇,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袅袅地流动。
曼萝向他伸出手,他伸出手迎向她的。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掌心,仿佛穿越空气、流水和飘渺的梦。她浑身散发出丝丝凉意,既流动又凝固,既真实又虚无,既炽热又寒冷,被这样一个神奇的精灵爱慕,子唯不知是该激动呢,还是该惊奇。
曼萝的梦臂飘飞起来,像两只翅膀圈住了子唯的脖颈,子唯不觉打了个冷颤。“抱我。”曼萝在他耳边悄悄道。子唯拿出双手,轻轻抚着她的腰肢,但这种“抚”仅仅是接触而已,他担心一用力就把她捏扁了,甚至担心自己抑制不住好奇,随手抓走一把雾,把她抓个大窟窿。
“吻我。”曼萝仰着脸,一双醉意朦胧的大眼半睁半闭。哦,天下女子动情的样子都是一样的,不管她是雾做的还是肉造的。说完,曼萝的身子往下一缩,她刚才的个子太修长了,几乎和子唯一样高,为了方便心上人亲吻,只好把自己临时变矮些。子唯险些笑出声来。他咧了咧嘴,暗中大喝“加油!就这一次”,俯下头,去吻曼萝的额头。
“不,是嘴唇。”曼萝纠正道。
“哦。”子唯一呆,像完成任务似的,飞快地去亲曼萝的雾唇。然而,他的嘴唇刚触及上去,曼萝的嘴唇就消失了,紧接着,鼻子也不见了。
童蛮雾女(13)
“曼萝,你怎么啦?”子唯大惊失色。
“谢谢你的吻,子唯哥,我要消失了。”一个飘忽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话音刚落,曼萝的眼睛也不见了。
“不,曼萝,你不能死呀!”子唯再也顾不得了,狠狠抓住她的肩头,但却抓了一个空。
曼萝的雾臂也从他的脖颈上耷拉下来,子唯急忙去抓她的手,他抓住了,但那只手转眼就消逝了。他像猫一样又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又从他的指缝里溜掉了。“子唯哥,别管我,我在回到三千年前,我很开心。”话音刚落,曼萝的整个脸都不见了。子唯疯狂地抓住她的长发,她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泻走了。脖颈、胸脯、腿脚、裙袂,一块一块地消逝。子唯绝望了,呆呆地望着曼萝的死去,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我不该吻你,曼萝,不该吻你,不该吻你……”他哽咽着喃喃不止。顷刻间,曼萝不见了,一团浓雾飘浮在子唯面前,活像一笼被大雪覆盖的树梢。
“子唯哥,我虽然失去了人形,但作为雾的能量将大大增强,只是不能再叫人打冷颤了。”曼萝的声音细若游丝,“我要穿越三千年,回到初始,这中间有一场罕见的大雾。你知道该怎么办。我,我的声音快消失了,子唯哥——”声音戛然而止。
“曼萝!”子唯伸出手,想去拥抱那团雾,但那雾却飞出窗外,不见了。
“曼萝!曼萝!”子唯扑到窗台,四处张望,却哪里有曼萝的影子,冷月依然在天。他像失了魂似的冲到门边,打开门,却蓦地呆住了。
门外站着万秀,泪流满面,手上捧着一件衣物。
“我给你做了一件狐皮短褂。”万秀哽咽着说,把褂子朝砩弦蝗樱孀帕常敉肪团芰恕?
“万秀!万秀!”子唯大叫,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毫无疑问,屋里的话她全都听见了;不知她在门外站了多久。
子唯看着手上的狐皮褂,长叹一声,这条狐狸还是吉勇大星在藐姑射山捉住的。他转身回到房里,把自己抛到床上,在震惊、惶惑和悲哀中他居然睡着了。
正在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中迷迷糊糊东奔西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叫声把他惊醒了:“主人,快起来呀!起雾了,好大的雾呀!”
子唯睁眼一看,只见离忧、求安、格罗、乐苏、吉勇大星、子莲、童蛮都聚集在床前。
“天早就亮了,哥,今天你怎么这么懒哪。”子莲嗔怪说。
“什么雾?”子唯昏头昏脑地问。
“哈哈,主人还没睡醒呀。雾就是雾呀,”求安比画道,“就是,就是那个水滴和灰尘的爱情结晶,哎呀,就是雾女的雾。”
“曼萝!”子唯一跃而起,冲到窗前,“没有雾呀,外面晴朗得很!”
“雾在城外闪幻军那里。”格罗道。
子唯立即策马奔向城门,登上城楼,顿时泪如雨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把闪幻军连天带地包裹得密不透风。看不见一个闪幻兵,看不见他们眼里闪烁的绿光,闪幻兵的火把也熄灭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雾,浓得漆黑一团,黑得无边无际。就以子唯站立的城墙为界,一边是浓雾的黑夜,一边是明亮的白昼,这是多么奇异!在那浓雾的黑暗中,惊叫声、咆哮声、虎啸声、毕方声、雁鸣声、婴啼声、犬吠声、扑打声、呵斥声、叹息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曼萝!曼萝!”子唯喃喃着伸出手。
他知道曼萝已经回到三千年前。
他知道这是一场凝聚了三千年的雾。
他知道这是一场前来救助他的雾。
他知道这雾中藏着动人的凄苦之爱。
他知道这雾不久将在世上彻底消失。
他知道这场雾将使他的余生和愧疚相连。
“立即突围!”子唯转身下令。
城门悄悄打开了,五百头牛、五百头狼犬、五百头猪、五百头羊、五百头鹿、二十三头象一律尾巴着火,嗷叫着冲向闪幻军。与此同时,城楼上号角呦呦,战鼓齐擂,箭如飞蝗。闪幻军顿时大乱,互相残杀。子唯、格罗、多相王、列姑王、空桑王率军走出城门。听着浓雾中闪幻军瞎子般地互相厮杀,大家都会心地一笑,可这浓雾的黑暗也挡住了他们的路。怎么办?大家都望着子唯。
“曼萝,如果你还爱着我,就为我闪开一条路。”子唯喃喃着,轻轻抚摩着飘在面前的一缕缕雾,就像抚摩曼萝的长发。
那几缕雾像是听懂了,整个大雾也像是听懂了,就在子唯脚下,雾山渐渐分向两边,闪出一条明亮的峡谷般的路来。可笑的是,“峡谷”里的闪幻兵正彼此残杀呢,忽然看见对方眼里的绿光,都大惊失色,急急住手,再一看,一支大军从天而降,都傻眼了。乐陶父子立即出手,登时射翻一串;吉勇大星长臂一扫,也砍倒几个。“各位兄弟,只走明路,不要掉进雾中!”说罢,子唯挥舞灭邪剑,一马当先地冲杀上去。离忧、求安、英舟、格罗等人紧紧跟随。大军所向披靡。奇怪的是,这条救命的“峡谷”之路忽左忽右,蟒蛇般地蜿蜒穿梭。子唯不假思索,沿着光亮杀向一处处惊愕的闪幻军。他知道没有人比曼萝更清楚闪幻军的兵力分布,没有人比曼萝更清楚哪个方向更容易突破。而在这支正义之师的尾部,浓雾又闭合了。一条眩目的光带在浓雾的黑暗中左冲右突,蜿蜒奋进,锐不可挡,有如一条劈波斩浪的蛟龙。光带照到哪里,哪里的闪幻军就惊慌失措;“蛟龙”游到哪里,哪里的闪幻军就纷纷毙命;绝妙的是,两边的闪幻军根本就看不见这条致命的光带,他们都以为遭到联军大规模的偷袭,还在黑暗中糊里糊涂地自相残杀呢。
突然,眼前出现一条平坦宽阔的光道,没有一个闪幻兵。众人齐声欢呼,他们终于突围成功了!联军就驰骋在这条光明大道上,两边依然是浓雾。奔着奔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彩夺目的白昼,无边无际的平原,无边无际的光明。他们冲出了曼萝设置的缓冲雾带。他们安全了。当最后一个士兵跑出光道,两边的雾山像沉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关闭了,看上去联军就像从一只大口袋里蹦出来。子唯跳下马,万秀、子莲、童蛮、格罗、列姑王、空桑王、多相王及诸勇士都跳下马来。他们向已经消殒的曼萝、向这场大雾深深地鞠躬。
“曼萝,谢谢你。”子唯含泪凝望。曼萝仿佛在雾中向他微笑,娇嗔着要他吻她,而正是这一吻夺走了她的永生,使她回返成一场三千年的雾。这是一场怎样的雾啊!这一切仿佛都是她为了救他而设置的爱的“圈套”。一种战栗的深情、博大的痛苦、刺骨的愧疚、难言的感激裹杂着尖锐的砾石冲决了他的喉咙,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雾中,最后一次轻柔地摩挲着。“曼萝,我爱你,你就是不能复活,也永远在我心中袅荡。”他喃喃着,想用这样的话来抚慰为他香消魂散的曼萝,抚慰这场或许明天就要同样消殒的雾。万秀身子猛地一晃,童蛮不屑地撇了撇嘴。但对知道曼萝的勇士们来说,爱她一万次也不嫌多。
童蛮雾女(14)
子唯说罢,飞身上马,灭邪剑一挥,联军向女蒸国飞奔。
但子唯万万没想到,进入女蒸国不久,他们会和一支突然出现的闪幻军遭遇。这支闪幻军是奉波波颜之命,从北部的共始国南下杀过来的。
这场遭遇战的血腥程度丝毫不亚于大规模的阵地战,双方就像在一只狭小的口袋里厮杀,疯砍、肉搏、撕咬,能用上的招数都用上了。多相王战死了,空桑王失踪了,列姑王遍体鳞伤,格罗也受伤了,连骄狂的童蛮也被削掉了一大截头发。乐陶父子射完了最后一支箭,双双拔出了刀剑。吉勇大星的左长臂第五节小臂被刺了个洞,一时血流如注。“太有价值的兄弟不能死!”求安踩着闪幻兵的头飞身扑来,一把唾沫啪的盖在吉勇大星的伤口上。就在这时,闪幻兵中突然飞起一把利剑,神不知鬼不觉地掷向正在激战的子唯后背。“陛下小心!子唯小心!”众勇士失声惊呼。他们虽离子唯不远,但都被闪幻兵绞住了,想要阻挡那把飞剑力不从心,而子唯竟懵然不知,待听到喊声掉转马头已然迟了,一道锋利的白光已呼啸而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蓦地一个绿影掠过子唯眼前,一声闷哼,滚落在地。是万秀!是万秀挡住了飞剑!飞剑深深地插进了她的胸口,鲜血喷涌。
“万秀!万秀!”子唯狂吼着,唰唰唰,逼退闪幻兵,跳下马,把万秀抱在怀里,左手抱万秀,右手杀敌,嘴里喊着:“万秀,挺住呀!挺住!马上要冲出去了!”这时离忧、求安、英舟、子莲、童蛮、格罗、路天星、吉勇大星、乐陶父子都奋力冲到子唯身边。子莲哭喊着:“万姐,你没事的,挺住呀!”子唯厉喝:“求安,快救人呀!”求安哭了:“主人,求安没办法呀,万小姐的心脏被刺破了,就是外面的血止住了,里面的血也在喷哪。”“没用的东西!”子唯骂道,把万秀抱上马。万秀面如死灰,昏迷不醒。众勇士护着子唯和万秀冲杀而去。忽然,前方闪幻兵大乱,一支大军从天而降,原来是女蒸国军队赶来了。闪幻军大败,向多相国方向溃逃了。
子唯坐在地上,抱着万秀,摸摸她的鼻息,还在,便摇着她大喊她的名字。子莲、童蛮也大叫万姐。那把剑刺得如此之深,没有人敢把它拔出来。万秀的嘴唇突然抽搐了一下。“她醒了!”子莲欢叫一声。只见万秀慢慢睁开了眼睛。
“万秀,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子唯哽咽道。
“因为,我的心三年前就被你扎碎了。”万秀吃力道,脸上飞出了美丽的红晕。
“什么?”子唯愣住了。
“我骗了你,我不叫万秀,我叫千秀,是宝通国的公主,当年你父王要你娶的就是我。”
“啊?!”子唯顿时僵住了。一片目瞪口呆。
千秀喘着气,拼命地望着子唯,她摸索着捉住子唯的手,这只冰冷的手立即得到了热烈的回应,子唯的手像温暖的窝巢紧紧地庇佑着她的手。一缕苍白的笑容掠过千秀的嘴角,她的脸更红了,似乎在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看到你的画像,我好喜欢。我还知道你的好多故事。后来你逃了婚,失踪了,我也差点死掉。不能嫁给你,是上天的旨意;死在你怀里,是我自己的安排,我喜欢这个结果。”
子唯无言以对,众人都默默无语。一朵完美的笑容像艳丽的太阳鸟飞过千秀的面庞,临死的宝通国公主居然神采奕奕,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为你死,要你一辈子欠我,记住我,我一直期待这样一个机会,今天终于抓住了。”她把子唯的手抓得更死了,“你在归望郡抵抗闪幻军的时候,我就在宝通国哭求父王出兵救你,没有成功,当时我真想跑到南华国和你一起作战,为你死。后来听说你到了南方大陆,再后来,闪幻军来了,我的国家也不在了,一家男人都战死了,我和妹妹逃了出来,躲进了灵宝山芳草谷……”
“万秀,别说了好不好?”子唯哀求道。
“我叫千秀。我还没死,要说到语言自个儿消失。”宝通国公主停住了,艰难地喘息了一会,凝视子唯的目光更加热切了,把他的手也捉得更加痛切,仿佛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就要化成一缕轻烟袅袅远逝,“我妹妹叫千代。我们躲在那里,很安全。后来闪幻军去打南方大陆,我再也呆不住了,我要去找你,和你并肩作战,为你死。我跑出山谷,跑到南华国,到了郁水边,闪幻军不让过。我又跑到东方大陆,东颠西簸到了始鸠国,准备从那里渡郁水,到南方大陆找你,没想到正好碰上你,还被你先救了一命。”
“千秀,你这是何苦呢?呆在山谷里不是更好吗?”子唯哭了,不觉把千秀的头更紧地贴向胸膛。
千秀低低地呻吟着,一朵金色的微笑悄然浮现在嘴角。能和自己终生苦恋的人“生死”相拥,更重要的是,能让这个冷酷无情的心上人最终为自己心碎,一辈子欠她,痛苦地追念她,这是多么诱人的幸福呀!尽管这个幸福转眼就要枯萎,但甜蜜的“报复”终于实现了,在最后一缕时光的秋千上她要尽情地飘荡胜利的喜悦。
“不知那曼萝有没有这样被他抱过?”千秀心想,脸上的笑意开得更浓了。她的脸深深地埋在子唯的胸膛里,谁也瞧不见她得意的窃笑。
子唯死死地搂着千秀,一动不动,浑身僵直,仿佛一尊流泪的山岩。子莲、童蛮及众勇士都肃然无声。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候那个可怕的时刻。
“子唯,子唯。”忽然,千秀叫喊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红晕消失了,她脸色刷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在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
“千秀,千秀。”子唯嘶声回应。
“打,打完仗,去,去接,我,妹妹。”千秀语无伦次地说,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子唯。
“好的,接你妹妹回家。”
“照,照顾,她。”
“好,照顾她。”
“那件,狐,狐皮,短,短褂呢?”
“我早就穿在身上了,你看,”子唯一把解开外衣,露出里面的狐皮短褂,“很暖和。”
千秀开心地一笑。
童蛮雾女(15)
“我可以像曼萝那样,在你的亲吻中消失吗?”这是她平生最后一句话,平静,流畅,带着迷人的娇憨。死神仿佛大发慈悲,暂时放过了她的嘴唇。
子唯立刻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宝通国公主的芳唇。她的芳唇就像这个冬天一样苍白冰冷,她苍白冰冷的芳唇只呻吟着回应了一下,就寂然不动了。死神像掐烟头一样掐灭了慈悲,占据了最后一块生气勃勃的圣地。但子唯还是深深地吻着……良久,他抬起头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缕灿烂的笑容,驻留在宝通国公主的芳唇上,像一丝初春刚刚吐出来的嫩绿的柳叶。
子莲、童蛮失声痛哭,年轻的乐苏和吉勇大星也啜泣不止。但子唯却是如此的震惊,震惊于一个血淋淋的新发现:这个三年前差点变成他妻子的宝通国公主,这个三年里都在算计怎样为他而死、最终得遂心愿的奇女子,原来和她那张死气沉沉的画像根本不一样啊!她是这样执着、这样英勇、这样坚贞、这样温柔体贴、这样丰富多彩、这样个性鲜明!当初他只瞥了一眼她的画像就把她踢进了墓穴,而他的画像却使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差异?除了不愿沦为政治工具外,难道他心中还蠢动着不可见人的偏见?要是他见了她,了解她,会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赞美她,接受她,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鄙夷她?谁都无权画一张脸谱预先罩在别人头上。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每个人都个性独具,拥有鲜艳的生命。那同样被他冷漠的丞相之女松眉又何尝不是这样!
子唯想到这里,禁不住把脸贴住千秀的脸,放声大哭。众人都以为他悲痛难抑,哪里晓得他是因反省而哭。泪眼模糊中,篝火噼噼啪啪地燃起来了,千秀坐在火边,为他烤洗好的衣服,她不时悄悄拿眼瞥他,低头羞涩地一笑。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她总是纵马扑到他身边,为他挡驾,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凡是能够为他而死的机会她都在苦苦追逐,像追梦一般。“我给你做了一件狐皮短褂。”她突然泪流满面地站在眼前,把褂子朝他身上一扔,捂着脸跑进了深深的黑暗……
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她的脉脉温情了,再也没有机会回报她的大恩大爱。作为一个女子,一个为爱而死的女子,她是那样完美,完美得叫他汗颜。她比曼萝、甚至比英华更富生命力,而他,曾经对着她的画像下过那样恶劣的判断,这不但是对画像背后活生生的人的侮辱,也是对自己理智的侮辱。不谈她如何千里迢迢寻找他,一路上如何体贴入微地照顾他,如何替他飞身挡剑,光是这番来自三年前的愧疚自责,就足够他额外地捶胸顿足。
在大家的劝慰下,子唯冷静下来,摘下宝通国公主颈上的玉佩,揣入怀里,把她安葬在一颗大树下,为了防止闪幻军破坏,石碑上只刻了“千秀之墓”四个字。
残酷的战争、永不消泯的人性的温情、自我牺牲的侠肝义胆、彼此扶持、永不抛弃的兄弟情义也不知不觉改变了英舟,对子唯向千秀表现出来的某种愧悔,他没有丝毫的嫉恨,相反,他向这个和他一家悲惨命运多多少少有些牵连的宝通国公主致以崇高的敬意。
同样庄严的葬礼也献给多相王,他的儿子在父王的坟头上做了秘密记号,以备将来迁葬。空桑国士兵哭声震天,他们的国王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也没发现任何遗物。遍体鳞伤、满腔悲愤的联军向女蒸国腹地挺进,女蒸王山果带着复杂的心情迎接灭邪剑的到来。
子唯抵达女蒸都城的第二天,九方国使节突然狂奔而至,请求女蒸国火速派兵驰援九方,原来北路闪幻军已占领了姑射国,正大举进攻九方,在吞并始鸠国后一直向东吞噬的南路闪幻军也已打到海滨,占领了齐才国、丽丝国,正北上攻打九方。使节见到子唯,喜出望外,情急之下也不顾礼数,即叫子唯快带联军救姨父姨妈去。子唯也是心急火燎,不知曼萝的大雾还能把闪幻军困多久?也许在太阳的照射下它已经消散了吧?子唯深知,只要大雾一散,波波颜率领的中路闪幻军就会闪电般地占领女蒸,继而攻打九方,这样三路闪幻军就对九方构成合围之势,把九方逼下大海。
四个国王商议后一致决定,由南华王和巴王率部分联军驰援九方,女蒸王负责阻击波波颜。列姑王伤势严重,怕连累大家,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接受了南华王的建议,带着二十名亲兵躲进女蒸山养伤去了。子唯便和格罗率军急赴九方,在九方王都天城郊外受到了一身戎装的九方王平沙公、王后星萱和太子平浪的隆重欢迎。
在此之前,子唯只在三岁时见过姨父姨妈一次,那时平浪也才一岁多,儿时的记忆早已荡然无存,乍一相见,双方都大吃一惊(这种吃惊只来自于久未谋面的亲人),但吃惊转瞬就激动成悲喜交集的呼唤和热泪涟涟的拥抱。
平沙公老泪纵横,他是那样苍老,消瘦,眼神是那样忧虑,几缕枯黄的胡须像褪色的旗帜招展着他荒凉的心绪。星萱腰悬宝剑,神情慈爱,目光坚定,举止优雅。她和母亲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啊!刹那间,子唯恍然如在梦中,只觉母亲已翩然回返人间,止不住泪如飞瀑,喉咙哽咽,他真想在她怀里恸哭一场,把所有的艰辛、悲愤和绝望洒个一干二净。“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萱抚着亡妹儿子的脸,也是泪流满面。“唯儿,这是你弟弟平浪。”她把儿子拉到子唯面前。“表哥,终于把你盼来了。”平浪笑得合不拢嘴。“哟,长这么大了,记得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子唯捶了平浪一拳。大家都笑了。兄弟俩紧紧拥抱。平浪是平沙公和星萱的独子,长得半像爹半像娘,因此乍一看,还有几分像子唯呢。接着,子唯叫子莲上前拜见姨父姨母。平沙公和星萱都是第一次见子莲,都夸她长得漂亮。当听说是子莲化装成船夫帮助子唯逃到东方大陆时,星萱更是拉着子莲的手赞不绝口。那边,格罗也和平沙公含泪拥抱,他们早就在26年前抗击天虚魔的战争中认识了,那时的格罗还是一个小小少年。接着,英舟、路天星、求安、吉勇大星、童蛮、乐陶父子、离忧也纷纷上前拜见国王夫妇。
当下平沙公安顿好联军士兵,把子唯一行接进王宫。子唯向姨父姨妈讲了子泰如何勾结波波颜篡夺王位、杀死父王,自己又如何抗击、如何逃到南方大陆组织抗战、如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又是如何逃到东方大陆继续抗战的经历。众人都唏嘘不已。平沙公道:“唯儿,我对不起你呀。接到画人鸟送来的信后,我立即召集东方大陆的国王们商议。虽说大家都想戮力同心,抗击闪幻军,但做起来却差强人意,不但没能配合好南方大陆作战,就是自己也搞得支离破碎。唉,即使现在想捏成一个拳头也来不及了,现在整个东方大陆只剩下两个国家了。”说罢连连叹息。星萱不悦道:“你这是怎么啦?唉声叹气的!难道只剩下你一个就不抵抗了吗?大不了和波波颜同归于尽!”子唯起身道:“天无绝人之路,姨父不必多虑,我们现在就来商量如何保卫九方国。”
然而要保卫九方,谈何容易!南北两路闪幻军已杀入国境,九方军把猎鹰猎狗火牛火猪火象都用尽了,虽一度使闪幻军受阻,但最终还是接连败退。第五天黄昏,女蒸国信使忽然来报,波波颜已率闪幻军攻入女蒸。众人无不失色。两天后,女蒸国灭亡,中路闪幻军攻入九方。三路闪幻军都疯狂地扑向王都。平沙公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北路闪幻军攻入九方国时,他就派人把四岁的小孙子平战和他母亲一起送往千里之外的东海岛国——伯丘国去了,此时他又把国玺交给平浪,把平浪交给子唯。
童蛮雾女(16)
“唯儿,平浪就交给你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们就从海上撤退。”
平沙公仿佛在立遗嘱,子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看样子东方大陆又要丢掉了,但对真正的勇士来说,即使命运的最终面目像黑色的风帆提前挂上了桅杆,也不会放弃那搏击风浪的最后一段旅程。
联军计划向闪幻军的空隙——西北出击,取共始国,翻雪山,撤往北方大陆。谁知庞大的闪幻军早已封锁了西北要道。决战开始了,一望无际的闪幻军呈半月形逼杀联军,联军且战且退。这是冬天,寒风凛冽,天空极度阴郁。波波颜虽无法放射光箭,但并不妨碍闪幻军以超强的兵力取胜。似乎对乐苏的神箭还心有余悸,波波颜远远地坐在术踢背上,坐在乐苏的射程之外。他一身铠甲,戴着翘起两只尖角的头盔,那张光做的脸谱在借来的人脸上顽童般地跳荡闪烁。他咧着大嘴,无比惬意地扫视着他的比水还多的兵士们铺天盖地地吞食那些顽劣不化的“猎物”。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那把蓝光飞旋、曾经要过他命的所谓的灭邪剑,他仿佛看到它悲嚎着跌在地上,被他波波颜踩成碎片,被他波波颜同样抛进希影雪山的火山口里……半月在迅速地合成满月。在排山倒海、绵绵不绝的闪幻兵和无数恶鸟恶兽恶蛇的攻击下,联军伤亡惨重。眼看着离忧他们个个伤痕累累,子唯心痛如绞。再一瞥,忽见姨父姨妈在也在不远处大喝奋战。平沙公挥着一把镏金大刀,那满眼的忧虑已变成了锐不可挡的威风凛凛;星萱挥舞双剑,左刺右砍,身手颇为敏捷。平浪挺着一把长枪,护在父母身边冲杀。九方士兵们都在他们身边拼死血战。“爸爸——”忽听得乐苏一声惨呼。子唯顿时浑身一颤。只见不远处乐陶倒在地上,血肉模糊,一头满脸是血的诸怀兽咬住他的腿,正把他往闪幻兵堆里拖。“爸爸!爸爸!”乐苏冲向诸怀兽,挥刀狂砍,一群闪幻兵狞笑着把他拦住了。原来父子俩的箭早就射完了,由于他们箭无虚发,杀敌无数,闪幻兵加恶鸟恶兽恶蛇都把他们恨之入骨,因此专门围攻这对神箭手。“快救乐苏!”子唯大喝,纵马狂奔上去。求安急忙喷出一排毒蜂,毒蜂扑向围杀乐苏的闪幻兵,那些闪幻兵竟然抓住毒蜂吞下肚去,求安痛叫一声,旋风般地扑上去,怒吼狂杀。吉勇大星长臂一伸,利剑顿时插进诸怀眼里,那诸怀一声悲嚎,放下猎物,疯狂地撞向求安。乐苏立即冲上去,抱起父亲。白裙一闪,童蛮从马上高高跃起,飘到那诸怀背上,一剑割断恶兽喉管,又纵身一跳,跃回马背,冲着扑上来的闪幻兵亮出獠牙,昂首虎啸,满脸狰狞恐怖。闪幻兵吓了一跳,禁不住连连后退。不但是闪幻兵和怪兽,就是波波颜也大吃一惊,他不但听到了童蛮的虎啸声,还看见了她的獠牙。
“这姑娘是谁?”波波颜问左右。左右都说不知道。
“传令下去,那穿裙子长獠牙会虎啸的小姑娘是我们的敌人,干掉她!”
闪幻兵得令,又嗷叫着围杀上来。
此时乐苏已把父亲抱上马,在子唯、格罗、求安、童蛮等人的掩护下退入联军阵中。士兵们把乐陶接下来。乐陶奄奄一息,他的胸膛被诸怀兽踩得稀烂。乐苏大哭,直喊爸爸。
“别管我,打完仗回家,妈妈在等你。”这就是一个父亲对爱子的遗言。说完乐陶就死了。
乐苏抱着父亲哭得死去活来。子唯走上来,蹲下身,轻轻为乐陶合上双眼。格罗则为少年时的好友拭去脸上的血迹。
“爸爸是为了救我呀!”乐苏的嗓子都哭哑了。
众勇士都默默垂泪。平沙公、星萱也向这位两度抗击魔军、英勇牺牲的盛国神箭手致敬。
激战仍在进行。平沙公下令子唯先行撤往海港,从海上前往北方大陆,他自己殿后。子唯不从。星萱怒斥道:“长辈的话也不听!你母亲不在,我就是你母亲,快走!”平沙公温和道:“唯儿,你使命在身,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子唯只得含泪答应。平浪要跟父母一起掩护子唯撤退。这回是平沙公发火了:“逆子!九方国王室不能后继无人,快跟子唯一起走!记住,打完仗去把战战接回来。”平沙公转向星萱,还没开口就遭到一声冷笑:“老头子,你也想叫我走吗?没门!当年打天虚魔我都没离开过你,何况是波波颜!”平沙公哈哈大笑:“好,好,真是我的好夫人!那就让我们变成比翼鸟冲向敌人吧!”可是平浪不干,他苦苦哀求父母一起走。刚说两句,星萱就甩了他一耳光,喝令他快上马。平浪大哭,只得上马。子莲骑在飞龙背上也哭个不止。乐苏把父亲的遗体也抱上马,谁看了都心碎。闪幻军的嗷叫声更近了,平沙公厉喝快走。子唯、平浪只得打马而去,一起先行撤走的还有格罗、子莲、童蛮、英舟、乐苏、求安、离忧、路天星、吉勇大星等人。疾驰了一会,子唯、平浪回首遥望,泪眼模糊中,只见平沙公、星萱正带着士兵左冲右杀……兄弟俩都明白,这一去就是诀别呀!
在联军士兵的拼死阻击下,头上虽不时遭到空中闪幻军的偷袭,但在吉勇大星的长臂利剑的打击下,子唯又一次逃出了闪幻军的手掌。他们赶到了海边,在海滩上匆匆埋葬了乐陶,没有立坟头,墓地正对一座颇像长颈鹿的大礁石,这就是乐苏为父亲设置的天然记号。
他们登上一艘船(包括飞龙),装上干粮和淡水,轻快地驶离海岸。当闪幻军扑到海滩时,船早就消失在海天之外了。船在闪幻军的视野之外,秘密地向北行驶。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几天后,当他们在温暖的阳光下享用了一顿吉勇大星捞上来的海鱼餐后,突然天色一暗,乌云麇集,狂风骤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排山倒海地砸来。船翻了,十一个人连同飞龙一起栽进冰冷彻骨的海水里。大家互相呼喊着,挣扎着,在波峰浪谷里颠簸着。子莲不停地尖叫:“英舟救我!英舟救我!”子唯也大喊:“英舟,子莲交给你了!”事实上,英舟一落水就奋力游向子莲。他托着子莲,连飞龙被巨浪吞噬也浑然不知。求安、离忧一左一右撑住子唯。乐苏、吉勇大星不愧是岛国人,海上本领了得,一个护格罗,一个照童蛮。童蛮道:“我没事,去帮平浪。”这獠牙小妹居然在巨浪中颠簸自如。此时平浪已被一个浪头打出老远,吉勇大星长臂一伸,就把他卷回来了。“哎呀,我的剑不在了!”吉勇大星惊叫起来,几乎要哭了。“哈哈,我的大弓小弓都在。”乐苏得意极了。不错,大弓还背在他身上,小弓还套在手腕上。“灭邪剑!”子唯突然心里一凛,摸摸腰间,谢天谢地,灭邪剑还在。一排巨浪打来了,他身不由己地被抛向高高的浪峰。“天星!天星!”子唯突然嘶声狂喊。路天星的脸在远处一闪,吉勇大星急忙甩出长臂去抓他,却抓到一条鱼。路天星不见了,子唯悲吼起来……海水是那样冷,大家渐渐浑身僵硬,难以动弹了。子莲灌了好多水,迷迷糊糊只剩下一口气了,英舟拼命地托着她的下巴,嘴里不停地喊:“子莲踢水呀!快踢水呀!一定要顶住呀!子莲!子莲!”
咆哮,咆哮,四面都是大海的咆哮,恶浪的利齿!无边无际的阴暗的咆哮,白森森的狞笑的利齿!没有搜寻到一点点岛屿,即使岛屿就在眼前他们也无力爬上去。咆哮的大海仿佛漏斗般地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洞穴,人人都在坠向那个无底的深渊。绝望的羽翼盖住了子唯僵直的目光:“难道灭邪剑的使命就要淹死在这片卑鄙的海水吗?”就在勇士们即将被海底死神带走之际,云层中突然窜出一群巨大的獾脸怪鸟,大叫“有丰收!有丰收”,把他们一一抓上天空,欢呼着向东方飞去……
它们的“猎物”都昏迷不醒。
东海鸟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