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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海经》》

东海鸟国

子唯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正晒着暖洋洋的阳光,一群体形颇大的怪鸟站在四周慈爱地看着他,奇怪的是,他们看上去明明是斑鸠,却都长着一张黑熊脸,翕动着黑白相间的鸟嘴。

“他醒了!”熊脸斑鸠们欢呼起来。

“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子唯吃力地坐起身来。

“欢迎光临东海鸟国。”一个上了年纪的熊脸斑鸠向子唯优雅地鞠了一躬。紧接着,其他熊脸斑鸠一齐鞠躬喊道:“欢迎光临东海鸟国。”那样子活像安京饭店的迎宾女郎。

“我的同伴呢?”子唯心急火燎地问。

“在那边!这边!后面也有!”斑鸠们转动脖子纷纷嚷道。

两条腿既像山一样沉重,又像水一般虚弱,子唯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四处一看,只见格罗他们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海滩上,一动不动,每个人都由一群熊脸斑鸠看守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森林上空飞舞着各色各样的鸟儿,各色各样的叫声像海浪一样彼此激荡。大海上空也飞着各色各样的鸟:海鸥、海雕、金雕、乌雕、鱼鹰、信天翁、鲣鸟、管鼻鹤……有的是百分之百的纯粹鸟,有的长着其他动物的脸,还有长两个头三个头或四只翅膀的,不一而足。它们的体形都很巨大,都长着又长又尖利的嘴,样子都很凶猛。它们成群结队地从高空射向海面,叼起一条条鱼来,成群结队地向森林里飞去,又成群结队地飞出来,继续捕鱼。森林里好像在举办宴席似的,而它们就是专职的食品采购员。在这个辽阔的海天猎场上,一些普普通通的麻雀、喜鹊居然在猛禽的羽翼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欢叫不休,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可怕的猛禽并不攻击它们,任由它们嬉戏耍闹。透过眼花缭乱的翅膀,可以望见远远的海面上,珠翠般地漂浮着一些小岛,岛上好像也是森林密布,一些白色的鸟儿在上空飞翔。就在它们的轻歌曼舞下,白色的海浪像成群的猫咪从天边跑来,追吻着脚下的沙滩……

难道这里真是传说中的东海鸟国吗?子唯思忖着,挪动脚步,艰难地走向还在昏迷中的同伴。那群熊脸斑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子唯首先走向格罗,推了半天才把他唤醒。格罗一睁开眼睛,守着他的那群熊脸斑鸠就振翅欢呼起来。

“这是哪儿?”格罗惊讶地问。

“欢迎光临东海鸟国。”子唯还没开口,熊脸斑鸠们都弯腰齐喊。

“东海鸟国?”格罗喃喃着扫视四周,“我们怎么漂到这儿来了?我听说过东海鸟国,原来在这儿。”

“是我们的海上巡逻队救了你们。”那只上了年纪的熊脸斑鸠骄傲地说。

“原来是这样,谢谢。”格罗说。

“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子唯弯下腰,看着那只熊脸斑鸠说,“大婶,您好像是这群斑鸠的首领吧?”

“首领可不敢当。”老年熊脸斑鸠咯咯一笑,“我是负责接待的。我叫关关雅。”

“双头人醒了!”“这位小姐也醒了!”忽然传来两群斑鸠的欢呼声,原来是求安和童蛮苏醒过来。

“呀,怪鸟,走开!”求安惊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主人,主人,你没死呀,太好了太好了!”求安欢蹦乱跳地向子唯跑来。

“离我远点!”童蛮张牙舞爪,吓得熊脸斑鸠们纷纷蹿向天空。

“童蛮,不得无礼,是它们救了我们。”子唯喝道。

“哈哈,原来是我的恩人,那就下来一块玩吧。”童蛮冲着斑鸠们喜笑颜开。她不笑还好,笑起来更加可怕,没有一只斑鸠敢接近她。

子唯叫求安去把其他人唤醒,自己快步走近子莲,蹲在地上,伸手一摸,鼻息还在,不觉叫声“谢天谢地”。只见子莲面无血色,腹部隆起,显然灌了不少水。子唯小心翼翼地挤压子莲的腹部,海水汩汩地从子莲嘴里流了出来。四周响起了斑鸠的阵阵欢呼声,离忧、乐苏、吉勇大星、英舟、平浪一一苏醒过来,纷纷挪动脚步,来到子莲身边,吃力地呼唤子莲。

“哎——”子莲吐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她醒了,人人都热泪盈眶。

英舟跪在子莲身边,把子莲扶在自己怀里。子莲看着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她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英舟头也不抬,习惯地叫了声:“飞龙过来。”像在大山里穿行那样,他要把子莲安放到自己的坐骑背上。

没有熟悉的汪汪声,一片死寂。英舟抬起头来,茫然地搜寻着四周。他立刻醒悟过来。“飞龙,”他哽咽起来,低下头,两行泪珠滚落到子莲脸上。子莲吃力地举起一只手,去抚摩他的脸:“飞龙,飞上天去了。”这句话是对心上人的最好的安慰。

东海鸟国(2)

曾经陪伴英舟度过多少孤独、凄冷、悲愤和黑暗的两个动物朋友就这么离他而去了:巨雕风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为救子唯而死,坐骑飞龙被大海吞噬……英舟失去了它们,却在人间得到了补偿。

“天星,天星,”子唯望着大海,喃喃地呼唤着。路天星也死了。这个沉默寡言、忠厚老实、任劳任怨的好兄弟!他本来要在战争结束后让他治理归望郡的。路于野把他托付给他,他跟随他南征北战,到最后却葬身鱼腹,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他怎么向路于野的在天之灵交代呀!这些日子来,一直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一下子失去三个:千秀,乐陶,路天星。这是何等的损失,这种损失催心剖肝!

“主人,千万不要把身体伤心坏呀,我们还要打波波颜的。”求安可怜巴巴地安慰道。

“陛下,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大家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忧说道。

“陛下?”老年斑鸠关关雅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子唯。

子唯点点头,转身向熊脸斑鸠关关雅鞠躬道:“大婶,我们现在急需淡水、食物、火堆和干衣服,不知您能否帮助我们?”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向一只鸟乞讨起生活来了,对方毕竟是一只鸟呀。

“当然,照料落难者是我的责任。”关关雅优雅地答礼道。

“糟了,我的弓箭?大弓小弓都不见了!”乐苏突然惊叫起来。这一喊不打紧,所有人都惊叫起来:“我的剑?我的刀不见了!”

“灭邪剑?”子唯顿时浑身冰凉,面如死灰,他这才发现,灭邪剑不见了!倒是笛子还系在腰间。

灭邪剑不见了!众人无不脸色刷白,失声惊呼,跌跌撞撞地四处搜寻。没有!没有!海滩上没有一丁点金属。

“关大婶,有没有看到我的剑?”绝望之中,子唯再次向斑鸠弯腰。

“应该叫我关关大婶,因为我姓关关,不姓关。”关关雅慢条斯理地答礼道。

“好,关关大婶,有没有看到我的剑?”子唯又好气又好笑,真想一脚把老斑鸠踢到海里去,“一把蓝光闪闪的剑!这把剑是我的命根子,丢了可不得了!”

“你的剑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兵器,可在这里,所有的兵器都要没收。也就是说,陛下,你的剑被东海鸟国的金雕士兵扔到洞子里去了。”关关雅笑眯眯地说。

子唯蓦地蹲到地上,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关关雅的脖子,厉声喝道:“快把剑还给我!”

“别,”老斑鸠登时双眼发直,拼命地拍打翅膀,活像一只正在被宰杀的鸡。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四周的熊脸斑鸠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时打着翅膀狂叫起来。一群熊脸斑鸠飞向四面八方,扯着喉咙尖叫:“紧——急——状——态——紧——急——状——态——”

正在捕鱼的猛禽们纷纷抛下口中美食,厉叫着扑向海滩。眨眼间,一片黑暗压在“忘恩负义”的落难者头上。猛禽们伸出利爪,贴着众人的头皮盘旋着,嘶叫着,飞掠着,无数巨翅拍出的阴冷强风几乎把大家吹倒,刀砍般的叫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众人无不骇然失色,大家都明白,即使他们兵刃在手,体力恢复如初,也决不是鸟国士兵的对手。“小蛮姐。”乐苏朝童蛮咧了咧嘴。童蛮会意,赶紧亮出獠牙,尖声虎啸,但那些猛禽毫无畏惧,反而叫得更凶了,似乎铁了心要打一场反侵略战。那些长着兽脸或虫脸的猛禽都厉声叫喊:“快放了关关司长!快放了关关司长!”子唯像小贩一样提着关关雅的脖子站起来,把老斑鸠提得老高:“你们胆敢攻击,我就扭断它的脖子!快把我的剑还给我!”

猛禽越聚越多,天空愈来愈暗,冲突一触即发。格罗走到子唯身边,低声道:“子唯,冷静点,等体力恢复了再跟他们要灭邪剑。”平浪也上前劝表哥相机行事。

子唯把老斑鸠朝远处狠狠一扔,老斑鸠顿时昏厥。手下们蜂拥扑去,大叫关关司长。过了老半天,关关雅才苏醒过来,在下属们尖嘴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紧急状态结束。”它朝黑压压的天空叹息般地嚷道。猛禽们一哄而散。关关雅一步一步地走到子唯面前。

“孩子,我原谅你的粗鲁。”它望着子唯,口气温和而伤感。它叫他孩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实话实说,这只熊脸老斑鸠真的和蔼可亲,举止优雅,非常有教养,仿佛上流社会沙龙里的贵妇人。

“如果我使你受到了伤害,那么请原谅。”子唯冷冷答道,“但我的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你的剑被送到告别洞锁起来了。”关关雅温和地说,“一共有两把剑、两把弓被送到告别洞锁起来了。另一把剑是这位先生的(它用左翅膀尖指了指格罗),两把弓是从这个小家伙身上褪下来的(它用右翅膀尖指了指乐苏)。东海鸟国是和平、安宁和幸福的圣地,只要是兵器就一律没收,这是我们女王的命令。”

“这么说,我的刀掉进海里去了!”求安嚷道,“你们的武器都掉进海里去了!哎呀,以后怎么打仗呀?”

“哭什么,从闪幻兵手里抢呗!”离忧没好气地说。

“请不要在敝国谈论战争,谢谢您的配合。”关关雅朝求安、离忧优雅地鞠了一躬。众人哭笑不得。

“关关司长,既然你负责接待外宾,那就快给我们安排食宿吧。”子唯毫不客气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们急需淡水、食物、火堆和干衣服。”

“如果您不掐我的脖子,恐怕你们已经在用脖子吞饭了。”关关雅不无嘲讽地一笑。笑毕,转身吩咐下属:“关关在,关关河,关关之,关关洲,关关窈,关关窕,关关淑,关关女,关关君,关关子,关关好,关关逑,你们十二个马上去告别洞,取十件衣服两只打火石来。”

“我不要衣服,因为我不穿衣服,我只要短裤,如果有短裙子更好。”求安的两个嘴争相嚷道。

关关雅奇怪地看了求安一眼:“好,就给这位多头先生找件裙子吧。”

“是!”十二只熊脸斑鸠立刻腾空而去,飞进森林不见了。众人都不由得猜想:这些姓关关的年轻熊脸斑鸠莫非都是这只老斑鸠的儿孙?

东海鸟国(3)

关关雅又吩咐道:“关关春,你去叫捕食兵给回归湖边的木棚子送二十条鱼来。”

“是!”关关春向大海上空密密麻麻的猛禽飞去。

“关关力,你带一帮弟兄去拾些柴火来。”

“是!”关关力回头道,“你们跟我来!”带着十几只熊脸斑鸠飞走了。

“关关夏,关关秋,关关冬,关关梅,关关兰,关关竹,关关菊,你们到浑然村借些大白菜和面粉来。”

“是!”七只熊脸斑鸠展翅飞向森林。

“这里还有人?”求安的左头惊讶极了,右头立刻答道,“一定是鸟人,背着翅膀,像羽民士兵和丹朱士兵那样。”

“他们是隐士!”关关司长不悦地说道,“敝国法律,除非官员首先开口,任何人不得谈论这些受人尊敬的隐士,以免大风把污浊的唾沫星子吹到浑然村,破坏他们的静心生活。”

东海鸟国居然住着一群隐士!众人暗暗惊奇,但既然礼宾司长下了禁令,就不好多问了。

“各位,请跟我来。”关关雅转身向森林走去,身边跟着两只身强力壮的熊脸斑鸠,看样子是它的卫兵。子唯一行慢慢跟在礼宾司长身后。英舟搀着子莲。一群熊脸斑鸠不快不慢、颇有风度地走在两边。

“你们干吗不用翅膀呢?那样多省事呀!”求安忍不住叫嚷起来。他实在看不惯这些鸟们蹒跚的步伐、晃来晃去的屁股加尾巴。

“那不是待客之道。”关关雅回头咯咯一笑,继续摇摆向前。

大家都忍俊不禁,老实说,他们都悄悄喜欢上了这个慈祥、优雅、既古板又不乏幽默的老熊脸斑鸠礼宾司长。

一进森林,大家顿感浑身发毛。森林里的每棵树上,几乎都蹲满或爬满了各种脸谱的鸟:犬脸的、牛脸的、马脸的、猪脸的、羊脸的、鹿脸的、鼠脸的、豹子脸的、狮子脸的、老虎脸的、猴子脸的、紫貂脸的、猫脸的、兔子脸的、花面狸脸的、椰子狸脸的、斑灵狸脸的、水獭脸的、小灵猫脸的、大灵猫脸的、狗獾脸的、猪獾脸的、鬣狗脸的……甚至还有粉蝶脸的、凤蝶脸的、蛱蝶脸的、灰蝶脸的、六圈眼蝶脸的、斑蛾脸的、鬼脸天蛾脸的、猫目大蚕蛾脸的、蜘蛛脸的……有鹰,有雕,有隼,有秃鹫,有大杜鹃四声杜鹃八声杜鹃,有鸥形目,有鸽形目,有鸮形目,有各种色彩的啄木鸟,有百灵鹡鸰伯劳鹁鸪松鸦八哥画眉草鹛穗鹛黄鹂姬鹟云雀山雀朱雀鸦雀梅花雀喜鹊柳莺山椒鸟和平鸟相思鸟丝光椋鸟巨嘴鸟黑胸太阳鸟火尾太阳鸟蓝喉太阳鸟叉尾太阳鸟暗绿锈眼鸟等等等等,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百分之百的纯而又纯的普普通通的鸟。有一个头的,有两个头三个头四个头的,有三只脚四只脚的,有颈部垂着气球般鲜红气囊的,有须髯又长又密又色彩缤纷活像海月王云波幻的坐骑当扈鸟的,奇形怪状,不一而足(还好,没有一只鸟是兽身蛇身鱼身昆虫身或其他动物身的,这样就基本上保证了它们的鸟类身份)。一只猫脸孔雀站在树杈上开屏,一只豹脸松鸦在枝叶间窜来窜去,七八只双头啄木鸟正笃笃笃地敲着树干,十五只三头长耳枭幽灵般地聚集在同一棵树上,一动不动……几乎所有的鸟都伸着尖尖的鸟嘴,阴森森地盯着陌生来客,不时发出吓人的怪叫声:“又来一批隐士了!浑然村又要大兴土木了!”忽然一哄而散,霎时林间阴风阵阵,喧腾不休。嗬,还有四只翅膀还有尾巴打转的。相比较起来,在地上漫步的各种脸谱的鸟和各种百分之百的纯种鸟要老实温和得多,当然,它们主要是鸡形目。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还是不懂国家礼节!”关关雅向同胞们大声呵斥。

“欢迎光临东海鸟国!欢迎光临东海鸟国!欢迎光临东海鸟国!”四面八方的鸟类一齐朝子唯他们叫喊三声。令人惊奇的是,那些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都是用叽叽喳喳的叫声来迎接他们的,好像不能言语。

三声乱刀狂砍般的热烈怪叫声并没有给子唯他们带来美好的感受,相反却令他们毛骨悚然。也许乐苏是个例外,他热烈地搜寻着那些两个头三个头四个头的多头鸟,看得津津有味。“双头鸟一定比单头鸟聪明,三头鸟一定比双头鸟聪明,四头鸟一定比三头鸟聪明,噫,怎么没看见五个头的?波波颜还有八头雕呢。鸟类严重不全,还自称鸟国,哼,大言不惭!”他自言自语。

大家跟着关关雅碎步前行,尽管费力不多,却因为历经海难,早已虚弱不堪,就在大家再也无力行走之时,一片美丽的湖泊豁然出现在眼前,湖上空飞翔着各色各样的鸟儿,还有些鸟在水上游弋,或在湖边闲庭信步,其中尤以白鹈鹕和丹顶鹤引人注目,谢天谢地,它们好像都是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这里的鸟鸣声也忽然变得优美动人。湖泊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岸边,耸立着两个尖顶木棚子,好像是养鱼人的住宅。

“回归湖到了。”关关雅乐呵呵地说道。

大家都欢呼起来,脚步也轻快起来。走到湖边的时候,关关雅还没开口,天上地上的鸟类齐声欢叫:“欢迎来到东海鸟国!欢迎来到东海鸟国!欢迎来到东海鸟国!”言语声同样是从那些长着其他动物脸的鸟类嘴里发出来的,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依然是本能地鸟叫,但那些白鹈鹕丹顶鹤的高亢鸣声却来得更加悦耳。一些丹顶鹤开始翩翩起舞。

就在这时,一幅稀奇古怪的画面出现了。两只虎脸巨雕“抬”着一只木桶飞来了,说是“抬”,其实是用利爪抓住木棒两端,木棒下有长铁钩吊着桶,木棒、铁钩和木桶都固定得死死的。两只苦力雕滑向湖面,很熟练地把木桶倾斜着掼进水里,舀起大半桶水,飞走了。

“它们这是干什么?”众人目瞪口呆。

“它们在替浑然村的隐士担水呢,你们要是变成那里的隐士了,”关关雅意味深长地看着子唯,“它们也会为你们效劳的,光是担水的仆人就有十五对呀,哈哈。”

“我会当隐士?荒谬!”子唯笑了。

东海鸟国(4)

大家都渴坏了,管他什么隐士不隐士,捧起清澈的湖水,咕噜噜地喝起来。水一下肚,力气也来了。关关雅带他们走到两个木棚子边。准备衣食的熊脸斑鸠们早就守侯在那里了,地上码着一堆衣服、大白菜、两小袋面粉和二十条海鱼,还有一堆干柴枯叶。大家往棚屋里一看,里面居然有床有碗有灶有锅有桶,灶头上摆着打火石。

“为什么不带我们去住浑然村呢?那里条件肯定比这儿好。”子莲很不高兴地说。

“对不起,只有隐士才能住浑然村,你们现在还不是隐士,所以只能住木棚子。”关关雅不温不火地回答。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住浑然村就必须当隐士,与世隔绝?”乐苏问。

“正是,这是女王的命令,也是敝国的特别法律。”

“想叫我们当隐士,没门,我们还要打波波颜呢。”童蛮呲牙咧嘴地大叫。

看上去关关雅对童蛮的獠牙颇为忌惮,它后退一步,笑眯眯地说道:“各位先生女士,我们暂时搁置隐士论题,好吗?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找我们女王交流对人生的看法。现在,你们自己招呼自己吧,鸟类毕竟是做不来饭的,嘻嘻。”

大家立刻把灶头搬出来,洗菜生火做饭。子莲和童蛮在衣服堆里翻来找去,居然都是男人的衣服,没办法,只好胡乱挑了一套。吉勇大星坐在棚屋里,伸出长臂,看也不看,就给两位小姐从湖里舀了满满两桶水。许多鸟都飞来看稀奇。接着,子莲童蛮关上棚屋洗澡,男人们都在外面做饭。熊脸斑鸠们在一边好像瞧得津津有味。

“你们好好养身体,明天上午我再来看你们。”关关雅说。

“我要见你们女王。”子唯说。

“敝国法律,只有女王想召见谁谁才能觐见。”关关雅说。

“那就烦请通报你们女王,说南华国国王、巴国国王和九方国太子想当面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国王?你们真是国王?”关关雅惊讶极了。

子唯、格罗、平浪从怀里掏出国玺,弯着腰递到老斑鸠面前,那样子颇像拿蛋糕哄小孩。

“这是什么?”关关雅问。

“国家大印,国王发号施令盖的印章。”

“国家大印?敝国好像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的话,那宰相木木清就是我们女王的国家大印。”

四周的熊脸斑鸠都吃吃地笑了。

“你们女王一定认识国玺的。”格罗严肃地说。

“如果你们真是国王的话,那一定是我的无上荣幸,我还从来没接待过这样珍贵的客人。可是,国王怎么会掉到海里去呢?而且是两个国王一起掉下去。其中的故事一定很曲折吧?”关关雅歪着脑袋问,毕竟是一只鸟呀,天生改不了对人类的好奇心。

“国君的故事只能讲给国君听。”子唯狡猾地一笑。

“好吧,我会通报女王的,我想她一定会接见你们,再见。”说完,关关雅向三个贵宾深深地鞠躬,它的脖颈和肚腹弯得是那样低,抬起头来时嘴尖上居然带着一团泥,然后它腾空而去。立刻,四周响起一片拍翅招呼声:“关关司长再见!”其他熊脸斑鸠也都跟着上司飞走了。

离忧、英舟、乐苏、求安做饭,子唯、格罗、平浪、吉勇大星先下湖洗澡。吉勇大星长臂蛇行,抓起一条条鱼来,扔给乐苏,还扔向空中,群鸟蜂拥来食,抢成一团。吉勇大星蓦地逮住一只犬脸白鹭,要跟它玩耍,那犬脸白鹭幼儿般地尖叫着挣扎不止,直到吉勇大星把鱼送到它嘴里才破涕为笑。一时众鸟都围向吉勇大星,吉勇大星成了最受欢迎的贵宾。

熊脸斑鸠送来的衣服奇形怪状,大家穿上后都觉得不伦不类。海鱼给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增添了盐味,大家饱餐一顿,然后离忧、求安、英舟、乐苏洗澡换衣。求安没找到短裤或短裙,只好套了一条裤子。大家又去拣了些干柴,把火生得旺旺的,烤洗好的衣服。

月亮升起来了,飞鸟相与归巢。成群的鸟儿蹲在篝火旁边的树上,悄悄地注视着客人们的一举一动,有些鸟干脆就蹲在火边打盹。四面松涛阵阵,可以清晰地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几只长着兽脸的三头枭不时掠过轻烟朦胧的水面,翅膀溅得满湖都是散珠碎玉。

一只长着凤蝶脸的鹈鹕悄悄走到子莲身边,它面部两边有规律地分布着蓝黄黑红白等五色斑纹,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在飞翔的翼凤蝶。

东海鸟国(5)

“你,你们,从,从哪,里,来,来呀?”它结结巴巴地问,看上去很胆小。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子莲爱怜地摩挲着小鹈鹕的头。

“到,到底,是,是,哪,哪个,地方嘛?”小鹈鹕好奇得越发语无伦次了。

“中央大陆,南方大陆,东方大陆,听说过没有,小怪鸟?它们可是最伟大的地方哟,比你们鸟国大多了,一条阴沟的水就可以淹没你们整个国家。”求安一边烤他的短裙,一边摇左头晃右脑地介绍道。

“啊!”小鹈鹕惊叹得张大嘴,“既,既然,然,那,么好,好的,地,地方,为,什么,要,要来,这,这里当,当,隐,隐士,呢?”

“当隐士?”众人都吃了一惊。

“美美秀,你犯法了!”蹲在吉勇大星脚下打盹的那只鬣狗脸鱼鸥蓦地跳将起来,“只有政府官员才有权说‘隐士’两个字!”

“归归,勇,大,大哥,”叫美美秀的小鹈鹕吓得浑身发抖,舌头就像风筝一样激转,“你,你不,不会,告,告,我,吧,吧?”

“哼,给我两条鱼。”归归勇贪婪地说。

想不到鸟际关系比人际关系还要阴险复杂,吉勇大星长臂一甩,就像抛钓鱼钩似的,只听得哗哗两声波浪响,两条鲫鱼倏地落到鬣狗脸鱼鸥脚下。“拿去,狗鸟坏蛋!”吉勇大星喝道。

“还有我,我也听见美美秀犯法了!”顿时在火边打盹的鸟们都跳将起来,大喊大叫。

吉勇大星勃然大怒,扔下正在烤的衣服,两条长臂闪电般地出击,只听得惊叫声噼噼啪啪声扑通扑通声响成一片,篝火四周的鸟们都被他捏住脖子统统扔到湖里去了。归归勇的第一条鱼才吞一半呢,一看情势突变,吓得赶紧停止喉咙运动,抓住另一条鱼,嗖的一声,射进黑暗的树林不见了。

“美美秀要是关起来了,我就把你们统统烤了吃了,好久没吃鸟肉了,馋得很!”吉勇大星站起来,一边怒吼一边把树梢摇得哗啦啦响,吓得旁边树上的鸟们纷纷飞走。这些鸟们很可能也听见美美秀“犯法”了。

“好了,美美秀,没事了,跟我们大胆地讲那些隐士的故事吧。”吉勇大星收回长臂,坐在地上,又烤起衣服来。

“谢,谢,长,长臂,叔,叔。”美美秀战战兢兢地说。

“别怕,啊,有我们在,谁也不敢欺负你的。”子莲抚摩着小鹈鹕的羽毛说。

“不,我,不,不能,说。”

“奖你一条鱼。”吉勇大星看也不看,长臂往湖里一甩,一条小鲤鱼转眼就在美美秀脚下欢蹦乱跳。美美秀看看鱼,又看看大家,喉咙咕咕直响。众人都说:“吃吧吃吧,不够再给你抓”。美美秀实在受不了诱惑,长嘴一伸一啄一吞,小鲤鱼眨眼下肚。

“好啦,鹈鹕小姑娘,可以给我们讲隐士的故事啦。”好奇的吉勇大星开心地说。

“他,他们,在,在浑,浑然,然,村,也有,一,个,长,长臂,臂,人。”美美秀压低嗓子,依然结结巴巴地说。

“啊,还有长臂人隐士?”吉勇大星更加好奇了,“小妹妹,能不能说清楚点,流畅点?”

“别害怕,没有鸟敢欺负你,慢慢说,别打结巴。”子莲说。

“不,我,生,生下,来,就,就,结巴,”小鹈鹕磕磕碰碰地说,“所,所有,长,昆,昆虫,脸,的,鸟,天,天生,就,说话,结巴,凡,凡是,长,野,野兽,脸,的,鸟,天生,就,说话,顺,顺畅,凡,凡是,没,没长,其他,动,动物,脸,的,鸟,就,不,不会,说话。”

虽然听得很吃力,但大家总算搞懂了,原来这东海鸟国的居民按脸蛋分成三六九等:长兽脸的不但会说话,而且流畅优美;长虫脸的虽能言语,但天生口吃;那些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就只能唧唧喳喳当哑巴了。长鸟脸的纯种鸟社会地位居然最低,真是咄咄怪事!

“浑然村的隐士有多少?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要当隐士?除了长臂人还有没有其他民族?几个男人几个女人?年龄多大?”好奇的吉勇大星连珠炮地问,末了加一句,“答对一个奖一条鱼。”

“他,他们,会,会,逼,你,你们,当,当隐,隐士,的。”美美秀瞥了一眼四周,声音低得像地洞深处的蚊子在喝水,但人人都听清楚了。

“什么?要逼我们当隐士?为什么?再说一遍!说清楚!声音大点!大星,快给她鱼!”众人都惊叫起来。

吉勇大星的长臂刚甩到湖里,扑棱一声,美美秀突然展翅飞向湖中央。“美美秀!美美秀!鹈鹕小妹!鹈鹕小妹!”众人大喊。“再,再见。”空中隐隐传来美美秀惊惶的结巴声。倏地,她消失在雾一般的月光深处,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美美秀说的是真是假。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子唯冷笑一声,“我不相信人类会被一群鸟控制。明天关关雅来,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见到它们女王,把灭邪剑取回来,然后离开这里,赶往北方大陆。”

众人都点头称是。当下大家把衣服搭在木架上烘烤。求安警戒。子莲、童蛮睡棚屋,其他人就在火边睡了。

次日一早,一阵噼哩啪啦声把大家惊醒了,原来一群花面狸脸海雕又送来二十条海鱼。大家赶紧爬起来,换上自己的衣服。不一会儿,两只熊脸斑鸠又送来两小袋玉米粉。昨天的大白菜还没吃完。大家赶紧做饭。成群结队的鸟在湖上捕食。许多兽脸鸟都跑来请求吉勇大星给它们捉鱼吃。大星拗不过,抓了几把鱼像嗟来之食扔过去,他很不乐意为这些“上流鸟”服务。美美秀没有来,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搜寻。直到大伙吃饭时鹈鹕小妹妹还没出现,莫非被鸟小人告密关进监狱去了?那只叫归归勇的鬣狗脸鱼鸥也不见了。问那些会说话的鸟有没有看到小鹈鹕美美秀?众鸟都说不知道。吉勇大星心情恶劣,长臂骤然狂扫,抓起一群兽脸鸟掼进水里,吓得群鸟纷纷逃散。

吃过饭,大家等关关雅出现。有一只熊脸斑鸠飞来问贵宾们是否休息好了,大家都说体力早就恢复了,可以觐见女王了。子唯问关关司长何时来看他们。那只熊脸斑鸠卖关子说:“关关司长会在该来的时候来的。”吉勇大星勃然大怒,长臂突地打向空中,顿时掐住那只熊脸斑鸠的脖子,往已经熄灭的火堆里狠狠一掼。可怜的熊脸斑鸠立时晕死过去。子唯忙把它抱出来,大家笑嘻嘻地往它脸上喷水。熊脸斑鸠苏醒了,哇哇大哭。吉勇大星咆哮道:“快去叫关关雅那臭婆娘带我们去见你们女王,要是说半个不字我就捣烂你们全国的鸟巢!”说着长臂往树上一伸,抓下一个鸟窝来,摔在地上,踩得稀烂,幸好鸟窝里既没蛋也没雏鸟,不然真的是大开杀戒了。那只熊脸斑鸠吓得跌跌撞撞地飞跑了。众人哈哈大笑。求安又煞有介事地惊叹道:“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子唯笑道:“大星的脾气好像越来越大了。”吉勇大星冷冷道:“是战争在锻炼我的性格,是性格在消灭战争!”

东海鸟国(6)

吉勇大星的脾气还真管用,没几分钟,关关司长就在一群熊脸斑鸠的前呼后拥下飞来了,阴沉沉地落在地上。刚才那只倒霉的熊脸斑鸠不在里面。关关雅一改温和优雅的贵妇人形象,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从没见过你们这样嚣张的落难者!”她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差点把我最喜爱的小孙子吓成了结巴,这一点我可以大人大量不追究,可你们居然敢摧毁敝国的民房,简直是侵略!侵略!我们救了你们,给你们吃给你们穿,你们不但不感恩,反而扒掉我们的房子,用忘恩负义来形容你们简直是侮辱这个成语!看看被你们摧毁的这间民房!多漂亮的房子呀!那不幸的主人要衔多少树枝、泥土,要吐多少唾沫才修建得起来呀!毫无疑问,这是侵略!侵略!侵略!”

关关司长看着地上被踩成烂泥的鸟巢,悲愤得几乎要猛扑过来。

“侵略!侵略!侵略!”所有的熊脸斑鸠都鼓翅猛叫。这滑稽的阵势还真有点吓人呢。

每个人都想笑,但都不敢笑,因为,哪怕一个不经意的咧嘴都可能引发一场人鸟大战,大家都咬牙切齿,拼命装严肃。

“对不起,尊敬的礼宾司长,我们因为等您老人家等得心烦意乱,不小心碰倒了贵国的一间民房,请接受我们真诚的歉意。”说完,子唯异常严肃地向关关雅鞠了一躬。

关关雅哼了一声,对子唯不屑一顾,相反,两只熊眼却直勾勾地瞪着吉勇大星,很明显,它要吉勇大星道歉。

吉勇大星举头望天,纵声大笑,要他向斑鸠低头,没门!

但是老练的礼宾司长总是有办法的,只听得老斑鸠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本来是给你们带好消息来的,既然这场事变难以解决,那女王就很难接见你们。”

“不知礼宾司长想怎么解决?”子唯问。

“肇事者必须道歉!”关关司长义正词严。

“道歉!道歉!道歉!”熊脸斑鸠们又鼓翅厉叫起来。

“你是说,你是来带我们去见你们女王的?”子唯小心翼翼地问。

“正是,可你们在浪费时间!”关关司长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瞪着吉勇大星。

这下吉勇大星惨了。求安第一个叫起来:“大星兄弟,你就说声对不起吧。说声对不起难道要了你的命?我们得赶紧去见鸟王要剑呀,耽搁不得呀,兄弟。”

接着,乐苏、英舟、离忧、子莲、童蛮都叫他快道歉了事。“不就三个字吗?比吐瓜子壳还轻飘!”说着几个人齐声呐喊,“一,二,三,快吐呀!”

吉勇大星依然举眼望天,哼着鼻孔,紧咬双唇,一动不动。

子唯只得亲自出马了:“大星,你就向关关司长道个歉吧,刚才的确是你冲动了,不该在欺负小斑鸠后又端了人家的窝。时间很紧呀,难道你不想看看它们女王长什么样吗?它一定很漂亮,花枝招展的像个大美女,你一定会目瞪口呆哟。如果你不把头放下来,那我们只好把你丢在这里去见女王了。你不想和我们分开吧?道歉不会影响你的英雄气概的,它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呀。好啦,别跟鸟国人斗气了。这样吧,我给你许个诺,消灭波波颜后,你要是想永久住在南华国,就把你爸爸妈妈接来,我封你做大将军,怎么样,我的长臂好兄弟?”

大星是南华王的侍卫,南华王不但要封他大将军,还叫他好兄弟,这是八辈子都碰不到的美事!求安乐苏都惊呼起来。

“说话算数。”吉勇大星低下头,看着子唯,不好意思地笑了。

“遵守承诺是一个国王最起码的品德。”子唯笑嘻嘻地说。

“好吧,我道歉。”吉勇大星噔噔噔走到关关雅跟前,呼的一声弯下腰,嘴里噼哩啪啦像炒豆子语速飞快像打马狂奔:“斑鸠奶奶长臂小伙吉勇大星向您老人家道歉并请向您小孙子道歉希望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孩过快带我们去见你们女王吧。”

大家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熊脸斑鸠们也兴奋莫名。“听哪,他叫我们司长奶奶,哈哈哈!”“他又不是斑鸠,有什么资格叫奶奶,我可不想当他的斑鸠叔叔,嘻嘻嘻!”一些小斑鸠故意打击长臂人的自尊。“不管怎么样,有人弯腰叫斑鸠奶奶,这是斑鸠种族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喜事,咯咯咯!”有些熊脸斑鸠竟乐得跳起舞来。

吉勇大星气得真想抛出长臂,把在场的小斑鸠一一掐死。

“孩子,斑鸠奶奶原谅你。”关关雅和蔼地说,它又恢复了高傲的优雅,“不过,你得发誓,只要在东海鸟国一天,就不能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窝,更不能把毒手伸向我们女王,否则,敝国大军会把你们撕成碎片的。听到了吗?我是为你们着想!”

“听到了,我不会再用长臂冒犯贵国的,”吉勇大星闷声闷气地说,“不过我会抓鱼给你小孙子吃的。”他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谢谢!”关关雅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扫视着众人,“各位,请跟我去见女王吧。既然你们已经恢复了,那我就用翅膀为你们带路吧。”说罢,关关雅展翅飞了起来。所有的熊脸斑鸠都展翅飞了起来。斑鸠们向林间缓缓飞去。子唯一挥手,大家急忙跟上去。

东海鸟国(7)

他们跟着老斑鸠,在树林里磕磕碰碰,东穿西绕,不时还要跋山涉水,幸亏岛上的山都不高。沿途的鸟真多呀,或飞或窜或蹲或跳或爬或走,或说或笑或歌或舞或喜或悲,这里一只那里一群,密密麻麻,一见客人就扯着脖子嚷:“欢迎光临东海鸟国!欢迎来到东海鸟国!”好多鸟在吞食采购兵送来的海鱼,好像在吃救济。大家都想,幸亏四周都是大海呀,渔业资源无穷无尽,要不这小小岛国怎么养得活这么多鸟!

正眼花缭乱、跌跌撞撞地走着,忽然头上传来一声:“到了!”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跑出了一个大广场。

广场的尽头高高地耸立着一块巨石,巨石顶部看上去很平坦。通往巨石的大路两边,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兽脸鹰兽脸雕兽脸枭兽脸秃鹫,都阴森森的一动不动,一个比一个威武冷酷,不用说,那一定是女王的卫兵了。巨石下面左右两边各排着一个鸟群方阵,左边好像由各种兽脸云雀兽脸百灵组成,右边好像是各种脸型的孔雀火烈鸟红腹锦鸡蓝马鸡丹顶鹤太平鸟太阳鸟等各种色彩缤纷艳丽的鸟类,其中不少是百分之百的纯种普通鸟,不知这两群鸟是干什么的。

熊脸斑鸠们悄悄降落在地上,看它们那样屏声静气,大家都不敢做声。除了关关雅,其他熊脸斑鸠都排成方阵,规规矩矩、肃肃穆穆地站在广场边。“跟我来。”关关雅轻声说,带着大家向巨石走去。大家都不以为然,女王还没来,怎么就吓成这样?

“那石头是干什么用的?”子唯悄悄问关关雅。

“请使用尊敬的语气。”关关雅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很不愉快地说,“那像巨雕一样飞向天空的巨石,”它立刻换了一副无比崇敬的口吻,“是上帝赐给东海鸟国的神圣宝物,是本国女王处理国家大事接见外宾的地方。”她突然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说,“实话实说,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把那石头像大树一样栽在广场上的,老百姓都叫它‘飞来殿’。”

“飞来殿?”众人都觉得这名字取得太妙了。

“官员们都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可是我们女王却偏要叫它‘云天宝座’。”

云天宝座?真是俗不可耐!大家都嗤笑起来。

“请使用庄严的神情。”关关雅脸色一变,又不愉快了。

大家赶紧掏出冷脸来,心中却嘎嘎大笑,跟着尊敬的礼宾司长,缓缓地、庄严肃穆地向飞来殿或云天宝座移去。

离云天宝座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关关雅停住了。“各位,请稍候。”说完立正,万分崇敬无比虔诚地仰望那空荡荡的巨石顶部,不管谁找它说话都是一言不发。大家没办法,只好乜着石头打量两个鸟群方阵等待女王降临。那两群鸟也是神情肃穆,一动不动。很快,大家都无聊地注意到,那石头脸上坑坑洼洼的,底部麻子似的爬满了苔藓。不一会儿,童蛮受不了了,咕哝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料这个动作被前面的关关雅“听见”了,它头也不回地说:“请坐在地上的客人站起来!”语气十分威严。子唯忙把童蛮拉起来,并招呼大家忍耐些。大家表面上没吭声,心里都把那装姿做态的鸟女王恨死了,恨不得拔光它的羽毛,烤了吃了。

等了半日,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呼啸,一大群鸟浩浩荡荡地飞来了,为首的是一只牛脸戴胜鸟,戴着高高的栗色羽冠,伸着粗长的棕色脖子,扇着镶有白色横斑的黑色翅膀,摇着同样黑里透白的尾巴,说不出的笨拙和傲慢。跟在它后面的是几十只兽脸鹰兽脸雕,每只鸟都衔着一只珠宝,那些珠宝色彩各异,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发出绚丽的七彩光。

“女王到了!女王到了!”子莲、童蛮顿时欢叫起来。大家都觉得苦日子熬到头了。

“那是敝国宰相木木清。”关关雅头也不回地说。

众人大为泄气,不过眼前的一幕还是颇有观赏价值的,只见那只牛脸戴胜鸟宰相落在飞来殿上,吆喝着几十只猛禽把珠宝摆成一圈。它叫的时候,头上的大羽冠就波涛般地起伏不定。那大羽冠其实是由一撮撮直立的翎羽组成的,活像一大群官僚的手指在对天空颐指气使。

“关关阿姨,它们在干什么呀?”子莲摸到关关雅身边,弯下腰讨好地问。

看来礼宾司长对“阿姨”这个称呼很是受用,它很高兴地介绍说,依然头也不回:“那四十三个卫兵在为女王布置珍珠宝座,女王是要坐在珍珠中间才能体现最最高贵和最最尊严的。女王今年四十三岁,所以要准备四十三颗珍珠,明年四月五日就要四十四颗了。”

“那些珍珠是从哪儿搞来的?”子莲好奇地问。

“此乃国家机密,无可奉告!”关关雅脸色一沉。

子莲不敢再问。不过大家都很怀疑,难道那些珍珠都是鸟们从蚌肚子里挖出来的吗?十之八九是从人类那里偷来的!

珍珠宝座很快布置好了。四十三个卫兵飞下巨石,就在巨石旁边规规矩矩地站着。戴胜鸟宰相也飞下来了,不过却飞到礼宾司长头上。

“参见宰相。”关关雅立刻鞠了一躬。

“就是这些人吗?”牛脸戴胜鸟拍着翅膀,傲慢地扫视着客人。它的声音隐隐带着牛似的哞哞声,所以不是很清晰,其脸型颇像南华国产的水牛。

“对,一共十个人,其中有两个国王,一个太子;八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两头人,九个单头人;除了一个长着老虎似的獠牙,其他都是普通的人类牙。”礼宾司长不愧是搞接待的,像数贡品一样如数家珍。

“真是百年不遇的大丰收呀!”戴胜鸟宰相“呼——啞獑——”地大笑。真是得意现形,生活在中央大陆的戴胜鸟就是这么叫的,所以这种鸟也叫“呼唵”,也有老百姓按大羽冠叫它“花蒲扇”的。

“请问宰相大人,贵国女王何时驾临飞来殿?”子唯冲着空中的戴胜鸟拱手问道。

“是云天宝座!”牛脸戴胜鸟严肃地纠正道,“既然珍珠宝座已经安置,女王的音容笑貌还会远吗?听你的口气,好像是两个国王中的一个吧?”

东海鸟国(8)

“中央大陆南华国国王子唯。”子唯道。

“南方大陆巴国国王格罗。”格罗道。

“东方大陆九方国太子平浪。”平浪道。

“你们是我国历史上接待的最尊贵的外宾,”戴胜鸟宰相似乎意识到飞在空中抖“帽”摇尾地和外宾说话不太礼貌有辱国体,便落在地上,仰着头凝视着客人,“你们的光临一定会给我国人民带来万众欢腾的,你们的一言一行一定会在我国现代史上刻下火红的烙印的。”

听着这只鸟煞有介事虚情假意不伦不类的外交辞令,大家早就悄悄笑破肚皮了。

“能否请木大人恭请贵国女王立即驾临云天宝座?我们有紧急事件和贵国女王商议。”子唯实在不耐烦了:人类怎能被一只鸟大摆架子如此怠慢!

“是木木大人!”戴胜鸟宰相很不高兴地回答,“礼宾司长没告诉你本国宰相的尊姓大名吗?本宰相姓木木,单名一个‘清’,清正廉洁的清。我国与人类国家不一样,我国人民都是复姓,没有单姓,因为我国人民都有一双漂亮威猛的翅膀。”

“是不是也有四个字的姓?”求安插嘴了,口气颇为嘲讽,“好多鸟有四只翅膀。”

“没有四字姓,只有两个字的复姓!”木木清冷冰冰地答道,“姓氏的字数要展现我国人民的共性,只有常常展现人民的共性才能增强国家的凝聚力。”

“少讲大道理!”求安的左头突然撒起泼来,右头立刻联嘴出击,“快叫你们鸟王飞到石头上去,装神弄鬼肯定是巫婆鸟!”

众人大吃一惊。关关雅吓得浑身发抖,它早就转过身来了。

“我——国——法——律——”牛脸戴胜鸟宰相气得花冠乱颤,扯着脖子嘶声叫喊,“辱骂女王就是对本国宣战!你们是来觐见我国女王的,还是来闹事的?哦,本宰相差点忘了,你们是被我国英勇绝伦的海上巡逻队救起来的,我不相信人类的记性不如一只戴胜鸟!”

看它那凶狠样,大家都很奇怪,这个宰相怎么不长虎脸狮脸狼脸什么的,偏偏长了一张老实木讷的水牛脸!

鸟国宰相一嚷,顿时两边的兽脸猛禽卫兵都拍起了翅膀。

“我们是来晋见女王的。”子唯赶紧拱手说。

“那就老实点,国王也不例外,两头人更不例外!”木木清尖叫道。想不到这张水牛脸脾气如此恶劣,莫非正在发情期?

正闹着,忽然远远的天空隐隐传来一声喊叫:“伟——大——女——王——驾——到——”

木木清立刻恭肃严整,唰地转身,向前几步,面对云天宝座,规规矩矩地站好。关关雅靠右立在宰相身后。众人都望着巨石背后的天空,鸟叫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伟——大——女——王——驾——到——伟——大——女——王——驾——到——”喊声越来越近了。一片五颜六色的云出现了,彩云疾驰而来。

蓦地扑来一阵大风,吹得四周树林哗啦啦响。那片彩云蓦地扑到众人上空,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各色各样的大鸟。天空骤然黑暗,又骤然明亮,原来那群大鸟突然散向四周的树林,不见了,似乎去搜查蟒蛇巨蜥之类的恐怖分子了。原来女王还没有来,众人正在嘀咕,忽见那片天空又飘来了一朵乌云,乌云中间闪烁着一团亮丽的色彩。

“女——王——驾——到——歌——舞——伺——候——”木木清突然拉着嗓子喊道。

话音刚落,清脆悦耳的歌声蓦地腾空而起,是巨石底下的云雀百灵方阵在歌唱,与此同时,对面那个由各种美丽鸟组成的方阵热烈地跳起舞来,自然,所有的雄孔雀立即开屏。——子唯他们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个方阵是专为女王提供歌舞娱乐的。

听,鸟中最杰出的音乐家是这样歌唱的:

“天庭开启,

大海分波,

甘露飘洒,

祥云升腾,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忧郁的嘴唇

请你歌唱吧,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她是春风,

她是微笑,

她是快乐,

她是明天的色彩。

“彷徨的心灵,

请你跳舞吧,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她是爱,

她是和平,

她是生命的真谛,

她是幸福的归宿。

“沉默的森林,

你也来狂欢吧,

伟大的女王就要降临。

“她从不剥夺一根羽毛,

从不压迫你的天空,

她的天职就是实现,

实现你的每一个梦想。

“天庭开启,

大海分波,

甘露飘洒,

祥云升腾,

世间万物都纵情迎迓,

啊,伟大的女王已经降临。”

东海鸟国(9)

美妙婉转的歌声飘向天空,把那片乌云接到巨石上空,原来是一群凶猛的黑色兽脸巨雕。巨雕落在飞来殿上珍珠宝座四周,排成一个半圆形。依然没有女王。但是空中有一只鸟正缓缓飞来,一只无比巨大的艳丽的怪鸟。怪鸟在庄严、优美、热烈的歌舞中缓缓地、缓缓地飞来。这只怪鸟好像是故意落在巨雕后面的。当云雀百灵们唱到最后一句——“啊,伟大的女王已经降临”时,怪鸟徐徐降落在“云天宝座”,站在那圈珍珠的圆心上,双脚落地的一刹那,颂歌恰巧唱完,舞蹈也倏地平息,真是配合得分毫不爽呀!为了这番精妙的配合,伟大女王和她的杰出歌舞队不知演练过多少次,光是那歌词的长度就不知拉缩过多少回!

“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广场上所有的鸟都低头齐声呼喊,连呼三遍,喊毕,静悄悄的。

“木木宰相,”女王说话了,声音威严,嘶哑,苍老,“把外宾带近些,我看得不太清楚。”

“遵命,女王陛下。”木木清大声回答,回头对客人低声道,“各位跟我来。”说着向前走去。关关雅也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和宰相保持固定的方向和距离。大家都缓缓向前走去,快靠近歌舞队时,云天宝座上飘来一声:“好啦,我看见了。”木木清停住了,关关雅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此时离云天宝座大概十米左右,不但女王可以把外宾看得清清楚楚,外宾也可以把女王观赏得仔仔细细,尽管它站在高达二十米的巨石上。

大家都仰望高高的珍珠宝座,啊,女王竟长着一张蝙蝠脸,阴森、丑陋、恐怖,这和那首辉煌的颂歌是多么的不协调呀!

“明明是鸟脸,怎么不哑巴呀?”子莲悄悄说。

“蝙蝠是兽不是鸟。”求安悄悄纠正道。

不过除了脸蛋,鸟王的其他部位倒是令人赞不绝口。高高的、按赤橙黄绿青蓝紫顺序排列的大羽冠,绚丽的、蛇一样细长的脖子,丰腴的、黑白分明的胸脯,血红的翅膀,又长又翘的五彩大尾巴……

“欢迎来到东海鸟国,”鸟王对外宾说话了,“你们到达后第二天就受到女王接见,这在东海鸟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我的国家一定给你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南华国国王子唯、巴国国王格罗、九方国太子平浪感谢伟大女王的救命之恩和盛情款待,”子唯朝“飞来殿”鞠了一躬,仰起脸朗声说道,“请女王再施一恩,归还兵器,把我等送往北方大陆,不胜感激。”

鸟王答非所求:“一个太子,两个国王,三个国家,五个种族,同时掉进海里,真是古今罕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一定在打仗吧。哈哈。”

“女王圣明!”子唯嘶声赞道,“不错,我们正在抗击波波颜闪幻军。女王一定听说过26年前的天虚魔吧?波波颜就是那天虚魔的半个复活物。如今他已经占领了中央大陆、南方大陆和东方大陆,我们就是在向北方大陆转战途中不幸遇到风暴掉进海里的。恳请女王念及万千生灵,归还灭邪剑,把我等送往北方大陆继续抗战,不胜感激。”

说完子唯深鞠一躬,其他人也一齐弯腰。

“我不知道天虚魔,也不知道灭邪剑,我只知道每个生命都应该努力追求安宁的幸福。”鸟王长叹一声,似乎掉下泪来,“哦,战争,你烧毁了多少浑然村,戕害了多少生命,撕裂了多少精神,扭曲了多少目光!正是为了抹平你的漩涡,我才在这里经营和平的时间。”

“你们,”她突然伸着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难道从没想过像青蛙那样纵身一跳,跳出这场又污浊又可怕又无聊的战争泥潭,去找个世外桃源享受安宁幸福的后半生吗?”

“女王陛下想把我们变成浑然村的隐士吗?”子唯高声答道,“在消灭波波颜之前,我的心永不平静;在和平降临五个大陆之前,没有什么幸福可以把我带离战场。假使贵国被波波颜霸占,所有的臣民被强征去打仗,我相信女王也会奋战不息。将心比心,请女王陛下体谅一个国王的心情,以宽厚仁慈之心,归还兵器,把我们送往北方大陆,不胜感激。”

轰,鸟王蓦地抖开巨翅,朝子唯滑翔而来。哇,好大的一只鸟呀,比衔珠巨雕几乎大了整整一倍,怪不得做国家元首!

鸟王扇着血红的翅膀,悬停在众人上空,那阴森丑陋的蝙蝠脸使人阵阵发抖。

“生命只有一次,你们像甲虫一样好不容易幸存下来,怎么不替自己好好打算呢?”鸟王嘎嘎说道,“凭本王敏锐的嗅觉发誓,这场战争你们输定了,波波颜将成为所有陆地的主宰。你们回去,肯定死路一条!为什么不在东海鸟国享受温馨的和平呢?难道我的国家还没有感动你们吗?在你们大陆,老鹰要吃麻雀,金雕要吃天鹅,可在我的国家,没有这种可耻的食物链,全国人民都吃鱼呀虾呀蛙呀昆虫呀贝类呀等等一切非鸟食物,并且互相帮助,国民之间是严禁你吃我我吃你的。这样相亲相爱的乐园难道还没打动你们那颗饱受战争创伤的心吗?各位,就在这里住下吧,享受闲适快乐的生活,我马上给你们东海鸟国的永久居民权。”

“什么相亲相爱,别骗人了!”子莲指着鸟王突然大叫起来,“那些普通鸟吓得连隐士这个词都不敢说,还世外乐园呢!鸟大王,我问你,小鹈鹕美美秀是不是被你关起来了?”

“污蔑!”鸟王勃然大怒,“任何一种文明都是有禁忌的,鸟类文明也不例外!本国禁忌在你们看来可笑,可在本国却是庄严的法律。在本国,说错话就是要受罚!不过,你说的那只鹈鹕,我不认识,它是不是跟你们讲浑然村的事了?”

“没有!它什么都没说!”子莲把头偏向一边,不理女王了。

“撒谎的女孩子不好嫁人喽。”鸟王像阅历颇深的老太太嚓嚓大笑,“虽然有法律,我对我的人民却是很疼爱的,看在这次来宾中有两个俏姑娘的份上,我不会追究那只鹈鹕的罪责的,要是换了平常,哼,我会罚它每天用翅膀为我打扫云天宝座的,咯哈咯哈。好啦,各位朋友,言归正传,丑话先行,我是决不会派兵把你们送什么北方大陆的。表态吧,要不要留下来,赶快做决定!”

“你要逼我们留下吗?”格罗沉声道,“强迫客人永久居住,这也是鸟类文明吗?”

“不,是自愿。”鸟王很优雅很温和地说道,“凭东海鸟国温馨和平起誓,这里永远没有强迫。”

“要是我们不答应呢?”子唯道。

东海鸟国(10)

“那你们就自由行动吧。”鸟王哈哈大笑,“可你们能去哪儿呢?四周都是茫茫大海,没有船,你们走得了吗?你们只能在这里乖乖地活下去,不出半个月,自然而然就变成隐士了,咔咔嘻嘻。”

吉勇大星圆睁双眼,狠狠地瞪着鸟王,盘在腰间的十八个肘关节咔咔作响,要不是怕坏事,他早就放出长臂掐蝙蝠脸怪鸟的脖子去了。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变成隐士不可呢?”子唯问。

“这是快乐!看到痛苦的人类逃到鸟国来隐居,真的,还有什么比这种现象更能激发一个种族的自豪感呢?这是一个女王的快乐大工程,当然,不能来多了。”

“那些隐士都是你们救来的海上落难者吧?”子唯问。

“有一对夫妻是自愿来的,”女王不动声色地回答,“他们一上岸,就把船砸了。

“你们不正常!”求安忍不住叫嚷起来,“你们派巡逻队到处救人,原来是为了要他们当隐士,无非是想证明鸟国比人类国家幸福。这是绑架,是变相的侵略,是对人类精神的掠夺!谁说你们这里和平安宁,你们在对人类发动一场没有刀剑的心灵战!”

“污——蔑——”鸟王气急败坏,细长的脖子突然伸出无数蝙蝠脸小鸟头,恶狠狠地尖叫“污蔑”。众人大惊失色。只见鸟王在头上急速地盘旋,巨翅打来阵阵阴风。无数鸟头和母头一齐叫嚷:“双头人,快割掉一个头吧,你多长的那个头装的全是污水!”求安乐得拍手直跳:“鸟王,你的脖子怎么生起小孩来了?”这一喊真灵,那些小鸟头倏地消失了,女王又恢复了她的高贵优雅,悬停在客人面前。

“我好心救人,让他们在这里过幸福生活,居然说我是绑架,是侵略,这种污蔑卑鄙得不值一驳。”女王平静地说道,“双头人,我特别恩准你不当隐士,我马上派兵把你送到北方大陆,这里不欢迎你。”

“不,我偏要当。”求安吊儿郎当地说道,“要当大家一起当,要不当都不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自愿隐居!”童蛮拉开子唯,冲到最前面,冲着鸟王妩媚地一笑,“可是你看看我的牙齿,我每天都要吃一只鸟,到六十岁的时候,肯定把你的人民吃得干干净净,你怕不怕?”

“好端端的女孩儿竟长着凶狠的獠牙,”女王冷冰冰地说道,“撒谎的姑娘嫁不出去,长獠牙的姑娘更嫁不掉。听着,你要是胆敢咬我的人民,会有一万名士兵把你撕成海滩上的细沙!”

“再冲进海里!”木木清突然大喊起来。关关雅浑身颤抖。

趁童蛮和鸟王交锋,吉勇大星在子唯耳边悄悄说着什么,但被子唯严厉地制止了。不用猜,吉勇大星的计策肯定是“甩长臂,掐鸟王,迫其就范”。

忽听得鸟王磔磔大笑起来,原来童蛮正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地去抓她。鸟王往上一蹿,童蛮哪里够得着。

“童蛮别乱来!”子唯喝道,冲上去把童蛮往后一拉,向鸟王抱拳道,“请女王陛下原谅童蛮姑娘的无礼,还请女王陛下体谅一个国王急于拯救国民的心情,把他送到万里之外的战场上去吧。”说完深深地鞠躬。

“也请您体谅一个儿子的心情吧。”平浪仰着脸含泪说道,“我的父王母后为了救我们,被波波颜杀死了。尊敬的女王陛下,假使您母亲被一只蟒蛇吃掉,您会不会复仇呢?”

“我现在是一个没有一寸土地的国王,妻子和孩子被迫在万里之外的羽民国避难。”格罗也动情地抬头说道,“只有赢得战争才能合家团聚。请女王陛下助我们一臂之力,倘能消灭波波颜,五个大陆都将对东海鸟国深深地感恩。”说完深深地鞠躬。所有人都深深地鞠躬,包括对鸟王大不敬的求安和童蛮。

呜呜呜,关关雅啜泣起来。木木清哼了声“礼宾司长”,关关雅急忙用翅膀揩掉眼泪,用嘴啄地,这样哭泣就被迫止住了。

“我没有亲人。”鸟王轻轻说道。

一片死寂。大家都呆呆地望着鸟王。子唯颤声道:“这么说,您真的不愿帮我们了?”

“给你们提供永远摆脱战争的机会为什么不接受呢?”女王伤感地说,“这样吧,你们先去浑然村住几天,好好看看隐士们的幸福生活,再选择一下将来。木木宰相——”

“老臣在。”木木清低头道,嘴巴一下磕着地了。

“带客人到浑然村去。”说罢,鸟王腾上高空,大叫一声“开道”。顷刻间,树林里冲出密密麻麻的猛禽,簇拥着女王,越过云天宝座,向天边飞去。歌声飞起来了,舞蹈飞起来了。43只衔珠卫士飞上云天宝座,叼起珍珠,紧跟女王而去。

“各位,请跟我走吧。”木木清说着,向左边的树林飞去。

“先住几天再说吧。”关关雅含泪对子唯说。它飞在宰相斜后方,保持固定的方向和距离。其他熊脸斑鸠都跟在上司后面。

大家无可奈何,只好跟着木木宰相和关关司长向浑然村走去。

又是一阵磕磕碰碰,东穿西绕,跋山涉水,一个小时后方才抵达浑然村。

在大家心目中,既然东海鸟国有一支专门的海上巡逻队到处抓落难者来当隐士,那么浑然村一定很大很热闹的了,谁知真实情况却大大出人意料。浑然村小得不能再小了,总共只有五个尖顶小木屋,六个居民,两块栽着大白菜的小田地,一派萧索样。由此看来,掉到海里去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像子唯他们一次掉这么多人真是古今罕有,怪不得鸟王那么兴奋,第二天就兴冲冲地接见他们,哈哈。

子唯一行走进浑然村的时候,六个隐士正在欢度闲暇。两个白发白胡子老头坐在石桌边下棋;一个四十多岁的长臂人正转圈徘徊,低头沉思,两条长臂窸窸窣窣地拖在身后,活像废铜烂铁,两只手在地上不时做着握拳摊开伸食指拍掌绞扭等思索动作;一个老头正在树叶上作画,一个老太太坐在他身边缝补衣服,他们很可能就是鸟王所称赏的那对“自愿到鸟国隐居,一上岸就砸船”的恩爱夫妻。最后一个隐士是一个二十多岁、脸色苍白的三首国人,他正坐在树下全神贯注地编织竹篮,竹篮在他身边堆得像一座山,坦率地讲,该工匠的产品个个丑陋,但他脸上的幸福表情令人肃然起敬,他似乎不是在追求功利的结果,而是在享受编织的乐趣,他像织布鸟那样似乎已经编织了几百年了,到现在还孩子般地沉浸在编织的无穷乐趣之中。令人莞尔的是,这个三首国青年的三个头迥然各异:一个剃光头,满脸白净,充满青春活力;一个盘着高髻,胡子拉碴;一个长发披肩,眉清目秀。六个隐士都衣着简朴,身上打着补丁,但是干净整洁。

“看看,多么安宁的幸福,多么纯净的心灵!”木木清走在最前面,向客人高声介绍道。

听见鸟叫声,六个隐士都抬起头来,望着新来的客人。“好,好,好。”他们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然后重返各自的闲适:下棋的下棋,转圈的转圈,画树叶的画树叶,补衣服的补衣服,编竹篮的编竹篮,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与当代观众无关似的。

东海鸟国(11)

“请随便参观。”木木清大摆主人脸。

子唯走到石桌边,拱手道:“两位老伯打扰了,请问两位老伯何方人氏?为何流落至此?”

两个老头同时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答道:“好,好,好。”说罢同时低头,又继续下起棋来。

子唯以为两位老先生耳背,又大声问一遍:“请问两位老伯何方人氏?为何流落到东海鸟国?”

“好,好,好。”两个老头又同时抬头笑眯眯地答道,接着又低头走起棋子来。求安忍不住大喝一声:“两个老头好无礼,问话的是中央大陆南华王,快老实回答!”

“好,好,好。”两个老头又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又低头看着棋盘沉思起来。

“既然说好,那就快回答呀!”求安喝道。

这下两个老头不理了,自顾自地下棋,神色平和惬意。子唯又恭恭敬敬地问了一遍,两个老头恍然未闻。求安大怒,要掀棋盘,被子唯拦住了。

“好,好,好。”这时另一边也传来了笑眯眯的声音。原来吉勇大星跑到长臂隐士身边,叫他叔叔,问他是怎么到这里的,来多久了,可否想家。谁知那长臂人丝毫没有异国他乡遇同胞的激动狂喜之情,笑眯眯地答了几声“好好好”之后,就再也不理吉勇大星了,自顾自地转圈徘徊沉思。

大家不死心,又去问编竹篮的三首国青年,三个兄弟脑袋笑眯眯地同时答了几遍“好好好”之后,就再也不理他们了,埋头编竹篮,脸脸快乐。子唯又去问隐士夫妻,结果更糟,夫妻俩只说了一遍“好好好”就不搭理他们了,画树叶的画树叶,补衣服的补衣服。子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赞美起树叶上的画来,企图以某种共同语言能和老画家搭上腔,可无论他怎样惊叹、怎样提意见提建议,除了换来一个笑眯眯的“好”字,什么目的也没实现。

“他们怎么不说话?”子唯问木木清。

“这样幸福的生活还用得着语言吗?”木木清振振有辞地叫嚷起来,“他们已经和天地浑然一体了!他们过着最崇高的生活!多么祥和的表情,多么纯净的心灵,这样幸福的生活还需要语言来添乱吗?这样幸福的生活只需一个‘好’字就足够了。”

“好,好,好。”木木宰相话音刚落,所有的隐士都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好像在集体充当这只鸟的证人似的——接着又低头各自“幸福”起来。

只有鬼才会相信这只牛脸戴胜鸟的连篇鬼话。

“我看他们是不敢说话!”吉勇大星气咻咻地说。

木木清哞哞大笑起来,笑得跌倒在地。“你以为鸟类有本事剥夺人类的语言吗?他们的舌头是绝对自由的。乐乐忘归——”它笑着嘶声喊道,“给你的长臂同胞说说话,把所有的话都倒给他,看他受不受得了。”

那叫乐乐忘归的长臂隐士转过头来,看着吉勇大星。“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他笑眯眯地、无休无止地说起“好”来,活像一具幸福的木偶。众人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再加胃痉挛。“够了!转你的幸福圈吧!”吉勇大星呵斥道。“好。”那长臂隐士笑眯眯地答道,低下头,拖着两条废铜烂铁般的长臂,继续转他的安宁圈,沉他的幸福思。

“看到没有,由于长年幸福的生活,他们的语言只剩下一个‘好’字了,这是上帝专门留给他们用来表达幸福感受的。依我看,就是这个‘好’字也应该拿走,因为吸引人的不是描绘幸福的语言,而是那幸福本身。你们同意我的最新观点吗?”木木清煞有介事地宣扬道。

“我同意。”关关雅轻轻说道。有木木清在场,它简直是多余。

“我同意。”熊脸斑鸠们都鼓翅欢叫起来,活像鼓掌。

只有鬼和奴仆才会相信这只牛脸戴胜鸟的连篇鬼话。

“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语言了?”格罗沉思着说。

子唯先是点点头:“有可能,如果他们十年互不说话,就可能丧失语言功能。”接着马上摇头:“不对不对,那对夫妻应该会说话呀。”

“我改变主意不当隐士了,”童蛮冲着木木清呲牙咧嘴,“我不想变成只会说好的哑巴。”

“还是白痴。”乐苏补充道。

“好,好,好。”隐士们又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大家又好气又好笑。

“好啊,居然有人承认自己是白痴!”求安哈哈大笑,“鸟宰相,我认为他们在否认这里的幸福生活,因为他们不是幸福成了哑巴就是幸福成了白痴,你同意我的最新观点吗?”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关关雅也扑哧一声。

“当快乐的感觉冲出喉咙的时候,他们就会说好的,刚才不过是巧合罢了!恶意牵连!牵强附会!”木木清又振振有辞地辩解道。该鸟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

“水来了!水来了!”忽然空中传来气喘吁吁的叫喊声,只见两只虎脸巨雕抬着一桶水飞来了。

“看看,鸟儿替他们担水,多么幸福多么奇妙的东海鸟国隐士生活呀!”木木清仰着脖子拍着翅膀赞美起来。

两只虎脸雕垂直着慢慢降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桶放在地上。坐着的五个隐士都迅速站起来了,长臂隐士也停止转圈,笑眯眯地望着两只担水工。

东海鸟国(12)

“你们用水节约点!”一只虎脸雕很不客气地说。

“特别是洗澡洗衣服的时候。”另一只虎脸雕教训说,“应该一周洗一次澡,又不是年轻人,身上哪来那么多汗!”

“好,好,好。”隐士们都笑眯眯地回答。

教训完,两只虎脸雕飞走了,直到它们消失在林外的天空,原来坐着的隐士才坐下,继续干自己的“幸福”。长臂隐士像抖铁链一样抖出长臂,提起水桶,看着那排木屋沉思了一会,然后轻轻放进右边倒数第二个木屋里,干完工作,又继续转圈“幸福”起来。

“噫,鸟宰相在撒谎!”子莲指着木木清惊叫起来,“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是自由的吗?怎么连洗澡都没自由?”

“就是,还被鸟像老爸老妈那样训斥,丢人!”平浪红涨着脸说。他是那种很少见的老实本分的太子,想来一定是父母严厉管教的结果。

“小题大做!”木木清不屑一顾,“两个仆人发点牢骚有什么了不起。南华王,难道你的仆人就没发过怨气?”

“我的仆人从不教训我该怎么洗澡。”子唯冷冷答道。

“对,我从来就没说过这种犯上的话!”求安严肃地叫起来,“离忧,你说过吗?”

“主人也不会站起来迎接仆人再目送仆人离开。”离忧笑眯眯地看着木木清,“宰相大鸟,看上去这些人在受那些怪鸟的统治呢。”

“好,好,好。”话音刚落,那些隐士都抬头笑眯眯地说道。这种配合得美妙之极的“巧合”更使大家相信他们是不敢说话。

“宰相,您去忙您的军国大事吧,我想休息了。”子唯很有礼貌地劝木木清快快离开。

“好吧,我相信你们在这里住几天后会改变看法的。”木木清回头道,“关关司长,你安排一下。”

“请宰相放心,我一定会让这十个人享受十种不同的幸福。”关关雅鞠躬道。

木木清非常满意下属的回答,连连点着又大又尖的黑嘴巴。“那么两个国王一个太子,再见。”说着傲慢地抖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想你们该做午饭了。”关关雅对子唯说,“房子里有麦粉有玉米面有红薯有木柴有火石,地里有菜,呆会我再叫采购兵给你们送些海水鱼淡水鱼来。乐乐忘归,乐乐多慧——”它冲着长臂隐士和三首国青年喊道,“把你们的房子让出来,给客人住,你们就和乐乐忘古、乐乐忘今两个老先生挤一块吧。”

“好,好,好。”四个隐士抬头笑眯眯地回答。

“你们请便吧,”关关雅转向外宾,“闷了可以叫虎脸雕驮你们到大海上空游玩。”

说完关关雅就要告辞。子唯急忙道:“关关大婶留步。”关关雅转过身来。子唯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低声道:“大婶,我知道您的心在为我哭泣,您是个好人,您明知我们要回去救国救民,是决不会当隐士只能当战士的,所以求求您帮个忙,把灭邪剑偷偷还给我,叫巡逻队把我们偷偷送回去。如果您有生命危险就跟我们一起走,我把南华国的苍梧湖和九嶷山划给您住。”

关关雅惊恐得瞪大了眼睛。“不,不,我不能,我不能。”它趔趄着连连后退,突然一拍翅膀,蹿上天空,逃跑了。一阵呼啦,其他熊脸斑鸠也都溜走了。

子唯垂头丧气。大家都来劝慰,说是鸟都走了,可以向隐士打探消息了。谁知那些隐士还是不敢说话,满口好好好,敷衍几遍都不理他们了。求安大怒,掀掉棋盘,乐乐忘古乐乐忘今两个老先生不恼不怒,一声不吭地把棋子拣起来。吉勇大星甩出长臂,捏住三首国小伙的两个脖子,逼他说话,谁知剩下的那个光头脑袋还是好好声不绝。

“你们是不是被那些鸟下了毒?”子唯问。

“好,好,好。”隐士们都笑眯眯地答道。

“会不会有鸟在树林里监视他们?”格罗低声道。

子唯顿时醒悟,忙叫吉勇大星把三首小伙乐乐多慧带进屋里,闩上门,谁知对方还是三口齐唱“好好好”。

审问半天,手段用尽,除了好好好,毫无所获,大家又惊又气又怕,越发相信这些人是被下了毒才变成“乐乐木偶”的,只怕那些鸟很快就要对他们下毒手了。

子唯带着大家把五个木屋挨个挨个地搜索,希望能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前两个木屋除了吃穿用的,一无所获。当走进中间那个木屋时,一缕缕蚊蚋般的呻吟声从某个隐秘的角落飘出来:“救救我,朋友,我不当隐士,救救我……”

众人侧耳倾听,又惊又喜,急忙四处寻找,连床底下的玉米袋都打开了,却哪里有人!

“你是谁呀?你在哪里?”子唯高声问道。

“头上,头上。”那个呻吟声又响了起来。

众人急忙抬头,却见一个木制鸟笼正在尖顶的顶角处颤悠。吉勇大星长臂一甩,把鸟笼扯将下来,放在桌上。

“打开,小心。”鸟笼里面又传出了呻吟声。

鸟笼是全封闭的,只在表面钻了五六个小孔透气。好奇的吉勇大星首先把眼珠贴在小孔上。“啊呀,是两个小人。”他乐得一蹦三尺高,“快拿小刀!”乐苏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鸟笼,只见两个食指般大小的人依偎着躺在一块破棉絮上,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只差一口气了。

众人目瞪口呆,但个个都挂着欣喜好奇的微笑。“好可爱呀!好可爱呀!”子莲和童蛮喜得浑身战栗,她们从没见过这样小巧的人儿,一叠连声地嚷。“好可爱呀,我把你们抱起来,好吗?”子莲像妈妈讨好婴儿般地问。一个小人点点头。子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撮起来,放到柔软的被子上。童蛮抢着把另一个小人拈起来放到床上,那小人看到童蛮笑嘻嘻的獠牙,吓得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们救了我。”两个小人有气无力地说。

大家再细细一瞧,两个小人原来是一男一女。他们虽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都衣着高雅,男小人穿着黑礼服,戴着高冠,女小人穿着绣花丝绸礼服,长发披肩,当然她的长发也只有子莲的指甲那么长。他们都很漂亮。毫无疑问,他们是一对恋人。

“小人,我们还是邻居呢。”吉勇大星举起长臂高兴地说。

“是长臂人。”两个小人相视一笑。原来小人国就在长臂国西边两百里。吉勇大星曾经到小人国去玩过,还从一只仙鹤嘴里救了一个小人。

东海鸟国(13)

“两个小朋友,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怎么被关起来了?”子唯轻声细气地问,生怕把小人吹感冒了。

“我们可以喝点水吃点东西吗?”男小人可怜兮兮地问。

大家赶紧找开水,又找来一碗玉米粥,倒开水温热了,把小人扶起来,像喂婴儿那样喂他们。两个小人既然只有三四寸左右,想来胃也大不过一粒豌豆,所以只抿了一口就撑住了。要是天下民族都像他们这么大,要节约多少粮食呀!

一秒钟就吃饱喝足,两个小人有力气了,坐起身来。子莲掏出手绢,像妈妈那样带着爱怜的神色为两个孩子揩了揩嘴巴。

“谢谢这位姑娘。”男小人老成地说,“我叫微俊,这是我女朋友微美。”

“你们几岁啦?”童蛮急不可耐地问。

“我22岁,微美比我小一岁。”微俊说。

“哎呀!”子莲、童蛮都尴尬得惊叫起来,两个小人都比她们大,她们居然一直把他们当幼儿看。众人都笑了。也难怪,在这些庞然“大”人眼里,即使是成年的三寸小人,横看竖看里看外看怎么看怎么着也是小孩,除非他脸上有明显的老人斑。

接着,微俊给大家讲起他们的遭遇来。

原来微俊是小人国伟强省大雄县至高镇宏志村的农民,微美则是至高镇镇长微严的千金,两人在善感河边偶然相遇,不幸一见钟情。微俊立即上门求亲,自然遭到镇长大人的轻蔑拒绝,理由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这种丑陋的婚姻观拦不住真正的爱情,两个有情人私下里频频约会。三个月前的一个中午,他们正偎依在临海山的一朵茑萝花里互诉衷肠,不料被刚从县里开会回来的镇长发现了。镇长立即喝令士兵捉拿。两人拼命奔逃,一直逃到海边悬崖上,没有退路了,追兵们挥着刀剑恶狠狠地扑上来,两个人毫不犹豫,互相深情地望了最后一眼,手拉手跳下大海。但他们没有死,他们落在一片芭蕉叶上,微俊抓过水上的一截小树枝划起来。他们划呀划呀,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离家越来越远。他们怕被海鸥鱼鸥之类的大鸟当美餐捉去吃掉,就撕下两片芭蕉叶盖在头上,倒也安全。他们饿了就抓一条小虾吃,一条小虾够他们吃半个月;渴了就喝清晨芭蕉叶上的露珠,一颗露珠就可以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尽管如此,他们面对的危险还是多不胜数,除了天上的捕鱼鸟,他们还怕大风大浪,怕鲨鱼,怕鲸鱼,怕章鱼,怕青针鱼,怕飞鱼,怕翻车鱼,怕剑鱼,怕海豚……嘴巴稍大一点的鱼就可以把他们吞下去。他们战战兢兢,在海上漂来荡去,后来他们决定,只要看到一个小岛就划过去,上岸谋生去。就在这时,海上突然起浪了,一个浪头把他们掀到海里,幸好他们及时抓住旁边一块破木板,爬上去。木板载着他们在波峰浪谷里颠簸,浪头把他们打得奄奄一息,他们的豌豆胃快被海水灌破了,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知道大海就要变成他们的洞房了。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片“有丰收!有丰收!”的欢呼声,一群獾脸巨雕鬼魂般地扑来了。他们只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一看,发现自己躺在这间木屋里,四周是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鸟,正无比热切地看着他们。战战兢兢弄了半天才明白,他们是被东海鸟国的巡逻队救来当隐士的。

众人都心中凛然,想不到东海鸟国对建隐士村如此狂热,竟跑到南海去“救”落难者,这样发展下去,它们会不会跑到五个大陆去抓人来当隐士?

“我才不当它们的隐士呢,这里太可怕了,我只想尽快离开。那些鸟见我不从,就叫那个三头人做了个鸟笼把我们关起来,再叫那个长臂人挂在顶角上,那长臂人就住这里。”微俊含泪愤愤说。

“我想家。”微美幽幽道,“我们决定回国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先住下来,生一大帮孩子,再去见父母,那时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这个计谋已经圆满地实现了。

“那些鸟没给你们下毒?”子唯问。

“下什么毒?”两个小人吃惊得瞪大了眼珠。顺便说一下,他们的眼珠只有半颗绿豆那么大。

“那些隐士除了好好好,什么话都不会说,我们都认为他们中了毒。”子唯说。

“啊,我不知道呀,我来了两个多月了,他们也是天天说好,从没说过其他字。”微俊说。

“难道他们从来就没跟你们偷偷说过其他话?”子唯还是不甘心。

“没有,从来没有,他们打招呼吃饭上厕所洗澡下棋画画都是说好好好,连晚安都是说好好好。真可笑真讨厌!我想我跟微美即使在这里安家也会被好好气死的。”

两个小人吃吃地笑起来,微美轻轻地捶了男友一拳。乐苏痴痴地想:“女小人的力气那么小,要是捶在我身上肯定是搔痒,就是扇一耳光也是轻柔的抚摩,唉,可惜两个种族差别太大了,不然还可以谈恋爱,走路就把她挂在耳朵上,睡觉就把她衔在嘴里,呀呀呀,一定好玩死了!”

在乐苏胡思乱想的时候,其他人都议论纷纷:“这么说来,那些人不是中毒,而是自己丧失语言的?”

“可是我和微美还在说话呀。”微俊不以为然地说。

“因为你还没变成隐士,还在反抗。”求安高深莫测地解释俩小人现象。

“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灭邪剑。”子唯说。众人都点头称是。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告别洞在什么地方?”子唯俯身问微俊。

“告别洞?什么告别洞?没听说呀。”一对小恋人面面相觑。

众人大失所望。子唯死马当活马用,出去向隐士打听告别洞,结果在意料之中,六个人八张嘴,一片笑眯眯的好好好。

可巧这时两只虎脸雕又抬着一桶水飞来了,一落地就叫:“新来的隐士,这是你们做饭用的水,礼宾司长说昨天晚上你们洗澡了,所以今晚就不用洗了,既然不洗澡就不用送洗澡水了。”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他们都恭恭敬敬地站着,恭恭敬敬地看着两个担水工。

“没跟你们说话,白痴!”一只虎脸雕气得骂将起来。

“好好好。”隐士们依然笑眯眯地回答。

众人忍俊不禁。子唯忍住笑,走到两只虎脸雕跟前,弓下身向他们打听告别洞:“两只乖乖鸟,过幸福的隐士生活总得要穿一身好衣服吧,我们想到告别洞挑点合适的衣服,不知你们可不可以带我去呀?关关司长说,我们有什么需要就找你们,还可以骑着你们到海上去玩呢。”

“告别洞不在这里。”一只虎脸雕说。

“我不知道告别洞在哪里,反正人是不能去的。”另一只虎脸雕飞快地说,“至于被你们骑着到海上去玩,对不起,我抬水抬累了,明天可以考虑,明天我休假。”

“呀,我想起来了,女王下令不得透露告别洞的消息。”第一只虎脸雕突然满脸惊恐,“动动思君,我刚才说过告别洞吗?”

东海鸟国(14)

“动动思雨,你根本就不知道告别洞在哪儿,除了女王、宰相和礼宾司,谁也不知道。”动动思君说道。

“太好了,原来我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不可能泄密,既然没泄密就快走吧。”动动思雨兴奋得直叫。

“对,到海里洗澡去,妈的,抬水抬出一身臭汗!”

两只虎脸雕猛抖翅膀,蹿上天空。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长手蓦地抓向天空,神鬼般地掐住了动动思雨的脖子!吉勇大星出手了。倒霉的虎脸雕呀呀惊叫。“反了反了!”动动思君尖叫着扑向吉勇大星。吉勇大星甩出另一只长臂,抓住动动思君的翅膀,往地上猛地一掼,动动思君顿时昏死过去。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看着说。

“快说,告别洞在哪里?”吉勇大星厉声喝道。半空中,动动思雨在吉勇大星的五指钩上扑打着翅膀颤抖不已。

“我,真的,不,不知,道。”动动思雨气喘吁吁,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不说掐死你!”吉勇大星一加劲,动动思雨的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真,不,知。”动动思雨气若游丝。

“大星,别杀它。”子唯忙道。

吉勇大星长臂一缩,蓦地把动动思雨“押”到眼前,五指钩松了松:“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动动思雨呻吟着。

“大星,”子唯于心不忍,“看样子它真不知道,饶了它吧。”

吉勇大星松开五指,动动思雨石头般地坠落在地上,号啕大哭。它躺了一会,挣扎着站起来,哭着走到动动思君身边,把同伴叫醒。“不干了不干了,新来的隐士太凶了。”两只虎脸雕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地飞跑了。

“好好好。”隐士们笑眯眯地目送它们离去。

一阵细细的笑声飘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小人偎依在门边,满面春风。

“邻居兄弟,真是好威风呀。”微俊笑呵呵地说。

吉勇大星微笑着伸出长臂,把手放在门边地上,俩小人手拉手纵身一跳,跳上掌心。“站稳了!”吉勇大星倏地一缩,俩小人风驰电掣地飞到众人面前。

“好晕啦!太刺激了!”一对恋人昏头昏脑地叫。

大家看着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的俩小人,都哈哈大笑。

正在徘徊沉思的长臂隐士停住脚步,抬起头来,望着吉勇大星手上的两个小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惊愕的神色。“好好好。”他笑眯眯地说。正在编竹篮的三首小伙也看到了。“好好好。”他也笑眯眯地说。

“好什么!哑巴!白痴!帮凶!”微俊就站在吉勇大星的手掌上呵斥起来。“一个做鸟笼把我关起来!”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星就把长臂伸到三首国人的嘴边,让他当面训他。“一个把鸟笼高高挂起来。”长臂像几千年后的起吊机或现场直播摄影机又倏地转到长臂隐士面前。“你们要是忏悔的话就把告别洞的位置说出来!”微美娇叱一声,活像一只太阳鸟。

“好,好,好。”两个“帮凶隐士”笑眯眯地回答,低头不再理他们了。吉勇大星只好收手。

“看来我们只有另想办法了,”子唯对众人说,“求安,既然你可以飞崖走树,找灭邪剑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主人!”求安话未说完,一溜烟地跑进树林,倏忽不见。隐士们都抬头微微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接着大家开始做饭,做好后叫隐士们一起来吃。六个隐士毫不客气,一律笑眯眯、好好好地走来。席间好好声不绝,听得大家直想吐,直到童蛮露出獠牙要扑过去,他们才笑眯眯地闭嘴。

“乐苏小弟,可以借你的小刀用吗?”饭后,微俊笑嘻嘻地问乐苏。此时俩小人已经和大家亲密无间、称兄道弟了。

“叫名字好了,何必添上小弟两个字。”乐苏气鼓鼓地说,把小刀递给微俊。没想到添了两个三寸小人,他还是最小。微俊微美都比乐苏大,乐苏还得叫他们哥哥姐姐,真是气死人。俩小人不但比乐苏大,还比子莲童蛮吉勇大星大,这几个“大”人一律叫“小”人名字,不过微俊微美都弟呀妹呀地还击他们。大家都私下说,小人虽小,心却挺大,怪不得取什么“伟强省大雄县至高镇宏志村”噼哩啪啦吓死人的地名。

微俊又请吉勇大星砍些木块来,然后,他就用那把小刀眼花缭乱地操作起来。呀,原来小人还是天生的能工巧匠。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一座两层楼的木房子精精巧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楼上楼下共有八个门八个窗,楼下正面有半截走廊三级台阶,里面是会客厅,有桌有椅有杯,楼上有整圈的回廊环绕,里面是两间卧室,有床有椅有梳妆台,屋顶是人字形,屋脊中央钻了个小孔,系了根竹篾,可以把房子像鸟笼那样提来提去。当然,整座房子只有子莲的两个巴掌那么大。众人都赞不绝口。

“今晚我和微美就住这里。”微俊指着小房子骄傲地说。

微美像新娘子满脸娇羞地踏上台阶,走进新房,关上门,不一会,底楼的窗户打开了,露出一张指甲般大小的脸来:“阿俊,还没铺床呢。”

微俊“哦”了一声,急忙走进长臂隐士的屋里,小刀一挥,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被子来,连抱带拖地弄进新房。这一偷,不但褥子被子够了,就连双人枕头也有了。

整个下午,这对小情人就像两只黑蚂蚁在新房里忙来忙去,累了就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和大星、乐苏、子莲、童蛮等人聊天。子莲一时兴起,把小房子挂在门楣上,吓得俩小人尖声抗议:“你以为这是鸟笼吗?这是住房不是鸟笼!快把我放下去!”众人大笑。子莲变着花样逗小人玩,几乎把英舟给忘了。

东海鸟国(15)

晚上,子莲和童蛮分住乐乐忘归和乐乐多慧两个隐士让出来的木屋,其他人就在外面生火露营。六个隐士乐颠颠地跑来烤火。乐乐多慧居然坐在火边继续编竹篮,霸占了不少位置,要命的是,他还把编好的那堆竹篮都抱过来放在身边,生怕有什么精灵古怪从树林里跳出来把心爱的产品偷走似的,弄得离忧只好站在子唯背后,吉勇大星只好坐在棋桌上远远地把手臂伸过乐苏的肩头到火边取暖。这时子莲、童蛮正坐在火边逗小人玩呢,小房子就搁在子莲的膝盖上,俩小人就坐在底楼的客厅里边喝茶边和两个大女孩说笑,底楼大门敞开着。“童蛮,”格罗叫道。“巴王叫我?”童蛮转过头,非常诧异。格罗微笑着冲她招招手。童蛮走过去,俯下身。格罗耳语了几句。“没问题!”童蛮欢呼一声,突然两手着地,纵身一跳,狼一般越过篝火,扑到正在编竹篮的乐乐多慧跟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半成品,扔到火里,指着他呲牙咧嘴咆哮道:“亏你长了三个脑袋,三个脑袋都只知道编篮子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过把篮子拿到三首国去卖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反对变隐士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怀疑你们过的是什么下贱日子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说‘差差差’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趁年轻干一番事业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打算逃出这个鸟地方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六张脸有没有变老吗?三个脑袋就没有一个脑袋想回家娶个三头媳妇生一堆可爱的三头小孩来欢蹦乱跳地围着你叫爸爸吗?要是三个脑袋从没有一个脑袋这么想过就说明你的三个脑袋装的不是智慧都是蛆!呸,要是你的三个脑袋还是只会说好好好不会说别的有价值的东西,就给我滚到屋里去!”

“好好好。”乐乐多慧眨着眼笑眯眯地答道,抱起地上那堆竹篮,活像笨拙的孕妇凸着胸,仰着光头和长发披肩头,一摇一摆地走向乐乐忘古的木屋,那个盘高髻的头看着后面,依然向客人眨着眼笑眯眯地说好好好。

“还有你们,一个脑袋也不放过!”童蛮扫视着其他五个隐士,獠牙磨得嚓嚓响。

“好,好,好。”五个隐士都笑眯眯地站起来——那对老夫妇手牵手——各自回屋去了。

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离忧、大星忙坐到火边来。大家纷纷夸赞童蛮厉害。乐苏学着求安夸赞吉勇大星的口气惊叹道:“阿蛮,有你做姐姐真是太有价值了!”众人捧腹。童蛮晃着獠牙恶狠狠道:“不急不愁,真正的价值还在后头!”说罢大笑起来。“噫,阿俊阿美睡了。”忽听得子莲惊讶道。原来两个小人不知何时把门闩起来了。听到子莲的叫声,微俊微美出现在二楼走廊上,冲着子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子莲妹妹,时间不早了。”

子唯叫子莲、童蛮快去休息。本来子莲想和童蛮挤一床,让一间木屋给哥哥住的,但子唯不同意;叫格罗、平浪去住,也遭到拒绝,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不想搞特殊。两个小人都希望跟子莲一起住,他们怕深更半夜火星飞来把房子烧了。童蛮热切地邀请小人跟自己住,遭到婉言谢绝。她的牙齿实在不受欢迎,尤其是她的笑,每次都叫他们犯抖犯晕犯恶心。子莲朝童蛮胜利般地一笑,提起小人房,得意洋洋地到屋里歇息去了。

“晚安,南华王;晚安,巴王;晚安,九方太子;晚安,各位朋友。”小人夫妇依偎在二楼走廊上,向子唯他们频频挥手,渐渐远去。

“什么是幸福?这才是幸福呀。”乐苏望着晃晃悠悠飘去的“鸟笼”,长叹一声。

“怎么,想女孩子啦?”大家都取笑他。乐苏不好意思起来。

“我都想变小人了。”离忧说。

“当心被老鹰吃掉。”吉勇大星笑着说。

“这个种族的存活率一定不高,”英舟若有所思地说,“他们那么小,不要说蛇,就是碰到螃蟹也会被吃掉的。”

“有吃人的螃蟹吗?”平浪很吃惊。

“有,只要螃蟹比人强大,就有吃人的螃蟹;九方国没有吃人的螃蟹,是因为九方国的螃蟹吃不了人。”英舟大发议论。这种情况对他是很少见的。

“有道理,”子唯说,“不然怎么会有吃人的天鹅呢?当然它们吃的是像阿俊阿美这样的小人。”

大家正无边无际地聊着天,突然子莲慌慌张张地跑来了,满脸绯红,还流着泪。众人大吃一惊。子莲哭道:“臭小人,死小人,自己不要脸,还骂人。”在大家的追问下,子莲断断续续地终于把缘由讲出来了。

原来子莲躺下不久,忽听得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房子吱吱呀呀地颤动不已,不由得大为好奇,便起来用指头悄悄戳开二楼窗户,谁知却看见了令她羞耻的一幕:俩小人赤条条地正在床上亲热呢。子莲不觉啊呀一声,小夫妇这才发觉有人偷窥,当即拉过被子蒙住全身。“子莲,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微俊捶着床板咆哮道。微美则嘤嘤哭泣。突然砰的一声,门开了,微俊冲到走廊上,只穿一条裤衩,指着子莲又跳又骂,跳得小房子都快塌了。子莲吓坏了,急忙跑出来。

男人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是,明知他们是一对夫妻,怎么不把他们放在床底下?”英舟责备道。

“床下?”子莲瞪大眼睛,“要是老鼠冲进去咬死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会闩门吗?”众人都哭笑不得。

“好啦好啦,明天一早互相道个歉就没事了。”子唯安慰说。

“我再也不跟他们睡一间屋了,叫童蛮把小人提过去!”子莲气呼呼地说。

“也是,怎么跟人家夫妻睡一间房呢?这事一开始就错了。”乐苏慢悠悠地说。他好像成熟得吓人。

“我就在外面睡。——大星,把我的被子取出来!”子莲说。

吉勇大星只好伸出双臂,摸进木屋,再摸到床上,把被子卷成一堆抱出来,拿到火边。子莲接过被子,突然一声惊叫,只见微俊站在被子上,身穿黑礼服,头戴高冠,打扮得严严肃肃的。

“子莲公主,为什么不到屋里睡呢?”微俊向子莲深深地鞠了一躬。

“哼,谁敢去,不被你骂死才怪!”子莲怒道。

“刚才我一时盛怒,说了些脏话,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男人们都笑了。“子莲,人家都道歉了,你也道个歉吧,什么事都没有了,剩下的都是愉快。”子唯道。

“反正我不会回去睡的,”子莲说,“那大房子就归你了,你们就住房中房吧。”

也许觉得自己的话很俏皮,子莲扑哧一声笑起来。大家都笑了。微俊也笑了。“好啦,你也不用道什么歉,一切都没事啦,我们还是好朋友。”说着微俊向子莲伸出手。子莲迟疑了一下,伸出指头握了握。

“邻居兄弟,能否把我送回去?”微俊笑嘻嘻地转向吉勇大星。

东海鸟国(16)

吉勇大星伸出手,微俊跳到他手上。大星轻轻握住小人,呼的一声伸进木屋,摸索着把微俊放到床头柜上。

一场风波结束了。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子莲都是睡火边。童蛮听了子莲的悄悄话后,也不再邀请小人夫妻同住了。结果俩小人真的非常奢侈地住起了屋中屋、房中房。当然,这场风波多少还是产生了些影响,子莲对三寸小人不再那么好奇那么热情了。

次日,大家都焦急地等待求安归来。除了送水的虎脸雕和送鱼的采购兵,没有别的鸟来。礼宾司没有一只斑鸠来问候,更别说关关雅了。大家闲来无事,就到附近的树林里去转,转着转着,忽然看到一片星罗棋布的小土堆,几乎都长满了杂草,仔细一看,赫然竟是坟墓!每个坟前都插着一块尖尖的小木板,木板上刻着“乐乐融天”、“乐乐归地”、“乐乐化水”、“乐乐忘忧”、“乐乐无愁”、“乐乐恒爱”、“乐乐飘云”等等诸如此类的名字,毫无疑问是坟中隐士在东海鸟国的“乐乐封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文字。大部分木碑都朽烂了,遍布虫眼,字迹难以辨认。有八块还是新的,显见里面的隐士刚死不久。大家数了数,共有147座坟堆。看着这片林间鬼府,众人都骇然失色,越发觉得这东海鸟国恐怖,越发要想法快快逃离了。

回到浑然村,六个隐士笑眯眯地向他们打招呼,大家本想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些坟墓的,一听好好好就懒得问了。不过大家感到奇怪的是,那147个隐士的木屋到哪儿去了?问题一提出来就懒得再议论了。不知怎的,看着这硕果仅存的六个孤独的隐士,子唯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毕竟这些人在变成隐士之前都是正常人啊。

第三天傍晚,求安终于回来了,浑身脏兮兮的。

“没有,没找到。”求安气喘吁吁地说,“我把整个鸟岛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原来告别洞根本就不在这个岛上。我在一个山沟的小洞穴里碰到了小鹈鹕美美秀,她正在躲避追兵呢。我告诉她,鸟王说了,不追究你说错话的罪责,她才跳出来告诉我,告别洞不在这个岛上,东海鸟国一共由12个岛屿组成,她也不知道告别洞在哪个岛上,因为除了鸟王、鸟宰相和礼宾司,谁也不知道它在哪儿,更气人的是,据说告别洞常常换地,从一个洞转移到另一个洞。”

众人大失所望。求安又道:“我很想把12个岛屿都翻个遍,可怎么去得了呢?那些鸟会送我去吗?不会!因为它们在天上跟踪我,问我为什么不在浑然村享乐,东奔西跑地干什么。我破口大骂,它们哈哈大笑。我认为鸟王已经知道我们在找告别洞了。”

“我倒希望鸟王现在就来审讯我们。”子唯面色阴冷,转向吉勇大星,“大星,我批准你的计策,一旦鸟王降临,立即逮住她,迫其就范!”

“我一定把她抓到鸟笼里关起来!”吉勇大星咆哮道,长臂狠狠一甩,甩到乐乐忘古的屋顶上,噼噼砰砰地捶打着尖顶,吓得两个坐在乐苏肩头上的小人差点掉下来。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道。

这天深夜,勇士们都围着篝火沉入了梦乡。求安也罕见地同时闭上了四只眼睛,打起了呼噜,他太累了。在夹杂着无数羽毛无数兽头的飞沙走石的狂风梦境中,子唯忽然隐隐听到混乱的高空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没有同情!没有将心比心!一定要他们变隐士,这是东海鸟国证明自身魅力的伟大工程!想一想,连人类国王都跑到东海鸟国当隐士,这说明我们的吸引力有多大呀!这样我们就将变成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不许求情!不能放过这两个国王!一个都不许跑!一定要他们变隐士,在这里过乐乐生活!”

子唯在飞沙走石的狂风中艰难地睁开眼,他醒了,他看到冷月下的天空麇集着一群黑压压的大鸟。它们拍着翅膀,高高地、无声地悬浮着,像一群鱼,阴森森地注视着睡在地上的客人。有一对红翅膀,是鸟王,鸟王来了。子唯蠕动着身子,像蚯蚓一样爬到吉勇大星身边,把他摇醒:

“大星,快出手,鸟王来了。”

“什么?”大星迷迷糊糊地问。

“看天上!”子唯狠狠拧了一下大星的鼻子,低声道,“鸟王来了,中间红翅膀那个,快出手,不然来不及了。”

大星猛地清醒了,悄悄抖开双臂,摊在地上,蓦地一声咆哮,两条长臂飞蛇般跃起,霹雳般地扑向空中,径直抓向鸟王!

空中大乱,惊叫声炸成一片。顷刻间,群鸟逃散净尽,吉勇大星的手上,拼命地挣扎着一只黑色的兔脸鹰。他失败了。

“这群人最顽固,一定要加快改造!加——快——改——造——”远远的,隐隐传来鸟王气急败坏的嚎叫声。

此时大家都醒了,呆楞愣地望着吉勇大星。子唯欲哭无泪,白痴也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糟了,这下更难抓到鸟王了。”求安有气无力地说,“大星兄弟呀,你平常不是一抓就有吗?怎么最关键的一次偏偏失手了?这下有好戏了,鸟王要报复了,派一大堆鸟兵鸟将把我们撕成海滩上的细沙,再冲进大海里喂鱼喽。”

要是大星这次出击成功,求安那厮准会上蹿下跳地惊叹:“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可是现在,唉,连火堆都快熄了。

大星流着泪,呆呆地看着在手上吱吱哭叫的兔脸鹰,突然狂吼一声,也不回头,把猎物往身后的屋顶狠狠一砸,倒霉的兔脸鹰顿时昏死过去。谁曾想吉勇大星随手正砸在长臂隐士乐乐忘归的屋顶上,巨大的响声把床头柜上小房里的小人夫妻吓醒了,夫妻俩尖叫着死死抱在一起。“好,好,好。”睡在床上的乐乐忘归咕哝着翻了个身。既然没人用他的床,长臂隐士也就笑眯眯地回来了。

“对不起,子唯哥。”大星抱着头哭了。

“还有机会的,我们一定会走出东海鸟国的。”子唯拍着大星的肩,安慰说。

奇怪的是,第二天,非但没有鸟兵鸟将来把他们撕成细沙,反倒是虎脸雕采购兵送来的水和鱼更多了。只是当子唯请求虎脸雕把他们送到别的岛上去玩的时候,抬水工拒绝了,还一针见血地揭露说:“哼哼,你们是想找告别洞吗?告诉你,告别洞根本就不存在,这是关关司长叫我们说给你们听的,她叫你们还是死心塌地在东海鸟国当隐士过幸福生活吧。”

“我想见关关司长。”子唯说。

东海鸟国(17)

“有我们服侍你们就够了。”虎脸雕没好气地说。

大家没办法,只好砍树做木筏,准备一个岛一个岛地找告别洞,找灭邪剑。子莲、童蛮负责做饭,男人们做木筏。两个小人也没闲着,乐颠颠地跑去帮厨。微俊抱着小枯枝去添火,子莲没看见,随手抄起一把柴往灶里塞,突然一声恐怖的尖叫,原来微俊被裹进柴里送进去了,子莲急忙伸出指头把他夹出来。微美站在砧板上掰大白菜,突然,大白菜骨碌一声,把微美压倒了,童蛮眼疾手快,急忙抓起大白菜,尽管如此,微美还是昏迷了半天才醒过来……那六个隐士呢,和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笑眯眯地丝毫无关,他们依然争分夺秒地过他们的幸福生活:下棋的下棋,转圈的转圈,编竹篮的编竹篮,画树叶的画树叶,缝补的缝补。以前他们还轮流做饭,现在倒好,笑眯眯地跟吃跟喝,“好好好”地更加惬意,在这一点上他们并不白痴呀。

吃午饭了。没吃一会儿,求安突然说:“好像头晕。”乐苏说:“我也有点。”子唯道:“我也有点晕,大家肯定是累了,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话音刚落,英舟突然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众人大惊失色。子莲大叫“英舟”,急忙跑过去扶,不曾想也咕咚一声倒下去。“子莲!子莲!”子唯大叫,站起身来,突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子唯猛然醒悟,大喊:“鸟东西果然下毒了!”眼前一黑,登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但听得一片咕咚咕咚声,求安、离忧、格罗、乐苏、吉勇大星、童蛮、平浪纷纷倒下。“好,”那六个隐士刚笑眯眯地说一声,也咕咚咕咚地倒下了。至于那对小人夫妻,他们早就昏迷在新房客厅里的长椅子上了。

子唯醒来,已是半夜,门呲牙咧嘴地开着,一轮凄寒的明月挂在天际。一伸手,竟摸到冰冷扎手的岩石,不觉大吃一惊,再一摸,四面都是岩石,他这才猛然醒悟,他被关在山洞里了,那门不是门,是洞口。洞很小,刚好容纳一个人,但头一仰就碰着“天花板”了。不知鸟们是怎样把他塞进这个洞子的?他摸索着爬到洞口,探头一望,更是目瞪口呆:脚下竟是茫茫大海!而关押他的这座“监狱”,竟是一座独自耸立在海上的峭壁巉岩,高达数十丈,光溜溜的没有一株草一棵树。

惨白凄冷的月光,无边死寂的大海,黑魆魆的绝壁——恐惧顿时咬住了子唯的每一个毛孔。他抓住洞口,探着头,四处搜索,嘶声狂喊:“子莲!子莲!”

在这茫茫海上,在这寒夜深深,这声音是多么孱弱,就像一条小虾被吸进鲸鱼的胃腹,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回答。大海死一般沉寂。

“格罗!格罗!平浪!平浪!离忧!求安……”

没有回答。子唯把亲朋好友的名字都叫完了,大海还是死一般沉寂。

酷爱咆哮的大海为何此时偏偏沉寂?即使掀起令人恐惧的飓风浪山,那也算是一丝回应!

沾满鲜血的喊声像黑色的孤鸿飞度冷月下的茫茫大海。没有回答!没有回答!除了呼喊者,万物默然。

子唯绝望了,他就像坐在突兀而出的地狱的入口,看着天,看着海,看着月。月亮在海上照出一条闪亮得令人恐惧的道路,那粼粼波光像密密麻麻的蝴蝶的断翅飞向不可知的天际……

他们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也关在这海上绝壁的洞穴里吗?还是送到其他小岛去了?没有扔进海里去吧?鸟王不是叫嚣要加快改造他们吗?肯定不会让他们死的!把他们关进洞穴不过是为了逼他们当隐士罢了。他们肯定还活着!也许现在都醒了吧?都在互相疯狂地寻找!啊,谢天谢地,鸟东西下的毒没把他变成只会说好好好的哑巴,他还能叫出亲人的名字,还能想象,还能思考……

子唯坐在洞口,俯瞰着脚下月光缥缈的大海,流着泪胡思乱想。

星空,月亮,大海,耸立在海上的峭壁,峭壁上的洞穴,洞口沉思的青年,这幅图画令人匪夷所思。

这凄凉的明亮,明亮得双眼疼痛;这无限的虚空,虚空里游荡着多少梦幻;这使人战栗的寂静,寂静中奔突着多少金戈铁马;这使人虔诚仰望的时空,这时空质问着仰望者的人生。

子唯想到了自己,心中的洪水顷刻把他淹没!

多么奇异啊,上天竟会赋予他这样一个使命!

一把来自大地精华、蓝光烁烁的灭邪剑竟会变成他的标志!

倘使这把灭邪剑26年前就和天虚魔的尸骸一起扔进火山口里,还会有今天抗击波波颜的茫茫征途吗?

但捍卫正义的灭邪剑又怎能摧毁呢?它只能永远地高擎着,奔驰着,战斗着,把那纯净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

多少国家被波波颜摧毁!多少人被波波颜变成恐怖的闪幻兵!多少国家在欢呼他的到来!多少人跟随他作战!多少人为保护他血溅沙场!

只因他高擎灭邪剑,剑尖上闪耀着人类的尊严!

每一天都忘我血战!每一天都苦苦生存!每一天都血泪涟涟!每一天都曾绝望过!每一天都被爱和希望激荡心扉!

那些战死的各个民族的国王和士兵,他们的英灵都在幸存者的胸膛里呐喊,他们的目光都汇入了灭邪剑的神光!灭邪剑的光芒更加璀璨夺目!

崇高圣洁的雾女曼萝,英勇坚贞的宝通国公主千秀,舍身阻敌的姨父姨母!

惟有胜利才可告祭他们的魂灵,惟有胜利才可拯救未来的生存!

但胜利的影子在哪里啊?三个大陆已经丢失了,剩下的两个在苟延残喘,他这个联军统帅也被一群怪鸟关进海上绝壁,灭邪剑不知去向,同伴生死未卜…

子唯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所有的悲郁、哀苦和绝望,所有的抗争、疲惫、怀念和希冀,都化成泪瀑飞泻!

他就坐在海上绝壁的洞口,对着星空,对着明月,对着大海,对着血淋淋的过去和渺茫的将来,纵情地哭泣!

星空、月亮、大海,都默默地倾听,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从那过去和将来的忧伤的眼睛里,也吹来了微风,慈爱地抚摩着这个孩子的头发。

此时此刻,整个时空只存在着一个哭泣的孩子。

这是怎样的渺小、孤独和无助啊!

那哭声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因为那是一个勇士的哭声,一个永不放弃、永不妥协的勇士的哭声。

再没有比勇士的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再没有比勇士在深夜的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再没有比勇士在深夜月光下的大海上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再没有比勇士在深夜里坐在海上绝壁的高高的洞口对着大海和月亮哭泣更令人颤栗的了。

起风了,大风从遥远的天际吹来,一排排银色的波浪仿佛千军万马从未来那边飞驰而来。银色的海浪打在峭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蓬蓬散珠碎玉。大海喧腾起来,仿佛在应和勇士的悲情。

子唯摸了摸腰间,笛子还在,于是他不再哭泣,解下笛子,面对月光下喧腾的大海,尽情尽畅地吹奏起来。

他把笛声献给大海,大海回报他宏阔的浪涛。笛声和海浪互相唱和。他把过去和将来都向大海倾诉,大海把强健的精神和无穷的力量重新灌进他的体内……

东海鸟国(18)

“哈,主人在这里!主人快醒醒!主人!主人!”

次日清晨,昏睡中的子唯被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了。

是求安!两只手攀着洞口,四只眼焦急地望着他。他的身后是阳光。

“求安!”子唯大叫,撑起头,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搂住求安的脖子。

泪水哗的一声打湿了求安的两张脸。这是主人第一次拥抱他啊,而且这么紧!还有,主人也哭了,可见他的激动。

“太好了求安!他们呢?他们还在吗?子莲、格罗、平浪、离忧、英舟、乐苏、吉勇大星、童蛮,他们在哪里?你看到了吗?”

“报告主人,我已经找到了四个。”求安哭着说,“莲花公主、离忧、乐苏、吉勇大星都在下面,洞太小了,一人一个洞。我的洞就在离忧左边,这次求安在左,离忧在右,可都不在主人身边。”

“还有洞?”子唯又惊又喜,“我们肯定都被关在这峭壁里了,太好了!快去把他们都找出来!”

求安回头,冲着下面大喊:“公主,离忧,大星,乐苏,我找到主人了!主人的洞子在上面!”

“哥——哥——”底下立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求安像熊一样跳到一边。子唯探头下望,正好看见子莲探出来的头。

“妹妹,你没事吧?”子唯大叫。

“我没事!哥,你没受伤吧?”子莲哭着说,脸上依稀有血迹。

“就是饿坏了。”求安咕哝着说。

“我很好!子莲,再坚持一会,我们会有办法离开这儿的。”子唯刚说完,忽然一片“陛下陛下、子唯哥子唯哥”的叫喊声,只见离忧、乐苏、吉勇大星的头都探出来了,拼命地望着上面。“离忧!乐苏!大星!”子唯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一只手呼的一声飞来,和子唯击掌相庆。

“求安,快去找格罗他们!”子唯急道。

求安哧溜溜地爬走了。望着骄虫人敏捷的背影,子唯喃喃道:“求安,有你真好。”

“英舟!主人,英舟找到了!”求安突然叫喊起来。

“有没有受伤?”子莲最先做出反应。

“脑袋在里面,还没醒。我马上叫他,掐他的脚!小舟舟,小舟舟,太阳晒屁股了,起床啦!”

子唯、子莲、离忧等人忍俊不禁。

“哈,他醒了!英舟,别叫,你睡在山洞里,下面是大海,大家都是这样,慢慢把头探出去,莲花公主的眼睛在下面,嘿,我得去找巴王了。”

求安像蜘蛛一样急急忙忙爬走了。

英舟的脸乱蓬蓬地探出来了,立刻,崖壁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妈呀,我怎么在洞子里?”突然一声吓人的尖叫,只见英舟头上十米高的一个洞,童蛮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哇哇怪叫,把半个身子都推出来了,不知怎的,此时她的獠牙竟显得那样亲切。“子莲姐,小乐弟,原来你们也睡蜘蛛洞呀,哈哈哈。——站住!小虫哥,你爬来爬去干什么?”

“太好了,还剩下巴王和主人的姨表弟。”求安抬头望了望獠牙小妹,又急急忙忙爬走了。

不一会儿,又传来求安的吆喝声:“平浪的洞房找到了!”众人大笑。一会儿,平浪的脸迷迷瞪瞪地出现了。

“巴王找到了,哎呀,他的洞房最大!”求安的叫喊声又远远地传来了。子唯不顾脖子酸痛,尽量探出身子望过去,只见崖壁边上,格罗的脸胡子拉碴地钻出来了。格罗个头最大,想来鸟们把他塞进洞子掉了不少羽毛。

一时整个绝壁欢呼起来,大家都拼命探着头,东张西望,挥着手,互相叫喊着,问候着,一个个热泪盈眶。此情此景,只有几千年后关押革命志士的监狱才可媲美。

人人都庆幸没有变成“好好”哑巴。

“小虫哥,有没有看到小人夫妻?”童蛮突然大叫。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小家伙。

“不会塞在石缝里吧?”求安嚷着说,“我去找找。你们把头放进洞子里先休息一下。”

求安像捕食的蜘蛛飞快地爬来爬去,把崖壁上剩下的洞子连同缝隙旮旯都找完了,也没发现微俊微美的踪影。他高喊着把结果告诉大家。众人虽很失望,却也并不着急,大家都认为两个小情人一定又被锁进鸟笼高高地挂起来了。

此时大家饥渴难忍,吉勇大星甩臂入海,逮了几条鱼,分给大家生吃。除了童蛮用獠牙啃得津津有味外,其他人都难以下咽。大家探着头讨论逃脱的办法。四周都是茫茫大海,喧哗又死寂,连片帆影都没有,怎生逃离?远远的漂浮着一截青色的山冈,隐隐飞舞着白色的鸟儿,想来就是那该死的东海鸟国吧?众人连说带骂,无计可施。求安爬到崖壁顶端,站得高高的,两个脑袋四处张望,望来望去最后还是互相干瞪眼。

正有气无力地你一句我一句时,突然飞来一群黑压压的怪鸟。是熊脸斑鸠!为首的就是礼宾司长关关雅。看那铺天盖地的架势似乎礼宾司的所有“服务生”都出动了。

崖壁上的人头都不做声。求安坐在顶端,一双手支着两个下巴,四只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鸟群。

熊脸斑鸠飞来了,全部悬停在空中,拍翅瞪眼,活像肃立的卫兵。关关雅径直飞到子唯的洞口。

“南华王受苦了。”关关雅说。

“是你下的毒吗?”子唯冷笑一声。

“是拥有无上权威的女王的命令。”关关雅说,“女王叫我转告你们,只要你们答应留在东海鸟国,立即派兵把你们接回浑然村。”

“我不明白,你们女王为什么要把人类变成你们的居民?难道想用这种办法去征服人类吗?这和天虚魔、波波颜的邪恶有什么区别呢?你们想过没有,要是人类都跑来当隐士,把岛上的树都砍来烧了,你们鸟国还能生存吗?如果你们真想救海上的落难者,那就把他们送回家吧,而不是当什么隐士。这哪是救人,简直是绑架!一个个妻离子散,话都不会说,哪有什么幸福!我赞成你们派巡逻队到海上救人,但要把他们送回家,这才是真正的帮助人类,否则就是乘人之危。请把我的话转告你们女王,请她好好思量,在人类的感激、尊重和仇恨之间,你们东海鸟国到底选择什么?”

“我会转告女王的。”关关雅说,“现在,嘎——”

关关雅突然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嗖的蹿上高空,原来求安那厮冷不防从崖顶上冲下来了,两只脚竟在陡直的绝壁上行走如飞,身子与大海平行。熊脸斑鸠们都惊退不止。

求安蹬蹬蹬跑到子唯的洞口,蹲下身,悄悄道:“主人,我有个好主意,叫大星把关关司长抓起来……”

“不行!”子唯立即打断了他,“没有用,就是抓木木宰相也没用,只有抓女王才行。”

求安登时蔫巴巴的。“女司长,继续说你的话吧。”他没好气地朝天空一挥手,蹬蹬蹬地又跑上崖顶去了,这回没有学蜘蛛爬。

见求安不是来袭击自己的,关关雅放心了,飞向绝壁,大声道:“各位客人,我知道你们饿了,特意给你们送点吃的来,希望你们不要拒绝。第一组,上——鱼——”

十只熊脸斑鸠飞出方阵,每只鸟都抓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一条煎好的鱼,飞向九个洞子和坐在崖顶上的求安。

“滚开!滚开!”子莲、乐苏、离忧、求安都挥手怒斥起来。要鸟喂食,真是奇耻大辱!

“快放我们走,”童蛮呲牙咧嘴地叫,“否则本小姐要大开杀戒了!”

东海鸟国(19)

吉勇大星长臂一甩,蓦地捏住一只熊脸斑鸠的脖子,那鸟惊叫着,松开爪子,木盘和鱼掉进海里,吓得其他端盘子的熊脸斑鸠急速后退。大星把俘虏往远处狠狠一掷,一群空爪的熊脸斑鸠急忙飞过去,用一片翅膀垫子把同伴接住。大星如此神勇,子莲、乐苏、离忧、童蛮、求安、英舟、平浪齐声叫好。“大星,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求安站在崖壁顶端乐得手舞足蹈。

关关雅气急败坏:“南华王,你们想饿死吗?我好心好意给你们送吃的来,你们却这样对我们,我接待过一百五十多个隐士,从没见过你们这样嚣张的!”

吉勇大星哈哈大笑。

“弟——兄——们——”子唯扯着喉咙大喊,“只有活着才能战斗!为了消灭波波颜,我们一定要吃饭!关关大婶,把饭给我,我第一个吃!”

众人大吃一惊,霎时崖壁寂然无声。

“关关君,关关子,关关好,关关逑,你们四个服侍南华王。”关关雅下令。

四只熊脸斑鸠排着队飞向南华王的洞口,关关君端鱼,关关子端玉米粥,关关好端大白菜,木盘上放着一把筷子,关关逑端的是一竹筒水,喝水的那头用盖子拧紧了。

子唯连声道谢,一一接过,放在洞子里。崖壁上的人头都呆呆地探望着他。子唯探头喝道:“大星,你第二个吃!所有人,不论是谁,都给我吃饭!”

既然统帅下令,大家就只有遵从了,何况大家真是饿坏了,于是喊声四起:“斑——鸠——送——饭——”熊脸斑鸠们像宫女一样翩然飞来,每四个一组,每组服侍一个洞(求安除外),来来去去,一时人人都大吃大喝起来。吃饱喝足,把盘子竹筒抛向空中,熊脸斑鸠们像狗一样上蹿下扑,或叼或抓,居然没有一只盘子竹筒掉进海里。众人喝彩不已。

“各位贵宾,告辞了。”关关雅说,“南华王的话我会向木木宰相禀报,再由木木宰相禀报女王。但我还是建议你们,最好答应做隐士,否则这些洞子很可能变成你们的坟墓。”

“滚开,老巫婆!”童蛮破口大骂。这一骂就像冷水泼脸,众人立刻警醒,除了子唯、格罗、平浪、英舟四个人没吭声以外,其他人都指着斑鸠们怒斥起来,其中子莲的嗓门最高,童蛮的样子最狰狞。要不是担心对方不送晚餐,吉勇大星恐怕又要长臂一甩了。

关关雅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就逃。熊脸斑鸠们紧紧跟在后面,眨眼间,礼宾司的人马都不见了。

“怎么办?”众人骂累了,都把头拼命扭向子唯的洞口。

“怎么办?都想办法呀,想办法离开这里呀!”子唯怒气冲冲。

大家都不吱声,把头缩进洞里搜肠刮肚。一时崖壁上鸦雀无声,只有海浪打在底部岩石的哗啦噼啪声。

子唯盘腿坐在洞口,望着大海苦苦思索。求安像壁虎一样悄悄爬来了。

“主人,巴王想出一个妙计,想征求你的意见。”求安低声说。

子唯急忙探出头,求安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子唯连声叫好,叫求安回复巴王,十万分地赞同他的计策,又叫求安把巴王的妙计通知其他兄弟姐妹,叫他们届时好生配合。一时崖壁上莫名地兴奋起来,好好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眼巴巴地期待关关大婶的到来,那些骂过关关大婶的人都追悔莫及,子莲、童蛮绞着头发自责不已。

傍晚,关关大婶没有来。没有一只熊脸斑鸠来。没有晚餐。是关关大婶在报复吗?还是本来就一天一餐?毕竟他们在坐牢呀!

月亮升起来了。海浪喧嚣得更厉害了,奔突着,撞击着,撕咬着,一个个浪头像波波颜的术踢兽撞在峭壁上,发出刀割般的巨响。为了弟兄们的心暂时平静下来,子唯取出笛子,吹奏起来……

第二天早上,没有熊脸斑鸠,没有早餐。大家翘首期盼,不觉日过中天,熊脸斑鸠还是不见靓影,莫非今天的午餐也要取消吗?

子唯道:“我们一起喊吧。”

但他们喊的并不是“斑鸠送饭”。

他们喊的是:“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

才喊两句,子莲就哈哈大笑起来。子唯忙道:“不能笑,免得露马脚。”

于是大家又齐声喊将起来:“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

求安站在崖壁顶端,挥着手,两个嘴巴朝四面八方喊。

“伟——大——女——王——我——们——要——”

喊声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大家惊呆了。

密密麻麻的兽脸猛禽遮天蔽日,从崖壁左边的天空突然杀将过来。它们在和一群密密麻麻的鱼激战。那些鱼都长有翅膀,像氐人士兵那样吐着水箭。但它们显然不是鸟国士兵的对手,一边胡乱地喷着水箭,一边没头没脑地逃窜。兽脸猛禽骁勇无比,厉叫着又抓又啄又拍,一抓住鱼就撕成两半。那些鱼兵个头都不大,一只狮脸雕一翅膀就把五条鱼打回老家。可那些怪鱼的水箭也不能小视,几只犬脸鹰被水箭射中了眼睛,惨叫着飞出战场。战场转眼就飞到崖壁上空。“它们在和飞鱼打仗!”吉勇大星兴奋得大喊,“我爷爷曾跟我说,海里有一种长翅膀的鱼,发怒的时候会飞上天空攻击鸟类。我不相信,今天终于看到了,哈哈哈。”但天空毕竟是鸟类的地盘,飞鱼死伤累累,无心恋战,一个个扎进海里,逃之夭夭。鸟国士兵紧追不舍,纷纷俯冲,长嘴入海,只要叼住飞鱼,就蹿上天空,要么吞下肚,要么把飞鱼摔在崖壁上。只听得噼噼啪啪,一条条飞鱼摔在崖壁上,又滚进海里。突然,子莲尖叫一声,原来一条飞鱼打在她脸上,打得她晕头转向。噗,一条飞鱼摔进子唯的洞子里,子唯急忙拣起来,可怜的鱼兵已经死了。这条飞鱼颇像一条鲤鱼,其翅膀原来是两张坚韧的薄膜。子唯哀怜它,把它抛进大海去了。嗖,白影一闪,一条飞鱼掠过子唯眼前,后面紧紧跟着一只豹脸雕。

“喂,大鸟,我有话跟你说。”子唯急忙向豹脸雕招手。

“我在保卫国家,没空!”那豹脸雕头也不回地说,呼啦一声扑上去,硬生生地抓住那条飞鱼,大力一摔,啪,那飞鱼顿时像面饼一样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东海鸟国(20)

众人都看呆了。眨眼间,战场飞走了,翻翻滚滚地杀向另一片天空。

“快喊!不然来不及了!”子唯道。

于是大家扯着喉咙又齐声呼喊起来:“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伟——大——女——王——我——们——要——当——隐——士——”

还真管用,一只虎脸雕掉头飞来了。

“噢,你们想通了。”虎脸雕粗声粗气地说,“从前这里关了28个人,有7个跳海自杀了,剩下的都当了隐士。”听得大家浑身冷战。

“你不是浑然村的担水工吗?”大家问。

“那是我弟弟动动思君,我叫动动思卫。”虎脸雕说,“我弟弟告诉我,你们只有当隐士才能回浑然村。恭喜你们想通了。”

“是啊,我们想通了,麻烦你通知关关司长,叫她来接我们。”子唯说。

“好,我这就去。”虎脸雕转身飞走了,飞向那截青色的山冈。

不多时,关关雅带着一大群熊脸斑鸠送饭来了。

“恭喜你们获得新生!”关关雅老远就兴冲冲地嚷。

“是啊,我们想通了,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何苦还去打什么仗呢!”子唯对关关雅忏悔道,“战争是最残害人性的东西,既然消灭不了,何不躲得远远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去重建平和善良的人性,过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幸福生活,多美呀,这才是生命的真谛。”

“你对隐士的理解是我听过的最深刻的。”关关雅对子唯的反省大加赞赏,“孩儿们,上饭!”于是熊脸斑鸠又端着木盘竹筒列队飞出,众人又饱餐一顿,虽说顿顿都是什么鱼呀玉米粥呀大白菜呀,顿顿却总是津津有味。

刚把盘子竹筒掷还给熊脸斑鸠,一群大得吓人的獾脸巨雕飞来了,这就是威名赫赫的东海鸟国海上巡逻队士兵!这是子唯他们第一次见到救命恩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鸟中巨无霸呀,个头比女王还大一倍,翼展足足有五米,怪不得可以抓着人满天满海地飞奔。一个个神情冷峻,目光倨傲,一言不发,真是威武之至,酷到极点。它们都姓盖盖。“盖盖大威,盖盖大雄,盖盖天骄,盖盖卫民……”关关雅恭敬地派出十只獾脸巨雕。除了一只径直飞向坐在崖壁顶端的求安,九只獾脸巨雕都以后退的方式飞到九个洞口。在熊脸斑鸠们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中,大家纵身跳到獾脸巨雕背上,飞向天边那截青色的山冈。

獾脸巨雕没有把他们送回浑然村,而是带到了鸟王上朝议事的林间广场。鸟王不在,但是戴胜鸟宰相早就等候在那里了,几天不见,那张牛脸胖了不少。

“恭喜你们重建人生!”木木宰相嘶声高叫,“这是今天打败飞鱼之后最重大的喜悦!”

“要是没有女王的指引,我们怎能走向正确的人生?”子唯向木木宰相深鞠一躬,口气无比严肃,无比虔诚。其他人都站在他身后,人人都面露幸福的微笑。

木木宰相哈哈大笑,笑得头上的羽冠此起彼伏。

“不过,我们有个条件。”子唯平静地说道,“如果不满足这个条件,就是把我们抓成海滩上的沙子也决不当隐士。”

“什么条件?”木木宰相脸色大变。

“除了这两位女士,我们都是勇士出生,一向把兵器当成自己的生命。我们一刻都不能离开兵器,我们没兴趣搞什么下棋画画编篮子,我们只喜欢舞刀弄剑。要我们做隐士可以,但我们只能做生龙活虎的‘武隐’,而不是奄奄一息的‘文隐’!”

“好一个‘武隐’‘文隐’,这种划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真是大长见识!”木木宰相惊叹三声,牛脸倏地一沉,口气骤然阴冷,“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我们把兵器还给你们,是不是?”

“正是。我们打算在浑然村专门辟出一块场地,天天耍弄兵器,总比编竹篮快活吧。”

“好呀,还可以开比武大会。”关关雅突然欢叫起来。木木宰相恶狠狠地瞪了关关雅一眼,关关雅耷拉着头不吱声了。

“你们想用兵器对付本国,是不是?”木木宰相仰着脸,恶狠狠地瞪着子唯。

“宰相大人比我们更清楚,即使我们十个人都有兵器,也不是贵国几万士兵的对手,何况我们只剩下两把剑,两副弓。我们敢吗?”

“哈哈哈,谅你们也不敢!”木木宰相又纵声大笑起来。

“那就请宰相大人把兵器还给我们,让我们安安心心地当武隐。”

“待我禀报女王再决定。”木木宰相傲然答道。

“不——用——禀——报——”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声。众人急忙抬头,只见一双火红的翅膀钻出云层,一只巨大的蝙蝠脸怪鸟幽灵般地降落在云天宝座上。

没有衔珠侍从,没有卫兵,没有仪仗队,只有一个孤单单的女王。由于女王是不期而至,自然也就没准备什么歌队舞队,但是广场两边值勤的兽脸猛禽和熊脸斑鸠们的呼喊声还是给女王的降临献上了壮观的声势:“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海天日月,女王永恒!”喊毕,静悄悄的。

“陛下,他们要做武隐,要过耍刀弄剑的隐士生活,要我们把兵器……”木木宰相恭恭敬敬地禀报说。

“我已经听到了。”女王不耐烦地打断臣子的话,“南华王,我可以把兵器还给你们,谅你们也不敢挑衅,只是你得向我证明当隐士的真心。快,现在就证明!”

“不知女王要什么证明?”子唯疑惑道。

“你自己看着办。”女王阴森森地笑了。

子唯回头瞪了吉勇大星一眼,警告他别乱来。大星咕哝道:“知道了,没看见我的手缠在肚皮上打盹吗?”

“都跟我来。”子唯沉思了一下,说。

大家跟着子唯走到离云天宝座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望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阴森恐怖的蝙蝠脸,一时无所适从。如何证明?稍有差错就可能前功尽弃。

地上的鸟群都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格罗兄,今天可能要委屈你了。”子唯看着格罗说。

“但凭南华王吩咐。”格罗慨然道。

子唯一一扫视着大家的脸。“我知道我的决定会让你们难堪,可这是最好的证明。”他嗫嚅着说,“对不起,我要你们跟我一起下跪。”

“啊?什么?”一片惊呼。“不能这样呀,哥,你是国王呀!”子莲哭了。“主人,它们是鸟呀,你不能连尊严都不要了呀。”求安也快哭了。童蛮的獠牙磨得咔咔响。

子唯毅然转身,上前三步,向雄踞在云天宝座上的鸟王高声说道:“让双膝亲吻大地,这就是我的证明!”说完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东海鸟国(21)

“哇——”广场上的鸟群都惊叫起来。哈哈哈,有一只鸟大笑,那是木木宰相。

格罗一言不发,走到子唯身边,也砰然跪下。平浪也快步上前,跪在子唯左边。

连主子都跪了,离忧还有什么话说,忙走上去跪在子唯身后。一看离忧跪了,求安急忙跳上去,跪在离忧身边。“人给鸟下跪,这鸟会短命的。”求安嬉皮笑脸地低声咕哝着,听得离忧呼哧一笑。

“怕什么,就像跪在地上照顾受伤的三头鸟。”乐苏嘀咕着走上去,跪在离忧左边。

“走,就像小时侯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英舟低声道,拉着子莲也跪了上去。子莲啜泣着没有拒绝。

“心里想着母亲,给母亲下跪理所当然。”吉勇大星跪在英舟身后,单独跪一排。

“我小时侯跪在地上掏过蜈蚣洞。”童蛮气咻咻地跪在吉勇大星右边、子莲背后。果真,她在地上挖起洞来。

“哈哈哈,咯咯咯——”鸟王嘶声狂笑起来,“一个太子,两个国王,三个国家,五个种族,十个男女,都齐唰唰地跪在我爪下。啊,这是怎样伟大的工程呀!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证明了。南华王,我相信你!木木宰相,马上派兵到告别洞,把兵器还给他们!晚上开个盛大的篝火晚会,隆重欢迎一个太子两个国王加入东海鸟国!”

“遵命,陛下。”木木宰相恭敬道,转向熊脸斑鸠方阵,“快去取兵器!”

三只熊脸斑鸠腾空而起,飞走了。

“起来吧,南华王。”鸟王嘻嘻笑道。

“谢陛下。”子唯高声说道,站起身来。大家都站起身来,噼哩啪啦地拍着裤子。

“各位武隐,篝火晚会见!”鸟王一耸身,射入云层,不见了。

“哥,你变了!”子莲捶打着子唯的胸膛,大哭起来,“你好歹也是国王呀,要是父王看到你这样不要脸,会活活气死的!”

“父王早就死了!没有土地的国王还谈什么脸面!”子唯神色阴冷,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狰狞,“不该说的不要说。——英舟,把子莲拉过去!”

英舟把子莲拉走了,子莲扑在英舟怀里痛哭起来。众人都默不作声,眼前的南华王多么陌生,这种感觉在离忧眼里更是强烈。格罗嗫嚅着嘴唇,想对子唯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老实说,在他的妙计里,可没有向鸟王下跪这一招,虽然这招很见效。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手段,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要了,这样下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格罗沉思着。

整个下午,大家都在广场上准备篝火晚会。木木宰相飞来飞去,吆喝着鸟群搬柴火,关关雅负责歌队舞队,一时广场上闹个不休。子唯把大家聚在一块,吩咐这吩咐那的。木木宰相飞来问:“你们在干什么?”子唯笑道:“我们在为女王准备节目。子莲、童蛮,你们来个双人舞——”听到这里,木木宰相大笑而去。“大星,你和求安搞个游戏。大星,记住,这次行动没你的长臂。”子唯瞥了瞥四周,压着嗓子说。

“知道了。”大星气鼓鼓地说。

吩咐完,子唯又把格罗拉到一边,窃窃私语。木木宰相远远地看到了,对关关雅说:“我相信他们在准备国王双人舞。”说罢哈哈大笑。

“子唯哥,灭邪剑送来了!”子唯和格罗正低声商议着,忽听得乐苏一声欢叫。两人急忙转身去看,只见三只熊脸斑鸠抓着两把剑两副弓飞来了,叮叮当当地抛在地上。大家急忙跑上去,求安一马当先,抓起两把剑,交给快步走来的两个国王。乐苏乐呵呵地把大弓背在肩上,把小弓套在左手腕上。

子唯拔出剑,一束刺目的蓝光喷薄而出,广场上的鸟都惊呼起来。子唯立即收起剑,挂在腰间。

晚上,熊熊篝火生起来了,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走来了。子唯请求木木宰相让微俊微美也参加,遭到严厉拒绝,理由是,这两个小人还没答应当隐士。不一会儿,歌声飞起来了,女王在一大群兽脸猛禽的护卫下降临了。这回女王没坐云天宝座,而是坐在篝火边,大摆与民同乐的架子,两边及身后都站满了士兵。

晚会开始了,大家边烤鱼边玩。先是主人献艺,鸟国歌队高歌五首,舞队狂舞一通,五十只黑色兽脸雕大演军事会操。十个新隐士掌声如雷,六个老隐士笑眯眯地“好好好”。接着由新隐士表演。子莲、童蛮首先上场,噼噼啪啪,甩发扭肩踢腿摆臀,大跳劲舞,口中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看得众鸟目瞪口呆。鸟王大呼:“过瘾!过瘾!这次来的隐士就是不一样!”那童蛮边跳边笑,鸟们对她的獠牙也见怪不怪了。一曲跳罢,众鸟鼓翅狂呼。接着由吉勇大星和求安玩杂耍。大星站得远远的,伸出长臂,托着求安的腰,求安就围着火堆翻筋斗,越翻越快,越翻越快,最后就见两个皮球在疯狂地打转,看得鸟王跳将起来。最后,格罗上场了。他向鸟王深鞠一躬:“尊敬的女王陛下,请允许我和南华王隐士为您献上一个笛飞剑舞。”

“何谓笛飞剑舞?”鸟王好奇道。

话音刚落,一抹笛声幽幽地响了起来。子唯不知何时已把笛子横在嘴边。随着笛声,格罗当的一声拔出剑,唰唰唰地舞将起来。舞了一会,忽然停下,道:“这把剑太普通了,没劲。”转身走到子唯身边,把剑扔在地上,从子唯腰间抽出灭邪剑,一束蓝光蓦地照耀苍穹。

“这是什么剑?”鸟王惊叫起来。

“灭邪剑。”格罗拿着剑走到场中,“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剑。女王陛下,我要用世界上最美丽的剑,为您跳出最强健的舞。”说罢挥动灭邪剑,在笛声中狂舞起来。但见蓝光飘忽,格罗闪转腾挪,左劈右刺,绕着火堆飞奔,跳跃,做出各种惊险的武艺动作,时快时慢,时紧时松,时而凶如猛虎,时而柔如柳枝。求安、大星、乐苏、英舟等人都拼命鼓掌叫好。

“一定要专门建个武隐村!”鸟王高声欢叫。

“好,好,好。”六个老隐士拍着手笑眯眯地说道。

突然,剑光飞向鸟王的脸,众鸟失声惊呼,卫兵们正要出击,灭邪剑早已飘走了,却是虚惊一场。“丢脸!”鸟王低喝道。卫兵们面红耳赤。但见格罗越舞越快,剑尖不时掠过观众的脖颈,惊呼声此起彼伏,这种有惊无险的戏弄不知不觉把晚会推向高潮。“巴王,吓一吓木木宰相!”求安叫道。剑光果真扫过木木宰相的七色羽冠,吓得木木宰相哈哈大笑。“该吓关关司长了。”子莲咯咯大笑。剑尖果真在关关雅的尖嘴前晃了晃,又倏地飞走。“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吓得了吗?”关关雅嘎嘎大笑。突然,剑光贴着求安的两个脑袋飞掠而过,众鸟齐声欢呼:“吓死他!吓死他!”突然,格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又蹦了起来,喝彩声震耳欲聋。格罗又舞了一会,突然又倒在地上,绕着火堆翻滚起来,边翻边舞剑。笛声蓦地激越起来。子唯向子莲眨了眨眼,子莲站起身来,求安、大星、离忧、平浪、英舟、童蛮、乐苏都齐唰唰地站起身来,拍掌跺脚,扯着喉咙齐声嘶叫:“好呀!好呀!”声音惊天动地。狂热的情绪也感染了鸟群,所有的鸟都跟着齐声嘶叫:“好呀!好呀!”

格罗滚着,滚着,慢慢地滚向鸟王,突然一个鱼跃,闪电般地扑向鸟王。正在忘情欢呼的鸟王猝不及防,艳丽修长的脖子蓦地被格罗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冰冷的灭邪剑也随即抵住鸟王的脖子。就像一场完美的设计似的,笛声也戛然而止。

“叽叽,叽叽,”鸟王的脖子伸出无数蝙蝠脸小鸟头,和母头一起挣扎哀鸣。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

东海鸟国(22)

突如其来的剧变把鸟们都震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木木宰相。“快救——”刚喊两个字,一只手突然飞来,抓住它的脖子,往地上狠狠一掼。木木宰相登时昏死过去。猛禽卫兵扑向格罗。一只长臂挥着剑突然横扫而来,几只兽脸雕顿时惨叫着跌倒在地。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说。

“住手!都给我住手!”格罗厉喝一声,有如夜空霹雳,广场顿时凝固。

“我不会伤害你们女王的!”格罗厉声道,“我只想跟它谈判!”

“有,有话,好,好说。”鸟王结结巴巴地说。脖子上的小鸟头像蜗牛倏地缩进去,消失了。

“叫你手下全部退开!”格罗喝道。

“都,退,退下。”女王抖抖索索地下令。

所有的猛禽卫兵和熊脸斑鸠都乖乖地退向四周,只有木木宰相还像死鸭子一样躺在火边。大家急忙跑上去,围护格罗,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鸟群。关关雅啜泣不止。“别伤害我的女王,我们不能没有她。”它望着子唯可怜巴巴地说。

“我们不会伤害它的,关关大婶,我们只是想回家。”子唯说。

“灭邪剑是天下最锋利的剑,”格罗扫视着密密麻麻的猛禽士兵道,“只要我手一抖,你们女王的脖子就会断成两半,所以你们最好死了偷袭之心。”

“不,不要,袭,袭击,要,要和,和平。”鸟王呻吟着。

“乐苏,拿绳子来!”格罗道。

乐苏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藤条。大家七手八脚,把鸟王的翅膀别在背后捆得死死的,再把两只脚也绑起来。格罗松开手,鸟王砰的一声,歪着身子倒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女王变得像一只即将拿到菜市场出售的鸡,关关雅大哭起来。它一哭,熊脸斑鸠们都哭了。

“好,好,好。”六个隐士啃着烤鱼,笑眯眯地说。

“我上当了,因为我的性格。”鸟王气喘吁吁地说,“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释放两个小人,把他们送回家。”子唯不慌不忙道。

鸟王迟疑了。“快答应!”格罗怒吼一声,灭邪剑呼一声敲了一下鸟王的羽冠。

“可以。”鸟王闭着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两行泪水簌簌地滚落下来,“快把小人带过来!”

两只虎脸雕立即腾空而去。

“第二,把这六个隐士送回各自的国家。”子唯继续说。

“好,好,好。”六个隐士啃着烤鱼,笑眯眯地说。

“他们已经忘记自己的语言了,回去肯定没法活的,”鸟王有气无力地说,“还是让他们在这里走完最后的人生吧。”

“好,好,好。”六个隐士啃着烤鱼,笑眯眯地说。

“没听见他们在说好吗?”鸟王登时来了精神。

子唯看着六个隐士,愣住了,不知这些家伙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内心。

“把他们送回去!”子唯突然厉声道,“他们是人不是鸟,应该和人住在一起!”

“天哪,”鸟王绝望地哀叹道,“把我的伟大工程都拿走吧。”

“最后,把我们十个人送到北方大陆。”子唯继续说。

“什么时候出发?”鸟王呻吟起来。

“马上!”子唯厉声道。

“我不能拒绝一个国王的请求,”鸟王说,“幸亏我的士兵可以全天候飞行。”

“陛下!陛下!”突然响起一阵哞里哞气的号哭声,木木宰相苏醒了,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木木宰相,马上召集海上巡逻队!”鸟王的口气蓦地威严起来。

“遵命!”木木宰相高声道,“盖盖惊天,快去把弟兄们都叫过来!”

一只獾脸巨雕应声展翅而去。

这时两只虎脸雕飞回来了,一只虎脸雕抓着微俊的小房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上。子莲急忙跑上去,抱起小房子,打开小门,微俊微美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了,夫妻俩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显见受了不少折磨。

“它们把我们关在抽屉里。”微俊哽咽着说。

“只在抽屉上凿了两个孔,差点把我们闷死了,”微美哭着说,“连上厕所也不让出来。”

“还好,没拆毁你们的住房。”吉勇大星揶揄说。

“小房子太可爱了,”那只虎脸雕说,“是我把它藏起来的,我想将来送给我的小孩当玩具。”

众人大笑起来,就连躺在地上的鸟王也忍不住扑哧一声。

“好了,你们解放了,”子唯说,“鸟王答应送你们回家。”

两个小人这才注意到鸟王已被五花大绑,顿时齐声欢呼,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子唯哥,我决定暂时不回家,我要跟你去打波波颜。”微俊笑嘻嘻地说。

“还有我。”微美挽着丈夫的臂膀说。

“不行,太危险了!”子唯断然拒绝。带着这对小人夫妻,不麻烦死才怪。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微俊似乎看出了子唯的心思,“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被波波颜的怪鸟怪兽吃掉怎么办?”子莲没好气地问。

“认命呗。”微俊嬉皮笑脸地说,“反正我们不会回家的。”

“那就在这里当隐士好了。”地上的鸟王兴奋起来。

东海鸟国(23)

“呸!”小两口啐了一口,“宁愿被波波颜的怪鸟吃掉也不住你这里!”

微俊说着转向吉勇大星:“邻居兄弟,快帮我求情。”

吉勇大星很乐意带小人一起走,便请求子唯,说把俩小人交给他,保证没事,一有危险就把他们揣进兜里藏起来。乐苏倚小卖小,抓着子唯哥的胳膊也求起情来。“南华王,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微俊忽然厉声说道。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小夫妻竟手拉手跪在台阶上,耍起赖来。

“好吧,既然他们把战争当游戏,那就让他们去玩吧。”子唯无可奈何地说,“子莲,把房子交给大星。”

子莲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小房子砰地搁到大星手上,用力之猛,差点把夫妻俩震掉了。大星乐呵呵地把小房子挂在脖子上,就这样,吉勇大星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胸前挂着一对夫妻的人。

蓦地空中一片呼啸,一群獾脸巨雕鬼魂般地飞来了,降落在广场上,卷起阵阵大风。

格罗把灭邪剑交给子唯,从乐苏手里接过自己的剑,系在腰间,然后俯下身,抱起鸟王,用匕首逼住它的喉咙,大步走向巡逻队。众人都跟在他身后,每人都带了一竹筒水。

“怎么,还不放掉我?”鸟王惊恐得大叫。

“到了北方大陆,我自然会放掉你的。”格罗慢悠悠地说道。

“没道理,没道理。”木木宰相气得大叫。

“别伤害我的女王!”关关雅哭喊着,摇摇摆摆地追上来。熊脸斑鸠都摇摇摆摆地追上来。

“好吧,本王就陪各位隐士走一遭吧。”鸟王无可奈何地说,“木木宰相,军国大事就暂时交给你了;我会回来的,因为跟我谈判的是一个讲信用的国王。”

“不错,你很有眼力。”格罗哈哈大笑。

“陛下放心,在没有您的日子里,我会把国家管理得一如既往。”木木宰相哭着说。

“把这十个隐士送到北方大陆去。”鸟王吩咐巡逻队,“路途遥远,一个兵带一个隐士太累,你们都去,路上搞接力!”

“遵命!”獾脸巨雕齐声说道。这支巡逻队大概有八十只。

一只獾脸巨雕走到格罗脚下。“请不要虐待我的女王。”它严肃地说,看样子像是队长。“请放心,我也是一个国王。”格罗严肃地回答。“很好,愿为您效劳。”那獾脸巨雕转过身,铺开大得吓人的翅膀。“愣着干啥,上呀!”鸟王气呼呼地说。格罗抱着鸟王,坐到鸟背上。那獾脸巨雕拍动翅膀,呼的一声飞了起来,果然力大无比,连格罗这样的壮汉也驮得轻轻巧巧。

子唯、离忧、求安、乐苏、英舟、平浪、吉勇大星、子莲、童蛮等人纷纷骑上鸟背,腾空而起。其他獾脸巨雕也飞上天空,簇拥在四周。

“好,好,好。”六个隐士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挥着手说。

“陛下,陛下,你要回来呀!”木木宰相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别伤害我的女王!”关关雅边飞边喊。

“再见,关关大婶。”除了格罗,大家都回头向关关雅挥手。

“再见,南华王;再见,姑娘们;再见,勇士们;我会想你们的。”关关雅悬停在空中,喃喃着,泪流不止。

“再见,六个隐士,你们一定要回家呀!”子唯大声喊道。

“好好好。”六个隐士笑眯眯地挥着手。

“一群白痴,无可救药!”童蛮低声骂道。

越过森林,越过海岛,这群载人的巡逻队转眼飞到大海上空,披着月光,向西北飞去。

“你不觉得这样抱住一个陌生女士很下流吗?”半空中,鸟王不悦地问。

“是很下流!”格罗冷冷答道,“在我格罗一生中,像这样抱过的人,只有我的老婆孩子,可他们都在羽民国避难,如果要全家团圆,必须先拯救我的国家!”

“毫无疑问,你是一个称职的国王。”鸟王叹了一口气,再不吭声了。

泰蒙的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