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泰蒙的梦
撇开担忧北方大陆正被波波颜蚕食鲸吞的焦灼心情不谈的话,这次漫长的空中旅行可称得上爽心悦目。蓝天、白云、大海。大家在鸟背上说说笑笑。调皮的吉勇大星不时偷偷地伸出长臂,拧拧这个的耳朵,搔搔那个的胳肢窝,甚至还敲了敲鸟王的尖嘴巴,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当然,他对南华王、巴王和九方太子还是不敢造次的。玩到兴头上,子莲带头唱起歌来。在她的低声命令下,她的坐骑不知不觉与英舟比翼双飞。香甜的清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不时含情脉脉地望向英舟。英舟呢,还是老脾气,不冷不热,故做不知,不过子莲要是惊叫一声,故意做出快掉下去的危险姿势,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拉她。于是子莲得出一个幸福的结论和一个气死人的结论:他爱她,他是一个在爱情上天生害羞的男人。“多么辽阔的天空呀,多么明亮的大海,多么美妙的旅行,多么正确的决定!”微俊微美依偎在二楼的栏杆上,对大自然和自己啧啧惊叹。他们的房子就挂在吉勇大星的胸前。最惬意的莫过于这对小人夫妻了。他们和大星聊天,清理房间,唱歌,跳舞,背诗歌,捉迷藏,打情骂俏,看得大星乐不可支。所以第二惬意的旅行者应该是吉勇大星。不过吉勇大星警告他们不要干那事,否则就把房子扔到海里去。俩小人答应了,所以在整个旅途中夫妻俩过着难得的禁欲生活,连接吻都很少。乐苏见吉勇大星玩得开心,便缠着大星把小房子也借去挂了两个小时,于是乐苏眨眼就变成了惬意第三。第四惬意的应该数求安。“小虫哥”吆三喝四,不停地从这只獾脸雕的背上跳到另一只獾脸雕背上,凡是没有载人的獾脸雕都被他骑过了。不过士兵们都很乐意载他,因为他身子最轻,虽然长了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这是我出生以来最快活的日子!离家出走真是太妙了!”童蛮呲牙咧嘴地叫嚣,看来她的快活不亚于任何人。看见这些家伙把自己的士兵变成了游乐工具,鸟王气得眼泪都掉不出来。
只有三个人好像开心不起来。子唯忧心忡忡,平浪默默无语,格罗要全神贯注地看守人质,还要用匕首逼住它。要是鸟王趁他不留神,滚到巨雕背上逃之夭夭,那大家都完蛋了。后来格罗想了个办法,干脆解下裤带,把鸟王捆在自己腰上。真是奇耻大辱!鸟王气得眼泪哗哗,满脸抽搐,脖子里的小鸟头又跑出来抗议一通。但是不久,格罗惊异地发现,鸟王竟靠着他的胸膛睡着了,那甜蜜的模样活像个小宝贝。
这支庞大的奇异旅行队就这样热热闹闹、忧心忡忡地飞驰在大海上空,遇到岛屿就降落下去补充粮草。要是坐骑累了,大家就跳到“替补队员”背上。最怕遇到风暴。还好,在整个海上旅程中,只碰到一次。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挂在吉勇大星胸前的小房子像钟摆一样晃荡。人人都成了落汤鸡,趴在巨雕背上,死死抓住坐骑的胸脯,互相呼喊。有一阵子,獾脸巨雕似乎承受不住了,像断线的风筝直往海上掉,吓得大家呀呀尖叫。这个时候,就是躲在卧室里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微俊微美也吓得浑身筛糠,拼命地搂成一团。——但是神勇无比的獾脸巨雕还是驮着他们飞出了鬼门关。自此之后,人人都心存感激,作为回报,格罗收起了逼住鸟王喉咙的匕首。
五天后的傍晚,海岸线出现了,那就是北方大陆。众人齐声欢呼。吉勇大星伸出长臂,和同伴们一一击掌相庆。但大家都不熟悉北方大陆。子唯沉思片刻,叫鸟王命令手下把他们送往北方大陆中部。“把你们扔到海边就仁至义尽了!”鸟王尖声抗议。但当格罗掏出匕首,伟大女王立刻就同意了。
“你猜猜,什么样的上帝会把一个女王和一个国王捆绑在一起?”鸟王讥讽地问格罗。
“这个上帝就是你。”格罗毫不客气地回答。
夜幕低垂,大家进入北方大陆上空,向腹地继续飞行,在此过程中,没有发现闪幻军的踪影。次日清晨,八十只獾脸巨雕披着金色的阳光,徐徐降落在一片荒疏的草原上。
“秀妮草原就是北方大陆的中心,”鸟王胸有成竹地说,“你们的要求我都满足了。巴王,能不能把你的裤带拿回去?”
“当然可以,没有它还不行呢。”格罗笑道,解下捆在自己和鸟王身上的裤带。
“应该把我们送到犬戎国。”子唯说。
“我不知道这个国家。”鸟王冷哼一声。
大家只好纷纷跳下鸟背。格罗正要解鸟王身上的绳索,子唯突然说了声:“慢着!”走上去,取出格罗的剑,抛给吉勇大星,自己也抽出灭邪剑。其他人登时醒悟,一个个严阵以待。
“哈哈哈,”鸟王大笑起来,“南华王好神经呀!你们就是人人都有兵器,只要我一声令下,照样可以把你们撕成碎片。”
大家都不做声,因为鸟王说的是实情。
“我知道女王陛下不会袭击我们的,”格罗毅然蹲下身,给鸟王松绑,“女王和巴王肩并肩在海上飞行了那么长时间,他们早就变成朋友了,你说是吗?”
“何止是肩并肩呀。”鸟王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情势顿时缓和。
“如果女王不嫌弃的话,南华王也想做你的朋友。”子唯真诚地说。
“我们都想做你的朋友,女王陛下。”子莲、童蛮、求安、乐苏等人纷纷叫嚷。
绳索解下了,格罗把藤条扔得远远的。鸟王站起身来,试着拍了拍翅膀。大家都紧张地注视着它。吉勇大星手持利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鸟王,随时甩臂出击。
“朋友?这种动人的语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鸟王的声音异样地柔和,“我这辈子还从没收到过这样珍贵的礼物,我愿意做你们的朋友。”
众人都露出了微笑。
子唯招招手,带着大家走到鸟王面前,向鸟王,向所有的獾脸巨雕深深地鞠躬,感谢它们的救命之恩。
“既然是朋友,我们可否知道女王陛下的名字?”子唯说。
鸟王犹豫了一下,像透露国家机密那样很不情愿地回答道:“塔塔思美。高塔的塔,思考的思,美丽的美。”
“塔塔思美,塔塔思美,站在高塔上思考美丽。”众人一边咀嚼一边惊叹,“啊,这名字太辉煌了,十足一个女王的名字!”
鸟王却像孩子般地仰望着格罗,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你一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它喃喃着,“感谢你的胸膛,我想,我回去后也该去找个老公了。”
它含情脉脉地凝望着格罗,望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鸟王扇起了翅膀。
啊,谢天谢地,它没有摇身一变成美女,否则往后的故事怎么写呀!
鸟王扇着翅膀。它优雅地扇着,扇着,目光一直流向格罗。然后,然后,它慢慢地腾空而起,所有的獾脸巨雕都慢慢地腾空而起。
“再见,一个太子两个国王三个国家五个种族十个朋友,祝你们胜利!”鸟王像是忍着巨大的痛苦,嘶声喊道,无数小鸟头也钻出脖子一起高喊。
“再见,女王陛下;再见,塔塔思美;再见,巡逻队的勇士们,一路顺风。”众人挥手叫喊。微俊微美也站在二楼走廊上向女王挥手告别。
八十只獾脸巨雕簇拥着女王向东飞去,转眼消失在茫茫天际。
没想到和东海鸟国较量的结局竟是这样美好,大家都很开心。
“听到没有,鸟王想结婚了,你们知道媒人是谁吗?就是巴王大哥的胸膛呀!”乐苏眉飞色舞地叫。众人哈哈大笑。
“要是鸟王是个女人的话,肯定想嫁给巴王!”求安左头叫道,右头立即跟进,“要是鸟王是普通鸟的话,肯定想当巴王的宠物!”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鸟王其实很孤独,孤独就是地狱,”格罗沉吟道,“她那乖戾的性格和抓人当隐士的伟大工程恐怕就来自这座地狱。”
众人都说有道理。
“还是想想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吧。”子唯说。
草原茫茫无际,虽是初春时节,但依然荒凉可叹。稀稀疏疏的枯草,点缀着稀稀疏疏的大树,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牲畜。往哪里去?四顾茫然。与其说他们在寻找敌人,不如说在寻找可资利用的军队。
“犬戎国在北边,我妈妈好像跟我说过。”童蛮东张西望地说。
“你妈妈好像什么都知道。”子莲讥笑道。
“差不多吧,”童蛮骄傲地回答,“小时侯妈妈天天给我上五个大陆四个海洋的地理课,可我老听不进去,没好好学,今天真后悔。”
泰蒙的梦(2)
“童蛮,你好好回忆一下,犬戎国到底在哪个方向?”子唯说。
“开题,匈奴,钉灵,鬼国、峤人、林氏、东胡、阘非、环狗……”童蛮抠着脖子,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童年的课程,“对,没错,我敢肯定,犬戎国就在北方大陆的中北部。”
大家只好死马当活马用了,于是向北进发。人人心里都没底,只有边走边看,冀望路上能碰上当地人,指点迷津。
走不多时,忽听到西边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大喜:不但有人,还有马!
远远地,有个人风驰电掣地跑来了。一片马蹄声,显见后面有人在追赶。使大家感到震惊的是,那人逃命的速度真快,丝毫不亚于奔马。因为跑得太快了,所以望上去极为潇洒,长长的黑发直直地飘向后方,像一面猎猎挥舞的旌旗;衣服也被风鼓得像一个大圆球,似乎随时就会把他带上天去。近了,近了,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年轻人。奇怪,追兵并未出现,可马蹄声却疾风骤雨般地扑过来,愈来愈清晰尖锐。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年轻人的腿,呀,他的小腿竟布满马鬃般的棕色长毛。众人蓦地惊醒:马蹄声就是从这个逃命者的脚下发出来的!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一群人,没有骑马,但也是马蹄声声、风驰电掣地赶来了!那人回头望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一眨眼,那人跑到大家跟前,气喘吁吁、满脸惊惶地叫:“各位大哥,快帮忙把我藏起来,那些坏家伙追来了!”
“好,站稳了!”吉勇大星二话不说,伸出双手,托住年轻人的腰,呼的一声把把他放在附近一棵大树顶上。“快蹲下来!”求安大叫。那人在高高的枝桠间抱着头缩成一团。
不一会儿,追兵旋风般地扑来了,有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少,手持大刀长矛,跟刚才的年轻人同属一个种族,也是长发飘飘,小腿上布满马鬃般的长毛。他们就跟马一样,眼睛直视前方。一个老人心急火燎地问:“朋友,有没有看到一个钉灵人跑过去?”
“有啊,”子莲伸手往南方一指,“往那边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多谢!——追!”老人带着手下转身就往南边疾驰而去,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来吧,朋友。要不要帮忙?”吉勇大星伸出长臂。
“谢谢,不用了。”那年轻人呼的一声跳下地来,发出清脆的马蹄声,眨眼就跑到大家面前。大伙惊奇地发现,他的两只脚就是马蹄,百分之百的马蹄,和马一样也上了铁家伙。再一看,他的小腿就是马胫,只在膝盖以上才是人身。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钉灵人,”童蛮欢叫道,“小时侯妈妈给我描绘过。”
“你提醒得太迟了吧,刚才那老头早就说了。”子莲挖苦说。
这钉灵人大约二十多岁,也许因为有四分之一的身体属于马吧,只穿了一件灰色短袖上衣,一条刚好盖住膝盖的短裤。上衣扣子掉了两颗,敞开一半,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健壮胸膛,怪不得不怕冷。一张胖乎乎的圆脸,跟求安倒有几分相似;危险一过,马上笑嘻嘻的,带着几分吊儿郎当。
“多谢各位朋友帮忙。”钉灵人向大家连连抱拳,现在不叫大哥了。“你的手臂真长,我今天算是开眼了。”他盯着吉勇大星叠起来的手臂羡慕地说,“嘿,你胸前怎么挂了个房子?噫,房子里还住了人。哇,这么小的人!你们是——”
“小人国夫妇微俊微美愿和马脚大哥交朋友。”微俊站在二楼走廊上,向钉灵人抱拳笑道。在东海鸟国他还称微美是女朋友呢,不知何时秘密结的婚?
“稀奇!稀奇!大开眼!大开眼!”钉灵人探着头,骨碌碌地打量着两个小人,叹不绝口。他的欢呼声很像大雁叫。
“看见你,我也开眼了。”微美大大方方地回敬道。大家都笑了。
“钉灵人,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人追杀?”子唯严肃地问。
“我叫达捷。”钉灵人转过身,笑嘻嘻地说,“因为我偷了他们一盒东西。”
“什么?原来是小偷!”众人又惊又怒。吉勇大星长臂一抖,霍地扼住达捷的喉咙。
“别,我偷,偷东西,是,是去,救,救人的。”达捷红涨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吉勇大星连忙松开手,收回长臂。
“救人还要打呀?”达捷摸着脖子,半气半笑半委屈地说。
原来达捷有一个夸父好朋友,叫泰蒙,是夸父国鹫申部落酋长泰平天的小儿子,今年23岁。还在他幼年时期,他就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追逐太阳,先是在地上追,后来飞到天上追,虽然离太阳越来越近,可怎么也追不上。每次都在灼热的干渴中惊醒,醒来后发疯地喝水。他感到很奇怪,就去问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大人们都笑着说,每个小孩子都想把太阳抓下来当球踢,所以每个小孩子都会做这样的梦,你天天晚上都做这个梦,是因为你想踢太阳球的愿望太强烈了。小泰蒙乐了。他想,只要我不想踢太阳球,这个梦不就消失了吗?于是他跑到山冈上,对着太阳大喊:“我不想玩你,不想梦见你,你也不要玩我!”然而没有用,太阳的幻影依旧钻进他的梦里,火光熠熠地飞驰着,他依旧在梦中汗流浃背地追逐着太阳。没办法,他只好在床边准备一大桶水,一旦渴醒就猛喝一通,然后又去睡。小泰蒙渐渐长大了,这个梦像鬼魂一样纠缠着他,不但不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仿佛他比别人多了一根神经,这根神经一到晚上就发作。每天晚上都要渴醒好几次,放在床边的水桶也增加到五个。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做梦时浑身蒸汽腾腾,像在煮肉,可以想见,梦中的太阳在怎样的灼烤着他!酋长大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带着儿子四处求医访药,但是毫无效果。这事很快传得全国都知道了,连国王都惊动了,派御医来拯救泰蒙的睡眠,然而神医也束手无策。酋长大人绝望了,只好把泰蒙带回家,任其自然。虽说泰蒙饱受“太阳梦”的折磨,但早上醒来和同龄人一样照样精神勃勃,照样长得高大强壮。酋长渐渐放下心来。不就是做梦吗?谁不做梦呀?做这个梦不就是需要大量的水吗?有什么稀奇!水有的是!按理说,这样下去也就太太平平了,可没想到泰蒙自己倒开始变了。开初,他很痛苦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白天,他偷偷跑到山顶上,给太阳下跪,哭求太阳把影子从他脑子里抽出来带走;哭求太阳不要戏弄他,骚扰他,折磨他;哭求太阳快快远离他,忘记他;他不能再这样梦下去了,搞得整个房间白雾袅袅,像个大蒸笼,要知道,专为他准备“做梦水”的仆人已经增加到十五个了,这样下去还得了!浪费大量人力和水资源他于心不忍哪!可是没有用,太阳根本就不理他,白天在天上跑,晚上就在泰蒙的脑子里跑。泰蒙想出一个妙计,干脆把白天黑夜来个乾坤大挪移,谁知依然没用,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他一睡觉,就梦见自己在追那该死的太阳。于是他把自己关进终年不见阳光的山洞,心想太阳只要找不着他就死心了,谁知在山洞里的第一个晚上照样大做太阳梦,害得他半夜里跑出来,扑进溪涧牛饮一通。那天晚上他没再睡觉,就躺在溪涧里望着月亮流泪,哀叹。他彻底地绝望了,他不再躲避,也不再哭求,他开始诅咒太阳。他站在山顶上,指着它破口大骂,最后一句总是:“你这烂火球,你总得叫我梦见自己追女孩子呀!”听见的人都辛酸得直掉泪。因为他的这个怪梦,谁敢嫁给他?谁敢跟蒸笼睡一块?谁敢深更半夜看他咕咕咚咚地灌水?酋长夫人也绝望得哀叹:“上天哪,我怎么生下这样一个孩子?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呀?什么时候拿剑指过你的心脏——那伟大的太阳神呀?”泰蒙的几个哥哥姐姐也伤心透了,不过有什么办法呢?
泰蒙的梦(3)
诅咒也不见效,泰蒙变得郁郁寡欢,人也消瘦下去。在他21岁生日那天,他很晚才睡,睡在星空下,睡在力思河边的草地上。自从洞穴躲避计划失败以后,他就一直睡在力思河畔,刮风下雨就搭帐篷,一渴醒就扎进河里狂饮,倒也方便。像往常一样,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双脚如烟,越过一片片田野,越过一条条溪谷,越过一座座高山,去追逐那火光熊熊的太阳。在一座鱼叉般的山巅上,太阳停住了,圆圆的火球中出现一只漆黑的三足乌。那乌鸦对他说话了,声音非常慈和:“泰蒙,这是你的命运。追逐太阳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你的生命所在。勇敢地面对它吧,去接受它,去实现它。别诅咒我,更不要伤心绝望。来吧,孩子,总有一天你会追上我的。”
说完,三足乌不见了,太阳又飞驰起来。泰蒙呆了呆,又拔足追去。
第二天,泰蒙在橘红的光芒中苏醒了。他站起来,凝望着辉煌灿烂的朝阳,伸出双手,喃喃着,泪流满面。此后的两个月里,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总是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彷徨犹豫,自言自语,极力地思索着什么,不时发出可怕的怒吼,猛捶树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他做出最后的抉择。那是一个五月的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从力思河畔的草地上醒来,先扎进河里灌一肚子水,再爬上岸,驰神地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望呀,望呀,望得眼泪直流,浑身发颤。突然,他昂起头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甩开双脚,向那太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整个部落的人都惊呆了!酋长一声令下,男女老少都拼命地追向泰蒙。没想到泰蒙的速度快得吓人,简直像奔马!谁也不知道泰蒙居然还擅长奔跑,也许是在梦中练出来的。追呀叫呀,叫呀追呀,一直追出150里外,鹫愿部落的人堵住泰蒙,大家才把他拿下,五花大绑地用马车拖回来。
泰蒙疯了。一有机会他就逃出来,去追赶天上的太阳,每次都是在其他部落的帮助下才把他捉回来,闹得整个夸父国都知道了。国王饬令全国,只要发现泰蒙在狂奔,立即拿下!他老爸没办法,只好用铁链把他锁在山洞里。整座山都快被他的悲吼震塌了:“我没疯!快放开我!追太阳是我的命运,是我天生的使命,我一定要去完成它!”
谁敢去追太阳?谁又能追上太阳?听了他的话,连蚂蚁都相信他疯了。
“嗤,你追上太阳后干什么呢?”泰平天酋长讥笑着问儿子。
泰蒙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化成它的一部分。”
原来他要离开大地寻找死亡呀!
达捷边走边说,说到这里哭了。因为去犬戎国必须经过夸父国,所以子唯决定顺便去看看这个不自量力要追赶太阳的夸父族怪人,再说,会见夸父王,组织夸父国抗击波波颜也是他这个联军统帅必做之事。
“我父亲跟鹫申酋长是好朋友,所以我从小就和泰蒙是好朋友。”达捷抹掉眼泪继续说,“虽然钉灵国离夸父国很远,可因为我们钉灵人长着马蹄,跑得比千里马还快,一天就可以赶到,所以我常常去看泰蒙。我没少给他出主意,没少去其他国家请医生,可都不管用。他被锁起来后,我在山洞里陪了他整整一个月,陪他聊天解闷。他什么都说给我听,所以我才知道原来太阳是一只三只脚的乌鸦,那乌鸦还跟他说话。我压根就不相信这些话,不过为了他开心,我装得比他还信。我劝他,在梦中追太阳就行了,何苦还要活生生地去追呢?把自己搞得这么惨,连走路的自由都没有了。他回答说,这是我的命运,我要去完成它。唉,看来只有太阳才能救他了。他靠在岩壁上睡觉,居然还在做梦追太阳!我看他要是追上了,非把那火球掐熄不可,哈哈。后来我走了,回家了,每个月去看一次泰蒙。他已经被锁了快两年了。上个月,我偶然听到白独打部落配制出一种新型的醒脑药,心想这种药也许可以救泰蒙呢,于是就去向白独打部落酋长讨要。他们不给,还把我轰出来。没办法,鄙人只好耍弄手段,趁月黑风高偷了一盒出来,刚跑出村子就被发现了。嘿,白打独人真有耐力,追了我整整一晚上。嘻嘻嘻,多谢你们救我。”
泰蒙的梦(4)
达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来,打开,只见里面装着六颗绿色的药丸,飘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大星道:“这药有用吗?泰蒙吃了那么多药都没用!”达捷道:“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有好药我就要千方百计为泰蒙搞到!”大家都被达捷对朋友的情谊深深地感动了。
童蛮说得没错,犬戎国的确在北部。大家匆匆忙忙地走着。和这些普通民族一起赶路,达捷只恨自己白长了一双马脚,好几次都想独自驰骋而去,可这些人非要他带路去夸父国不可。
所幸走了十五里后,碰到一群正在迁移的匈奴人。子唯亮出灭邪剑,告以身份。灭邪剑天下皆知,匈奴人诚惶诚恐地献出十匹骏马。达捷这才知道叫他带路的人是谁,惊得眼珠子都快瞪掉了。童蛮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喂,你的眼神露出了马脚。马脚哥,是不是想偷灭邪剑呀?”达捷吓得把头摇得咕咚咕咚响:“小姐姐别乱说话呀,谁敢偷灭邪剑,就是送给我也不敢接呀!”
子唯问匈奴人有没有波波颜闪幻军攻打北方大陆的消息,匈奴人都说不知道。子唯很奇怪,也不多问。大家骑上马,向夸父国飞驰而去。达捷甩开马蹄,跑在最前面,十匹马怎么也追不上他,害得求安连叫下辈子变钉灵人。
三个小时后,天边飘出一列白雪皑皑的青山。达捷回头道:“那就是夸父山!”众人催马疾驰,不多时就碰到一群群夸父人。
使大家目瞪口呆的是,夸父竟是巨人族!
在人类中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种族,一个个长得像参天大树,成年人的身高都在七八米左右。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竟有三米高,要不是满脸稚气和奶声奶气的腔调,谁会相信他才七岁?夸父人虽然高,但并不“豆芽”,长得都非常强壮。大头,大脸,大嘴,大肩,大臂,大手,大胸,大腹,大腿(那才是真正的大腿),大脚,大臀。走起路来就像一座山在移动,发出巨石砸地的嗵嗵声,到处布下坑穴般的脚印,脚印有南华人的酒瓮那么大。除了幼儿,男人一年四季都只穿一条短裤,女人奢侈些,另外用一块亚麻布或兽皮束住胸部,因此扑面而来的是一座座令人窒息的肉山。高大强壮的女人更令人窒息。因为太高大了,所以他们只能以俯视的方式看矮小民族,即使最温柔的眼神也让人以为是睥睨。他们都蓄着长发,发型各异:有的乱蓬蓬的像鸡窝,有的扎成十几个髻,活像顶着一堆干草垛,有的瀑布般地披在肩头,有的编成上百条辫子拖在脊背上……
“嘿,达捷,又看泰蒙来了。”他们和钉灵人打招呼,声音像敲牛皮鼓,震得人直发麻。对后面的十只“蚂蚁人”他们不屑一顾。
“对呀,路坦大哥,高美大婶,达天小弟,路丝妹妹,你们好像又长高了,上次还能脱你们裤子,现在不行喽,哈哈哈。”达捷一边疾驰一边挥手跟熟人开玩笑。
“喝杯奶茶再走吧。”夸父朋友们指着奶牛纷纷邀请。
这个巨人族以牧猎为生,也种一点庄稼,住巨大的帐篷、草地或洞穴。
“回家再停留!”达捷头也不回地喊,“南华王,你们快点!怎么搞的,六十只脚还跑不赢我两只脚,哈哈哈。”
泰蒙的梦(5)
大家又快马加鞭,猛追钉灵人而去;两边,一个个小圆洞一闪而逝,那是夸父人的肚脐眼。
不多时,便见大山里飞出一条晶莹澄澈的河流,蜿蜒东去。达捷边跑边喊:“这就是力思河!”一行人沿着力思河畔,驰进夸父山,向鹫申部落行政中心天鹫村挺进,不过速度已大大地放慢了。
灭邪剑的到来震撼了天鹫村,巨人们以非常恭谨的态度迎接南华王一行。也许因为小儿子发疯的缘故吧,耷拉在酋长泰平天大肩上的是一片白发。他坐在议事厅的巨石凳上,像一尊油漆正在剥落的神像。议事厅是一间高达二十米的木房子,里面可以坐五十个巨人。两个儿子站在父亲身边,一个叫泰德,一个叫泰毅。
“到处都在传言,南华王战死在东方大陆九方国了,没想到今天在我的部落做客,真是奇迹啊,呵呵呵,”泰平天的笑声颇有些凄凉。
“不知你们是否知道,波波颜闪幻军已越过真玉雪山,正在攻打北方大陆?”子唯说。
“听说了,具体情况不清楚。”泰平天淡漠地说,似乎这场战争与他无关。
众人面面相觑。
“波波颜很快就会打过来的,我希望夸父人、犬戎人、匈奴人、开题人、列人、钉灵人赶紧团结起来,组建一支强大的联军,抗击波波颜。”子唯说。
“这要国王才能决定。”酋长回答说,“南华王应该直接去找国王,我的部落对参与矮人族的战争不感兴趣。”
大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想不到在夸父人眼里,其他民族统统都是小矮人,跟微俊微美一样大。要知道子唯有一米八呀,格罗一米八五,在华族和巴族里都属于“高”人了。
“我想看看泰蒙。”子唯说。
“什么?”酋长轰的一声站起身来,两眼放光,白发飘动,“你要是能把我儿子变成普通人,我就做你的士兵。”
“我试试。”子唯说。
“伯父,我给泰蒙带来了最新的醒脑药。”达捷高举绿色药丸,眉飞色舞地说。
“收起来吧,小马驹,泰蒙现在什么药都不吃,”酋长笑了,“只要吃进去,里面的太阳就会把它烧成蒸汽扔出来,吃了也白吃。”
大家都笑了。达捷很不甘心地把药丸装进木盒,把木盒揣进怀里。
“啊,酋长大人,我现在倒很想吃,吃饭的吃。”求安小心翼翼地叫嚷起来。
“哦,我差点忘了招待你们吃饭。”酋长呵呵大笑,立即下令准备酒席。
丰盛的筵席很快准备好了,有酒有肉有奶茶,蔬菜是大白菜,看来大白菜是各个种族的共同喜爱。大家都饿坏了,风卷残云地吃起来。服侍他们的是四个年轻的夸父,两个少男两个少女,目光斜视,神态高傲。他们很吃力地弯下腰,把菜盘子放在巨石餐桌上,然后挺起身,指着脚底下的进餐者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吓人的哄笑声,好像在说:“哈,喂蚂蚁真好玩!”子唯他们懒得反应,因为只要稍一抬头,冲进眼帘的不是肚脐眼就是短裤,感觉很不爽。求安忍不住喝了两声,叫他们安静点。一个少男巨人便悄悄地踩住求安的脚,痛得求安惨叫声声,大叫“再不抬脚我就放毒蜂了”。“对不起,我没看见,你太小了。”那少男嘻嘻一笑,拿开脚。四周围观的巨人轰轰大笑。“你以为我没你高吗?”吉勇大星气呼呼地站起来,伸出长臂,摸了一下服务生的头,高高地伸向天空。巨人们大吃一惊,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高的手臂,足足是他们的两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高外有高。”吉勇大星昂着头教训说,“最高的是品德。”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想笑,因为他的下巴只比对方的膝盖稍高一点。但不管怎样,四个服务员也算长了点见识,老实多了。
饭后,酋长带子唯一行去看泰蒙。顺着后山下到山涧,沿着山谷走了一会,再趟过溪涧,攀上一条石梯,弯弯拐拐地爬了一阵,眼前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来,洞口有巨人把守。洞子很宽敞,洞壁上插着五六束火把。几个巨人在值勤。一个巨人像老鹰标本一样贴在岩壁上,手脚都被四条碗口粗的铁链死死地锁住了,铁链的另一头被直接打铸成铁钎,铁钎深深地插进石壁。子唯进去的时候,这个被锁起来的巨人正耷拉着头在酣睡,浑身白汽腾腾,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他巨大的身躯上淌泻下来,短裤都湿透了。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大锅在蒸煮着他,不,是他的灵魂在蒸煮着自己的身体。地上,横着一口巨大的石缸,石缸里装满了水,旁边堆着四五个水桶。
泰蒙的梦(6)
毫无疑问,这个叫泰蒙的巨人正在梦中追逐着太阳,忍受着可怕的劳累、灼烤、焦渴、虚脱和不可触及的绝望。
火把照耀着这个表面平静、实则在狂奔、在怒吼、在追逐理想的雄伟的身躯!
令人惊异的是,两年不见阳光,这个巨人的身体竟毫无苍白的病态,古铜色的肌肤,健硕的肌肉,匀称的身材,整齐亮泽的头发修剪得刚好覆盖肩头,看上去,他比洞外的夸父人要健美得多。
“追上了,不,又差一点点。”巨人喃喃地发出了梦呓声。
“把他弄醒!”酋长厉喝一声。
一个巨人立即举起一桶水,哗的一声泼在泰蒙头上。泰蒙醒了,浑身蒸汽倏地消失。
“父亲,让我把梦做完吧。”他抬起头来,悲哀地说。头发散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挺直的鼻梁,饱满的额头,明亮忧郁的眼睛。毫无疑问,泰蒙是鹫申部落最漂亮的小伙子。
“有人来看你。”泰平天说。
泰蒙低下头,俯视着脚下,只见十一个小人站在地上,一个站前面,十个站后面,他们都仰着脸。奇怪,有个没穿衣服的小家伙好像多长了一个小脑瓜。哦,达捷也来了。
“达捷,好久没看到你了。”泰蒙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带着孩子的纯真。
“泰蒙,我给你弄了一盒药来,你会吃吗?”达捷兴冲冲地走上前,左手高举小木盒,右手高举一颗绿色药丸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给我弄药了!我又没病,吃什么药!想不到你也跟其他人一样歧视我!”泰蒙生气了,说到最后怒吼起来。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一看好友动怒,达捷马上满脸堆笑,把药装进木盒子,把木盒子揣进怀里。
“达捷,这些人也是你的朋友吗?”泰蒙问。
“是的,很尊贵的朋友。”达捷说。
“啊,远方来的朋友,在开口劝我之前请听我说。”
泰蒙的梦(7)
接着,泰蒙用低沉、疲惫、略带沙哑的嗓音朗诵起来:
“从小我的身体里就奔突着幻影,
从小我就在梦中追逐着太阳,
从小我就烦乱地仰望苍穹,
从小我就怀疑我的家园在虚空。
“我越是成长,越是感到生活难以支撑,
两个太阳的光芒都穿不过我内心的黯淡。
我站在中午的旷野上,垂着头,
一次又一次地抵抗自己的阴影。
“我是夸父族最雄伟的巨人,
最凶猛的野兽也向我乖乖跪伏,
因此餐桌上的美味并不缺少,
第一勇士的荣誉我也不屑一顾。
“我还是鹫申部落未来的希望,
尊爱、歌舞、奉承,从小就享用,
虽然没有女人愿意嫁给我的梦,
但爱情对我也不再有更深的涵义。
“因为我越来越烦躁,
一团阴郁的铅块在腹中翻滚燃烧。
我打骂仆从,也自我摧残,
妄图用鲜血浇熄那那股神遣之火。
“二十多年了,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一次次倒下尘土,
衰弱地凝望黄昏降临,
夕光中飞鸟相与归巢,
力思河上的雾霭将我安慰地环绕。
“蓦然间,我渴望飞升,消失成无,
这念头转瞬就成了我人生的指向。
我精神勃勃,从黑暗中一跃而起,
向那太阳的升起,挣脱群居的洞穴。
“然后是一个没有故事情节的梦,
一团团明亮的色彩朝我飞翔,
我获得了一束空幻的力量,
像一个星球旋转,
飞快地逸出一蓬蓬暗色的物质,
同时又吸引别的尘埃和光芒。
“啊,那个如生命之花绽放的清晨,
新生的我贪婪地攫取甜美的大气,
当太阳跨出东方的神宫,
路过我的山巅,
我张开双臂,开始离地飞驰,
去追逐光源,追逐完美,
追逐本质,追逐我的后半生。
“在众星弹唱的音乐中,
我逃离了人类的时间,
渐渐消失在
和一团火焰的接触里。
啊,焦渴的接触!毁灭的接触!
恍若五千年前我在人间的世纪……
“但我不后悔,不绝望,更不回头,
在我即将蒸发殆尽的那一刻,
我血液的所有蒸汽
像海葵放出触手,
一缕缕地上前请求:
“‘太阳之父啊,
让我化作你的一道光芒吧:
从精神到形式,都获得你的本质,
都享受同一种天庭的光明!’”
泰蒙的梦(8)
“远方来的朋友,”泰蒙朗诵完,换上高傲的腔调说,“你听了我的吟唱,还有心思劝我吗?快走吧,逃离这个洞穴,越快越好!哈哈哈——”
笑声未歇,一阵噼啪声像仙鹤一样扑棱棱地飞起,泰蒙仔细一瞧,原来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人在用力地鼓掌。
“你是谁?还从来没有人为我的朗诵鼓掌。”他问那个鼓掌的人。
“我是中央大陆南华国国王子唯。”那人回答说,声音很清朗,“我钦佩你的坚韧和执着!”
“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来剥夺我的梦吗?”泰蒙冷笑一声。
“不,我是来为你解梦的。”子唯笑了,“泰蒙,你的梦没有错,可是你理解错了。”
“什么,我弄错了?”泰蒙浑身一震。泰平天也吃了一惊。
“那只三足乌,也就是太阳,对你说的那番话,你理解错了,它并不是叫你追天上的太阳,而是叫你追另外一个太阳。”子唯不慌不忙地说。
泰蒙瞪大了眼睛,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达捷的耳朵像马耳朵一样竖起来了。微俊微美偎依在吉勇大星胸前的二楼走廊上,望着可爱的巨人,深情款款地谛听着,眼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不啻又一场奇异的飞行。
“另外一个太阳?那是什么太阳?它在哪里?”泰蒙追问道。
“它就是人间的太阳!”子唯高声答道,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这个太阳的圆心就是所有人的幸福,它的光芒就是和平、正义、善良、自由、尊严、安宁、富足、和谐、友爱、快乐、微笑、歌唱等等一切美好的东西。这个太阳就飞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是所有民族所有人的梦。泰蒙,你要追逐的太阳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在你的人民之中。那只三足乌叫你追逐的就是这个人间的太阳。这才是真正的太阳!请想一想,泰蒙,你并没有翅膀,根本就不会飞翔,它怎么会叫你去追它呢?它对你说:‘总有一天你会追上我的。’它是在叫你去追逐人民的幸福啊,而人民的幸福是一定能追上的!知道吗?泰蒙,那只三足乌在测试你的领悟能力,看你有没有真正理解它的话。可惜二十多年,你还没听懂,还在傻呼呼地追下去,怪不得天天晚上被太阳像蒸肉一样地炙烤,它是要把你蒸醒呀!泰蒙,你怎么还没睡醒呀?!”
啊,啊,子唯还未说完,泰蒙就昂头挣扎,嗷嗷地叫喊起来。铁链发出当啷啷的巨响,山洞轰隆隆地快要坍塌了。
“为什么它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拼命地弓下身,恶狠狠地瞪着子唯,锁住手腕的两根铁链仿佛快绷断了。
巨人的咆哮声几乎把微俊微美震下楼来,夫妻俩急忙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冲进屋,砰砰砰,狂锁门窗。
子唯吓了一跳,不觉后退几步。大家都纷纷后退。
“因为,你要是连这个都领悟不了的话,也就不配追太阳了。”子唯回答道。
泰蒙身子一挺,又昂头嗷嗷地叫喊起来,边叫边用后脑勺撞击岩壁。无比的愤怒、失望和痛苦!“蒙儿!”泰平天心疼得喊了一声。
泰蒙的梦(9)
很快,泰蒙平静下来,垂下头,仿佛陷入了沉思,头发遮住了整个脸。
子唯走到泰蒙脚下,唰的一声抽出灭邪剑,高高地举起来。众人大惊。泰平天怒吼:“南华王,你要砍断铁链吗?”
一束眩目的蓝光照亮了整个山洞,巨人们都弓下身,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剑。泰蒙也隐隐感到一束美丽的光芒在向自己飞来,不觉慢慢睁开了眼睛。
“泰蒙,”子唯的声音透着无比的凄凉,“你看到了这把剑吗?它叫灭邪剑,是专门为捍卫正义与和平而诞生的。在你被锁进山洞的两年间,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了。26年前屠杀过四个大陆的天虚魔又复活了。波波颜闪幻军已经吞并了中央、南方、东方三个大陆,眼下正在攻打北方大陆,很快就要席卷到夸父山。每个大陆、每个国家的淳朴善良的青年都被他变成了闪幻兵,去屠杀其他淳朴善良的青年。泰蒙,和你一样,我也在追逐太阳。我带着这把剑,率领联军,在三个大陆和波波颜血战,都失败了。现在,北方大陆的战斗已经打响,战火很快就要烧到夸父国,你的弟兄们就要奔赴战场。泰蒙,醒醒吧,你的部落需要你,你的国家需要你,去保家卫国吧,去追逐人间的太阳。”
泰蒙呆呆地看着子唯,眼里闪烁着泪花,但没有做声。
子唯插剑入鞘,泰平天登时松了一口气。
“父亲!”突然一声惊雷似的叫喊,大少爷泰德急匆匆地走进来。
“卫兵来报,犬戎国的使节刚刚度过力思河,向王都奔去;他们是去向国王请求援兵的。”泰德说。
“什么,波波颜打到犬戎来了?”子唯大惊失色。
“还没有,”泰德说,“不过已经不远了。使节说,波波颜已经打到阘非国来了,犬戎王希望夸父国能派出巨人军队,和犬戎兵一起驰援峤人国。”
泰蒙目不转睛地听着。
“这事要国王才能决定。”泰平天说。
“我们马上去犬戎国。”子唯对同伴们说。
众人匆匆离去。走到洞口时,子唯回头望了一眼泰蒙,只见泰蒙耷拉着头,似乎还在沉思。子唯摇摇头,叹了口气,大步走出山洞。
达捷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跃上去,像蚂蚁抱大象一样搂住泰蒙的腿,哀求道:“泰蒙,既然人间也有太阳,你就追人间的太阳吧,这个太阳好追一些。只要你一点头,马上就自由了。”
泰蒙没搭理他,依然垂着头,一动不动。突然嗤嗤嗤几声响,一缕缕蒸汽从他的肚皮上飘了起来。哦,他睡着了。
“哼,做你的白日梦吧,我打仗去了!”达捷狠狠地扇了好友小腿一“耳光”,扬起马蹄,踢踢踏踏地跑出山洞,在溪涧边赶上子唯。
“真是被太阳圈套住了!跟他说再见居然不理我,又睡着了!”达捷气呼呼地说。
“只有永恒的黑暗才能拯救他。”求安笑嘻嘻地说。
“人间太阳!哈哈哈——”突然背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狂笑声,“人间太阳!人间太阳!人间太阳,哈哈哈——”
是泰蒙在怒吼,在狂笑!整座山都轰隆隆地摇撼起来。几只鸟窜出树丛,惊叫着逃向天空。泰平天仰天长叹,热泪滚滚。众人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回到天鹫村,子唯第一句话就是:“达捷,你愿意做我的信使吗?”
“愿为南华王效劳。”达捷兴奋地说。
子唯立即书信五封,盖上灭邪剑印,交与达捷,命他火速送达夸父王、列人王、匈奴王、开题王和钉灵王。信上只有一句话:“南华王和灭邪剑已到北方大陆,闪幻军已至阘非,请火速驰援犬戎!”
达捷把信揣进怀里,奋起双蹄,旋风般地消失了。
“酋长大人,没有一个国家可以逃过这场战争,你还是早做准备为好。”子唯仰头对泰平天说。
“这要国王才能决定。”泰平天说。
泰蒙的梦(10)
子唯轻蔑地扫了老巨人一眼,立即告辞。十个人纷纷上马,一时马嘶声响成一片。
“等等,南华王。”泰平天突然叫道。子唯回过头来。
“您看我的儿子会恢复正常吗?”泰平天弯下巨腰,颇有些惶恐地问。
“你还是把他放了吧,让他自己去选择生活,”子唯回答说,“因为你只能给他身体,不能给他灵魂。他要去追太阳,就让他去追吧。”
说完,子唯策马而去。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力思河上袅袅地升起了雾霭。大家度过力思河,向东北方向的犬戎国飞驰而去。所幸一路都在草原上驰骋。披星戴月,打马狂奔,终于在太阳升起之时进入犬戎国境。
以游牧为生的犬戎可称得上是北方大陆最奇异的种族了。在这个国家,凡是男人都是狗头狗尾,凡是女人都长着一条短尾巴,其他部分都属于人类,故名犬戎。凡是到过犬戎国的人,无不私下议论那些女子的人嘴和那些男人的狗嘴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唉,一朵鲜花插在狗头上。”他们窃窃哀叹。的确,这个民族在历史上曾经历过一段自卑时期,那些如花似玉的犬戎女子纷纷逃出犬戎,忍痛割掉尾巴,嫁给匈奴、开题、东胡、锔燕等外族男子,但无一例外,最终都被识破了,因为她们生下的男孩都是狗头狗尾,女孩都带着一条短尾巴,于是这些可怜的女子不是被遣送回国,就是被杀死。自此,犬戎女子才停止外逃,再经过几百年的艰难而痛苦的认同,才最终接纳了自己的种族身份。也就是从那时起,关于犬戎人的神奇来历便大张旗鼓地流传开来。
噫,原来他们的祖先是天帝的爱犬盘瓠!但这条狗追根溯源还得从天帝的奶妈铺玉奶奶的大耳朵说起。铺玉奶奶的耳朵有菜盘子那么大,有一天左耳朵不知何故疼痛起来,治了一年也没治好,后来御医用银针挑,竟从里面挑出一条蛾子般大小的红虫儿来。铺玉奶奶没有捏死小虫子,而是把它养在瓠子篱笆内,盖上菜盘子。好歹虫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呀!两年后,虫子长大了,跳下篱笆,变成一条浑身火红的神犬,取名盘瓠,从此成了天帝形影不离的爱犬。过了一年,镇守南天际的隆神兴兵叛乱,企图夺取天帝宝座,一时势如破竹,南部天空都被他占了。天帝忧急如焚,下旨招募天下勇士,捉拿隆神,圣旨许诺说:“凡擒得隆神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赐美女二十!”当天夜里,盘瓠就不见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整个宫廷都翻遍了也没找着。天帝心痛不已,但军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了。谁料第五天一大早,盘瓠竟叼着隆神的人头回来了。原来盘瓠偷偷跑到叛军阵中去了,向隆神摇尾献媚,跪伏乞怜。隆神大喜:“哈哈哈,连老皇帝的狗都投奔我了,可见这个天空是我的啦!”于是拿出好肉款待盘瓠。一连几天盘瓠都对隆神恭顺无比,每天早上还给他叼鞋子。卫兵们都任其大摇大摆地出入主帅营帐。第四天深夜,盘瓠走进隆神营帐,咬下正在做梦的隆神人头,叼在嘴里,闪电般地冲出去,待卫兵发觉,已是太迟了……于是隆神叛乱迅速平息。天帝论功行赏,盘瓠排第一。但天帝好像把自己的诺言给忘了,只拿出大盘大盘的美肉犒赏爱犬。谁知盘瓠瞧也不瞧,只郁闷地低吠两声,就跑出宫廷,到铺玉奶奶的瓠篱下蔫巴巴地躺下,整整一天不吃不叫,滴水不沾,仿佛在绝食。天帝来看盘瓠,感到很奇怪。铺玉奶奶说:“天子无戏言,何况是天帝呢?瓠儿一定是怨你不遵守敕令赏赐他吧?”天帝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当即弯腰笑道:“爱犬呀爱犬呀,你折磨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个呀。好,我马上兑现诺言,按照原来的约定赏你!”盘瓠一听,当即跳将起来,摇头摆尾,欢叫不止,把主人的手舔个不停。于是天帝便封爱犬万户侯,赏千金,赐二十美女。盘瓠与美女生了七十八个儿子五十三个女儿,男孩们虽具人身,但都是狗头狗尾,女孩们除了长一条又短又小的狗尾巴,其他都像妈妈。子孙就这样繁衍下去,后来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有碍天庭观瞻,天帝就令他们到人间去。于是他们就降落在北方大陆的草原上,建立了犬戎国。
正是因为这个神奇的传说,犬戎人便为自己的种族骄傲起来。在家里,父母天天讲;在学校,老师月月讲。而且形式多样,有小说,有史诗,有戏剧。孩子们不但要背诵,还要会扮演。久而久之,传说就变成了国家的历史,民族的信仰。正是有这种自豪和自信,这个种族的脸上有一种沉稳、怡然的表情。
但是眼下,迎接南华王的却是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犬戎国在大转移,老人、妇孺、病残都登上马车,奔向北海边的犬戎山。喊叫声,哭闹声、犬吠声、马嘶声响成一片。年轻男子都聚集起来,准备和闪幻军作战。只见辽阔的草原上一片狗头晃动,有普通的乡下犬,有猎犬,有狼犬,有狈犬,有斑鬣犬,有白熊犬,有大斑点犬,有牧羊犬,有斗牛犬,有狮毛犬,有金毛寻回犬,有猴脸犬,有猫脸犬,有狮脸犬,有哈士奇犬,有大丹犬,有目光犀利、黑得像魔鬼的獒犬……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棕色的,五彩斑斓。耳朵有大有小有垂有翘,额头有宽有窄有棕有绿,嘴巴有凶有柔有黑有白,各各不同,神态万千。当然,最可爱的是那些狗头狗脑的小男孩啦,一个个毛茸茸的,扑来跳去,大喊大吠,互相吓唬嬉戏,争着去捉对方的小尾巴,煞是可爱。他们玩得是那样开心,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大战即将来临,直到大人们咆哮起来,才很不情愿地跳上马车,坐在爷爷奶奶中间。许多年轻妇女抱着幼儿。那些男婴就像刚出生的小狗呜呜地叫,直往妈妈怀里钻,最是惹人怜爱。女孩们和南华国的女孩子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的尾巴根本就看不见。所有成年犬戎人的尾巴都看不见,也许都藏在裤子里了。只有那些调皮的小男孩才会把尾巴招摇出来。
看见六个普通人、一个双头人、一个长臂人、一个金色人、一个獠牙女飞马赶来,犬戎人都大吃一惊。一个叫盘追的小军官立即带着士兵扑过来。当得知是南华王带着灭邪剑前来援助他们时,整个草原一片欢呼。盘追立即带南华王去见盘统将军,盘统将军立即带南华王去见国王。
泰蒙的梦(11)
子唯轻蔑地扫犬戎王盘景正在和丞相羊羊富、元帅栗子新、太子盘胜、弟弟盘聚等一帮文武大臣、皇亲国戚举行会议,得知南华王从天而降,喜出望外,急忙走下宝座,大老远就伸出双臂,迎向子唯。他热烈地拥抱南华王、巴王和九方国太子,止不住老泪纵横。
犬戎王年近六十,身材高大,狗头也比一般的老百姓大许多。整个头都是棕色。宽阔的面庞上,梯田般地挤着一层层肉褶,不知是皱纹呢,还是肥肉,抑或天生就这样。耳朵特别大,活像两片芭蕉叶子耷拉在肩头,比铺玉奶奶的菜盘子耳朵大多了。嘴巴粗短,阔大。老国王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这种脸型会在几千年后变成世界名犬。——他穿一件厚实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雕和红花,领子上是一圈洁白细密的羊毛,脚穿一双高高的牛皮靴。整个模样既慈祥又威严。
“尊敬的南华王,我接到您的画人鸟使节送来的信后,一直在努力召集各国军队,配合其他大陆作战,可惜没什么成效,辜负了南华王的期望,实在愧疚呀。”犬戎王说。他一说话,两只大耳朵就咣当咣当直晃。
一种奇怪的失望掠过众人的眼睛。犬戎王竟没有一颗锐利的犬齿,而是长着一口普通的人牙!所有的犬戎人都长着温和的人牙。唉,真可惜,打仗时少了一件天生利器,白长了一个狗头。莫非是人性压倒了兽性,把这个种族的利齿都给磨掉了?眼前的犬戎王和童蛮可谓相映成趣:一个兽头长人牙,一个人头长兽牙;一个向世界羞怯地展示自己的善良,一个得意洋洋地挥洒残留的凶暴。
“感谢犬戎王所做的一切。”子唯问,“小珊瑚呢?它还在这里吗?”
“小珊瑚?小珊瑚是谁?”犬戎王颇为奇怪。
“就是那只送信的画人鸟呀。”
“哈哈,它早就回去了,送完信的第二天就飞走了。”
子唯心里一咯噔:小珊瑚回到南方大陆,恐怕凶多吉少!
军情紧急,子唯无暇顾及一只鸟的生死,当下和犬戎王共商如何抗击波波颜大计。
原来九方国一战后,波波颜休整几日,安排好东方大陆的统治后,即率闪幻军翻越真玉雪山,攻打北方大陆。此时闪幻军比起攻打东方大陆时,势力又不知猛增几多倍。数日之内,真玉、南胡、发鸠三国灭亡。貊国不战而亡。夷人一战而亡。东胡请降。闪幻军攻入林氏国。林氏国士兵骑着能日行千里的虎形兽驺吾拼死抵挡。此时邻国纷纷驰援。头顶三个肉角的戎族国大军来了,脑袋乌黑眼睛竖生的魅国大军来了,浑身黄毛头似刺猬的环狗国大军来了。四国联军骁勇无比,三天之内闪幻军竟没有前进一步。激战中,北方大陆特有的恶兽——穷奇和蜪犬突然投奔波波颜来了。穷奇形貌似虎,背插双翅;蜪犬模样似狗,一身青毛。成千上万的穷奇从空中飞来,成千上万的蜪犬从地上奔来,铺天盖地,扑向联军士兵。波波颜大喜。联军大败。几天之内,四国在波波颜术踢的脚下闭上了眼睛。然而闪幻军万万没想到,接下来他们却遭到了鬼国人强有力的打击。鬼国人人面蛇身人腿,只有一只眼睛,全身黑色。黑色的皮肤,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房屋,黑色的床,黑色的锅碗瓢盆,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庄稼,黑色的牲畜,黑色的兵器。鬼国人行动起来,像风一样飘忽,快速,一纵身就飘出十米开外,而且擅长骑射。所以闪幻军跟鬼国大军交手,就像和一群幻影作战。波波颜的光箭老是打空。一大片黑色烟雾就在闪幻军阵中闪电般地飘来闪去,给闪幻军以很大的杀伤。刚刚加盟闪幻军的穷奇和蜪犬也损失不少。直到肩膀上的毕方鸟斑斑建议火攻,波波颜才找到对付鬼国人的奇招。闪幻军凭借数量上的绝对优势,飞蝗般地扑向四面八方,到处放火,把鬼国的旮旮旯旯烧得干干净净,烧得鬼国妇孺四处逃窜,黑尸累累。鬼国大军见家园被毁,无心恋战,悲号着往北海飘走了。闪幻军的巨舌卷向一身青毛、人面兽身的阘非人。阘非王向身上长满虎皮花纹的峤人求救。峤人王一面派兵驰援,一面向犬戎王求助。犬戎王一面派兵驰援,一面向夸父国求助。此时子唯来得正是时候。
离忧、求安、英舟、平浪、乐苏、吉勇大星、子莲、童蛮都从犬戎人的武器库里拿到了各自喜爱的兵器。犬戎人不但送给乐苏一大捆箭,还专门给他做了一捆小羽箭。乐苏还要了一把剑系在腰间。令人惊奇的是,微俊也向犬戎人要过小刀木头牛筋等玩意,就在犬戎王的营帐里叮叮当当地做起弓箭来。
“小东西,你也会打仗?”犬戎王弯着腰,笑眯眯地问。
“当然,我是南华王手下的拇指兵。”微俊一边忙碌一边说。大家哈哈大笑。
小人真是心灵手巧,不大一会儿,一张小弩弓像一只小甲虫噗噗噗地诞生了,嗬,居然有主人的半个身子那么大。紧接着,小木箭大批量地哇哇坠地。木箭小得像鸡崽的嘴巴,箭头很尖。微美忙着把木箭搬上楼。
“这也能杀人?”童蛮哈哈大笑,拈起一支木箭像吹灰尘一样地吹弄着,“我看你们两口子还是躲在战火的洞房里睡大觉吧。”了老巨人一眼,立即告辞。十个人纷纷上马,一时马嘶声响成一片。
“等等,南华王。”泰平天突然叫道。子唯回过头来。
“您看我的儿子会恢复正常吗?”泰平天弯下巨腰,颇有些惶恐地问。
“你还是把他放了吧,让他自己去选择生活,”子唯回答说,“因为你只能给他身体,不能给他灵魂。他要去追太阳,就让他去追吧。”
说完,子唯策马而去。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力思河上袅袅地升起了雾霭。大家度过力思河,向东北方向的犬戎国飞驰而去。所幸一路都在草原上驰骋。披星戴月,打马狂奔,终于在太阳升起之时进入犬戎国境。
以游牧为生的犬戎可称得上是北方大陆最奇异的种族了。在这个国家,凡是男人都是狗头狗尾,凡是女人都长着一条短尾巴,其他部分都属于人类,故名犬戎。凡是到过犬戎国的人,无不私下议论那些女子的人嘴和那些男人的狗嘴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唉,一朵鲜花插在狗头上。”他们窃窃哀叹。的确,这个民族在历史上曾经历过一段自卑时期,那些如花似玉的犬戎女子纷纷逃出犬戎,忍痛割掉尾巴,嫁给匈奴、开题、东胡、锔燕等外族男子,但无一例外,最终都被识破了,因为她们生下的男孩都是狗头狗尾,女孩都带着一条短尾巴,于是这些可怜的女子不是被遣送回国,就是被杀死。自此,犬戎女子才停止外逃,再经过几百年的艰难而痛苦的认同,才最终接纳了自己的种族身份。也就是从那时起,关于犬戎人的神奇来历便大张旗鼓地流传开来。
噫,原来他们的祖先是天帝的爱犬盘瓠!但这条狗追根溯源还得从天帝的奶妈铺玉奶奶的大耳朵说起。铺玉奶奶的耳朵有菜盘子那么大,有一天左耳朵不知何故疼痛起来,治了一年也没治好,后来御医用银针挑,竟从里面挑出一条蛾子般大小的红虫儿来。铺玉奶奶没有捏死小虫子,而是把它养在瓠子篱笆内,盖上菜盘子。好歹虫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呀!两年后,虫子长大了,跳下篱笆,变成一条浑身火红的神犬,取名盘瓠,从此成了天帝形影不离的爱犬。过了一年,镇守南天际的隆神兴兵叛乱,企图夺取天帝宝座,一时势如破竹,南部天空都被他占了。天帝忧急如焚,下旨招募天下勇士,捉拿隆神,圣旨许诺说:“凡擒得隆神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赐美女二十!”当天夜里,盘瓠就不见了,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整个宫廷都翻遍了也没找着。天帝心痛不已,但军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了。谁料第五天一大早,盘瓠竟叼着隆神的人头回来了。原来盘瓠偷偷跑到叛军阵中去了,向隆神摇尾献媚,跪伏乞怜。隆神大喜:“哈哈哈,连老皇帝的狗都投奔我了,可见这个天空是我的啦!”于是拿出好肉款待盘瓠。一连几天盘瓠都对隆神恭顺无比,每天早上还给他叼鞋子。卫兵们都任其大摇大摆地出入主帅营帐。第四天深夜,盘瓠走进隆神营帐,咬下正在做梦的隆神人头,叼在嘴里,闪电般地冲出去,待卫兵发觉,已是太迟了……于是隆神叛乱迅速平息。天帝论功行赏,盘瓠排第一。但天帝好像把自己的诺言给忘了,只拿出大盘大盘的美肉犒赏爱犬。谁知盘瓠瞧也不瞧,只郁闷地低吠两声,就跑出宫廷,到铺玉奶奶的瓠篱下蔫巴巴地躺下,整整一天不吃不叫,滴水不沾,仿佛在绝食。天帝来看盘瓠,感到很奇怪。铺玉奶奶说:“天子无戏言,何况是天帝呢?瓠儿一定是怨你不遵守敕令赏赐他吧?”天帝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当即弯腰笑道:“爱犬呀爱犬呀,你折磨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个呀。好,我马上兑现诺言,按照原来的约定赏你!”盘瓠一听,当即跳将起来,摇头摆尾,欢叫不止,把主人的手舔个不停。于是天帝便封爱犬万户侯,赏千金,赐二十美女。盘瓠与美女生了七十八个儿子五十三个女儿,男孩们虽具人身,但都是狗头狗尾,女孩们除了长一条又短又小的狗尾巴,其他都像妈妈。子孙就这样繁衍下去,后来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有碍天庭观瞻,天帝就令他们到人间去。于是他们就降落在北方大陆的草原上,建立了犬戎国。
正是因为这个神奇的传说,犬戎人便为自己的种族骄傲起来。在家里,父母天天讲;在学校,老师月月讲。而且形式多样,有小说,有史诗,有戏剧。孩子们不但要背诵,还要会扮演。久而久之,传说就变成了国家的历史,民族的信仰。正是有这种自豪和自信,这个种族的脸上有一种沉稳、怡然的表情。
但是眼下,迎接南华王的却是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犬戎国在大转移,老人、妇孺、病残都登上马车,奔向北海边的犬戎山。喊叫声,哭闹声、犬吠声、马嘶声响成一片。年轻男子都聚集起来,准备和闪幻军作战。只见辽阔的草原上一片狗头晃动,有普通的乡下犬,有猎犬,有狼犬,有狈犬,有斑鬣犬,有白熊犬,有大斑点犬,有牧羊犬,有斗牛犬,有狮毛犬,有金毛寻回犬,有猴脸犬,有猫脸犬,有狮脸犬,有哈士奇犬,有大丹犬,有目光犀利、黑得像魔鬼的獒犬……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棕色的,五彩斑斓。耳朵有大有小有垂有翘,额头有宽有窄有棕有绿,嘴巴有凶有柔有黑有白,各各不同,神态万千。当然,最可爱的是那些狗头狗脑的小男孩啦,一个个毛茸茸的,扑来跳去,大喊大吠,互相吓唬嬉戏,争着去捉对方的小尾巴,煞是可爱。他们玩得是那样开心,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大战即将来临,直到大人们咆哮起来,才很不情愿地跳上马车,坐在爷爷奶奶中间。许多年轻妇女抱着幼儿。那些男婴就像刚出生的小狗呜呜地叫,直往妈妈怀里钻,最是惹人怜爱。女孩们和南华国的女孩子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的尾巴根本就看不见。所有成年犬戎人的尾巴都看不见,也许都藏在裤子里了。只有那些调皮的小男孩才会把尾巴招摇出来。
看见六个普通人、一个双头人、一个长臂人、一个金色人、一个獠牙女飞马赶来,犬戎人都大吃一惊。一个叫盘追的小军官立即带着士兵扑过来。当得知是南华王带着灭邪剑前来援助他们时,整个草原一片欢呼。盘追立即带南华王去见盘统将军,盘统将军立即带南华王去见国王。
泰蒙的梦(12)
侮辱!”微美在门口回头忿忿说。
“要不要试试?”微俊端着弩弓,指着童蛮的腿笑眯眯地说,一支木箭搭在弦上。
童蛮吓了一跳,急忙往旁边一跳,但为时已晚,木箭像一缕微风悄然射来,穿过她的裙摆,飞出老远才掉到地上。
“好哇,”犬戎王晃着大耳朵说,“可以射穿闪幻兵的耳朵,再不成也能像臭虫叮他们一口。”
大家都笑了。童蛮蹲到地上,痛心地查看裙子的伤势,当她看到裙子的伤口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立时转怒为喜,朝微俊晃着獠牙大声称赞。微俊不理,低头狂削木箭,木箭就像羽毛一样漫天飞落。微美像运柴一样不停地搬。看她那样辛苦,大家纷纷伸出手指,夹起一蓬蓬木箭,放进屋里。不多时,楼上楼下的房间几乎都堆满了兵器。
“再削再削,再多我的脖子也受得了。”吉勇大星打量着满屋的木箭乐呵呵地说。“兄弟,”他转向乐苏,“你有竞争对手了。”
“他的箭杀不死人。”乐苏不屑一顾地回答。
十万犬戎大军很快召集起来了,两万骑兵,八万步兵,立即开赴峤人国。绝大多数士兵没有穿铠甲,因为没有那么多的金属。子唯一行除了求安,不但穿铠甲,还戴上了挡蔽波波颜光箭的金属面具。犬戎兵个个目光炯炯,表情严肃,迎着朝阳,行进在茫茫大草原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犬首沐浴着金色的朝晖,为着一个崇高的理想奔赴战场,子唯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十万大军刚到边境,就见峤人使节飞马而至,原来波波颜杀进峤人国了。子唯下令加快速度,十万犬首立即飞奔起来。第二天,他们与数十万峤人军队一道,和闪幻军展开了一场明知螳臂当车、也要飞身扑火的厮杀!
这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怎样可歌可泣的战斗啊!
在抛出一阵狂暴的箭雨之后,密密麻麻的犬首和闪幻军混战成一团。无数狺狺声,无数汪汪声,无数咆哮声,无数厉喝声,无数惨叫声,无数婴啼声,无数雁鸣声。犬戎士兵纵情地展现本民族的奇异才能。他们挥舞兵刃,呲牙咧嘴,圆瞪双眼,发出可怕的狗叫声,样子凶猛之极。遗憾的是,他们露出的是人牙,因此恐吓起来不免大打折扣,尽管如此,还是给闪幻兵和怪兽一度造成极大的恐慌。那边,吉勇大星胸前挂着一个玩具房子,挥舞双剑,叫喊拼杀,和这个长臂人打过交道的闪幻兵都暗暗纳闷。于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凡是和大星交手的闪幻兵,打着打着突然哎哟一声,去抓自己的耳朵,奇怪,他们的耳朵没有受伤就痛呼呼地滴起血来,就这么一愣神,结果送了命。那些扔下刀剑去蒙眼睛的更惨,他们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不是被杀就是被自己人踩踏。一个幸运的闪幻兵从眼角拔下一根火辣辣的绒毛,原来是一支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木箭。箭从哪里射来的?四处逡巡,没发现。这时,围攻长臂人的闪幻兵又捂着眼睛哗啦啦地倒了半圈。这个闪幻兵躲在一边仔细观察,啊呀,原来长臂人胸膛上的玩具房子里,有两个拇指大小的人在向他们射击!不错,微俊微美也在奋力杀敌。夫妻俩第一次上战场,兴奋得差点昏厥,因为他们是小人国第一个赴海外作战的人。微俊就站在二楼走廊上,靠着栏杆,偷偷地向闪幻兵及怪兽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喉咙射杀,微美就跑进跑出地给丈夫搬箭。微俊射箭之快之准,丝毫不亚于乐苏。当然,比起乐苏一箭封喉的致命杀伤力来说,的确有所不及,不过凡是被他射中眼睛的闪幻兵和怪兽,很快都送了命,没有射中眼睛的,也因为蓦地发呆而眨眼做了犬戎兵或大星等人的刀下鬼,可见小人夫妻俩的“骚扰”有多厉害,诚如犬戎王预言的那样,“再不成也能像臭虫叮他们一口”。闪幻兵和怪兽终于发现了小人,都千方百计地杀向长臂人胸膛上的玩具房子。一条化蛇从空中嗖的一声扑来,微俊微美失声惊叫,但听得嚓的一声,化蛇被大星砍成两半,鲜血溅了夫妻俩一身。“我们的房子染成红色了。”微俊哈哈大笑,一箭射向一只飞来的八头雕,正中一只雕头的眼珠,那八头雕惨叫一声,掉头就逃,不料撞上一只飞来的穷奇。那穷奇勃然大怒,巨口一张,咬下一只雕头,活生生地吞下肚去……
于是吉勇大星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胸前挂着一对夫妻打仗的人,而这对夫妻同时和他并肩作战。此时此刻,子莲、童蛮多想把小房子挂在自己胸前呀。尤其是子莲,懊悔不已:“早知小人这么厉害,就不该疏远他们,管他们晚上在房子里干什么!”
灭邪剑蓝光闪闪,溅起一蓬蓬血雨;人人都在拼死血战。波波颜不知藏在何方,到处都是闪幻兵和怪兽。所幸天空阴郁,那魔头无法施放光箭。然而没过多久,躲在远处闪幻军阵中的纵火狂毕方鸟又出动了,把一朵朵火焰抛在犬戎兵毛茸茸的头上。一蓬蓬火窜了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着火的犬戎兵一旦腾出手去扑打头部,即遭闪幻兵格杀。乐苏的箭立即射向天空,犬戎、峤人弓箭手把剩余不多的箭也射向毕方鸟,一只只毕方鸟坠落在地,化成一蓬蓬青色的火焰。饶是如此,犬戎兵也不免慌乱起来,何况地上的闪幻兵本就人多势众。子唯暗暗叫苦。
突然,一片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西北角的闪幻
泰蒙的梦(13)
“军乱成一团,钉灵国大军驰援来了!他们用刀砍,用剑刺,用枪挑,用马蹄踹、踢、蹬、踏。闪幻军一时惊退。犬戎、峤人士兵精神大振。一支钉灵人像切瓜一样朝子唯这边杀过来,为首的正是达捷。“南华王,达捷送信回来了!”达捷高声叫喊。“达捷,有你做兄弟真是太有价值了!”求安厉声欢叫。血路打通了,达捷冲到子唯面前。“好样的,达捷!”子唯大加赞赏。
一声凄厉的虎啸不知从哪个隐秘处冲天而起,波波颜在发令了。闪幻军疯狂反扑,天上地上,一齐进攻。三国联军虽奋力拼杀,但在庞大的闪幻军面前,只能是苦苦支撑。
“人间太阳!人间太阳!人间太阳——”
突然,西边打来一片霹雳般的怒吼,整个大地颤抖起来。在惊慌失措的闪幻军头上,出现了一片高耸如云的巨大身躯。夸父军队来了!联军一片欢呼。
巨人大军的到来,使战局顿时为之一变。巨人们都裸着上身,穿着高高的牛皮靴,挥着大刀,像山一样碾向闪幻军,发出天崩地裂的轰隆声。轰隆隆,轰隆隆,就像大象踩蚂蚁,所到之处,闪幻兵和怪兽不是像稻谷一片片倒伏,就是像一群群鸡仔被踢向天空。空中,一头穷奇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一个巨人,那巨人扔下大刀,蓦地抓住穷奇的两条前腿,一把将其撕成两半,往地上一扔,登时砸倒五个闪幻兵。一条狡猾的化蛇缠住了一个巨人的脖子,正在得意地叫唤呢,忽听得喀嚓一声,蛇头被巨人一把扭断。一只八头雕恶狠狠地啄向一个巨人的眼睛,巨人一声咆哮,八头雕登时惊厥坠地。地上,闪幻兵及怪兽惊恐得狼奔豕突,乱成一团,互相践踏,死伤狼藉。一个巨人一脚把一头龙蛭踢到半空,一个巨人把一头狍鸮踩成烂泥,一个巨人举起一头蜚牛狠狠砸向闪幻兵。一个巨人的小腿被一头诸怀撞着了,那巨人趔趄几步,勃然大怒,弯下腰,抓住诸怀的一只角,把它死死地摁在地上,再一拳把它打得脑浆迸裂。一条厉司蛇霍地一蹿,九个头咬住了一个巨人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巨人咆哮着,弯下腰,喀,掰下一个蛇头,剩下的八个蛇头惨叫着急忙松开口,巨人抓起巨蟒,像挥鞭子一样狂暴地扫向地上的蚂蚁,顿时扫飞一大串……
“人间太阳!人间太阳!人间太阳——”
在所有的巨人中,最剽悍、最勇猛的就是那个口中喊着“人间太阳”的年轻巨人。他长发披肩,挥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鱼叉,像叉鱼一样刺向地上黑压压的闪幻兵;那把鱼叉可真大,不是一下叉起三个闪幻兵,就是一下叉起一个闪幻兵一条多彭蛇一头土蝼来,统统扔向天空。但见空中,闪幻兵和怪兽纷纷扬扬地飘落着,仿佛秋天提前到来。
“泰蒙!是泰蒙!”达捷失声惊呼。
那挥舞大鱼叉的正是因为追逐太阳而被囚禁在山洞里的夸父青年泰蒙。
“不愧是追赶太阳的英雄!”格罗高声赞道。
“泰蒙!泰蒙!泰蒙!”求安、离忧、乐苏、大星、子莲、童蛮都兴奋得大喊起来。
“泰蒙兄弟,你终于改追人间的太阳了。”子唯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远处的泰蒙根本听不见矮人朋友的喊声,因为他一边叉“鱼”,一边大喊“人间太阳”,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吼声,就像在梦中追逐太阳时耳朵里全是猎猎风声一样。
闪幻军开始后撤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件。
联军士兵战斗得更猛了。
闪幻军一边后撤,一边疯狂阻杀,因为数量惊人,要想消灭他们,谈何容易,因此战斗依然艰苦。
两个小时后,战局突然再一次逆转!
一切最初的改变都来自天上。不知何时,天上阴霾渐渐消散,太阳露出脸来。
就在阳光照耀大地的一刹那,一个狮毛狗犬戎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头蓦地窜起一蓬火来……一束束耀眼的强光铺天盖地地飞来。波波颜终于现身了。此时的波波颜,远远地藏在闪幻军阵中,坐在术踢背上,一身黑色的铁甲,戴着有两个尖角的黑色头盔,整张脸也罩上黑色的铁皮面具,只在额头上露出一个小孔,盛放那颗刺眼的光球;光球在旋转,在吸食太阳光,在飞快地放出光束,密密麻麻地烧向犬戎兵,烧向巨人军队。看上去,要吞噬世界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头怪兽,也不是一张光做的脸谱,而是一座恐怖机器!
密密麻麻的光箭射向赤裸的巨人身躯。巨人们发出可怕的嚎叫声,扔下大刀,扑打身上的火苗。闪幻兵和怪兽们欢呼着,掉头蜂拥围杀。一个个巨人化成火柱,轰隆隆地倒下了,即使倒下,也压死一堆堆闪幻兵和怪兽。而着火的犬戎兵在地上翻滚呻吟。钉灵人、峤人也纷纷窜起火来。联军一片惊惶。“顶住!顶住!”子唯嘶声叫喊,灭邪剑疯狂地砍向敌人。格罗冲杀到子唯身边,建议子唯撤退。
“泰蒙!泰蒙!泰蒙着火了!”忽听得一片惊呼,子唯转头一望,只见五百米开外,泰蒙的肩膀上冒出一股青烟,和一朵微弱的火焰。
泰蒙的梦(14)
泰蒙怒吼一声,大手一拍,青烟火焰顿时熄灭,鱼叉一戳一抛,一群闪幻兵登时殒命半空。嗤,一支光箭射中他的胸膛,一束火飞了起来。泰蒙咆哮一声,大手再一拍,胸膛上的火焰顿时消失。突然,他的头发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一片大火蓦地吞噬了他的头颅。泰蒙扔下鱼叉,两只大手咚咚咚地扑打头部,几乎同一瞬间,一片箭网叮叮当当地撒在他身上,泰蒙全身大火熊熊。
“泰蒙!泰蒙!泰蒙!”子唯、达捷、大星等人狂喊起来,向泰蒙奋力冲杀过去。
泰蒙一声悲吼,举起两只燃烧的巨手,狮王般地昂起头来。突然,他呆住了!他在痛苦的大火中看到了太阳,看到了他一生追逐的太阳,泪水顿时喷涌而出。他喃喃着:“太阳之父啊,我感到我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你。”火舌嗖地扑来,咬住了他的眼睛。泰蒙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人——间——太——阳——”然后,他倒下了,像一座山轰然倒下了……
“泰蒙!泰蒙!泰蒙!”众人一片悲呼。
“泰蒙兄弟,你已经追上太阳了。”子唯望着那一座高高飘展、恍如太阳精魂的大火,喃喃着,泪水顺着金属面具哗哗倾流。
要是泰蒙知道波波颜用来杀死他的无数强光其实就来自他一生苦苦追逐的太阳,他会作何感想呢?要是他不改追人间的太阳,天上的太阳会杀死他吗?他一定还在山洞里热气腾腾地大做逐日梦,自得自乐地吟唱自己写给自己的赞歌。是国家的危险和人民的痛苦拽走了他的目光,他就这么轻易地转移了梦想,去追逐另一个太阳,于是,它把他杀了。
在泰蒙死后的半个月里,北方大陆又进行了三场大抵抗。列人、开题、钉灵相继沦陷。最后一场战役是在匈奴境内进行的。剽悍的匈奴铁骑曾经海啸般地吞噬过数十万闪幻军,但最终都像浪花一样消失在茫茫魔海。残破的联军各自突围。
这是一个阳光惨淡、飞沙走石的春天,子唯一行在联军士兵的拼死保护下冲出重围,向西南奔逃。一支闪幻军紧追不舍,殿后的联军士兵死伤累累。子唯等人打马狂奔,渐渐摆脱了地上闪幻军的追赶,但是空中,一群穷奇化蛇獙獙八头雕跂踵鸟依然翅翅紧逼。乐苏倒骑着马,飞箭连珠,吉勇大星也长臂当空,双剑出击,挂在胸前的小人夫妻也不停地向空中发射小木箭。怪鸟怪兽怪蛇纷纷坠地,空中闪幻军一时败退。
此时信使达捷已荣升成南华王的侍卫,甩着马蹄,跑在子唯身边。
奔呀逃呀,逃呀奔呀,人人都血迹斑斑,人人都默默无语,只有马蹄声风声和喘息声。大家都明白,在他们身后,北方大陆沦亡了。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蔚蓝色的水面,波光潋滟,横无际涯。子唯大吃一惊:“这是西方海洋吗?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他的嗓音滴着血,嘶哑、破碎、苍老,浸透着一抹淡淡的绝望。
“这不是海,这是孤念湖,”童蛮道,“因为这个湖太大了,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海。”
这个大海般的湖泊是美丽而孤寂的。阳光照耀下,淼淼波光如珍珠闪烁,如眉目转动;天边,飘着一条蓝盈盈的玉带,那是这湖春梦消失的地方;岸边,稀稀拉拉地蠕动着刚吐出来的绿草。——要到西方大陆,必须渡过孤念湖,但湖上空荡荡的,没有一只船。战争改变了一切。
求安的四撮蒲扇发突然晃动起来。“他们追来了!”骄虫人惊叫一声。
众人急忙回头,只见远远的,一彪闪幻军飞驰而来,空中也是黑压压的一片。
“怎么办?”子莲快哭了。乐苏也急坏了:“我统共只剩下二十支箭了。”
“跟我来!”子唯拔出灭邪剑,沿着湖岸向南疾驰。大家紧紧跟随。倏地,身后传来一片呵斥声咆哮声,空中闪幻军飞扑而来。乐苏箭无虚发,吉勇大星长臂击空,怪鸟怪兽怪蛇纷纷坠地。一头穷奇扑向子莲,英舟大吼一声,一枪刺穿恶兽的头颅。一只八头雕抓向子唯,子唯剑光一扫,顿时将恶鸟的爪子齐齐砍断。“箭用完了!”乐苏大吼一声,唰地拔出剑来。这时地上闪幻军越来越近了。子唯叫苦不迭,他们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泰蒙的梦(15)
“子唯。”子唯忽然听到一声飘飘渺渺、似曾相识的呼唤,不觉心中大动,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闪烁着无数美丽的容颜,千千万万的容颜一模一样,千千万万的容颜一齐向他微笑,是那样熟悉,那样摇曳心扉……
“英华!英华!”子唯嘶声悲吼,狂挥灭邪剑,连杀几头怪兽,扑到岸边,纵身一跃,跳进了孤念湖。众人大惊失色。“陛下!陛下!主人!主人!”离忧、求安、达捷也飞身跳水。此时地上闪幻军已席卷而至。众人来不及多想,纷纷跳进湖里,奋力游去。恶鸟恶兽恶蛇顿时齐声欢叫,恶狠狠地扑向水上的人头!微俊微美立即关上房门!
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孤念湖中突然飞出成千上万的怪鱼,喷着水箭,扑向闪幻军。怪鱼一首十身,十个身子像翅膀一样扇动着。怪鱼多不胜数,遮天蔽日,似乎整个孤念湖的这种鱼都出动了。成千上万的怪鱼扑向空中闪幻军,先用一片水箭把它们轰得晕头转向,再密密麻麻地扑上去,死咬不放,同时扇着十个身子往下拖。眨眼间,所有的恶鸟恶兽恶蛇都跌跌撞撞地坠入湖中,沉入水底。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怪鱼扑向岸上的闪幻军,密密麻麻的水箭打向闪幻兵,闪幻兵猝不及防,纷纷惊退。水箭射完了,怪鱼立即掉头飞落水中,另一片铺天盖地的怪鱼又跃出水面,扑向闪幻兵……
在水上搏击的勇士们都看呆了。
“何罗鱼!这是何罗鱼!”子莲指着怪鱼大喊起来。她在雕题国国宾馆的碗里看过何罗鱼的画像。
“谢谢你们!何罗鱼,英雄鱼!”大家纷纷伸出手,挥舞着,叫喊着,一时欢声雷动。
只有子唯默不作声,他在四处搜寻那成千上万闪烁的人面。残忍的是,他一扑到水里,那些容颜就倏地消失了。他清楚而痛苦地记得,那是英华的脸!千真万确,那成千上万闪烁的都是英华的容颜!她们到哪里去了?英华的芳魂安葬在九嶷山,为什么她的脸却飘到了北方大陆?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转瞬就被他否定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深地扎进湖里,他要到最深处去寻找英华的倩影。
他游着,游着,一片美丽的歌声像花瓣一样抛撒而来:“千年的徘徊它在寻找什么?悄悄地他出现在我船上,悄悄地他听我歌唱。”
随那歌声,英华的脸又出现了,成千上万,闪闪烁烁,含着微笑,轻快地向他飘来。
“英华!”子唯喉头哽咽,思泪迸发。
歌声中,英华那成千上万的脸把子唯包围了。
“英华。”子唯颤动着嘴唇,伸手去抚摩一张脸。那脸滑腻腻的,冷飕飕的,子唯吃了一惊,定睛一看:这哪是英华的脸呀,这是何罗鱼!围住他的是一群何罗鱼!
子唯还没反应过来,那群何罗鱼突然钻到他身下,密密麻麻的像船板一样托住他,呼啸着钻出水面。
“哥,你到哪里去了?”首先迎接他的是子莲喜出望外的哭喊声。
子唯大吃一惊:子莲他们也被密密麻麻的何罗鱼像船板一样载着。此时,空中,成千上万的何罗鱼还在一队接一队地冲向岸边。
“我,我听到英华在唱歌。”子唯支支吾吾。
话音刚落,子唯突然飞驰起来,所有人都惊叫着飞驰起来,劈出一道道白色的波浪,看上去他们就像一群野鸭,贴着水面在轻快地飞翔。成群结队的何罗鱼载着十一个人,向西方大陆方向飞驰而去。大家挥着拳头欢呼起来。微俊微美赶紧打开门窗,被眼前的神奇景象惊呆了。“大星,快把房子给何罗鱼,我们也要享受一下。”微俊连声央求。吉勇大星取下小房子,放到水上,谁知一眨眼,众人都驶出老远,把小房子丢在后面,颤悠悠地漂浮着。微俊微美尖叫起来。吉勇大星拍着水大喊:“何罗鱼,我的房子!”话犹未了,小房子像长了脚似的突然飞驰起来,三条何罗鱼背着小房子很快追上了大家。大家哈哈大笑。俩小人在二楼走廊上跑来跑去,指点风光,煞是快活。
世界上最轻快的船莫过于何罗鱼的脊背们了,十一个人连同一只玩具房,像离弦之箭,射向天际。很快,岸边消失了,遮天蔽日的何罗鱼士兵也消失了。
“你真的看到了我妹妹?”英舟望着子唯嘶哑着问道,两眼含泪。
子唯痛苦地闭上了眼,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无。子莲拉了拉英舟的衣角,英舟不再吭声了。
五个小时后,他们上岸了。密密麻麻的何罗鱼在水里摇摆着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似乎依依难舍。众人深深地鞠躬致谢。突然,子唯又看到了勾魂摄魄的一幕:密密麻麻的何罗鱼突然幻化成了英华的容颜,向他动人地微笑。
“英华!英华!”子唯狂吼着,一头扎进水里,去抓何罗鱼。何罗鱼从他的手里哧溜一声游走了,游进了深深的湖里。眨眼间,所有的何罗鱼都消失了。“英华!英华!”子唯悲吼着,要去追何罗鱼。吉勇大星只得伸出长臂,把南华王抓上岸来。
泰蒙的梦(16)
“英华!英华!”子唯跪在泥地上,望着孤念湖,失声痛哭。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子唯到底看到了什么。英舟再也忍不住,扑上去,一把抓住子唯的胳膊,怒吼道:“你到底看到我妹妹没有?我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到了,看到了,”子唯望着湖水哽咽道,“和那些怪鸟怪兽激战的时候,我突然看见英华的无数张脸,在水上闪闪烁烁,向我微笑,于是我跳进湖里。现在我才明白,是英华叫我跳的,因为何罗鱼可以救我们。可当我跳进水里,英华的脸都不见了。当我扎进水底去寻找,她们又来了,唱着歌,围住我,可当我去抚摩的时候,她们又变成了何罗鱼,背着我飞奔。刚才,那些何罗鱼又变成了英华的脸……原来那些何罗鱼都是英华的精魂化成的呀。英华!英华——”
子唯又撕心裂肺地哀哭起来。
“妹妹,这是真的吗?”英舟虽然半信半疑,却也止不住砰然跪倒,哭喊起来。
人人都泪流满面,倘若这是真的,是英华的精魂给了他们新生。
“噫,还有这样深刻的爱情!噫,还有这样深刻的爱情……”童蛮溜到一边,一边擦眼泪,一边自言自语。
“子唯,起来吧,还有很多事要做。”格罗走到子唯身边说道。
子唯停止哭泣,用湿袖子擦干泪水,向孤念湖拜了三拜。英舟也拜了三拜。其他人也都跪下,拜了三拜。然后,大家起身向最后一个大陆走去。子唯边走边回头,眼里噙满泪水,心中哀肠百转。伟大神奇的孤念湖,伟大神奇的何罗鱼,将永远飞荡在他心中。
不多时,天黑了,大家又走了一阵,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稀稀拉拉的镇子,住了一宿。次日,向当地人要了马匹,背着朝阳继续上路。正疾驰着,童蛮突然勒住马头,厉声喝道:“南华王,站住!所有人都给我站住!”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勒马,一时马嘶不绝。达捷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掉头跑回。
“童蛮,你疯了!”子莲厉声呵斥。
“童蛮,你想干什么?”子唯也很生气。
童蛮跳下马,走到子唯马前,望着子唯说道:“子唯哥,你也该停下脚步反省了。你这样跑下去有什么用呢?从一个大陆跑向另一个大陆,虽然拼死奋战,可是结果呢?四个大陆都丢了!现在只剩下西方大陆了,你有没有想过,西方大陆能抵挡波波颜吗?要是最后一个大陆也完蛋了,你往哪儿跑呀?海上,还是天上?我们跟着你,不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大家都惊呆了,没想到半兽女竟说出这样刺耳的话来。子唯瞪着童蛮,脸色刷白,双眼血红,浑身颤栗,似乎要摔下马来。
“我们需要胜利!子唯哥,听我说,我们要对付的不是闪幻兵,也不是那些怪鸟怪兽,而是波波颜;只要消灭了波波颜,闪幻军也就不存在了。子唯哥,我们应该停下脚步,想想别的办法。”
“办法,你有吗?”子唯冷冷道。
“当然!”童蛮昂头欢叫,獠牙寒光闪闪。
“什么办法?”众人齐声问道。
“我的办法就是——”童蛮顽童般地拉着舌头嚷道,“去请王母帮忙!”
“王母?”众人一片惊呼。
昆仑王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