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773年的英国正处于动荡不安的时期。
或许和法国相比,它还维持着一种平和宁静的表象,但内里的腐朽,早已经让人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里是英国伦敦一个叫怀特费里尔斯的街区,夏日翻滚的热浪让整个伦敦都浮躁起来。在这个街区上,到处是炎热的气息,刺眼的阳光下,空气异常沉闷。街上触目皆是的脚手架将这个街区的破烂完好地勾勒出来,泛滥着的石灰浆的难闻气味与闷热混合着,形成了一种让人熟悉的臭味。
在英国每个城市,酒馆都相当多,伦敦也不例外。英国男人虽然以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出名,但他们的好酒程度同样不逊于别的国家。就算是正常的工作时间,也常能在酒馆中见到那些烂醉着的酒鬼,几乎每个酒鬼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让人厌恶的忧郁神色。
这种情形几乎在每个街区的酒馆里都相当常见,就算是在怀特费里尔斯区的某条街道,虽然临近某个大学,那些酒馆也并没有因此而比别处多一些书卷气。不仅如此,就连妓院都不曾因为这个学校的存在而稍微减少收敛一些,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们,心里只会算计着每天收进来的便士先令。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从酒馆里走出来,迈着踉跄的脚步,路过相邻的桌子时还狠狠撞了那桌子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醉态,就撞击的凶狠而言甚至让人怀疑他与那桌子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邻桌上正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是卷发,胖胖的身子,肥肥的脸庞,小眼睛里闪着精明和好战狡诈的光彩,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是让人毫不怀疑他肥胖的身体里蕴藏着年轻的活力;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年轻人,看起来比胖子年轻一些,相貌也要英俊得多,麦色的肌肤,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色,这明显将他的令人瞩目的英俊程度拉低了几个档次;第三个年轻人脸颊削瘦,但是衣着则比前两个人要好一些,不停地摸着下巴。三个人的脸上都明显带着种与世俗不大相衬的神色,明显应该是附近那所大学里的学生。
醉鬼这一撞,那个胖子立刻嚷了起来:“嘿!我说伙计!走路要小心一些,不走稳些,当心上了街会被撞死。”
那醉鬼似乎并没有听清胖子的话,歪歪斜斜地走了出去,倒是胖子身边那个削瘦脸颊的年轻人接他的话道:“斯曲里弗,你以为这种穷人街,什么有钱人都会来么?就算他想求人来撞,也得去那种明显奔跑着有钱人坐着的马车的街道上才行啊。我们这条街,别的不多,□和乞丐最多,不管他撞了哪种,弄不好都是他给人家钱。”说着自以为幽默地笑了起来。
英俊的年轻学生接了一句:“这里也有马车跑。”
斯曲里弗笑道:“我说卡顿,就算这里有马车,你也要看那是什么人赶的哟。穷马车撞了他,可有钱赔他不成?他还是个醉鬼,怕是撞了也白撞。”说着和瘦子一起笑了起来。
卡顿没有答话,只是埋下头,深深喝了一大口酒。
瘦子年轻人站了起来。
“罗克,你去哪里?”斯曲里弗抬头问了一句。
罗克消瘦的脸颊上泛起揶揄的表情:“我去看看那酒鬼会不会撞到哪个人,我敢打赌他醉成这样,撞到人肯定会自己掏钱给对方。”
斯曲里弗大笑道:“罗克你算了吧。什么时候你都不忘了这样,小心被你那倒霉神经一拴上,那醉鬼没事也变有事了。”
罗克“嘿嘿”一笑,也不答话,跟着走了出去。
斯曲里弗晃了晃杯里的酒,对卡顿道:“上次被罗克弄得倒霉的人是谁?他可真是长了一根好神经,注意到谁谁就会倒霉……哈,我想起来了,是格里高里吧?当时也是罗克说想跟着他去看看,结果格里高里居然掉进了路边的大坑里跌伤了腿。”
卡顿不以为然地道:“我可不认为格里高里是自己掉进大坑里的。”
斯曲里弗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其实我也不这样认为。但是,连格里高里都声称是自己掉进去的,不是吗?”说着意有别指地笑了起来。
卡顿没再接话,又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干坐了一会儿之后,他也站了起来。
“嘿!嘿!卡顿你怎么也起来了?难道对罗克的倒霉神经也好奇起来了?”斯曲里弗问道。
卡顿无所谓道:“我只是坐得久了,累得慌,回去歇歇。”
斯曲里弗忙将头凑过去,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似乎要密谋什么事情一般。
而事实上,斯曲里弗也确实压低了声音,或许他从内心里明白,他要说出的话并不适合被第三者知道:“记得帮我把作业搞定。若是能胜过其他人,我们老规矩,还来这里。”
卡顿没说话,转身走了。
斯曲里弗知道他这就是应允的意思,也不着恼,继续喝酒。
卡顿走到酒店门口,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个人,速度之外,力量之大,险些将卡顿带了个跟头。
“嘿!我说罗克,你慌慌张张干什么呢?难道真有人被你的倒霉神经拴上了不成?”斯曲里弗小眼睛亮亮的,闪着活力光芒。
罗克冲到桌边,将桌上卡顿剩下的半杯酒全倒进喉咙里,咽了下去,这才喘了口气,神魂未定地道:“死了!死人了!”
“什么死人了?”斯曲里弗的活力光芒从眼睛里一直蔓延到了脸上,整个圆脸都泛着亮光。
“惊马,醉鬼,撞死了。”罗克说得磕磕巴巴,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
而此时酒馆里的人,听完罗克的话后,已经全都涌了出去,斯曲里弗也急忙跑了出去。
马撞人的事情,给这条沉闷燥热的街道注入了一丝新的活力,就如同将一颗石头丢到一潭死水中一般。
卡顿被向外涌的人直接冲到了外面,街边那些人都停了手中的事,伸长脖子向一个方向瞧着,显然都听说了马踏死人的事情。同时,在他们望着的那个方向传来的凌乱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的急速滚动声无一不在显示出这辆据说踏死了人的马车正在朝这里冲来。
卡顿不知道被谁在后面一推,脚下绊到了突起的石头,一个踉跄冲到了街面上。
而与此同时,那辆被众人瞩目期盼着的马车出现了,拉车的两匹马拼命向前冲着,显然已经被惊出了全部野性,颇有谁挡便辗过谁的气势。卡顿跌出的地方离那两匹马不远,街上的人都捏了把汗,女人们发出惊呼,显然是认定这个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的英俊年轻人要没命了。
卡顿眼见已经躲闪不及,索性弓身向奔来的马车一扑,从两匹马的间隙中毫发无伤地穿过去,之后马上趴在地上,在那辆马车的车轮间穿过去。
马车跑过去后,卡顿站了起来。街上的人这时才发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不但没有如他们想像般被踏得血肉模糊,反而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紧紧套着一匹马的两个前蹄。
马的力量毕竟超过人了,年轻人使出全身力气,仍旧被马车拉着向前跑了好几步,但那匹被套住前蹄的马因为绳索越拉越紧,也终于支撑不住,撞到了旁边那匹马身上,又向后倒去,生生将套马的车辕压断了。这样一来,马车没了拉车的马,因为惯性而向前冲了一下,顶到了马身上,便停住了。那匹被撞的马还要强奔,这时卡顿已经缓了过来,跑过来死死抓紧惊马的鼻孔。这匹马受到了这种痛楚,甩了几下挣脱不开,最后嘴里冒着白沫,倒在另一匹马旁边,痛苦地喷着气。
卡顿这一手临危不乱的制马功夫让街上的人大开眼界,而且他一认真起来,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就消失不见。斯曲里弗开始见到卡顿被后面的人挤到街上,一想到自己今后超越他人的作业成绩再也没了着落,心里不由大为焦急。眼看此时卡顿转危为安,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时才听到身边的罗克疑惑地道:“奇怪,卡顿兜里干嘛要放根绳子?”
斯曲里弗虽然心里同样不解,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如果放绳子能保住卡顿的命,就算为了自己以后的大学成绩,他也会帮着卡顿往他的所有兜里都塞满结实的绳子以备不时之需。他的眼睛在众人还盯着卡顿时就已经转到了马车里面。
马车里有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的女子穿着女仆装,系着围裙。她显然惊吓过度,紧紧抱着另一个女子。被抱着的女子脸都被她埋在怀里,看不到长相,只看到一头金色的长发,身材姣好。
看这两匹受惊的马分明都是上好的骏马,那马车虽然并没有镶金嵌银,但车厢上的花纹与装饰分明也是富家人才坐得起的。更何况,那个女仆虽然明显受到严重惊吓,但举止仍隐约透出良好的训练。这一切现象都隐隐表明,这车中的女子显然是富有之人。
斯曲里弗眼睛一转,迅速有了主意。他快速跳上车,敏捷的身手与圆滚滚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说两位小姐,这里很危险,快和我下去吧。”说着就向女仆怀里的女子彬彬有礼地伸出了肥厚的手掌。
第二章 那个女仆显然对斯曲里弗的这一举动很有好感。之前这两匹马突然无缘无故发起疯来,就算她一直坐在车里,不大清楚外面的情况,也知道若是这马车碰到什么阻碍,极有可能会翻车,到时候,她和小姐的命都得交待在这里。
现在车总算是停了,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跳上车来。在庆幸性命得救的那一瞬间,她甚至忽略了这个男人其貌不扬的外表,觉得他肥胖的身体周围似乎都镀了一层金色般。
那个年轻人伸出了一只手,看动作是想扶自己和小姐下车。女仆这才发现,小姐的头还被自己紧紧搂在怀里,她急忙松开了手,又轻轻抚了抚小姐的后背,尽最大努力柔声道:“小姐,没事了,马已经被这位年轻人停下了。”
金发女子从女仆的怀里抬起头来,斯曲里弗只觉得眼前一亮,呼吸似乎都滞涩起来。
与其说这是位女子,倒不如用少女来称呼更恰当些。一头金色的长发大概是因为被女仆搂过的原因,稍有些凌乱,有几绺搭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少女的眼睛是蓝色的,泛着柔和的光,但紧抿的嘴角却流露出少女性格里隐含着的坚强。虽然刚刚经过惊马一事,但这位美丽的少女显然要比她的女仆镇定得多,她伸出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搭在斯曲里弗的手心里,下了马车。
斯曲里弗觉得少女的小手如同羽毛一般,轻柔地在他心上拂了一下。
少女下了车,便四周看了下,一眼便看到现在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的卡顿。他虽然制止了惊马,但自己也受了些小伤,头发衣服都有些斗智。此时他正懒懒地收着马腿上的绳子,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神情。
少女径直走过去,微微一礼道:“虽然不知道惊马将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可是能让我和菲琳娜在刚刚的危难大难不死的人啊,感激你的勇敢与热情。”她的声音婉转轻柔,虽然说的是英语,可是却给人一种音韵的感觉,让人从她的话里隐约感觉到海岸对面的另一个国家。
卡顿将绳子放进口袋里,转身看到少女,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两匹惊马拉着的车上居然载着这么一位小美人儿。
“不知我可有荣幸知道阁下的名字么?”美丽少女又道。
罗克从旁边挤了过来,答道:“我叫罗克。我仆人的名字不足挂齿,听了只会污了小姐尊贵的耳朵,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在我的示意下所做的。能把美丽的小姐从危险中解救出来,这是我的荣幸。”边说边在后面捅捅卡顿,意思是叫他不要揭穿自己的谎言。
斯曲里弗和女仆也走过来,女仆看看卡顿,又看看斯曲里弗和罗克,显然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虽然看起来柔和,却异常固执,对罗克的话充耳不闻,又对着卡顿道:“冒着生命危险的勇敢者啊,请将您的姓名相告可以吗?”
在罗克说自己是他的仆人时,卡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名叫恼怒的神色,但随即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常的吊儿郎当。只是少女一再相询,卡顿不知怎么也鬼使神差地认真了一次,道:“我是西德尼?卡顿。”
那少女又施了一礼,道:“多谢卡顿先生的援手。”
斯曲里弗看着这两人的对答,心头有丝不快,□来道:“小姐一看便不是普通出身,虽然现在马车已经毁了,可总不能就这样在大街上走回去,不然显得我们也太失礼了。罗克,你再去叫辆车,我们送小姐回去好了。”
罗克听了斯曲里弗的话,叫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去?”
斯曲里弗道:“你不是以小姐的恩人自居么?刚刚马是卡顿拉的,人是我扶下来的,你若是连再找一辆马车的事都做不来,还叫什么恩人?”
斯曲里弗当众戳穿罗克,罗克瘦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哼哼了两声道:“我去就我去。”说着愤愤不平地走了。
斯曲里弗又道:“在街上等总是不那么方便,卡顿的住处就在附近,小姐,不如我们去那里等?罗克等下找到了马车,在这里看不到我们,也会回卡顿那里找。”
少女看了看女仆,脸上明显有些犹豫,没说话。
女仆在旁边轻声道:“斯曲里弗先生的提议很有道理。”
少女微微蹙着眉,道:“可是这两匹马怎么办?”
女仆看了看自马一停下来就立刻跳下来躲到一边的车夫,带着几分不满道:“不是还有尼尔先生在吗?他如果连自己的马都管不好,老爷那里有他要解释的地方。”
尼尔一听女仆这话,也知道自己理亏,忙道:“菲琳娜说得对,我会把这两匹马弄回去的。”
少女看着两匹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马匹,道:“你有办法将它们弄回去吗?”
菲琳娜道:“小姐,你就不要管这么多了。若是连马都弄不回去,老爷养他也是没用。”她心里对尼尔的贪生怕死有很大意见,说话也带着几分尖刺。
少女还想说什么,菲琳娜已经拖着她的手走了。斯曲里弗急忙在前面开路,带头向卡顿的公寓走去。
卡顿的公寓离这里确实不远,就在附近的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杂物,行走都有些困难。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脸雀斑,颧骨高耸着,似乎在昭显主人的刻薄。她此时正叉腰站在正对着厨房门的楼梯上,看着进来的卡顿尖声道:“我说,你的房租已经拖了两天了,还不快交吗?……”还要再说什么时,斯曲里弗及他身后的两名女子走了进来。斯曲里弗倒也罢了,这人虽然家世比卡顿好些,却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房东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但那两名女子里年纪很小的那位,身上明显有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气息,衣着打扮举止都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让她不知不觉中停了嘴。
斯曲里弗显然也很讨厌这个尖酸刻薄的房东,不等她再想起来下文就赶紧从兜里摸出来一点钱塞到房东手里道:“巴顿太太,这是卡顿的房租。我们今天还有客人,就不和你多说什么了。”说着意有所指地向后看了一眼,引着两名女子上了楼。
巴顿太太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摸摸手里的钱,仔细数了数,数到一半时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狗眼看人低,有客人又怎么样?很了不起?想我年轻貌美那时候,多少有钱人家的男人都围着我转。长得漂亮又怎么样?过了几年,不要落得比我还不如。”
话虽这样说,但如果看看她那过于高耸的颧骨,就会让人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两位女子随斯曲里弗和巴顿上了楼,进了楼上的斗室里面。斗室很简陋,楼梯踩上去时会“吱嘎吱嘎”地响,让人忍不住会想稍用些力踩的话说不定这楼梯就会断掉。但斯曲里弗却并不把这楼梯放在心上,他虽然是几个人中最胖的那一个,明显超重的身躯踩上去确实让声响比别人大许多,但也没有哪层楼梯不给面子地崩溃掉。
室里的摆设更加简陋。房间很小,进门就是一张床,被子虽然折叠着,但并不是很整齐。床边是一张木桌子,桌面并没有漆过,因为用得时间过久,上面到处是黑黑的结块。木桌子上堆着几本半旧的书,显然主人并不怎么爱惜它们,书页都翻卷起来。
桌子的旁边是把木椅子,椅子倒很光滑干净,显然经常有人坐在上面。斯曲里弗一到这里,就似乎到了自己家一般,从床上的被子后面拉出个半旧的垫子,殷勤地放在椅子上,又拍了几下,尽力想让垫子松软些,这才转头对少女坐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他的嘴刚刚张开,又因为不知道如何称呼少女而停了下来,那表情就显得相当滑稽。
少女道:“我叫佐伊?德法日,现在寄住在诺曼先生家里。”
斯曲里弗一拍手,大声道:“诺曼先生?是那个有‘善人’之称的诺曼先生吗?是那个被别人称谓“正直的法官”而闻名的诺曼先生吗?是那个娶了一位虔诚信教的太太的诺曼先生吗?是我们这里那位最有礼最有绅士风度的诺曼先生吗?”
少女微微一笑,雪白的脸庞也因为斯曲里弗的夸赞而有些泛红,道:“如果你的理解和我的理解相同的话,那么,应该就是那位诺曼先生了。他是我的一位远房叔叔。”
斯曲里弗赞叹道:“那么,佐伊小姐一定就是诺曼先生家里那位有良好名誉的来自于法国的美丽小姐了,难怪我听小姐的语音总会觉得与别人有些不同,更加的婉转好听呢。”
佐伊的脸更红了些。只是她显然并没有被斯曲里弗的这些恭维所迷惑,只笑了笑就转头对卡顿道:“卡顿先生刚刚制住惊马那一手真是厉害,虽然我在马车里没有亲见,但光凭想像就能知道卡顿先生的神勇了。”
卡顿自从带佐伊和菲琳娜上来后,似乎就一直处于神游状态,对于斯曲里弗对佐伊的殷勤一直视而不见般。直到佐伊主动和他说话,他才略有些冷淡地点点头,算是回答。
菲琳娜见自己一向受欢迎的小姐居然得到这种冷淡待遇,不由对这个外表英俊的年轻人大为不满。
佐伊却并不在意这些,转头对菲琳娜道:“刚刚我们的马是不是有伤到人?”
菲琳娜怔了下。她自马受惊后就一直处于巨大的恐慌之中,哪里还会注意到马有没有伤到人?倒是佐伊,虽然心里也有些慌张,但却比她镇定得多,头被她抱在怀里看不清外面的情景,但街边那些人的惊呼声却一直不断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尚还记得,在惊马被制住之前不久,曾经有人在街边大喊:“马撞到人了,马踩死人了!”
第三章 只是,虽然听到了路人的喊叫声,她却着实无力让惊马停下。那种情况下,她甚至连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哪还有心思能力顾得上他人?
现在一平静下来,她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斯曲里弗道:“马受惊本是意外,就算碰到了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怪那人命不好。就算他们报了官,上面也会这样说的。这是常识,佐伊小姐不用担心什么。”
佐伊皱了皱眉头道:“我不是怕有麻烦。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说着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一望而知并非作伪的忧心忡忡的神情。
佐伊这话说出口后,卡顿才从神游的姿态中解放出来,自进入斗室后,他第一次正式看了佐伊一眼。
佐伊对女仆道:“菲琳娜,等下你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人被撞,严不严重,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忙。虽然……”佐伊苦笑了下,“作为惊马拉着的马车里的人,我这么说,可能实在会给人一种伪善之感。”
菲琳娜道:“知道了,小姐。马受了惊,本怪不得我们。可您这么善心肠,自己受了惊却还记挂着别人,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哪个要是觉得小姐伪善,那那个人才真真是该死呢。”说着抹了抹眼角。这举动看在另外两人眼中,含义却各不相同。或许有人觉得那泪是因为感动于自己的小女主人而流,也或许会有人觉得她不是是因为终于死里逃生缓过来以后的情绪流露。
佐伊拍了拍她的手,就听到门外的楼梯又“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紧接着,罗克瘦削的脸出现在门边,脸上堆着笑。
“马车已经来了,就在楼下。”罗克道。
佐伊道:“多谢几位援手。不如三位也随我一同去我家,我将三位介绍给我的叔叔诺曼先生,惊马的事我估计我家里人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叔叔应该也一定急于认识一下在马蹄下英勇救人的勇士。如果三位拒绝了我的邀请,不但我会伤心,相信我叔叔也会怪我不通世故的。”
她这话虽然说着“三位”,但那句“马蹄下英勇救人”明显是在指卡顿。只是斯曲里弗似乎并没听出这些,搓了搓手笑道:“既然佐伊小姐亲自相请,我们虽然想平淡处世,也不能不给面子去看一看了。”说着转头看看似乎仍旧神游的卡顿,用胳膊肘偷偷撞了他一下。
佐伊松口气道:“那就好。那就请三位随我一同走吧。”说着下了楼。
罗克忙跟在佐伊身边,似乎想尽量多跟她说几句话一般,绞尽脑汁才又道:“刚刚去帮小姐雇马车时,还碰到一件趣事。”
佐伊小姐的手搭在菲琳娜手上,小心迈着楼梯,转头迷惑地看了罗克一眼。
罗克见引起了她的注意,心中有几分得意,又道:“雇马时,碰到了一个混混,自称有亲戚被小姐的马碰了,想找小姐谈谈。呸,他也不看他什么身份,明显就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就算当年在洪兹迪教区的教堂发过誓要改邪归正又怎么样?这年头说句话比吃饭容易得多,居然还想和小姐谈话,他也配么?被我几句话骂走了。”
佐伊这时正好走到楼梯的最下面,听到罗克的最后一句话,停住了脚:“他说是伤者的亲属?”
罗克见佐伊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以为她心里担忧,便安慰道:“小姐放心好了,那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已经被我骂走了。”
佐伊没理他,转头看了看卡顿,道:“卡顿先生,我们在回去之前,可能要先去伤者那里看一看,好么?”
卡顿又看她一眼,这才道:“佐伊小姐的事情,自然要自己决定。我一个外人,怎么能决定得了这种事?”
佐伊有些忧虑道:“因为刚刚才邀请过三位,想让我叔叔婶婶都认识一下三位恩人。只是人命关天,总不能漠然置之,一走了之。所以想先去那边看看,无法直接回府了。怠慢失礼之处,还请三位宽恕。”
卡顿并不说话,斯曲里弗见佐伊问他却没问自己,心下有些不悦,也不搭言。
倒是罗克,听了佐伊的话后,愣了下,之后突然大声道:“小姐果然仁心善意,一心牵挂着伤者,让人心中为之感动。”说完配合着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夸张地用袖头沾了沾眼角处并不存在的泪水。
几个人走出院子,看到罗克雇来的马车就在外面。佐伊转头道:“罗克先生知道那伤者的住在哪里么?”
罗克摇摇头,道:“这个倒不大清楚。”看到佐伊脸上浮出的几分失望,他立刻又道:“不过我知道小姐的马车是在哪里碰到了人,而且刚刚那个混混,讹人的意愿没有得逞,应该还在附近晃悠才对。他们这种人啊,我最清楚了,天天钻营着如何能弄到钱,一旦有哪个好心的善人被他们盯上,不挖地三尺弄几便士过去,他们肯定不会罢休的。”
似乎是为了证实罗克的话的正确性,他这边还在说着,一个衣着破旧,头上顶着一个破帽子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过来。这男人脸色黝黑,眼睛里闪着的光芒显示出他是个暴躁易怒的家伙。听到罗克的话,他吼道:“你说谁是混混?”
罗克听到他的吼声,立刻转过身来,一脸的讽刺神情:“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自结了婚就洗手不干那些买卖的‘杰利’啊?怎么?刚刚没骂够,你又跟到这里来了?”
杰利听了罗克的话,差点跳了起来,不过他转眼就看到站在一边的佐伊和菲琳娜,便粗鲁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刚刚马车上的玩偶娃娃啊。马碰了人,蹄上沾了血,玩偶娃娃受不了便躲到这里来了,是吧?”
佐伊一头长长的金发迎着太阳反光,眼睛又大又亮,蓝得像宝石一般。杰利这样一说,还真有几分相似的意味。只是这个人偶娃娃显然要比那种手制的精致得多,也有活力得多,她微微一礼道:“杰利先生?是这样称呼么?”
杰利一怔,既而道:“老子叫尼古拉斯?克伦彻,可不叫什么杰利。”
罗克在旁边插了一句:“杰利是这个混混的外号。”可是没人理他。
佐伊请求道:“我的马今天受惊了,撞伤了人。现在我心里很难过,听说伤者是克伦彻先生的亲戚,克伦彻先生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看伤者?我也好看看能不能尽自己的力做些什么。”
她的脸上泛着一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诚恳光辉,就连一向与那些JIAN懒馋滑的人打交道的克伦彻也不由呆了一下,这才道:“就算你不想去,我也要拉你去。”但是听上去却有了点外强中干的味道。
佐伊舒了口气道:“那请克伦彻先生上车吧,我们一起过去。”
克伦彻又呆了一下。他长这么大,一直是生活在最底层的那种人,别人的什么鄙薄脸色没见过?什么恶毒言语没听过?可是眼前这个刚刚还被他讥讽成人偶的美丽少女却邀请他上马车同坐。
克伦彻回过神,粗鲁道:“你们这些吸血鬼大爷们的马车,可是坐得的?坐完以后怕不得掉一层皮。路不远,我走几步就到了。小姑娘若是真想去看,就叫马车跟着吧。”说着转身就走。
罗克被他的无理态度弄得恼火,想发脾气显显威风,转头却看到佐伊已经二话不说就在女仆的搀扶下上了车,同时吩咐马车夫跟着克伦彻走。他眼看自己的表演不会收到什么效果,只得也跟在斯曲里弗和卡顿后面跟着上了车。
马车的车厢虽然很宽敞,容纳佐伊和菲琳娜绰绰有余。但在后面三个年轻大学生也坐上来后,空间便明显拥挤起来。尤其是斯曲里弗,他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佐伊对面的大半个座位,罗克和卡顿便只能在他与车厢壁间的有限范围内挤在一起,那模样看起来很像是被密封着的沙丁鱼罐头。
还好伤者的住处真的离得不远,这种情况并没维持很久,马车走了一段后便停下了。
罗克先跳了下去,接着是卡顿和斯曲里弗。
罗克和斯曲里弗下了车后都转过身,看样子是想出手搀佐伊下来。
但是菲琳娜先露了头。幸好这位忠心的女仆没看到斯曲里弗和罗克脸上几乎不约而同露出的失望神色,她伸双手将自己的小女主人扶下马车,小心翼翼的样子似在护着珍宝一番。
佐伊下车后便四周扫了一眼,很快对这里有了一个大致印象。
这里的环境与卡顿住处的周围环境并没什么大的不同,仍旧是肮脏的街道,散发着臭气的阴沟。要说实在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里比卡顿那里更糟,破落的房子外,或坐或站着许多衣着破烂的人。看到佐伊这种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人下车,那些人浑浊麻木的眼睛里或多或少都少了些漠不关心,多了点探究的神色。
佐伊扫了一眼就收回眼睛。她知道这里的人都处于一种什么生活水平,就算她以前对历史并没有精深的研究,但读多了几本名著,她也大概知道生活于最底层的人民都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这里没有人人平等,没有公平,没有你以前接受过的那种新思想。所以,除非你想做救世主,不然不要妄想去改变这个世界。你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但仅此而已,你永远不可能让这个社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来到这里十四年,你早该接受这一切了。”佐伊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一语不发地跟在克伦彻及其他三个年轻人的后面上了其中一个破败的楼梯。
第四章 几个人上了楼梯,克伦彻在最上面一间小小的房门处停了下来。房门敞着,虽然是白天,里面却明显光线不足,相当昏暗。房门内外壁都被熏得黑黑的,以至于只要站在最上面的楼梯平台上就可以从门外将门内的情况一览无遗。
房内的情况乱糟糟的,用简陋着实无法完全形容出这家人明显的凄惨落魄。门里地板上东西胡乱丢着,衣服鞋袜满地都是。靠墙坐着两个小小的孩童,略大些的男孩看样子也不过十来岁的模样,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目光没有佐伊平时见到的那些小孩子的活泼,反而显得相当呆滞呆板。那个略小些的孩子是个女孩,似乎只有六七岁,她将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吸着,似乎那是什么上好的美味一般。
屋里只有一张没上过漆的桌子,同房门一样泛着长久使用过而熏染上的黑色,上面只放着一个半残的铁烛台,烛台的铁针上插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头。桌子后面,拉吊着一张破烂的床单,床单上破了几个洞,边上也被磨出了长长短短的线头,甚至让人怀疑手只要放上一放,那床单会不会就破一条口子。
看样子,这床单是被用来做床帘使用的。那床单后面,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床吧?只是伤者现在并不在床上,而是被平放在桌子后面的地板上,那里原本胡乱丢着的衣服被人踢到一边,却还有件衣服的衣角被压在伤者腿下。
伤者的衣服与这房间的格局很相衬,让人一眼看去就认为他一定是住在这里的,他住在这里理所当然。伤者浑身是血,那血直到现在仍旧在不停流着,流到肮脏的地板上,甚至顺着地板继续向前渗透,污了离他最近的几件衣服。
佐伊皱了皱眉头,正要往前走几步细看一下,卡顿突然停了脚,挡在她面前道:“这种事情贵族小姐们还是少看一些的好,我记得你们全都弱不禁风得不能见血。”
佐伊怔了下,卡顿虽然话里透着漫不经心和挖苦,但他的举动明显是在关心自己,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冷漠、全身透着玩世不恭的年轻人居然为自己着想得这么周到。
只是,佐伊毕竟并不真的是那种弱到见到点什么东西都会尖叫晕倒的女子,她轻轻但却坚决地道:“卡顿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当时坐在马车上的人是我,那马车夫是我家的人,所以,这件事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我再软弱也必须去面对。”说着她从卡顿身后绕了出来,踏进了房门。
那两个小孩子仍旧一脸麻木地看着佐伊,似乎对到底家里来了什么客人并不关心。
佐伊慢慢绕开地上的衣服鞋帽,走到伤者身边。
只是虽然离得近了,她却仍旧不知道伤者具体长什么模样。
因为,他的脸似乎正正撞到了马蹄上,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皮肤的撕裂毁坏程度让她瞬间想起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恐怖片。
只是,恐怖片毕竟是假的,是造型师的手笔。而现在躺在她面前的男人,却是真的,始作俑者,或许就是她。
佐伊慢慢蹲下身去,想看看伤者还有没有气息。
卡顿跟着她进来,站在她身后,脸上的吊二郎当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
忽地门口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咒骂声。
随着这串咒骂,地板上原本生死不知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几声咳嗽从他口中发出来,随着咳声出来的是一堆堆的血沫。
“我说你们这帮子吃闲饭的人都站在这里干什么?看热闹吗?我家里死了人你们是不是很开心?连让个要死的人安安静静地走都不行吗?”说着那个咒骂中的女人转头看到了克伦彻以及他头上的那顶帽子,“还有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平时不做正事也就算了,我们好好的清白人家居然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也算我们倒霉。现在我丈夫马上就死了,你居然还戴着帽子进来,对死人一点尊敬都没有吗?……”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罗克等人纷纷给她让路,让这个女主人能顺利进到房间里。
女主人从人缝里挤了进来。也亏得她身材苗条到了可怕的程度,才能从斯曲里弗的肥滚滚的身体旁边顺利进门。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快看这是谁啊!我看到了什么?怎么现在的贵人老爷小姐们都有兴趣来看我们这些死掉的穷鬼了吗?”女主人一眼看到房中的佐伊,她上好的衣料和金黄的长发瞬间刺痛了女主人的眼睛,让她的声音拔尖提高了一倍。
佐伊及时制止了忠心护主的菲琳娜,站起身道:“他还没死。好像有话要和你说。”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色苍白。看到伤成这样的人,看到那么多血,她没像别的贵族女子那般尖叫晕倒,已经显出了她强韧的神经和坚强的意志。
女主人还想说些什么,但听了佐伊的话后,她立刻收了嘴,冲到伤者身边,蹲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上,仔细听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遗言。
佐伊向后退了几步,低声对菲琳娜道:“他的胸已经被伤到了,救不活了。”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还有几分悲伤。
“真的救不活了吗?”佐伊身后响起了一个同样悲伤的声音。
佐伊回头看看,这才发现进来的人除了女主人外,居然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微黑的脸庞满是泪水,更显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情。
见佐伊望向她,她急忙道:“我是他的女儿,我叫薇薇安。他真的没救了吗?”声音中带了些怯意,似乎生怕佐伊这个外来人将她这个原主人赶出去一般。
佐伊点点头,叹口气,低声道:“为什么没叫医生?”
虽然明显会死掉,但不管怎么说,在他还有气息的时候,居然不叫医生来,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薇薇安单薄的身体抖了抖,道:“我们欠了医生……很多钱,医生……不肯来……”
佐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抬头看了看菲琳娜,刚要说什么,卡顿已经开了口:“我对这附近熟一些,我去请医生吧。”说着也不等回答,转身下了楼。
薇薇安紧张的神色松下来些,再看这些人的眼神明显带了几分感激。
没一会儿的功夫,楼梯又吱嘎作响起来,紧接着,一个矮矮的小老头走上来,后面还跟着卡顿。那小老头穿过中间众人让开的通道,走到伤者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解开伤者的衣服。
伤者的胸部整个都血肉模糊,连一点完好的皮肉都很难找得到。在他心脏的正位置处,有一个明显的伤痕,显然这里受过极强烈的撞击,连旁边的肋骨都没能保全,断了好几根,骨茬都穿破皮肉支了出来。
薇薇安低低惊叫了一声,几乎要晕过去。罗克眼明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扶到了女孩的胸部,让她没有真的倒下去。
卡顿请完医生回来后,一直站在佐伊身边,这时便听见她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极微弱,若不是他就站在旁边,几乎便听不清:“这是我造的孽。”
他又看了佐伊一眼。
医生检查完伤者,抬起头,晃了晃小脑袋,道:“没用了。头和胸都伤得这么重,怎么救都救不回来了。你们看着吧,等一会儿,说不定十分钟都不用,这人就会咽了气儿。再好的药用到他身上,都不可能让他哪怕再多活一分钟。”
佐伊听了医生这话,默默低了头。那医生顺着来路回去了,甚至吝于多看一眼这个地方。薇薇安也走上前去,蹲到自己的母亲身边,小声哭泣着,可是眼神却迟迟不敢落到血肉模糊的父亲身上,他现在的情况太过恐怖。
佐伊轻轻走了出去,菲琳娜和另外三个男人急忙跟上。克伦彻看了看伤者,又看看佐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闭了嘴。
反倒是佐伊,走到一半时,转身对克伦彻做了个手势。
克伦彻急忙跟过来。
“克伦彻先生,您是这个伤者的亲属,是吧?”佐伊道。
克伦彻点点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虽然他这几十年里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佐伊这种出身又这种行事的人,他还是头一次碰到。在伦敦大街上,纵马狂奔的贵族们也不是没有,哪个不是撞到他们这些如草芥的穷人后随便丢几个硬币出来就打发了?原本他还想借着这次机会狠狠敲上佐伊一笔,可从头到尾看完佐伊的行为后,他又改了主意。
倒是佐伊主动道:“那就好。我看这家生活……也很艰难,这种时候,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我这里有些钱,或许不是很多,刚刚那位太太实在太过伤心,我也没法将钱给她。既然克伦彻先生是伤者的亲属,我将这笔钱托您转交给那位太太和她可怜的家人,伤者虽然不治了,可办理丧事也要花些钱。克伦彻先生应该能满足我的小小要求吧?”
她这话一说出来,斯曲里弗和罗克都满脸惊色。
贵族阶层原本就是有特权的阶层,别说是惊马碰到人,就算是随便驾车在城里辗压,也极少有人敢多说什么。佐伊所在的诺曼家族虽然不是贵族中的一员,但诺曼先生却是伦敦最高法院的法官,在当地亦极有名望,是很得人心的绅士。这也是为什么马惊了之后,佐伊能从容离开,而警察却没有露面的原因。
第五章 佐伊显然并不是说说而已.她说完后,就取出一个小小但却相当精致的钱包,将里面容纳的几枚先令便士都取了出来,递给菲琳娜,要她交给克伦彻。
克伦彻接过钱后,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流利的话,结巴了半天才道:“尊敬的小姐,您这样做,真是太善良了。”说着从头上脱下了那顶就算刚刚被女主骂过对死者不敬都没脱下的破帽子,对佐伊鞠了一躬。
他的帽子一拿下,其余人才发现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全都凌乱地竖在头上,就如同钉子一般。再加上他的脑型比较奇特,远远看去,就像是造物主在造他时,找不到他的头就拿了一个刺猬来顶替一般,或许这也是他说什么都不肯拿下帽子的原因吧?
佐伊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一般来说,长着这种头发的人,性格都特别暴躁易怒,大概他自己也觉得难看,才会时时戴着帽子?
心里这样想,佐伊却没露出什么异常的表情,在现代,那些后现代非主流的头发,有了发胶摩丝等等的帮助,什么造型做不出来?她什么头型没见过?相对于那些人,克伦彻这种的反倒是小儿科了。
她道:“那就麻烦克伦彻先生了。”说着居然对着克伦彻也施了一礼,这才扶着菲琳娜的手走了出去,上了马车。
克伦彻嘴唇都颤抖了起来,全身激动得发抖,活像一个得了疟疾正在打摆子的人一般。他转身冲上楼,在女主人怪罪的眼神里将那几个硬币全都扔进伤者的房内,接着也来不及细回女主人的问话,只说了声:“这是刚刚那位善心小姐给的钱。”
说完后,他就跑回了自己那个就算把厕所算在内也只有两间的房里,街上那些人看到他这样,以为他又重操旧业结果被人抓了包在后面追杀呢。从那之后一个月内,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几乎从早到晚要听他讲一位如何像上帝派来的天使般美丽善良的少女对他恭敬礼遇,称他为“克伦彻先生”,还向他鞠了一躬。
他抓着每个能抓住的人激动地道:“你能想像得到吗?那位小姐,那位小姐就这样对着我说话,对着我笑。她的笑容如此温柔,我不信主,但是如果真的要让我相信有主存在的话,她就一定是主派来的天使,一定是。”
当然,那些被强迫的听众是不可能相信他这些胡话的,他们曾偷偷暗示过克伦彻太太,在克伦彻先生的臆症严重到不可救药以前,先将他送到那些专门收容得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病症的地方去。可惜克伦彻太太虽然平时胆小怕事到只会祈祷的地步,这次却意外地坚决,说她的丈夫和与她结婚时一样年轻健壮头脑正常。
于是,那些人觉得,这个连与自己丈夫稍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可怜女人一定是同样被他丈夫折磨得要发疯了。
且不说克伦彻先生如何度过了之后的一个月,再来看看马车里的其他人。
再上马车之时,车里的人数与之前一样,不多一个也没少一个。所以,罗克与卡顿就不得不继续与斯曲里弗肥胖的身子挤在一起,感受着马车的颠簸。
这段路可不像之前那段那么轻松,诺曼先生的府邸毕竟不在这个不入流的街区上。三个人挤了好久,在马车再次停下,菲琳娜高兴地说着“到了”时,他们才松了口气。
罗克急忙从车上跳下去,就算他是三个人中最瘦的一个,也受不了这种拥挤程度了。如果不是对佐伊小姐怀有极大的兴趣,出身比斯曲里弗和卡顿都要好些的他,根本不可能来受这种罪。
佐伊扶着菲琳娜的手下了车,随后是斯曲里弗和巴顿。这三个年轻人看了看诺曼先生的府门,所不同的是罗克和斯曲里弗看得相当仔细,巴顿只扫了一眼就显出毫无兴趣的神气。
五个人踏上石制台阶,进了门。或许放在平时,这三个大学生都只能在门房里等下人通报后,才知道这府上的男主人决定要不要见他们。而此时,因为他们前面走着佐伊小姐,门房只是恭敬地对自家小姐行过礼,并没有阻拦她带回来的客人。
佐伊将这三个带进了自家的客厅里。
罗克仔细看着客厅里的布置,那眼神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评估。若不是佐伊前世见过他这种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居然有人在初次到别人府上拜访时,就在心里计算着客厅里的那些物件大概都值多少钱。斯曲里弗则趁着佐伊似乎不注意时,透过厅子的另一边窗户盯着花园里忙碌的仆人们。那些仆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虽然忙碌却并不忙乱,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都有一定的教养。斯曲里弗默默点头,暗道:“确实,这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绅士的府上,与诺曼先生的名声的确很相配。”
只有卡顿,似乎身在此地与在酒馆并没什么不同,只微微一礼就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佐伊吩咐菲琳娜去请诺曼先生过来,自己则在客厅中陪着这三个带回来的客人。
几个来客中,卡顿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罗克似乎只对客厅里每样装饰品的价值感兴趣,只有斯曲里弗,在对诺曼府上的各方面做过最初的整体评判之后,才想起来要同佐伊小姐说些什么才不显得失礼。
不过显然他没有这种荣幸了。他还没张开嘴时,客厅的后门已经匆匆走进来一个衣着得体的夫人,看模样大概三十多岁,但明显保养得相当好,所以显得相当年轻,身材也很苗条,有一种风韵犹存的味道。纵然行走匆忙,她的举止却仍旧优雅,身后跟着一个贴身的女仆。
“啊!佐伊,我的宝贝儿!”那位夫人一进门,就对着佐伊张开双手,激动地道。
佐伊也站了起来,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亲热的表情:“婶母。”
夫人走过来,一把将佐伊拥进怀里:“听说今天的马被几个坏胚子惊到了,我一直担心我的宝贝儿,还好现在已经回来了。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说着不停地抚着佐伊的后背,脸上那种慈爱的神情是无论如何都作伪不来的。
佐伊和夫人亲热了一会儿,将自己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说。因为知道自己的婶婶诺曼夫人的心脏很脆弱,她将那种惊险情况都尽最大能力的一带而过,饶是如此,尽量简略的回答还是让诺曼夫人忍不住抽着冷气,攥紧手中的帕子。
“婶婶,这就是那三位救了我的恩人。”佐伊见诺曼夫人仍旧沉浸在惊马事件中,不得不用在场的客人岔开了话题。
诺曼夫人一听说佐伊的马受惊,就一直在府里提心吊担地等着。直到有仆人报告说佐伊小姐回来了,她立刻出来问当时的情形。现在佐伊这样一说,她才发现,除了佐伊外,居然还有别人在场。
身为女主人,这实在未免有些失礼,尤其是这一切发生在这个明显出身很好的夫人身上。但三位客人都已经对诺曼夫人对佐伊的疼爱有所体验,所以对她的失礼明显忽略了。
诺曼夫人立刻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勉强收了脸上的惊色与关心之情,在佐伊的介绍下与这三个年轻人有了客气的交谈。刚刚谈了几句,诺曼先生从后面走了出来。
诺曼先生虽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绅士,又在最高法院任职,但看起来年纪刚刚四十岁左右,正值壮年时期。他身量中等,微有些发福,脸色黝黑,颇有威严之色,就外表而言,很与传说中那个“正直的法官”这个名号相匹配。
不过这种威严在看到佐伊时就明显消散了不少。
“看得出来,诺曼夫妇对佐伊小姐都是出自于真心的喜爱,而且据说,诺曼夫妇自己并没有孩子,所以视佐伊小姐为己出倒也正常。”罗克和斯曲里弗的心里,都涌上了这么一个念头。
三个年轻人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诺曼先生见过礼,一一说了自己的名字。不管怎么说,诺曼先生一向以正直出名,铁面无私,是个颇值得别人尊敬的人。
诺曼先生看了看他们,对佐伊道:“佐,这就是那三个救了你的年轻人吗?看样子他们年纪也都不大,还在读大学吧?”
斯曲里弗忙上前一步,道:“是的,我们三人现在都在雪卢斯保学校上学,是同学。而且我自来到伦敦求学后,就一直对诺曼先生的威名有所耳闻,心中很是钦佩,一直在努力读书,希望能在毕业后也为伦敦的法制尽一份力。”
诺曼先生注意地看了斯曲里弗一眼,虽然这个年轻人其貌不扬,但他的话给诺曼先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且在斯曲里弗的眼睛里,一直闪着特别有活力的光芒,这是所有热情于生活的人所特有的眼神,这让诺曼先生相信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只是在说说而已。
第六章 “年轻人,有干劲有冲劲是好事。”诺曼先生对斯曲里弗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这种生活态度的赞赏。
听到诺曼先生的肯定,斯曲里弗明显有些激动起来。他站起来毕恭必敬地道:“我这一生都会记得诺曼先生这一句话,并且永远将它作为我的座右铭来看。”
诺曼先生点点头,和他们又随意说了几句,并适度地表达了自己对这几个年轻人的勇气的激赏以及对他们在危险之中舍身救下佐伊小姐的感激。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后,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人进来,施了一礼后道:“老爷,内森警长来见老爷了。”
三个年轻人都一愣。
佐伊也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诺曼夫妇。
诺曼先生没有解释,只吩咐下人直接将警长引进客厅。
待这个一脸油光的警长将英国人见面特有的寒暄程序都执行完毕后,就立刻将脸转向了佐伊小姐。他开门见山点出了自己来访的正题:“佐伊小姐能将在马车上时马受惊前后的情况都仔细回忆一下吗?”
内森警长果真是来办案的。
佐伊看了看内森警长,在他刚进门时就暗暗将他评估了一番。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给人脑满肠肥的感觉,油汪汪的圆脸或许能迷惑住很多罪犯,但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却提醒她:面前这个人的警长位子可不是白得来的。
佐伊将前后事情串起来想了一下,之后就将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向内森警长说了一遍,既没有夸张,也没有缩减。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叔叔为什么因为这次意外就请了警长上门,但凡事都据实以告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诺曼夫人虽然一直强撑着,仍旧在听到一小半时就忍不住心脏的冲击而晕了过去。
菲琳娜急忙过去,同诺曼夫人身边的女仆一起将诺曼夫人搀了起来,将嗅盐瓶放在她鼻子下面让她嗅了几下,诺曼夫人这才悠悠醒转。
诺曼先生立刻示意女仆将诺曼夫人扶到后面去休息,诺曼夫人离开前,眼泪汪汪地拉着佐伊的手,告诉她一定要在和警长说完话后,立刻来自己的房间里,和自己说说话,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一下。
佐伊坚定表示一在回答完内森警长的例行问话后,就马上去看她安慰她,这才让诺曼夫人不舍地松了手,被女仆送到后面去。
佐伊一一小心而谨慎地据实回答了内森警长的问题,同时又指出现在客厅中的三位年轻人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内森警长摸了摸下巴,在从佐伊的回话中凭多年的经验确定她真的只是一个清白的受害者后,就将兴趣转移到了斯曲里弗几个人身上。
佐伊看了看诺曼先生,见他示意自己可以离开时,便起身向厅中的几人告了退。
佐伊扶着菲琳娜的手,从客厅的后门出去,穿过几个房间,轻手轻脚地到了诺曼夫人的房间外面,向守在那里的女仆询问诺曼夫人现在的情况。
“夫人刚刚情绪有些激动,回来后喝了杯冰柠檬水,之后又嗅了次盐,现在才稳定一些。夫人吩咐说如果佐伊小姐到了就立刻到她的房间里去,她现在急切想见小姐。”
佐伊点点头,轻轻拉开门,走了进去。
诺曼夫人的房间质朴中透着高雅,八角形的房间,粉白相间。里面的摆设都颇具古风,室内墙上挂着的几张圆形风景画,很好地应和了这个房间的风格,让人一进来就能从布局上感觉到这里的女主人定是优雅而又温柔。
诺曼夫人现在正半躺在精致的沙发上,一看到佐伊进来,就立刻坐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佐伊急忙上前几步,轻握住诺曼夫人的手,安慰着这个心灵脆弱的女性。
诺曼夫人道:“哦,我可怜的小宝贝儿,今天的事情一定吓到你了吧?要不要紧?虽然你体谅我脆弱的心脏,和我讲时明显简略了很多细节,可是如果不听一听你和内森警长的谈话,<网罗电子书>我怕我今生今世都想像不出当时的凶险。”
佐伊又抬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握着她一只手,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佐还好好地在这里呢。”说着手上稍用了些力,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传给诺曼夫人一般。
诺曼夫人道:“我可怜的宝贝儿。想不到那些人居然这么阴险,竟然会对我的宝贝儿下手。整个伦敦都知道我们夫妇俩有多疼爱佐,他们一点也不体谅身为一个慈母的心么?”
佐伊心中微微一动:那些人?阴险?这次的惊马难道不是意外?可是自己的叔叔婶婶又如何知道这事故是人为?
如果真的不只是一场意外,这倒是能很好解释了为何内森警长会亲自上门了--定是自己的叔叔诺曼报了警罢?
佐伊压制住心中的疑惑,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道:“那些人哪会体谅这些呢?恶人如果有为善的心肠,就不可能再作恶了。不过现在佐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说明主还是在天上看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呢。”
她这样一说,诺曼夫人立刻道:“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我们平时虔诚的祈祷感动了主,主才会在暗中保护着我可怜的佐。明天我会再提早一些去祈祷,感谢天父一直护佑着我的家庭,我可怜的佐。”
佐伊微笑道:“佐会更早陪您去教堂的,请放心吧。”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佐伊才轻描淡写道:“叔叔把内森警长请来,不知道他在请人时怎么和警长解释一次意外就要警长上门?如果不能确定是人为的话,警长应该也不会在听了叔叔的话后就来了吧?”
诺曼夫人道:“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管家奈杰尔在你坐马车离开后一段时间,就来见他,和他说了些什么,你叔叔听后很忧心,对我说,可能有人在暗中算计他。结果没一会儿,你的马车受惊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佐伊点点头,转了话题陪诺曼夫人聊了些别的,见她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不再被自己的惊马一事左右,这才起身告退。
佐伊出来后看到女仆菲琳娜,就在她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房间。菲琳娜要告退时,佐伊忽然开口问道:“菲琳娜,那几个送我们回来的大学生还在叔父的客厅里么?”
菲琳娜回道:“已经走了。听说内森警长询问过佐伊小姐之后,就详细问过那三个大学生。这三个人显然都不是擅长和警方打交道的人,虽然他们是小姐的恩人,但据说面对内森警长的问话时总有些颠三倒四,言语中似乎对警长也有些冲撞。所以内森警长一确定他们和惊马这事无关,就立刻打发他们走了。”
“内森警长现在在哪?离开了么?”佐伊又道。
菲琳娜道:“离开了。内森警长纯为案子而来,问过话就离开了。”
佐伊点点头,菲琳娜见佐伊再没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下。
佐伊躺到自己床上,深深陷入那张大床的柔软里。
半晌,那堆柔软中,轻轻飘出一声叹息。她爬起来,把自己床边的柜子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装潢精美的硬皮本。那本的前面一半已经用墨水写上了漂亮的英文,可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些英文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数字和一两句莫名的话。
这一次,佐伊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继续写着:“一千三百二十六次。梦。”
这个本子,记载着佐伊·德法日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不过,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很好保管它,甚至没有考虑过要不要给自己的柜子抽屉上一把锁。因为,她能确信的是,就算这日记本落到了别人手里,那些人也根本看不出她记的是什么,这些从一一直到一千三百二十六的数字到底都代表着什么。
是的,除她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那些数字,代表的是她梦中回到前世、回到现代的次数。
她在现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其貌不扬,学校很普通,专业也不怎么热门。要说一定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她是个孤儿。她并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那个把她养大的男人女人并不允许她叫他们为“爸”“妈”,而是叫他们“舅舅”“舅妈”。他们很忽略她,但凭心而论也并没有虐待过她。所以她并不抱怨,毕竟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她从这种自小就存在的忽略中很早就学会了自立。凭着那一生唯一的一次好运气,她成为“希望工程”的捐款资助对象而得已一直读到大学。
在大学里,先后有两三个男生追求过她。只是她自小独立,心理原就比同年龄段的人来得早熟,又在大学时进行勤工俭学而受过些打磨,这些自小就有父母宠爱的鲜花名草看在她眼里便成了娇生惯养的代名词,自然入不得她的眼。所以算起来,到她穿到这里时,她居然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
穿到这里,纯是偶然。她当时陪着同寝室的女生去学校超市购物,两人从里面出来时,不知道哪个八成是个醉鬼的家伙竟然开着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而她就这么在没防备的情况下成了车轮下的牺牲品。
原以为死就死了,没想到还会有感觉。等她再睁开眼时,就听到一连串的对话。只是--有听没有懂。随着时间推移,她才渐渐明白,自己穿越了,还是婴穿,穿越到了比自己生活的时代明显要早得多的法国。看看家中那些粗劣古朴的摆设,偶尔被包着头巾的母亲抱到自家酒店门口时,又瞧瞧街上那些人身上褴褛的着装,她才发现,自己对那个没有亲朋好友的现代,居然是那般想念。但饶是心中再不愿意,她只怕也无法再回去,只能接受“穿越”这个现实,努力在这里生存下去。
第七章 第二天,佐伊起床,吃过简单的煎食早餐后回了房。
早饭后佐伊例行要陪婶婶诺曼夫人去教堂做早祷。菲琳娜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银线滚边的长裙帮她换上,又将一顶一边插着朵紫色玫瑰花的帽子戴在她头上,从后面将她金色柔顺的长发全都披垂下去梳理一番,佐伊的金发反射着阳光,又带着淡淡的香气,让她如同侍弄着精美的艺术品一般受不释手。将一切都整理好后,菲琳娜站在几步外的距离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不由啧啧称赞道:“小姐,您真是太美了。如果老爷肯带您去那些名流社交会的话,我相信您一定会把会上所有夫人小姐的风头都压下去的。”
佐伊微微一笑:“我亲爱的菲琳娜,你是想夸你的小姐还是想夸你小姐身上的这身衣服呢?要知道这套衣服确实很漂亮,我很喜欢。而且,你也知道,我叔叔从来不去那些贵族老爷们举办的晚宴,他觉得那里相当无聊。”
菲琳娜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叫道:“我的小姐,您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回应菲琳娜的称赞,太伤您忠实的仆人的心了。这套衣裙虽然漂亮,但也只有小姐这样的人穿着才会显出气派和与众不同呀。”
佐伊笑道:“知道了。菲琳娜,你要是不想你的小姐一直陷进甜言蜜语里无法出门,就快点去看看诺曼夫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出门了。不然再听下去的话,我就会高兴得连出门的方向都找不到,到时你的小姐会因为早祷迟到而被她的婶婶严厉责怪。诺曼夫人对主的虔诚可是全伦敦都出名的。”
菲琳娜嘴里嘟囔着类似于“我说的都是实话”“小姐本来就是最漂亮的美人”一类的话出去了,佐伊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在穿衣镜中又细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虽然是因为去教堂而刻意没有打扮得隆重,但这件浅蓝色长裙做工精致,样式也很别致,本来就能将一个人苗条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也难怪菲琳娜会一直赞个不停。
佐伊打量了片刻,突地想起一件事来,早晨的好心情一下子消了大半。
正巧菲琳娜回来,告诉她说诺曼夫人已经准备停当,正要出门。
佐伊边向外走,边吩咐菲琳娜道:“等下我去教堂陪婶婶时,你就去昨天被碰伤那一家,看看那伤者现在的情形怎么样。还有,不论情况好转还是恶化,估计那家人都很需要钱,你带些钱过去,安抚好她们。”
菲琳娜悄声道:“老爷不是说这事不怪小姐么?再说小姐昨天已经亲自去过还给了钱呀。”
佐伊轻轻叹一口气,也没法跟她说些“人命关天”“人人平等”一类的话,道:“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这事纵然不怪我们,好好的人毕竟是被我们的马车撞伤的,而且,若是传扬开了,怕是也有损我叔叔的名声。”
菲琳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普通的一件小事都能扯到老爷的好名声上去,但这时佐伊小姐已经走出了大门,上了马车,她看看里面已经先坐好的诺曼夫人,便识趣地闭了嘴。
诺曼夫人每天去的那个教堂离住处虽然称不上进,但因为是坐了马车过去,因此没多久也就到了。诺曼夫人携佐伊进去,佐伊临走时对菲琳娜使了个眼色,菲琳娜也知道小姐的吩咐违背不得,看两人的身影都在教堂门口消失了,便叫车夫将她带到昨天那户人家处。她其实并不记得具体路线,好在昨天内森警官上门时,提过几次那户人家的住址,所以她照着住址一说,马车夫便赶着车将她送了过去。
佐伊虽然天天陪诺曼夫人来教堂祈祷,但就她本人而言,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大学生,因此对这个主啊上帝啊并不相信,眼见诺曼夫人闭着眼睛嘴唇一开一合地喃喃念着祷文,她便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门口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菲琳娜按她的话去看那家伤者了。佐伊并不在意,转身正要去别处转转,忽听一个声音道:“佐伊小姐?”
佐伊微微偏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唤她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模样。眉眼都带着笑,正努力做出一副可亲的表情,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有点闪烁。他的衣着打扮虽然还算过得去,但显然并不是什么很有地位的人,不但不是贵族,连自己叔叔这种殷实家底的绅士都比不上。那人看佐伊看过来,便脱了帽子,对着她一礼:“伊佐小姐可能不认得我。我是埃里克?维尔福,目前在伦敦的最高法院任书记员一职。曾经有幸见过佐伊小姐一面。”
佐伊一听这人与自己的叔叔同在一处工作,虽然心里并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但脸上却还维持着笑容,客气道:“原来是维尔福先生。维尔福先生这么早也是来教堂做祷告么?”
维尔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道:“主会眷顾每一个人,不论那个人会不会只进教堂做祷告装样子,还是在心里诚心对他。我只是散步到这里,无意中看到佐伊小姐在这里,就来打个招呼而已。佐伊小姐真是美丽,绝对称得上伦敦城最出众的美人。”
佐伊微微一笑。虽然对他的恭维不感兴趣,但佐伊也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客气地道:“多谢维尔福先生的夸赞。”
维尔福四周看了看,又向教堂里面瞄了两眼,似乎在找什么人,嘴里道:“佐伊小姐是陪诺曼夫人来做祷告的么?怎么没看到法官大人家里的马车?”
佐伊秀气的眉尖稍稍往一起聚了一些,但仍旧挂着笑敷衍道:“维尔福先生的观察力不错。若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进去陪诺曼夫人了。她的早祷大概快做完了,找不到我的话她会担心。”
维尔福却似乎没看出佐伊的敷衍,只道:“看得出诺曼先生和夫人都很疼爱小姐啊。如果我记得不错,佐伊小姐似乎不是英国人吧?”
佐伊的眉尖又聚了一些,脸上的笑也被他的话冲得有些淡了:“维尔福先生还真是见多识广的样子,不知道您去做警察会不会更合适些?只当书记员似乎委屈了维尔福先生的能力和才干了。”
维尔福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突然□了一个声音:“哈……看我看到了谁啊?”
维尔福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从长相中就透着粗鲁粗暴气息的家伙正冲这边走过来,看着那人并不友善的表情,维尔福忙道:“佐伊小姐既然很忙,我就先离开了,下次再聊。”说着就急匆匆走开了。
佐伊也懒得敷衍维尔福,扭头就想进教堂,却听到走来的人又道:“德法日小姐,怎么一见到我就要躲进教堂里啊?杰利就让你这位人偶小姐这么讨厌么?”
佐伊听到“人偶小姐”几个字,眉头完全皱了起来,道:“克伦彻先生,如果您是来问那位伤者的情况的话,我已经让我的女仆又送了钱给他们。”
克伦彻迈着的脚停了下来。其实他对佐伊的印象很好,毕竟像她这种出身,人又长得出奇的漂亮,脸上要是再浮现些高傲不可一世的表情才正常。但佐伊与他打交道的时候,不但没给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就连说的话都透着些温柔,从不像别的贵族老爷小姐那般盛气凌人。当然,其实佐伊不属于贵族,因为诺曼先生也只是个绅士,并非是贵族。但克伦彻并不理解这些,他只觉得,既然佐伊有私人马车和车夫,又穿着高档漂亮,举止优雅,不是贵族才怪,而诺曼先生的名气,也是大半个伦敦都闻名的。--其实单就名气这点来说,诺曼先生本来就要比一些小贵族们更有名。
佐伊却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在前世习惯了“人人平等”这一点,虽然穿过来时,是附在了一个新生儿身上,但不代表她就会被这里的制度和风俗同化,在骨子里,纵然她在这个时代长了十几年,她的思想仍有着根深蒂固的现代人的痕迹。
克伦彻自从在教堂里发誓不再做那些坑蒙拐骗的事以后,因为此事在伦敦也有了点小名气,但那名气在这些年给他带来的大多是看他笑话的居心,却没给他带来一份实实在在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他曾试着去找一些正正当当的工作,经过种种考核之后,总被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他娶的那位帮他生了个儿子的妻子,他从心里喜欢她,不然也不可能在结婚之后,听从她的劝告而洗手不干那些据她说是“会触怒上帝的事”。但在多次找工作而没有什么结果,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子只能跟着自己挨饿以后,克伦彻虽然遵守誓言没有再干回那些老本行,抱怨却总免不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个男人,有养家的义务。如果没办法从外面带钱回来给那个信主程度不下于诺曼夫人的妻子,不能喂饱包括那个无论从外形还是从内在来讲一望而知就是他的娃儿的儿子,饿着的不只是一家人的肚皮,还有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第八章 这一次在教堂碰到被维尔福先生纠缠着的佐伊,其实是克伦彻再一次去寻找工作未果后,在街上乱转的偶然。
对佐伊,克伦彻先生自头一天相遇之后,便觉得这位少女的身上似乎有一层光辉一般,让他不自觉就想靠近,并且深深俯下身一直低下去,直到低到尘埃里。
这倒不是说克伦彻有多虔诚,相反,他厌恶一切虔诚的事物,痛恨一切有关于信仰的事情。虽然当初他在教堂里发过誓,但并未重犯的原因只是他觉得一个人总该说到做到,这与他信不信主并没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此,虽然他爱他的妻子,但却不喜欢她当着自己的面祈祷。只要她在祈祷,他就忍不住发火,想用身边一切能拿得到的东西去扔她丢她。
佐伊对克伦彻先生本人虽然没什么好感,不过倒也没什么恶感,只是对于他称呼自己“人偶”一词着实不喜。那种只有精致外表没有内在灵魂的称呼,对称呼的对象来说原本就是一种侮辱。而且,她虽然并不以身份划分人类,但如果让别人看到她总是和克伦彻先生这种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人接触的话,对自己的叔叔诺曼先生的名声也一定会有很大的损伤。
她虽然本身不存在阶级的概念,却清楚舆论的威力到底有多不可小觑。
克伦彻歪着头想了想,心里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和佐伊小姐说些什么。毕竟两人身份的差别在那里摆着,佐伊小姐再平易近人,也实在没必要应付自己这种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人。虽然对他来说,见到佐伊就上来打声招呼似乎成了本能,但一想到和佐伊身份上的差别,他又实在有些不舒服。
正冷场时,佐伊眼角忽地瞥到了另几个过来的年轻人。
同样是熟人。
是斯曲里弗和卡顿。
斯曲里弗一眼就看到了佐伊,而且他显然对于在这里能遇到她同样感到很高兴,胖胖的脸上堆满了欢欣的笑容:“啊!我还真是荣幸!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可爱的德法日小姐!”
卡顿两手揣在裤袋里,跟在斯曲里弗身边,走了过来,他的漫不经心和斯曲里弗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佐伊微微一笑:“原来是两位勇敢的恩人。你们也来这里早祷么?”
卡顿正要说什么,斯曲里弗忙碰了他一下,笑道:“是啊,德法日小姐,还真巧,做早祷也能碰到您!我可是相当诚心的信徒哟!”
卡顿斜眼看看这位好朋友,倒也没有坏心地戳穿他纯是想来“偶遇”德法日小姐的意图。
“两位昨天和我叔叔聊得可好?”佐伊对斯曲里弗那句话难辨真假,也不费心去想,只随口问道。
“很好,诺曼先生真是一位热心的好绅士。以前在听说‘正直的法官’这个名头时,我们这些学生们都以为诺曼先生会是一位相当威严严肃的人,可是昨天在接触先生本人以后,我才发现,传言毕竟都是不符合实际的。以后我会和别人说,诺曼先生其实很平易近人,对待后辈也相当关心。尤其是在提携后辈方面,说真的,德法日小姐,我从没看过有哪一位绅士像诺曼先生这般不遗余力。”
佐伊听着斯曲里弗这些如同歌功颂德一样的话语,心下微感无奈。如果她真是如她的外表表现出来那样只是一个纯洁的十五六岁少女,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识人不多又不谙世事,说不定便真会被斯曲里弗这番话忽悠了去。只是她毕竟身体里是一个现代的二十多岁的女大学生灵魂,前世相当早熟也十分自立。从斯曲里弗的话里,她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对生活的热情,还隐含着向上爬向前冲的野心。
这种人的生活态度,纵然是在乱世里,仍旧值得赞赏。但是作为朋友的话,定会被他利用得相当彻底。佐伊微有些怜悯地想着,看了卡顿一眼。虽然和这两个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仍旧驽定,能让斯曲里弗这样几乎时时带在身边的人,定是有一定能力并且被他彻底利用的人。
只是,像卡顿这种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的人,估计也是对斯曲里弗的利用心知肚明的罢?他若是自己不在意这件事,别人也不可能多嘴说什么,不是么?
佐伊微笑道:“两位能这样认为我叔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两位看来都是才华横溢之人,若是好好努力,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我婶婶诺曼夫人想来此时早祷已毕,我先进去寻她了。”说着微微一礼,待要再和克伦彻打招呼时,才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和斯曲里弗交谈时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甚至失礼到连告别都没有。
不过佐伊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身就进了教堂里面。
斯曲里弗摸着下巴,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一直盯着佐伊离开的方向不语。
“我说老兄,你不是真的看上这个小玩偶了吧?”卡顿不以为意地道。
斯曲里弗转过头,胖脸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发红:“难道你不觉得德法日小姐年纪虽然小了点,但是举止言谈明显都比别的同龄小姐成熟稳重得多吗?虽然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天哪,每次和她说话时,我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活像是在面对一位同龄的甚至比我还要大几岁的小姐呢。”
卡顿摇摇头,没说话。
斯曲里弗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卡顿,看着自己的朋友迈开脚步向背离教堂的方向走去,他急忙跟了上去,嘴里却仍旧喋喋道:“而且,你想一想,卡顿。德法日小姐虽然是法国人,但据说自小就在诺曼先生家里长大,是诺曼夫妇一手教养出来的。诺曼先生虽然不是什么贵族,可在我们伦敦,他的名气可比一般贵族要大得多。如果能够娶到他们视为明珠的德法日小姐,我相信我毕业以后至少可以少奋斗五年甚至十年!”
卡顿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有这种想法,看来那个小人偶可真是够可怜的。”
斯曲里弗听了卡顿的回话,不由有些激动地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啊!我的朋友!你说这话可真是让我太伤心了。我承认我的家世确实不如诺曼先生,但你得承认,至少要比你家好得多啊,配德法日小姐也说不上是太高攀对吧?而且人大多有上进心,没几个人会像你一样甘于生活在现在的圈子里毫不振作。就这点来说,你实在不能怪我有爱慕德法日小姐进而要娶了她的想法。或许,我的朋友,你不会告诉我说你也喜欢上她了吧?你能明确告诉我一个答案吗?”
卡顿看看斯曲里弗,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那个玩偶?斯曲里弗,你是在开玩笑么?而且,我也从不认为你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改变你自己的意图。话说回来,你到底是爱慕她多一些还是爱慕她的家世多一些呢?”
斯曲里弗听到卡顿声明并不和他竞争的话,明显放松了许多,但说出的话却仍旧毫不示弱:“你说得对,我的朋友!就算你也喜欢德法日小姐,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让步。你要知道,关于爱情,人们都要勇往直前,这并不是不谦虚的表现,相反,这才是对爱情的最大尊重。而你,虽然你的外表勉强和我持平,但是你的家世和身份都着实赶不上我,德法日小姐并不是那种没眼光的肤浅女人。虽然我并不想打击你,但我不得不出于朋友的好心而对你实话实说,若你真的爱上了德法日小姐,你当然可以追求她,不过你的失败者下场也是注定的。至于我到底是看了上德法日小姐还是她的家世,我的朋友,你实在是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德法日小姐虽然是一个人,但她的家世却是与她密不可分的,我们实在不能把她自己孤立来看,不是吗?”
卡顿有点烦躁地甩了甩头,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其实自我们认识时起,你就一直是这样,任何事情都冲在前面,不停地冲啊撞啊挤啊,把别人都挤到一边去,拼命站到前面的行列里。你说得对,我就是满足于现状的人,并不认为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或者说,并不觉得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斯曲里弗道:“你能看清这点就好,这说明你还不是那种完全不可救药的人。放心吧,我的朋友。只要你一直跟着我,忠于我,我就一定会好好关照你,让你按照你的意愿这样一直生活下去,而不必去费心改变你的什么现状。你与我不同,我虽然出身不在前面的那列人里,但我相信我努力了,我就能挤到那里面。对我这种想法,就连诺曼先生都很赞赏,你自然也不会觉得我错了,你说对吧?”
卡顿的步子稍稍迈得快了些,斯曲里弗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
“是的。你说得都对。所以,你现在也不必像跟我解释一样说这些话。我说,你想去追求德法日小姐就去追吧,只是你要当心,诺曼先生虽然对你印象很好,但不代表他就会觉得你会是他的好女婿人选。更何况,德法日小姐的年纪实在太小,离结婚还有一段距离,这是我身为朋友要提醒你的地方。”
斯曲里弗道:“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现在也还没毕业,不急着结婚的事。只要德法日小姐能答应我的追求,我不介意和她多相处几年。而且就算不是真正的女婿,相信诺曼先生对他的准女婿也不会有所亏待的。”他说着,眼看卡顿越走越远,不由得更是加快了脚步,简直是一路小跑才能拖着圆滚滚的身体跟上卡顿的速度。
第九章 佐伊往教堂里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诺曼夫人正站在另一边看着她。
佐伊忙走过去,略带歉意地道:“婶婶早祷已经结束很久了么?”
诺曼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仍旧有点出神地看着佐伊身后的方向。
佐伊回头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但仍旧坦然道:“刚刚在教堂门口碰到了昨天拦住惊马救下了我的斯曲里弗先生和卡顿先生,随意说了几句。”
诺曼夫人点点头,收回目光,道:“那我们走吧。”说着向外走去。
佐伊忙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教堂,这时诺曼夫人的马车刚刚好回来,菲琳娜小心将诺曼夫人和德法日小姐都扶上马车,这才随后坐了上去。
车夫尼尔赶着马车回了府。
诺曼夫人想了一会儿,道:“佐,你对昨天那三个人感觉如何?”
佐伊“啊?”了一声,迷惑道:“哪三个人?”待与诺曼夫人的眼光对视时,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婶婶的所指,便道:“还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三人是佐的恩人,不能让别人说诺曼先生家的人对恩人不敬。”
诺曼夫人摇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佐。我并不是说你与他们交谈不对,只是想知道你对这三个人的普遍观感。”
佐伊虽然仍旧不是很明白诺曼夫人的话,仍旧老老实实地道:“那位斯曲里弗先生,一看就是很喜欢钻营的人,这种人一般来说比较容易抓住生活里的机遇,所以如果他一心事业的话,我觉得他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而罗克先生,……感觉有些市侩,而且着实还没学会掩饰这一点,虽然看起来出身比另两位好些,但恐怕只能靠着自己家中的庇佑,本身的成就倒未必能有多大。”
诺曼夫人见佐伊停了话,便道:“你只说了两个,还有一位年轻人你没有提到。”
佐伊偏头想了想,斟酌了半天用词,才缓缓道:“卡顿先生……关于这个人,婶婶,说真的,我很难定义他。”
诺曼夫人笑了笑,道:“怎么?”
佐伊道:“按说这个人,一副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无欲无求的样子。所以每次看到他的神态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若不是亲身经历,我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人居然会主动出手制住惊马,还是冒着那么大的生命危险。在这件事上来说,卡顿先生是我最大的恩人,三个人中,我最该感谢的就是他。可是我总是有点事情想不明白,比如说,卡顿先生明明只是个大学生,为何会随身带着连惊马都足以制住的结实绳子?”
诺曼夫人收了笑,姣好的脸上透出些严肃神情:“佐,你是在暗指他与你的马受惊有某种关联么?”
佐伊忙摇头道:“不,婶婶,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正相反,卡顿先生虽然看起来总是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但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丝毫邪恶在里面,这让我相信,在天主面前,卡顿先生的灵魂其实与我们的灵魂同样纯洁。”
诺曼夫人这才嘘了口气,道:“这样最好。佐,要知道,你的年纪虽然不大,刚刚十六岁,但是你一向早熟,我早就感觉到,你对别人的判断以及心理的把握甚至要比我这个婶婶都准确得多。所以我实在不希望从你的口中听到这三个人与惊马有关系的判断,那就意味着他们离犯罪的程度不远了。”
佐伊笑道:“婶婶,您还真是有些夸张,其实佐只是喜欢想事情多一点罢了,哪有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呢?说到对罪犯的判断来说,您其实更应该相信诺曼叔叔的话,他可是我们伦敦最高法院的现任法官呢。”
诺曼夫人听着佐伊明显有些打趣的话,脸上浮现出优雅的微笑,道:“同是诺曼家的人,你这样夸你叔叔,也不害臊。”
佐伊嘻嘻一笑。诺曼夫人话虽这样说,但明显对佐伊带着恭维的话很是受用,脸色也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刚刚那样严肃。
佐伊看了看诺曼夫人,道:“婶婶刚刚问那些话,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诺曼夫人想了想,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其实婶婶原本是想提醒你,不要与这些一看就与我们身份不很相匹配的人太过接近,免得外面有什么不好的流言。尤其是那个卡顿先生,虽然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也确实是因为他才能保住我可怜的佐。但每次一看到他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散漫神态,我就着实有些不舒服。但是再想想,佐你做事一向有分寸,这些话想来也不必用我提点。”
佐伊微微一笑,道:“知道了,婶婶。其实想来他们应该就明白这种事,也用不到我们刻意去疏远,不过既然婶婶提到此事,佐以后一定会更注意一些。”
诺曼夫人点点头,道:“你没有不高兴就好。其实我知道你在这里一直没什么玩伴,也不大喜欢那些贵族圈子里的生活,虽然常有人发请柬给我们家,你却总是能推就推,能避则避。照这样说来,我原不该阻止你交些新朋友才是。”
佐伊笑道:“婶婶这话才是见外呢。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有些人喜欢社交,有些人喜欢购物,而佐只喜欢呆在家里陪婶婶说话,只要能过这种生活,佐已经很满足了。”
诺曼夫人听了她的话,虽然心里开心,却仍是叹了口气道:“但是佐,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马上就要到了能谈婚嫁的年纪。总是这样呆在家里,终究不是那么回事儿。”
佐伊脸色微微一僵,既而若无其事笑道:“婶婶又在打趣我了。婚嫁的事还远着呢,我现在只想好好陪陪叔叔婶婶。”
诺曼夫人叹了口气,道:“佐,按说,你的婚事本该由你的父母亲自帮你打点挑选才对。但他们在海岸那一头,音信都常常不通,更别说别的。所以我细想想,或许这些事,我也要用心帮你看一看。”
听她提到自己的父母,佐伊脸上又一暗。她的母亲德法日夫人,原名叫特蕾丝,生下她后,却对她并不怎么上心。佐伊那时虽然年岁尚小,但毕竟有着成年人的神智,对很多事情也都有自己的观感,德法日夫人对自己好不好,她当然感觉得出来。
说起来也怪,其实德法日夫人长得并不漂亮。她看起来相当结实,厚重的身板,粗黑浓重的眉毛甚至比一般男人更显得阳刚。她终日戴着一对大耳环,冬天常用长长的披巾包着头,全身都缩在皮毛里,似乎得了畏寒症一般。她的那张脸就算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并不显怎么柔和,仿佛她永远是冷静坚毅的化身,头脑中的坚定信念就算是亲生女儿佐伊都无法左右动摇她半分。
而佐伊的父亲德法日先生则是一个粗脖子的男人,虽然只是一个小酒店的老板,但他棕黑色的面孔常带着几分煞有介事的威严神色。这种长相或许放在一个男人身上会显得很男子汉气概,可作为遗传基因来说,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佐伊都与他们夫妇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
如果不是甫出生就有自己的神智,佐伊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德法日夫妇的亲生女儿。毕竟,自己与他们一点都不像,而且,德法日太太对她也并不亲近。
不过,德法日先生多少还是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虽然他一向听从自己妻子的话,但面对女儿时,他还是会露出真心的笑容,也时常买一些小玩具来哄逗幼年的佐伊开心。
德法日太太虽然自己不亲近佐伊,倒也不阻止自己的丈夫对佐伊示好。
只是,在佐伊四岁时,这对一向和谐的夫妇在某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虽然因为他们关着房门,说话也很隐晦,但卧房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佐伊还是被他们吵醒了。佐伊听着他们含意深远的话,偶尔还夹杂着一句“雅克”,她的思绪被那个词稍稍触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滑过,但细细去寻找时,却又消失不见。
这场争吵除了两个当事人本身以及佐伊外,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在第二天小酒馆正常开业时,德法日太太仍旧坐在酒店的柜台后面,神情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而德法日先生也如平时那样与自己的妻子打招呼,在外人看起来,他们仍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
只是,佐伊却知道这件事远没有完。因为就在那之后一个多月的一个深夜里,佐伊在睡梦中被德法日先生弄醒。她迷迷糊糊醒来,见到两个已经整理好的大包裹。德法日先生不停地紧紧抱着她,亲吻她,告诉她自己爱她,直到最后德法日太太不耐烦的声音在隔壁传来:“如果你再不抓紧时间把她送走,那我就会反悔,让她留下做我们雅克该做的事情。”
德法日先生浑身一震,一把将佐伊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提起那两只硕大的包裹就下了楼,将她和包裹都塞在马车里,那时的马车里还坐着另一位先生。德法日先生对那先生做了个手势,之后马车便开动了。
而佐伊就这样,从法国的巴黎到了英国的伦敦,在诺曼先生家里一直长到了十六岁。
第十章 严格说来,佐伊与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感情并不是很浓厚。由于某此不明的原因,她自出生就带有自己原来的现代记忆,在德法日家中成长的那几年又没有得到过母亲太多的关爱。父亲德法日先生虽然对她很好,但他平时受德法日太太的影响太深,也时常将自己的感情内敛起来。
所以现在诺曼夫人提起继提起她的亲事后又提到她的家人,她想到海峡彼岸另一个国度里生活着的那对亲生父母,心下也不禁微微黯然。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忍心在自己仅仅几岁时,就将自己丢给一个陌生人,让那个陌生人带自己来到另外一个国家,在另一个家庭中长大。
不管怎么说,她真的很想体验一下书中所说的天伦之乐。
虽然诺曼夫妇对她就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但毕竟,生她的人是德法日夫妇,就算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就血缘关系而言,德法日夫妇仍是她的生身父母。
诺曼夫人看到佐伊的表情,心中也明白她的感受。她虽然不了解德法日夫妇,毕竟那是她的丈夫那边的亲戚,又远隔一个海峡,虽然他们的女儿寄养在自己家中,但这对父母平日就算信件都极少写来,这件事无论放在谁身上都将是一种冷落和打击,所以诺曼夫人很善解人意地决定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她们的马车很快回到了诺曼先生府上,佐伊亲手扶着诺曼夫人下了马车,几个人一起进了门里。
佐伊送诺曼夫人回了房间,正要转回自己房里,忽听到诺曼夫人叫她:“佐,还有一件事想问过你的意见。”
佐伊站定,转身回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婶婶还有什么吩咐吗?”
诺曼夫人摇摇头:“不是吩咐。只是想问问你,晚上我想去戏院看歌剧,你也陪我一起去,好么?”
佐伊微微欠身道:“佐自然会陪婶婶去任何地方,只要那是婶婶的要求。只是,诺曼叔叔晚上不是有事么?婶婶有适合的陪伴人选么?”在伦敦生活了这么久,佐伊早就知道这个国家在各个方面的很多与现代不同的奇怪的社会现象。比如说,就去听歌剧来说,如果去戏院的只有婶婶和自己两个女人,不带一个异性陪伴者的话,第二天这个社会舆论就将会对这种行为加以恶意猜测和曲解,并进行严厉的攻击。但如果她们有一个异性相陪,哪怕那个异性是其中一个女子的情人,对这些社会人士来说,这个举动就没什么可以攻击的地方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诺曼夫人一向忠于丈夫,并不曾与任何男性传过流言,虽然在伦敦的上层圈子里,忠于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一个女人值得赞颂的美德。
这个风气固然是伦敦上流社会的规则之一,但对于有一定地位和声望的诺曼家族来说也同样适用。
见佐伊并没有直接反对去戏院,诺曼夫人这才舒了口气,解释道:“我今天邀请了我的侄子来陪我们一起。关于保罗,你也曾见过他,以前还常叫他为‘小家伙’呢。”
佐伊微微有些惊讶。保罗这个词本身就有“小家伙”的含意,所以佐伊以前小时就常逗趣地叫这位大自己五六岁的表哥为“小家伙”,后来就干脆叫他“小表哥”。只是这位表哥家并不住在伦敦,佐伊也已有两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佐伊意外地道:“小表哥来到伦敦了吗?什么时候到的?”
诺曼夫人点头道:“前几天来的。他现在已经大了,调到伦敦工作。刚到伦敦时虽然通知了我们,但是却忙着述职,没能来我们府上。我昨天在你回来之前,就曾邀请过他来,他应允说今天晚上会过来陪我们去戏院。”
佐伊听了诺曼夫人的话后,便应道:“既然小表哥要来,那佐伊如果不相陪的话,身为主人实在很失礼。晚上佐一定会陪婶婶去戏院。”
诺曼夫人点点头,佐伊看她再没什么话,便也悄悄退了下去。
到了晚上,接近要去戏院的时间时,佐伊的房间里却乱成一团。
佐伊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长裙,那条长裙式样相当美丽,裙角上的金线不仅仅是滚了边,而是蔓延到整个裙摆上,让穿着者整个人都显示出一种无以言喻的高贵感。可以想像得出,虽然佐伊年仅十六岁,但欧洲人一般来说发育都很早,她穿着这样一条长裙出现在戏院中,完全可以夺取很多人的眼光。
正因为如此,佐伊才会感到别扭。而现在菲琳娜不仅不满足于让自己心爱的小姐套着这样一条透着几分性感的长裙,甚至还往她的身上堆着层层的珠宝。佐伊取下一个,菲琳娜就再堆上两个;佐伊摘下两个,菲琳娜又堆上了三个。
最后佐伊不得不泄气地停了手,哀求道:“菲琳娜呀,我可不可以不带这些首饰?或许它们看上去金光闪闪很漂亮,可是我只是去看歌剧,又不是出席盛宴。你这样做,让我觉得很重很累,而且看起来也很俗气。”
菲琳娜立刻摆出一脸悲伤的表情,叫道:“我亲爱的小姐,您居然说菲琳娜的打扮俗气,太伤您忠实的仆人的心了。要知道,虽然只是看一场歌剧,但在别人的眼中,这也是小姐太太们争比漂亮的场所啊!如果您不戴这些珠宝去,会让人觉得诺曼先生家里已经落魄到让小姐穿着寒酸的地步。”
佐伊虽然很想阻止菲琳娜的这种想法,但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个人又互相争持了一会儿,外面有仆人来报,说诺曼夫人问几点可以出发,时间已经到了。
佐伊看着一脸坚定的菲琳娜,不得不做出让步,任由菲琳娜将选中的首饰全都堆到她的身上手上脖子上。之后,尽了兴达到了目的的菲琳娜这才将平时的那条深蓝色披风披到她身上,像拥着一位女王一样跟着她出了门。
诺曼夫人看到全身上下眩目的装束打扮,竟出乎佐伊意外地点了点头,满意道:“佐,你终于肯穿着华贵一些了。这样才对嘛,虽然戏院只是我们打发时间的地方,但也要穿得漂亮些才能将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小姐们比下去,”看着佐伊脸上并不在意的表情,她又道,“佐,你不要以为在那里只有夫人小姐们才有比拼的心思,你想想看你以前去那里时,出现在那里的贵族及绅士们,哪一个不是试图把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高贵的东西都挂在上面?你上次不是也曾问过我为什么有一位先生就算看歌剧都要穿着制服还将那些奖章十字勋章甚至蒙松章都挂在上面吗?这就是原因啊。”
佐伊心中暗暗叫苦,她现在只觉得脖子上戴着的那串有着沉重金十字架项坠的珍珠项链已经快将她的纤细脖子拉断,身上偏偏还堆压着数件价值不菲可重量也不菲的珠宝。那条粉红色的长裙虽然漂亮,可是她一直都不喜欢这种看起来相当女气的颜色,最重要的是,这条长裙不仅将她脖颈完全露了出来,还将周围的肌肤也露了一点出来,这才是她相当不喜欢这条长裙的真正原因。
诺曼夫人当然不知道佐伊的真正想法。实际上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以为意。这种只多露了脖颈周围一点点肌肤的服饰,在现在的伦敦很常见,实际上比这更露的服饰都有,而且很受欢迎。也只有佐伊这种虽然来自现代但思想却有些保守的女孩子才介意。
佐伊见得不到诺曼夫人的支持,只得泄气地向她身周看看,却并没有看到那个小表哥,不由问道:“保罗小表哥还没有到吗?”
诺曼夫人笑道:“你这么想念你的表哥?他就在外面等着我们。时间要到了,我们也走吧。”说着,拉着佐伊的手出了门。
外面正站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衣冠楚楚,相貌英俊,虽然已有几年未见,佐伊仍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自己的小表哥保罗。见到美丽优雅的诺曼夫人和明艳照人的佐伊出来,保罗的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微微欠了欠身。双方都说了几句客气话,保罗便将先生将诺曼夫人和佐伊扶上了马车,车夫尼尔随即赶着车向戏院而去。
因为佐伊其实并没有耽误诺曼夫人太多的时间,所以几个人到达戏院的时候,时间还完全来得及。
马车停在戏院门口,保罗跳下车,刚刚伸手将诺曼夫人及佐伊搀扶下来,就听到有人叫道:“嘿!看我居然在这里看到了谁啊?这不是保罗吗?”
保罗转过身,见身后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一头浅色的头发,眼珠虽然透着灰色,但是却相当明亮,这青年穿着的蓝色上装上装饰着一枚漂亮别致的金钮扣。
保罗愣了一下才笑道:“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珀西。能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令我吃惊了。”说着伸出双臂去,两人做了一个拥抱动作。
接着珀西转过身来,看着保罗身后的两位女子。在看到盛装的佐伊时,他也不可避免地显出了惊艳的神色。在他看来,面前这位年纪尚幼的少女,一身的盛装竟奇异地将一种纯真与风情很好地揉合在了一起,让她显出一种特殊的魅力,更加吸引别人的目光。
“你陪同的这两位迷人的夫人小姐是……”珀西适当地显露了一点迷惑神色。
保罗忙将珀西介绍给诺曼夫人和表妹。
珀西听了保罗的介绍,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消失不见。他礼貌地走上来,接过诺曼夫人的手,轻轻在上面亲了一下。
第十一章 诺曼法官虽然不是什么贵族,但却是整个伦敦城里比一般贵族更为有名的一位绅士。因此像他这样以正直和严肃威严著称的法官,在伦敦最出名的戏院里像其他的贵族一样拥有自己的一个包厢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保罗扶着诺曼夫人的手,佐伊跟在旁边,一行人径直进了诺曼先生订下的包厢。至于那位青年珀西,明显出身于贵族,一进戏院就向诺曼夫人和自己的朋友及佐伊告了罪,走向了自己的包厢。
进了包厢后,歌剧还没有开始。诺曼夫人坐在包厢中的椅子上,佐伊规规矩矩地坐在她身边。只有她的小表哥保罗,靠在包厢的栏杆上一会儿换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手中则拿着一副半尺长的望远镜。这种望远镜是戏院中看演出时专用的,不但他有,诺曼夫人及佐伊也都有。
佐伊看着自己的表哥拿着望远镜,眼睛却扫着各个方向,明显是在寻找那些美人儿,一旦发现了目标,他就立刻将望远镜放在眼睛上,认真看去。但这样一两次后,他的脸上总是露着失望。
佐伊笑道:“小表哥,你可看到有什么合心的迷人女子了么?”
保罗叹息道:“表妹,我现在才发现,看习惯了你,再去看别人,才发现不管是哪个女子都比不上你啊。”
佐伊虽然知道这位表哥以前就一直风流倜傥,但不可否认,这种恭维话毕竟是每个女孩子都爱听的。佐伊也不例外,纵然知道表哥是在故意讨好自己,她的脸仍旧有些红了。
没过多久,舞台上的演出就开始了。保罗虽然不注意舞台上演员们的来回走动,满心的注意力只放在搜索美人上,但诺曼夫人和佐伊都是真正来听歌剧的。尤其是诺曼夫人,一直将望远镜放在眼睛上望着舞台,该静听的时候就静听,该鼓掌的时候就鼓掌。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绝对无法指责诺曼夫人此时对歌剧有哪怕一点点的不专心。
佐伊倒没有诺曼夫人那样聚精会神。其实她的兴趣更多的是放在想知道自己表哥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美人上,但是只要诺曼夫人放下望远镜开始鼓掌时,她一定会立刻整理好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本正经的鼓掌。所以在诺曼夫人看来,她心爱的佐同她一样听歌剧听得如醉如痴。
这种状态一直坚持到第一幕快要结束的时候。保罗突然发现,一间自演出开始前就空着的包厢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贵妇人,全身显然经过精心的修饰。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保罗在看清那位姑娘的面容后,顿了顿,之后挪到一边,凑到佐伊身边轻声问道:“佐,你认不认得那个人?”
佐伊眼光仍放在舞台上,努力显示自己正在专注地听着歌剧,但口中同样轻声道:“哪一位?”
保罗指了指新进到那个空包厢里的年轻姑娘:“就是那个。表妹觉得她怎么样?”
佐伊这才偏了偏头,向保罗指的方向看去,回应道:“啊!表哥!你的眼光真不错哎。这姑娘美极啦,你看她的头发,脸蛋,身材,无一不显示出她是个大美人儿。”
“表妹知道她是谁家的么?”
佐伊摇摇头,继续低声道:“表哥,你这就问倒我啦。我平时除了陪着婶婶外,很少出来,更不怎么认得这些贵族圈子里的人。我觉得你现在来问我,还不如问婶婶更合适些。”
佐伊说这句话时,歌剧的第一幕正巧结束,诺曼夫人将望远镜放下来,听到她的话,就问道:“什么事要问我?”
佐伊道:“婶婶知道那边的包厢是哪一位贵族包下来的吗?”
诺曼夫人看了看,才道:“那是沃伦伯爵夫人及她的女儿波妮。”
佐伊惊讶道:“原来那位姑娘就是沃伦伯爵家的波妮小姐吗?我以前可曾经听过有关这位姑娘的称赞呢,据说她的聪慧与她的美丽持平。”
诺曼夫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没有说人坏话的习惯,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不论那些话只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
保罗兴奋地道:“怎么?那位姑娘真的有这么高的赞誉吗?……不过,沃伦伯爵?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佐伊道:“关于这位小姐的评价,我当初是这样听说的。”当然,据说她的脾气也同她的美丽一样持平,不过如果保罗只是想找一位情人而不是找一位妻子的话,这后半句评价倒也不必说给他听。
他们这边说话时,那边的沃伦伯爵夫人也已经把视线转了过来,当她看到诺曼夫人及佐伊保罗时,脸上突然出现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接着对诺曼夫人微微点头示意就侧过了眼光。
保罗道:“哈!连沃伦伯爵夫人都对我很感兴趣吗?我看到她在向我点头了。”
佐伊虽然很想告诉这位表哥,其实那位美丽的伯爵夫人是在同婶婶打招呼。但看到保罗的兴奋样子,佐伊还是将形同于泼他冷水的这句话咽了回去,虽然她并不认为这句话如果说出口会真的打击到保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佐伊有些奇怪地道:“这位伯爵夫人难道只是和女儿来的吗?为什么在她的包厢里居然没有看到男子?”
贵族夫人小姐们出门到戏院,身边必要跟着一位成年异性,这是规矩。
佐伊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个包厢的门又开了,一位浅灰色眼睛的年青男子走了进来。
“啊!居然是珀西!”保罗更加激动,叫道,“我想起来了!珀西本来就是沃伦家的长子啊!我说怎么刚刚听起来这么耳熟,因为很久没有见过了,居然一时忘记了。”
佐伊好奇地问道:“小表哥,你和珀西是怎么认识的?”
保罗道:“我们是大学同学,在大学里关系虽然不错,但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今天晚上能在这里相见,也真是个意外呢。”
佐伊笑道:“小表哥以后都要在伦敦常住,到时这种意外说不定会变成经常。”
保罗道:“那也是。”
这时珀西也看到了保罗及他身边的两名女子,便附在沃伦伯爵夫人耳边说了什么。
沃伦伯爵夫人微微一笑,抬头向这边看过来。看到保罗正在看向这里时,她居然伸手向他招了一下。
保罗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待遇,急忙向那边恭敬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对诺曼夫人及佐伊道:“趁着第二幕还没开始的时候,我先去那边同朋友打个招呼。”
诺曼夫人并没有阻止他,倒是佐伊叫住他,帮他理了理领结和袖口。保罗自己捋了下头发,就急匆匆出了包厢门,向沃伦伯爵夫人所在的包厢匆匆走去。
佐伊安静地坐在诺曼夫人身边,眼角却随时注意着那边包厢的动静。眼看着保罗走了进去,和那边的几位见过礼,互相客套过之后,都重新坐了下去。
佐伊虽然与外面的人接触不多,但是对于保罗的外交手段还是有所感触的。保罗在伦敦上大学之时,就很有才能,有礼貌又会说话,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位杰出的模范青年。虽然现在她与表哥已经有几年不见,但相信以表哥的能力,在这几年定会历练得更加出色,在与别人交际方面一定会更加如鱼得水。
在佐伊的眼中,这简直是一定的。
所以,当佐伊在歌剧的第二幕刚刚开启不久时,就看到表哥脸色似乎变了变,她不由感到很是奇怪。但她还来不及细细琢磨,诺曼夫人却开始就歌剧的内容和她聊了起来。
“啊,温迪唱得真是不错。”诺曼夫人道。
“嗯,真的很好。”佐伊应和道,当然,要忽略这位歌手臃肿的身材才行。
“桑德格演得也真是惟妙惟肖啊。”诺曼夫人又感慨道。
“是啊,这个人的演技真的不错。”佐伊答道。只是,他时常酗酒以至于常常缺演导致戏院总是出现临时换演员的现象。
这边两个人一问一答的时候,佐伊的注意力被从那边的包厢处分散开。所以当诺曼夫人评价了一会儿歌剧终于停下来之后,佐伊再看到另一边的包厢时,才发现自己的表哥居然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想回来了。
真是奇怪,他不是冲着那位美丽的沃伦小姐去的么?怎么坐了一会儿就急着回来了?难道是沃伦小姐的娇纵脾气当面给了他难堪不成?按说一位贵族小姐再失礼也不会这样做吧?
佐伊正在心里琢磨时,保罗已经从那边的包厢门里走了出去。只过了一小会儿,自己这边包厢的门就开了,保罗重新走了进来。
佐伊笑着回头看他,唇角含着打趣的意味,但是在看到保罗的表情时,她的笑凝固住了。
保罗虽然现在仍旧很有风度,仍旧很彬彬有礼,看上去仍旧很英俊随和,但是一向熟悉他的佐伊却看出来,自己的小表哥现在的心里充盈着怒火,而且是相当大的怒火。
谁惹他了?
佐伊迷惑地看着保罗。
第十二章 保罗当然一进了包厢门就看到表妹佐伊的问询目光,但他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诺曼夫人一眼,没有说什么。
佐伊立刻会意,想着小表哥保罗大概是不想被诺曼夫人知道在那边包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免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想到这里,佐伊就没有再出口多问,只轻轻转过头,一直假装看着舞台上的歌剧。
保罗则一本正经地坐在两人身边,就算他本人不对歌剧感兴趣,但刚刚的事情让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闲暇的心情去物色美人,更不想东瞧西看。
此时的三人,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看去,就像是三个真正对歌剧有欣赏性的人在认真观看。
只是他们三人想安安心心看完这场歌剧似乎只是一场奢望,就算是假装也不很可能。有些人明显并不想他们这样舒心。
起因在于佐伊小姐虽然仍旧保持着专注看歌剧的神情,但因为她一直疑惑于表哥的表现,心里毕竟仍旧好奇,所以她的眼角依旧瞟着另一边的包厢,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她很快就见到那位波妮小姐在沃伦公爵夫人耳边说了什么话,同时小姐的手还向这边指了指,虽然那指向很有随意性,但佐伊直觉她就是在指着自己所在的这个包厢。沃伦伯爵夫人似乎并不赞同波妮小姐说出的那些话,摇头回了她几句什么。但波妮小姐在此时那种与美丽的外表相持平的脾气立刻就显了出来,能在戏院这种相当公开的场合毫不掩饰地发脾气,这也说明这位小姐确实如传言中那般骄纵,不会约束自己。
波妮小姐的脾气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最后连她的母亲沃伦伯爵夫人也不得不做出让步,终于勉强点头同意了她的话,而波妮小姐一看到活伦伯爵夫人的表示,就神气地站了起来,做出要离开自己包厢的姿势。
珀西立刻也跟着她站了起来,并开始对着波妮小姐说着什么,看着珀西的手势似乎同样是想阻止自己妹妹的念头,但波妮小姐明显对自己的这位哥哥并不领情,也缺乏必要的尊重,她头一昂就走了出去,那姿势活像一位刚刚打了胜仗的胜利女神。
珀西没有办法,看了佐伊这边的包厢一眼,就跟在自己妹妹后面走了出去。毕竟,这个美丽骄纵的伯爵小姐是他的妹妹,她想去别的包厢拜访,自己就得跟着才行。
哪怕她是存心去得罪什么人。
哪怕那些“什么人”里包括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还包括一位美丽优雅的妇女以及一位迷人的少女。
虽然诺曼夫人和保罗都不再注意沃伦伯爵夫人所在的包厢,但当她们自己包厢的门被敲响并且被从外面打开时,这几个人还是有所觉察的。
不出佐伊所料,站在外面的人果真是波妮小姐。
佐伊只看了这位伯爵小姐一眼,就能确定她的确是来找麻烦的。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的表哥到底在哪里得罪了这位伯爵小姐。
没有哪个人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神气去拜访另一位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却同样来自于相当有名气威望的家族中的人。
从前佐伊对波妮小姐的美貌之名虽然听说过,但毕竟只是耳闻,从没亲眼见过。刚刚在包厢里虽然见到了真人,却也隔着一段距离。现在近距离再看到波妮小姐时,佐伊纵然活过两世,见过不少美女,但仍在心里不由暗暗赞叹波妮小姐的美丽确实名不虚传。
与佐伊这种如同造物主精心打造出来的精致的美不同,波妮小姐的美是另一种,美得锋芒毕露,美得嚣张恣意。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虽然也同佐伊的头发一样有着自然的卷曲,但那些卷曲却总是能适时地显出主人性格中的倔强。波妮小姐的眼睛很大,眼珠的颜色同头发一样显着深邃的黑,眼睛周围的睫毛又浓密又修长,眉毛细细地弯在眼睛上方,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眼神。波妮小姐的眼神中无时无刻不透露着明显的趾高气扬,那种眼神让她原本就不柔和的美丽又显出另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骄纵。
现在波妮小姐和佐伊都站在一个包厢里,明眼人如保罗一类一眼就看到这两个美丽姑娘的不同。表妹佐伊本身的美属于柔美,那种造物主在她容貌的雕琢上所显示出来的精心程度几乎会让大多数女性不由自主地暗暗嫉妒。不过话虽如此,佐伊却从没因为自己的外表而有什么优越感,而且他常常抿紧的嘴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显出一丝倔强,让人感觉到她虽然具有女性的温柔,但却并不属于那种柔弱的女子。而波妮小姐的美丽则太过于惊心动魄,同时也总让人觉得她的美太具有侵略性,尤其是现在她脸上的表情,这种表情不论出现在哪个人的脸上,都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受到了不可忽视的侮辱。
保罗还在心中评比着表妹佐伊与伯爵小姐波妮的外表差别,而佐伊则暗暗评估着这位伯爵小姐,推测着她的来意。
在佐伊看来,凭心而论,波妮小姐的确很美。但如果这位伯爵小姐真的如外界所传扬的那样,她的脾气与她的美丽持平的话,佐伊就有理由相信以后保罗表兄都会吸取这一次的教训,从今日起他将会一直对波妮小姐采取远观的态度,不会再想与她有什么暧昧关系。
波妮小姐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给这个包厢里的人所带来的冲击,事实是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这时佐伊才看到她后面跟着的无可奈何的珀西。双方出于礼貌还是见了礼,但就算是向诺曼夫人问候的时候,波妮小姐的态度仍旧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这让一直很尊重诺曼夫人的佐伊小姐相当不舒服,心里对波妮小姐的印象也更加不好起来。
珀西显然不想自己的妹妹闯什么祸,抢在波妮小姐之前开了口:“美丽的夫人和小姐,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波妮对刚刚保罗去我们那个包厢时的表现很感兴趣,所以坚持想来回访增进了解,她的好奇心如此之强,我不得不勉为其难跟着来了。”
自家哥哥虽然话这样说,但是波妮显然并不打算顺着珀西给的台阶走,她微微扬着下巴,用一种和她下巴一样高的语调道:“哥哥,我可并不是对保罗感兴趣啊,虽然据说他是你的什么朋友,但是你这人一样乱交一些在我看来实在是可有可无并且很容易带坏别人的朋友,因为这个甚至连父亲都有训斥过你。与其说我对你的那些所谓朋友感兴趣,倒更不如说我是来围观一个流言中的对象更合适一些。因为听说一位自诩美丽的未婚小姐居然会同时和多个男性有染,还公然在教堂的门前和那些男人不清不楚,如果传言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一种不怎么好听更不怎么检点的行为。”说着,波妮抬高了下巴,用眼角轻轻瞟着佐伊。
其实波妮本来并不打算这样针对佐伊,虽然她听过那些流言,但这些捕风捉影毫无证据的传言,任何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不该相信。只是刚刚初次见面时,佐伊的外表给了波妮小姐相当大的冲击。波妮一向都自诩美貌,但她也明白自己的美纵然夺目,却有着很显眼的缺点。比如说她的嘴太大,而且纵然不涂胭脂都显得太红。尤其是她的这种嘴型更容易让她显出一些男性化的特征来,让她永远无法让别人体会到她的柔美。
所以,像佐伊这种精致柔和而又透着隽永的美丽,一直是她羡慕而不得的。当处在流言中心的对象变成佐伊时,波妮小姐便突然恶意地觉得,如果能让流言就此将这位看着如此柔弱的小姑娘就这样扼杀掉,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波妮小姐一向都没有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与脾气,所以最后她终于以鄙夷的态度表现出她对尚不知情的流言中的佐伊的不屑来。
再加上,她这次所来的目的,正是因为佐伊。
那脸上的不屑,便更增加了几分。
那不屑已经不仅仅满足于隐含在表情里,而是直接在脸上表现到了□裸的程度。
任何一个贵族或者非贵族用这种态度来拜访别人,都意味着给被拜访的对象带来了极大的侮辱。
而波妮小姐身为一位伯爵小姐,自小受到贵族的礼仪教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再加上,她说的那句话,更带着挑衅的成份。
珀西直接就被波妮小姐的这句含着明显恶意的话煞白了脸。
保罗虽然努力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但波妮小姐的话还是让他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十三章 听了波妮小姐的话后,包厢中还能努力维持原来表情的人,只剩下诺曼夫人和佐伊。
但诺曼夫人虽然表情还能保持稳定,脸色却明显有些发白,手也微微颤抖。
倒是身为当事人的佐伊,明显没被这话伤害到。
佐伊毕竟有着现代人的思想,波妮小姐的话她只听出了恶意,却并不在意其中所包含的毒药。
保罗微沉着脸道:“沃伦伯爵小姐,您此次到我们诺曼家的包厢里来,就是为了给两家制造这些不愉快么?如果真的是这个目的,我向您保证,只要您再说一句类似这种恶意中伤的话,明天整个伦敦城中的人便都将知道您此次对伦敦最高法院法官的家眷的挑衅。我衷心希望您不会被沃伦伯爵因为此事而责骂甚至禁足。”
保罗本是一个有名的文雅而谦和的青年,能让他以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显然波妮小姐已经成功地挑起了他的怒火。
佐伊倒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转眼看到诺曼夫人的表现时,她才开始有些忧心。
诺曼夫人一向真心疼爱她,佐伊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
“波妮小姐既然声称是流言、传言,又怎么会多此一举还要传播这种没有经过证实的话呢?我刚刚还和我的表哥保罗说,波妮小姐的智慧与美貌齐平。不过现在看来,我才知道,原来这话与波妮小姐刚刚说出的话也同属于一种。果然流言不可信。”说着微微一笑。
她的话刚说出来,就察觉到珀西看向她,眼中微微带些讶异。
要说波妮小姐是以轻蔑和流言作为挑衅的手段,佐伊的这一下反击便相当漂亮,不过也更加让波妮小姐的怒火冲到了头上。但在她再次发作之前,珀西已经先告了罪,跟包厢里的夫人小姐及自己的朋友说,自己的妹妹这几天因为压力有些大,常出现一些幻听幻像并会当真,本来自己的母亲沃伦伯爵夫人以为让她出来看看歌剧散散心会好些,哪知道她居然擅作主张跑来这里闯祸。
他的道歉词如此真挚,就算身为长辈的诺曼夫人也不禁解了心结,转而叮嘱珀西要好好陪着波妮小姐。
珀西拉住还要再说话闯祸的波妮小姐,略有些失礼地将她拉出了包厢。
经过波妮小姐这样一闹,诺曼夫人也没什么心情看歌剧了,佐伊更是一心注意着另一边的包厢,眼见着波妮小姐被自己哥哥强行带回包厢之后,对沃伦伯爵夫人说着什么,但很快就被伯爵夫人制止了。
而且伯爵夫人还很快地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生怕被诺曼夫人等人看了热闹。
可惜诺曼夫人并没像她想像中那般注意到他们,只是用望远镜一直盯着舞台。
只有坐在诺曼夫人身边的佐伊才看得出,婶婶这时的心早就没在舞台上了。
歌剧唱到第四幕时,诺曼夫人站了起来,道:“这一幕是最没什么看头的,我们可以回去了。”
既然她这样说,佐伊和保罗自然都没什么异议,三个人便出了包厢。
保罗先将诺曼夫人扶上了马车,佐伊忽听有人叫她。
转头看去,居然是珀西。
佐伊心下有些不喜,从她的角度来说,在经过刚刚波妮小姐那件事后,她对整个沃伦伯爵家族的人都失了好感。但既然珀西是表哥的朋友,再加上他刚刚的表现也勉强说得过去,佐伊还是走了过去。
珀西先是因为自己妹妹的无礼冲撞向佐伊赔了罪,佐伊也客客气气地道:“沃伦先生,您方才在包厢里的表现我们都有看到,所以您妹妹的失礼,实在怪不到您身上。毕竟您刚刚说过,波妮小姐还是个病人。我们诺曼家的人怎么都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的。”
出乎佐伊的意料,珀西并没有左弯右绕地像别的贵族青年那样说一大通为自己开脱的话,而是直接道:“德法日小姐美丽聪明,对着您我也不想再说那些客气的话。其实我妹妹并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刚刚那些话只是我为了圆场面而说的。如果德法日小姐觉得我不该那么做的话,那么我可以再次赔罪。”
珀西的直率让佐伊意想不到,也让她对珀西的印象好了一些:“那倒不必。一件事只做一次便好。我不明白的是沃伦先生这次难道只为了说刚刚那句解释而来么?”
珀西微笑着恭维道:“对着美丽的德法日小姐,珀西就算是再多解释几次也甘心。因为除了这个蹩脚的理由外,我实在想像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多接触德法日小姐几次。”
佐伊微微一怔。
已经将自己姑母扶上车的保罗下车没见到佐伊,扭头看到她居然站在不远处和珀西说话,便走了过来。
佐伊虽然有两世的记忆,但面对这样直接的话还是第一次。她这一世毕竟刚刚十六岁,平时只陪自己的婶婶在一起。前世也并没有谈过恋爱,因此面对珀西大胆直白的话,她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脸也微微红了。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珀西这话在某种程度而言,已经算是在追求她了。
幸好保罗走了过来,佐伊舒了口气,忙道:“表哥过来了,想来是婶婶等得急了。沃伦夫人和小姐大概也在找您,您还是尽快去陪着她们吧。”说着微拎起裙角转身向诺曼夫人的马车跑去。
珀西微笑着看着佐伊跑开的背影。
保罗站住脚,停在离珀西不远处的地方,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珀西,你一定在打我表妹的主意。”
珀西并不怕被保罗知道他的意图,坦然笑道:“保罗,我的朋友,你得明白,我喜欢你的表妹,想追求她,这不是一件值得你担心的事。毕竟我们同学几年,你应该对我的人品很了解,不是么?而且,我觉得和你相比,我真是一个可靠得多的男人。”
保罗不为他的话所迷惑,道:“我表妹刚刚十六岁,年纪还小。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长相不错的姑娘玩一玩情人游戏,不要把目光放在我表妹身上。”
珀西摇头道:“保罗,你果真不了解我。如果只是想玩一场情人游戏,我怎么都不可能追求德法日小姐。她是位清白的好姑娘,值得一个人好好爱她。我不敢保证我一定会娶她,因为我甚至没有把握能把她追到手,也不敢说我们在一起以后感情一定会和谐。但我敢告诉你的是,如果我真的追求到了她,并且与她相处愉快,那我就将会用对待结婚对象的待遇来对待她。”
听了珀西的话,保罗才放了些心,不过仍道:“就算你这么说,珀西。但我表妹现在还是小了点儿,你的话对她来说,太早了。”
珀西耸耸肩,道:“这不能怪我。你不会没看到,当德法日小姐陪同诺曼夫人出现在戏院的包厢里时,有多少男人用爱慕的眼光看着她。我怕我不快点出手的话,会落在别人的后面。”
保罗摇摇头,道:“你放心好了,他们最多也只能看看而已。我表妹平时很少出门,更不曾和别人有过什么交往,那些人就算想结识我表妹,都没什么途径。”说到这里,保罗忽地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说我的朋友,你那妹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珀西不以为意道:“我的朋友,女人们出于嫉妒心理的言论,你也信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从来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保罗道:“如果这流言不是与我姑母一家有关,我不会关心。不客气地说,你妹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那颗心里的嫉妒可装得实在太多。但只是嫉妒还不大可能让她在一位法官夫人的面前说出那种失礼的话,这才是让我最担心的。”
珀西的脸也有些严肃起来,道:“你这么看重那些流言的话,我帮你查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才行。以后我追求你表妹时,希望你不要阻拦。”
保罗夸张地叫道:“我的朋友,你居然以为我会把我的表妹当作条件来和你交换什么吗?”
珀西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向你承诺我会以正当手段去追求德法日小姐,我只是希望在我追求她时,除非她明确拒绝了我,不然希望你不要鼓励她拒绝我。”
保罗回答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当初我们一起上学时,我想我对你还有几分了解。你虽然出身于贵族那个圈子,又有个脾气太大的妹妹,不过你本身这人还算是不错,如果我的表妹也喜欢你的话,我想这个结果也不错。当然,如果佐拒绝了你,而你还敢来纠缠她让她不高兴,那时我想我会揍得你两眼乌青。”
珀西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我明天就去帮你查流言的事。”
两个人正说着,那边传来了佐伊的呼唤,保罗忙又匆匆和珀西说了几句话,就转身朝马车走去。
第十四章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诺曼夫人微皱着眉头,显然她虽然原谅了刚刚擅入包厢的珀西一行人,但并没有对这件事彻底放下。
保罗心里也想着刚刚托珀西做的事。他觉得,在他没得知这件事的真相之前,空泛的劝慰语言只是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佐伊看看婶婶,又看看表哥,见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自己也便沉默了。
马车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到了诺曼先生的府上,保罗先将诺曼夫人扶下车,既而又转身将佐伊扶了下来。
在扶佐伊时,他快速在她耳边说道:“等下我去找你。”
佐伊对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反对。
诺曼夫人叮嘱两人尽快休息后,就回了卧室。佐伊带着菲琳娜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拜托菲琳娜将她头上身上那些沉重的饰品全都取下来。
菲琳娜虽然依自己的主人之言取下了那些饰物,但嘴里却仍旧不停歇地说着佐伊穿上戴上这些有多漂亮,下次小姐再出门之时,她一定会让小姐的打扮更加光彩夺目。
佐伊识相地没有反驳这位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仆人。菲琳娜刚刚帮佐伊将装饰品全取下来,就听到门被敲响。
是保罗。
保罗走进来,看着身上再没什么珠宝的佐伊,笑道:“表妹,原来你就是那种不论有没有珠宝在身上都一样美丽的姑娘。”
佐伊微笑道:“表哥现在过来,不是为了专门取笑我的吧?”
保罗摇摇头,菲琳娜见这兄妹俩聊得开心,便悄悄退了出去。
保罗见室中只剩自己和佐伊,换上略有些郑重的表情:“表妹放心,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担心那个沃伦伯爵小姐说的话,我已经托人去查了。”
佐伊轻叹口气道:“其实我并不在意什么流言,但她将那些流言当着婶婶的面说出来,很伤婶婶的心。从这点来看,我很不喜欢她。”
保罗道:“表妹可知道是什么流言么?”
佐伊摇头道:“表哥,你虽然几年没来伦敦,也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本不喜欢那些热闹的地方,也不喜欢人多的聚会,对我这来,这些都远没有在家陪着婶婶来得更有吸引力。所以那些流言什么的,我也是今天晚上才在沃伦伯爵小姐口中听说。”
“表妹总该告诉我,她说的那些‘在教堂门口’如何如何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保罗又开口问道。
佐伊想了想才道:“如果表哥是问这件事的话,我想可能要连之前的一件事一并说了才会清楚。”说着她就详细同自己的表哥讲了自己在之前所经历的惊马的事情,中间幸好碰到三位年轻人出手相助,其中一个人制止了惊马,还送自己和菲琳娜回来。之后自己今天早晨陪婶婶去教堂时,在教堂门口又巧遇了那三个人中的两个,只交谈了几句就分开了。
“或许,她们说的在教堂门口的事情,应该是这件吧?只是,刚刚是今天早晨的事情,传扬得怎么这么快?倒好像一直有什么人在密切注意着我们一般。”佐伊不怎么确定地道。
保罗摸着下巴想了想,说的却是另一番话:“我觉得很奇怪,佐。那三个人怎么会有绳子在身上?还正巧在惊马路过的道上并制住了它?”
佐伊道:“表哥,这件事如果仅仅是口头流传的话,那这三个的确有疑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三个年轻人。因为他们身上虽然都有各自明显的缺点,可很明显他们救我的举动只是出于单纯的救人目的。或许语言代表不了什么,但从一个人的眼神里,我们完全可以判断出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保罗看了佐伊一会儿才道:“佐,几年前我们常在一起时,你的直觉就一直准确得有些可怕。我希望现在你的直觉仍旧是这样。不然的话,我真的会怀疑他们三个和惊马那件事或者和这些流言的散布有关系。话说回来,佐,你刚刚说姑父在你的马受惊后,报了警?”
佐伊点点头:“的确是这样。诺曼叔叔怀疑这件事有人预谋,就报了警。”
“那么你怎么看?”保罗又问道。
佐伊看了保罗一会,忽地笑了:“表哥,你还像以前那样依赖于我的直觉么?”
保罗道:“不是依赖,是信任。我信任你这个人,信任你的每一句话,也信任你的直觉。”
佐伊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道:“表哥,你要知道,太相信直觉的话,容易被直觉戏弄。”
保罗道:“如果是你的直觉,就不会。我相信。”
佐伊沉默,望向窗外。半晌,她才道:“如果你真的那么信任我的直觉,那么我告诉你我的感觉,虽然我在那件事后一直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我一直觉得,那次惊马并不是针对我,而是专门冲着诺曼叔叔而来。”
保罗全身一震,惊道:“冲着姑父来的?”
佐伊道:“只是没来由觉得是这样。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所以做不得准。表哥不要被我的话影响了你自己的判断力。”
“你去看了那个被马踩过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保罗才道。
“是的。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虽然在别人的眼中,他们被称为‘穷鬼’。但是任何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可惜他被马踏得太严重,后来医生虽然去了,说他已经活不成了。”
“我问过菲琳娜,她说你给他们送过钱。”
佐伊微笑道:“菲琳娜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你无话不说啊。是啊,我当天送了他们一点钱,今天早晨又让菲琳娜送了一点钱过去。虽然医生说治不好了,但就算是办葬礼,也还需要些钱才能办得成。我庆幸的是这两次她们都没有拒绝我,让我的良心安了些。”
保罗摇摇头道:“表妹,你想多了。像你这样善心的人,真的很难碰得到。伦敦城里贵族马车踩死人的事不是没有过,但哪一回不都是那些被踩死的人自认倒霉?像你这样肯亲自过去看她们,又几次送钱过去,如果她们还认为你是故意,那只能说是这些人太顽固了。”
佐伊知道自己的小表哥保罗虽然是现在的青年圈子里难得的一位,但毕竟不像自己来自现代,有着现代人的思想。在看待这些平民时,他的头脑里或多或少还有一些高高在上的那种优越感,这只能说是时代使然,她也不打算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他。
保罗沉思了一会儿,道:“表妹,以后我有时间会常常来看你。如果哪一天碰到了那三个年轻人,希望你能将他们介绍给我认识。”
看来保罗虽然说相信佐伊,但毕竟还对这三个人有所怀疑。就佐伊本身而言,她虽然相信这三个年轻人的无辜,但如果表哥能亲自验证过他们的清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她也并不反对:“表哥放心。我相信他们或许不会再来诺曼叔叔的府里,不过如果哪一天我们在一起时真的遇到他们,我会将他们介绍给表哥的。”
保罗点点头:“能仔细说说他们的情况么?”
“我的表哥,我对他们也所知不多,所以能讲给表哥的,除了我知道的有限的一点之外,剩下的就只有我的某些不见得正确的推断了。而就算这两样加起来,也不见得会对表哥有什么帮助。”
保罗摸着下巴等着佐伊的下文。
“他们都是雪卢斯保学校的大学生,关于他们的学业情况,因为诺曼叔叔有和他们聊过,所以大概诺曼叔叔知道得更清楚一点。不过就我本身感觉到的而言,我觉得那位斯曲里弗先生对于生活有极大的热情,相信他的未来在他的这种人生态度之下会很好。那位卡顿先生就是制止住我的惊马的人,虽然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气,但我总觉得在他的那副身体里所拥有的知识,要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多得多。”说到这里,佐伊停住了,好看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保罗等了一会儿,催促道:“表妹?”
佐伊从沉思中惊醒,歉意地笑了笑,慢慢道:“表哥,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他的姓名时,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西德尼·卡顿……西德尼·卡顿……念起来很耳熟,而且对于他的那副神气,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说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保罗笑道:“难道是什么时候曾听诺曼叔叔讲过?”
佐伊摇头道:“那天我把他们介绍给诺曼叔叔时,很明显诺曼叔叔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过。”
保罗皱了皱眉头道:“他们所就读的大学,也不是什么贵族大学,那是一所没什么钱的平民去读的大学。表妹你确定你曾经听过这三个人的名字?说不定是你记错了。”
“不是这三个人的名字,只是卡顿先生的名字。我敢保证这名字早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但到底是在哪里听说过,我却想不起来。不过表哥,现在天色已经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保罗向窗外看了看,道:“啊,已经夜深了。那表妹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先回去了。你放心,那件事我一查到什么眉目,就会来告诉表妹的。”说着站起了身。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佐伊继续陪诺曼夫人去教堂祈祷。
诺曼夫人在教堂里默祷的时候,佐伊悄悄溜了出来。
菲琳娜正站在教堂门口,等着自家夫人和小姐。
佐伊轻轻走过去,低声问道:“我婶婶昨天夜里睡得好么?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现吧?”
菲琳娜回道:“听伺候夫人的西蒙妮说,夫人昨天休息得很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佐伊点点头。
菲琳娜看着佐伊有点悒郁不乐的样子,关心地问道:“我的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什么人惹您不开心了?”
佐伊摇摇头,道:“没什么。”既然表哥已经答应帮忙去查找流言的源头,自己就不必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了。
菲琳娜正要再说什么,忽听旁边传来了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德法日小姐?”
佐伊愕然抬头看去,居然又是昨天那个自称是叔叔同事的男人。
那男人一脸的喜不自禁,正要走上前来,菲琳娜已经横着跨了一步,拦在两人中间,活像是一只护着翅下小鸡的母鸡:“这位先生可有什么事?”
男人似乎这才看到菲琳娜的存在,怔了下,抬头看向佐伊,失望地发现佐伊并没有让菲琳娜让开的意思,只得放柔了声音对菲琳娜解释道:“我是德法日小姐的朋友,昨天打过招呼,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了。”
菲琳娜却没有被他的话所迷惑:“朋友?我家小姐一向没什么朋友,平时极少出门。你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朋友?可不能觉得能和我家小姐说上几句话就可以以朋友相称了,我家小姐可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佐伊开口道:“菲琳娜,这位是维尔福先生,是诺曼叔叔的同事。”
维尔福看佐伊开了口,而且居然还记得自己,高兴地道:“德法日小姐说得不错,我是诺曼先生的同事。”说着就要向前走。
菲琳娜服侍佐伊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自己小姐说的每一句话所包含的其他意思。既然自家小姐说他是老爷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朋友,那自己更要做好维护小姐的职责。见到维尔福要往前迈步,她一伸胳膊,再次拦住他:“老爷的同事的话,就这样站着说话就好了。不要离我家小姐太近,不然传扬出去可不怎么好听。”
男人脸上一变色,抬头看向佐伊。
佐伊却只是客客气气地道:“维尔福先生还有别的事情么?如果是想找我叔叔,可以去诺曼叔叔的府上拜访。”就连斯曲里弗那种目的明确的人都不曾试图站到佐伊身边,这个男人虽然自称是叔叔的同事,但就举止来说,未免太过失礼一些。
而且,佐伊很不喜欢他的眼神。这几天接触过的人,她可以接受卡顿和斯曲里弗的眼神,虽然他们一个漫不经心一个野心勃勃,但眼中却没有太多邪恶的东西。
而眼前的男人不一样。
或许他的表情很无懈可击,他的表现很彬彬有礼,但在佐伊看来,他的眼神里却有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的眼神给佐伊一种感觉,似乎像是深藏在洞中的一条滑腻的毒蛇,等待时机好给自己盯上的猎物狠狠一口。
佐伊不敢确定他的猎物是不是自己,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不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
就算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身上发冷。
如果维尔福真的只把她当成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的话,那未免就打错了算盘。
维尔福刚想说什么,菲琳娜已经叫了起来:“我说这位威明弗先生,请不要总是想走到一位年轻小姐身边好么?若你真的是我家老爷的同事,就请去拜访我家老爷吧。在这里纠缠他的女眷算是怎样一回事呢?”
菲琳娜的声音不小,教堂周围虽然人不多,但听到的人仍旧将头转向这边,维尔福没想到菲琳娜居然会这样,不由有些狼狈,支吾道:“您真是误会我了……我不叫威明弗……其实,我只是……我真的只是……上来问候一下的。你们这样孤立我……防备我,实在不好,真的不好。”边说边往后退去,退了几步之后,突然一个转身,急匆匆地跑掉了。
佐伊长出了一口气。
菲琳娜转过身:“真是个坏胚子,居然想打我亲爱的佐的主意。”
佐伊微微笑道:“菲琳娜,在你心里,你的小姐就高贵到任何想接近的人都十恶不赦了么?”当然,这个人本身,的确有问题。这是佐伊的直觉。
菲琳娜愤愤道:“当然不是。但是小姐这样美丽,一看他的出身就不好,还想来接近小姐么?居然还敢自称是小姐的朋友,我们小姐才不可能有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
佐伊微蹙下眉头,低声道:“我对贵族不感兴趣。”
菲琳娜不屑道:“那些贵族老爷啊,个个也都风流得不得了,带坏了风气。要我说,就算是贵族里面,也没几个人配得上小姐。那些人除了出身,脑子里都是些坏得不得了的念头。”
佐伊低声笑道:“那你家小姐就变成老姑娘了。”
菲琳娜一边往教堂里走,一边道:“那倒不至于。哎,其实说起来,如果小姐生得早些,倒是有一个男人很配得起小姐呢。那位波韦的医生啊……”
佐伊失笑。
菲琳娜几乎每天都会至少提起这个波韦的医生一两次。在她的口中,有一位医生来自于波韦,长得英俊无比,又医术高明,曾经救过菲琳娜的父母,被她的父母视为恩人,并一直对他怀有感恩之心。菲琳娜从小就受到父母的这种言论感染,自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上若说有好男人,波韦的那位医生定排在第一位。
“你老是提到他,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还会以为菲琳娜你到现在都没有嫁人,就是因为想着他呢。”佐伊笑道。
菲琳娜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感叹道:“啊!可惜他救了我父母后不久就失去了消息,不然的话,让我嫁给他,我也没有意见啊。虽然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但我相信他一定比太阳神还要完美,若是他肯娶我,我一定不会拒绝他。”
佐伊看着菲琳娜虔诚的样子,不禁摇摇头。
菲琳娜却误解了佐伊摇头的含意,以为她不赞同自己的表现,不由激动地道:“我的小姐,你不同意我的想法吗?您居然不赞同我嫁给他?难道您不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吗?在帮我父母治病时,他表现得那么温和。你能想像得出一个出名的医生对于生病的穷人也会那么热情吗?我的父母后来还曾经特意去波韦寻找过他,他们问遍了每一个人,‘你们这里有过一个马内特医生吗?精于内科的马内特医生。’可惜所有的人都摇头,他们说确实有这样一个医生,但是自从出去行医后就没有回来。”
佐伊笑道:“菲琳娜,我能理解你关于马内特医生的崇拜,在你的形容中他的确具有高尚的医德,值得人们这样崇拜他。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位伟大的马内特医生既然又英俊又有名望,肯定早就有了心爱的人,甚至已经有了后代。就算他突然出现在这伦敦城里,你的希望也注定是落空啦。”
菲琳娜惋惜道:“所以我才说小姐晚生了几年呀。不然以马内特医生的人品外貌,与我亲爱的小姐刚好是一对呢。”
佐伊又笑着摇摇头。自己这个忠心的女仆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太过于热心了些,而且也有点小小的固执。在她眼里,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哪里都不好。所以一个热心于为穷人看病的医生,在她经过她父母的转述之后,就自动升华成为圣母圣父一般的人物。
当然,佐伊承认,在这个社会,能将穷人的命也看得很重要,这种医生的确令人钦佩。但如果因为这个就忽略了他身上的所有缺点,佐伊却并不赞同。
不过,既然自己有生之年都不大可能与这个“波韦出来的著名的马内特医生”有什么交集,就让菲琳娜这样崇拜下去也没什么坏处。
佐伊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她的直觉一向很强,一有所感觉立刻扭头。
果然,在角落里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楚楚可怜的神态让佐伊一下就意识到了她是谁。
“菲琳娜?”佐伊试着叫了自己的女仆一声。
菲琳娜转过身看看自己的小姐,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位姑娘。
“薇薇安?”菲琳娜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年轻姑娘怯怯地从角落里蹩出来,手还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佐伊和菲琳娜。
还真是那个被马碰伤的伤者的家人。
好像……是那人的女儿?
年轻姑娘局促地施了一礼,手把衣角拉得更紧。
佐伊看了菲琳娜一眼,开口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我那天在楼顶碰到的姑娘吧?怎么?是钱不够用了么?”佐伊实在想不通,除了这件事外,还有别的值得这位胆怯姑娘到这里来找自己。
薇薇安惊慌地抬头看了佐伊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壮着胆子道:“没有……钱,钱还够用……善心的小姐给了我们足够的钱……办丧事也够了。……只是……丧事……没人去……”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耳语一般。
第十六章 佐伊好不容易听清了薇薇安耳语似的话,不由得一怔,飞快地看了菲琳娜一眼。
菲琳娜想了想,轻轻对佐伊道:“按照规矩,如果葬礼上只有自己的家人,其他人一位都没有到场的话,是会被别人耻笑的。”
佐伊皱了皱眉头,道:“没有一位亲人到场么?”她记得,马碰伤人那天,不是还有一位克伦彻先生自称是伤者的亲戚?以他的热心程度,至少他应该到吧?
薇薇安被佐伊的声音弄得浑身一颤,抬头飞快看了一眼,又怯怯垂下头去:“明天……明天要做安魂弥撒……妈妈说,要请……请您……去我家……请您赏光。”她的手将身上那件朴素到有些破旧的衣裙几乎要扯破了,头也随着音调的降低而越来越低,以至于头上那顶古旧的帽子几乎快要从她的头上掉下去。
佐伊蹙起好看的眉头,用手揉了揉眉心。
按理说,如果这种弥撒上居然没有除了最亲近家人外的任何人到场,那确实很难看。但这家人怎么会特意遣人来这里找自己?
“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么?是不是有什么人找你们的麻烦?”佐伊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为什么身份迥异的人居然想来请自己参加这种弥撒,难道是有人要找她们麻烦不成?于是她们想找个比较有身份的人镇一镇?如果真的是这样,不得不说,她们的心思也很重呢。
薇薇安又抬头看了佐伊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更加慌乱胆怯了:“没有,一切都很顺利。虽然那些房客很生气……但人是怎么死的很清楚……所以没有任何人找麻烦……”
“房客很生气?”佐伊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这还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怎么说,人们都要对死者的家属多一些同情心罢?怎么还会有生气一说?
薇薇安低声道:“因为……尸体停得太久了……天热,就……有臭味……而且,房客们觉得我们……脏了他们的房子……所以,打算……今天晚上晚祷以后……就抬到小教堂,明天……明天再……”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说下去。
佐伊的鼻子不由一酸。
原本对薇薇安一家的疑心也散了。
这个地方,这个社会的人,不论穷人还是富人,是不是满心满眼都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就因为是穷人,所以只能和别人挤住在一起,就连死前最后相守一会儿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就因为,一同挤住的房客们觉得尸体太臭……
佐伊抬起头,装作看着教堂顶端的装饰画,将涌上来的泪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么,”佐伊平静了一下才道,“明天做过安魂弥撒之后,要办宴会酬谢客人么?”
薇薇安道:“是的。只是弄几样普通的小菜儿,反正……也没什么人来……所以,也花不了太多钱……妈妈还叮嘱我说,要谢谢您……多谢善心的小姐帮助我们……不然,连下葬的钱都没有……”
佐伊的眼圈又有些红了,她只得继续装作观赏上面的装饰画:“知道了,告诉你妈妈,我明天会去的。……钱还够么?”
薇薇安忙道:“够了。棺材是买的最便宜那种……而且别的也都按最简单的来办……所以没花多少钱,钱还有的剩……所以……所以才能办酬客宴……”
佐伊努力用冷静的声音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妈妈,明天早晨的安魂弥撒我会到。”
薇薇安忙施了一礼,又慌慌张张地转身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菲琳娜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佐伊:“我的小姐……”
佐伊低声道:“菲琳娜,给我抱抱,我心里难受,没什么力气了。”
菲琳娜走过来,伸手抱住了佐伊。
佐伊靠在她肩上,泪水缓缓从她眼中流出来:“菲琳娜,她爸爸是我的马撞死的。可是你听到了么?她刚刚居然说谢谢我,她一家人都在感谢我。”
菲琳娜轻轻拍着佐伊的后背:“我可怜的小姐。那根本不是你的错,那是马的错,是让马受惊的那些坏胚子们的错。而且她们显然也都是感恩的人,是信仰主的人,……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不得不说,我的小姐,你居然同意去参加葬礼,这真有些不合规矩。”
佐伊低声道:“我知道,菲琳娜。只是,我一想到那个人是我的马踩死的,我的心里就很难受。就算马受惊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可那车上坐着的人毕竟是我。纵然是无意,我还是会谴责我自己。”
菲琳娜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小姐,你一向都这么心软。你想去就去吧,菲琳娜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老爷和夫人会赞同你的决定吗?”
佐伊摇摇头道:“我不打算让她们知道这件事。等下我看能不能约到表哥,明天让他和我一起去吧。”
菲琳娜放下了心,道:“有保罗少爷跟着,那再好不过,菲琳娜也不必太担心了。”
佐伊道:“等婶婶早祷做完后,我们回去,我写封信给我表哥,你帮我交给他。”正说着,就看到诺曼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急忙迎了上去,这场谈话也就停止了。
从教堂一回到自己房间里,佐伊就立即铺开信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自己的请求,希望自己的表哥能够陪自己出席第二天一早的安魂弥撒,并且还简单提了一下那个死者与自己的关系。
当然,用“出席”一词未免显得太过郑重,或许看在表哥眼里,还会觉得有些好笑,但佐伊想了想,仍旧没有改掉这个词。这个人,是自她到这里以来,因她而丧命的第一个人,或许也是唯一的一个。就算错不在她,却无法改变她的惊马伤人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佐伊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表哥保罗的回复很痛快,菲琳娜回来时,就顺便带回了他的回信。佐伊看到菲琳娜交给自己的这位表哥的回信时,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信封没有用火漆封口,但是却用一条粉色丝带系了个漂亮的心形,而且还喷洒了些香水,整封信都散发着香气。若有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小表哥写给哪个情人的情书。
“小表哥还真是皮痒痒了。”佐伊心里道,顺手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与浮华的信封外表并不符合。不出佐伊所料,保罗果然同意第二天陪她出席安魂弥撒,但同时也没忘了略略抱怨一下这位小表妹总是给自己找些麻烦。
佐伊直接忽略了保罗的那些抱怨,看过回信后对菲琳娜笑道:“表哥已经同意明天早晨陪我们一起去了,到时他会有马车来接我们。”
菲琳娜这才放了心,道:“我的小姐,听薇薇安说你还要参加酬客宴,不要在宴会上乱吃那些人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干净,说不定会吃坏肚子。”
佐伊知道菲琳娜是好心,便道:“我知道了,菲琳娜。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看会儿书,如果不是我叔叔婶婶叫我,别的事就不要来吵我了。”
佐伊虽然这样说,但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又响了。
“菲琳娜?我不是说过不要吵我么?难道是叔叔婶婶有什么事情叫我?”佐伊看到进来的菲琳娜,不由有些惊奇。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叔叔早就去了法院,而婶婶基本在休息。
“我的小姐,虽然不是老爷和夫人有事情,但有一封请帖送来了,我不能不亲手交给小姐啊。”菲琳娜道。
佐伊接过请帖,不由皱了皱眉头:“珀西先生?几天后沃伦伯爵小姐要举办舞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沃伦伯爵小姐曾经那么对待自己的婶婶,佐伊不认为她这封请帖后面会隐藏着什么好心。
“我婶婶有收到请帖么?”佐伊问道。
“有的。听说是沃伦伯爵小姐一时心血来潮,想举办一个包含各色人等的大型舞会,舞会上不仅仅是贵族,连绅士和一部分平民也收到了邀请,”菲琳娜虽然并不知道包厢里发生的事情,但显然对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族小姐也没什么好感,“不知道她又有什么坏心思。”
佐伊皱起了眉头:“这可真是奇怪了。为什么连平民也邀请?这些贵族夫人小姐们不是最讨厌看到平民的么?难道是豪奢的生活过得腻了,想换一种玩乐的方式?”
菲琳娜显然对贵族们也没什么好感:“她们的心里除了取笑别人就没有一点点同情心,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了平民,肯定都不会是好心。”
佐伊点点头,道:“这倒是,菲琳娜你说得很对。……我婶婶看到请帖了么?”
菲琳娜道:“夫人在小憩,我将夫人的请帖交给了西蒙妮。”
佐伊道:“估计婶婶也会同以往一样没什么兴趣参加,我倒不用担心这个,婶婶回绝他们时自然会将我这一份儿也带上,”说着佐伊叹了口气,忽然低声道,“菲琳娜,我家里来信了么?”
菲琳娜对佐伊的问话有些奇怪:“没有,已经几个月没有来过信了。”
佐伊苦笑了一下:“我叔叔婶婶真心疼我,可是我的父亲母亲居然一点都不牵挂我。”
第十七章 第二天,保罗迟到了。
虽然佐伊在给小表哥的信中点明要去参加一位因为自己的责任而殒命的死者的安魂弥撒,恳请表哥能早点来接自己出门。保罗也在回信中表示同意,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等到保罗已到的消息,佐伊在屋中坐立不宁地等候着。
为了参加今天的安魂弥撒,佐伊特意让菲琳娜找出一件比较朴素的浅灰色衣裙换上,还将所有的珠宝饰品都取了下来,以表示对死者的尊重。只是她一头金色的长发太过显眼,容貌又很突出,就算这样穿着打扮,仍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美丽。
“小表哥怎么还没到呢?”佐伊咬着嘴唇着,她的眉头深深地蹙着。原本答应了薇薇安要参加她父亲的葬礼,现在迟到了显然不好。
“大概保罗少爷是因为什么事分不开身呢。”菲琳娜明显不在意这件事。在她的印象里,虽然自己的小姐答应了去参加安魂弥撒,但去不成才更好,并不是她对死者没有同情心,而是那种贫民挤住的地方,保不准会出什么事,到时可不要牵连到自己的小姐。
佐伊知道在菲琳娜这个忠心的仆人眼中只有她这个小姐,别的人不论身份地位都入不了她的眼。佐伊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斥责她,只能自己心里暗暗着急。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保罗还没有到,佐伊有些等不及了。
“若不是诺曼叔叔乘家中的马车走了,我也不必等保罗表哥的马车。”佐伊抱怨道,“菲琳娜,我们不等表哥了,不然你陪着我,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菲琳娜吓了一跳,急忙叫道:“我的小姐,这可不行。年轻小姐单独出门本来就很危险,居然还不乘自家的马车,这样很容易出意外呀!”
佐伊烦恼道:“我知道。但现在保罗表哥还不来,我也没办法啊。”
菲琳娜道:“不行,我的好小姐。如果今天保罗少爷一直不来,就算您不能去参加这个安魂弥撒,菲琳娜也坚决不会让您乘坐那些来历不明的马车去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我亲爱的小姐,您根本想像不到,那些穷人有多容易激动,他们甚至为了一个硬币都可以动手打人甚至闹出人命。让您身边没一位男士陪同去这种危险地方,绝对不行!”
佐伊叹了口气。
她四岁以前在法国生活,而且当时的生活环境就是所谓的“穷人聚集的地方”,对于那些人,她多少有一些了解。他们虽然生活贫困,但不可否认心地善良的人并不少。但也确实有一部分人,因为太穷而在心里滋生出了很多血腥念头。对于这种人来说,没有把那些念头付诸实际,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且,如果她坚决不等保罗表哥就去的话,她相信她刚一踏出自己房间的房门,菲琳娜就立刻会跑去向诺曼夫人告发,让诺曼夫人来阻止自己的行为。
佐伊之所以请求表哥来接自己,最主要的原因是就想让自己的婶婶误以为自己是同表哥出门散心,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去参加别人的葬礼。如果让婶婶知道她出门的目的,恐怕自己这段时间都会被禁足。
佐伊在房间里又来回走了几步,心烦意乱地道:“菲琳娜,你好像很不赞同我去参加安魂弥撒。”
菲琳娜毫不迟疑地点头:“是的,我的小姐。上次我因为您的吩咐坐马车去她们的住处给她们送钱,碰到了很多挤住在那里的房客。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我似乎走在疾病和恐怖之中,我宁愿以后都再也看不到那些景象。”
佐伊叹了口气,轻轻道:“闭上眼睛,你就可以看不到了,那很简单。可是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菲琳娜显然并不明白佐伊话里的含意。
佐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到了房中的一把精致的扶手椅上,靠着闭上了眼睛,只是她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幸好,又过了一会儿,保罗到了。
佐伊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迫不及待跑了出去。保罗礼貌地和自己的姑母问候过,从她房中退出来时,正碰到跑过来的佐伊。
保罗的脸上现出大大的笑容:“我的表妹,今天你对我这个表兄额外的热情。”
佐伊脸上同样现着甜甜的笑,却狠狠在保罗伸过来的手上掐了一下,之后欣赏着她的表哥呲牙咧嘴变了形的脸。
保罗边跟着自己的表妹向外走边低声抱怨:“佐,我一清早就来接你,你对表哥下手也太狠了吧?”
佐伊冷哼一声,也低声回道:“叫你早早过来,现在都快中午了,迟到了这么久,耽误我的时间,还敢向我邀功?肯定又是去哪里看美女了吧?”
保罗看了菲琳娜一眼,只含糊地回了一句:“我那天答应过你的事,现在有眉目了。若是没有重大原因,我当然不会在接受了美丽表妹的邀请以后还迟到,这可是相当没有风度的行为。”
佐伊心下微微一动,但很快就将那句差点冲出口的问话咽了回去。表兄妹两人走出门,外面停着保罗乘坐的马车,车厢并不浮华但装饰得恰到好处,既能显出马车的主人地位不凡,又并不过于奢侈刺目,拉车的马也甚是出众。
佐伊称赞了几句,便扶着保罗的手上了车,保罗吩咐一声,马车便向目的地奔去。
佐伊听着保罗的吩咐,迷惑道:“表哥,安魂弥撒不是在教堂里举行么?”如果她记得不错,保罗刚刚给的地址似乎是死者的住处?
保罗摇摇头,道:“佐,你刚刚自己也有说过,现在这个时间,安魂弥撒早该结束了。”
佐伊微微一怔。安魂弥撒既然已经结束,自然要去死者家中参加酬客宴。
果然,还是赶不及。佐伊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保罗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刚刚上车时,菲琳娜还一心叮嘱我,要我看着你不能乱吃那些人酬客宴上的东西。”
佐伊低声道:“菲琳娜对我很忠心……表哥,你刚刚去了哪里?”
保罗道:“去了警察局。就是有关那天惊马的事情,佐,你的直觉很准,内森警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也感觉这事有人预谋,并且很有可能是冲着姑父去的。但是,因为还没有确实证据,暂时还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谁。而且,……内森警长的意思是想悄悄调查,不想惊动凶手,所以……这件事我们现在不能传扬出去,表面上只能当做一次意外事件处理。”
佐伊的脸沉了下去。
保罗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沉默中停了,佐伊扶着保罗的手下了马车。
周围的环境还像她上次来到这里时一样,并没有更糟糕一些,但显然也并没有变好的趋势。仍旧是肮脏的街道,仍旧是散发着臭气的水沟。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水沟旁边,露着两条和佐伊的胳膊差不多粗细的黑色大腿,腿上满是新新旧旧的伤痕,一些苍蝇围着他飞来飞去,时不时停在他的身上。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如果不是眼皮偶尔眨动一下,简直就像是死人一般。
不过,活成这样,年纪又那么大了,估计也离死不远了吧?
佐伊没有跟着表哥走,反而走到老人身边,从身上摸出几个硬币,微微弯身放在他面前。
老人的眼珠这才动了动,浑浊无神的目光放在佐伊身上,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话,佐伊猜测他大概是在感谢自己。
保罗发现表妹没有跟上,忙跟过来,拉着佐伊要走。
“嘿!瞧我又看到了谁啊!”闷热并且臭气翻滚着的狭窄街道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保罗转身就看到一个戴着帽子、长相粗鲁的男人走过来,他急忙挡在表妹身前。
那个男人倒是并没有存心冒犯的意思,在几步外就停住了脚,只是眼睛微微瞟着保罗,并不恭敬的神态。
佐伊从保罗身后探出头来,迟疑地道:“克伦彻先生?”
克伦彻见佐伊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明显高兴起来:“是啊,我正是克伦彻先生。想不到善心的小姐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善心的小姐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被拐骗了?”说着他斜眼瞥了瞥保罗,“小姐您放心,在这条街上,如果您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提到克伦彻或者是杰利,就没人敢找您的麻烦!”
保罗低声咕哝了一句:“我看想找麻烦的就是你,居然还自称‘先生’,真是滑稽。”只是他的声音不高,克伦彻又正处于兴奋中,并没有听到。
“克伦彻先生,您也是来参加酬客宴的吗?”佐伊小姐问道。
保罗静了一下,激动地大声道:“善心的小姐,我没有听错吗?您!您这样尊贵的一位小姐!居然参加了那个醉死鬼的安魂弥撒吗?……啊!我相信就算那个醉鬼在天上听到这句话,也会高兴得从上面掉下来!”
佐伊听着克伦彻不伦不类的话,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辩解道:“只是打算参加,但时间上没有来得及。”
第十八章 克伦彻明显忽略了佐伊的话,他激动地道:“善心的小姐,既然您来了,我就有这个义务和荣幸将您引上楼去!您不知道,这里坏胚子很多,真的很多!一不小心,他们就会撞上来,占您的便宜,打您钱包的主意!所以,小姐,请注意脚下,请绕开那块石头,来,跟我上来吧,我带您去见酬客宴的主人!”
佐伊看了保罗一眼,对着自己表哥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因为克伦彻的忽略而不满,低声道:“他是死者的亲戚。”
保罗知道自己的表妹一向尊重死者,勉强压制住这个帽子男人对自己视而不见所带来的不快,扶着佐伊的手跟着他走上了楼梯。
沉积着不明黑污的古旧楼梯发出难听的吱嘎声,保罗皱起了眉头,可是他看着自己表妹并没什么反应,只好也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从小与表妹相处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表妹虽然看起来温柔体贴,但实际脑子里总有些奇思怪想,又有几分执拗。她并不会轻易决定一件事,但如果她真的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改变。
在楼梯上,三个人遇到了一位穿着丧服的臃肿女人,如果不是佐伊面无表情素不相识的模样,保罗差点以为这一位就是那位死者的遗孀。
只是这个臃肿女人虽然穿着素淡衣服,但衣服却是全新的,而且显然经过一番刻意打扮,以至于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与外面那些人相比,她比他们要阔气得多。
看到克伦彻,那女人脸上现出轻蔑神气:“哟,连安魂弥撒都不参加的人来这里蹭吃喝了。”
克伦彻粗鲁的脸上显出气愤的神情:“我不参加安魂弥撒是因为我总是能看到你这种人,你这样的人还活着才会让我怀疑主的存在。”
女人被克伦彻毫不客气的话弄得恼火起来,但她的目光又转到了他身后的佐伊和保罗身上。这两个年轻人不但相貌出众,而且衣着举止同样彰示着他们良好的出身。胖女人立刻将马上就要出口的挖苦的话咽了回去。
克伦彻粗声道:“虽然你是房东,但也不要挡在这里阻碍了别的客人好吗?”说着挤开房东,继续引领佐伊和保罗上楼。
房东女人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着三人的背影叫道:“我怎么可能阻碍到客人?你看不出现在这个酬客宴都亏了我才能办得起来吗?”
三个人终于爬上了顶楼时,保罗一眼就看到开着的门里面那些聚集着的人。
佐伊也微皱了下眉头。虽然克伦彻正站在门边,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但她不用进门就能听到房间里面吵吵闹闹的混杂的声音。
佐伊会接受薇薇安的邀请,是因为她告诉自己,没什么人参加死者的安魂弥撒,自己这才一时同情答应过来。虽然因为保罗耽误了时间,她没有赶得及,但是如果房中的客人们全是参加安魂弥撒的人,这怎么能叫做“没什么人”?
而且,从克伦彻与门边的空隙里,佐伊还能看到一部分房中的情景。房间虽然还是她上次来过的那一间,但摆设已经明显不同。上次佐伊来时,房里的衣服堆得乱糟糟一片,摆设极少。现在房里并排了几大张桌子,甚至因为拥挤,当初那个遮挡用的破床单都被扯了下去,那张露出来的床被人塞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克伦彻这时朝里面走了几步,变大的空隙让佐伊的视野变得更大。她看到桌上居然铺着桌布,摆着酒,刀叉碗碟酒杯一应俱全。虽然那些酒看上去质量不怎么样,从装酒的瓶子来看就知道肯定是那种最低劣的酒,但明显酬客宴的主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而且酒的量很充足。唯一与薇薇安所说相符的,怕是只有“几样家常菜”这句了。
桌上的菜的确不多,样式也很少。佐伊上次看过的那位身材过度苗条的女主人正在拥挤的客人间来回走着,忙这忙那,脸上显着不正常的潮红。但佐伊没有看到薇薇安,不知道是不在房中还是正在房里哪个她看不到的角落忙碌。
女主人一看到门边出现的克伦彻,立刻叫道:“啊,你这个不摘掉帽子的家伙……”
但是她话刚开了个头,克伦彻已经完全走进了房里,还微微让开身子,这个举动立刻就让他身后那两位气质不凡教养良好的客人来显现出来。
女主人看到克伦彻居然请来这种一看就相当有身份的客人,立刻流露出明显的高兴表情,也不再对着他叫嚷了。
“似乎她并不喜欢这些客人?”佐伊看着女主人的神色,在心中暗想。
“哎呀呀,这两位有教养的好心人,你们也来参加酬客宴的吗?”女主人上来紧紧抓住佐伊的手。
保罗皱了皱眉头,想将热情的女主人和自己的表妹分开,不过佐伊用眼神制止了他,接着对女主人表达了迟到的歉意,还解释说自己接受了邀请以后原本要去参加亡者的安魂弥撒,但临时有事情缠身,以至于没能及时赶到。说这些话时,佐伊的表情很真诚,语调也有些低沉,显出一种哀伤和真挚的感情来,这情绪立刻就把女主人感染了。
“这不怪您哪,小姐。您肯大驾光临这里,还带着您的……”说到这里,女主人看向保罗,因为拿不准保罗和佐伊的关系,她的话顿住了。
“这位是我的表兄保罗·拉费尔。”佐伊介绍道。
保罗微微向女主人点了一下头,只是幅度小到不细看几乎不察的程度。以他的身份,本就不必和死者遗孀这种人见什么礼,只是看在表妹佐伊的面上才勉强示意一下。
但这样已经让女主人好感大增,她一下子满面通红,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因为兴奋而转到了脸上:“哈!哈!哈!我就知道,以我亡夫的身份,怎么可能会一点有身份的客人都请不到?克伦彻先生,您!请您快去喝点什么吧!”她正说话时,房东女人也从狭窄的房门挤了进来,以她身材的臃肿程度,能挤进这扇窄门着实不易。
女主人斜眼看了房东一眼:“知道吗?这位……拉弗先生,”她明显没记住保罗的姓氏,“我的这个房东,她可是个真正的坏人,不但连我的亡夫的安魂弥撒都没有参加,还穿着新衣服来参加酬客宴。……不止是她,这座上坐着的人,都是她的房客,都是同我们挤住在这里的人,可是他们……”女人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他们居然也都没有参加安魂弥撒。而现在,就是现在,他们竟然就这样大模大样坐在我的房间里,大吃大喝,他们……他们都是没有良心的!”
她边说边拉着佐伊的手往桌边走去,保罗为了保护自己的表妹不得不在后面也跟着走了过去。
“来,有教养的少爷小姐们,往这边走,请坐这里。”她将佐伊和保罗领到人相对少一些、不那么拥挤的桌边,佐伊坐在保罗的左侧,佐伊的左边则是一个空着的座位。
“这个座位可是我的女儿薇薇安的,我特意将您安排在了她的身边。”女主人凑近佐伊的耳边轻声道,手指着佐伊身边的空座位,“不过您看,虽然给她设了座位,但是在这种重要日子里,她怎么可能会有时间清闲地坐下来吃东西呢?我可爱的薇薇安一直在帮我忙着呢,而那些人,那些家伙,只知道大吃大喝的家伙,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他们,他们都是只带了一张嘴过来的。”
“所以我特别感谢您,”女主人的声音大了起来,明显后面的话想说给全房间里的人听,她的声音尖锐得一下将房里所有的吵闹声全压了下去,可同时这也将佐伊吓了一跳,“有教养的少爷小姐,只有你们两个是真正冲着与亡夫的交情而来的。承蒙你们不弃,在亡夫已经过世的情况下,还能屈尊来到我这里参加酬客宴。”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炯炯地看向每张桌边的客人们。
薇薇安此时刚好端着一盘菜从女房东的厨房进来,正听到了自己母亲的话,自然她也看到了母亲身边坐着的一脸不自然的佐伊和保罗。
薇薇安急忙将菜放在桌子上,急促地走到母亲身边低声对她道:“这位小姐……是给我们钱办丧事的那一位……”
女主人却没有理会薇薇安的提示,她略带点骄傲神气地扫过屋中的人:“不要以为我丈夫住在这里,就同你们一样没什么身份地位,要知道,我死去的丈夫虽然爱喝酒,但显然交了很多有教养的朋友。”
保罗心下有点懊恼,压低声音对佐伊道:“你确定她的脑子没问题吗?”什么朋友?如果今天的事被传出去,他肯定会成为自己那些朋友的笑柄。
保罗的声音很低,房间里说话的人又太多,吵得厉害,所以他的话只有佐伊勉强听到了。
“大概……是因为丈夫去世,所以……受到点刺激了吧?”佐伊不确定地道。她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女主人虽然尖刻了点,但至少表现还是个正常人。如果这位母亲真的支撑不住,她的孩子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佐伊突然又想到她上次来这里时,在这个房间里还曾经看到过两个小孩子。如果她记得不错,那应该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是现在,她的目光扫遍整个房间也没看到他们。
奇怪,按说在这种时候,他们更不应该乱跑吧?
佐伊轻轻问身边的薇薇安道:“你是不是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在哪里?”
第十九章 薇薇安听了佐伊的话,脸色微微变了变,道:“因为家里这件事……将他们留在家里很不便,所以暂时送到我的住处了。”
佐伊虽然不明白到底会有何不便,但既然薇薇安这样说,她就没有再问。
“尊敬的小姐先生,真是对不起。刚刚我的母亲……那样说。”薇薇安低声道。
佐伊有心想说没关系,毕竟她比较倾向于女主人受刺激过深,心中比较同情。不过她看了看自己的表哥保罗脸上难看的脸色,便改了口,微笑道:“这句话,你送给我表哥比较合适。”
薇薇安对保罗又讲了一遍。
保罗面对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的道歉,怎么也不可能再将气愤挂在脸上,只得勉强点了下头代表接受了薇薇安的歉意。
这时,女主人又凑了过来,她显然有些兴奋过头,不时地把桌边坐着的每个房客都指给佐伊看,还附加上自己对他们的评价:“瞧!那边坐着的那两个女人,她们是一对母女。她们一直都认为自己要比别人有教养得多,所以从来看不起我们。就连我死去丈夫的葬礼,她们都不曾来参加。……而且,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小姐?就在昨天我的女儿去邀请她们来参加我丈夫的安魂弥撒时,你知道她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佐伊担忧地看了看明显处于不正常状态的女主人,没有说话。
此时薇薇安已经再次去了厨房,佐伊连个能看住这个女主人的人都没有,虽然她并不认为薇薇安就可以阻止女主人的胡言乱语。
“她居然说,我们的邀请,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侮辱!她们说,我们的邀请侮辱了她们!您听听,您听听,她们有教养为什么还要和我们挤在一个屋檐下面?她们有教养为什么不参加我丈夫的安魂弥撒却来这里白吃白喝?而她们,她们最看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可怜的女儿!”女主人说到这里,抓着自己的胸口喘了两口气。
她说这话时的声音不低,不但薇薇安和佐伊保罗听到了,就连她附近的几个客人也听到了,但这些知道内情的客人都以一种看好戏的眼光看着她。
佐伊抬头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着的那对母女,年纪大的那个大概有五十多岁了,但是居然还染了头发,虽然是来参加酬客宴,脸上却涂了些脂粉。对于年纪是自己数倍的老女人还打扮成这样,佐伊实在想像不出她的心理是什么。至于那个年轻一些的女儿,也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所谓的“年轻”不过是相对于她那位老母亲而言。此时这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埋头吃着,并不抬头理会别人,也不加入其他客人的谈话里去。
佐伊甚至眼角有看到那个女儿将桌上的一个银汤匙塞进了袖子里。
女主人也将那女人的这个举动看在眼里,但她并没有揭发出来,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气:“哈!哈!哈!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些客人都用什么样的举动来回报别人的善意?”女主人再一次提高了嗓门:“我的房东,我可要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这老寡妇因为我办酬客宴而被客人在宴上把你的银调羹偷走了,我可不负责!哈哈!”说着她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沉默着。不得不承认,虽然她并没有阶级偏见,但正如同她不喜欢贵族阶层一般,她现在也不喜欢这间房子里面来参加宴会的这些人。
因为,据女主人说,他们居然都不曾去参加过死者的葬礼,他们只是来蹭吃喝的。
佐伊厌恶地听着女主人的这些话,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愤怒,只得不回话,偶尔吃一点东西来表示自己对女主人的尊重。
女主人见佐伊肯吃自己的食物,心里相当高兴,不时地劝她吃点这个,吃点那个,热情得几乎要将所有的菜都堆到她的面前。如果不是佐伊年纪尚小,又是女孩子,女主人怕是连将酒瓶从那些酒鬼手里抢出来交给佐伊的举动都能做得出来。
虽然是一同来的,但或许保罗因为面上一直保持着疏离之感,所以女主人对他也明显不像最开始那样热情,更没有夹菜给他。不过相信保罗宁愿保持现状也不想接受女主人的好意。
“她女儿没和她住一起?”保罗趁着女主人的注意力被别人吸引开时,很快地对佐伊道。
或许因为佐伊与保罗一看就不属于这里,所以虽然他们尽可能地少说话,但仍旧引起了在座不少客人的注意。现在保罗这句话自以为说得在嘈杂的房间里并不显眼,只有佐伊能听到,但这个愿望明显落了空。因为他的旁边很快有了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的回应。
“你不知道吗?我……我还以为你同我们……一样,是冲她的女儿来的呢,”说着他打了个酒嗝,“你不觉得她的女儿长得真的很漂亮吗?”
佐伊皱了皱眉头,这个举动让那个醉鬼误会了,他急忙对保罗道:“当然,您身边这位贵族小姐要更加美丽更加优雅更加有气质,薇薇安和这位小姐比都不能比。……但您也得承认,在我们穷人里面,薇薇安就已经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美人儿了。”
酒鬼边说着,边醉醺醺地用手中的刀子将盘里的面包切成了心形,之后又“嘿嘿”笑道:“您知道么?这个家太穷啦,那个死老鬼又没什么钱,养不起家。我们的房东,那就是个吸血鬼,”他朝臃肿女人努了努嘴,“她从不肯赊欠房租给任何人,包括他们。当时那个死老鬼还没死哪,大概是几个月前的事啦……房东说,如果他们第二天不交房租给她,她就会把他们赶到大街上去。”
“尊贵的小姐,千万别以为房东是在开玩笑。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这房东到底什么样儿我心里清清楚楚。如果她开口说将要把这几个可怜人赶出楼外去,那就一定会赶出去,只要她们交不了房租。”酒鬼轻轻道,“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我忘了告诉你,我就住在她们正对着的下一楼,只隔了一层楼板。当时我睡到半夜,听到女主人在骂薇薇安,奇怪的是骂声里又带了祈求。
“我听了一会儿,大概是我那天也喝醉了,所以听不太懂她们在骂什么,薇薇安又哭什么。我只记得,最后,薇薇安对女主人说‘好’,之后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那天之后我都没有再睡着,可是薇薇安直到凌晨才回来,当时我正好起床,看到薇薇安就这样上楼来,眼睛空空洞洞的什么神彩都没有。她一进到这房里,就将手里握着的一把钱丢到地上,散得哪里都是。薇薇安站了半天才对犹豫的母亲说‘拿去付房租吧’,她的母亲愣了一下,一下抱住她就大哭起来。薇薇安自说了那句话后就离开了,从此以后脸上也一直带着忧郁的神色。
最主要的是,她变了。不止是人变了,连住的地方也搬走了,不再和她的母亲住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当了JI女。”醉鬼的眼睛里突然落了滴泪出来。
佐伊仔细看了看醉鬼。其实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会为薇薇安心痛,是不是说明他的心里其实喜欢着薇薇安?
只是,薇薇安已经变成了一个JI女,就算是穷人,也希望自己能娶一个清白的姑娘做妻子吧?
“薇薇安的父亲一直酷爱喝酒,为此她的父亲和母亲经常吵架,但这根本就没有用,他一直到死都没有改掉喝酒的习惯。我看得出来,虽然薇薇安的母亲性格泼辣,她是真心爱着自己的丈夫。现在,她的丈夫死掉了,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恐怕不行了。”那醉鬼嘟囔着。
薇薇安开始时出去端菜,这时正好上完最后一道菜,她走过来准备坐下,听到了醉鬼的最后一句,不由得眉头微微一蹙,轻声道:“阿道夫!”
佐伊在心下轻叹。其实,这个男人和这个姑娘本应该是互相爱慕的一对,可是,受生活所迫,为了让自己的家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姑娘不得不出去做了JI女赚钱。而她的爱人,因为这个不得不放弃了她。
这是穷人的命运么?不论两个人最终会不会在一起,总归都是被折磨的命运?
保罗听了醉鬼的话,对薇薇安这个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胆怯色彩的姑娘不由有些同情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薇薇安,她察觉到他的眼光,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张,似乎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她急急忙忙又重新站起来打算找点什么事来做,好让自己不再注意保罗的眼神。
没想到那些喝多的客人里不乏粗鲁之人,像阿道夫这种真心体贴她的男人毕竟太少太少。其中一个喝醉的客人就站起来,端着酒杯站着对薇薇安含混不清地大声说道:“薇……薇安,只要……你来陪我喝了这杯酒,我今天……就帮你交了这个月你们的房租。”
佐伊听了这客人的话,眉头整个绞在了一起。
他是来找麻烦的吧?
第二十章 薇薇安听了那位房客的话,胆怯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窘迫。
她深知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只有被别人看低的份儿。但是这些房客,在她从事那种职业以前,纵然说不上友好,毕竟曾在一起租住了那么久。
现在,他们居然会当面给自己难堪。
女主人听了那个混蛋的话,立刻气得涨红了脸:“我说,这是哪个人这么不知道羞耻?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我死去丈夫的安魂弥撒你们不参加,现在来吃东西居然还敢羞辱我的女儿?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那个混蛋明显喝了太多的酒,打着酒嗝笑道:“别……这么说嘛,嗝,我……也是为你们考虑。既然你的女儿很需要钱,难道我的钱就不是钱吗?”
女主人大叫一声:“天哪!为什么世界上还存在这么无耻的人啊?你这个愚蠢的混蛋,你怎么能对我的女儿说出这种话?我的丈夫生前认得很多有教养有身份的朋友,他,他们,他们定然会保护我们这些孤儿寡妇。至于你,你这个无耻的家伙,现在,请从我的房间里出去!我想我死去的丈夫也不希望看到你。”说着,她将头转向女房东,希望房东能行使自己的权利,同情她女儿的遭遇,将这个满嘴胡话的醉鬼从房里赶出去。
但是女房东在听完她的话后,就将头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另一人说起家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死者的遗孀在请求自己。
女主人最后终于愤怒了,她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薇薇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制止自己的母亲,却又不知道哪种办法才能见效,只得将眼光投向佐伊,希望佐伊能帮自己想个办法。
不得不说,薇薇安这样做明显是高看了佐伊。佐伊再有身份地位,毕竟还要在意自己所在的诺曼家族的名声,出于同情来参加穷人的酬客宴是一回事,在酬客宴上卷入不必要的风波里则是另一回事。而且,如果佐伊社会经验丰富又有急智的话,或许也能帮到她。但佐伊现在不过十六岁,平时也只喜欢呆在家里不出门,此时身边还有保罗的限制,哪可能会帮到她?
薇薇安心里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强人所难,当她看到佐伊和保罗对她的请求都没有做出回应后,只得硬着头皮转向自己的母亲。
但是这时候女主人的愤怒已经到达了顶点,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有人用刀片在金属平面上刮过时发出的刺耳声音。由于说话语速过快,佐伊已经听不清她到底在嚷着什么,只看到她为了表达出自己的愤慨以及对房中人的不满,居然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酒杯,朝那个要自己女儿陪酒的混蛋的方向掷了过去。
但是她的力气明显不够,精神也早就不济,她丢出的酒杯失了准头,在中途就落了下来,正好砸到坐在另一桌的女房东的头上。女房东大叫一声,跳起来就朝女主人扑了过来,行动之快捷简直不像是她这种体型的人所应有的速度。
那一对儿宣称女主人的邀请侮辱了她们的母女此时则已经胡吃海塞完毕,两个人趁着别的房客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这场闹剧上时,悄悄将附近桌上的银汤匙等较值钱的东西全袖进了衣袋里。
女主人看到房东拖着臃肿的身体过来,尖叫一声就冲了上去。两个女人你拉着我的头发,我扯着你的衣服,很快就纠缠到了一起。那个引起纠纷的混蛋酒鬼大声笑着,打着拍子,不时还继续往嘴里灌上一口劣酒。
保罗看到宴上已经一片混乱,便护住佐伊,想将她带离这场争斗的漩涡,但佐伊有心想帮薇薇安将这场事态平息,并不肯听从保罗的话。
薇薇安咬着嘴唇,站在一边看着自己母亲被女房东压在身子下面。女主人虽然性子泼辣,但毕竟太过瘦弱,精神又不似正常人,与女房东打架时,明显落了下风。女房东坐在她身上,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上碰。女主人用力一推她,女房东身子一歪,撞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桌子被撞得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难听的声音。
那酒鬼大笑着,索性将桌子一掀,桌上的盘碟碗叉全都叮叮当当掉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女房东尖叫一声,挥起右拳,直直朝死者遗孀的脸上打去。
佐伊随着看热闹的众人站在一边,想进场去拉开两个人,但保罗这次再不听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出了房间,一直顺着楼梯扯到了外面。
佐伊好不容易才挣开保罗的手,气喘吁吁道:“表哥,你看不到她们在打架吗?我要进去把她们分开,不然说不定又会出人命,薇薇安的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
保罗摇头,不赞同地道:“表妹,这件事你不要再多管了。明天传扬出去,穷人街发生争斗,一死一伤,诺曼法官的家眷牵涉其中。你觉得别人会怎么说我姑父姑母?”
佐伊微微一怔。她只顾着同情薇薇安一家,却忘了这事一旦被人知晓,会对自己的叔叔婶婶有影响。
毕竟,他们是有着相当社会地位的人,名声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可是,难道就眼看着薇薇安她们这样吗?
佐伊心下正犹豫间,保罗已经又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上了马车,接着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诺曼先生的府邸,连给佐伊反对的时间都没有。
佐伊在马车上矛盾半晌,最终,她对薇薇安一家的同情心仍是占了上风。佐伊开口哀求保罗道:“表哥,你带我去薇薇安那里看看好不好?现在她们应该打完架了,你也知道,她们若同女房东起了冲突,房东那个女人一定会因为愤恨而将她们赶出去。她们原就是穷人,丈夫已经死了,现在再被赶到街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不是很可怜么?”
保罗不为所动:“表妹,你要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如果这件事你再多管一点,你觉得真的传不到别人耳中么?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你的马车会受惊?为什么你早晨在教堂门口和别人说了几句话,到了晚上就被人传得那么难听?你还不警醒些吗?这说明,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姑父家。一旦我们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会立刻被人夸大并且宣扬出去。你真的以为这件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到时候姑父姑姑受了影响,你会不会后悔?”
保罗所说的这一大番话,本来就是佐伊所没有细想过的问题。保罗说完这些话后,她冲动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但仔细想过之后,出乎保罗意料之外,佐伊抬起眼睛,看着保罗坚定地道:“表哥,你的这番话,真的是在为诺曼叔叔考虑才说出?”
保罗微微一怔,突然有些答不上来。
佐伊继续坚持道:“表哥,你将马车停下来,我自己回去薇薇安那里。你说得对,或许现在真的有一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盯着我们,但是那种人我们就算暂时不能明确知道是谁,至少也清楚他属于哪个层次。表哥对我的提醒我很感谢,但让我因为这个就放弃对薇薇安一家人的援手,我真的做不到。如果今天我这样离开了,什么也没为她们做,日后当我听到有关她们的不好的消息时,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表哥,薇薇安那一家人,都是人命,是人命啊!我的表哥。”
保罗的脸上也现出明显的犹豫神色,但想到最后,他仍旧固执道:“对不起,表妹,我真的不能停下。或许‘身为诺曼家族的一份子,我没法置诺曼家族的名声于不顾’这句话你我都清楚,可是我并不认为她们那个阶层的人值得我去保护。”
佐伊心下泛起一阵失望,同时也对自己这位表哥的决定有些恼火,她索性将头转向另一边,不接他的话。
保罗没有办法,他虽然不理解自己表妹的思想,但毕竟是真心疼着她。与佐伊僵持一会儿之后他只好做出让步,叹道:“别生气了,表妹。我答应你等下送你回去后,就派人去了解薇薇安她们一家人的情况,如果真的被赶出来了,我会叫人再给她们找一处住的地方,帮她们安置好,这样可以了么?”
佐伊心中也在叹息。她知道,对于自己的表哥来说,肯这样说这样做,已经算是做了最大的让步。毕竟,他与自己接受的教育不同,能看在自己的面上而去关心薇薇安一家,足以说明他很重视自己这个表妹。
但饶是这样,佐伊心中仍有几分别扭。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这位表哥,与自己之间已经有了些隔阂,在很多问题上,也许以后在更多的问题上,保罗都将与自己都有很大的分歧。或许,以后两人会因为这些分歧而在各自的路上越行越远,最终谁也不会再认同对方的行为,再为对方做出什么让步。
保罗见佐伊没有说话,只当她是默许,也就不再多说。两人在颠簸的马车里又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车夫将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诺曼法官的府邸到了。
佐伊扶着表哥的手,下了马车,在保罗的陪同下进了门。
诺曼先生还没有回来,两人去诺曼夫人的房里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后,佐伊就回了自己房中。临走前,保罗对她做了个写字的手势,示意自己回去后会履行承诺找人打探薇薇安一家的情况,写信告知佐伊。
佐伊微微点了下头。
第二十一章 佐伊从酬客宴上平安返回,菲琳娜算是最高兴的人。毕竟诺曼夫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侄女去了哪里,菲琳娜却清楚得很,也因此担着一份心事。
看到自己的小姐没出什么事,菲琳娜不停地感谢着主。
对于菲琳娜这种表现,佐伊也很感动。虽然在身份上两人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但菲琳娜对她的忠心却从来都不容怀疑。
“好了,菲琳娜。我已经回来了,你就不用再担心呢。”佐伊看着不停祷告的菲琳娜,轻轻道。酬客宴上的情景总是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没法轻易解脱出来,“表哥若是有给我的信,你记得要直接送到我房里来。”
菲琳娜对于保罗少爷这一次能安全护着自己的小姐归来相当满意,对他的好感也一下上升了几个层次。听了佐伊的话,菲琳娜只以为是这表兄妹间互通情份的普通信件,便应了一声,完全没意识到这封信对佐伊有多重要。
而显然,有她这种想法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所以,保罗回去后,如约派了一个仆人去调查当时事情的后续发展,并且在第二天清晨亲手将此事详细地写在信上,嘱咐手下的仆人将此信交给佐伊小姐。
这个仆人怀着与菲琳娜相同的想法,只以为这是表兄妹的普通往来。他没有亲手将信件交到佐伊小姐手上,只将它交给了诺曼先生府上的门房。
门房则在第一时间将信件给了能进入内宅的西蒙妮,西蒙妮直接将信交到了诺曼夫人的手上。
于是,没有盖火漆印的信,被诺曼夫人拆阅了。
可以想像一下诺曼夫人得知被自己视为亲生女儿的侄女居然瞒着自己去参加了一个穷人的宴会,而且还是一个闹剧收场的宴会时,心中的震惊与痛心该有多强烈。她看完那封信后,马上就叫西蒙妮去请佐伊小姐过来。
佐伊这时候正在自己的卧房里想着头一天的事。
虽然保罗的话让她清醒意识到了两人之间思想上的分歧,但换个角度来看,佐伊也承认,身为这个阶层的一员,再综合表哥一直所受的熏陶和教育,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而他对自己后来的那些让步,明显是出于对自己表妹的喜爱心理,不然他完全可以让自己的请求置若罔闻,不是么?
听到仆人来通传说诺曼夫人叫她去小会客室,佐伊急忙去了。
诺曼夫人此时正坐在小会客室里的一架精致的钢琴前面,琴键上正摆着两样东西。佐伊轻轻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样是请柬,另一份则是被拆开的信件。
看着那个被摆在一边的系成心形的丝带,佐伊心下微微一沉,有点猜到了诺曼夫人的用意。
会客室里的仆人都被遣了出去,佐伊规规矩矩地坐着,等待诺曼夫人开口。
静了一会儿,诺曼夫人用丝巾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佐,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
佐伊垂着头道:“大概猜到了。”
诺曼夫人点点头,脸上现出严肃的神情:“佐,有件事要说一声抱歉,保罗给你写了一封信,由于没有封口,我已经先看过了。”
佐伊没有回话。
诺曼夫人继续道:“现在你还不想告诉我你昨天到底和保罗去了什么地方么?”
佐伊轻轻抬起头,道:“婶婶,昨天我和表哥去了那个被我的马踏死的人的家里,参加她们办的酬客宴。”
诺曼夫人道:“而且,宴上那些人还起了冲突,甚至动起手来,我说的没错吧?”
佐伊低声道:“是的,婶婶。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好,我事先想得不周到,昨天晚上我有仔细想过,在现在这段时期,我真的不该再额外做一些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事。”
诺曼夫人摇摇头:“佐,这不是你的错。我叫你来,不是想责备你,但是,我想提醒你一下,就算有保罗陪同,你也不该去那种安全无法保障的地方。万一你有点什么意外,诺曼家的声名当然是一方面,最主要是,你让你的叔叔和婶婶怎么办?我们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甚至把你将来的事情都有所安排,虽然你的姓氏现在还和诺曼家族没有什么关联,但以后却不一定。所以,不要把你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去看待,去要求。你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在将来你成为诺曼家的一份子后,都将会有人挖掘出来,宣传以及渲染,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自佐伊被送到诺曼家抚养以后,诺曼夫人对她一直如慈母一般关爱,像今天这种板起脸孔说话的次数实在是极少。诺曼夫人的话合情合理,而佐伊经过一晚上的沉思,也觉得自己想事情确实有些过于简单。所以听到诺曼夫人略带斥责的话时,佐伊的额头上似有冷汗冒出,但是想起薇薇安一家的现状,她仍是有些不忍,忍不住开口道:“婶婶……”
诺曼夫人打断了佐伊的话:“佐,你是想说那个……一家么?”优雅如诺曼夫人,实在无法将JI女这个词挂在嘴边,只得一带而过。
佐伊低声道:“婶婶,我知道我太过任性。叔叔婶婶一直将我当女儿养大,我原就应该事事听从叔叔婶婶,不该再多说什么话横生枝节。但是,一想到她们……”
“佐,你的这句话,婶婶并不赞同。虽然叔叔婶婶将你养大,但并没有要求你像木偶一样,事事听我们的摆布,而且,对于你的善良体贴,我们一直觉得很欣慰。婶婶今天把你叫来,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多想一想,不要太冲动,你的一举一动,有太多的人看着。那个酬客宴,你虽然同情她们,可也不必非要亲自去参加,派一个仆人去就可以。而你瞒着叔叔婶婶进行这件事,就更加不对。你要知道,在那种地方,极容易出乱子,万一你有了意外怎么办?保罗虽然陪着你,他毕竟也年轻,很多事情,看得未必全面,不然也不会这样陪你胡闹了。”
诺曼夫人这番虽然柔和却警醒的话说出来,佐伊全都听了进去。她仔细想想,知道婶婶的话比起自己的举动和决定都【奇】要周密得多。不管怎【书】么说,诺曼夫人没有【网】否定自己的同情心,没有因为出身问题而对那一家人有什么成见。她所担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安全问题。
“婶婶,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佐伊诚恳道。
诺曼夫人点点头:“知道错处就好,这段时间,你就先呆在家里不要出去了吧,算是对你的任性的一个小小惩戒。婶婶这个决定,佐觉得可以么?”
佐伊听到婶婶的话,忙站起来道:“佐有错,被禁足也是应该。佐这就回去反省自己,力求以后考虑事情能周密一些。”
诺曼夫人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佐伊,柔声道:“佐,不管你父母有没有回应我们,我们都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的,这一点一直都没有变过。就像你四岁来这里时婶婶对你说过的那句话一样--‘诺曼家以后就是你的家’。所以,再有什么事,记得要和婶婶说,婶婶能理解你的心,也不会简单粗□涉你的决定。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听了诺曼夫人饱含感情的话,佐伊心里也充满了感动:“对不起,婶婶,让你担心了。”
诺曼夫人放开佐伊,转身从钢琴上拿起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佐,这封信既然是保罗写给你的,还是交给你吧。”
佐伊虽然渴望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但想到婶婶刚刚的话,又有些犹豫。
诺曼夫人看出她的踌蹰,将信放到她手中:“放心吧,婶婶知道你很善良,如果保罗信里写的是真的,那一家人确实很可怜。婶婶不会反对你在能力范围以内帮助她们,只是以后做事情不要再像昨天那样鲁莽,要多想想后果,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定要记住一句话--‘如果一件事不用你现身就能帮到别人,那就千万不要出现。这种做法既能帮到别人,也能保护你自己’。”
佐伊拿着那封信,低头道:“我知道了,婶婶。”
佐伊回到自己房里,将保罗的来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果然,不出她所料,女主人一家在经历了那一场冲突以后就被房东赶了出来。一想到那个女人在自己深爱的丈夫下葬那一天被房东从住所里赶出去,佐伊心里很难过。
习惯性地,她的同情心又开始发作。但她随即想到了婶婶刚刚说过的话,还有自己所受到的禁足的惩罚。
虽然婶婶并没有说会禁足多久,可至少她这段时间都不可能再出去。
佐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想起保罗答应过自己会安置好女主人一家,担着的心事才慢慢放下来。以保罗表哥的性格,既然和自己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就算自己被禁足了,女主人一家也应该不会真的流落失所才对。
婶婶说得对,很多时候,就算想做善事,也要考虑周全一些,不能冲动。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起,她就将是诺曼夫妇的继承人了,所以,必须要学会周密地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