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二十二章

《《双城记之浮尘》》

佐伊自被禁足以后,连陪同诺曼夫人去教堂早祷的机会也被暂时取消。但佐伊倒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相反,她想得越多,越开始觉得自己因为涉世不深,确实行事很欠思考。

这几天保罗虽也来过几次诺曼府上,因为佐伊参加酬客宴的事情他也有份儿参与,所以诺曼夫人并没有让他见佐伊,也算小小惩罚他一下的意思。

诺曼夫人没有说要将佐伊禁足几天,佐伊以为至少也要一段时间,所以当刚刚过了几天,诺曼夫人就派西蒙妮来对她说,今天晚上要她陪同自己去参加舞会时,佐伊真正地惊讶了。

惊讶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当然是现在正处于禁足时期,而另一个,则是没想到诺曼夫人会去参加这种舞会。

在她的记忆中,婶婶一向不怎么喜欢参加这种上流社会的活动,更何况,这个舞会处处透着古怪,居然还有某些平民在场。

当佐伊穿戴完毕后问起诺曼夫人时,她只说了一句:“佐,你要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可以做的。”

而几天不见的保罗,身为珀西的朋友,自然也早就收到了邀请。考虑到诺曼先生不喜欢这种场合,他早早就到了诺曼先生的府第,接诺曼夫人和佐西一起参加舞会。

马车很快就到了,佐伊跟在诺曼夫人后面,扶着表哥保罗的手下了车。

沃伦伯爵的住宅因为要举办舞会的关系,明显经过修整。舞会在前院的宅第内举行,院子的四周都有灯光,整个院子都很亮堂。正门前的高高的台阶上铺着华丽的地毯,台阶两边各站着一个站姿笔直的听差,面容严肃,身穿制服,远远看去如同石像一般。

佐伊正要向前迈步,身边已经走过去几对男女。佐伊从后面扫了他们一眼,这几个人虽然努力找出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但明显那衣服不论式样还是质量距离能来参加这种名流舞会还要差一大截。

或许,这几个属于那种沃伦伯爵小姐所邀请的平民阶层吧?

不得不说,这位贵族小姐还真是异想天开,并且胆子相当大,难道她从未想过这种举止会给她及她的家族带来什么影响么?

不过,沃伦伯爵家据说本来就盛产怪胎。以前她还隐约听人说过,这家人似乎除珀西以外还有一个叛逆的儿子,但那儿子好像早早就宣布与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了。

三个人迈上了台阶,走了进去,进门后都脱下出门时穿在外面的外衣或者斗篷交给迎上来的仆人们。此时厅内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也有一些刚刚进门的人同三人一样站在门口,不时听到类似于“好气派的房子”“真是漂亮”一类的赞叹话语。

“确实漂亮。”佐伊扫了前厅一眼,也不由下了这个断语。

前厅相当宽敞,而且四周都挂着壁毯,壁毯上绣着精美的图案,连缀起来大概正好是哪个神话故事的描述。厅内两边都有蜿蜒着的楼梯,顺着楼梯的走向看上去,二楼的栏杆镀着金色,灯光照上去,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不管怎么说,这种富侈的装饰确实闪花了许多人的眼睛。厅内的座椅上全都摆放着丝质的软垫子,看得出作工精美,难得的是不论有多少座椅,上面放着的丝垫全都绣着相同的图案,一看而知并非是因为要举办这场舞会而临时拼凑。

最主要的是,如果她记得不错,在这个时期的中国刺绣还是很难得的吧?沃伦伯爵家能一下子准备出这么多,家里该奢侈到何处地步?

前厅虽然有不少客人,但佐伊大多并不认识。她没有看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珀西,而且因为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也很难一眼找出谁是主人。

佐伊随着诺曼夫人和表兄走进厅里,诺曼夫人虽然平时聚会不多,但对厅中的很多身份高贵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上去寒暄时脸上的微笑简直无懈可击,堪称完美。佐伊随着自己的婶婶见过一些重要客人之后Qī.shū.ωǎng.,见婶婶示意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便悄悄溜到了一边。

仔细扫视一圈后,佐伊才在二楼一些聚着的小姐群里看到沃伦伯爵小姐。看得出她为了这个舞会明显经过精心妆扮,身上的首饰光芒夺目,将她的整张脸都衬得更加明艳不可方物。她身边的那些小姐们虽然也个个穿金戴银,但在光芒上要远比她逊色不止一个档次。

佐伊看着谈笑风生的沃伦伯爵小姐,她仍旧想像不出这位贵族小姐的目的何在。就算是同别的贵族小姐交谈时,波妮小姐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傲慢神情。

佐伊小姐轻轻叹了口气。保罗走了过来,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这时舞会快开始了,保罗有了自己的目标,直奔目标而去。

二楼上的贵族小姐们都已经走了下来,楼上的大厅基本没什么人在。佐伊悄悄顺着楼梯走了上去,在厅里转了一圈,一个人边慢慢走着边欣赏着墙上的壁画,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里面,她才发现在里面不甚起眼的地方,还有通向下面的楼梯。

佐伊好奇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让她惊讶的是楼梯之后居然是一个大花园,高大的热带树木长得郁郁葱葱,树下间隔种着各种不知名的花草。以沃伦伯爵家族的身份地位来看,这些树木花草定也是相当珍奇的品种。一走进林中长着苔藓的小路,佐伊只觉得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了几口,觉得这里的空气混合着花香,沁人心脾,远比前厅要好得多。

而且,明显这个花园也算是前厅的一部分,因为花园中也挂满了灯,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黑暗,让人走在园中觉得连心情都变得轻松甜美起来。

不管沃伦伯爵家族的名声怎么样,佐伊不得不承认,这个花园简直是太漂亮了。

佐伊顺着小路走过去,转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理石砌成的大水池。水池里站立着石头雕成的圣母抱子像,圣母脸上的慈爱让人扫一眼就能感觉得到。圣母的脚下,一股股清泉喷射出来,大概升到与圣母腰部相齐的地方,便散落成水珠,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七彩落回池中。

佐伊走到池边,看到池中的底部铺着浅淡的一层细沙。池里养着鱼,那些鱼的眼球无一例外全都向外突着,看到这些鱼,她的心里微微一动,想起自己前世时经常见到的金鱼。

只是,在现代的中国经常见到的东西,这个时候的欧洲难道也有么?还是说,沃伦伯爵家族果然不愧是豪奢的贵族家庭,居然富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佐伊摇摇头,在花园中又逛了一圈。她估算了一下时间,生怕婶婶会临时起意寻自己不到,打算再顺着楼梯回到前厅里去。

佐伊刚刚迈开脚步,就听到前面传来人声,而且似乎不止一个,她对于来参加舞会的人基本都不认识,也不打算和什么人来场偶遇,便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到路边的树丛中,静待来人过去后她好重回前厅。

脚步声走到她附近时就停住了。

难道被人发现了?佐伊心下微微惊讶,她稍稍从树木的枝杈间望出去。

来的是一位男士和一位姑娘,很凑巧地,这位男士和这位姑娘,她都认得。

居然是卡顿先生和舞会的主人沃伦伯爵小姐。

波妮小姐仍旧穿着她的那件光芒四射的裙子,脸上因为冲动的热情而泛着红色。

卡顿虽然头发也经过梳理,明显比她见到的那两次都要平顺得多,但他身上的礼服却是皱皱巴巴的,而且与波妮小姐的兴奋不同,他一脸的漠然与疲惫。

奇怪,卡顿先生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与波妮小姐在一起?

佐伊的心中瞬间浮起无数个念头,屏住了呼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卡顿先生,不知道您觉得我刚刚那支舞跳得怎么样?”波妮终于开了口。

“沃伦伯爵小姐,我不是一个好的评判者。我平时只是抄抄写写,这种豪华的舞会,我从没有过这种荣幸来参加过。不过,沃伦伯爵小姐如果为这场舞会准备得当,自然跳得不会很坏。”卡顿并没有顺着波妮的意思回答。

事实上,看到卡顿现在的神情,佐伊甚至都有些怀疑他是否有认真看过波妮跳舞。

原以为伯爵小姐会因为卡顿的回答而发怒,但出乎佐伊的意料之外,波妮以富有感情的音调答道:“我一直都认为,您是一位智者,卡顿先生。您与我的哥哥在一起,这才引起了我的好奇,您应该知道我那位哥哥到底狂妄到了何种程度。而越研究您,我就越觉得对您感兴趣。就像我举办这场舞会,不论来参加的贵族还是平民,您看到他们的表现了么?让我奇怪的是您一直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似乎这些人再多的丑态都入不了您的眼睛。能告诉我--您的好友的妹妹,您的头脑中在看到这一切时到底在想着什么么?”

卡顿的眼神很冷淡:“沃伦伯爵小姐,说句实话,对这里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包括您现在的问题。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的同学将那封请柬硬塞到我的手中,帮我套上这件皱巴巴的礼服,我相信您在这个舞会上原本看不到我的出现。”

第二十三章 佐伊震惊于自己听到的消息,手脚僵硬。

波妮小姐的哥哥,不就是珀西么?珀西与卡顿这种人居然是好友?如果这话不是出自于波妮之口,她真怀疑这又是另一场捕风捉影的流言。

再想想那天与卡顿在一起的人,那个胖胖的眼中满是野心的男人,是叫斯曲里弗吧?另一个瘦瘦的总给人一种阴沉感觉的男大学生,好像叫……罗克?

与这种人交好的人,会同时是珀西的好友?

佐伊实在无法想像得出来。

以卡顿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的性格,会和一位贵族相交么?

而一位贵族青年,尤其是波妮小姐口中的那种“狂妄”贵族青年,会俯下身与一个冷漠的穷大学生交往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波妮小姐叫道,“我的那些崇拜者们,你刚刚应该都有看到吧?他们个个安于现状,每天只是想着如何度过这一天,要去哪里消磨这一天。对他们来说,这一生可能也只是每天的不停反复。他们来追求我,赞美我,想和我结婚,这不假。但是,哼!想得美!我可看不上他们的乏味。”

波妮小姐的傲慢本是上流社会中出了名的,佐伊对这点早有领教。不过现在看来,能说出刚刚那些话,她在看人方面还算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她这样毫不顾忌地说出来,未免会让人觉得她看待问题太过尖锐,传到别的上流社会人士的耳中,肯定会败坏了她的谈吐及修养。

当然,以波妮小姐的性格来看,应该不会在乎这个。事实上,佐伊相信,如果不是沃伦伯爵家族一直风头很劲的话,所有的人都隐约觉得沃伦伯爵小姐的言语太情绪化,以至于同她的长相一样,纵然美艳动人,却少了女性的细腻柔和。

对于她这番热情洋溢的话,卡顿并不放在心上,他眉宇间的冷漠变得更深了:“沃伦伯爵小姐,您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波妮小姐盯着卡顿看了半天,脸上渐渐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还不知道我举办这场舞会的目的吗?我是为了你,卡顿先生。为了见你一面而不致让人非议,我为你举办了这场盛大的舞会。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我爱上了,并且明白了爱上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儿。卡顿先生,如果我这种美丽富有的女孩子不是因为爱上,不是因为心中充满了那些强烈的爱着的感情,又怎么会费心准备这些?”她一边说着,一边打着手势,“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我也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回答你。我不需要去看我父亲到底会在那些崇拜者里帮我挑选了谁,不论他选了哪一个,那都注定了是一份让人忍不住打呵欠的爱情。如果真的那样,我宁愿去修道院里做修女!”

佐伊听着波妮小姐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脸上不由得渐渐发白。同时她还想到,如果现在被波妮小姐发现了自己在这里偷听,自己会不会被她直接杀了灭口?

毕竟,这些话……太让人震惊了些。

卡顿只是看着波妮小姐,冷静地问了一句:“您……爱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时候的事么?”

波妮小姐双眼明亮,心中的火焰越来越浓烈:“就在我连续两次去见我哥哥,居然看到你都在场的时候。那时候我心里就想,啊,这个人能让我那个狂妄的哥哥低头相交,他必然值得我爱。因此,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爱您了!你看,我已经爱你这么久了。我知道我们两个身份不同,在一起会有很多危险,可是我不怕!这样更好,有危险才更好!爱情里面本来就应该充满各种激情。”

卡顿却丝毫没受到她的感染,只平静重复道:“决定……爱我?”

波妮小姐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盯着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明显在等待卡顿对自己的话的回应。

卡顿漠然地站着。

波妮小姐猛地用手紧紧抓住卡顿的一只胳膊:“回答我!”她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明显走了调。

佐伊的心居然也提了起来,她轻轻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卡顿的回答。

对于波妮小姐的话,卡顿脸上只有先前便浮现出来的疲倦与淡然。他的胳膊因为被波妮小姐抓着,显得有些僵直,这更让他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波妮小姐看到他这样,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深深感到有不幸在撕扯着她的心灵,这种不幸让她忍不住一下叫了出来:“太可怕了!我这种生平最有失身份的迎合言语居然遭到了拒绝!而且,居然是遭到你这样一个人的拒绝!一个与已经和我的家族断绝关系的人做朋友的人的拒绝!”

“不可容忍!”波妮小姐狂怒地大声说道,她松开他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眼圈有些红了,随即转身跑出了花园。

佐伊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一切情景都如在梦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自波妮小姐跑走后,卡顿仍旧维持着冷漠疲惫的样子,一动不动,连向波妮小姐的背影看上一眼都没有。

佐伊站得久了,觉得脚有些酸,她脚下微微一动,正好踏在一小截断枝上。

虽然只是轻微“喀”的一声,卡顿却已经被惊动,向她的隐身处看了过来。

他的脸虽然透着疲倦,但佐伊在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候却觉得他的眼神里满是冷静。

她有些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来,勉强笑道:“卡顿先生,这么巧?在前厅的时候没有见到您呢。”

卡顿见到是佐伊,眼神微微放松下来。

佐伊走了出来,站到卡顿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卡顿先生是独自来的?”

“和我的朋友斯曲里弗。”卡顿道。他的神态仍旧很淡漠,佐伊不知道他是出于对自己的厌倦,还是对整个世界的厌倦。

“那天惊马的事,真的很感谢您。”佐伊道。

“已经过去很久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却一直记着您的恩情。如果没有您那天的勇敢,我想我现在不可能站在这里。”

卡顿的脸上微微有丝不耐:“如果我说,那天我是被别人推出去的呢?”

佐伊怔了怔,她并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只以为卡顿是出于义勇才这样做。如果他真是不得已,佐伊倒能够理解为什么经常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他会救自己了。

卡顿经过刚刚波妮小姐的事情,似乎很抵触和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同的年轻姑娘们在一起,连带着和佐伊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彬彬有礼,冷漠和疏离则更加突出。

佐伊轻轻笑了下:“不管那天的事情您到底有心还是无心,卡顿先生都对我有恩,这一点总不可能会变吧?所以,我的感谢也不会变。”

她的话让卡顿感到意外。在卡顿看来,佐伊只是一个比较有地位的小姑娘,或许身上没有别的贵族小姐那样的傲气,但自尊心总是比其他人要来得强烈,所以与别的贵族姑娘一样,她应该也容不得下层人的反驳以及言语中的丁点侮辱。

卡顿还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解释后会气得转身离开呢。

佐伊站在水池边,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金鱼。

方才的事不是她有心偷看,但现在这样贸贸然解释明显是愚蠢之举。

两人静了一会儿,佐伊又道:“我们都有各自陪同的人,现在舞会刚刚开始没多久,若是我们离开太长时间,说不定他们会找不到我们而着急。卡顿先生能陪我回舞会么?”

卡顿微微欠了欠身,虽然他刚刚拒绝了沃伦伯爵小姐,但如果不会涉及到他自身太深的话,他倒也懒得去反驳别人:“不胜荣幸。”

两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从楼梯一直走到了前厅。二楼的大厅仍旧没有什么人在,那些贵族小姐少爷们全都三三两两地聚在楼下。

佐伊走到前楼梯,向下扫了一眼,就看到沃伦伯爵小姐正站在楼梯扶手的一边,她的身边正围着五六位贵族青年大献殷勤。

大概是刚刚被卡顿拒绝的缘故,沃伦伯爵小姐虽然和这些青年站在一起聊着,脸色却有些不大好看。不过一想到她一向以傲慢和脾气坏而出名,别人也大概早习惯了她的这种表情,所以那些贵族青年们的热情明显没受到什么打击。

佐伊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到波妮小姐不远处时,正听到她说了一句:“他的《社会契约论》可是相当有名呢。”

《社会契约论》?卢梭?

虽然在大学时学的专业不是历史,不过因为当初背过,隐约还有些印象,就算不记得卢梭具体哪一年写的《社会契约论》,但这本书应该是他写的没错。

奇怪的是,卢梭不是法国人么?

难道这些英国上层贵族对法国人写的东西也比较感兴趣?

第二十四章 佐伊趁着波妮小姐没注意到自己,从楼梯上走了下去,融入到下面大厅里的人群中。

保罗此时正在对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小姐大献殷勤,诺曼夫人则在另一边和几位名流贵妇交谈,因为参加舞会的原因,女士们的穿着都比平时要大胆得多,男士们则大多将荣誉证明都别人上衣上。

佐伊的眼角扫到一个略微眼熟的人,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一位身穿棕色西装的绅士,衣服上没什么奖章勋章绶带,显得简洁整齐,相当干净。他的头上戴着亚麻色假发,衬衣雪一样白。虽然身处于群情激昂的人群中,他却一直显得镇定而不动声色,眼睛明亮,使得整张脸看起来都容光焕发。

若不是因为出生时就带有记忆,以致于她的记忆力从一开始就媲美于一个成人的话,这张面孔说不定早在她的记忆中淡化掉。

那个在她四岁时就陪她一起乘坐马车带她穿过海峡,亲手将她交到诺曼夫妇手上的人。

纵然与年幼的自己相处,他也总是喜欢随时把在做的每一件事上都加上“生意”“职责”一类的字眼。可从法国到英国这一路之上,这个人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多事情甚至比自己的亲生父母德法日夫妇都要考虑得周全。

正因为此,佐伊一直念着他的恩情,记着他的名字:贾维斯·洛里。

这位先生也受到沃伦伯爵小姐的邀请了?

佐伊第一次感激起这位小姐举办的舞会。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轻轻走到洛里先生身边。这位先生并没像别人那样与别的女士搭话,而是孤零零站着似乎正在考虑什么事情,镇定持重的脸上浮现着浅淡的皱纹。他根本没发觉佐伊正在接近他。

“洛里先生?”佐伊不确定地轻轻叫了一声。

贾维斯·洛里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转头看了佐伊一眼,眼中浮起几分迷惑:“正是,是我。请问您是?”

佐伊抑制住激动,轻声道:“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您曾经跨到海峡的另一边去,全程陪一位四岁的小姑娘来到这里,对她关怀体贴,直到亲手将她送到她要去的那个地方。”

洛里仔细看了看佐伊,似乎在脑海中寻找她说的那些话的情景,也似乎在细细辨认面前的佐伊与脑海中的那个小姑娘有无相似之处,最终,他试探地说了一句:“佐伊·德法日小姐?”

佐伊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是的,洛里先生。对于您的细心照顾,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洛里握住她伸出来的手,郑重地放在嘴边一礼,之后才道:“德法日小姐,十多年没见,您已经长这么大了。不错,十多年前,我们特尔森银行确实有接过几次这种业务,万分有幸其中大多数都由我经手。”

显然,洛里虽然最终认出了她,但并没有打算接受她的谢意。他暗示她,虽然他确实曾经将年仅四岁的她护送到诺曼夫妇的府上,可那仅仅是他的“业务”,他的“职责”。

对,职责。佐伊记得他当年就是这样一遍遍对她讲的。

就佐伊本身而言,洛里显然是一个值得她敬重的人,不管他是真的认为这是出于职责,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善良。

佐伊微笑又有几分好奇地道:“几次这种业务?洛里先生的银行经常接受这种委托吗?”

洛里道:“不能说经常,不过除了德法日小姐外,我们特尔森银行确实也接受过其他几椿类似的业务。我所护送过的最小的被委托对象,甚至比那时的德法日小姐还要小。当然,时间也在德法日小姐之前,因此相比较来说,在送您时,我的经验才会丰富了些。”

“洛里先生在完成业务后还有去探看过她们吗?”佐伊问道。

洛里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我的业务,我和她们都是委托与被委托的关系,并不存在私人感情。因此,当我将她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时,我的业务就已经完成了。我的业务里并不包含日后探望这一项。”

佐伊微笑道:“虽然您这么说,洛里先生。可是我相信,每一位被您护送过的人都在心中对您存着一份感激。”

“这个,我并不清楚。您要知道,德法日小姐,特尔森银行所接的是业务,而我,就是完成这些业务的工具,没有感情,没有私交,就像一架机器那样……所以,关于每一个被护送人,在她们安全到达目的地后,我不会再去看望她们。我的一生,都奉献给特尔森银行,都消耗在这上面,没有时间也没有感情再去关注别的。”洛里先生道。

佐伊点了点头:“好吧,既然您坚持这样认为的话。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位比我还小的被委托对象,也同我一样是法国人吗?”

洛里道:“不,不是这样,德法日小姐。那位姑娘的年纪要比您大,只是在被委托时比您早几年,而且,她是英国人,虽然她出生在法国。”

“看,您虽然总是坚称是您的业务,但显然,您将我们的情形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只看得到工作没有感情的人怎么会记这么久?洛里先生,真的很感激您,其实这话早在我四岁时就应该对您说出来。”佐伊道。

洛里微微后退一步,彬彬有礼道:“德法日小姐,虽然我觉得您的道谢完全没有必要。但是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也腼颜收下。”

佐伊道:“洛里先生,如果您在您的工作之余,有时间来诺曼府上略坐一会儿的话,我相信我的叔叔婶婶都会非常欢迎并且感到非常荣幸的。”

洛里摸了摸耳边卷曲着的假发,道:“既然德法日小姐这样说,我想我会考虑。”

佐伊微微一笑。

保罗走了过来,佐伊将洛里介绍给自己的表哥。保罗听说眼前这位特尔森银行的绅士就是当年送自己的表妹飘洋过海的人时,心中对他多了几分敬意。表妹当初刚到诺曼府的时候的情景,他现在还记得。如果不是有这位事事都照顾得周全的男人,表妹在旅途中肯定会吃更多的苦头。

两个人客气地交谈了几句,保罗带着佐伊走向了一边。

“表妹,见到珀西了么?”保罗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

佐伊眨了眨眼睛:“没有。他也在么?”

“我刚刚见过他,他向我问起你。说起来,当时并没有见到你呢。”保罗道。

佐伊一下想起了后花园的事情,忙道:“刚刚觉得这厅里有些气闷,随便走了走。”

“还是找个人陪着的好。这一次舞会受邀的不仅仅是贵族,还有一些平民。这种各色人等都有的聚会,佐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保罗道。

佐伊不想和自己的表哥再有什么明显的分歧,应了一声。

保罗还想说什么,一眼看到了珀西,他急忙对自己的朋友示意。

珀西也正看向这里,举步走了过来,和佐伊见了礼。

“珀西,总算找到你了。你的妹妹举办的这个舞会,如果不是有你陪着我表妹,我还真不放心去狩猎别的美人儿。”保罗道。

珀西看了保罗一眼:“我的朋友,将你的妹妹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保罗微微一笑,对佐伊交待了几句,便匆匆奔向自己先前大献殷勤的小姐。

“美丽的德法日小姐,舞会虽然热闹,不过二楼厅里的壁画更加精致,不知您有没有这个兴致去看看?我妹妹为了这个舞会将这里布置得很漂亮,但其实我个人更喜欢二楼的装饰。”

佐伊很想说自己已经看过二楼,但一想到这样有可能会让人联想到她刚刚的不见踪影,再加上这里的人也确实太多了些,便将自己的手挽上了珀西的胳膊。

珀西见佐伊接受了自己的邀请,不由将胸膛挺了起来,两人慢慢穿过人群,向楼梯上走去。珀西本身就是舞会的主人之一,外形又好,这一对英俊潇洒的青年和楚楚动人的姑娘的组合立刻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啊!那位美丽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是诺曼夫人的养女,德法日小姐。或许以后会成为诺曼夫妇的继承人呢。”有些比较清楚诺曼家的内情的人答道。

“这么说,这可真是相配的一对,诺曼先生的名气可不下于任何一位贵族,两个人长得还都这么出众。虽然德法日小姐看起来年纪小了点,但女孩子总是长得很快的。”窃窃私语在继续。

珀西听着自己身边的人这样议论,心下很是高兴。他紧紧夹着佐伊的小手,生怕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跌倒,引着佐伊小心上了楼梯,进了二楼上的大厅。

卡顿已经不在二楼,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佐伊微有些漫不经心地跟着珀西,听着他对每一幅图的评点,偶尔插一两句来表示自己对主人的话都听进了耳中。

“要不要喝点什么?”珀西和她在二楼慢慢转了一圈后,体贴地问道。

佐伊点点头:“饮料好了。谢谢。”

第二十五章 珀西下楼拿饮料,佐伊继续在楼上看着并不感兴趣的装饰。

相较于楼下大厅那个乏味至极的舞会来说,她宁愿在上面呆着。

等了一会儿,珀西还没有上来,佐伊走到楼梯口向下看了一眼,看到他走到大概一半时被人拦住闲聊。

身为男主人,这很正常。佐伊不放在心上,转身回到厅里。

后面的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难道又有人去了后面的花园?

佐伊好奇地看过去,正与走上来的卡顿目光撞了个正着。

佐伊不由小小惊讶地叫了一声:“卡顿先生?”

卡顿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佐伊:“德法日小姐还在?”

佐伊轻轻一笑:“和这里的男主人上来看看装饰品。卡顿先生没有和同学在一起?”

卡顿摇摇头:“他们都在楼下寻找舞伴。”

客气交谈了几句后,佐伊再次觉得无话可说。她前世原就不是长袖善舞的人物,虽然在诺曼夫妇的府里长大,也学了一些贵族交往的礼仪,但毕竟缺乏实际经验,而且就卡顿的表情来看,他并不是喜欢交谈的人。

“德法日小姐后来又去看过伤者?”卡顿突然问道。

佐伊想了想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天被马踏伤的人。虽然已经过了几天,一想起这件事,她的心里仍觉得有些难过:“是的。不过,现在已经是逝者了。”佐伊轻轻道。

“德法日小姐很慈悲,目光很温柔,人很善良。在伦敦城里,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您是唯一一个会看望伤者的人。”卡顿道。

“虽然您这样说,可是那天,坐在马车上的人是我。所以,我想不管什么时候,若我想起这件事,就已经没办法脱离良心的谴责。”佐伊道。这是她的心理话,但奇怪的是,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她的婶婶和表哥保罗。但现在对着卡顿,她却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德法日小姐,我感觉得到,您比其他的人都善良。可是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在主的面前,每个人的生命都已经注定,到了时间就会回归。就算没有您的存在,主也会用其他的方式收回他的灵魂。所以,您因为这件事而责怪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或许是被佐伊眼中流露出的悲伤触动了内心,卡顿道。

佐伊先是平静了一下情绪,回过神来时,愣了。

卡顿刚刚--是在安慰自己?

那个对波妮小姐的求爱不屑一顾,对人总是一脸冷淡和疲惫的卡顿先生居然--在安慰人?

卡顿显然并不擅长这方面,他看到佐伊的目光中有微微的迷惑,就将头偏向一边,不与她的目光相接。

佐伊的目光落到他浅棕色的皮肤上,之后是黑色的头发,棱角分明的额头,高高的鼻子,她的目光一点点向下游移,不知不觉中心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陌生的感情注入了进来。

“卡顿先生?”她的目光有点迷离,似乎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声音与其说是呼唤,不如说是低喃。

真奇怪,卡顿……真的很耳熟……到底在哪里听过?

“我的同学,斯曲里弗,”卡顿突然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烦躁,似乎并不喜欢当前的气氛,却又无力改变它,“你那天见过他。”

“是的。”佐伊道,“他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家伙。”

“有生命力?”卡顿想了想才道,“你的形容很妙,这句话准确描述了他的生活状态却又适当表现了一些德法日小姐对它的赞赏。”

佐伊低声道:“卡顿先生,每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我都很尊重。或许在别人眼中,斯曲里弗先生被称为‘有野心’更恰当一些。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用自己的能力改善自己生活的权利,只要他没有对别人造成伤害,在这一点上我们就无法指责。”佐伊道。

“是么?你这样想。”卡顿道。

“卡顿先生,其实我完全感觉得到,您更有能力,更有才华。那天你们拜访过我的叔叔以后,我叔叔对您的能力更高看一些,这些他也对我提过。只是您对生活的态度似乎与斯曲里弗先生很不一样。他与您都不是生来就站在前面那群人里面的人,但他有站进去的欲望和决心,我感觉到他为了站到那里面会一直努力。但您……您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佐伊道。

“原来,德法日小姐是这样评价我的。”卡顿道,“站到那里面去,有什么用处呢?更可口的美酒?更好的美人?更多可供挥霍浪费的金钱?这些于我都有什么关系?会让我更快乐更开心?”佐伊的话让他明显更烦躁了。

佐伊道:“那么,卡顿先生,您对于生活的态度是什么?您有精力,有能力,但是,您到底想得到什么呢?您的生活目标是什么?”

卡顿皱起了眉头:“得到什么?为什么要得到?得到了就会是一辈子?早晚会失去,为什么还要争取?”

佐伊不赞同地道:“还没得到,为什么就认定会失去?就算真的会失去,只要努力过,就不会有遗憾,不是么?”

卡顿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佐伊。

灯光从她的身后射来,让她的轮廓都有一种模糊的微光。她的整张脸因为背着光,隐约有种朦胧感,并不像与他第一次相见时那样纤毫毕现。可是正因为这样,更显得她的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圣光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柔和感。

卡顿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去世时将小小的圣母像放在自己的唇上。佐伊这个时候唇角带着的微笑和她母亲那时的微笑奇异地重合,让他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心灵的共鸣,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努力就不会遗憾?”

前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之间融洽又有些古怪的交谈气氛,佐伊转过头去。

珀西端着两个酒杯走上来。看到卡顿时,他脚下微微一滞,但立刻继续过来,将其中一个酒杯递给佐伊:“德法日小姐,这是可可饮料,您现在的年纪,最好不要沾酒。”

佐伊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心里微有些失望。珀西出现后,卡顿身上刚泛起的那点活力马上就消失了,现在再看,他又恢复成之前那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

“这位是?”珀西并不清楚自己的妹妹举办舞会的真正目的,事实上,对于她所邀请来的那些平民阶层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佐伊一呆。

在后花园里,波妮小姐曾说过卡顿是珀西的同学兼好友,现在珀西却问出这句话,好像根本不认得卡顿。

她还未想明白,卡顿已经用毫不在乎的语气为自己做了介绍。一身平民打扮,再加上这副淡漠的表情,卡顿成功地在珀西的头脑里将自己的第一印象降到坏得不能再坏的程度。

“你的朋友么?”珀西低头轻轻问佐伊道,那态度在卡顿看来显得有点亲密。

佐伊看了卡顿一眼。卡顿目光散漫地看着四周,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我的恩人。”佐伊道。

珀西似乎嘘了一口气,道:“后面还有个花园,德法日小姐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花园虽然漂亮,但佐伊生怕在里面再碰到什么事,况且,那里人少,她不打算跟只见过两面的人去偏僻的地方。

“我刚刚和卡顿先生在里面走过,真的很漂亮。”佐伊道。

珀西对佐伊的回答很意外,他很快看了卡顿一眼。

卡顿表情不变,脚下不动,似乎没领会珀西想和佐伊独处的含意。

佐伊显然也没这个意思,这让珀西深深郁闷了。

更郁闷的事情还在后面。

或许,这个晚上不会看人眼色的人实在很多。

楼梯处很快又走上来一个人。

--保罗。

保罗的表情有些凝重,他对珀西和卡顿点点头,转头对佐伊道:“表妹,姑母说我们准备回去了。”

珀西意外地道:“我的朋友,现在舞会勉强到中场,为什么这么早离开?”

保罗看了珀西一眼:“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你的妹妹沃伦伯爵小姐。”提到沃伦伯爵小姐时,他的脸色有些不好。

珀西立刻明白大概自己那个骄纵的妹妹又做了失当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了自己的这个朋友。他对佐伊打了招呼,就急匆匆顺着前楼梯下去找自己的妹妹了。

保罗正想直接带佐伊离开,佐伊道:“表哥,这位卡顿先生就是那天救了我的人,你不是一直说想见见么?”

保罗停下脚,转头看了看卡顿。他虽然没有珀西眼神里的居高临下,但仍满含评判与推测。

卡顿一脸的无所谓,丝毫不受保罗眼光的影响。

保罗点点头,对他救下自己表妹的勇敢表达了谢意,就对佐伊道:“表妹,我们走吧。”

第二十六章 佐伊跟着保罗走了几步,突然转头。

卡顿在她要离开时才微微抬眼看向她,两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佐伊突然感觉卡顿似乎有点狼狈。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刚刚说您是我的恩人,是因为我还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成为您的朋友,卡顿先生。如果您愿意,诺曼家的大门会一直对您开放。”

卡顿没想到佐伊会说出这样的话,保罗也向她投去惊异的目光,他没想到自己的表妹居然会对一个下层阶级的人这样说。

相较于保罗的震惊,卡顿脸上惊讶的神色停留得很短暂。他马上就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佐伊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光似乎比之前郑重许多。

“就这样吧,”佐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颓废,但是我与他谈话时却莫名地融洽,心灵上第一次有放松的感觉。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我会很高兴。……而且,我想知道,每次见到他或者想起他时,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究竟怎么回事?似乎不管他做什么,他的一切举动和决定都在我意料之中,那种感觉,就好像以前我们曾经见过一般。”

虽然卡顿对她的那句邀请没做任何言语动作上的回应,但佐伊仍旧对他做了个等待的手势后才转身跟保罗离开。

保罗的胳膊紧紧夹着佐伊的手,小心带她下楼。他低声道:“佐,我们下了楼就接姑母回去,你不要多说话。”

佐伊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位波妮小姐又找我们的麻烦了?”还好没被她发现自己无意撞到她向卡顿示爱的事,不然事态发展可能远不止找麻烦这么简单。

保罗低声说了句:“蠢女人。”

佐伊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保罗是在说沃伦伯爵小姐。不过能把表哥惹得说出不雅的话,看来那位波妮小姐的火力很足。

两人下了楼,佐伊在人群里没有看到诺曼夫人,保罗见她东张西望,提醒道:“姑母不在这里,她正在餐厅那边。”说着带她从人群中穿了过去,向另一边走去。

保罗的外形很好,风度也不错,因此这一路上,常有姑娘过来自我介绍。保罗虽然急着赶到姑母那里,仍旧会耐着性子和她们说上几句。

佐伊跟着保罗在人群中穿过去,眼看要走到头时,突然响起带着惊喜的声音:“德法日小姐?”

是斯曲里弗。

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略有点上了年纪的女人,大概是他刚刚找到的舞伴。那女人三十来岁,身材略有些胖,脸颊红得似乎被风吹过太多次。她的身上挂着金链子,看得出衣裙是全新的。只是她看起来还算阔气,但明显没有贵族阶层的那种气质,更像是暴发户出身的人。

斯曲里弗走过来,吻了吻佐伊的手。那个女人见佐伊的出现分走了斯曲里弗对自己的精力和奉承,脸上明显有些不高兴。但碍于出身,她还不敢把这种不满直接表现为言语和行动。

佐伊将斯曲里弗介绍给保罗,保罗听说这是卡顿先生的另一个同学后,与他冷淡地客气了几句就离开了。斯曲里弗见佐伊介绍自己时没有在自己的名头前面冠上“恩人”一词,心下略有些不痛快。

保罗带着佐伊继续前行,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堪称完美,嘴里却低低地对佐伊抱怨道:“沃伦伯爵小姐是怎么回事?举办一次舞会居然请来这么多莫明其妙的人。”

佐伊不敢说出波妮的意图,低声道:“小表哥,其实你是在对救了我的人不满吧?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够高么?”

保罗道:“先是那个叫卡顿的厌世家伙,现在又是个满脸野心的斯曲里弗。他们这个圈子里就不能有点正常人么?”

佐伊知道保罗对下面的阶层一向有偏见,也不和他争辩,笑道:“有救人的勇气已经很值得称赞,为何还要在意他们的出身?就算国家有难,那些贵族青年里也未见得有多少肯挺身而出为国家大义奉献的人。”佐伊知道自己的话有可能得罪人,便将声音压得更低。

在看同一个问题时,佐伊总是会和自己有些不同的见解,这点保罗在参加酬客宴时就有明显感觉。不过两人都顾念着以前的深厚感情,每次说到不同观点时其中一人总会聪明地避开,不会把分歧放到明面上。

马上就走到另一边时,一位长相可爱的女孩子走过来,对保罗道:“拉费尔先生,您要去哪里?您承诺过今天晚上会陪我跳舞呢。”

保罗礼貌地一礼,之后才道:“梅莱小姐,今天晚上到现在为止我只跳过一支舞,而且是和您,所以,我的承诺不能算是空话。诺曼夫人吩咐,我正要陪同夫人小姐回去。我想,梅莱小姐这么出色,以后我们还会时常见面的。”

梅莱小姐听了保罗的夸奖,脸上现出喜色,道:“那我期待着与您下次再见。”说着一礼之后,又隐入了人群里。

等保罗和佐伊到达餐厅时,诺曼夫人正在餐厅里坐着,珀西和波妮小姐也在这里。

波妮小姐被卡顿拒绝以后,心头一直有着火气。但碍于出身,她不能将火气撒到别的贵族身上,所以只能强忍着。直到在餐厅里看到优雅的诺曼夫人后,她的怒火似乎一瞬间燃烧到了顶点,再也无法压抑得住。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诺曼夫人,波妮就会想起佐伊那张柔美的脸,以及那天晚上她对自己暗含讥刺的话语。波妮小姐平时说话就以傲慢嚣张著称,此时发起火来尤其不客气。

保罗和佐伊到时,正巧听到波妮小姐的最后一句话:“身份地位高高在上的人,如果姓氏被搅入流言里,她本身一定有需要检讨的地方。诺曼夫人,您让我很失望。”

佐伊看到诺曼夫人被波妮攻击,怒意升了上来,冷笑道:“大凡聪明的人,总该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如果被搅入流言就要被嘲笑,不知道制造流言的人又要受到什么惩罚?波妮小姐这么看重名声,想来定是不会做出嫁给平民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以免侮辱了沃伦家族的伯爵封号,是不是?”

佐伊的最后一句话,在场的人包括珀西在内都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波妮小姐心中发虚,一时间竟然张口结舌不知道要说什么反驳,支吾半天才酸溜溜道:“哟,正主出场了。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真是奇怪,又不是诺曼夫人的亲生女儿。不知道几个拿了你先令的穷鬼会不会把你画了画像每天对着膜拜?”

波妮话里的酸讽让佐伊心里的怒火更旺盛,但周围还有别人在,她只得压了火气,冷冷地道:“原来在沃伦伯爵小姐的心里,人就该一直昂着头才对。我倒是忘了,沃伦伯爵小姐的马车也曾踩死过人,只是那些人都自认倒霉了罢?沃伦伯爵小姐肯定会因为这个觉得很骄傲,毕竟您真为自己的家族挣了个难得的好名声。”

佐伊曾听人说过,波妮小姐有个古怪的癖好,就是喜欢在伦敦城里纵马车狂奔。有一次她的马车连续踏伤踏死了多人,可因为她是贵族,并没人敢出面找她的麻烦。就算是面对死者,波妮小姐的反应也只是顺着车窗处丢下了几个金币,眼角都没多扫一下就傲慢地叫马车离开。

从那以后,沃伦伯爵家的名声更差了。毕竟,虽然贵族们一向看不起人,但平时还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假仁假意的事也会做些,很少什么人会像波妮小姐这样压死了人还当面说那些人是“自找”。

佐伊气质温柔,但前世性格就有傲气坚韧之处。波妮小姐听了她暗含讽刺的话,纵然心下仍认为自己没什么错,脸上禁不住微微一红。

诺曼夫人站了起来,将手递给保罗,道:“我们走吧。这次舞会虽然布置得漂亮,不过什么人都有,太容易被别人冲撞呢。”她一向以优雅著称,能说出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已经很难得了。

保罗扶着自己姑母的手走了出去,佐伊也跟着转身,目光落到后面时,突然微微一怔。

不远处的餐厅门口,不知何时卡顿居然站在那里。

仍旧是一样的不修边幅,仍旧是一脸的懒散冷淡。但与佐伊的眼光对视时,他再也没有挪开眼睛。

旁边的人很多,佐伊不敢流露出什么,生怕会给卡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若无其事地跟在姑母后面离开。只是,在走到门外马车边时,佐伊仍忍不住回了头。

门外,除了那几个听差外,只有卡顿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佐伊。

佐伊虽然没说话,却微微而快速地对卡顿点了下头示意。

蓦地,卡顿对她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对她点头的回应。

佐伊眼睛一亮。

卡顿那个手势,是她之前邀请卡顿来诺曼府上时所做的,含意是--“等待”。

第二十七章 佐伊回到府里以后,虽然诺曼夫人再没提起禁足令,她却仍旧足不出府。

这几天,每每想到离开舞会时卡顿最后的那个动作,佐伊总会有一种心弦微动的感觉。

卡顿是她的恩人。她本身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对于这个社会有关阶级的划分并不在意,对卡顿一直相当感激。同时,对于卡顿,佐伊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时常会忍不住想起他,想着到底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或者看过这个人。

但总是没有结果。

她的前世并不认得外国人,这一世真正结交的人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想不出,就不多想了。佐伊暂时把卡顿的事放在一边,转头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保罗送两位女士回府之后,似乎一直忙于工作,之后的几天并没有去诺曼先生的府上。

佐伊虽然在一些事情上与自己的这位表哥持不同观点,但两人一向亲厚,因此这一天的下午,保罗收到了佐伊的亲笔信。

“亲爱的表哥:

自从我任性地强迫您陪我一起去参加某位逝者的酬客宴以后,我想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单独相处过。那一次的事我现在还记得清楚,您在危险的时候强行带我离开那个地方时,我因为任性还曾在马车上和您有了点不愉快。但是这几天经过反省,我已经知道自己实在有不谨慎的地方。我们一直是关系良好的兄妹,希望我的那次任性没有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盼望能再见到您,我依旧是你无话不谈的佐。

又及:还有一些小小的事情想和您说,若今天有时间,务请来诺曼叔叔的府里。”

保罗看完佐伊的亲笔信,想了想,将它放到了面前的桌上。

他在心内盘算了一会儿,现在刚好有时间,而且说起来,确实该去姑父的府上看一看了。

事实上,除了佐伊信中最后说的有事想问外,他自己刚好也有点事想问问这位表妹。

比如说,她关于那个在舞会上特意介绍给自己的厌世男人的看法。

保罗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的表妹对这个落魄学生似乎有些不同的感觉。但到底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保罗细心整理好衣着,力求穿得得体不俗,又仔细梳理好头发,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每一个侧面都堪称完美无缺,这才从屋里走出去,下楼梯坐进马车里。对马车夫说了一个地址后,马车立刻飞驰而去。

现在正是酷热的夏季,虽然是下午,天气却依然燥热不堪。

保罗坐在车里,从车窗处看着外面街边的平民百姓们。他的马车虽然没有刻着家族封号,仍坚固精致,相当考究,一眼望去就能看出来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坐得起的马车。

保罗很享受街边那些人们看到自己的马车里,眼里那种充满了渴望与羡慕的眼光。

他靠在车厢后壁上,在微微的颠簸中想着见到佐伊时要说的话。关于那个男人,他要注意点问话的策略,这样才能不触怒自己宠爱着的敏感的美丽表妹。

保罗渐渐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车厢突然幅度较大地震了一下,紧接着拉车的马的前蹄高高竖起,马车又向前猛冲一下,这才突兀地停了下来。

保罗因为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对这种情况没有心理准备,因此马车的突然动作差点让他从车厢里滚出去。

“怎么回事?”保罗勉强坐好,立刻有些生气地敲了敲车厢壁,他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天啊!好险!天哪!”回答他的是车夫一连串的惊叹声,但他却迟迟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究竟怎么回事?你的舌头被缠住了吗?”保罗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向外面望去。

一个姑娘正站在马车前面,脸色煞白,双手放在胸部,似乎连呼吸都困难。虽然她明显惊吓过度,但脚下却坚持着不向旁边挪动半分,紧咬着的嘴唇里透着一种果决与认命。看到她这个样子,保罗有种感觉,如果他的马车夫技术稍差些,以至于来不及停止马车辗死了她,她也绝不会让开一步。

保罗仔细打量着她。她穿着绸衣服,衣服的样式很难看,而且明显是最次的料子做出来的。衣服的后摆很长,并不合身。她的身材高挑苗条,但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只显出一种强烈的可笑感,完全掩盖住了她的美丽。

虽然是夏天的午后,她的头上却戴着顶圆帽子,帽子下面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和坚决混合着的表情。这种柔软的倔强让不耐烦的保罗满是不耐的心有了一瞬间的柔软。

她好像是酬客宴上那个怯怯的姑娘?死者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你这样拦住我的马车,很危险,差一点就出了人命。”保罗的声音并不柔和,还隐隐带了些责备。

薇薇安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她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清醒过来。

保罗见街上的人全都看过来,心里的不耐烦渐渐增加:“请让开一点,拦住急驰的马车可不是什么好玩事情,会出人命的。而且我今天有约会。”

薇薇安听到保罗的最后一句话,脸色更白了。保罗参加过酬客宴,知道她的职业,他的最后一句话在不经意中透露了一丝侮辱。

保罗皱着眉头吩咐车夫:“走吧。”斜着身子坐回马车里。

薇薇安看出他的意图,有些着急,也顾不得羞怯,叫了一声:“拉费尔先生!”她的声音虽然仍旧有些微弱,但保罗听到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如果这位姑娘因生活困窘来找他,他倒可以给她几个硬币,只要她让开路。至于别的方面,他就无法保证了。虽然她很漂亮,但就算是做情人,他也绝不会去找一个JI女,更何况,还是一个最下等阶层出身的JI女。

薇薇安见保罗不回答,咬了咬嘴唇,最后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一般,猛地扑在了马蹄前面。

街上一下变得很静很静。

保罗听到薇薇安细如蚊蚋的声音:“拉费尔先生,救命!”

他在心里叹息。表妹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现在正躲在府里享清闲,倒把麻烦事扔到了他的头上。

保罗缩回伸向口袋的手,想了一下才对车夫吩咐道:“把这位姑娘扶到马车里,继续赶路。”

薇薇安顺从地上了马车,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又向前行去,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薇薇安心里紧张,坐在马车里不停地绞扭着腿上的衣裙。

车厢里很静。

保罗在她上来的一瞬间就开始后悔,闭着嘴不说话。

薇薇安感觉到了保罗的火气,更加担惊受怕,那双漂亮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车厢一角不动,目光显得有些呆滞。

“你叫什么名字?”静了一会儿,保罗还是开口问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以优雅著称的青年,心里再不情愿,风度仍要保持。

保罗的话似乎惊吓到了薇薇安,她身子一颤,怯怯地道:“薇薇安。”

“那么,能问一下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马车前面么?这样做的危险性你应该清楚。”保罗道,同时不停地在心里猜着薇薇安的来意。

佐伊曾托他查过薇薇安一家在酬客宴之后的情况,他得到的回报是:她们一家已经被女房东赶了出去,流落街头。虽然他答应过表妹会安顿好孤儿寡母,但仆人去时已经找不到这家人的下落。自她们被赶出去,就没什么人关注她们去了哪里,怎么生活。

保罗将这些都写到信里,因为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心里莫名的同情,保罗主动说,他会派人找到并安顿好她们。佐伊相信表哥的话,再加上禁足的几天里除了舞会那一晚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因此她就将这件事放在了一边。

保罗写了那封信后,继续派人寻找她们。仆人很快带回了第二个消息:女主人身患重病,精神受到严重刺激,丈夫下葬之日又被房东赶了出来,重重打击之下,她脆弱的生命之火再也无法燃烧,已经死在了一座破桥的桥洞下面。

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她那对年幼的子女并不在她身边,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后来有人在城中的河里看到一个已经被浸泡数日的男童尸体,还认出那尸体就是女主人的儿子。但是她的小女儿一直没有消息,说不定也死在了哪里却没被人发现吧?

仆人传回来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女主人的大女儿薇薇安。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保罗心里有些难受的感觉。他想了很久,决定不把它告诉表妹,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没想到,薇薇安会突然出现,还拦下他的马车。

虽然保罗对她的遭遇有几分同情,但她为什么来找自己?

除了钱,保罗想不出其他理由。

只是,一想到这个原因,保罗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保罗是个有风度的青年,任何一个穷人向他讨钱,他都会施舍几个硬币出去。但这个人,不该是薇薇安。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他就是没来由觉得,若这个一脸怯怯表情的姑娘对他说出讨钱的话,他将对她很失望。

第二十八章 薇薇安还没说话,豆大的泪珠已经从眼睛里滚落出来,一颗一颗地。与此同时,她低低的呜咽声也开始在马车里回旋着。

“如果你要一直这样哭下去的话,我想我就真的帮不到你什么了。”保罗无奈地道,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在他面前哭泣而不去理会,他还真做不到。

薇薇安抽泣了一会儿,终于勉强止住了哭声。

保罗第一次注意地打量着她,她的脸庞微黑,脸颊相当削瘦,下巴很尖,鼻尖微翘。如果她能丰满一点的话,应该会更漂亮。不过正因为脸瘦小,反而突出了她那双大眼睛。眼皮每眨动一下,她的脸上就会瞬间显出一种生动的光彩。更奇怪的是,虽然她看起来有十八九岁,但因为她的表情总是带着些胆怯,再加上揪裙角等小动作,给人一种她比实际年纪小得多的错觉。

“那么,如果已经平静了一点的话,能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来找我么?是不是因为……钱?”保罗说到最后那个字时,觉得说话前所未有地困难起来。他盯着薇薇安,目光很专注,甚至不自觉带了几分严厉在里面,似乎生怕她会肯定自己的猜测。

薇薇安轻轻摇头道:“不,先生,不是钱的事,是……是我的亲人。”她说着,眼泪又从眼睛里流出来,但她忍着没有发出抽泣声,看起来更显得楚楚动人。

“亲人?”

她的亲人不是都死了么?保罗心里突然有种怜悯感。对于一个已经无依无靠的孤女,自己现在对她是不是严厉了些?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薇薇安低声道:“可敬的恩人,万分感激您与另一位小姐能参加我们的酬客宴。那天的酬客宴,只是个笑话。”说到这里,胆小的薇薇安眼里充满控诉和愤懑的感情。

薇薇安的话让保罗重又想起那天的酬客宴。直到她说这番话之前,他都不曾认为自己在一团乱中果断带佐伊离开有什么不妥。但当她在他面前重新提起这件事时,保罗突然有一种莫明的心虚。

薇薇安显然只将酬客宴的话题作为开场白,言谈间并没有挖苦嘲笑或者怨怼的意思,但她越是这样,保罗就觉得愈加心虚。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保罗下意识地咳了一声:“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很遗憾。”

“这不怪你,先生。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那天你们走后,女房东用赶走我母亲弟妹威胁我离开那里。我以为如果我不在那间阁楼里,她们就能留下。所以,我离开了。”

保罗想起仆人们带回来的消息。说薇薇安的母亲被赶走后流离失所,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薇薇安没有收留自己的亲人,现在看来她并不知道后来自己的亲人还是被赶出去了。

“但是,当我回到我的住处时,发现我的弟弟妹妹都不在。我问其他人,她们说我住的地方不适合我的弟弟妹妹呆在那里,已经让他们离开了。我再回到房东那里以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和我的母亲还是被赶出了门。”

保罗心里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关于这件事,他刚刚得到消息的一瞬间也可怜过那家人,但若没有佐伊的拜托,他肯定不会主动出手帮她们。

“我到处去找他们,先生。可是我一直没能找到,直到后来,后来……”薇薇安突然说不下去了,手蒙着脸大哭起来。

保罗知道她要说出口的话,定然是发现母亲和弟弟妹妹已经死了。亲人都回归了主的怀抱,只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上,当着JI女,没人关心,难怪她会伤心成这样。

保罗想起以前和表妹在一起时,表妹说,每个人活在世间,都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支柱,绝对不能茫茫然漫无目的地活着。不然的话,那个人的人生会失去意义。如果这话很对的话,那薇薇安现在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么?她当JI女是为了家人有个容身之地,可是现在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一想到面前这个姑娘可能会死,保罗突然打了个冷战。

她不会,真的一心求死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薇薇安不知道保罗的猜想,她哭了一会儿后,慢慢平静一些,继续道:“后来,先生,我听人说,我的母亲和弟弟死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么,是听说?”原来,没有亲眼看到她们的尸体。保罗突然松了一口气。如果没看到她们的尸体,她应该还不会受到更大的刺激。

“是的,先生,是听说。我知道这个消息时,人已经死了很久,尸体早被拉走了。但是,那些以前曾住在一起的房客们说,被拉走的确实是我的母亲和弟弟。”

“那么……”保罗艰难地考虑着将要出口的话,第一次感觉说话居然是这么痛苦的过程,“你这次找我来,因为什么?你刚刚扑在我的马前,说‘救命’。她们已经……不在,就算我是医生,对于已经去世的人也根本无能为力。”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看着保罗:“不,先生。我不是想找你去医治已经失去生命的人,我有别的事想拜托您。我的行为很过份,您根本没有帮助我的义务。如果您听了我的请求后将我赶下马车,继续赶您的路,我绝不会怪您。相反,我仍会感激您与那位小姐从前曾给过我们一家的慷慨帮助。我只是……我只是在明知道很过份的情况下,还抱着一丝希望拦下您的马车。您是好人,那位小姐也是好人,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感激你们,甚至每天为你们祈祷。”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说到这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个动作给了她极大的勇气,“可是,我现在要做另外一件毫不感恩的事情,我承认我来找您,其实就是想利用您的同情心和好心,拉费尔先生,您完全可以骂我不知羞耻。”

保罗有些烦躁地看向车窗外,突然他伸手大力地敲着车厢壁,这个举动吓了薇薇安一大跳。

“赶慢点,我说,你把马车赶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急着赶路,”保罗大声道,之后他又转过来,英俊的脸上努力摆出平和的神情,“你继续说,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我现在正要去拜访你刚刚说过的那位好心的小姐,在到达她家之前,你还有一点时间说说你的请求。”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保罗一眼。刚刚保罗那个突然的举动将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敲散了大半,再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又微弱起来:“我,我……先生,拉费尔先生,虽然我的父母和弟弟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他们都回到了主的怀抱。可是,可是我还有一个妹妹。我这次来找您,就是想求您,求您帮帮我。我的妹妹和母亲弟弟一起被赶出去,母亲弟弟都死了,她却没有被找到。我担心她,我到处去找她,但一直都找不到,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拉费尔先生,我的亲人们一个个都死啦,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的妹妹。如果,如果她也死去,我实在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保罗皱起了眉头。

薇薇安的妹妹确实一直下落不明,开始保罗觉得,这么久都没消息,大概是死在了哪个别人没发现的地方,所以也没有再在意。但身为至亲的薇薇安,从心里惦着每一个亲人,她得不到妹妹的消息,就坚信妹妹一定还在哪里,或许挨着饿,或许受着打骂,但她一定在等着自己,等着自己早日找到她,救她。

只是,薇薇安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去了所有想到的地方,却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来求这些她只能仰望着的人。

“她妹妹一天没消息,她就有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吧?”保罗看着薇薇安少见的激动表情,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古怪念头。他完全没意识到,他为什么想让薇薇安保有生的希望,为什么想让她活下去。

“那么,只要我帮她找到她妹妹,她就会活着。”

薇薇安看着保罗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清楚面前这位贵人到底会不会帮自己。她心里明白,保罗完全没有帮她的义务,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求他。

保罗和薇薇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如果找到她妹妹时,她妹妹已经死了,怎么办?”保罗头脑中突然出现了这个想法。

他觉得这种结果的可能性很高。

她若知道她唯一的妹妹也已不在人世,怕是会彻底失去活着的勇气吧?

保罗眯了眯眼睛,拿定了主意:“万一找到的是尸体,那就不告诉她妹妹已经死掉的消息好了。”

第二十九章 “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呢?”保罗对她的请求不置可否,却问出另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当初我是陪你口中那位好心的小姐去参加宴会,你为什么不去求她而来找我?”

薇薇安低下头去,眼睛里闪烁着的希望也慢慢暗下去:“我去过,而且去过好多回。每一天,每一天都会去好多回。……开始,我不知道那位小姐的住处,只能去教堂等着。可那位小姐一直没有出现。我记得她坐的马车,虽然那几天坐那个马车的是另一位夫人。我跟着马车,在它从教堂回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我跑得太慢了,好多次都跟丢。……后来有一天,我跟到了最后,知道了那位小姐的住处……”

保罗听着她说出的话。她的语气平淡,说这些话时表情很平静。但保罗听着,想像着一辆急驰的马车后面,一位娇弱的姑娘气喘吁吁地用力跟着,跑着,他怎么想怎么有种心酸的感觉。

“我去她的府上求见过,……我对门房里的先生说,我想见这家的德法日小姐,能让我见见她么?我有要紧的事找她,请告诉她我的名字,我叫薇薇安,只要她能见我一面就好。我真的有救命的事情,可以让我见她一面么?可是,那个门房拒绝了我。”薇薇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保罗看着薇薇安,他的表情里带着怜悯。

薇薇安穿着的衣服,大概是她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衣服。但是,这种衣服不是好女孩能穿的,穿着这种衣服在街上走的都是JI女。她穿着这种衣服去找门房,求见一位绅士的未来家产继承人,门房拒绝她是必然的。

薇薇安继续道:“开始,门房里的那位先生说,德法日小姐很少出门,不喜欢见客人。他要我别再去找她。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门房里的先生开始讨厌起我,每次看到我就直接把我关在外面。……我知道我很过份,可是为了我的妹妹,我只能在府门外一直等一直等,但我总是等不到她出来。我想,门房先生说得对,这位小姐不爱出门,她是洁身自好的好人,怎么可能会和我这种人说话?当初她肯来参加酬客宴,是她的善心,而我居然还指望她能一直帮我下去……我真是昏了头。她哪里有这种义务帮我呢?”

保罗看着薇薇安,不说话。或许如果这件事放到别人身上,他都认为薇薇安说出的话没错。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话从薇薇安嘴里说出来,他却想告诉她,每个人都应该有同情心,有良善之心,有乐于助人之心。

真奇怪,为什么他会有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反应?

“我厚着脸皮每天等在那里,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羞耻,但我真的没办法。只要能找到我的妹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我见不到德法日小姐,我一直见不着她。刚刚我从她家门口离开时,我想,如果再见不到那位小姐的话,我只好自己去找了。可我从前就找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我实在找不到。或许这样拖下去,我的妹妹也会和我的父母弟弟一样的结果……其实,我们这种人,有那种下场,说不定是件好事,毕竟,活着要比死掉辛苦多了。”薇薇安的声音很低,眼神有点迷乱,话里有一种奇怪的意味。

保罗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若无其事地看着车窗外面,免得让她发觉自己的隐约的担心。

佐伊这段时间都被禁足,而且自舞会之后,她一直没有出过府,所以薇薇安就算守在府外也见不到她。

“那么,你这次来找我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找到那位小姐,让她帮你找你的妹妹,对吧?”保罗问道。

薇薇安点了点头,不敢抬头,“我本来……本来不知道您住在哪里,也从来没想过要麻烦您。可是……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刚刚走在路边,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您。当时我突然想,啊,那位先生是那位好心的德法日小姐的同伴,或许,他有办法见到小姐,能帮帮我。我知道拦下您的马车真的很不礼貌,我不想这样做。可是,我在马车后面一直跑,一直追,我一直叫着‘拉费尔先生’……我的声音太小,您听不到。后来,我知道一条近路,我从那条近路跑过来,正好看到您的马车,我就直接跳出去,拦住了您。”

保罗摸着下巴,思考着。薇薇安不知道他肯不肯同意自己的请求,心里很紧张,手指更加紧张地绞拧着衣裙上的带子。

“那么……”保罗突然开口道。

薇薇安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保罗,眼睛里希望和绝望交织,那神情让人动容。

“那么,我帮你就是。”保罗看到薇薇安眼睛在听到自己的回答时,居然迸射出来惊人的神彩,不由得为自己答应帮她的那点私心感到有些心虚和羞耻。不管怎么说,他可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善良才答应她。

“我帮你找到你妹妹。不过,既然你拜托我,就要明白,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方法,有我自己的规矩。如果你能遵守规矩,我会帮你。但如果你破坏了我的规矩,我们之间的约定就会即刻作废。而且,这件事一旦我出手帮你,你就绝不能再把与它讲给德法日小姐,一点都不行。要是你能做到,我就帮你。要是你做不到,就去找别人好了,那时我就当没见过你,也不会再帮你一点点。你明白了么?”保罗道。

薇薇安一下子感动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哽咽地叫道:“啊,好心的拉费尔先生!您,您真的太善良了。您居然肯帮我,真的,先生!我,我会感激你,我会每天都将手放在《圣经》上,念您的名字,帮您祈祷,祈祷主的光辉一直照耀着您,祈祷主一直保佑您。先生,拉费尔先生!”薇薇安的嘴唇颤抖着,说到最后时,只会不停地反复说着“先生,好心的先生”。

“那么,”保罗并没有因为薇薇安的感激而感到骄傲,反而看起来变得更加烦躁了,“我现在就要表明一下我的立场。首先,我不希望我的委托人是住在那种地方的人。”他的话一出口,就看到薇薇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先生,您后悔了吗?”薇薇安颤着声音道。

保罗揉了揉额头:“听我把话说完,薇薇安,不要打断我的话,这样很没礼貌。”

薇薇安一下子紧紧闭上了嘴。

“我不希望被委托事情的消息传出去,更不希望我的委托人住在那种地方。所以,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同时,你要从你的住处搬出来。……当然,我想,当你搬家的时候,和你一起住的那些女人们肯定会问东问西,只要让她们知道一点点有关我的事情,我们的约定就不存在了。我会找处房子让你住,你可以在那里等你的妹妹的消息。可你不能再做你现在的工作,不能和知道你底细的任何人有联系。当我找到你妹妹时,你可以选择你是继续在我的庇护下生活,还是另找个地方开始你的新生活。这些,都随你的便。”保罗看着薇薇安,“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薇薇安看着保罗,脸色渐渐有些发红,又逐渐发白:“先生,拉费尔先生。我……我想我是不是误会了您的话?我,我是说,您这个说法,很像是……很像是……”她下面的话实在有些难于出口,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情妇?”保罗毫不顾忌的话让薇薇安脸色更加白了,虽然她本身就是个JI女,但她从没想过,要跟保罗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联系。与其说是她不愿意,更不如说她觉得自己稍有点这种想法都会侮辱了面前的这位青年。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保罗急忙道,“为你找个住处,让你换个职业,这本来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另一个人的想法,”他看着薇薇安迷惑的眼睛道,“就是那位你说的好心的德法日小姐,当初她曾拜托过我,希望我能帮你们改变生活现状,包括住处,包括……你的职业。”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心虚。虽然佐伊确实有拜托过他,但仅仅是希望他能略微照拂一下薇薇安的家人而已。

薇薇安相信了保罗的话,她的眼神从迷惑慢慢转为感激:“多么富有同情心的小姐!拉费尔先生,谢谢您!真的,真的谢谢您!等您找到我的妹妹,我们会去别的地方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不会再拖累您。我绝不会向别人提到您和德法日小姐的姓名,一次都不会!但是,我会将您与她放在我的心里,每天早晨和晚上我都会将我的手放在祈祷书上,为您和德法日小姐祈祷,为你们祷告!”

第三十章 “祈祷么?那就随你吧。”保罗有点心烦意乱地道,“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我的条件。你不能对别人提到我,哪怕一个字也不行。还有,因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你的妹妹,所以,这中间说不定你也有可能会碰到那位好心的德法日小姐,你不能对她提起你对我的委托,不能提起一点点有关于这件事,不然我们的约定就做废,你知道么?”

“拉费尔先生,您是最值得敬重的人。您!您是这么慈悲,这么高贵。您放心,在等待我妹妹的消息这段时间,我将会一直呆在住的地方,耐心等待。拉费尔先生,除你之外,我不会见其他的任何人。”薇薇安道。

“我并不是想让你过一种完全隐居的生活,我想,你是误会我的话了。你依旧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直到我找到你的妹妹为止。甚至于我的表妹,如果她见到了你,你也完全可以和她说几句话,表达你当初对她的感激。只要你不提起这次与我约定过的事情,不要提起你家人的情况,别的我不会在意。我的表妹,她是一个感情脆弱的姑娘,如果让她知道你家人的情况,她会睡不好觉的。”

“拉费尔先生,您放心。我会照您的话去做,您的一切决定,就算以我有限的智力无法理解,但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

保罗听了薇薇安的保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时,车厢突然一震,接着慢慢停了下来。

马车夫在外面道:“少爷,诺曼老爷的府已经到了。”

保罗想了想,对薇薇安道:“你现在住的地方有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让我的车夫带你去拿吧。我前不久刚刚找到一处比较中意的房子,你先住进去。”感谢表妹佐伊,那时候他答应她安顿好薇薇安一家时,就叫人去打听过几处很普通的不那么显眼的售房,并且有一处差点就成交了,如果不是最后得到那个女主人的死讯的话。

现在再去找那个公证人,把那处房子买下来就是。

薇薇安沉浸在对就要见到这个世上唯一存活的至亲的希望之中,对于保罗的安排已经没有任何质疑的能力,只是一直点着头,说着充满感激的言辞,在保罗下车之后,她就任由车夫赶着马车向自己的原住处驰去。

保罗看着马车跑远,在原地站了半天。他不停地回味着心里猛窜出来的那种陌生的感情,最后很不雅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会这样?管她们这种人的事,让我的朋友们知道肯定会嘲笑我。真是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进了诺曼先生的府里。

佐伊自给表兄写了那封信后,就一直等着保罗上门。

但是在保罗到来之前,她先接到了另一个人来拜访的消息。

斯曲里弗。

按理说,以斯曲里弗的身份,门房不可能让他进门。但现在距离上次佐伊小姐带他们进来没多久,而且斯曲里弗自称是佐伊小姐的恩人,门房也只能进去回报给诺曼夫人。

对于救了佐伊的人,诺曼夫人心里一直很感激。听说斯曲里弗先生来了,她急忙叫门房请他进来。不过,她并没有派人通知佐伊出来见客人。

或许,诺曼夫人心里知道,佐伊不想见他。

不过,佐伊的贴身女仆菲琳娜在斯曲里弗跟着仆人到大会客室的路上还是看到了他,并且快嘴地将他来拜访的事情告诉了佐伊。

佐伊没什么表示。相对于斯曲里弗而言,佐伊想听到的是保罗或者另外一个人来访的消息。

可惜的是,关于另外那个人,她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

那个人,卡顿。

在舞会的最后,对她做出那个手势的卡顿。

对于卡顿,她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对他有些好奇。

不论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神情,佐伊总有一种曾经很熟悉的感觉,所以她一直在心里隐隐对他有一种关注。

这种关注一直到她离开舞会的时候。

在灯光映照下的舞会门口,她回头时,卡顿的那个手势,几乎瞬间就从她的眼里撞进心里,让她现在回想起来时,都觉得心在悸动。

以至于,每次再想到卡顿时,她的心居然会有点疼痛,同时又有点甜。这种体会,她在前世从未曾有过。

这是……喜欢?

佐伊模模糊糊地想着。

或许,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保罗表哥能知道自己的心情吧?

佐伊这样想着,才给保罗写了那封信,邀请他来诺曼先生的府上。

表哥还没有到,却在菲琳娜的口中知道斯曲里弗来了。

虽然斯曲里弗上门时的理由与佐伊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佐伊却对他的目的心知肚明。她并不觉得他想往上爬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但这是在对别人没有造成什么伤害的前提下。如果他为了往上爬而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把自己当成他爬上去的阶梯,佐伊是从心里不愿意的。

因此,在从菲琳娜那里得知斯曲里弗呆在前面的会客厅后,佐伊不但没有出现,反而还一个人悄悄去了府邸后面。

诺曼先生的府邸后面是个后花园。这个花园很大,里面种的品种很杂,既有参天大树,也有花草灌木。花园里小径幽深,一条长长的栅栏将整个花园与外面隔绝起来。如果顺着那条小石子路一直走到尽头的话,就会在一棵高大的枝杈横生的树干后面看到一扇大门。不过,那个大门常年都被紧紧地锁着。

佐伊平时的时间都呆在府里,如果在她的房间里找不到她,那到这个花园里十之八九就能看到她的身影。这个花园,是她散心的地方。

在她看来,相对于诺曼夫人深信的主来说,这个幽静的后花园,更容易让带有前世记忆的她心情平静。

佐伊知道她早晚会嫁给什么人。诺曼夫妇虽然现在还没有得到她的亲生父母德法日夫妇的同意,但明显已经先将她当作了女儿抚养。这就意味着,除非德法日夫妇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养在国外并且加以干涉,不然的话,她的婚事很有可能由诺曼夫妇负责。

她在这个世界刚刚十六岁,目前为止还不用担心婚事的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很明显她也等不了几年了。如果她自己没有找到一个中意对象,而她的父母仍旧像现在这样对她不闻不问的话,过几年,诺曼夫人就会开始帮她物色未婚夫的人选,直到她与对方都满意为止。

原本她并没有多想这方面的事情,但是当越来越多的贵族非贵族的子弟将目光都放在她身上,尤其是连斯曲里弗都对她暗含一份野心时,她不由渐渐开始想得多了。

若说真正喜欢,她似乎,到那个舞会之前为止,都还没有碰到什么值得动心的人。

对她而言,保罗是个难得的好表兄,宠她疼她。两人虽是表兄妹,但他几乎将她当成了亲妹妹。不过,两人的关系也仅此而已,除了兄妹之情外,两人之间再没有其他的感情。

而自从那个舞会之后,她的眼前浮现得最多的人,就是卡顿。

对她做着等待手势的卡顿。

佐伊顺着小路走到一棵大树下的石凳处坐了下去,叹了口气。

卡顿虽然做了那个手势给她,但却并没有上门。

或许,他也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大概早就后悔了吧?

在卡顿那种人眼中,难道真的会把什么人什么事看得很重要么?

想到这里,佐伊又叹了一口气,目光在栅栏上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很明显,如果卡顿不来,她也不可能主动去找他。前些日子的事,已经让她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谨慎了。

栅栏有一处有个缺口,从那个缺口能大致多看到一点外面的风光。

佐伊无意识地看着,突然心下一惊。

缺口处刚刚有一个人影过去。

好眼熟的身影。

她眼花了?

想太多了?

佐伊心里对自己摇头。那样一个万事散漫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果然……是妄想了。

但是即使这样,她仍旧忍不住站起身,向缺口靠近,并且从狭窄的缝隙处向外看着。

缺口斜对面确实有一个人,那人肤色微黑,一向漫不在乎的脸上微微带着些犹豫神色。

他并没有看这里,只一遍一遍在栅栏外面来回走着,微垂着头。

“卡顿先生?”佐伊微讶地叫出声来。

卡顿一顿,抬头看向佐伊。

“上午好,卡顿先生。”佐伊压住心里的激动,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道。

“上午好,德法日小姐。”卡顿道。

“卡顿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到府里来呢?我等了您几天。”佐伊虽然努力想表现得与平时没有两样,但最后一句话仍然暴露了她等待着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