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等我?”卡顿重复道。刚刚被佐伊发现时,他的表情有些窘,现在则多了些迷惑。
佐伊微有些尴尬:“您曾答应过……会来,所以……我以为您……这几天……”
“我……确实想来,但……又有些犹豫。”卡顿似乎受了佐伊情绪的感染,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流利了。
“犹豫?为什么?”佐伊道。
“我总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来找您,或许,会害了您也说不定。”卡顿道。
“为什么您居然有这种想法呢,卡顿先生?您是我的恩人,在生死关头救了我的命,与您在一起聊天,我感觉很放松,从没有过的平静。为什么您会觉得这样会害了我?”
卡顿明显又有点烦躁起来:“我能说什么呢?与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对您确实没有好处。甚至您曾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你更欣赏斯曲里弗,不是吗?”
佐伊惊讶万分,不由道:“卡顿先生,为什么您会这样想呢?我承认我在您的面前称赞过斯曲里弗先生,但那只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生活态度无可厚非,完全没有因此就欣赏他这个人的意思。为什么您会认为我欣赏他?我说过,我只是尊重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只是这样而已。”
听了佐伊的话后,卡顿似乎平静了一点:“那么,德法日小姐,您的意思是说,其实,您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是么?”
佐伊道:“我真的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事实上,虽然您与斯曲里弗及罗克先生都称得上是我的恩人,但说真的,在这三个人中,我只对您很关注。我一直知道,真正制止了惊马的,是您,卡顿先生。斯曲里弗先生对生活的态度很令我赞赏,但也只是赞赏而已。事实上,自从您做了那个手势之后,我这些天一直在等您,换了另外一个人,我都不会这样等他。”
佐伊顿了顿,似乎重新鼓起了一些勇气:“其实,不瞒您说,现在斯曲里弗先生就在诺曼叔叔的会客厅里。我并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但也大概知道一点他为什么要来拜访我的叔叔婶婶。可是,我不想成为他的野心的成全者,所以,我没有出去,我没有去见他。我到这里来,是想静一静。或许您不知道,如果来拜访的人不是他而是您,我想我会去见的。”
卡顿听了佐伊的话,脸上的神色慢慢有些郑重起来:“德法日小姐,我可以将这看做是您对我到访的首肯和欢迎么?”他的声音也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成份,虽然很正式,但佐伊第一次发现,原来卡顿的声音轻悠,听起来很悦耳。
佐伊的脸微微红了,在卡顿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种隐隐期盼的目光。虽然卡顿并没有说一些超过什么界限的话,但她就是觉得,其实,卡顿是在要她的一个保证。如果有了这个保证,或者说暗示,卡顿就有信心跳过两人之间的深沟,走到她这边来。如果她不给出保证的话,卡顿只会继续站在他那一边,慢慢被生活湮灭,仍旧像以前一样活着,浑浑噩噩,过着被人利用让人压榨的生活。
@奇@佐伊咬着嘴唇,半晌才轻轻地道:“是的,卡顿先生,您完全可以。”
@书@她说完这句话后,周围一片平静,栅栏的另一边没有丝毫声音。
“卡顿先生,您在笑。您是在笑我吗?”佐伊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卡顿的唇角居然微微有些翘起,她想起自己刚刚的话,心中不由有些羞恼,问道。
“啊,完全没有,德法日小姐。只是,我说,您是不是同时也在盯着我,才会看到我在笑呢?”卡顿道,他的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居然还带了几分调侃。
佐伊的脸完全涨红了:“卡顿先生,您……您果真是在笑我。我想,我要回去了。”她结结巴巴地道。
“啊,不要这么早就走开吧。”卡顿回答得很快,之前的犹豫不决一扫而光,“您也知道我曾经是什么样的生活态度,上一次舞会上您的话给了我一些触动,刚刚的您则给了我更多的信心。看在上帝份上,再和我多说一些话,不要走得这么早吧。”
佐伊低声道:“卡顿先生,其实我常常想,以您的能力,原本很轻易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毕竟,您的能力,那样突出。我不知道您在过去的日子里曾遭受过什么样的事情,被人如何对待过。但是,对自己充满希望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重视。如果您总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很难过,真的。”
卡顿沉默了半晌才道:“谢谢您的这些话。我突然想,或许,我应该继续这样下去,这样,我才能知道,原来,还会有人为我难过。”
“您的生活态度,我原本不该说很多。毕竟,那是您的事,是您的决定。我只是觉得,曾经,您是我的恩人,或许那场舞会以后……我们还可以称得上朋友--如果您同意的话。就算您打算一直用这种生活态度面对所有人,我,我也仍旧是您的朋友。”佐伊微有些慌乱地道。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些什么了。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对着卡顿越来越明亮的目光,她猛然就萌生出一种快些逃离这里的想法,不然,她极有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来。她心里那种陌生的感情越来越强烈,让她想平静下来都不行。
“是吗?您是这样想的。”卡顿道。
佐伊的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她感觉呼吸似乎有些不畅,脸也开始微微泛白:“我想,我还是回房去更好一些。卡顿先生,我真的不能再和您说下去了,真是抱歉……”她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了,只想马上离开。
卡顿注视了佐伊一会儿,才道:“德法日小姐,能将你的手伸出来么?”
佐伊的心猛跳起来,虽然心里明知不妥,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走到缺口边,将手从缺口处伸了过去。
卡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他微微叹息似地低语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佐伊却听得很清楚。她一下子惊跳起来,将手抽出来,忽匆匆跑了回去,她的背影如同森林里跳跃的小鹿,很快就消失不见。
卡顿一动不动地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她消失。
他的那声低语是:
--“佐。”
佐伊的心似乎随着她的脚步一直惊跳着,跳得那么快,那么厉害,似乎就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只能用力跑,跑得快些,好像只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颗心就能和疲累的身体一样平静下来。
佐伊脚步慌乱地冲出后花园的门,直接向自己的房里跑去。她想直接冲进房门,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深深地埋起来,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这样做似乎才能让她不再像现在这么慌乱。
可是,刚刚冲进房子的后门时,迎面传来的一个声音差点让她再一次惊跳起来。
“小姐!”
是菲琳娜。她正站在门里,看着佐伊与平时大不一样的满脸慌张的神色。
“小姐!”菲琳娜又叫了一声,“您又去了后花园吗?我正在找您呢。”
“有什么事吗,亲爱的菲琳娜?”佐伊一下子停住了脚,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脸色潮红。
“我的小姐,您怎么跑这么急?难道后花园里还有怪兽惊吓到您不成?”菲琳娜走过来帮佐伊理了理她因为适才跑得太急而显得有点乱的金色长发,“是保罗少爷。保罗少爷已经来了,在等您。”
佐伊长呼了一口气,表哥总算来了。她抬脚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表哥在哪里等我?和斯曲里弗先生一起在叔叔的会客厅么?”
“不,不是大会客厅。保罗少爷在夫人的小会客厅里等您呢。”菲琳娜道。
佐伊点点头,脚转了个方向,进了另一边的门。
保罗因为刚刚做的那个现在想起来都让自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决定,所以心情很不好。他到诺曼先生府里后,听说那位救过表妹的胖子正在和婶婶在大会客厅里说话,心情就更糟。与佐伊不同,无论是斯曲里弗还是卡顿,他对他们都相当没有好感。
去大会客厅见过诺曼夫人后,保罗又冷淡地和斯曲里弗打了招呼,就从大会客厅的后门走了出去。对于保罗的冷淡,斯曲里弗觉得这是那些有身份的人的通病,他并不放在心上。
保罗去了和大会客室遥遥相对的另一边的小会客厅里,在那里一边想着自己刚刚的愚蠢决定,一边等着表妹佐伊的到来。
“这件事,还是不让佐知道的好。”保罗心里想。
第三十二章 从心理上来讲,保罗清楚地知道这个表妹对于阶级的认识并不像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那么清晰。就算让她知道自己对薇薇安的帮助,她也不会像他的那些朋友一样看低他或者嘲笑他,甚至她还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更感激他。
但是,保罗就是不想让除了自己和薇薇安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保罗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一看到薇薇安脸上的绝望神情,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接下来就做出那些他明知愚蠢却没法停止的行为和决定。
薇薇安是个JI女。
按照他以前的理论,对于这种女人,他一定要远远离开才更明智。
为什么一看到她的泪水,他就昏了头地答应她帮她找她的妹妹?
居然还会担心她活不下去?
她活不下去关他什么……应该……好像不关他的……事?
一想到薇薇安的死,保罗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在意识到心的抽动的一瞬间,保罗更加暴怒窝火起来。
该死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佐伊从后门进来,到了婶婶的小会客室里时,看到的就是保罗这副情景。
他的脸色很不正常,似乎透着青色。他的眼神很奇怪,表情相当激动。
一向有风度一向绅士优雅的保罗小表哥,居然会有这种失态的时候?居然还被自己撞上?
佐伊短暂地将自己的那些奇异心事放到一边,站在门边看着表哥的样子笑了起来。
保罗见被佐伊看到,心里不由有些不自然。但他随即想到自己从前任何事都不曾瞒着自己的这个表妹,这样一想,他反而坦然起来。
“表哥,好像你现在有什么烦心事呢。”佐伊走进来,轻轻笑道。诺曼夫人的小会客室里挂着一个镀金的架子,架子上站着一个美丽的长尾巴小鹦鹉。佐伊走过去轻轻逗弄着那只鹦鹉,只觉得只要找到什么事情吸引开自己的注意力的话,刚刚被卡顿搅乱的心就能勉强慢慢平静下来。
保罗看着美丽的少女嘴角含笑,眼前忽地又出现了薇薇安的模样。如果薇薇安也能一直这样笑着,该有多好?为什么她就一定要活得那么凄惨?做JI女,也非她所愿吧?若当初出生在那个家庭的女子不是她而是佐的话,佐会因为想支撑自己的家庭而想出别的办法么?还是……
“表哥?”佐伊的声音打断了保罗的胡思乱想。
保罗身子一震,这才收回思绪。还真是该死,佐虽然以前出身不算高贵,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也算是半个已经指定下来的诺曼夫妇的继承人,他怎么拿自己最疼爱的表妹和一个JI女相比?
这一整天,他都在莫名其妙。
保罗重又烦躁起来。
佐伊写信请保罗过来,本来是想和他谈谈卡顿的事。但自刚刚在后花园无意中碰到卡顿并和他谈了一会儿之后,佐伊现在的心情虽然有些纷乱激动,少女心事却不想对别人讲了。此时再看保罗,似乎他反而比自己更不知所措一些。
还真是奇怪,这都是怎么了?
难道,表哥……也爱上了什么人不成?
是谁?
佐伊刚要开口打趣保罗,心里忽地一惊。
什么叫“也”爱上了什么人?
因为自己……“爱”上卡顿?
想起后花园与卡顿相会的情景,佐伊的呼吸重又不稳起来。
表兄妹两个,谁也不肯开口,各自怀着心事沉默着。
所不同的,是佐伊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并且勇于承认,还顺带也猜到了一点保罗的心事。
虽然她不知道让保罗挂心的姑娘是谁。
但保罗,却不知道自己对薇薇安突如其来的情感。或者说,其实他不是完全不明白,但他不论是从心理上还是从感情上,都很难接受自己对着这样一个阶层的JI女动心。
毕竟,他从前幻想过的爱情,是遇到某个有身份地位的美丽优雅的女子,举止永远得体恰到好处,与他感情相投,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对薇薇安动心的事实,让保罗从心理上就难以接受,更遑论其他。
两人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保罗打破了这片沉静。
“佐,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佐伊微微一笑:“小表哥,本来我确实有点烦心事,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倒是你,怎么回事?可以和你的表妹说说么?我印象中的表哥,就算是在他疼爱的表妹面前也从不会有这种表现吧?”佐伊不但巧妙掩盖了自己的心事,还将话题转而推到了保罗头上。
保罗的脸不被注意地微微抽动一下,但他这个下意识的表情被目光敏锐的佐伊捕捉到了。
“没什么,佐,没什么。”保罗道,“只是工作上有点不顺心的事,现在我还没法完全摆脱那种情绪罢了。”
佐伊点了点头。她确信保罗对自己说的是托辞,但她不想戳穿他。长久以来,两人一直维持一种无话不谈的良好关系,现在表哥居然对自己隐瞒起了心事,这举动很不同寻常。
“斯曲里弗先生和婶婶在另一个会客厅里。”佐伊故作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保罗如果不想她知道的事情,若是与她无关,她最好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保罗的脸在听到“斯曲里弗”这个名字时,略略有一种鄙夷的神情,虽然只是一瞬,仍旧没有逃过佐伊的眼睛。
“我知道。刚刚我从姑母那边过来时,也和他打过招呼。”保罗显然也清楚斯曲里弗上门拜访的真正目的,“佐对他们那种人似乎额外有一种同情心。”他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式提醒道。
“啊,我的表哥,同情说不上。你应该知道,无论任何人,只要他们对生活很认真,我都会尊重他们。”佐伊道。
“就算因此让他们盯上也没关系?”保罗以为自己的表妹太过纯真,用词未免露骨了些。
佐伊笑道:“当然不是,表哥。我知道你是在好心提醒我。放心吧,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未来,如果不是由我的父亲及母亲指定的话,我想我不会太过违背诺曼叔叔和婶婶的心意。”
保罗叹息一声,道:“表妹,原来我还担心你看不清他的目的,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倒不用我再多提醒了。”
“放心吧,表哥,您放心好了。……不过您最近有见过薇薇安或者她的家人么?”佐伊觉得保罗似乎比平时沉默了许多,不得不自己寻找话题。
保罗听到佐伊提起“薇薇安”的名字,猛地抬起了头,仔细审视着她的脸,似乎想在她的脸上看出关于今天他与薇薇安的事情,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但是佐伊很镇定,很平静,最终保罗不得不相信,她其实只是无意中提起这个名字而已。
“表哥?”保罗的反应让佐伊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向古怪的方向发展。
保罗突然跳起来,急匆匆道:“佐,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公证人那里一次。先和你说到这里吧,和你聊天很愉快,下次我再来看你。”
他的反应让佐伊更加摸不着头脑,但在佐伊来得及开口挽留之前,他已经冲出了房门。
佐伊呆站了一会儿才喃喃道:“都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保罗那张英俊的脸又从门口处露出来,带着几分尴尬:“佐,我突然想起,我的马车不在,大概要借用你的了。”
佐伊十分惊奇地道:“难道表哥不是坐自己的马车来诺曼叔叔府上的吗?”
“是的,没错。但是,我的马车夫,我吩咐他去做另外一件事了。”保罗的尴尬并没有因为佐伊的疑问而消失,反而更加扩大,甚至给她一种狼狈的感觉。
“啊,原来是这样。不过表哥如果想用马车的话,恐怕要去问过婶婶才可以。”
保罗胡乱地点着头:“没错,是这样,我要去问姑母。”说着连招呼也没打,直接从门边消失了踪影。
佐伊看着空落落的房门,若有所思地道:“不管怎么说,小表哥今天真的很奇怪,甚至称得上古怪。他到底怎么了?真的为哪位姑娘神魂颠倒了吗?不知道是哪一位贵族小姐有这个荣幸呢?”她现在还记得,当初保罗对她说过的那句非贵族小姐不娶的话。
但是,对保罗的猜测没有持续多久,她的注意力便又转移到卡顿身上,心情也再一次激动起来。
保罗在使用诺曼夫人的马车之前,先吩咐府里的一位仆人帮他去传个口讯,让一位公证人去他的府上等候。虽然使用诺曼夫人府里的仆人有点不合规矩,但他本身很受诺曼夫妇的器重,这一点府里的人都清楚,所以那个仆人很快一丝不茍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等他坐着马车回到住处时,他的仆人迎上来说,公证人已经在客厅里等候。
第三十三章 保罗点了点头,将外套交给仆人,直接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正坐着的那位公证人其实只是律师事务所里一个相当平庸的小职员,但他的脸上现在却努力摆出一副庄重富有经验的神气来。
保罗开门见山地问道:“先生,我想您应该还记得我吧?上次我曾和你去看过一处空房,既然你过来,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哪一处并且有准备过相关手续。”
“是的,拉费尔先生。”公证人的语气里也带着一股浓重的装腔作势,“我想您大概是最终下了决心要买下那栋房子了,所以刚刚在这里等您的时候,我已经拟好了条约。我们这些人,总是会尽职尽责地为雇主工作,这样既节省您的时间,也节省我们的时间。”
“哦,拟好了,那就好。”保罗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那里的环境很幽静,周围的人并不多,是吧?”
“是的,先生。相当幽静,而且有流水,也有树木,景色很美。虽然比较偏僻,家具也比较旧,但是真的很舒适,而且现在有很多人都很喜欢那种古董家具。”公证人道,他似乎深怕得不到佣金,拼命鼓吹着那所半旧房子的好处。
保罗并没有被他的蛊惑迷住心窍,事实上他现在的整颗心都不在这件事上面:“不错,不错,旧的才会舒适,……那里的邻居都很喜静,并不会多事,对吧?”
公证人略有些惊奇地看了保罗一眼,但很快就把这种表情掩盖过去。毕竟,在售赁房屋这一块儿,他所见过的奇怪买主也不是没有过:“他们很友好,但是并不会过份热心。所以,先生,无论您是想选择有爱心的邻居还是谨慎清静的邻居,我都建议您买下这所房子。”
保罗点了点头,道:“那就把契约拿来吧,我现在很需要那样一处住所,所以并不想在这上面和您多绕圈子。价钱我们上次已经谈过,还是那个价格,对吧?”
保罗的话让公证人喜出望外,他急忙把房契拿了出来,边拿边道:“是的,先生,仍旧是那个价钱。我们虽然是生意人,但是也要有信誉。之前是一个价格,等买主真正想买时就另换一个价格,这可不是我们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保罗不再说话,只接过房契,把房屋的地点和房主姓名扫了一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动作之快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清刚刚扫过的地方,接着,他彬彬有礼地道:“请您稍等一下,我去把钱取来。”
因为这笔生意即将成交,公证人咽了咽唾沫,道:“啊,先生,您去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您的。”
保罗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过了一会儿,当他重新出现在厅里时,手里拿着一叠钞票。他把钞票放在公证人面前:“您还是先数一数吧。”
公证人认真地清点起钞票来,他认为他足够细心,对工作足够谨慎,因此在钞票没有清点清楚之前,就算面对一位贵族,他也绝不会先开张收条的。
保罗耐心地等他数过了钞票,眼看着他开了收条,这才问道:“现在的手续已经齐全了吧?”
“是的,先生,已经齐全了。”公证人道。
“那么,钥匙带来了么?我现在就想过去再看看那房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尽快搬进去。”保罗道。
公证人恭敬地道:“钥匙正在照看这座房子的门房手中。先生去那里看房子时,只要拿着我刚刚开好的条子给他看过,他就会把钥匙给您的。”因为刚刚做成了一笔交易,公证人的心情非常好,对保罗的态度也愈加恭敬。
保罗点了点头:“那就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了,你可以带着你的钱走了。”
公证人鞠了一躬,倒退着出了房门,礼数之周到就连最严苛的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保罗重重地倒在沙发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泄出了一声叹息。
现在,房子已经定下来了,可是,保罗的心情并没有好转。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切举动都很莫名其妙,可要是放弃这些事情却又很不忍心。
过了一会儿,院里重新响起了马车的车轮辗压过地面的声音。
一个仆人走了进来,恭敬地施了一礼:“少爷,您的马车载着您的客人回来了。”
保罗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重复了一句:“我的客人?”
“是的,您的客人,”仆人道,“是一位带着箱子的姑娘,她说是按照您的吩咐来的。”
保罗低低呻吟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去告诉她不用下车,就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仆人退出房门去将他的吩咐传达给带箱子的姑娘。
保罗打起精神,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在镜子里仔细看过自己的外表,又精心修饰了一下,这才将桌上的手续都收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坐在马车里的正是薇薇安。她听从保罗的吩咐回自己的住处收拾好行李后,就坐着他的马车来到了这里。其实她的东西很少,因此收拾起来也相当简单,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原本和她同住的JI女们。她们见她突然要离开那里,都很惊奇,纷纷过来打听到底包养了她的新客人是哪一位。薇薇安并不擅于应付这些问话,而且她也不想影响纯粹是为自己伸出援手的保罗,所以只支吾了几句就提着箱子匆匆走了。
因为她的这种表现,那些□一致觉得她是刚攀了高枝儿就看不起人,于是个个都在暗地里咒骂着她。当然,那些咒骂里也包括很大一部分嫉妒。几乎所有的JI女都认为,自己的外表并不比薇薇安差,但为什么只有薇薇安交了好运被人包养,她们却仍旧得过着这种”为大众服务“的穷苦日子?
保罗上了马车,将目的地告诉车夫,车夫立刻任劳任怨地驱赶着马车出了院子。
薇薇安缩坐在马车的一角,似乎想努力减少自己在马车里所占的空间。她紧紧抱着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箱子,不知情的人会以为里面装着万贯家财。
保罗看着薇薇安的表现,思绪慢慢又转到了佐伊身上。不知道自己的表妹现在在做什么?
佐伊自保罗走后,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倒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着在后花园里与卡顿的偶遇和对话,每想一次,她心里那种陌生的感情就会更多一些。
“西德尼·卡顿……西德尼……”佐伊喃喃道。
门轻轻响了一下。
“菲琳娜,有事吗?”佐伊没有抬头,光凭脚步声就听出了来人是谁。
“我的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菲琳娜一直想着佐伊从后花园冲进房里时的情景,有些担心地问。
“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佐伊道。她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放在脸上,意图阻挡菲琳娜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
菲琳娜听佐伊的声音很正常,放下了心,道:“这就好,我的好小姐。……说起来,保罗少爷似乎打算另买一套房子呢。”
她只是无心说出的话,佐伊却心中一动:“表哥要买房子?”
“是啊。保罗少爷走之前,我听到他吩咐诺埃尔去找卖房的公证人去他的住处。”
佐伊坐了起来:“表哥买房子做什么?”她猛地想起来,以前自己曾经托表哥照顾薇薇安一家人,可是后来她被禁足,保罗又一力保证定会帮她,这事情就再没被提起过。难道表哥买房与薇薇安一家有关?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早买下来了才对吧?怎么会等到现在?
“表哥要买的那处房屋在什么地方?”保罗做事一向有分寸,如果真是帮薇薇安一家买房,应该不会花多少钱,大概只会在哪个穷人区买一座小房子罢了。
菲琳娜摇头:“这个不清楚。我只听到保罗少爷吩咐了这么一句就坐马车离开了。”
佐伊点点头,没再说话。菲琳娜见她没什么吩咐,悄悄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佐伊想着保罗买房的目的,想着保罗这次来见自己时的表情,但是怎么想都觉得捏不到一块去。想了一会儿,她就把这事扔到了一边--大概表哥只是心血来潮想另买个住处吧。
对佐伊和保罗来说都很重要的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佐伊期待着卡顿上门拜访,但奇怪的是,在后花园相遇过之后,卡顿似乎又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任何消息。
佐伊耐心地等了两个星期,却一直没有什么音讯。这两个星期里,佐伊每天早晨起来时都满怀希望,但最后都是失望收场。她也曾去过后花园,但就算在那里也再没有见过卡顿。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梦一般。
第三十四章 卡顿这段日子的生活远超出了他自己的想像。
他在诺曼先生的后花园处偶遇到佐伊,并且与她进行了对他而言是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一次交谈后,佐伊因为害羞跑掉,他则在后花园那里继续站了很久,之后才带着激动的心情顺着来路往住处走。
但是他没能直接回去,因为在半路上,他碰到了斯曲里弗。
两个好朋友这个时候的心情都很好,而且都笃定对方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好心情源于何处。斯曲里弗建议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去街边酒馆里喝一杯,卡顿接受了他的建议。
小酒馆里的人仍像以前那样粗俗不堪,那里的空气仍像以前一样闷热中混合着难闻的味道,但是在两个心情明显比平时好得多的人眼中,这种与平常并没什么两样的情景却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几杯酒下肚之后,斯曲里弗觉得,自己今天取得的巨大成就应该在自己这位好朋友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虽然事实上他真正得到的成果远远不如他想像中的大。
于是他边喝酒边拍着桌子和卡顿说,他到了诺曼先生府里以后,诺曼先生及他的夫人是多么感谢他当初救下德法日小姐并送她回家的英勇而仁慈的举动,以至于居然亲自从府里迎了出来。
卡顿的眼皮在大酒杯上方抬了抬:“你是说,诺曼先生和他的夫人,亲自迎接你?”
斯曲里弗道:“是啊,是啊。我的朋友,你应该能想像得到,我并不认为我配得到这种荣耀,因为他们毕竟有地位有身份。可是当我说出我的想法时,诺曼先生,是的,是诺曼先生亲口对我说‘我的孩子,您这么勇敢,又长得这般威武,说真的,我们并没有将你当我们的恩人看待,而是当成我们的另一个家庭成员来看了。’”
卡顿的眼皮垂了下去:“另一个家庭成员。”
“是的。我当时听了那句话以后,也觉得很惊讶,我的惊讶远远比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我说,‘先生,我得说实话,您这话说得有点轻率,如果您不及时更正的话,我会把它想像成另一种含意的。’结果,诺曼先生居然说,‘孩子,你尽可能用你的最大能力想像吧,不管你怎么想像,我都敢保证,你的想法不会偏离我们的决定很远。’”
“是吗?他们是这样说的?”卡顿道。
“是的,是的!”似乎想加强自己这句话的真实性,斯曲里弗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最后重又放在酒杯上,“当我怀着震惊的心情和这两位高贵的人物走进他们的大会客厅时,啊,卡顿,我的朋友,你简直无法想像得到,我们可爱的德法日小姐,她穿着一新,她光彩照人,我看得出她经过精心的打扮,她的眼睛比大海还蓝,她的嘴唇比花瓣还红。她就站在那里,对我微笑着用唱歌一般的音调说,‘斯曲里弗先生,您终于来了,我等您好久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被爱充满了。”
卡顿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咳,而且咳得越来越用力,头也越来越低,最后等他终于能停下来时,他的头已经快触到了桌子上。等他抬起头来时,斯曲里弗看到他的眼泪被咳了出来,可想而知咳得有多剧烈。卡顿边擦着眼泪,边带着奇特的微笑问道:“你是说,德法日小姐主动见了你,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主动向你示爱,是么?”
“不,不,我的朋友。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会单独和你说,却没有对其他的任何人讲。德法日小姐虽然看得出来是盛装打扮,但我们最好不要用‘花枝招展’这个词来形容。你要知道,这个词本身就有贬义。我个人觉得,虽然你完全可以用‘示爱’来概括她对我的那番开场白,但最好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因为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接受她的感情,--完全没有考虑好。在我最后决定这件事之前,只限于你和我两人知道就好了。”斯曲里弗一脸的严肃,如果他面前坐着的不是卡顿而是另外一个人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他的表情蒙骗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卡顿道,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不过,诺曼先生不是要赶到法庭去么?我记得今天早晨有案子要在庭上解决吧?难道他缺席了?可我怎么听说法庭是按时开庭的?”
斯曲里弗的脸上显过一丝狼狈,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虽然可以把这当成是喝酒引起的,卡顿却宁愿相信一定是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困窘了。
“大概……是他开庭之后很快回去了吧……”斯曲里弗含糊地道。
卡顿看了他一眼,道:“据我所知案子现在还没有结束呢。”
斯曲里弗猛地抬起了头:“我的朋友,卡顿,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话吗?”
卡顿摸了把脸道:“没有,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斯曲里弗。你也知道,我一向对法律都比较感兴趣,所以就算说话交谈,也总是习惯性寻找一下对方话里的漏洞。”
斯曲里弗顿了一会儿,才笑起来,他的笑声发干,笑完之后才道:“好啦,我的朋友,算是被你捉住了。我承认我刚刚有点夸张,确实,诺曼先生并没有在府上,不过除此以外,我说的都是真话。而且,诺曼夫人迎出来后对我道歉说,诺曼先生没有在府里,不然他一定也会迎接我的。”
卡顿又喝了一大口酒,对于自己朋友的这番更正,他无动于衷。
“就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我才对你说出那些话。我承认,我有我的虚荣心在里面,但也是诺曼夫人给了我这种虚荣的权力啊。而且,德法日小姐,她的眼波那样温柔,语音那样平和,我甚至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不时闪烁着的爱情。”
“爱情。”卡顿重复道。
“是的,爱情。我的朋友,就算你嫉妒我,我也顾不得了。我没有对她的爱做出回应,不过你知道我原本的打算,所以我是在用故作冷淡的神态让她知道,我虽然现在地位不如她,但我是有着高贵心灵的人,将来的成就会很高。她现在对我的爱是源于她的智慧,不然,日后她一定会后悔。”
卡顿闷笑了一声。
“你赞成我的想法对不对?你是这样认为的吧?”斯曲里弗拍着桌子叫人把空着的酒杯添满。
“是的,是的。如果德法日小姐也喜欢你,我会祝福你们。”卡顿笑道。
“这样就好。你知道,我生性是谨慎的人,我不会玩弄谁的感情,我如果打算付出感情,就一定会以结婚为目的。在考虑过德法日小姐的感情后,如果她以后能通过我的考验,我会允许她走入我的婚姻生活。”
“是吗?”卡顿道。
“是的,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并不喜欢总是对人宣称我的浪漫之处,但很显然,很多好出身的姑娘都认为我充满了柔情。这一点我和你很不一样,虽然你总是和我在一起,却明显没有继承到我的这种优点。”
“如果你的感觉是对的,那我相信你一定走运了。”卡顿模棱两可地道,他的头脑中不停地想着与佐伊的相会,那个时候,据她说,斯曲里弗也在她的府上,可是,他根本没见到她。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亲爱的朋友。这和运气没关系,我是在说……在说人的内涵。”斯曲里弗道。
卡顿嗤笑了一声:“你倒不如说是你的情场手段。”
“如果你坚持这样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斯曲里弗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比往常喝了更多的酒精,他明显有些飘飘然,似乎把自己的满嘴谎言都当了真,“你要知道,像我这样出众的男人总是很受女人们的喜欢。因为,我肯研究她们,知道她们的心理,知道如何去迎合她们,得到她们的芳心。打个比方说,卡顿,我的朋友……”
他忽然收了笑,将肥胖的头颅伸到卡顿肩上,压低了声音,似乎要告诉卡顿什么秘密,“你和我甚至罗克,我们三个人在同一时间遇到德法日小姐。可是,她却只对我垂青,只看上了我。知道为什么吗?”他打了个酒嗝,难闻的味道从他嘴里喷出来。
卡顿将头远离了他一点,漫不经心地道:“为什么呢?我的朋友,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和你们相比,只有我够格,只有我能讨得德法日小姐的欢心。你,你和保罗,你们两个,你们都是不受欢迎的,都是不够格的。”斯曲里弗明显喝得太多,“如果你想听,甚至我可以和你谈谈我的求婚计划。听了这个,你就会知道,我这个人是多么审慎值得爱慕,你们又是多么的不可救药。”
第三十五章 “求婚计划?”卡顿突兀地笑了一声,他的笑让他的好朋友很不满意。
“西德尼,你早跟我说过,你已经对生活低头,已经打算随波逐流,已经决定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为我出力,为我卖命,不是吗?所以,你得感谢上帝,仁慈的上帝让你碰到了我,并且我这个好朋友还大度地收留了你,收下了你。不然,你现在一定正躺在哪里醉成一瘫烂泥还没钱付酒费。”
卡顿的眼里闪过一抹阴郁。
“其实我并不想对你细谈我的结婚计划,虽然你是我的好朋友。就算喝了这么多的酒,我的脑子里仍旧清楚地记得,当初在教堂接触过德法日小姐后,我们有过一番交谈,我感觉得到,那时你对我的做法并不赞成,以至于后来我被你阻止,没能再去教堂‘偶遇’她。这真是我的一大遗憾。当然,今天我受到的热情接待,远远弥补了这种遗憾,所以对于你在教堂时对我说的那些失礼的话,我大度地决定不再计较了。”
卡顿有点不耐烦起来,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是浪费时间。
对于自己的这种感觉,卡顿有点意外。因为与斯曲里弗相处这么久,他早清楚斯曲里弗是一个有野心有干劲同时也相当喜欢吹嘘相当虚荣的人。对于他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言论,卡顿以前没少听过,但那时他只是埋头喝酒,像现在这样感觉不耐还是头一次。
“果然,是改变了一些吧?”卡顿低下头暗想。爱情,总是会让人有或多或少的改变。
斯曲里弗却并不想放过他:“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总是言不由衷,这是你另一个不可救药的地方。知道吗?对于就要成为我的未婚妻的人,你曾用玩偶来形容过她。说真的,这对她是一种侮辱,身为她的未婚夫,我有权利因此对你恼恨。但我是个大度的人,你又是我不可或缺的好朋友,所以,我还是决定原谅你。你缺少感情那根弦,注定了这辈子与它无缘。西德尼,我觉得我有必要给你一个忠告或者说建议。”
卡顿抬头,重复道:“忠告或建议?”他已经打算找一个适当的时机离开了。
“是的,建议。”斯曲里弗道,“你与我不同,完全不同,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德法日小姐是个美人儿,而且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将来还会有一大笔财产继承,这几乎是每一个听说过诺曼先生的名字都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决定给她走进我婚姻的荣幸,给她这种福气。我现在地位不如她,但以我的能力,以后我一定会步步高升,有名气,有优越条件。错过我,她肯定会后悔遗憾,我则认为我有这种权利让她不后悔不遗憾。而你,我的朋友……”
卡顿狠狠喝了一大口酒,或许以前斯曲里弗在他面前幻想着德法日小姐时,他还能表现得无动于衷。但是,在刚刚和德法日小姐确定彼此心意以后,再让他来听斯曲里弗的这些白日梦一般的废话,就让他感觉很困难了。
“我的朋友,我现在给你我的忠告。你的前景不妙,你的处境很糟糕,对于金钱,你没有概念,你总是活得很累。西德尼,你要想想,如果你总是保持这种生活状态,总有一天你会贫病交加,心力交瘁。所以,无论是你将来缠绵病榻的时候,还是现在,身为你的好朋友,我都认为,你应该立刻找一个能照顾你的女人帮忙护理你的身体。”
卡顿埋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话:“真是可恶。”斯曲里弗话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越来越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陷于兴奋中的斯曲里弗没有听到。
“你看,我一直正视我自己的价值,对自己有精准的定位。这个优点你要好好学习,至少,你对你自己也要有一个正确的定位。你不会奉承逢迎女人,你不善于和她们打交道,你甚至不清楚她们的感情和需要,可就算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找一个女人,一个体面点的,最好是有那么点儿家底儿的女人。比方说,你现在的女房东,或者我们学校附近那个客店的老板娘。她们有的是寡妇,有的丈夫还在。不过没关系,你们可以从情人做起,找情妇是很常见的事情,你不用不好意思。等她们的丈夫回到主的怀抱,你就能取而代之。”
斯曲里弗微笑着。他觉得他的这番话很真诚,完全是在替自己的好朋友着想,却不知道他的好朋友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拳头与他的脸进行一次亲密接触。
“西德尼,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不赞同。难道你觉得这个办法不厚道?人总要为将来打算,找一个有家底的、丈夫得了重病的女人当情妇,这种做法可以预防将来的不测,我的朋友。我把你当成自己人,才这样尽心尽力替你想办法。我是有光明未来的人,并且打算把我的好运和德法日小姐一同分享。而你,你前途黯淡,只能找一个女人冲淡你以后的厄运。你好好想想吧。”
“我会想的。”卡顿说着,站了起来。他觉得,如果再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呆下去,他早晚会像以前一样在生活里沦陷,随波逐流。他的这位朋友就像一剂毒药,无时无刻不将一些有害的思想渗到他的骨子里。一想到佐伊的那双充满期待的美丽的蓝眼睛,卡顿就认为自己总该做点什么振作一下才行。
“西德尼,你要离开了吗?”斯曲里弗醉得不清,他挥了挥手,就将头伏到桌上,嘴里仍旧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好想想我的话,西德尼,……我们是好朋友……”
卡顿厌恶地皱着眉头,转身大步走出了酒店。这个刚进来时还让他觉得顺眼许多的酒店,现在看起来又像以前那样污浊不堪了。
卡顿的酒量很好,虽然喝了不少酒,头脑仍旧清晰,脚步也相当稳健。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略略放慢了行走的速度,以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
在诺曼先生的后花园外呆得太久,和斯曲里弗又步行回来,在酒店里还消磨掉大半时间,因此等卡顿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时间已经是下午接近晚上的时候。
这个时间,街上虽然还看得清人,房间里的光线却已经相当昏暗。
卡顿走进院子里,抬头向自己的斗室看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这个位置,他居然看到房里有灯光泄出。
怎么回事?
他一大早就离开了住处,整整一天没有回家,这种时间,到底是谁进了他的房里点了灯?
“灯光……”卡顿喃喃地说了一句。他以为自己喝得太多以至眼花,便抹了下脸抬头再看,灯光仍在。
房里是谁?
卡顿猜想着,顺着楼梯向上走。楼梯年久失修,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刚走了两级,就看到与楼梯相对的厨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女房东那对带着狡诈和精明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向外瞧。
卡顿与她略带点凶狠的目光相对,下意识想起在酒馆里斯曲里弗给他的建议:找一个类似于女房东巴顿太太的女人当情人。联想到这个刻薄女人的标志性雀斑与高高的颧骨后,卡顿的全身都哆嗦了一下,赶紧加快了向上走的脚步,同时在心里更加认定,斯曲里弗这个建议定是基于认为卡顿已经活得太久的基础上。
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一直走到斗室外,卡顿停住脚步。他的房门依旧像他离开时一样紧紧关着,但是门缝下面却泄出来柔和的灯光。
卡顿是穷人。
他的住处,除了最基本的床褥外,连一个硬币都翻不出来。
因此,卡顿出门时虽然会关上房门,但从来不锁门。
而现在,门缝里的灯光显示,他有客人了。
会是谁呢?
他的家不在伦敦,在外省。他虽在伦敦求学,但这个城市里他一个亲戚也没有。
他的那个曾经坐过牢的父亲,需要在家照看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但身边却随时需要有人陪同的弟弟。他的弟弟,根本没有来伦敦的可能。所以,房里等着他的人,既不会是他的家人,也不会是他的亲戚。
卡顿的心慢慢跳动起来。
难道……
他的眼前闪过上午在诺曼先生的后花园里见到的少女,她出身好却不骄纵,姿容稀世却不以此为傲看不起人。她曾隔着栅栏伸给自己一只白玉般的小手,她因为惊讶羞涩而跑走的身影让他现在还念念不忘。
会是……她么……
卡顿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手放到门把手上,打开了门。
之后,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最终,卡顿咕哝了一句:“我果然喝醉了。”他的身子倒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卡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目光直挺挺地看着斗室里坐着的人。
与他的设想不同,房间里坐着的并不是美丽的德法日小姐,而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虽然实际年龄是四十多岁,但外表显得有点苍老,看起来似乎已经年过半百。他中等的身材,虽然称得上健壮,可惜两鬓边出现了很多白发,头顶上也秃了很大一块。老人的脸型与卡顿有些相像,但因为精神上曾经有过重压,再加上长途跋涉,所以睡眠应该不大好,明证就是他的眼睛肿胀得很厉害。不过,现在他的目光很有精神,甚至称得上兴高彩烈。
另一个则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的长相与卡顿有几分相似,虽然略小一点,但甚至比卡顿还要俊俏一些。他的身材很瘦弱,脸色很苍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算是看到卡顿,他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感情流露出来。如果不是他衣着稍有点简陋的话,以他的外表和表情来看,说不定会有人以为他是某位不知名的小贵族。
因为在很多人的意识里,除了衣着举止以外,苍白的脸色也是贵族的重要标志之一。
斗室里坐着的两个男人,是卡顿的父亲与弟弟。
卡顿在门外时被他自己第一个就否定掉的可能性很不幸地变成了现实。
“你们怎么来了?”卡顿的手捂着脸,声音近乎于呻吟。
卡顿的父亲走了过来。老卡顿将西德尼从地上拉了起来,很不客气地道:“嗨,嗨,我的儿子,你这是怎么了?见到你的父亲高兴成这样了吗?居然躺在地板上站不起来了?不过你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我的来信你没收到吗?还是你没把我们放在心上?”他的话里含着责备。
老卡顿曾是个海军职员,一家人的生活原本还过得去,但老卡顿夫妇不善于经营管理,以至于后来负债累累,老卡顿甚至因为还不起债务而进过监狱,老卡顿的太太也在贫困潦倒中死去。
后来,老卡顿幸运地继承了一笔遗产,这笔遗产救了他们全家,将老卡顿从囚犯状态中解救出来,将西德尼从童工境遇里解脱出来。只是,上帝不肯将过早收去的老卡顿太太的生命还给他们,那一段凄惨经历也让卡顿的性格大变。虽然之后西德尼重新回到了学校,他却一直表现得无所事事,对生活没有任何激情。
“来信?什么来信?”西德尼的身子被老卡顿拖拽起来,但只要老卡顿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倒在地板上。
“我的儿子,你又喝酒了。在这里,你居然过着酗酒生活,你把我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我为了不让你酗酒,甚至缩减了你的生活费,严格控制你的开支。可你,你居然又喝了酒,难道我给你的生活费还是太宽裕了吗?”老卡顿闻到卡顿身上的酒味,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西德尼的弟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子,注视了躺在地板上的哥哥一会儿,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很大的改变,最后他说道:“我想,我的哥哥一定是在怪我来这里拖累他。”
老卡顿大声道:“彼得,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来这里拖累他?你是卡顿家的一份子,西德也是。我们一家人原本就应该互帮互助,什么叫拖累?”说着他将头转向西德尼,“你真的认为我和你弟弟来这里是拖累了你吗?如果你认为是,我们会立刻离开。”
西德尼从地板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道:“当然没有,我的父亲,我的弟弟。见到你们,我很高兴。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突然,对,是突然。因为事先没有得到你们来到这里的任何消息,结果在我回来之后,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原本应该在数百英里之外的你们居然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你们应该能想像得到,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时我的心情。”
老卡顿对自己大儿子的这番话显然很满意,他点点头道:“彼得,你听到了吗?你的哥哥西德只是惊喜,他并没有认为我们的到来拖累了他。你想得多了。”
彼得看了看老卡顿,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哥哥的话:“是惊喜还是厌恶,我想我能自己找到答案。”说着,他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伸进西德尼的裤兜里,接着身子一震,最后,他的手慢慢抽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团结实的绳子。
西德尼无动于衷地看着彼得。
彼得的脸上渐渐浮起激动的红晕,他看着西德尼道:“我的哥哥,请您原谅我对您的恶意猜测。看到这团绳子,我终于相信,你一直想念着父亲和我。”说着他突然扑了过去,紧紧拥抱着西德尼。
西德尼显然对自己弟弟的这番热情有点难以承受,他手脚僵硬了半天才拍了拍彼得的后背。
老卡顿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对于西德尼酗酒的事他虽然还有点耿耿于怀,但明显不像刚才那么介意了。最后,他见彼得一直不肯松开西德尼,就拉了他一把:“彼得,我们还是坐起来说话吧,这样子也太不像话了。”
彼得这才放开自己的哥哥,却仍旧紧紧抓着那团绳子,和老卡顿重新坐在了床上。
卡顿的租室太简陋,除了床和地板之外,只有一把椅子能坐人。他坐了上去,又抹了一把脸,略略平复了一下震惊的心情,这才道:“那么,我的父亲,您和弟弟是什么时候到达伦敦的?能对我说说为什么会来伦敦吗?就像您刚刚所察觉到的,我并没有收到什么信件,也不知道你们会来这里,不然我不会任你们自行来到我的住处,至少我会去车站接你们。”
“下午,下午才到。”老卡顿道,“原本会早一点儿,但中途驿站的马车出了故障,耽误了几个小时,所以直到不久前我们才到。我们以为你虽然没回信,但至少已经接到了我们的信,知道我们要来。下车后没看到你,我们就直接到这来了。我的儿子,你大概能想像得到,在你的房里没看到你时,我们有多惊奇。我们以为,至少你会等着我们到来,所以你的弟弟以为你忘了我们,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你其实没收到信。该死的信差!”老卡顿骂了一句。
“那么,原因呢?你们来到这里,总会有个原因吧?你们出来了,家里怎么办?”西德尼道。
“家?房子已经卖了,所有的东西都卖掉了,说得难听些,我的儿子,西德,我和你弟弟现在是来投奔你的。我们打算先在伦敦买一处房产,或者租一间房子也可以,先安顿下来。”老卡顿道。
“卖了?!”西德尼意外地道,“为什么?我是说,那个家,在我出生以前,你和母亲就一直住在那里,有很多回忆。当初我来伦敦读大学,你和弟弟从没有表现出要跟来的意思,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卖掉老房子来这里?”
老卡顿看了看西德尼:“我的儿子,你到现在还要瞒着我吗?”
“瞒着你?什么意思?”西德尼虽然喝了很多酒,但精神却相当饱满,意识也十分清醒,可老卡顿的这些话,着实让他迷惑。
老卡顿仔细研究了一下西德尼的表情,发现他的迷惑并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这才道:“真是奇怪。原来那位给我们写信的贵族小姐居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现在我相信她是真的爱你了,爱你爱到为你安排一切却不让你知道分毫的地步。”
西德尼猛地抬起头来。老卡顿的话,让他猛地意识到佐伊。
佐伊不是贵族,但她的实际社会地位不亚于贵族,而且西德尼也确实和她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点点不同于平常的发展,虽然那只是种类似于暗示的东西。
但是,西德尼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就否决了它。
他与佐伊直到今天才算有了点进展。虽然对佐伊而言,那算是一种暧昧的暗示。但是卡顿虽然平时对什么似乎都漫不经心,他毕竟是个男人,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下了决心,他就会相当有进攻性。所以,这种暗示对卡顿来说,已经是佐伊允许他的感情的一种标志。
但就算这样,佐伊绝不可能在今天之前就私下做些什么或者说帮他决定些什么。虽然他与佐伊并没有什么深入交往,但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得到,佐伊不是那种不顾别人意愿就随随便便帮他人决定某些事情的人。
最重要的是,写信给他的家人,取得他的家人的信任,最后他的家人再回信给自己,这中间需要不短的时间,佐伊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那么,是谁?
第三十七章 老卡顿见到西德尼不再说话,以为他是因为心事被说破而感到难堪,高兴地笑了起来:“西德,你想到了什么人吗?果然她是深爱着你吧?果然她是瞒着你做了这些事情吧?看来,你在她心中占有很重的分量。我的儿子,你的父亲干了大半辈子都没能得到任何一位贵族夫人小姐的垂青,而你还不到二十岁就有了这个成就。我为你自豪,真的,”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放松要求,你不能酗酒,绝对不可以。就算有贵族小姐看上了你,我也不会同意你就此开酒戒。”
西德尼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他清楚自己的酒量,知道这阵头疼并不是因为刚刚喝了大量酒的缘故。
他想,他大概猜到了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操纵着。
并且,以那位小姐的个性,极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沃伦伯爵小姐。
果然如传说中那样是聪明与美貌并存的人物。
她只对西德尼见过几面就对他产生疯狂的所谓爱情,因为这种狂热的情感而不顾他人的眼光,为他举办盛大的舞会。甚至,她还动用她的聪明才智想出巧妙的办法,从西德尼的家人这里开始寻找办法。
西德尼想像不出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眼光放到了他的家人身上。或许是在舞会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这手准备,或许是舞会上的拒绝让她更为疯狂。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看来,她不仅用她的头脑手段得到了西德尼家里人的信任,让他们相信西德尼交了好运,甚至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卖掉家里的一切,跑了数百英里来投奔自己。
父亲和弟弟的食宿不用他担心,他家里虽然不是大富人家,但也算有些家产。纵然匆匆忙卖掉了,那笔钱足可以让他们在伦敦买间差不多的房子安顿下来。
只是,弟弟……
西德尼抬起头:“父亲,我确实想到了某个人。不过如果真的是她的话,我只能说,很不幸,你们大概是落入了某个圈套里,而我们,只不过是她手掌中玩弄的对象。”
老卡顿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怎么回事,西德?我收到的那封信上,可是有伯爵的家徽标记呢。这信来自于某位贵族家里是一定的,但为什么你要用圈套来形容?难道你在这里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西德尼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父亲解释这一切。对于波妮小姐这一举动的目的,他看得很清楚:她出身好,一向高高在上,因此对于她自己的一切优越条件,她几乎有一种病态的欣赏,说通俗些,她相当自恋。她的确很聪明,也有些心计,但她的缺点也十分明显。她太傲慢,把自己的才能和智慧估计得过高,以为别人生来就要拜服于自己的脚下,以征服别人为乐。自出生就拥有的地位以及自鸣得意的过份自信让她对自己的头脑深信不疑。
因此,当西德尼拒绝她时,她愤恨恼怒之后,雄雄燃起的是更加旺盛的征服之火。
至于征服以后,她会怎么样,西德尼想像不到。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西德尼永远也不可能与她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种可能性不仅在于西德尼的冷静,更在于波妮本身。
波妮将来的婚姻,定是与某一位贵族青年牵系在一起。西德尼引起她的征服欲与狂热的□,但是,她永远不会和他结婚。
她只想和他玩一种名叫“爱情”的游戏,进行一场想像中的爱情,越盛大越好,越刺激越好,却永远别指望会有什么结果。
这种所谓的“爱情”就像是刀尖上的舞蹈,或许真的很刺激,对波妮来说。她有显赫的家世与尊贵的地位,所以这一段爱情不会对她的未来产生任何影响。但西德尼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权势没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如果真的和她进行这场游戏,在波妮对他最终失去兴趣之后,他的下场必然惨不忍睹。
西德尼虽然总喝酒,但酒精并没有麻醉他的大脑和眼睛,他的思想仍旧清晰,眼睛仍旧敏锐。这条路通向哪里,他看得相当清楚。
可是波妮显然并不想给他选择的权利。
对她来说,因为她想玩,所以,他就一定要陪她玩。就算他拒绝,她一样会想尽办法把他拉进这场游戏里。
至于他的最终下场怎么样,她才不关心。
但是,这一切,该如何向老卡顿说明?
又该如何让他相信自己?
西德尼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老卡顿叹息一声:“西德,难道说,其实你并不希望我和你弟弟来这里吗?是不是担心你弟弟的病会让那位贵族小姐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还是觉得我们会打扰你们?你只要说一句话,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西德尼呻吟一声:“父亲,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来到这里,我虽然意外,却满心欢喜。只是,您也看到了,我住的地方实在不成样子,又小又简陋,住不下三个人,所以,我在想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给你们找到合适的住处。至于别的,我们以后慢慢再细谈吧。”
既然无法说明白,那就先不说。波妮小姐无非是打算将西德尼全家都置于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之后再任由她摆布。不得不说她的手段的确相当高明,但西德尼也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偶,以后的事,大家走着瞧。
老卡顿觉得大儿子的话说得有道理,他进入这里的第一眼,就相当不喜欢这个住处。当然,就这个住处本身来说,能有喜欢它的人才算有鬼。
“西德,你住的房子真是糟糕透了。不论从外面看,还是从里面看,这就像个棺材。西德,我看你现在变得比刚离家时要古怪了些,这和你的住处应该有很大关系。”
“哦。”西德尼在最初的震惊和欢喜过去之后,渐渐地重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心不在焉的表情,“是啊,房子。很多事情,确实都和房子有关。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要去给你和弟弟找另一个新住处。”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老卡顿在生活规律方面显然比西德尼要有常识得多,“这种时候,伦敦还能找到住处么?我是指除了客店以外的地方。我的大儿子,客店里面人多,又杂乱肮脏,最重要的是,还很贵。虽然你现在与贵族小姐交好,但我和你弟弟不希望成为你们交往的负担,我们会尽量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在金钱花费上,在住处上,我不想有太多太大的开支。”
“不住客店吗?”西德尼咕哝了一句。
“是的,不住。”老卡顿坚定地道,“西德,我有另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去找你的房东,去问问她有没有空闲的房间给我和你的弟弟住。一晚上,只住一个晚上就行。明天我们去找新的住处,我是指,那种适合买下来的或者长期租住的。”
老卡顿的话让西德尼又想起来下午斯曲里弗在酒馆里对他说过的话,要他找一个女房东那样的情妇,再想到上楼时女房东那双狡诈鬼祟的眼睛,西德尼打了个哆嗦道:“不,不能住在这里。”
老卡顿惊奇地看了看西德尼,他还以为自己的大儿子会赞同他的办法哩。
“不能住在这儿!”西德尼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这里是租房区,平时吵得很,你和弟弟不能住在这里,不然弟弟如果受了惊,我会很担心,父亲。”
老卡顿听到西德尼提起彼得,不由转头看了看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小儿子,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
“客店也很吵。”西德尼又道,“所以,客店也不能去。我想,我现在去给你们找一处适合租住的地方吧。”西德尼站了起来。
奇怪的是,彼得随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彼得,你坐下。这件事你哥哥决定就好,这里是他的住处,什么事都让他去做,我们只要安安心心在这里等着。”老卡顿道。
西德尼有些担心地看了彼得一眼。
彼得站起来后,再没什么举动。对于老卡顿的话,他没有回答,甚至似乎没有听到。
西德尼看了看他的眼睛。
彼得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清明,明显透着迷茫。
“来了!”西德尼叫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痛苦。
老卡顿脸上顿时现出紧张的神色,他立刻站起来叫了几声:“彼得,彼得。”
彼得对老卡顿的叫声充耳不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咽喉也配合地做着吞咽的动作,有口水从他的嘴角边流了出来,顺着下巴直落到衣襟上。他的手在衣服上不停地摩擦着,渐渐又向钮扣伸过去。
西德尼低哼了一声,猛地冲过来,从彼得手里抢过了那团绳子。彼得这才有所感觉,而且对面前这个抢走他东西的人产生了痛恨心理,他猛地吼叫一声,挥舞着双手冲着卡顿直扑过去,似乎正面对着一个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一般。
第三十八章 西德尼对彼得的狂暴动作早有准备,他身手敏捷地躲过彼得的袭击,娴熟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以前定是常常处于这种情况之中。
彼得扑了个空,踉跄着冲到西德尼刚刚坐着的椅子旁。他猛地抓起那把椅子,转头又冲着西德尼扑过来。彼得的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喊声,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若是有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了,肯定会以为彼得此时正沉浸在行凶的兴奋与快感之中。
但是,彼得的眼睛,却仍旧一派迷茫。
西德尼躲过自己亲弟弟的攻击,老卡顿也想上来帮忙,可惜明显插不进去手。
西德尼转头对老卡顿叫道:“父亲,去守住门,不要让彼得跑出去。”
西德尼的话让老卡顿意识到,万一自己的小儿子跑到伦敦街头上,这件事产生的影响绝对不是他能想像得出来的。毕竟,就算是在自己的家乡,他和西德尼也牢牢瞒着彼得的病情,以至于那些同住数年的邻居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老卡顿急忙冲到门口,紧紧抵上房门,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一个女人正用刺探的目光看向门里。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卡顿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室内两个亲儿子的搏斗。
这一场打斗并没有很快就收场。彼得手里的那把椅子一直不停舞动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所伤。毕竟这里不像西德尼以前的家,那时他们的房院都很宽敞,在房里有什么打斗,短时间内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这里是伦敦,又是租户,地板薄得楼下的人会连楼上轻微走动的脚步声都听得到。他与弟弟这样争来斗去,相信楼下住着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异样。
必须得赶紧制服彼得才行。
西德尼猛然对着胡乱挥舞着椅子的彼得冲了上去,彼得低吼一声,手里的椅子狠狠地砸向自家兄长。
西德尼头一偏,椅子带着风声大力地砸在他的肩膀上,随即一阵剧痛渗进了骨髓里。
西德尼咒骂了一声,猛向前一扑,把弟弟扑倒在地板上,彼得手中的椅子落到了一边。
西德尼拉开刚刚夺回来的那团结实的长绳子,紧紧地将彼得的全身上下都绑了个结结实实,让他没办法再自行站起来,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开他站了起来。
彼得虽然被捆在地板上,仍然不时一挣一挣地。绳子紧紧地勒进他的肉里,看起来如果不是那绳子够粗够结实,说不定会被他挣断。
老卡顿看到事情再一次被控制下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小儿子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冲到街上去,伤了人。
在家里时,小儿子的这种病被他和西德尼瞒得严严实实,每次彼得一发病,西德尼就会用结实的绳子将他捆起来,绑在床角边,直到他神志恢复过来。时间长了,西德尼就随时会在衣袋里装一捆结实的绳子,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后来西德尼到伦敦来求学,但似乎是以前的生活给他打下的烙印太深,那捆绳子仍然在他的衣兜里没有消失过。
对于这捆绳子,斯曲里弗虽然不知道它存在的原由,但也知道西德尼一直有这种所谓的怪癖。只是斯曲里弗并不关心这方面,也从来没有问过。当然,就算他问,西德尼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这个绳子也救过西德尼一命。如果不是因为深爱着自己的家人而从没想过要改掉随身放条绳子的习惯,西德尼很可能会被佐伊的惊马踩死。
所以,有时候,我们说,世事确实很奇妙。
老卡顿略有些沮丧地看着病情发作的彼得,喃喃道:“西德,我唯一提心的就是这个。看来我们真的拖累你了,可是,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彼得也是我的儿子,我爱你,同样也爱他。就算他有病,我还是希望他这一生都顺顺遂遂的,希望他能有个好前程,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我做父亲唯一的愿望。”
西德尼垂着头,没说话。
老卡顿有些疲惫地抹了下脸,道:“看来,是我错啦。西德,或许伦敦适合你发展,可是看起来,就算换了空气,它也不会适合彼得。就当我们这段时间是特意来看你吧,过段时间等你弟弟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就回去。”
西德尼微微一怔道:“父亲,你们不是已经把家里的产业都卖了么?”
“是啊,卖了,卖了。”老卡顿苦笑一声,“你知道你父亲向来在持家这方面和你母亲一样没有天赋,不然你们小时候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不过没什么,过段时间我们就回去,虽然产业卖了,毕竟我们还有些钱,买个小地方住下来也可以。”老卡顿喃喃掉。
西德尼眼看着弟弟还在挣扎不休,自己也不敢离开,只泛泛安慰父亲道:“过了这一段时间再看。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再走那么远的路,对弟弟的病情不好。”
老卡顿只是叹息一声,转了话题:“西德,你的肩膀怎么样?”
西德尼晃了晃肩,不在意地道:“没什么,以前也挨过。”
老卡顿道:“西德,我以前限制你的生活费,是因为我知道你有酗酒的毛病。但是,我没想到,你居然租了这么一个住处。是对我阻挠挫败你用钱的反抗么?”
西德尼漫不经心地道:“与那个没关系。你也知道,钱若给得多,我就算拿去喝酒也不会换个好住处。”
老卡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西德尼眼见窗外越来越黑,便去楼下的厨房端了些晚餐端上来。路上见到巴顿太太时,她仍是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一直看着他进了房里。
西德尼感觉到她对刚刚自己房间里的那场打斗一定有所察觉。
老卡顿唉声叹气地吃过晚饭,卡顿让他在房里唯一的那张床上睡了,自己端着蜡烛,坐在地板上,守在弟弟旁边。
弟弟原没有这种病,是在母亲过世之后才渐渐有了征兆。
彼得第一次发病时,西德尼刚刚十二岁,被突然暴起的彼得压到身下猛捶。如果不是彼得从小体弱,年纪又比他小,西德尼说不定会被弟弟当场打死。
几年后虽然父亲继承了一笔遗产,出了狱,家里生活好了些,但弟弟的病却一直没有好转。
西德尼伸手摸着彼得不停抽搐着的脸颊。
彼得每次发病时,就会乱跑打人,或者自己躲到一个别人难以找到的地方,大哭大闹大叫。等他恢复神志之后,对发病中的一切都不记得。
他第一次恢复神志时,看到西德尼脸上身上的淤青,曾后悔得直用头撞墙。
那情景,西德尼一直记在心里。
甚至曾有一段时间,西德尼还以学医为目标,一心想治好弟弟的病。
只是,西德尼渐渐发现,这个社会上的人,无论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看人的眼光很少有同情,也很少有良知。他们判断人的唯一标准,是有钱与无钱。
西德尼长得越大,经历越多,对这个社会越失望。
最终,他慢慢开始在酒精中寻找安逸,以求逃避这个让他满怀失望的现实。
西德尼突然想起:波妮小姐虽然私下打听他的情况,摸清了他的来历底细,还把他父亲和弟弟都诳了来。但是,她应该不知道他弟弟的病情吧?
若让她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是以施恩的态度面对西德尼,让他感恩戴德没有因为他弟弟的病情而吝于对他施舍她的“爱情”,还是对他彻底失去兴趣厌弃他远离他就像躲避那些瘟疫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西德尼真想看看波妮小姐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的面部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彼得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看样子病发要过去了。
床上,老卡顿响起了微微的鼾声。接连几天坐马车赶路,又要照顾有病的小儿子,他累坏了。
西德尼望着跳跃着的烛火,不期然地想起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在见到佐伊之前,西德尼没想过,这里还有这样一位姑娘,出身高贵却不倨傲,受过良好教育却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
沃伦伯爵小姐在需要的时候,也会适当表现一下“善心”。比如说,在公共场合时候,她曾一脸嫌恶地对乞丐丢下一枚硬币,并且借此对人大肆宣扬她的善良。
这是贵族们常玩的花样,不止沃伦伯爵小姐一个人会这样做。西德尼的眼睛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内心。
他没想到会碰到佐伊这样的姑娘,年纪虽稚却举止有度,别人的嫉妒与恶意攻击都掩不去她身上的光华与美好。
不知道,在面对自己生病的弟弟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西德尼想。
第三十九章 这一夜,卡顿一家人都过得不是很好。
老卡顿年纪大了,刚经过长途跋涉身体过于疲倦,早早睡了。但他后半夜就醒了过来,盯着地板上的两个儿子沉默着。
彼得慢慢恢复了神志,病情的发作让他原本就不多的精力完全告罄。虽然西德尼将他的绳子解开,他却连稍动一下都没有。
西德尼像以前在家中时一样坐在弟弟身边,陪着他,生怕他的病会再次发作。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过了一夜。
慢慢地,阳光从窗户中重新透了进来,天亮了。
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早餐,西德尼打算用一整天的时间去找一处幽静一点适合自己父亲和弟弟居住的房子。
不过这个想法仍旧没有来得及实行。
早餐过后不久,西德尼刚刚换好外套打算出门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门上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声音不算重,但也不轻。
三个人对望一眼。西德尼第一反应是昨天晚上的那场争斗终于有人来表示抗议。
奇怪的是,他拉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并不是租客,而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男孩一头乱蓬蓬如钉子般立在头上的黑发,身上衣服破旧,眼睛里透着狡猾的神气。
有那么一瞬间,西德尼以为这个孩子敲错了门。
“是西德尼·卡顿先生吗?”男孩问道。
卡顿点点头。
“这是你的信,有人叫我交给你。”男孩说着,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西德尼。
西德尼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信封上的确写着他的名字,是一手漂亮的英国小字,现在在贵族女子里很流行这种字体。
西德尼问道:“给你信的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女人,先生。”那男孩道,“我正走在路上,一个全身穿得很严实,但是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叫住我,要我来这里把这封信交给你,她说如果你不给我报酬的话,她会给我一枚硬币作补偿。”
西德尼皱了皱眉头,见男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道:“她还有别的吩咐么?”
“啊,她说,如果我能从你这里拿到你的亲笔回信交给她的话,她会另外再给我一个硬币。先生,你会回信的吧?”男孩显然很想赚到双份钱。
“不,不会,让你失望了。你可以走了。”西德尼道。
男孩沉下了脸,转身顺着楼梯走了下去,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西德尼关上门,转过身。
老卡顿和彼得都看着他,默不作声。彼得的性格一直有些忧郁,平时话并不多。
对于有贵族女子垂青于西德尼的事,这父子俩在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自然为他高兴。但是看到昨天西德尼的反应,又听过他的话,两人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如他们想像的以及那位贵族小姐在信中所许诺过的那样。
西德尼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我的儿子,什么事让你不开心?”老卡顿问道。
西德尼把将攥成了一个团,塞进口袋道:“没什么。我现在去帮你们找住处。父亲,你最好陪着弟弟呆在房里,不要乱走,我会关照房东将午饭送上来。”
“你中午不回来吗?”老卡顿道。
“不知道。我只是以防万一。”西德尼说着,开门走了出去,细心地将门带好。
关于沃伦伯爵小姐缠着他这件事,西德尼可以一下想到数种脱身的办法来。
比如说,他可以将这件事知会她的哥哥同时也是他的同学托马斯·退斯特。至于她会不会听托马斯的话,西德尼并不看好。但用这种办法后,至少头疼的人会变成托马斯·退斯特,而不是西德尼·卡顿。虽然,这种将麻烦扔给另一个人的办法太不厚道。
再比如说,他可以写一封措辞激烈的回信给沃伦伯爵小姐。那时波妮小姐定会认为受了西德尼的侮辱而大怒,自然不会再缠着她。但这个办法的坏处是,沃伦伯爵小姐会恨透了他。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西德尼不会在乎。可既然老卡顿和彼得都来到伦敦,以后有可能在这里生活下去,西德尼就不能不为家人打算。
虽然他的父亲因为生活的磨折过早苍老,虽然他的弟弟患有疾病,但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毕竟是他最亲的人。他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走到无人的地方,西德尼将兜里的纸团儿取了出来,撕得粉碎,扔掉了。
在前一天,他想到佐伊时,还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而现在,再想起她,西德尼只觉得自己像是是站在泥泞中仰望空中的太阳。两人的距离如此遥远,虽然她的那句“完全可以”似乎还在他耳边萦绕,但却只能让他更加痛苦。
“我这种人,会有爱情么?”西德尼咕哝了一句。
斯曲里弗前一天在酒馆里的言论又响了起来。当时西德尼觉得他的话太刺耳,心里忿忿不平,此时却又觉得这位狐朋好友的话确实不无道理。
或许,斯曲里弗说得对,像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奢望佐伊那种出身高贵的人的感情。
奇)在别人的眼中大概斯曲里弗同样完全配不上她,但起码,他比自己有资格。
书)西德尼苦笑了一下。
网)一辆装饰不凡的马车驶了过来,停在卡顿旁边,从车上跳下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
“请问是西德尼·卡顿先生吗?”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地问。
“是的。”卡顿点头。
“那么,请上车吧。我家伯爵大人有请。”中年男人道。
“伯爵大人?”卡顿很惊讶。
“是的,沃伦伯爵大人。”中年男人解释道。
卡顿沉默了。
这是沃伦伯爵小姐的后着么?在将他的家人暗地里鼓动到伦敦之后?
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位姑娘,她居然厉害到了能得到沃伦伯爵本人一力支持的地步?
中年男人的态度很坚决,大有卡顿即便拒绝也一定会用别的手段让他进入马车的架势。
卡顿上了马车,他没忽略转身的一刹那中年男人眼中流露出来的一丝轻蔑。
一路上,车厢里都在静默。
最后,马车在一扇气派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房拉开铜门环,卡顿下了马车,四周看看,正是他上次和斯曲里弗等人来参加舞会的地方。
想到舞会,卡顿就不由再一次想起佐伊。他的心里涌起甜蜜与痛苦夹杂着的情绪。
门房的表情相当严肃,卡顿随着中年男人走进大门。
大门里很整洁,那天为了舞会而特意放上去的装饰早已取掉。入目是满院的阳光灿烂,卡顿的心情却随着进入沃伦伯爵府而越来越差。
两人没有停留在上次充作舞厅的一杰前厅,他们直接上了二楼。卡顿惊讶地发现,当初二楼整个的厅室已经被几堵厚重的墙隔离开,形成了几个小客厅。只是客厅虽然摆设豪华,卡顿却觉得过于沉闷。
最左边的客厅里有一个小小的角门,中年男人带着卡顿从那里通过,穿过长长的游廊,到了尽头的门边。
卡顿心里嘀咕着:“啊!我敢打赌,在这些房子里,这扇门最丑陋最难看。所以我实在不指望在门后面看到什么能让我感到愉快的人。”
中年男人开了门,请卡顿进去。
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这间屋子却挡着厚重的窗帘以至于光线不足,显得黑乎乎的。门对面是张宽大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服饰精致讲究、又矮又瘦的男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锐利到近乎苛刻的程度,盯着刚进门的卡顿。
中年男人施了一礼,将卡顿的名字回禀给男人,便悄悄退了出去,将门紧紧关上。
这个男人就是沃伦伯爵本人,沃伦伯爵小姐的父亲。
卡顿扫了伯爵一眼,很快就在心里形成了对他的第一印象:神态的傲慢程度远超过沃伦伯爵小姐,长相猥琐。似乎不习惯一直呆坐在椅子上,每隔段时间他就无意识地扭一下身子。
“西德尼·卡顿。”沃伦伯爵点了点面前放着的几张纸。
看样子,他曾有派人调查过卡顿的底细。
卡顿表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神气,心里却颇为不喜。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礼貌。”沃伦伯爵略略提高了声音,“对于这个,我并不大懂。关于这一点,你在我这里多呆段时间就会有体验。现在我不想说太多,你这个人我已经见过。虽然从心里来说不算满意,但既然我女儿向我推荐了你,那就是你好了。”说着他拉了拉铃。
门立刻开了,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再一次出现在门边:“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带着他去看看小少爷,我头疼得很,不再见别人了。”说着他挥挥手把两人赶出了房间,甚至没等卡顿说话。看他的样子不管卡顿想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第四十章 卡顿对于沃伦伯爵那通没头没尾的话感觉很迷惑。虽然他一向富有理性,头脑清晰,但这次想了很久也只能隐约猜到沃伦伯爵小姐似乎是将某一项工作人选向她父亲推荐了自己,而伯爵显然一向很宠爱这个高傲的女儿。纵然他并不喜欢卡顿,还是同意了这件事。
会是什么工作?似乎与伯爵口中的小少爷有关?
家庭教师?还是什么?
卡顿一边想着,一边紧紧跟着中年男人。那个人带他转了几个弯,进了中庭,这时,沃伦伯爵小姐走了过来。
“哈!看我见到了谁?”波妮一看到卡顿就兴奋地道,“我很高兴见到你来了,卡顿先生,”说着她将头转向中年男人继续道,“赫尔,我们亲爱的管家,你这是要带他去哪?”
赫尔施了一礼才礼貌地道:“伯爵大人吩咐我带他去见塞维尔少爷。”
“我就知道父亲会对卡顿先生满意,果然如此。”波妮上下打量了卡顿一番,“卡顿,我父亲和你说过来这里的目的了吗?我弟弟塞维尔需要一个合适的有才华的人引导他,做他的家族教师,我第一个便想到了您。现在,这府里的人见到你都会称你一声‘先生’了,你马上就会感觉到你的身份将与以前不同,这就是体面。……不过,天哪,卡顿先生,为什么您还穿着短上衣呢?穿成这样去见我弟弟,虽然他只是个孩子,还是会让人觉得不成体统。”说着她又转向赫尔,“仆人们见过他没有?”
赫尔恭敬地道:“还没有,我直接带他去了老爷那里,刚刚出来就遇到了小姐。”
波妮点了点头:“还好,还好。你先不要带他去见我弟弟,先去帮他订几件礼服。”虽然她处处都表现得为卡顿着想,但卡顿却觉得她的善意很刺耳。
“沃伦伯爵小姐,我可以私下和您谈一谈么?”卡顿道。他现在可以确定,事情确实如他所想那样,这位小姐推荐他当她弟弟的家庭教师,而老伯爵同意了。
没人想到要问一问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波妮惊讶地看了看卡顿:“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还是先找一处人少的地方,不能让仆人们看见您穿成这样,不然他们以后不会尊敬您。”说着带他回了前厅,在二楼一处小客厅里坐了下来。
赫尔管家显然经过长期的训练,进退有礼,在宾主落座之后,他很快端来了两杯饮料,放在波妮小姐和卡顿面前,便退到外面充当隐形人去了。
“沃伦伯爵小姐,我想关于当您弟弟的家庭教师的事情,我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卡顿道。
波妮笑了,笑得很开心,但即使这样,她的脸上仍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您早上应该有收过我的一封信吧?我不是在信里说给您一个惊喜么?”
“看来,这个就是您所说的惊喜?”卡顿沉着地道。
“难道这个还不算惊喜吗?进入我的家庭,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每天与我们这些贵族朝夕相处……这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呢。我已经在前几天就吩咐仆人们将您的房间准备好了,您见过我的弟弟之后,以后都可以住在伯爵府里。对于这种安排,卡顿先生不觉得很高兴么?”波妮道。
“我并不觉得给别人当家庭教师会是一种荣幸和惊喜,哪怕是在一位伯爵家里。”卡顿道。
“呀!先生!您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能和我哥哥在一起的人,我还以为不管怎么样都会很有礼貌呢。上次在舞会时您的表现很糟糕,那就算了,我并不和您一般见识。但对于我的好心,您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过份的话来?”波妮叫道。
“罔顾别人的意愿去安排他们的生活,这就是沃伦伯爵小姐的所谓好心么?”卡顿冷冷地道。
“卡顿先生!”波妮的脾气并不好,对于她自己的安排,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看到卡顿不领情,她感到再一次受到他的拒绝,并为此感到耻辱。
“我希望,您的话能很快收回去,并且保证以后都不再提起。”波妮沉下脸,“我替您安排的一切都是为您好,让您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不是与这种帮助相匹配的感激,而是指责,是刁难。卡顿先生,您的脾气就这么难以迎合?”
“不,我的脾气并不难以迎合,”卡顿站了起来,他看出沃伦伯爵小姐有要发火的征兆,他并不打算承接这种怒火,反正这个职位他不打算接受,“只要沃伦伯爵小姐不要替我安排我的人生,让我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您会发现,我的脾气很好,好到不会打扰任何人给任何人带来困扰的地步。”
“卡顿先生,您这样说,让人觉得您相当忘恩负义。”波妮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道。
“忘恩负义?小姐,我想这话不适合放在我身上。我不记得您对我有恩情,如果说您擅自安排我当家庭教师,当一个下人就是对我的恩情,我祈求您还是早些忘记我。”卡顿反唇相讥,说完后转身就走。
“那么!您可以不在意您的生活,那你父亲呢?你弟弟呢?他们那么远来投奔你,难道你也不为他们想一想?你总要尽快谋得一个职位赚钱给他们用吧?”波妮咬着牙道。
卡顿向外走的身子停住了,慢慢转过来:“沃伦伯爵小姐,我听到您提到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我想,关于这件事我还要问一问您,他们突然来到伦敦,是出于您的手笔吧?纠缠我不够,您还想打扰我的家人的生活么?您到底想怎么样?”卡顿虽然长得英俊,但他现在的脸色却很难看,只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气也不见了。
波妮毫不畏惧地直直看着卡顿:“不怎么样。卡顿先生,您多次拒绝我的好意,那就算了。我用我自己的办法帮你谋一个好点的前程,帮你的家人在伦敦安排更好的生活,难道您不因此对我感激,反而还要来责备我吗?”
“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和弟弟,他们在外省原本生活得很好,那里的空气很适合他们生活下去。可是您,您却用欺骗的手法让他们卖了家产赶到伦敦来,来适应这里原本不适合他们的一切。沃伦伯爵小姐,这就是您的好心?为了达到您的目的,为了能利用他们来牵制我,您到底对他们说了多少不符合实际的话,才打乱了他们原本冷静的头脑,让他们对你的话信以为真?”卡顿的神色渐渐严峻起来。
沃伦伯爵小姐吃惊地看着卡顿,这种神态的卡顿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她的心一向冷漠高傲,对世事充满厌倦,因此对于精神上的东西一向更为关注。当初卡顿吸引她的目光,是因为她去私下探看早已宣称与沃伦伯爵家族断绝关系的大哥托马斯·退斯特。天知道他原本不姓退斯特,自与家族断绝关系后,他就用了母姓作为自己的姓氏。
托马斯这个人本就遗传了家族里固有的高傲与不可一世,很少将人放在眼中。他的傲慢尤其超过了波妮小姐和沃伦伯爵本人,达到了连整个伯爵家族都不屑一顾的程度,因此才会在多次与老伯爵发生冲突后,愤而离家并宣布脱离沃伦伯爵家族。
因为了解自己大哥的为人,所以在看到他居然与卡顿在一起时,波妮才会对卡顿另眼相看。尤其是卡顿那种对什么都表现得毫不关心的态度,以及偶然与自己的大哥关于某个论题产生争论时脸上才会展现出来的精力十足与光彩,都让波妮小姐为之深深着迷。
最最重要的是,卡顿的地位不但不属于贵族,甚至连绅士都算不上。
卡顿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人。
波妮小姐觉得,只有身份差异悬殊,她才会因为刺激而投入全部的火热感情。因为这个,她甚至还偶尔对卡顿没有更贫寒的出身而微微感到失望。
当然,对波妮来说,卡顿是她长这么大所遇到的最合适的爱情人选。如果错过他,不与他发生点儿什么,真的很对不起自己。
在遇到卡顿之前,波妮小姐甚至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已经失去了信心。为了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她曾试着同时给几个贵族青年写信,以期能从中找点儿乐趣。可以想像这种举动有多出格,多大胆,多不谨慎,多胆大妄为。虽然她写那几封信不过是因为先接到了对方的信,仅仅是回信而已,但这已经给伯爵府的名誉造成了一些损伤。
只是她不在乎。
面对有点儿狂怒的卡顿,波妮小姐突然觉得,自己更爱他了。
她笑了起来。
“我这种身份这种地位的女孩子,本来就该一切都是独特的,哪怕爱情也一样。”波妮小姐幸福地想。
第四十一章 对于波妮小姐的微妙心理转变过程,卡顿并不了解。
他虽然一向理智聪明,但对女孩子的感情却了解甚少,尤其是波妮这种将想像中的所谓“爱情”当成爱情的人,他更加不会懂。如果能事先知道越冷淡越暴怒就越能激起波妮小姐的激情以及征服欲的话,卡顿一定会把自己的情绪深深隐藏起来。
在舞会上被波妮小姐示爱之后,他并没想到这位伯爵小姐的所谓“爱情”会对他造成什么困扰。虽然她是贵族小姐,但只要他远离她,冷淡她,日子久了她自然就会失去兴趣,不会再将他放在心上--这曾是卡顿的想法和作法。
但让他料想不到的是,波妮显然远比他想像中的要聪慧或者说狡猾得多。
在被他拒绝后还能让老卡顿和彼得长途跋涉来到伦敦就是波妮小姐对卡顿轻视自己的一记漂亮回击。
正如她说过的那句,卡顿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不能不为家人着想。
卡顿虽然生活落魄,家里毕竟还有些财产,老卡顿之所以严格限制他的生活费,只是担心他手里有了钱就酗酒。当然,老卡顿不知道的是,就算没钱,卡顿照样能用另一种办法为自己弄到酒。
因此,虽然在匆忙间来到伦敦,可老卡顿并不是没有重买一所小房子的能力,甚至买房后他们还能有余钱再支持一段时间。
但这段时间之后呢?
老卡顿和彼得在家里有一个小小的庄园,利用那个庄园收的租基本可以维持日常的开销。既然现在什么都卖了,两人要靠什么在伦敦维持生活?
若彼得没病,两人在伦敦落脚会容易一些。但他有病,而且无法预料病的发作时间,所以他绝对不适合出现在人前,身边也随时要有人陪着。
可就算这样,一声不吭地被波妮设计,一脚踩进她的圈套,卡顿仍旧不甘心。
依波妮的脾气,这种事情既然有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
只要卡顿接受了波妮为他安排的职业,早晚他会落进波妮手心里。
卡顿皱眉看了看波妮。
奇怪的是,他声色俱厉地说过那番话后,波妮居然没有发火,还双颊酡红,眼睛迷醉。
怎么回事?她又在玩弄什么诡计?
卡顿无心揣度这些,他想快点离开伯爵府,永远也不想再看到面前这个任性的贵族小姐。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之感。
再没多说一句话,卡顿转身走了。虽然这样很失礼,但卡顿并不在意。
波妮小姐也不在意。
她一直盯着卡顿离开的背影:“他对我那样严厉地说话,他一点不在意我的贵族身份。……我发现,我对他的偏爱越来越多了,我越来越爱他。”
赫尔管家看到卡顿走出来,却没听到波妮小姐有什么吩咐,便依原来的安排要带卡顿裁剪衣服。
“不,不必了。”卡顿拒绝道,“事实上,这件事只是个误会,我没有接受这个职位的打算,不能用你们的财物。所以,再见。”卡顿说着,就下楼出了前厅,身影消失在大门处。
赫尔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卡顿旁若无人的样子:这是什么状况?居然拒绝了伯爵大人的邀约和安排?这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卡顿走到街上,重重吐了一口气。伯爵府虽然富丽堂皇,可他呆在里面只觉得满身不舒服,那里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专装死人的棺材,呆在里面的人早晚会僵化,腐朽,最终湮灭。[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真是奇怪,诺曼先生也是极有身份的人,为何他们去他的府上时,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一想到诺曼先生,卡顿不由又想起了佐伊。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卡顿相信,她对自己并不是全无感觉。
只是,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一个整天酗酒的穷学生?一个只是在无意中救过她一命的人,居然会就此得到她的青睐?可能么?
卡顿想起他在后花园外对她做的承诺,答应去拜访她。
可他的父亲和弟弟已经来到了伦敦。就算要见她,也要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之后。
卡顿深深叹了口气。
他拐了个弯,又走了很长一段路。
这条街上的人生活应该不错,至少这里的环境远比卡顿租住那里要好得多。卡顿走进了其中一户人家,上了楼,在门外停下,抬手敲了敲,又敲了敲。
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谁?”
“斯曲里弗,连老朋友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我是西德尼。”卡顿道。
里面立刻传来了杂乱的声音,似乎还夹有女人的小声惊呼。
卡顿皱了皱眉头。对于斯曲里弗的生活,卡顿比较清楚。相对于罗克那种人来说,斯曲里弗算是比较有节制了,他只是偶尔找个收费不高的JI女回来小住一晚而已。不像罗克,几乎每晚都少不了女人。
斯曲里弗没想到卡顿会在这时拜访,毕竟以前卡顿都是在深夜时过来,而且每次都提前知会。
又过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不过只开了一条小缝儿。斯里曲弗胖胖的脸出现在门缝处,带着一点尴尬的笑意:“昨天我表妹来看我。现在房子不好租,所以我让她住在我这。我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卡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对于斯曲里弗的废话,他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不用想也知道是假的。
“我有事儿找你。”卡顿道。
“什么事儿?没钱喝酒了?我可以先借你几个硬币,不用还,记得过几天的论文要帮我搞得出色些,要压住其他的所有人。”斯曲里弗大方地道。
“不是。你对伦敦比较熟,在租售房子方面,我想找个比较可靠的办事处地址。”卡顿道。
斯曲里弗睁大了小眼睛,狐疑地看着卡顿。对于他这位虽然有才华却一向浑浑噩噩的朋友来说,就算是狗窝也能一直住下去,怎么突然想到换住处?难道他在借机嘲笑自己刚刚那句“伦敦房子不好租”?
“我的父亲和弟弟来了。”卡顿道,“我的房子小,住不了三个,想单独为他们找住处。刚刚路过这里时,我想你对伦敦熟,就上来问问。”
“你家人来了?”斯曲里弗这才去了怀疑,他眯着眼睛想了想才道,“我正好知道有这么一家,你等一下,我进去写个地址给你。”说着不待卡顿回答,就将头缩了回去,“砰”地一下牢牢关紧房门,似乎生怕卡顿看到里面的春光。
斯曲里弗重新露头时,表情远比刚刚要镇定得多,他肥厚的手掌伸出来,里面有一张小纸条儿。
“呶,这家办事处相当有名气,虽然装饰不怎么样。不过不要被它的外表骗到,它的名气在伦敦响当当。你去这家问问,如果他们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整个伦敦肯定都没有适合你的。”
卡顿刚刚拿过纸条,斯曲里弗的脸就消失了,突然关上的门差点撞到卡顿的鼻子。
卡顿扫了一眼地址,意外地发现离这里并不远。
“看样子,房子的事情说不定今天就能解决。”卡顿想着,按照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只是,按照指示走了一段后,卡顿有些迟疑了。
难道他的朋友急于打发走他,就随意写了个假地址?
眼前这个地方,就是纸条上的地址。但看这里的外观布置,根本不像接待客人的办事处:破烂的大门,通道散发着恶臭气味,里面的光线虽然不像伯爵那个房间那样黑,但也亮不了多少。楼梯糟糕到与卡顿自己的住处差不多,因为走动的过多,每一级的中间都有些微微的凹陷。
楼梯尽头的二楼处是个大门,门上钉满了钉子,看起来滑稽又古怪。
“啊,这可不是一句‘装饰得不怎么样’就能解释过去的啊。”卡顿低低说道,迈步走了进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伸手敲了敲大门。
门很快就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一位个子很高的办事员,瘦削的脸,虽然长相平常,但颌骨却以一种比较怪异的状态横生着,这让他多了几份引人注目的气息。
“我想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租售的房子。”卡顿道。
“啊,请进,请进!”从卡顿眼前这位办事员身后发出了声音。高个子办事员微微侧身,卡顿看到里面虽然确实不大,但放了好几张桌子,几乎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位办事员。
这说明,虽然这里的确外观糟糕,但既然有这么多办事员在,说明这个办事处果真像斯曲里弗所说的那样:在伦敦很有名气。
斯曲里弗没有骗他。
卡顿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重又关上。从外面看去,就好像他被怪兽的巨口给吞噬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