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的朋友说,你们这里对租售房子很有经验。”卡顿四周扫了一眼,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他正面坐着的办事员并不是开门的那一个,穿着土气,但却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似乎正身在皇宫中一样。
“是的,先生。”那个办事员的声音和他的外表很相配,一样的呆板,但眼中却射出兴奋的光,似乎看到一块肥肉已经主动送上了门。
一个个头矮小的孩子端过来一杯饮料放在卡顿面前。看他的样子只有十二三岁,这种年纪不可能是办事员,大概是这家办事处的送信员?
毕竟,对于办事处来说,不论规模大小,送信员是必不可少的。
“先生,您的朋友很有眼光,我向您保证,您马上就会对他的话有所体验。当您从这里走出去时,您一定会觉得我们这里与众不同,服务定能让您满意。”旁边的办事员道。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服务怎么样,但至少我感觉这里的外表已经很与众不同了。”卡顿微带讽刺地道。从外观看去,这里实在没法给他更好的印象。
郑重其事的办事员听出了卡顿话里的讽刺:“先生,我知道您可能对这里的布局不满意。但您应该看到,我们这里同时拥有着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办事员,这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了我们办事处的实力。至于布置,只要我们能提供给您满意的服务,外表实在无关紧要。”
卡顿抬眼皮看了看面前这个办事员。虽然卡顿不赞同他的观点,但至少他嘴上功夫确实有一套。
“我们来说正事,”办事员继续道,“不知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卡顿。”
“哦,那么,卡顿先生,您是想租房还是买房?”
卡顿皱着眉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或许……可以先租后买么?”从心而论,他觉得父亲和弟弟实在不适合在伦敦这种喧闹的大城市生活,还是家乡那种安静的地方更适合他们,尤其是在弟弟有病的情况下。
但他们已经来了,短期内便不能离开。
他可以先找合适的住处租下,若他们日后真的打算长住,再买下来就是。
“这样么……就是可租可售型的,”办事员从抽屉里翻出一大迭文件,不停地找着,“您是想要热闹一点的、各方面都方便一点的地方,还是安静的地方?想要什么样的邻居?热情的?谨慎的?还是……”
“要安静的,不管是环境还是邻居……越安静越好。”卡顿道。
办事员误会了卡顿的话,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卡顿一眼,暧昧地笑道:“是的,先生。您这种年纪,又长相不凡,当然需要一个能适合隐藏私事的安静地方。我了解,完全了解。”
卡顿并不理睬办事员的暗示,继续道:“房子不必太大,但一定要舒适。要适合两个人住,其中一位是老人。所以周围要安静,这点最重要。”
办事员听到这里,明白自己想岔了,忙补救道:“完全了解。前不久我刚刚经手卖出这样一所房子,房子不大,周围够安静,价钱也不贵,说起来倒是很符合先生的要求。”
“已经卖了?”卡顿有些失望。
办事员道:“先生的运气好。在那房子刚刚卖掉后,他们的邻家急于举家搬迁,昨天刚刚托我们管理房子,租售均可。若先生想看,我可以带您去。”
“好。”卡顿道,“我看后再做决定。”
“这当然,当然。”办事员道,边说边站起来,“我现在就带您去看。”
那小孩子相当机灵,一听到办事员这句话,立刻溜出去叫了一辆出租马车,看娴熟程度这种事他已经不止干过一两次。
卡顿与办事员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办事员下了马车,卡顿跟着下来,四周看了看。
现在正是中午,是伦敦最热闹的时候,但这里并没太多人走动。卡顿暗暗点头,这里确实足够幽静。
他对这个办事员的能力有了些改观。不管办事处的外观如何,至少办事员还算得力。
办事员敲了敲门,门房走出来:“什么事?啊,原来是您。”他认出了办事员。
“是的。有客人要看房子。”办事员道。门房急忙将大门打开,卡顿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是双层的,卡顿走到后面才发现,那里居然还有个小小的花园。
若他的父亲和弟弟真能在这里安住下来,这房子确实很适合他们。
前后看了一遍,卡顿道:“这房子的租金会不会很高?”
“不,一点也不,先生。”办事员见离交易成功又近了一步,不由大为兴奋,“这户人家已经离开,他们急于将房子处理掉,所以无论租金还是售卖价格,他们给的都很低。”
“那么,我们回去再细谈吧。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租下来。”卡顿道。
办事员搓了搓双手:“好的,先生。”说着稍微退后了半步,跟在卡顿后面走出大门,以示尊敬。
卡顿走出去时看到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向这里驶来,在不远处的邻家停下。接着,马车里下来一个衣着讲究的英俊青年,被那家的门房迎进门去。
卡顿一眼认出那青年是佐伊的表兄保罗,当初在波妮小姐的舞会上,两人曾见过一面。不过他怎么会来到这儿?这里虽然安静,却明显不是有钱人消遣的地方。卡顿心里转了个圈儿,问办事员:“刚刚那位先生你认得么?”
“哦,他就是那位昨天买下房子的先生,既爽快又好心。”办事员道。
“他住在这里?”
“这个不清楚。不过您应该看得出来,那位先生地位很高,买别墅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买,所以大概是买给情妇的--毕竟,这事儿在伦敦很平常。”办事员耸肩,不以为意地道。
卡顿皱皱眉头,边走边道:“这么说你看到过住在里面的人?”
“没有。那位先生前段时间在我们办事处看过几处房子,看完后就没消息了。我那时还以为他没看上呢,哪知道昨天他突然付了现金买下这所房子,真是神速。不愧是有钱人啊。”办事员啧啧称赞道。
卡顿正要踩着马车的脚踏上去,这时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更符合我提出的那些条件的房子?我是说除了这里。”
办事员意外地道:“怎么了?先生,难道您对这里不满意?刚刚我陪您在里面看,以为您觉得很满意呢。……别处当然也有,但您要知道,关于安静这一点,只有这里才最能让您满意。别的地方,要么邻居多了点儿,要么……总之不如这里。”
卡顿皱眉,有些犹豫。
虽然保罗在这里买房与他没一点关系,而且就算保罗知道卡顿的父亲与弟弟与他成为邻居也不见得会怎么样。但如果那里住着的人真是他的情妇,就不大好办了。
若保罗的情妇出身好,他完全不可能在这里买小房子给她。若情况真是他想的那样,这是这位姑娘出身不好,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别人有所察觉。
毕竟,这里又安静又隐密,想隐藏一个小家碧玉再好不过。
卡顿知道保罗对自己的印象不好,这是那个上等人圈子里的通病。卡顿不在意保罗对自己的印象,但他很介意自己的家人和保罗的情妇住在一起。
这实在是大大不妥。
不论是对他的家人,还是对保罗的情妇来说。
他正想着,保罗却从那个大门里又走了出来。
卡顿很意外,他以为保罗至少会在里面呆一段时间,所以自己才不急着离开。
没想到,保罗出来得这么快,而且出来时一眼看到了卡顿。
保罗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或者说,他不想清楚。
自把薇薇安安顿到这里之后,他就一直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帮她找到她妹妹,他的事就结束了,到时这两姐妹离开,想去哪里都不关他的事。
话虽这样说,一早起来后他就管不住自己了,心老是飞到这边。最终,他只能顺应本心,坐上马车,给了马车夫这里的地址。
保罗到这里时,薇薇安正在祈祷。她面对翻开的《圣经》,一只手放在上面,闭着眼睛不停地诚心默念。
她没发现保罗到来。
保罗没惊动她,只默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似乎薇薇安的祈祷感染到了他。
他悄悄走出来,甚至没和薇薇安说一句话。
刚出院子,他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他很不愿意碰到的人,尤其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那人一脸散漫,穿着随便,双手插在裤袋里,明显看到了自己。
保罗记得,佐伊曾在舞会上把这人特意介绍给自己。
叫什么来着?
对了,卡顿。
第四十三章 保罗先是心虚,既而狼狈,最后觉得愤怒。
虽然不知道这股怒气从哪里来。
保罗觉得今天实在糟糕透了,先是管不住自己来到这,之后被人认出,偏偏还在薇薇安的门前。
原本他可以一走了之,不理睬卡顿,也不管他怎么想。
但这种混合着的情绪驱使保罗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他大踏步走向卡顿。
卡顿歪头看着他,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保罗已经站在了卡顿面前。
“嘿!我看到了谁啊?你来这里干什么?”保罗怒气冲冲地道。
卡顿镇静地道:“我先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保罗却听出里面包含着的丰富含意:“我先到”,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来这,所以我不是跟踪你而来,所以一切只是巧合。
保罗更加狼狈,转头将怒气发到了卡顿身边的办事员身上。
这人恰好是头一天卖房给他的那个。
“你把他领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买下这里时,你可没说过你会把我的邻居变成他。”
办事员不知道保罗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看出两人之间不睦,可这件事他确实无辜:“拉费尔先生,我只是为主顾介绍合适的住房,就像我之前为您做过的那样。”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保罗,一定会讽刺回去。但保罗的身份摆在那儿,又是个慷慨的大主顾,得罪了保罗对他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说,为什么要卖给他?难道别处就不行?”保罗生气地道。
“啊,拉费尔先生,这位先生刚刚也这样问哩。不过您应该知道,我们只会按客人的要求办事,客人要求安静,我们就只会找最安静的地方。”
保罗知道办事员没错,但他憋的那口气出不来,控制不住地烦躁:“我说,你叫卡顿是吧?你真打算在这里买房?”
“暂时没这个打算,”卡顿道,还没等保罗长出一口气,他又说出了下半句,“现在我只打算租。”
“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吗?”保罗心烦意乱地问道。
“拉费尔先生,如果您与我刚刚只是互看一眼就各走各的,我原本不会在意什么。不过您要非这样强迫我,就算我不多想也不可能。”卡顿沉稳地道。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和保罗的情妇成为邻居,但更不喜欢被人强迫。
保罗一下子发了火:“多想?多想什么?这里住着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我是她暂时的保护人,只是这样。有什么多想的?……而且这事是佐拜托我,难道你以为我很喜欢大发善心管你们这帮人的事情么?”保罗的头脑被怒火冲昏了,嘴里说出的话不再受他的控制。
旁边的办事员看着这两个男人唇枪舌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圆场。最主要是,他生怕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会同时得罪两位客人,最后索性闭上嘴假装欣赏旁边的风景。
保罗失去理智,不代表卡顿也是这样。刚刚他被保罗高高在上的态度激怒了,才会话中有刺地回答。但保罗提到佐伊,卡顿猛然想起那个美丽可爱的姑娘,他感觉佐伊和保罗的关系很好,如果自己冒犯了保罗,会让她痛苦失望吧?
卡顿心里叹了一口气,最终做出让步:“拉费尔先生,您这样一说,我就了解了。您出于善意想帮助别人,而且还是受您表妹的托付,对吧?我刚刚态度不好,向您道歉。不过,我来到这里确实凑巧,我的父亲来到了伦敦,老人在乡下生活习惯了,总是喜欢清静一点的地方。”
卡顿态度软了下来,保罗也不好再深究。事实上,他对于卡顿这么轻易就低头很出乎意料,他内心知道自己这通火发得很无礼,卡顿在哪里买房或者租房原本就不关自己的事。现在卡顿主动给了保罗台阶,保罗也顺势下来,胡乱点了点头。
卡顿的话从另一个方面提醒了保罗,如果刚刚他装作没看到卡顿,一声不吭地离开的话,说不定卡顿真的不会注意到什么。这样一想保罗就深觉自己之前发火的举动太过愚蠢,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但迈出几步后,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停住了。
“卡顿是吧?这事揭过不提,我想我们还有些别的事要谈一谈,你最好上我的马车。”
卡顿以为保罗还不放心自己,便道:“不必了。关于房子我与办事员还需要交流一下。若您有事,可以现在说。”
“你还是来吧,房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谈都可以……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和你谈起佐时会有别人在场吧?”保罗道。
他的前半句话让卡顿很不高兴,对卡顿来说,房子的事情并非“什么时候谈都可以”,而是相当急。但再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卡顿便改了主意。
确实,卡顿不希望在陌生人面前提起佐伊,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我和拉费尔先生还有别的事要谈。关于房子,大概晚些时候我会给你答复。”卡顿对办事员道。
客人这样说,办事员当然没有异议,事实上他巴不得越早离开这里越好,眼前这一对年青男人虽然长相都很出众,但明显不睦。
卡顿看着出租马车载着办事员离开,这才上了保罗的车。
“那么,你的目的地是哪里?”保罗问道。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又重新变得彬彬有礼了。
“办事处。不论租与不租,我想我都要再去那里一次。”卡顿道。
保罗把地址告诉车夫,嘱咐了一句:“慢些。“他想与办事员的出租马车拉开距离。
“我刚刚也有些急躁。毕竟若让人觉得我与那里的主人有什么关系,我会很困扰。”保罗虽不愿提及薇薇安,但不得不解释一番。如果想和卡顿谈及表妹,最好有一个好点的气氛开场。
卡顿道:“我想我也一样。不知道拉费尔先生想和我说什么?”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来坦白说吧。据我所知,你现在是大学生,在普通大学里读书,家世也普通,我说的对吧?看得出来,你对我表妹有好感,当然,因为你救过她的命,所以我表妹也一直感激你。……你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卡顿道。
保罗点点头:“唔,……我想我完全可以代表诺曼姑父对你承诺,在你毕业之后,帮你安排一份体面一点的工作,以此表达我们对你的感激。怎么样?”
卡顿的眉头皱了起来:“拉费尔先生,您可以说明白一点么?我想您似乎误会了什么,事实上,我从没要求过什么回报,就算是事情发生的当天面对诺曼先生时我也没提过。若您心存疑虑,那我可以坦率告诉您,我那天出手相救只是个巧合,不值得这么丰厚的回报。”
“不管你怎么说,佐认定你们是她的恩人,我自然要多为她着想。不论是你,还是这段时间诺曼府的‘常客’斯曲里弗,我希望你们能安心学业,以后的职位不用愁,这点事我还做得到。但我不想听闲言碎语,不想让人觉得你们倚恃救过我的表妹而对她有所企图。也希望您能把我的意思同样转达给斯曲里弗。”保罗道。
卡顿的眉头紧紧绞拧在一起。对于保罗居然把他和斯曲里弗放在一起提,他很不高兴。而且,保罗明显认为他与斯曲里弗一样,借机会想攀住佐伊这棵大树往上爬。
“拉费尔先生,关于您对斯曲里弗的安排,我想我并没有权利多说什么。但有关我的那部分,我想您可以省下。对德法日小姐,我并非如您想的那样,您大可放心。”卡顿道。
“放心吗?”保罗摸着下巴暗忖。如果不是舞会上佐伊特意把卡顿介绍给他,他甚至不会多看卡顿一眼。但佐伊那时与他在一起的情景,保罗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而且,以佐伊的身份地位外表,要说卡顿和斯曲里弗这些人没有借着她往上爬的心思,保罗根本不信。
他绝不会任自己的表妹成为这些下等人野心的牺牲品。
原以为以职位相诱,卡顿会乖乖上钩,但他比自己想像中狡猾得多。当然,如果攀上了佐,能得到的好处远比一个平稳的职业大得多,这很明显。
保罗沉默着,考虑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主动远离自己的表妹,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表妹察觉异常。
虽然他是为表妹好,不过万一这事儿传到佐伊的耳中,她肯定不高兴。
正想着,突然车厢微震了一下,接着马车停了。
保罗敲了敲车厢壁:“我不记得有叫你停下。”
外面传来一个高兴的声音:“嘿,保罗?我认出你的马车,就来和你打个招呼。”
保罗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动,突然有了一个让表妹彻底摆脱卡顿的好主意。
第四十四章 “珀西?”保罗跳下马车,张开双臂向马车外站着的那个浅色头发的青年走过去。
珀西也迎上来,两人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对方。
“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你?”保罗问道,马上又压低了声音:“老朋友,帮个忙,等下不论我说什么,你千万记得替我圆场。”
珀西还没明白保罗话里的含意,他已经转过身,指着自己马车里走出来的卡顿道:“老朋友,这是那天佐的马受惊时救过她的年青人,卡顿。你们见过吧?”
珀西早在自己妹妹舞会上时就见过卡顿,而且那时已经知道他不过是个平民,所以只微微点了下头。
说起来,珀西虽然见过佐伊后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但盲目出击不是他的个性,舞会上他有意想拉近与佐伊的距离,却并未如愿。之后他又谨/奇/慎地写过一封普通的问候信/书/件给她,同样没有收到她的回信。所以,珀西已经判断出佐伊正如他所感觉到的那样谨慎。
这种认知并没让珀西却步,但他明智地没有再采取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而是走了迂回路线,从别人那里打听佐伊的种种事情。他认为只有深入了解了这位姑娘,他才能制定出更有效的追求计划。
保罗笑着对卡顿道:“珀西是我的好友,。佐对他的印象一向很好,”说着耸耸肩道,“说真的,我对我的这个妹夫人选相当满意,所以看到佐与他关系良好,我很高兴。”
卡顿眯了眯眼睛。
珀西对保罗的话有些意外。在戏院那天他对保罗坦承过想追求佐伊,但那时保罗的反应可没像现在这样大力支持。
再联想到保罗刚刚低声对他说的话,珀西有些明白了。
不过,佐伊会对卡顿这种身份的人动心?恐怕只是生怕被平民纠缠会影响声誉,才让保罗私下解决罢?珀西自以为想通了前因后果。
保罗见卡顿不回应自己的话,便对珀西道:“佐这几天常常念着你,问我为什么你不常去看她。我的朋友,你不会是有意冷落我的表妹吧?如果真是这样,我肯定会代表我的表妹狠狠给你一拳,让一位淑女时常等待实在是太有失风度了。”说着自以为幽默地大笑起来。他表面上在对珀西说话,但内容明显是说给卡顿听的。
保罗的话让珀西对自己的认知更加确定,面前这个叫卡顿的家伙绝对对佐伊有企图。
虽然被人当替身的滋味并不大好,但若是为了佐伊,珀西很情愿。毕竟,保罗这举动也算是在为他扫清障碍,打击情敌。而且,他日后要想讨好佐伊,肯定少不了保罗这个好朋友的帮忙,因此偶尔被他现在利用一下实在很划得来。
“佐这样对你说的?”珀西问道,刻意改换了称呼,不再称“德法日小姐”而是用了昵称。
保罗点头,对自己朋友能领会到自己的示意感到很满意:“是啊。所以,保罗,就算你现在有什么紧急事情在身,我也希望你能跟我去我姑父的府上去拜访一次,以此来弥补你的小小过失。”
珀西微微笑着,用贵族青年特有的优雅声调道:“我的朋友,被佐这样期待已经是我的很大过失,我当然很愿意随你去看望她,以此来表示我弥补过错的诚心。”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卡顿听在耳中,觉得刺耳又刺心。面前这两个人虽然努力想给人一种亲和感,但他们对他的鄙视仍旧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这原本是那些上等人的通病。但这种神情混合他们说出的内容,让卡顿觉得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想到父亲和弟弟还在等消息,便转身离开了。
保罗表面上与珀西说得高兴,但眼睛却一直暗暗留心卡顿的反应。见他要走,保罗忙叫道:“你去哪里?我想我能顺路带您一程?”
卡顿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不必了,保罗少爷。我看您也够忙的,不是吗?”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珀西看着卡顿渐去渐远,道:“还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居然招呼也不打就走。不过他们这种出身,没礼貌倒也正常。”说着转头对保罗道,“嘿,现在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奢望佐么?”
保罗不满道:“我的朋友,刚刚他在场,我才暂时允许你那样亲密称呼我的表妹。现在你还是改回来的好。”
“啊!利用完人就变脸的家伙!”珀西抱怨着,在保罗肩上拍了一下:“上我的马车,我们边走边说。放心,我车里没别人,不会像你那样居然还能扯个平民出来。”
保罗回头叮嘱了自己车夫一眼,就上了珀西的车。
两辆马车又重新跑了起来。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珀西心里还惦着卡顿。虽然他不认为佐伊会看上这种没身份没形象的家伙,但若卡顿只是个普通路人,不具任何威胁性,保罗怎么可能会拉上自己合演这出戏?
“啊!如果你答应不把这件事泄露给其他任何人知道的话,我想我可以给你讲讲,而且会讲得很详细。”保罗道。
“用得着我起誓么?”珀西的表情虽然带着笑意,不过却很真诚。
“那倒不用,我的朋友,我相信你。”保罗道,“既然你一直关注着我的表妹,关于她惊马那天救过她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他们的名字吧?我是指,除了刚刚这个卡顿之外的另外几个。”
“斯曲里弗,罗克。至于卡顿,我记得上次我妹妹的舞会上我曾见过他,今天算是第二次见面。”珀西道。
保罗点点头:“那个斯曲里弗,自救了我表示后就常去我姑父的府上,表面上是拜访我姑父,其实他的用心,”保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道,“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罗克,虽然表面上只去过一次,但他天天写信送花给我表妹,用尽了心机手段。”
珀西一怔,道:“我想,德法日小姐应该不会回信吧?”
保罗失笑:“我的朋友,你在说什么啊?这些信佐根本没看到过。我很早前就告诉过我姑父府里的下人,不要乱递送东西给小姐,免得有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东西污了她美丽的眼睛。”
珀西松了口气道:“这还好。”随即又想起一件事,“这么说,德法日小姐没收到过任何人的信?”那他前段时间写的那封信……
保罗了然地看了珀西一眼:“放心吧,我的朋友。我表妹与别人的正常交往我不会多管的,像你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写给她的信,那些下人们不会半路截下。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有眼色得很,分得清什么东西该递送上去,什么东西应该直接丢进垃圾堆里。”
珀西放了心,转头想到保罗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这么说,给德法日小姐写信的人应该很多?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德法日小姐各方面都很出众,贵族青年们都看得到。
“你说了另两个,没提到卡顿。”珀西道,“我明显感觉到,这三个人里,你最防备的就是这个叫卡顿的家伙。”
保罗道:“确实,我的朋友。这人虽然不去姑父府上,也不写信,但你的妹妹举办舞会那天,他好像和我的表妹谈得很合拍,这才是我最担忧的。你知道,我表妹处处都好,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她实在分不清哪些人该结交,哪些人甚至不值得她多看一眼。那天救了我表妹的三个人,我相信他们心里都有想借机攀附我表妹的意思,但这个卡顿,最为狡猾。”
“将可爱的德法日小姐当成他们野心的牺牲品,太卑鄙了!”珀西道。
保罗点头:“所以我才打算把这些人私下解决,不想惊动我的表妹。如果这事让佐知道,以她的脾气个性,或许会觉得我多心。所以,只能利用一下你了,我的朋友。”
珀西笑道:“没关系。其实,如果以后再有这种事的话,我个人很希望能每次被你第一个想到并且马上就推出来利用。能为德法日小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我的荣幸。而且,我还指望你以后能在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哩。”珀西坦率地道。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道:“保罗,你能确定这个卡顿经过今天的事就会对德法日小姐死心吗?”
“我很确定。”保罗道,“我能感觉得到,在他身上虽然有浓浓的颓废,但同样还有一种很强烈的自尊意识,强到了可笑的程度。佐平时为人太温和,让他一时忘记了佐的高贵身份,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刚刚我们那些话已经让他深刻意识到了他与佐之间的差距,我想,他以后不但不会再烦着佐,说不定再有机会看到佐时,他还会绕着走哩。”
第四十五章 卡顿与保罗的相遇,佐伊全不知情。保罗不可能将这件事说给她听,珀西更不可能。
所以,她忐忑不安地等了两个星期,却始终没再见到卡顿,佐伊开始在心里胡思乱想起来。
对于那些处于春心萌动期的少女,情感总是增长得很快,快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卡顿,不但没有让佐伊对他的思念稍减,反而越积越多,越来越浓。
佐伊虽然拥有前世的记忆,但既然重生在这里,便努力适应这里的风俗,将前世所受的那些现代化的教育和观点都打成包,压在心里的最底层,力争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行都符合这个社会的标准,不让别人感到自己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她就这样长到十六岁,一向以乖巧著称,从未给别人带来任何不快过。但卡顿的出现再消失,让佐伊渐渐失去了这十六年里她努力伪装出的淡然与乖巧,心里越来越焦躁。
最后她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甚至失去了平时的谨慎之心,提笔写了一封短柬给卡顿,托菲琳娜亲手交给他。虽然短柬里并没什么实际内容,只有最普通的问候之语,但佐伊相信,只要卡顿看到里面的话,自然会明白自己的暗示。
菲琳娜两手空空地回来,说,信确实交到了卡顿手上,但是,没有回信。
卡顿甚至没说一个字就将菲琳娜关在了门外。
佐伊的心沉了下去。他这算是对自己的拒绝么?在后花园的那次相遇之后?
他分明并不是对自己毫无感觉,为何现在对自己冷漠相对?到底怎么回事?
佐伊的心乱了。
甚至在无人的时候,她还曾偷偷哭过。
前世今生,她的第一次心动,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燥热的天气渐渐转凉,诺曼府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斯曲里弗有一段时间到诺曼府上拜访得很勤,但一直没见到佐伊,最后一次还碰到了保罗。保罗对他说,自己可以帮他在伦敦落脚,让他在大学毕业后拥有稳定的职业,前提是他远离佐伊。
斯曲里弗见不到佐伊,清楚她对自己无意。但向上爬的机会只要有一丝,他都不会轻易放手。保罗作了这个保证后,斯曲里弗心里衡量了半天,觉得两相比较之下,显然保罗的承诺更现实。
于是斯曲里弗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保罗的条件,再也没有在诺曼府出现。
不过,斯曲里弗也有不顺心的地方。
老卡顿父子俩来到伦敦后,直到现在还没离开。卡顿做打杂的兼职赚钱,就极少再有什么时间和他一起喝酒了。
当然,免费的酒谁都爱喝,就算少了卡顿,自会有别人陪。
问题是,才华横溢又肯被他彻底利用的人,全伦敦也只有卡顿一个。别人酒量再好,没法写出让斯曲里弗身价倍增的论文也没用。
而且斯曲里弗发现,自己的同学托马斯·退斯特好像与贵族也有些关系,他曾看到一位美丽傲慢衣着华贵的姑娘与托马斯在一起激烈地争吵着。斯曲里弗确信自己在他们的争吵中隐约听到了“西德尼”这个名字。但当他走近一点时,那两个人发觉了他,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斯曲里弗觉得那位姑娘娘很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是沃伦伯爵小姐,自己曾参加过她举力的舞会。后来他问卡顿,才知道她曾有意聘请卡顿当家庭教师却被拒绝。当斯曲里弗问起这位贵族小姐为什么和退斯特在一起时,卡顿不以为意地道:“谁知道呢?或许她也想让托马斯当她的家庭教师吧?”
斯曲里弗想了想,觉得倒也说得通,便不再多想,拉着卡顿去喝酒。
卡顿再一次拒绝:“不,我的朋友。我还有事。”
斯曲里弗笑道:“不就是去当小杂货店的伙计么?一个月给你几个硬币?你真就打算一直这样养着你的父亲和弟弟?你弟弟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为什么不出来找点事?我真是不明白,如果那位贵族姑娘真的想聘你当家庭教师,这该是一个多好的向上爬的机会啊,可以和贵族们朝夕相处的机会啊,我的朋友,你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卡顿一脸的冷漠和厌倦,并不理会斯曲里弗。
斯曲里弗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自卡顿不再帮他写论文后,两个人的交情已经淡了许多。
几个月很快过去。
这几个月里,没人知道佐伊思念卡顿到了什么程度。有时她想得心也在痛,但是,他有想过她么?
佐伊因为感情上的巨大痛苦,心里那些被牢牢束缚了十六年的现代人的思想与血液,重又渐渐开始流动流淌起来。
她甚至想,或许哪一天,她管不住自己时,说不定就会悄悄跑出诺曼府,去找卡顿。
只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再一次被拒绝么?
每每一想到这里,她又失去了勇气。
“佐。”
佐伊忙收起对卡顿的思念,转过身看着叫她的人。
保罗正站在她身后:“这段时间你好喜欢呆在花园里。今天晚上我接你和姑母去看歌剧。”
佐伊无精打彩地应了一声。
保罗看看佐伊,关心地道:“佐,你不舒服么?”
佐伊摇摇头:“没什么。大概是天气太冷,所以不想动。”
保罗信以为真:“你总这样会闷出病。晚上多穿一些,记得打扮得漂亮点儿。”
佐伊皱皱眉头,没说话。
保罗摸摸下巴:表妹保持这种状态已经很长时间,开始她只是偶尔走神,现在简直称得上郁郁寡欢了。难道是生活中的乐趣太少的缘故?
自己特意来叫表妹去戏院,也是为了能让她散散心啊。
晚上,佐伊正在挑晚礼服时,菲琳娜托着一件新做的华丽长裙走进来,说是诺曼夫人送给她的惊喜。
佐伊将长裙抖开,小小地惊叫一声。
长裙是伦敦现下最流行的样式,上面缀着的珠宝钻石闪闪发光,美丽而贵气。白色的面料微微反射着灯光,就算是在暗处也能让人清楚地看到穿这条长裙的女子的曼妙身材。面料虽有些厚,但线条相当水滑流畅,就算裙里不穿得臃肿也不会感到天气的寒冷。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恹恹地,但看到这条华丽的长裙,佐伊仍然短暂地振奋了一下,感动地道:“婶婶对我真好。”
菲琳娜帮佐伊将外套脱下,替她换上长裙,又从首饰盒里取出漂亮的首饰,一样一样仔细地戴在她雪白的颈项和手腕上。
打扮结束后,菲琳娜退后几步,心满意足地看了佐伊一会儿,才叹息道:“我的小姐,您真是美丽极了。我相信,这个晚上所有的人都会被您迷住,肯定不会再有什么人能盖过您的风头。”
佐伊眉头微微一动,再一次想起卡顿。
她真的很美丽么?那为什么卡顿不理她了?
若卡顿就此与她陌路,她就算迷倒万千人又有什么用?
他几个月都没有再来看过自己。可是天知道,她只想让他一个人看到自己,想让他眼中有自己。
菲琳娜将厚实的天鹅绒披风披在佐伊身上。
刚刚打扮好,保罗到了。
佐伊扶着菲琳娜的手走出去,保罗和诺曼夫人看到盛装的佐伊,不由都眼前一亮,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保罗伸出手道:“我的表妹,刚刚姑母还怪我没有意中人。我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原因,有你这样的美人在身边,我怎么可能对别的庸俗女子动心?”
佐伊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又取笑我。”扶着保罗的手上了马车。
车夫将马车赶得很稳,诺曼府到皇家戏院的路大概是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马车只行了二十多分钟就停下来。
保罗敲了敲车壁:“嘿!明明还没到戏院。”
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少爷小姐,赶不过去啦,可能要绕路。”
“怎么回事?”保罗道,很不高兴。他为了让佐开心才将姑母和表妹接出来,可不想被别的事打扰。
“人太多啦,路被堵住了,可能要绕路。”车夫又道。
保罗对车厢里的诺曼夫人和佐伊道:“我出去看看。”
的确,马车前面原本宽敞的大街现在居然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聚在一起,似乎在看什么奇观。
保罗站在马车边,皱着眉头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马车夫道:“听说有疯子在打人,这些人都在看热闹。”
正说着,重重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起来,还有人叫道:“打人了,打人了。”接着人群猛地向四周散去。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跑出来,周围的人像避瘟神一样纷纷躲开。
年轻人马上跑走了,速度很快,后面有几个人追了过去。
佐伊觉得车厢里气闷,便从车窗处探出头想透透气,哪知道正巧看到那几个追过去的人。
她如遭雷击。
--卡顿!
第四十六章 彼得的奔跑速度很快,他穿过拥挤的人群,飞速地奔过几条街。街面从灯火通明渐渐转为阴暗,他这边拐一下,那边转一下,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性,不一会儿居然钻进了小巷里。
西德尼和老卡顿紧紧跟在他后面。
西德尼今天没去杂货店,他每月固定日期给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送一小笔钱做日常开销。老卡顿卖了田产后,手上有了些钱,但父子两人需要有个地方安定下来,所以这笔钱不能乱花。再加上彼得身患疾病,虽然只在到伦敦那天时发作过一次,但他的病,没有固定发病时间,身边少不了人陪。
卡顿到了父亲的住处,却看到房门大开,里面的家具乱七八糟,桌子翻着,椅子倒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卡顿一下就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彼得又发病了。
但是他们人呢?难道弟弟跑出去了?
卡顿转身出了大门,一眼看到那个叫薇薇安的漂亮女孩子正一脸惨白地站在邻家门口。
他前几次来看父亲时,碰到过她两次。西德尼一眼认出这个女孩子就是他与佐伊相遇那天死者的女儿,但他再没见到保罗。
难怪保罗那天说他是为佐伊做事,若住在这里的人是薇薇安,说不定保罗的话是真的。
一想到佐伊,卡顿心里又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佐伊数月前曾写给他一封短信,但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佐伊也再没有任何表示。
过了这么久,她早忘了他罢?
他几次来到这里,每次看到薇薇安,都会立刻想起佐伊。
所以,其实他很不喜欢见到薇薇安。
不过现在他想知道父亲和弟弟的去向,不得不问她。
薇薇安虽然胆小,人却很聪明,看见西德尼走向自己,就明白了他的来意。她用手指指右边,低声道:“他们往那个方向跑了,没多久。”她到现在还很难相信,那个平时看起来漂亮斯文的小伙子怎么突然之间发了狂?
西德尼直接向她指的方向跑去。若刚过不久,他说不定能很快追上他们。他暗暗祈祷时间还来得及,让他能及时制止彼得伤人或自伤。
虽然跑了几条街都没有看到老卡顿和彼得,但偶尔出现的某个被打伤的正躺在地上呻吟的人,或者突兀地出现在街上的一条折断的粗大木棍成了他的路标。西德尼奔行中飞快地扫一眼木棍,茬口崭新,断在不久之前,十之八九是发狂弟弟的杰作。
渐渐地西德尼开始气喘吁吁,速度明显放慢。他摇头苦笑,或许自己真的沉浸在酒精中太久,以至于连身体都渐渐开始变弱。
再转个弯后,西德尼看到前面围了一大圈人,似乎都正在看什么稀奇事儿。人围得太多,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西德尼直觉圈里的人是自己的弟弟,急忙冲上前挤进人群里。
果然,发狂的彼得正在里面挥舞着一条短棒,他的身边有一块小小的空间。老卡顿也在圈里,他想冲上去制止彼得,但小儿子发病之后,不但力气比平日大了许多,连身子也变得灵活了,老卡顿哪里抓得住他?彼得对着老卡顿不停地击打,老卡顿虽然连躲带闪,但仍不时有几下落到他身上。
西德尼见围观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好笑的神气或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有人在数着彼得到底打中了老卡顿几下,不由心中升起深深的厌恶感,抬腿向弟弟冲去。
周围的人群见又有人掺合进来,更加兴奋,有几个人发出了嘘声。
老卡顿见大儿子到了,略微松了口气。彼得这段时间一直表现正常,老卡顿便有些失了戒心。哪知今天他突然发病,老卡顿还没来得及将他绑起来,他已经冲出大门,跑到了街上。速度之快,连房里的桌椅都撞翻了。
彼得虽然发了病不识人,心底对西德尼的手段毕竟还有几分印象。一见他上来,彼得狂性更大,将棍子胡乱挥舞着,让人近不得身,老卡顿和西德尼只得全都闪开。
彼得趁着这当儿,转身从人群里冲出去。人们生怕他会打到自己,纷纷给这个疯子让路。
西德尼和老卡顿急忙随后追去。几个好事儿的小混混也跟着追了一段,但前面几个人速度很快,他们只跑一段就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停下来大口喘气。这样一来,前面那三个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西德尼见彼得跑进黑暗的巷道里,心下松了口气。巷道里人少,彼得伤人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而且他的病,知情人越少越好。幸好父子俩到了伦敦后一直过着深入简出的生活,因此除薇薇安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发狂的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彼得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左一弯右一转,直到跑进死胡同里。
前无去路,他只得转过身,手里挥着短棒,发出低吼声,威胁着向他走近的西德尼和老卡顿。
西德尼生怕他伤了父亲,对老卡顿道:“我去抓他,您守着巷口,千万别被他跑掉。”
老卡顿停在巷口道:“西德,小心些。”
西德尼应了一声,继续向彼得走去。
彼得见西德尼过来,猛地尖叫一声,脚下加速,挥起棒子朝他冲去。西德尼拼着受这一下,伸手抓去。
彼得头脑不清,身子却机灵,一下就躲过西德尼的手,直接向老卡顿冲过去。
老卡顿忙抖开手里的绳子,下定决心要把小儿子拦在这里。
西德尼低声咒骂一句,在他冲到父亲面前之前追上了他,一把抓住。
彼得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轮着棒子朝西德尼砸去。
西德尼强忍疼痛,在裤袋里掏出绳子牢牢捆住他。老卡顿见大儿子制住彼得,松了口气,过来抢下他的棍子。
父子两人忙完这一切,放松下来才发觉全身都没了力气。他们面对面坐在躺在地上不停挣扎的彼得身边,喘着粗气。
彼得虽然被捆着,却并不老实。老卡顿担心他挣开绳子,用自己的绳子将他重又捆了一遍。这下彻底牢固了,老卡顿才放下心,抓着头发长叹一声。
“西德,我想,伦敦真的不适合我和彼得。过几天我和彼得还是回家去吧。”老卡顿道,“在这里,我们没有足以谋生的手段,你弟弟又这个样子。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依靠你,拖累着你。”
“但是,父亲,家里的田产不是卖掉了?”西德尼道。
“是的,已经卖了。”老卡顿道,“那时连续收到那位贵族小姐的好几封信,每封信都写得很真诚,由不得我和彼得不信。那时我们还以为你真的和哪位贵族小姐有了婚约,我也曾写信给你询问过这事儿,还说若你不反对,我和彼得会亲自到伦敦看你。……哪知道仍是拖累了你。”
西德尼望着狭窄巷子上面那一方黑色天幕。他一直没收到家里的信件,自然不可能回信。家里写给他的信,十之八九被沃伦伯爵小姐截去了。以她的为人和手段,这简直是一定的。
自从西德尼拒绝了沃伦伯爵小姐关于家庭教师的安排之后,她曾经又来找过他几次,但不论她放下身段软语相求,还是以西德尼的家人相胁,每次都被他态度强硬地拒绝。最后,西德尼不胜其扰,将她的事告诉了托玛斯。可以想像托玛斯会多震惊,他与自己的妹妹大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那次吵架,恰巧被斯曲里弗看到,还好他没有听到太多内容,被西德尼掩盖了过去。
沃伦伯爵小姐的热情与任性,超出常人太多。但与托玛斯吵翻后,她再也没来烦过西德尼。或许她终于知道自己与他是不可能的吧?但她虽然放了手,西德尼却不得不收拾她弄出的烂摊子。老卡顿和彼得原本在乡下好好的,衣食无忧,被她这样一搅和,生活完全乱了套。
西德尼叹息一声。
他也觉得,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在乡下生活更合适一些。毕竟,那里的人不像伦敦这样多,空气也新鲜。最主要的是,老卡顿和彼得可以在乡下再买一处小小的田产,就像以前一样生活。这样他们至少不会像在伦敦一样,楼上一有什么微小的动静,楼下的人就会立刻发觉。
“父亲,我再考虑一下吧。”卡顿含糊道。彼得的身体不好,就算想搬回去,现在也不是时候。
歇得差不多了,西德尼站起来:“天凉,彼得这样躺着会着凉,我们回去吧。”
老卡顿也随着站了起来。
卡顿脱下外套,披在弟弟身上。彼得已经比刚刚平静了一些,看样子这阵发作大概要过去了。
夜风很凉,西德尼瑟缩一下,转过身,突然看到,巷口居然多了一个人。
她一身华丽装扮,姿容绝世,正静静地看着西德尼,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第四十七章 西德尼没想到会遇到佐伊,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佐伊看着西德尼,脸上平静,心中却很复杂。
老卡顿看看佐伊,又看看大儿子,这两人明显是认识的。
看她的衣着,应该是某位贵族小姐?难道是给自己写信的那一位?
但老卡顿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位小姐看起来谦和内敛,怎么可能写出那种热情如火的信来?
西德尼与佐伊对视一会儿便垂下眼睛,转身走到弟弟身边,想扶他起来。
哪知彼得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一见西德尼手垂下来,他立刻头一歪恶狠狠咬过去。
还好西德尼反应快,马上缩回手,彼得咬了个空。
佐伊走过来,对卡顿道:“外面有马车,我送你们回去。看他的情形,恐怕没法自己走回去。”
老卡顿见西德尼不理佐伊,心里担心若他得罪了贵族,会对他日后在伦敦的前程不利,便开口插话道:“那个,我儿子话不多,您别介意。”
佐伊对老卡顿微微一笑:“您是西德尼的父亲吧?我是他的……嗯,算是朋友吧……一位他曾经许诺过却又反悔的朋友。……马车在外面,您可以去叫车夫和您一起把地上这位先生抬上车。另外,我很想和您儿子谈谈,不知道您是否允许。”
老卡顿微微一怔。
他这一生不是没见过贵族,他们无论男女老少,教养如何,脸上肯定都带着天生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哪有人会像佐伊这样对他和颜悦色地说话?
这种和颜悦色,不是故作亲和,而是从心里将自己当成了和她同样阶层的人。
换句话说,和佐伊说话时,老卡顿居然有一种自己也是贵族的错觉。
他立刻手足无措起来,慌乱地点头道:“当然,当然可以。这位……小姐,您尽可以和他谈,谈多久都可以,都行……”边说边往外走。
西德尼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抬头望着天空。
佐伊慢慢走到西德尼面前,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德尼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丝毫不在意佐伊要对自己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佐伊轻轻道:“我刚刚陪姑母出来看戏,路上马车被阻,我看到你,就跟过来了。”
卡顿嗤笑一声:“尊贵的德法日小姐,您跟过来是为了确认我家人的惨相?”
佐伊像没听出西德尼话里的挖苦,继续道:“街上人太多……我看到你在就下了马车,哪知道人一下子拥过来,把我和表哥他们挤散了。”
卡顿表情一顿,脸上闪过关心的神色,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看了佐伊一眼:“德法日小姐,您既然有马车,自己就可以回去诺曼府。”
佐伊道:“是的。但是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西德尼一怔,心里开始有点起伏。
自己在这里,她就来了?
若自己在泥泞中,她……还会来么?若是……自己在地狱中呢……
西德尼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佐伊已经继续道:“虽然和家人失散了,不过刚巧碰到了认得的人,他好心载我过来,还帮我给叔叔婶婶报平安。所以我的家人不会担心我,你放心好了。”
西德尼第一反应是珀西,一想到那个浅头发的贵族青年,他微微动荡的心重又沉了下来。
佐伊看着彼得:“他是您弟弟?”
“是的,”西德尼道,“他叫彼得。”
佐伊走到彼得身边,蹲下身看着这个漂亮文弱的男子。
彼得的神志正在渐渐恢复,眼中有一丝清明出现。
佐伊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他是什么病?”
西德尼盯着佐伊,心里却想着之前保罗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以及珀西的样子。或许她表哥说得对,她本就该和珀西那种贵族青年在一起,自己到底在奢想什么?
这样一来,西德尼心中自我厌弃的感觉更深,索性坦白道:“癫痫。我想,您这种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大概没听过这种病吧?”说着紧盯着佐伊,打算在她脸上找到轻蔑一类的表情。
佐伊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起先还以为是精神病呢,没想到居然是癫痫。
这人年纪看起来和前世的自己差不多,却得了这种病么?
在这种时代?这种地方?
佐伊突然有些疼惜的感觉,她摸了摸彼得的头发,低声问道:“多久了?”
佐伊的反应让西德尼不解,她虽然看起来惊讶,却并没什么嫌弃的样子。
“很小的时候,在我母亲回归主的怀抱之后。”提到母亲,西德尼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的童年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不想提及的过去。
佐伊点了点头。
不管是精神病还是癫痫,她都没什么具体的解决办法。在现代,癫痫不是什么大病,只要注意护理加上用药,根治也有可能。她舅妈的女儿也有这种病,现在想想,她的舅舅舅妈对她一直很忽略,表妹的病大概也是一方面原因。但表妹发作时只是全身抽搐,倒没像眼前这个,居然还乱跑打人。
表妹吃的药她尚还记得名字,那些护理手段她也隐约有些印象。但问题是,这个时代有那种药么?
佐伊静默片刻,见彼得完全恢复了神志,便道:“外面凉,还是先将他送回去吧。”
卡顿点了点头。
巷口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卡顿,另一个却不是珀西,那头的钉子一样又浓又硬的头发纵然戴着帽子也没法完全掩盖。西德尼看着觉得眼熟,想了想才想到,这人在他与佐伊相遇那天见过,好像叫克伦彻?
看到不是珀西,西德尼的心情有些好转。
这两人到巷口后见佐伊和西德尼还在谈话,就没打扰他们。但老卡顿心里惦着小儿子,因此也没走远。当佐伊说抬彼得上马车时,他们立刻就出现了。
克伦彻看了看彼得,对佐伊道:“德法日小姐,送您回府我没意见,而且还深感荣幸。可是您也知道,我本来正在街边等洛里先生哩,耽误太久,我怕洛里先生找不到我会发火。我还没在特尔森银行正式供职,<网罗电子书>很需要老洛里的赞语,如果送这几个人耽误了时间,我的工作会丢的。”
佐伊双手合在胸前,低声道:“好心的克伦彻先生,您就帮我这个忙好吗?您放心,特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我认得,回去后我会把今天的事和您的可靠及好心都详细写给他。我相信,我的赞语一定会让他对您满意的。”
克伦彻听了她的话,大声道:“啊,德法日小姐,您如果真这样做的话,就太感激您了!今天晚上您就算让我将马车赶到天边,我也一定听从您的吩咐。”
佐伊虽然心事重重,仍然被他的话逗笑了:“克伦彻先生,您的话真让我感动。您放心,我一回去就写信给洛里先生,一定不会让您因为好心被错待。”
克伦彻得到佐伊的确实保证后,才走到彼得身边,蹲下身子看了看彼得:“嘿!我说小伙子,你现在能自己走了么?”
彼得刚刚的那番发作,虽然现在神智已经回复了,身子却仍旧软着。他虚弱地道:“啊,如果你们把绳子松开的话,我会试着看看。”
克伦彻粗鲁地道:“算了,放开绳子后你要是再突然发疯就完了,我直接抬你上车好了。”说着抱起彼得的上身,老卡顿急忙过来抬着彼得的腿,一齐向巷外走去。
克伦彻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过头来,对佐伊道:“德法日小姐,我们在马车上等您。我想您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您可以继续说,说完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只要有您那封信在,我就不赶时间了。”
佐伊脸上微微一红,偏过了头。
两人将彼得抬了出去。
西德尼换了个姿势,道:“那么,德法日小姐,您还打算站在这里么?夜风很凉,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穿得不像您那样暖和,如果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心里会更感激您。”
“卡顿先生,您真的很讨厌我么?”佐伊突然道。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为什么两人在后花园分开后就变了样儿?
是因为老卡顿父子的原因么?
难道是他们不赞同卡顿与自己的交往?
但刚刚老卡顿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情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怎么会?”西德尼无所谓地笑笑,“德法日小姐,您这么出众,相信我,没有谁会真的讨厌你。”
佐伊低声道:“可是,您对我有承诺,却食言了。”
卡顿微微一顿,既而心里有一股怒气升起来,珀西的脸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吗?”他略有些嘲弄地道:“尊贵的德法日小姐会等我?我是您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替代品吗?”
第四十八章 佐伊看着西德尼,对他的那番话感到震惊,更感到无奈。
她感觉到,西德尼心里的那扇大门,原本在后花园时曾对她开启过一条缝,但是现在,不知什么原因重又对她关闭了。
确切地说,是在她写那封短柬之前,西德尼就重新远离了自己。
到底为什么?
“卡顿先生,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呢?”佐伊心痛地看着西德尼。
西德尼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扭头看向一边,但脸上的神气却没有改变。
佐伊得不到回答,心里更加难过。她前世并没有动心动经历,面对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很清楚两个人之间若能将所有的话都说清楚,误会自然会消失。
但是,西德尼不肯说。
西德尼不说,她就没办法知道到底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自然无法找到能再次打开西德尼心灵大门的有效办法。
两人正僵持着,突然一个小孩子冲了进来。
“德法日小姐,我回来了!我已经将话送到了!我对那位诺曼先生将您教给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讲给了他。”那小孩子站在巷口大声道。
佐伊吓了一跳,待看清这个小孩后才放心,点头道:“诺曼先生有没有给你报酬?”
小孩子高兴地道:“有!以后再有这种事,德法日小姐一定要找我啊。噢,我父亲说,现在您家里人也不再担心你了,所以您尽可以多说一会儿。”
佐伊脸上又一红,还好天黑,别人看不到,小孩子说完就跑了。
佐伊转头看着西德尼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忙解释道:“他是克伦彻先生的儿子,我之前叫他帮忙给我叔叔婶婶送信。让家里人担心毕竟不好。”
西德尼似乎没听到佐伊的话。事实上,他想起来当初这小孩子也给自己送过一封信,只不过那封信是热情疯狂的波妮小姐写的,之后他就被请到沃伦伯爵府上了。
“不过,佐伊应该不知道波妮小姐对自己的这种狂热的感情吧?”西德尼想。
佐伊忽然笑了笑,道:“卡顿先生,我一直记得我们刚刚相遇那一天。”
西德尼无所谓地道:“德法日小姐,我救您的事儿实在只是巧合,我想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
佐伊道:“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卡顿先生。我只是突然想到,您随身携带绳子的事情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
“是啊。或许您曾经以为我是有意接近您吧?”西德尼讽刺地道。
佐伊摇头:“我从未这样想过,卡顿先生。事实上,在第一眼看到您时,我就觉得对您有一种熟悉感,甚至关于您的一言一行,我都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您。但我想不起来,而且我确定我以前从未见过您。大概是因为这个,从那天开始我才会对您多一份关注。这并不是像您刚刚说过的我‘需要什么替代品打发时间’。”
“这个理由还真新鲜。”西德尼明显并不相信。
“我说的是真话。如果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将手放在《圣经》上发誓。”佐伊道。她本人并不信主,也不觉得把手放到《圣经》上发誓会有什么重要含意。但对这里的人来说,这个举动最郑重,她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相信自己。
西德尼见佐伊这样说,虽然相信了她的话,但又道:“即使这样,德法日小姐,您打算向我证明什么或解释什么呢?难道您真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说清就可以了?”
佐伊低下头。
西德尼没有说真话。
至少,他刚刚讲的并不完全是真话。
他们之间肯定有误会,就算这误会不是造成两人隔阂的全部原因。
佐伊虽然经历不多,心却很敏感。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激起了西德尼身上的自我厌倦之感,让他对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产生了强烈的意识。相较于这一点来说,两人之间的误会反而只是一小部分,最难解决的是他那种自伤自厌的情绪。
如果西德尼肯和佐伊经常见面的话,她倒是有信心慢慢帮西德尼走出来,重建信心。毕竟,他虽然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他能对自己的现状也感觉到痛苦就是一个明证。
但西德尼会给她机会么?
他甚至连承诺过她的话都食言了。
换言之,她可能只有今天晚上的这一段时间。
如果她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拉近与西德尼的距离,或许两人还有再见面的希望。不然,以后西德尼怕是会永远对她合上心的大门,就算偶尔遇到也将戴着面具对她。
“怎么办?”佐伊的大脑高速旋转着,她想着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视,有什么能迅速拉近两人之间关系的桥段么?
西德尼看着再一次陷入沉默的佐伊:她果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不可能了。他这种人,不像斯曲里弗那样充满了向上爬的野心,一直陷在酒精里无法自拔。她就算对自己一时关注,又怎么可能持久?自己这种人……果然配不上她。
两人各怀心事地想着,转动着各自的心思。
西德尼的自我厌弃情绪越来越浓,佐伊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她只回忆起以前看过的那些西方名著,里面的女子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极易晕倒。贵族姑娘们晕倒之后,会有嗅盐瓶帮助她们清醒过来。每次看到那种情节时,她都觉得奇怪。在她的印象里,外国女子的体质普遍比中国女性好得多,怎么会个个如此柔弱?
但是,不管小说里是不是真的,如果现在她能晕倒的话,以她的推测,西德尼定不会袖手不管。她感觉得到,西德尼虽然有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对她的关心却一直如故。
“如果……能晕倒就好了。”佐伊心里想着,“就算不能消去他的心魔,至少可以激起他的同情,能暂时拉近些距离。这样的话,我就有机会再争取一次。”
佐伊想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个。
问题是,怎么晕?
虽然在小说里常看到女子们动不动就晕倒,但她从前世到现在,还从没晕过一次呢。
是她体质太好了么?
这种事情毕竟不是自己拼命在心里叫着“晕倒晕倒快晕倒”就能实现的。
佐伊正在想着,西德尼开了口:“德法日小姐,我的父亲和弟弟还在外面等着。我想,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如果您没什么吩咐了,我出去等您。”
多见她一眼,他就多自惭形秽一次。莫不如,彻底不见的好。
佐伊看着西德尼往巷口走去的身影,彻底急了。
她感觉这次如果让他就这样离开,以后她与西德尼真的会像她前世听过的那句话--“桥归桥,路归路”。
佐伊在后面叫了一声:“卡顿先生!”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
但西德尼的身形只略略一顿,头都没回就继续向外走去。
佐伊的头脑一下全乱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能换得西德尼的一个转身,一句关心,她现在做什么都可以。
“晕倒?对!晕倒。如果现在晕过去,西德尼会回来……吧?一定会……吧?他虽然表面对自己很冷漠,但如果自己晕倒了,他肯定会回来……可是,晕……晕……为什么就是晕不了?”
佐伊看着西德尼马上就要走到巷口,急得要哭出来了。
“不就是晕吗?不就是晕倒吗?这没什么难的……就算不能真晕,可是,可是装晕……装晕总会吧?”她的脑子里一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细想,行动就先意识一步了。
佐伊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并不高,但刚好西德尼能听得到。
之后,西德尼就听到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他急忙转身,看到佐伊居然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佐伊第一次装晕,并不清楚要怎样做才逼真。不过西德尼离她已经有不短的距离,如果摔得轻了,她怕他会听不到。
所以佐伊索性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够狠,她全身骨骼都叫嚣着疼痛,痛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还好她还记得自己正在装晕,所以再疼也只能忍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已经远去的脚步声又近了,而且速度很快。
果然,西德尼毕竟放不下自己。
佐伊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办法有用就好。她担心的是自己就算晕在这里,西德尼也只是看看,之后出去叫克伦彻进来扶自己。
如果那样的话,两人之间就真的彻底没戏了。
佐伊心里想着,眼睛紧紧闭着,心虚得厉害,生怕西德尼发现她在装晕。
毕竟,西德尼虽然一脸经常漫不经心,但观察力其实特别强。
接着,她感觉到有一双臂膀将自己抱了起来。
佐伊的脸突然红了。
第四十九章 佐伊装晕只是一时情急下的举动,后果如何她根本没想过。
西德尼伸手抱起她时,她感觉到他坚实的臂膀和宽厚的怀抱,心不由得嘭嘭乱跳起来。
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的耳边一直响着回音。
西德尼抱起佐伊,满心焦急,抬腿向巷外跑去。
他一跑动,佐伊觉得耳边的心跳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正在抱着自己的西德尼胸膛中发出来的。
那般坚实的心跳声,似乎在向她召示主人心脏的坚强程度。
佐伊将头往西德尼怀里挪了下,想听得更清楚些。
突然西德尼身子一顿,既而停下了脚步。
虽然佐伊闭着眼睛,仍然感觉得到西德尼落下来的探究审视的目光。
--被发觉了。
佐伊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她怎么会忘了,这个男人虽然表面上玩世不恭,但其实内心里相当警觉?
怎么办?继续装下去?
佐伊死死闭着眼睛,又僵持了一会儿。这段时间虽然短暂,她却觉得脸上已经被西德尼的眼神灼伤。最后她实在装不下去了,不得不睁开眼睛。
西德尼果然在看着她。
不过虽然带着些惊异,却并没有她想像中那般咄咄逼人。
那些眼神里的探究审视乃至灼伤,不过是她的想像。
目光相接,佐伊想说点什么遮掩过去,却实在找不到借口。
自惊马相遇以来,现在才是两人最为接近的时刻。
佐伊心里窘迫,恨不得立刻从西德尼怀里逃走,但一想到装晕的目的,她如果跑掉,会不会前功尽弃?
佐伊咬咬牙,厚着脸皮支吾道:“那个……你,你就当我还在晕着。”说着眼睛一闭,头重新埋进了西德尼怀里。
仍是静默。
没有任何声息。
佐伊打定主意,不管西德尼说什么做什么,她定要厚着脸皮装死下去。自重生在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开始规规矩矩地生活,小心翼翼收敛着从前那些现代人的思想。但刚刚西德尼的离开以及难得的两人独处的机会,却将她原本压抑着的现代人性子全都激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西德尼的胸腔突然震动起来。
他在笑。
虽然笑声不大,近似于闷笑。但佐伊的头正在他胸前,怎么可能听不到?
佐伊彻底窘迫起来。
她的举动,是不是有点太……
佐伊被他笑得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眼恼羞成怒地道:“我就是装晕,怎么了?有什么可笑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的目光与西德尼再次相接。他的眼中有笑意,有柔情,却唯独没了平时的漫不经心,没有讽刺。
佐伊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想我还是自己走好些。”说着从西德尼怀里挣脱开向巷外跑去。
天哪,装晕居然被当场拆穿,她还能再丢脸一些不?
刚跑两步,她的右手就被拉住了。
佐伊转头看了看:一只大手正握着她的手。
顺着那只手慢慢向上看去,西德尼正注视着她。
西德尼的眼神里饱含感情,还残余着一丝笑意,却夹杂着更多的痛苦。
西德尼低低唤道:“佐。”
佐伊的手一抖。
自后花园见过面后,西德尼第二次这样叫她。
“我在。”佐伊被他的目光吸引,乱跳着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她低声道。
西德尼握着她的手上微用了些力:“佐。”
“我在,卡顿先生,我一直在。”佐伊应道。
“一直……在?”西德尼的内心在挣扎。他心里明知道现在最好的作法是放开手,让她离开。可听到她的那句“我在”时,他的心里居然又产生了隐约的希望。
就算被保罗那样对待,自己也没有完全死心么?
佐伊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西德尼的眼睛,柔声道:“是的。我一直在。就算在卡顿先生承诺之后食言消失……可是,我仍旧一直在,从没有离开。”
西德尼的手微微一颤,佐伊感觉到他的手用力了一些。
“没有离开……”西德尼含糊地道。
佐伊突然觉得充满了勇气,看着面前犹豫不决的西德尼,她坚定地道:“是的,卡顿先生,我一直在,就算您几个月没有出现。……所以,卡顿先生,能让我知道一下我是否在奢望么?您能告诉我诺曼府后花园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么?如果您说是,那么我会立即离开,永远不会再奢望与您成为朋友,不会再奢望您的拜访,您的一切。”
西德尼喉咙里痛苦地呻吟一声,手又放松了些。
佐伊继续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在乎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知道的是,站在我面前的卡顿先生,他救过我的命,而我在与他第一次见面之后就一直关注他,向往着与他见面。或许是主听到了我的祈祷,在后花园时,我听到他叫我‘佐’,我听到他亲口对我说他必来拜访。在我心里,卡顿先生是有风度的先生,言出必行。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我自己对他的认知,别人的几句闲话根本不能影响。”
西德尼惊讶地望着佐伊。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佐伊谈论自己,当着自己的面。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在佐伊的心中的地位,远比他自己所想的要高得多。
面对此时的佐伊,西德尼突然觉得,他以前那些顾虑,那些杂念,那些担心,似乎根本没有存在的道理。
“我听到他的许诺,我信任他,我等待他。虽然他一直没有来,虽然他不回我的短柬,但我相信以他高贵的灵魂,以他高尚的为人,他有他的想法,有他的做法,有他的决定。我不会强求他,也不会为难他。站在我面前的这位卡顿先生,您与那个曾在后花园给我承诺的人关系这么好,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否在奢望他的垂怜?我是不是不配成为他的朋友?您能告诉我吗?”佐伊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卡顿说“是”,她就真的不可能与他再见面了。
西德尼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佐伊的心沉了下去。
西德尼的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脸上,身子也在颤抖。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佐伊见过各种各样神态的西德尼。初见时的一脸冷漠,跟着斯曲里弗时的强作忍耐,后花园面对自己时的低声轻唤,刚刚见到自己时的漫不经心……但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西德尼,他看起来有几分软弱,颤动的身子甚至让人以为他在流泪。
这个认知让佐伊的心里难受起来,她在心里检讨自己方才是不是说了过于严厉的话,轻轻走到西德尼身边道:“卡顿先生,如果我的话很过份,我向您道歉。……或许,或许真的只是我的奢望,其实您心里大概瞧不起我这种人吧?觉得我不配和您成为朋友,是吗?”
“请原谅,德法日小姐。我想我现在确实有些过于激动,您让我静一下,可以么?”西德尼的话里似乎也渗着泪水。
佐伊低低叹了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是吗?您宁愿独处也不愿面对我,是吗?卡顿先生,我想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愣住了。
西德尼已经将双手放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但又带着些激动。这种混合起来的感情很奇特,出现在他一向漫不经心的脸上则更加出人意料。
西德尼一下将佐伊拥抱住,在她耳边低低地呻吟道:“看在上帝面上,别离开我。”
佐伊一动不动,任他抱着,许久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回答道:“永远不会。”
她话音刚落,西德尼抱住她的双臂就变紧了,紧得不能再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佐伊的心再次开始加快跳动。
虽然没有恋爱过,但西德尼的这个举动代表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只是成为他的朋友,他不会给她带有这么强烈感情、色彩的拥抱。
可是,她不想挣开。
在西德尼的怀抱里,她觉得很安心,很安全。
一阵夜风过去,带着些许凉意,但拥抱着的两人都不曾觉得冷。
佐伊伏在西德尼胸前,静静地听着他胸膛里的坚实心跳声,似乎心里从没有这般喜悦过。
她希望这个瞬间能长些,再长些,一直到永久。
“我说,你们说完……”老卡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虽然夜色很黑,虽然他上了年纪,但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巷道里面,自己的大儿子居然和那位美丽的贵族小姐相拥。
听到老卡顿的声音,佐伊从西德尼怀里惊跳开来。
老卡顿尴尬地咳道:“那个……我只是……来看看……看看……”边说边往后退,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第五十章 老卡顿虽然离开了,佐伊心里却着实窘迫。
看着西德尼带着笑意走近,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他们还在等我们。”说着转身向巷外跑去。
西德尼没有阻拦,也没有叫住她。
佐伊跑出巷子,看到灯光下克伦彻正坐在马车上等着她们。
克伦彻看到佐伊,大声道:“嘿,德法日小姐,您谈完了?现在要去哪里?”
佐伊的心还在乱跳,站在马车边强作镇定地道:“先送先生们回他们的住处。”
她身后突然一只大手伸了出来:“德法日小姐,请上车。天气很凉,您这样的小姐一直站在马车外面不大好。”
西德尼的话虽然和刚刚见到她时没什么不同,但语气却大不一样,充满了轻松与快意。
佐伊刚刚平静一点的心又跳了起来,她低头红着脸扶着西德尼的手上了马车。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西德尼随后上来,坐在佐伊身边。
老卡顿与彼得都在车厢里等他们。老卡顿看了佐伊一会儿,抬头看到大儿子给自己投过来的不赞同的眼色,明白他是担心这位贵族小姐不高兴,便搔着花白的鬓边冲西德尼一笑,转过了头。
彼得则一直好奇地看着佐伊。
佐伊的美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且在他看来,虽然她穿着华贵,但却没有一般贵族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再加上她和自己大哥在里面谈了很久。这不免让他多看了一会儿。
西德尼看出彼得的眼光让佐伊不自在,便轻轻咳了一声。
彼得看看自己大哥,又看看佐伊,隐约明白了点儿什么,垂头微笑起来。
西德尼对克伦彻说了一个地址,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越来越快。
佐伊虽然脸上尽量表现得冷静,但心里却相当扭捏,只好用沉默来掩饰。
车厢门关上后,马车里比刚刚黑了一些,街上的煤气路灯发出的光亮时不时射进来时,才能隐约看清其他人的轮廓。
西德尼与佐伊坐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肩膀透过来的热气。
黑暗中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罩在她与西德尼相邻的右手上。
佐伊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突然觉得,还好她一直沉默,什么也没有说,不然西德尼的这个举动,会让她一下子失去说话的勇气。
单独面对西德尼时,佐伊那种不顾一切的现代人的性子曾突如其来地冒出来,但现在有别人在,十六年多所培养出来的欧洲少女的性格又占了上风。
“我亲爱的哥哥,我想,您似乎忘了介绍我们与这位迷人的小姐认识。”彼得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这时马车刚好驶过路边的一处煤油路灯,灯光照在彼得的脸上,佐伊看到他的眼中仍旧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一下羞窘起来。还好马车驶得很快,车厢一亮即暗,佐伊的脸色隐于黑暗中,没人看得到。
“哦,德法日小姐,您对面的是我的父亲和弟弟彼得,我想您已经认识了他们。父亲,这位是德法日小姐,诺曼先生的侄女。”西德尼的声音很镇静,似乎他的手一直老老实实的放在自己膝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正握着佐伊的手。
因为是在马车上,又很黑,没法见礼。佐伊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想来老卡顿和彼得也看不到。
车厢里重又回归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西德尼突然对外面道:“克伦彻先生,我记得您的儿子刚刚还在吧?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没关系吗?”
克伦彻回答道:“这个小子滑头得很,早就自己跑掉啦。他才没耐心等着坐马车呢,我看他这辈子都更喜欢用两条腿到处跑,你们放心吧。”
西德尼没再回答,但握着佐伊的手却紧了紧。
佐伊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将手抽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克伦彻道:“小姐,几位先生,已经到啦。”说着跳下来打开了车门。
西德尼先将佐伊扶了下来,老卡顿和彼得跟着下来。
佐伊四处看了看。
这里她还是第一次来,周围很安静,看得出来并不完全是因为深夜的原因。相信这里在平时也很少人来,联想到彼得刚刚的情况,佐伊完全能理解西德尼为何要在这里租房子给父亲和弟弟住。
隔壁的大门原本关着,或许是马车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佐伊目光扫过时,大门居然开了一点,一个美丽的身影显现出来。
佐伊怔了下。
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她仍看出来,这姑娘是薇薇安。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表哥当初答应自己安顿她们一家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将她们安顿在了这里。
薇薇安也看到了佐伊,出乎佐伊意料之外的是,那位姑娘居然身子一抖,紧接着立刻将大门紧紧关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兽一般。
自己让她这么害怕?
佐伊再想想,或许吧,毕竟自己也算是害死她父亲的肇事者。
她轻叹一声,不再多想,跟着西德尼进了老卡顿的院子。
院子中的二层小楼占地不大,楼下有个小小的客厅,还有餐厅和小卧室。客厅里的桌椅还像西德尼看到时那样翻倒着,老卡顿和彼得急忙过去将它们扶正,为自己居室的寒陋有些感到不好意思。
佐伊略坐一会儿,觉得这一家人似乎再没有自己可以帮得上的地方,再加上夜色已深,便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西德尼一直在关注着她,她离开的念头刚刚浮起,他已经对老卡顿开口道:“父亲,我想我该送德法日小姐离开了。我相信诺曼先生仍在府里等着她平安回去。”
老卡顿和彼得忙对佐伊的援手又表示了一番谢意,将她一直送到大门口,眼看着马车重新开动,这才关上大门。
佐伊重新坐在车里,赶车的人仍是克伦彻,身边仍旧坐着西德尼,手也仍然被他握着。但佐伊不像刚刚那样窘迫,自然了很多。
“我刚刚看到邻家的姑娘很眼熟。”佐伊想起了薇薇安,道。
“唔?你表哥说是因为你的请求将她安顿过来的。”西德尼毫不在意地道。他尚还记得,就是因为那位姑娘,他与她表哥之间才会有了一番谈话,才会让自己远离了佐伊数个月之久。
佐伊点点头:“是这样。我只是没想到她们居然和你的父亲是邻居。她们一家现在生活好么?”
西德尼微有些惊讶地道:“她们一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么?”
佐伊也怔了下,保罗没有将她与她的家人安置在一起?难道另帮薇薇安的家人找了住处?可是这样单独将薇薇安安置在这里,这种行为未免……未免……
西德尼见佐伊没有回话,便不再多说。事实上,他对薇薇安丝毫不感兴趣,不论保罗是安置了她一家,还是单独将她当成情妇安置在那里,他都不关心。
佐伊惊讶了一会儿就过去了。毕竟,只要表哥对薇薇安一家有所照拂就够了,至于薇薇安真的喜欢表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车厢里重又陷入了沉默。
偶尔透进来的灯光让佐伊突然发现,西德尼的眼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自己的脸。
她的脸又红了。
她再次感觉到,西德尼胳膊上的热气透了过来,这一次似乎一直透到了她的心里。
佐伊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却被西德尼用力拉了过去。
她差点惊叫出来,还好及时醒悟到这是在马车里。她若是叫出声来,一定会惊动正在外面赶车的克伦彻。
西德尼抱着她,佐伊的头贴在他胸前,再一次听到了他坚实的心跳声。她感觉到他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脸颊,最后停在了唇角。
“佐。”西德尼低声道。
车厢里一派宁静。
半晌,就在西德尼以为得不到回应时,一个低如蚊蚋的声音道:“西德。”
西德尼心中一震,紧紧抱住了佐伊。
这是佐伊第一次称他为“西德”,以前,她一直叫他“卡顿先生”。
佐伊感到西德尼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最终,他的嘴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佐伊的心又“嘭嘭”跳了起来。
“西德。”她低叹似地道。
“西德。”
“西德,西德,西德……”佐伊一声声低语着,似乎要将这个名字一直刻到心里一样。
“佐。”西德尼的心被佐伊温柔的声音叫得前所未有的柔软,他轻轻捧起佐伊的脸,从她眼里一直看到她的心里。
佐伊轻轻闭上了眼睛。
西德尼的头越来越低,将将要触到佐伊的唇时,马车停了。
车厢外传来克伦彻的声音:“德法日小姐,诺曼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