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虽然马车已经停了,可是佐伊却好像没听到克伦彻的话一样,一动不动。
西德尼的唇很快地在佐伊嘴唇上扫过,在她耳边低声道:“佐,我扶你下车。”
佐伊睁开眼,借着外面射进来的灯光,西德尼看到她的眼中有些沉醉,还有几分迷茫。
西德尼微微起身,佐伊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西德尼惊讶转头。
佐伊低声道:“西德,我回府之后,梦就醒了吧?你真的会来看我吗?不会再消失几个月吗”
她的眼中有无措,有慌乱。
西德尼看得出,她是真的怕自己像上次一样丢下一个承诺,一去不回。那种急切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一下让他的心急促跳动起来。
原来自己居然被她这样关注这样需要着……
西德尼心中充满了感动,他伸臂轻轻抱了抱佐伊,道:“我将手放在《圣经》上发誓,这次绝对不会。”
佐伊低低欢呼一声,回抱住他。
“德法日小姐?”克伦彻见车厢门一直没有被打开,不由心里奇怪,又叫了一声。
西德尼道:“我扶你下去,若是时间太久,他会起疑心的。”
佐伊微有些羞涩地道:“我……我的脚软了,走不动。”
西德尼低笑一声,道:“我扶你。”说着推开车厢门,扶着佐伊下了车,对克伦彻解释道:“德法日小姐有些头晕。”
克伦彻热心地道:“这可是大事啊,我去叫门。”
在被闻讯赶来的菲琳娜扶进去之前,佐伊低声在西德尼耳边道:“我会一直等,不管你是否会来。”
西德尼看着菲琳娜将佐伊扶进大门,接着沉重的大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隔断了他与她。
可是,他们的心,自今天晚上开始,却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您要不要坐我的马车回去?”克伦彻问道。
西德尼微笑道:“不了,我想自己走一会儿。”说着他顺着大路向住处走去,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希望,第一次感觉到生活原来竟如此美好。
在遇到佐伊之前,西德尼觉得生活就像一个深潭,而他就陷在里面,不断地向下滑着。可是,就在他彻底滑下去的最后那个瞬间,佐伊出现了。她带着微笑,走近他,温暖他,她的眼睛美丽而平和,完全没有那些高高在上者的神气。她抓住了他的手,要将他带离自我厌弃的深潭。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像潮湿的木头一样,早晚会腐朽烂光。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被佐伊这道阳光晒干之后,他仍然可以重新燃起充满希望的火焰。
第二天一早,佐伊起床后,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给特尔森银行的贾维斯?洛里--那位在她年幼时将她从海峡另一边的法国带到这里来的和蔼的先生。
在信里她先谢过洛里从前对她的照顾,接着将头一天晚上克伦彻的表现大大称赞了一番,讲述他的诚实和可靠,详细写了他如何在拥挤的人流中护住一位弱质女流不被冒犯,并且安全将她带离那条容易滋生是非的大街,平安送回了诺曼府上。
洛里这天在收到这封信之前,还没有见到克伦彻本人。他本来正想着要在克伦彻露面之时对他头天晚上的擅自离开做一个严厉的警告,并且考虑将他撤换掉,但佐伊的来信及时解除了他的这番想法。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也算得上情有可原。而且,热心与可靠,正是我们特尔森银行所需要的品质啊。”洛里心里想着。
摸着这封散发着清香的短信,洛里又想起了在波妮小姐的舞会上所见到的那个金发的美丽姑娘。他护送她来到伦敦诺曼的府上时,她还只有几岁,没想到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还出落得这般美丽动人。
慢慢地,他由佐伊身上又想到了另一位姑娘,他好友的女儿。那个小女孩叫露西,他护送她回英国时,她甚至比当年的佐伊还要小。不知道露西现在如何了?会不会和佐伊一样美丽善良?
送她们回英国时,他就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的业务,与私人感情无关。因此,在任务完成之后,他甚至没有再去看望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与佐伊在舞会上的相遇让他最近时常想起这两位姑娘。
很明显,她们应该都生活得很好。
这让洛里感到很安心。
“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洛里深深地感叹道。
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年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年多里,西德尼经常去诺曼府的后花园与佐伊悄悄相会,两人有时也在教堂里遇到,毕竟,佐伊时常陪诺曼夫人去那里祈祷。在教堂里,他们两两相望,做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别人根本觉察不到的微小手势。
西德尼的生活充满了阳光,人也充满了精神和活力,再不像从前那样无所事事,一脸的疲惫厌倦。
在大学毕业之前,他就已经与斯曲里弗的关系疏远了,不像从前那样与他如同身体与影子一般。西德尼很少再沾酒,意气飞扬,他对佐伊不止一次地说:“‘佐伊’这个名字的含意,就是‘生命’。”每当这个时候,佐伊就对他微笑。
老卡顿和彼得最终离开了伦敦。这里的人太多,太吵,老卡顿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谋生手段,眼看着他与彼得将会成为大儿子的负担,便毅然带着彼得重回了乡下,买了一小块庄园,像以前一样生活着。
克伦彻先生在特尔森银行的工作也固定了下来,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送信员,但总好过没有。而且像他这种三十岁之前的名声都不是很好的人,能最终在特尔森银行谋到差使,洛里的赞语必不可少。克伦彻本人却固执地认为,洛里对他的称赞是因为佐伊那封信的缘故,因此他一直对她存有一份感激之情。
斯曲里弗毕业之后,保罗信守承诺,出大力气让他成为了一名律师。不过,斯曲里弗的表现并不出众,因此虽然他向上爬的野心一直没变,却实在是缺少真正能帮助他爬上去的能力。
毕竟,保罗当初的承诺是给他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不是帮他在事业上飞黄腾达。
他最终能否爬上去,爬到顶尖,还得取决于他自己的能力。
每每力不从心的时候,斯曲里弗就万分怀念大学时代里的卡顿。作为他的老同学、曾经的老朋友,西德尼的能力一直那样强。而且那时的卡顿多好操控啊,只要给他酒喝,他就能燃尽他全部的才华为自己铺路。
现在,斯曲里弗再也找不到那样既有才华又愿意做他的忠实走狗的人了。
罗克作为在他们大学里时固定三人组里的另外一个倒霉蛋,毕业后也在伦敦安顿了下来。与斯曲里弗和卡顿不同,罗克家里有钱,富有的程度完全能让他在伦敦一直安稳生活下去。但罗克一直闷闷不乐着,看人的眼神也越来越阴郁。事实上,在大学的最后那个学期里,斯曲里弗就发现罗克每次看到西德尼时的眼神,都有着一种甚至称得上仇恨的情绪在里面。
这不是个好现象。斯曲里弗想。因为,罗克的倒霉神经是出了名的。每次他要是关注上谁,谁就一定会最终倒霉。
不过,西德尼既然已经远离了斯曲里弗,斯曲里弗就觉得自己再没有提醒那位曾经的老朋友的必要了。事实上,每次看到那个振作起来的西德尼,就连斯曲里弗本身都觉得心里有隐隐的嫉妒之感。
当然,总的来说,似乎每个人不管生活如何,多少都有些值得庆幸的好的方面,除了保罗。
保罗觉得他这一年多一直生活得不顺利。
他的烦恼来源于薇薇安。
当初他一时冲动向薇薇安许诺说,帮她找到她的妹妹,并且也确实这样做了。
但是一年多过去了,他却找不到她妹妹的下落。
活着,看不到人;死了,找不到尸体。
当然,像薇薇安她们这种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金钱,什么都没有。因此就算她妹妹默默无闻地死在哪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也极有可能。
但保罗既然向薇薇安有承诺,就必然要做到。
薇薇安经过这一年多的生活,与以前相比已经大有不同。她的脸上多了些朝气,少了胆怯羞涩。她依旧虔诚地信着主,每天早晚都会诚心地祈祷,平时的大部分时间则用来看书习字,她的身上渐渐地有了些良好的气质。
关于妹妹的下落,薇薇安虽然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但也知道保罗尽了力,因此从来没有主动开口催过保罗。但保罗与她相处越久,便越觉得对她倾心,对她的关注自然也越多。薇薇安心里的担忧,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五十二章 诺曼府上的那个老门房病故了,新的门房换成了斯宾塞。斯宾塞是一个既诚实又可靠的人,保罗觉得具有这两种品质的人做诺曼府的门房真的是再好不过。在斯宾塞工作的第一天,他就私下里将从前叮嘱过老门房的话又重新对他提起了一次:那些出身不高的下等人的信件礼物等等,尤其是送给德法日小姐的,收到之后立刻丢进垃圾桶里。
斯宾塞正如他以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忠于职守,坚决执行着保罗少爷的吩咐。不过在他成为诺曼先生的门房之后,他才真正发现德法日小姐受欢迎到了何种程度,以至于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一些指定她收启的信件邀请卡片甚至礼物等等。
他按照保罗的吩咐,只扫一眼落款,凡无贵族标志的,全都直接丢掉,只有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的信笺,他才会传递进去。
一晃儿,斯宾塞做这个工作有三个月了,他的良好表现受到了诺曼府上下的一致赞扬。诺曼先生甚至破例亲口夸奖了他一次,这让斯宾塞受宠若惊,更加坚定了要忠实为诺曼府工作的决心。
这一天,他正在自己的小屋中享受一块烟草,忽然听到大门外响起了铃声。
斯宾塞急忙跑出去开门。
府外是邮车。
“诺曼府上的信件。”邮差大声说着,递来一个小包,里面包着几封信件。
斯宾塞接过小包,那邮差碰了碰帽子,坐回去,邮车很快离开了。
斯宾塞转身的时候,小包里面的信件掉出来一封。他没有弯腰,只扫了一眼,隐约见到信封上写着德法日小姐的名字,落款处并无贵族标志,便耸耸肩道:“又一个想攀上我们可爱小姐的家伙。”说着随意伸脚一踢,那信就飞了起来,落到墙边的水沟里,走上了腐烂发臭的命运。
斯宾塞并没有注意,那封信其实来自于法国。
这一天,是讲道的日子,因此教堂里人很多。除了佐伊之外,陪诺曼夫人去教堂的还有保罗。
诺曼夫人坐在唱诗台边,认真听着讲解。
佐伊虽然不信主,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老老实实陪在诺曼夫人身边。
保罗没有上前,他站在离教堂大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处,等着自己姑母和表妹出来。
因为并不专心于教堂里布道,保罗很随意地左右看着。这时,他注意到大门外进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的长相和衣着都很普通,属于落到《奇》人群里就不会让保罗看第二眼《书》的类型。
按说这种人并不会引起保罗的注意,可那人闪烁的眼神和略有些鬼祟的举动却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个男人站到了另一根柱子后面,他并没有注意到保罗,只是一径向教堂里面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保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张望的方向居然是唱诗台那里。
唱诗台边有诺曼夫人和佐伊和其他的几位女子,保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判断出这个男人盯着的就是自己的表妹,他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垂涎。
保罗眯了眯眼睛。
虽然这个男人不知道是谁,但看他的眼神保罗就决定让这人明白不该奢望的道理。
保罗大踏步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听到脚步声传来,扭过头,这才看到正冲他走过来的保罗。
他认出了保罗,吓一大跳,转身要跑。
保罗一下挡住他的去路:“嘿,这位先生,你要去哪?你刚刚一直在盯着我表妹吧?”他边说边近距离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已经有些磨损的衣角,衣服上早变得黯淡的花边,穿着次数太多已经有些陈旧的鞋子。这一切都在表明这个男人的处境并不怎么好。
“拉……拉费尔先生。”那男人结结巴巴地道。
保罗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你认得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惊慌了片刻,换上谄媚的笑容,道:“拉费尔先生这么有名,整个伦敦里面不认得您的人太少了。”
保罗并没被他的高帽迷惑住,继续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见躲不过去,只好道:“我,我是维尔福,埃里克·维尔福。”
保罗在头脑里搜索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最高法院里有个书记员叫这个名字。”
维尔福吓了一跳,忙道:“是,是的。我就是那个书记员。所以您看,我认得您再自然不过啦,我和诺曼先生同在一起工作。”
保罗厌恶地看了看他:“虽然这样,你还没解释为什么鬼鬼祟祟地盯着我表妹?”
维尔福结巴了半天才道:“这个……那个……我与德法日小姐……以前就见过面,只是……只是仰慕……”
保罗“嘿”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早点收起那点心思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我表妹附近出现,我会直接叫人在你脸上用力打一拳。”
维尔福吓了一跳,忙向外边退边道:“怎么……怎么会……我,我只是仰慕……只是仰慕……”话没说完就跑出了教堂大门。
保罗没心思理他,转身看着教堂里面。
维尔福跑出大门后,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保罗的背影。他脸上的惊慌已经全都消失,眼中满是阴毒和仇恨。他磨磨牙,低声咒骂了一句,很快离开了。
佐伊不知道教堂外面发生的事情,她中规中矩地呆在诺曼夫人身边,表现得完全像一位虔诚的信徒。
再过一会儿,讲道结束了,诺曼夫人站起身,向圣水缸走去。
佐伊陪着她走过去,刚走两步时脚下微微一滞。
西德尼正站在圣水缸边,双手浸在圣水里。他一脸郑重镇静,衣着得体,做这些时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
诺曼夫人走过去,西德尼将双手从圣水里伸出来,递向诺曼夫人。诺曼夫人的手在他手上轻轻沾了下圣水,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就向教堂外走去。
佐伊强忍着急促的心跳,努力镇定地伸出手去,在西德尼的手上学诺曼夫人的样子轻轻一触。
西德尼忽然很快地握了下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道:“下午,后花园。”
佐伊的脸红了。
她微微一笑,低垂着头跟上诺曼夫人走了出去。
西德尼看着佐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喜悦。
这一年多里,佐伊已经出落得更加美丽出众。她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每和她多呆一天,西德尼就觉得,自己对她的爱又多了一分浓了一些。
他感谢主,在他人生下滑的最后时刻,让他及时碰到了佐伊,并与她相爱。若是没有遇到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诺曼夫人与佐伊走出教堂时,发现保罗正与一个身材高大的年青人交谈。
浅色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是珀西。
珀西过来轻轻亲了亲诺曼夫人和佐伊的手,举止得体优雅。
佐伊感觉得到他的目光灼灼,心里有几分不自在,略略向诺曼夫人身后挪了一下,隔断了珀西的目光。
珀西察觉到她的举动,心下微有点黯然,但脸上声色不动。
他一直恋着佐伊,却总摸不清她的喜好。他试着出击过几次,都被佐伊轻飘飘地拨了回来。珀西知道佐伊明白自己的心意,她的反应其实是一种婉拒。
看着诺曼夫人等三人上了马车,珀西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总是得不到佐伊的芳心呢?
\奇\“少爷。”沃伦伯爵府上的车夫走了过来。
\书\珀西收起失意的心情:“难道我妹妹又嘱咐你早点回去?”
车夫恭敬地道:“是的,少爷。”
珀西皱起眉头上了马车,任车夫将马车赶回府去。
近来波妮不知道在搞什么,时常驾车出去。像她这样的未婚女子,并没有自己专门的马车,所以她每次出行都要借用珀西的车。
以前,波妮与自家大哥的关系很好,在大哥与家里脱离关系后,她还时常驾车去看他。珀西其实对托玛斯大哥也有情份在,所以不反对波妮的作法。但一年多前,不知为什么,波妮居然与大哥吵起来,从此后再没去过托马斯那里。
之后波妮安份了一段时间,不过前些日子,她似乎又找到了新乐趣,每天鬼鬼祟祟地换装往外跑,甚至有几次珀西看到波妮居然扮成了男人。
波妮太野,又一向胆大,连古板的沃伦伯爵都管不了她,珀西自然更没法约束她,只能由着她去,只要她不闹出什么大事就行。
“少爷,到了。”马车停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珀西的思绪。
珀西揉了揉太阳穴,下了马车走进伯爵府。
“告诉小姐,马车回来了。”珀西边往自己的书房走,边对接下他外套的下人道。若是与佐伊无关的事,他什么都不想理。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如何得到佐伊的心。
第五十三章 清晨,佐伊按惯例陪诺曼夫人去教堂祈祷。
同往常一样,趁着诺曼夫人祈祷的时候,佐伊溜了出来。
这一次,她出于好奇,没有站在教堂大门外面等诺曼夫人,而是沿着长长的走廊向教堂里面走去。
走廊的拱顶之上都是木雕的贴面,上面装饰着各种花纹和图案,大多是《圣经》里出名的故事。
佐伊沿着大理石地面,边慢慢向里面走边打量着周围的装饰,一扇扇尖拱着的窗户,窗户上都贴着彩色的箔片,虽然时间长了,颜色已经没那么鲜艳,却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教堂的庄严之感。
走廊上那些门的上部是镂空的蔷薇花图案的小圆窗,看起来圣洁又优雅。虽然佐伊心里并不信主,但看到这些,不由仍对这些修建教堂的能工巧匠们的杰作赞叹不已。
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人,所以佐伊很快就走到了教堂的后半部分。
整个教堂都静悄悄地,佐伊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好奇却绝无亵渎的成份。
突然,她身边的一个门里传来些微声响,似乎是什么翻倒了,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佐伊好奇地望去,过了一会儿,那个门开了。
门缝里悄悄探出一个肮脏的小小的头来,头发凌乱,满面灰黑,看个头不过是个小孩子,因为太久没有清洗过,面貌上分辨不出到底多大,甚至连性别都看不出。
那小孩子没料到门外面居然有人,也大大吓了一跳,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过很快小孩子就看出佐伊并不是教堂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将整个身子都伸出来,反手关上了门。
这小孩儿很瘦。这是佐伊看到其身形后的唯一观感。
外面跑进来的?本来就是教堂里的?佐伊看着小孩儿,心中不停地猜着。
如果是外面的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小孩儿没理睬佐伊,关紧门后就轻车熟路地向后面跑去,一眨眼就不见了,显然对教堂里的布局相当熟悉。
佐伊感觉那小孩儿有点熟悉,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或许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而且以他的穿着举止,分明是街边那些流浪小孩,说不定真在哪里见过呢。
佐伊这样想着,也失了继续闲逛的心思,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转身向前厅走去。
诺曼夫人果然刚刚祈祷完毕,带着佐伊出教堂上了马车。
两个人回到诺曼府里后,佐伊惊讶地发现表哥保罗的马车居然也在。
虽然保罗是诺曼府的常客,甚至称得上是半个主人,但他有自己的工作,这么早就来拜访还真是少见。
客厅里,保罗和诺曼先生正在说话。
见到诺曼夫人和佐伊进来,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都抬眼看向她们。
“小表哥这么早就来了?”佐伊笑道,隐约感觉到诺曼叔叔和保罗表哥的谈话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保罗点点头,照常与诺曼夫人和佐伊见了礼,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们刚刚去教堂,没被什么人冲撞吧?”诺曼先生的表情有些严肃。
佐伊看看诺曼夫人,诺曼夫人摇了摇头。
几个人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佐伊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里。
“菲琳娜,表哥来做什么?”佐伊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问自己忠心的仆人。
菲琳娜摇头:“保罗少爷很早就来了,……表情好像有点紧张……噢,保罗少爷和老爷对今天的报纸很感兴趣。”她终于回忆起了重点。
佐伊心中一动:“我的好菲琳娜,你去将今天的报纸拿一份过来,我也想看看。对了,尽量不要让叔叔和表哥看到。”
菲琳娜点头,不一会儿就带了报纸回来。
佐伊将她打发出去,展开报纸细细看着。
前面几版都是很平常的内容,佐伊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便继续向下看去。
突然,她的身子一震,不由出声念道:“本报通讯:我们此次会宣布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给大家当作娱乐谈资。声名显赫的保罗·拉费尔先生的情妇是一位贫穷的最低级JI女。虽然包养情妇很费钱,但拉费尔先生如此节省开支,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上流社/会掀起一种包养贫家女做情妇的新时尚呢?众所周知,他的姑父是伦敦最高法院的法官诺曼先生,这是一位有‘正直的法官’之称的人。”
佐伊的眼睛眯了起来。
或许这起消息有些人看不出它背后的含意,但佐伊却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它明明白白地指出,保罗的情妇是个下等人出身的、最低等的□。
包养JI女没关系,但如果这个JI女是那种最廉价的、每天夜里在街上游荡的夜莺的话,这不仅会让保罗,而且会让整个诺曼府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
而且,报纸还特意指出了保罗与诺曼府的关系。
这才是最恶毒之处。
这一下,整个诺曼府都被牵连了进来,虽然原本事情与诺曼先生无关。
佐伊一下猜到,这条消息是针对诺曼府而来的。
到底是谁?
谁给了这家报馆的这条消息?
诺曼先生到底惹了什么人?得罪了什么人?
门轻轻响了一声,接着保罗的声音传了进来:“佐,我可以进来么?”
佐伊急忙起身,保罗不等她回话已经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目光落在了佐伊刚刚看的报纸上。
佐伊开始还有些无措,但立刻就问道:“小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罗本来不想让诺曼夫人和佐伊知道这件事,只想自己私下查清楚,但他见到佐伊已经看过报纸,没办法瞒她,再加上这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解决,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澄清,便叹了口气。
“小表哥,是不是有人针对诺曼府?包养情妇到底是怎么回事?”佐伊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期然想起了薇薇安,曾经她确实知道保罗将她单独置到某处清静的住处。
不过,他应该是按自己的拜托去做的,如果真的因为这个才引起了谣言的话,应该说是她害了他吧?
保罗坐下,心烦意乱地抹了抹脸道:“佐,这件事不关你事。那个人……那位姑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是薇薇安么?”佐伊低声问道。
保罗怔了一下,没想到佐伊居然猜到了,便坦然承认道:“我想报纸上所指的,就是她。”
“那么,是我的拜托害了你?”佐伊又问道。
保罗摇摇头:“不,佐。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与你无关。”说着,他就将当初自己如何看不起薇薇安一家人,虽然受了佐伊的嘱托却并没怎么将它放在心上的事说了一遍。
“但是,表哥,我知道你把她们安顿得很好,我曾经看到过薇薇安,她住在一处清静的地方。”佐伊忍不住打断了保罗的话。
保罗苦笑道:“原来这事你也知道。……不过,佐,你说错了,将她安顿到那里,并不是因为我受了你的拜托。”说着他又讲了后来如何得知薇薇安一家几乎全都悲惨死去,最后在街上巧遇到薇薇安,得知了她的困境之后便接受了她的请求,甚至连他与薇薇安当初讲定的条件都没有瞒着佐伊,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这样……”佐伊低声道。她到现在才知道薇薇安的父母和弟弟居然已经全都过世,连妹妹也下落不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难怪薇薇安看到她时如见到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多曲折。
当然,关于薇薇安的想法,佐伊仍不免以现代人的思想去揣摩了。其实薇薇安怕见到佐伊,不是因为她间接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而是因为薇薇安对保罗有承诺,不见佐伊,不将自己对保罗的拜托告诉佐伊。
“那么,这件事很好说清啊。”佐伊道,“你既然只是出于好心帮助了这位苦命的姑娘,让报纸再登一次声明澄清就好。这说明那个将消息传递到报馆的人本来就是在污蔑,诺曼叔叔如果去查一查消息来源,应该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针对我们。”
保罗苦笑道:“佐,这事姑父自然会去查。但我得向你坦白另一件事,关于薇薇安,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心而帮她,而是,我想,我……确实对她有感情。所以,这件事,没法澄清,除非那个登报纸的人自己站出来说他在造谣。只是,这可能么?”
佐伊怔住了。
保罗是个品格高尚的青年,虽然因为出身难免有些高高在上者的神气。但如果他真的爱上薇薇安,他绝不会只为了平息谣言撇清自己就出面否认与薇薇安有私情的事。
就算他想,诺曼先生肯定也不会这样做。
为保名声清白而将一位弱女子推上风口浪尖,别人或许会这样做,诺曼府的人却绝对不会。
“正直的法官”这个名号并不是白来的。
但诬蔑者肯定不会主动澄清,保罗也不出来声明的话,现在已经在伦敦城满天飞的流言该怎么办?
第五十四章 诺曼府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一团乱,珀西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到哪里去。
清晨起来,他用过早餐,坐在桌边开始看报纸。
前面的几版还是像往常一样无聊,珀西一条条快速扫过,甚至不愿意在那些无聊的消息上多停留一眼。
突然,他的目光被通讯里的一个名字吸引了。
保罗·拉费尔?
自己的朋友?
佐伊的表兄?
珀西将那条消息扫了一遍,读了一遍,又一个个字母地研究了好几遍。
没错,这条消息就是在讲他的朋友。
确切来讲,不是“讲”,而是恶毒的攻击。
虽然用的是调侃语气,目的却不言自明。
包养高级JI女当情妇,这是普遍的社会现象。
可是,如果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包养了贫家女,会被他人耻笑远离,会被所有人划清界限,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当然,若这一切只是悄悄地进行,不引起别人注意,原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纷争。
问题是现在有人将这件事捅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放到了报纸上。
一瞬间,珀西几乎看到了保罗这位朋友以及整个诺曼府的下场。
他们没有爵位的保护,虽然有显赫的声名,却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地生活,以保证名声的清白。
这件事在报纸上被大肆宣扬后,此时整个伦敦城肯定已经流言满天,有多少贵族冷笑着在等着看诺曼府的笑话?
他的朋友会怎么样?
佐伊又会怎么样?
珀西的眼前浮现出佐伊美丽的脸庞。如果诺曼府声名扫地,那些原本仰慕着她的贵族子弟们,会立刻换一副嘴脸,轻贱地看她,卑劣地骚扰她却还自以为是给她的垂怜。
毕竟,自出生就是贵族身份的珀西,对于上流社会的圈子风气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珀西就坐不住了。
不行,自己要帮帮他们。
就算是为保罗。
就算是……为佐伊。
珀西拉了拉铃。
一个仆人走了进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珀西道:“把我的外套拿来,告诉车夫把马车备好。”
仆人道:“少爷要出去么?刚刚小姐说要用少爷的马车。”
珀西皱起了眉头:“小姐又要出去?”波妮平时抢他的马车用也就算了,但如今他有急事在身,怎么可能还容许她胡来?
“小姐现在在自己房里么?”珀西道。
“是的,少爷。”仆人道。
珀西起身向波妮的房中走去。
他极少进波妮的房间,因为波妮的房间太具有个性,他站在里面时总有一种不安感。
她的房间很大,卧室与客厅之间隔着一个屋子,里面堆着很多她搜集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很难正确地归到同一类别,因为种类太过繁多,既有像笛子和四弦琴一类的乐器,又有画架和拳击手套,最离谱的是靠近房门的地方还竖着几具镶金嵌银的盔甲,金属片被擦得锃亮。
让珀西吓到的则是波妮房间里的骷髅,确切地说是个骷髅头。波妮不知道从哪里搜罗的这个东西,还用狂热的口吻对他说,那个头骨是爱的象征,16世纪时法国的美第奇王后曾经将它抱在怀里亲手安葬,这是那个王后情人的头颅。她还说,这种爱情才是她所深深向往的。
珀西不知道妹妹到底是在向往那两个人之间所谓纯真的爱情,还是只想能像那位美第奇家族的法国王后一样把砍下来的情人的头抱在怀里。不管是哪种,总之他被头骨吓了一跳后,又被妹妹的爱情观震惊。
从那以后,他就不喜欢去妹妹的房里了。
可是,为了佐伊,现在他必须要和自己的妹妹谈谈。以她的任性程度,只让仆人对她说现在不能使用自己的马车,她肯定不会听从。
波妮的房间还是老样子,除了收藏品更多了些。距离他上次步入这房间里后,他妹妹的收藏明显有所增加。
珀西小心地绕过稀奇古怪的东西,到达门前时,门自动开了。
波妮穿着平民的装束,面纱将脸盖得严严的,正要出门。
看到自家兄长,波妮也意外。毕竟,珀西平时有话都叫仆人通传。
“听说你要用我的马车?”珀西开门见山。
“是的,哥哥。我有事要办。”波妮道。
“现在恐怕不行,我也要用。”
波妮听了珀西的话,有点失望,道:“好吧,我等你回来后再用。”
珀西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办呢?”波妮忽然问道。
“哦,是我的朋友保罗的事。”珀西并没打算瞒着妹妹。保罗的名字莫名奇妙出现在报纸上,这件事真需要好好调查一下,他感觉得到,这后面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波妮脸色微微变了:“你是指报纸吗?”
“原来你也看到了?”珀西心下有些奇怪,波妮从不喜欢看报。
波妮不回答他的话,只道:“如果真是那件事,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珀西猛然转身:“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你知道是谁给报馆的那条消息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妮不语。
珀西锐利的眼神盯着波妮,渐渐恍然大悟:“那条消息是你发给报馆的,对不对?我还奇怪为什么报馆就这样轻易发出了有可能毁掉一位地位很高的年轻人前程的消息……原来,有你这位伯爵小姐在里面牵扯着。”
波妮冷哼一声:“如果他自己干净的话,怎么可能牵扯得到?我的哥哥,若你现在去问报馆,他们可不会对你说是某位伯爵小姐透露给他们的。”
珀西冷冷道:“那当然,你完全可以买通别人做这件事,而你要做的只是坐在幕后略微给报馆的人一点示意,让他们觉得有权贵插手其中,误以为是上流社会的某些人想搞垮诺曼府……波妮,你的目的是什么?保罗是我的好友,你为什么和他过不去?”
波妮阴冷一笑:“这不能怪我,谁叫他出身于诺曼家族?”
珀西恨不得冲上去几个耳光打醒自家妹妹:“胡闹!诺曼家族在伦敦的地位举足轻重,多少贵族都不敢轻易招惹,岂是几句谣言就能动摇的?这件事闹成这样,你以为他们不会查吗?最后查到我们家族头上,报上再出一则新闻,‘上流社会两大家族互斗’,你觉得这事很好玩吗?不知轻重!”
波妮道:“哥,你急什么?他们查又如何?难道敢把这事翻到明面上来?嘿嘿,真翻上来我也不怕,保罗和那个JI女若没私情,怎么会将她藏这么久不见人?嘿嘿,没好处会大发善心帮别人?我才不信。”
珀西深深吸了几口气:“波妮,为什么这么做?你以前胡闹,家里都随你去,可是现在,这件事未免太过荒唐了,这会损了我们沃伦家族的根基。等下我会直接去报馆,要他们登一则声明,澄清上一条消息是沃伦伯爵小姐的恶作剧,并对诺曼家族表示歉意。”
波妮不可置信地看着珀西:“哥,你这样做,我肯定会被父亲直接送进修道院去。你为了所谓的朋友居然会抛弃你的亲妹妹?”
“不,不止是朋友。波妮,保罗是我的好朋友,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好的朋友,而现在,你在恶意中伤他。我不想伤害你,但诺曼先生的‘正直’名声一直是我景仰和效仿的对象。如果你心里真有我这个哥哥,你应该事先会考虑我的感受。是你先抛弃了我,波妮!”珀西痛苦地道。
波妮死死盯着珀西,珀西毫不退让。
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最后眼泪都笑了出来:“哥,你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可是据我所知,你喜欢那个佐伊·德法日吧?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她擦了擦眼泪,继续道,“你追求她,却一直都得不到她。你一点都不了解她,关于她我知道的都比你多。你宁可抛弃亲妹妹也要维护她,可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你的追求视而不见?为什么她不肯回应你的感情?”
珀西的心微微一动。
原来,波妮知道他喜欢佐伊,听她的口气似乎还知道佐伊为什么拒绝自己?
他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什么?”
波妮嘴角仍带着笑意道:“因为,她和她那个表哥一样做着见不得人的事。保罗包养一个下等夜莺当情妇,她则爱上了一个穷光蛋!”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珀西再也忍受不了这个疯狂的妹妹,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喝道:“你疯了!说什么胡话!”
波妮却仍旧大笑着,道:“你不信?你可以现在就和我去看看你那个清高温柔的佐伊到底和谁在一起!”
珀西的心叫嚣着,他说什么也不肯信她的话。但最终,他的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地道:“好,我们走。波妮,若你诬蔑德法日小姐,我会马上亲手将你送进修道院!”
第五十五章 珀西拉着波妮的手向外走去,他力气很大,将波妮抓得很疼。可是波妮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任珀西拉着自己。
有仆人过来将外套递给珀西,他这才放开波妮的手,胡乱将外套套在身上,急步向外走。
车夫驾着马车,两人上车,珀西正要关车门,眼睛无意中一扫,看到府门处站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珀西烦躁地对车夫叫道:“嘿!那人怎么回事?世风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伯爵府门口也是那些该死的下等人散步的地方?把他赶走!”他虽然看不起贫民,但以前还不会这么有失风度,刚刚和波妮的那番争吵把他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
车夫应了,朝那人走去,珀西发现自己妹妹的表情有些奇怪。
她也盯着那个人,脸上满是犹豫。
“波妮,你认得那个人?”珀西的怒气更高了。波妮这都认识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看来她真的欠管教了。
波妮一点也不怕珀西,她看了他一眼:“是的,我认得。事实上,你想知道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德法日小姐的消息,都来自于他。”
珀西脸色更加阴沉:“你的意思是,他一直跟踪窥探着德法日小姐?”
“是的。”波妮得意洋洋地道,“所以,我亲爱的哥哥,如果你想追求那个美人儿,最好多和这位维尔福先生谈谈,他对你心上人的情况知道的远比你要多。”
“我不屑于从那些恶心的变、态嘴里知道任何东西。”珀西厌恶地道。
波妮收了得意的表情,郑重地附在珀西耳边道:“我的哥哥,其实我跟维尔福联手,是因为他想得到诺曼府的助力和财产,想达到他的目的的最快捷途径莫过于娶了德法日小姐。我则对别的感兴趣,所以我与他各取所需。当然,”她耸了耸肩,“我倒是觉得,利用维尔福的情报后,我完全可以和我亲爱的哥哥制定一个计划,看看如何帮助您夺得美人芳心。我们这是一举两得呢。”
珀西不语。
波妮见到车夫正在驱赶维尔福先生,便道:“赫伯,把他带过来,少爷有话要问他。”
车夫听到小姐的吩咐,便停下来,维尔福点头哈腰地走到马车边,向两位贵族见了礼,不过波妮和珀西都没理他。
车里的两个人并没有允许维尔福上车的意思,他只能站在外面,等着两人的吩咐。
“我哥哥听说你这段时间为伯爵府办事很卖力,想亲自听听你这段时间探听到的那些消息,你把它们再详细讲给我的兄长,不要有遗漏。”波妮见珀西不开口,便自己挑起了话题。
维尔福听说自己得到了珀西的重视,心中又惊又喜。虽然他听说这位沃伦伯爵少爷是拉费尔先生的好友,但在这年头,利益才是一切。若非沃伦伯爵府与诺曼府有暗地里的利益关系,他才不信珀西会和保罗走在一起。
维尔福深信波妮出面叫他监视诺曼府上的一切定有什么深远的含意在里面。虽然一开始他是因为不小心被波妮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听从于她。但替她跑过几次腿办过几回事后,维尔福发现这位贵族小姐是真的想针对诺曼府来次行为。至少波妮给维尔福的感觉是这样。
波妮身为伯爵小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贵族们的利益。所以维尔福断定,贵族圈子大概是想将诺曼府排除出去。
他是这么理解的,也是这么透露给报馆的。
报馆当然知道诺曼府声名显赫,对那条消息的刊出相当犹豫。不过在得到了维尔福关于贵族们的保证之后,他们便站在了贵族们的一边。
反正,作为报馆来说,只要不惹祸上身,能捉住他人眼球的东西越多越好。
至于消息来源,谁在乎呢?
又不是社会新闻版,何必那么古板?
维尔福将佐伊的近况说了一遍,他不清楚佐伊和卡顿相爱的过程,但却清楚地知道佐伊是因为惊马才和卡顿相识。他说得颇为详尽的是最近一段时间佐伊与西德尼的相会,这两人常在诺曼府的后花园处交谈,西德尼化装成园丁。两个人都相当警觉,一旦有生人出现,或者风吹草动,两人就立刻分开。维尔福曾惊动过两人几次,深知那两人的警惕心之强。
珀西注意到,维尔福提起佐伊的名字时,眼中一直透出贪婪的目光,但一提到卡顿,他就满脸仇恨。
“这人果然对德法日小姐有企图。”珀西垂下眼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想。
维尔福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扎在他的心上。而他偏偏知道,维尔福说的都是事实,就连维尔福自己在谈到佐伊和卡顿的相处时都是满脸嫉妒欲狂的神色。
原来,佐伊爱着那个玩世不恭的平民……珀西的整个心都疼了起来。
“但维尔福为什么如此仇视诺曼家族?仅仅因为对德法日小姐以及诺曼府财势的垂涎?”珀西虽然痛苦,脑子远比波妮清醒得多。虽然波妮素有“美貌与智慧并存”之称,但她毕竟只是个贵族女子,在大局方面还是差了很多。
维尔福说完所有的情况,波妮看看神色晦暗不明的珀西,对维尔福道:“你先回去吧,一定要继续努力,放心,沃伦伯爵府不会亏待你的。”
维尔福搓了搓手,道:“伯爵小姐,我只想知道,你们会不会信守诺言,像当初答应过我的那样,保有诺曼家族一部分的财势并交由我来继承?你们不会一下将它打到底儿让它永远无法翻身吧?”
波妮轻蔑地笑笑:“贵族的承诺,你尽可以完全相信。去放手做你该做的事吧,你要记住当初到底是谁帮你揽下了一切,将你的脖子从绞刑架上的绳套里放下来并一直在保护着你。”
维尔福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很快看了珀西一眼,佝偻着身子道:“伯爵小姐放心,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尽力,毕竟那也关系着我的前程。而且,能为大人们出力是我的荣耀。”
他一脸谄媚地说完这些话,珀西心里的厌恶之感更浓。
波妮挥了挥手,维尔福又奉承了几句,这才离开。
波妮笑道:“我亲爱的哥哥,你现在相信了?佐伊?德法日远不如你想像中清高,她早就自降身价和穷鬼搅和在一起。那个维尔福也够蠢的,我随便说几句对他信任赞赏的话,他就死心蹋地贴了上来。”
“你刚刚对他说手里握有他的把柄,是什么意思?”珀西并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听波妮说出那句将维尔福从绞架上救下来的话后就起了疑心。
波妮不在意地道:“这个蠢家伙一直觊觎诺曼府的财势,据说他本身和诺曼家还有点儿私仇,就想惊了法官的马车弄死他,再趁诺曼府上没主心骨时拐了佐伊?德法日,得些好处。哪知道坐在车上的不是法官而是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本人,还好有人救下了她。这事儿直到现在也没人查到是他做的,不过我却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就敲打敲打他。他倒识时务,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就立刻表示对我忠心不二。”说着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珀西点头:“诺曼府惊马是他搞的。”那件事已经很久了,当初就是按意外结的案。后来听保罗说警察局的人还在暗中查,却一直没有头绪。
“对。虽然没成功,但他想继承诺曼府的心思可一直没变。”波妮撇撇嘴。
“他和诺曼先生有什么私仇?”
“这个我没问过,对他的私事儿我不感兴趣。”波妮道,“我亲爱的哥哥,说了这么久,我们该去诺曼府后面了。你刚刚也听到那个蠢货的话,这个时间西德尼一定和佐伊在一起,我们当场将他们抓住。到时他们为了名声,只能一切都听我们的。我们的珀西少爷想追求那个美人儿还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她越说越兴奋,脸渐渐发红,似乎已经看到西德尼跪在她的脚边吻着她的裙角求她放他一条生路,佐伊则缩在一边不停哭泣,任由自家兄长将她抱到怀里亲吻安慰。
“不,我们不去。”珀西沉默了很久,似乎下定决定一般抬起头道。
“为什么?”波妮大感意外。他不是喜欢佐伊么?
珀西用力将波妮从车厢里推出去,对她道:“是的,不但我不去,你也不能去。我现在要坐马车去报馆发布声明澄清谣言。看在你是我妹妹的面上,我不会让人知道你参与其中,这件事,我希望到此为止。”说着他吩咐赫伯将车赶到报馆去,便关上了车门。
波妮站在大门前,眼看着珀西的马车越驶越远,不由得气急败坏,跺着脚大骂车中的哥哥是个“懦夫”、“蠢货”、“小丑”、“永远追不上女人的笨蛋”。
波妮恶毒的咒骂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珀西的耳中,他痛苦地将脸埋在手心里。
第五十六章 珀西让车夫直接将马车赶到了报馆,之后没等车夫开车厢门,他就急匆匆地推门走了出去,进了报馆。
报馆里的编辑虽然不是贵族,但因为职务的关系,地位并不低,也与别的贵族有联系。珀西曾在一次某位贵族朋友的宴会上见到过这位编辑,与他有一面之缘。当他走到编辑室里,那位编辑正在边看报纸边悠闲地吃着午餐。
一看到珀西走进去,那编辑立刻站起来,略带些夸张的表情道:“啊!瞧我看到了谁?这不是沃伦伯爵少爷么?”显然,他的记忆力相当好,对珀西还有深刻的印象。
这是个好兆头。
珀西坐到椅子上,略有些急迫地道:“我想,你应该会猜到我来这里的目的吧?”
编辑偏了偏头,道:“沃伦少爷,您不能指望每个人都了解您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事实上如果您不说出来意的话,我确实不知道您怎么会突然到我的小报馆里来。”
珀西揉了揉前额,指着他面前的报纸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看到你也在看报纸。我来的目的就与你的报纸有关。”
编辑想了想,略带点神秘的神情笑了:“那么,是有关拉费尔先生的消息么?”
珀西点点头:“是的。”
“需要我再加些料儿进去?”编辑又道。
“不,不,你错了。有些事情你可能有些误会,保罗是我的朋友,而且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这件事是个误会,我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我也不想知道。Qī.shū.ωǎng.但我能确切告诉你的是,这是一个误会,我希望你能立刻登一则澄清消息,对公众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无伤大雅的玩笑。”
编辑的脸略有些郑重起来:“伯爵少爷,您在开玩笑吗?”
“不,我没有。事实上,我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如果你不打算登澄清声明的话,我会去另一家报馆,以我的名义发布声明,宣布这件事是个谣言。这样一来,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你要比我清楚得多,尤其是对你家的报馆很不利。我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所以我先来你这里,希望能由你的报馆发出声明,这样才不会对你的报馆的名声有损伤。”珀西道。
编辑想了一会儿,迟疑地道:“珀西少爷,有件事或许我还是没明白,想问问您。关于已经出现在报上的这条消息,原本是某些贵族老爷……”
他还没说完就被珀西打断了:“你误会了,事实上,这并不是某一位或者某一些贵族的授意。诺曼先生是伦敦政界的中流砥柱,整个伦敦都少他不得。我可以清楚地告诉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贵族的授意。你的报纸既然刊出了这条消息,你就要想到,诺曼先生一定会派人查这条消息的来源,而到时候,恐怕被套进去的只有你的报馆和你的名声,与贵族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你最后仍是拒绝澄清的话,我会立刻去别的报馆。”
编辑的脸彻底严肃起来。
开始他以为有贵族在后面撑腰,万事有他们顶着,因此才会发出那条消息,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该信哪个?
正犹豫不定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接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是保罗。
保罗看到珀西也在这里,相当惊讶。
珀西站起来,抱了抱自己的老朋友,道:“我正在设法说服这位编辑能登一则澄清声明,声明上一条消息只是个误会。”
保罗听了珀西的话,很是感动,道:“我的朋友,现在伦敦城里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你却依然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珀西道:“我们是朋友,这是我唯一的选择。”说着转过身对编辑道,“如果您不肯更正的话,倒也有另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我向您提出决斗,而您没有拒绝的权利。当然,得和您说实话,或许您知道,我和我的朋友保罗在这方面一向都挺有名气的,我们虽然没有真正杀过人,但只是切磋的话,伦敦很少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保罗闻言,耸了耸肩道:“我的朋友,听到你这样说我很意外。我本以为应该由我提出这场决斗哩,事实上我到这里来,原本就是打算向这位编辑先生提出决斗请求的,到时无论是他的血还是我的血,都能够洗刷我们清白的声名。”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用来挑战用的白手套。
若说在面对珀西一个人时,那位编辑还有些犹豫。现在面对两个良好青年同时发出的决斗邀请,而他们在剑术方面名声在外,远比他要高明得多,他就彻底软了下来。
“如果肯接下你们的决斗邀请,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编辑道,“其实我也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在,所以看到沃伦少爷和拉费尔先生的关系仍旧像以前那样好,我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我会在明天的早报上登出澄清的声明,不过我要指出的是,对于向我们报社提供消息的人,我们无法告诉两位他的身份,因为就连我们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大概是为某位贵族办事的什么人。”
珀西当然知道来报社的就是那个维尔福,但他不想让保罗知道自己的妹妹也牵涉其中,便道:“您肯澄清就再好不过了。保罗,我想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聚一聚?”
保罗将白手套重新揣回怀里道:“不了,珀西,我想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结果,我就应该回我姑父的府上将结果告诉他们,不能让他们尤其是佐担心。今天早晨佐知道因为我的事而牵涉到了诺曼府后,她一直很不安。”
保罗一提到佐伊,珀西的心又有了起伏。他想起上午维尔福告诉自己说,佐伊和卡顿在一起,常常幽会。
“珀西,你在想什么?”保罗发现了珀西心不在焉的样子。
“噢,我想,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到德法日小姐。”珀西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也知道,我表妹并不喜欢出游,她只喜欢静静呆着,从她小时候就这样了。虽然我们也觉得她很乖巧,但有时又觉得她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如果能有什么办法让她能高兴些就好了。”保罗叹息着道。
“一定会有的。”珀西含糊着,“你难道没觉得最近德法日小姐比以前更快乐一些?”
保罗仔细想了想,才道:“我的朋友,你这样一提醒,我才发现,佐最近的心情似乎确实好得多。不止是最近,好像她的心情这段时间一直都不错。虽然她的表现和以前并没什么不同,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珀西的嗓子里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佐伊是快乐的,她的快乐却并不源于他,她的快乐与他无关。
“我的朋友,你怎么了?”这时两人已经快走到报馆外各自的马车处,保罗发现珀西似乎有些异常,“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舒服。”
珀西犹豫了半天。佐伊既然真的快乐,那他是不是该成全她?
可是一想到要放开德法日小姐,他的心就痛苦得缩成了一团。
“珀西?”保罗见他不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珀西的心神还没有收回来,一直处于矛盾和犹豫之中。
“我的朋友,你是不是没吃午饭头晕了?早些回去吧,我现在先去姑父的府上,这件事解决之后我再去找你表示一下我的谢意。”说着保罗又拍了拍珀西的肩,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很快就离开了。
珀西痛苦地看着保罗的背影,想告诉他提防自己的妹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不听使唤,就是张不开,只得眼睁睁看着保罗离开了这里。
又过一会儿,珀西才上了马车,回到自己府上。
波妮仍在府里,一听说自己哥哥回来了,立刻跑出去看他。
珀西不理睬她,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波妮原本还存着想和他联手的心思,一直跟着他不停地说话,直到快走到珀西的卧室时,见他还不理自己,她就知道大概不能求得自家兄长的援手了,不由得怒气上升,站在后面对珀西生气地道:“我亲爱的哥哥,只要有西德尼在,你将永远不能得到佐伊的心,难道你不知道吗?还是说我们沃伦家族的珀西少爷就甘心被一个穷光蛋压在头上?你很喜欢这样吗?”
珀西停下脚步,转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之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喜欢卡顿,对吧?”
波妮没想到会被自己哥哥看穿自己的心思,索性坦白道:“对,我就是想得到他,我觉得他配得上我的爱情。我们各取所需,你得你的佐伊,我得我的西德尼,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珀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波妮,你疯了。”说着转身走了。
奇~!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嘴唇发白,眼中的目光迷茫而痛苦。
书~!第五十七章 保罗乘马车一路回到诺曼府,将去报馆的前后经过与诺曼夫妇讲了一遍。
网~!诺曼夫人感慨万分,既然诺曼府危机已过,她也放下了心,坐着和自己的侄子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诺曼先生这才道:“保罗,我打算借着这次的事情,过段时间就向法院提出辞呈。”
保罗意外地道:“怎么?现在流言已经澄清了,姑父为什么还有这种想法?”
诺曼先生微微笑了笑,道:“你们年轻人,冲劲大,干劲十足,这是好事。当初我年轻时,也和你们现在一样,总想向上走。就像是在走一段上坡路,想一直爬啊走啊,早些到顶端,看看顶上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可是,等真正上来了,就会觉得,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保罗从没想过诺曼先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呆呆不语。
诺曼先生继续道:“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了,但那时你刚到伦敦工作,根基未稳,有我的影响在的话,对你的前程总是有些用处。现在我看你在伦敦的根基已经稳定下来,你的前程最终还要靠你自己,我的影响力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大的助力。相对来说,诺曼家族本身的势力更能提供给你帮助,所以,我正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退下来。”
保罗沉默半天才道:“姑母和表妹知道吗?”
诺曼先生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她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很开心,你的姑母从前就曾埋怨过我工作太忙,陪着她的时间太少。辞呈批准之后,我会带着你的姑母和佐去别处度假,好好放松一下。你姑母最近身体不大好,肩膀总是酸疼,听说南部的温泉对这个很有效果,我打算去看看。 ”
保罗见诺曼先生将辞职之后的事情都一一想到,显然递交辞呈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虽然在他看来,自己的姑父刚刚四十多岁,还正是大展才华的时候。但他想激流勇退,别人也是无法干涉的。
“不要愁眉苦脸了,”诺曼先生道,“我只是提前和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件事在确定下来之前,还是先不要让你姑母和表妹知道,”说着他笑了笑,“这也算是送给她们的一个惊喜吧。”
保罗站起身来,默默应了。
“你现在去看看你的表妹吧。”诺曼先生又道,“没想到关于那姑娘的事连她都知道了,我看她今天吓得不轻。”
保罗依言从后门走出去。
菲琳娜此时正好拿着几件衣服走过去,见到保罗时,她停下来施礼。
“表妹现在在房里么?”保罗道。
“不,小姐现在在后花园里,那里的空气比较好,能让她心情愉快。”菲琳娜答道。
保罗点点头,脚下换了个方向,向后花园走去。
佐伊现在确实在后花园里。
但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长相英俊、麦色肌肤的年轻男子陪着他。
是西德尼。
这一年多来,西德尼经常到后花园与佐伊相会,两人在这里说说悄悄话。情人间的时间消磨总是很快的,所以虽然两人有时能呆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无人打扰,但他们仍旧觉得,每天能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实在太少了。
“啊,要是我们的时间能多一些就好了。”西德尼咕哝道。
佐伊笑了:“西德,不要这样。能每天看到你,听你说话,对我来说已经是主的最大恩赐,如果再要求得更多,我怕主会怪罪我们。”
西德尼道:“佐,你为什么会这样说?两个人为爱情沉醉,我相信主不但不会怪罪我们,还会祝福我们呢。只是,你总是这样呆在府里,不能出来,我们这一年多的大半时间都只能隔着栅栏相会。什么时候我能更接近你一些呢?”
佐伊的脸微微红了:“西德,你现在就在握着我的手,你已经很接近我了。”
“佐,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太美,让我总是想能更接近你一些,想一直站在你身边,陪着你,听你说你的心事。或者,就算什么也不说,让我们之间毫无阻隔地呆着,让我一直静静看着你,这样就够了。”西德尼道,眼中满是深情。
佐伊的脸更红了。
西德尼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中的佐伊的白嫩小手:“佐。”他的唇贴了上去。
佐伊的脸彻底红成了苹果,她低着头,不说话。
“佐,抬头看看我吧。”西德尼道。
佐伊红着脸笑着,却固执地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佐,抬起你的头,用你美丽的眼睛看我一眼吧。”西德尼又道,语气中加了些哀求成份。
佐伊微微抬头,很快瞟了西德尼一眼,却正正撞上他带着笑意的眼光,立刻明白又被耍了。
“啊……你……”佐伊的心乱跳起来,想抽回手,却被西德尼紧紧握着。
“佐,我爱你。”西德尼道。
佐伊顿住了。
两人相处这么久,这是西德尼第一次说爱她。
他说,他爱她。
风轻轻吹过,掀起佐伊的长发。她的金发反射着阳光的色彩,美丽迷人。
“西德,我也爱你。”佐伊轻轻地道。
西德尼一下将佐伊的手紧紧握住。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虽然隔着栅栏,却似乎仍旧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良久之后。
“嘿!你们两个!”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佐伊吓了一跳,西德尼抬头,看到佐伊身后的路的入口处站着一个青年,怒气冲冲地看向这里。
佐伊没有回头,很快地低声道:“是我表哥。西德,你先走。”说着将手抽了回来。
保罗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并且在西德尼离开之前看清了他的脸:“我说这是哪个家伙这么大胆想拐我的表妹,原来是你啊!嘿,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想让我好好揍你一顿?”
西德尼见已经被认出来,索性不再离开,双手插在裤袋里,对着保罗微微冷笑。
保罗走到佐伊身边,看着这个被自己警告过的家伙。他与一年前相比确实有很大不同,脸上那种招牌式的漫不经心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的西德尼一脸容光焕发,年轻英俊而富有朝气。
或许,爱情真的能让人新生?
保罗不期然地想起了薇薇安。那个原本羞涩胆怯的姑娘,在这一年多里已经成长为气质不逊于任何一位贵族女子的人。如果她换上贵族的衣着出现于哪个宴会上,那些人肯定会把她当成某位千金小姐来看。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保罗皱着眉头看了西德尼一眼,拉起佐伊,“表妹,我们走。你怎么会碰到这个家伙的?”
佐伊看了西德尼一眼。
西德尼目光明亮而锐利地盯着她。
佐伊忽然有一种错觉,西德尼在等她的选择。
在他们刚刚互相说过“爱”之后,她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是会选择跟她挚爱的表兄离开。
佐伊犹豫了一下,在西德尼的目光中挣出了自己的手。
保罗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表妹。
“小表哥,对不起。”佐伊道。
保罗看了佐伊半天,才恍然大悟地看向西德尼,怒道:“你居然将我的表妹教坏了!”
西德尼冷静地道:“不,拉费尔先生,我们只是相爱。”
保罗大怒:“你不看看你的身份和地位,你配么?”
“在您与那位叫薇薇安的姑娘在一起时,拉费尔先生,似乎您也没有考虑到双方的身份地位。您这样的才俊都逃不过爱情的束缚,就请别怪罪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西德尼道。考虑到佐伊夹在中间会为难,他并没有说出很尖刻的话。
但他仅仅这样说,已经让保罗勃然大怒。
满城飞的流言因为他和薇薇安的事情引起,虽然报馆的编辑承诺在第二天的早报就会发出澄清声明,但这件事已经隐约成了他的心病。现在西德尼用它对比,保罗更加以为他在存心让自己难堪。
“上流人的事,轮不到你这种身份的人来指手划脚。你想带坏我的表妹,我绝不能对这件事视而不见。这位……卡尔先生?”保罗已经忘记了西德尼确切的姓名,“如果再让我看到您,我将会把邀请决斗的白手套摔在你的脸上,让你身体里的血液与大地亲吻,或许用这个办法才能让你认清你的身份,知道什么行为不但绝对不可以做甚至连想都不应该想。”说着他拉着佐伊就要走,“佐,不要和这个穷骗子多说什么话,他只是想利用你达到他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和他说话只会降低你的身份,快和我离开这里!”
佐伊再一次挣开了保罗的手。
保罗转头看去。
佐伊将她的手从栅栏缝里伸过,紧紧拉着西德尼的手。
保罗的眼睛都气红了。
佐伊轻轻道:“表哥,我爱西德尼,对不起。”
第五十八章 保罗震惊地看着佐伊,半晌才在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佐,我对你很失望。”
佐伊低垂头眼睛,手却坚定地拉着爱人的手,一声不吭。
西德尼沉寂了一会儿,轻轻回握住佐伊的小手,虽然面对着保罗的狂怒,心底却一派安然和甜蜜。
佐伊与保罗的感情之深,西德尼知道得很清楚。
可是,现在面对着与她一向融洽的保罗,她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她的外表柔弱娇美,但这个举动却充满了无上的勇气。
保罗将目光投向西德尼,似乎想用眼光杀死他一般。
西德尼开口道:“拉费尔先生,我想你反对我与佐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地位差异过大。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您与我同样身为有冲劲有干劲的年轻人,在人生这条路上,现在正处于上升时期,每个人的未来,无法用现在的地位去定位去衡量。我与佐之所以并没有将这份感情公布出来,是因为佐想给我一段时间,让我用自己的能力证明我有能到达与她的地位相匹配的一天。那一天,我定会亲自到诺曼府上来求婚。所以,拉费尔先生,不知道在听了这一番话后,您是不是还会认定我有故意拐带佐的心思呢?”
佐伊听了西德尼的话,大为意外。她虽然确实没有公开与西德尼的恋情,但绝不是因为觉得他与自己的身份不配。
佐伊惊讶地看了西德尼一眼,正好西德尼也看了过来。
佐伊从他的眼光中感觉到他的意图是叫自己不要说话,便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在刚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保罗只想将自己的表妹从西德尼身边拉开,让两人保持距离。可是发现佐伊的选择后,保罗既震惊又痛心。但他与佐伊的感情甚好,并不想破坏自己与她的关系,所以虽然佐伊公然反抗了他的话,他仍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转身离开,更没有打算将这事告知诺曼先生。
他知道,如果这事真的让诺曼先生知道的话,那佐伊与西德尼的感情就真正走到尽头了。
诺曼先生虽然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但他不可能不为诺曼家族着想。
尤其现在诺曼府身处于流言之中,这件事万一被外人发觉,会给诺曼府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不言自明。
“佐,你在玩火。”保罗的声音很痛苦。
如果保罗一直以强硬态度对待佐伊的话,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到底。但现在听到一向疼爱自己的表哥用这么痛苦的声音说出话来,佐伊的心也揪了起来。
“表哥……”佐伊叫道。
“我很失望,佐。”保罗深吸一口气,又道。
佐伊的手抖了一下。
保罗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向这两人看上一眼。
“表哥!”佐伊在后面又叫了一声。
保罗没有回头,连速度都没有改变。
佐伊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心里十分难受。
一直疼着她爱着她的表哥,刚刚对她说,他对她很失望。
西德尼看着保罗离开,将佐伊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低声道:“他很疼你。”
确实,如果放在别人身上的话,闹成这样,现在恐怕诺曼先生已经知道这事了。可保罗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虽然这位拉费尔先生看不起自己,却不会将两个人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诺曼先生。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知道,小表哥从小就疼我。”佐伊道,心里难受得快哭了出来。
西德尼低低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佐伊脸上:“那么,你会放弃我么?”
佐伊一下子抬起了头:“你在说什么呀?”
西德尼沉声道:“我是在问,我的爱人会抛弃我吗?正如你所看到的,刚刚这种事其实只是个开端,如果我们真的想在一起,日后的情形远比今天要糟得多。你所有的亲人、朋友说不定都会阻止你,劝你,让你离开我。那些上流社会的人说不定会嘲笑你,会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你,会陷你于难堪的境地,让你每次一出府就觉得所有人都在议论你,在对你指指点点。想一想这种情况,佐,你还会坚持下去吗?”
佐伊叹了口气,道:“西德,我以为我们相处一年多,你对我已经有足够的了解了。如果我真的是恐惧流言的人,当初怎么还会在你退缩的时候追上去?西德,就算流言再多,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么?至于诺曼叔叔和表哥他们,我想我会尽量和他们沟通好,让他们了解你的优秀之处,让他们知道其实是他们误解了你。”
“如果……他们一定要反对呢?”西德尼问道。
“放心吧,西德,不会的。他们都那么好,都那么爱我。只要他们了解了你,是会支持我们的。”佐伊道。
“如果万一他们真的反对到底呢?”西德尼固执地问道。
佐伊轻轻笑了:“西德,你看着我的眼睛,难道还不知道答案吗?”
西德尼抬头,正正迎上佐伊的目光。
佐伊的眼中,满是柔情,如汪洋着的大海,让与之接触的人瞬间就能身陷其中,再无法割舍挣脱。
佐伊轻声问道:“西德,你的心中还有怀疑吗?”
西德尼紧紧抓住佐伊的手:“佐,你……遇上你,真的是我的幸运。”
佐伊突然做了一个出乎西德尼意料的举动,她学着他以前的样子,将他的手慢慢拉起来,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西德尼呻吟了一声:“佐。”
“那么,西德,我想,我要去和表哥沟通一下,毕竟,我与他关系一直很好,不能就让他这么失望离开。好吗?”
西德尼又紧紧抓着佐伊的手半天,两个有情人难舍难分的心情这时候完全体现了出来。
“佐,你去吧。我爱你,佐。”西德尼道。
佐伊脸微微红着,反手握了握西德尼,低声道:“西德,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也爱你,一直。”说着抽出手道,“你先离开吧,等你走了,我就回去。”
西德尼又深深注视了佐伊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佐伊再回到房里时,问起菲琳娜才知道,保罗居然已经离开了。
“小表哥怎么走了?”佐伊惊讶道。她以为,保罗就算生气,至少也会等自己回来再说一说才会走。
“表少爷说他还有急事要办,从花园回来后就急匆匆离开了。”菲琳娜回道。
佐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保罗彻底生她的气了。
可是,她也没办法,她爱西德尼,西德尼也爱她。在保罗的眼中,两人身份相差太过悬殊,可是佐伊只知道,爱情无关身份,无关地位。
“菲琳娜,你去问过婶婶,若她不用车的话,我想去表哥那里看看。”虽然保罗已经离开,但佐伊与他一向兄妹情深,怎么也不肯让这个表哥就这么负气离开。
菲琳娜惊讶道:“表少爷不是刚刚离开么?”但也没有多想,还是依佐伊的意思做了,过不多时回来道,“夫人说,她今天不用马车。我已经吩咐车夫备好马车了。”
佐伊道:“那就好,菲琳娜,帮我换上外衣吧,我等不及想见表哥了。刚刚在后花园里,我们因为一件事意见不合,我一时任性,竟然和他赌气,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现在想想很后悔,想早些对他道歉。”
菲琳娜这才去了疑心,道:“我的好小姐,你放心好了。您与保罗表少爷关系那么好,他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意见不全就和您生气到现在呢?”话虽然如此说,她还是很快帮佐伊换好了外衣,又将帽子戴到她头上,还帮她围上长长的面纱,这样就算被人不小心看到车里的人,也只能看到一双灵动美丽的蓝眼睛。
佐伊抱着菲琳娜轻轻亲了一下,道:“菲琳娜,你真好,我现在就去表哥那里,你在家里等我。”接着在菲琳娜的抱怨声中走了出去。
马车很快就到了保罗的住处,但让佐伊意外的是,保罗居然并没在住处。
这个时候他能去哪里?
尤其是刚刚与自己负气之后?
佐伊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个她曾经去过一次,还见到了薇薇安的地方。
马车再一次驶起来,停在了薇薇安的住处外面。
佐伊下了马车,四周看看并没有人,便低头急匆匆地走到大门处,拉了拉铃。
门房来开了门,还没看清门外的客人是谁,佐伊已经飞快地闪了进去,向屋中走去。
“嘿!我说这位姑娘!”门房虽然看不到佐伊的脸,但从她的苗条身形上也感觉到她年轻不大,便大声道。
佐伊挥了挥手,丢到地上几枚钱币,便走进去了。
门房捡起那几枚钱币,发现竟然是金币,放在唇边咬了咬,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些有钱人,真是喜欢玩把戏。”拿着钱回了自己屋中。
第五十九章 佐伊进了楼里,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薇薇安的住处。
小楼的面积并不大,进门就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客厅很整洁,虽然并不奢华,却能看出住在这里的主人的精心布置。
佐伊在一楼走了走,没有看到任何人。
没有表哥,也没有薇薇安。
佐伊正奇怪时,听到二楼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原来他们都在上面。
佐伊掀起裙角,轻轻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楼上有两个小小的房间,其中一个是薇薇安的卧室,说话声就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一定要这样吗?”是表哥保罗的声音。
沉默。
半晌之后,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是的,拉费尔先生。我住在这里,已经给您带来了诸多不便。对于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对我的帮助与资助,我都十分感谢。但是,如果在明明知道对您的声望带来害处时,我还要厚着脸皮住下去,那就确实是我的不是了。”
“我想……我以为……你是了解的我的心情的。”保罗吞吞吐吐地道。
薇薇安转过身,对着保罗。她身后的床上放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只装着几件朴素的衣服。
“是的,拉费尔先生,我了解您的心情。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离开。”薇薇安道,“拉费尔先生,您是我的恩人,是我生命里的明灯,是我走投无路时唯一无私向我伸出援手的人。虽然我妹妹的下落现在还没有找到,但我知道您一直在尽力,您是好人。……我得承认,在这一年多里,我与您相处时,受益良多,识了字,读了很多书,也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道理。更难得的是,在这里,我得到了一份平静的心情,而这种心境,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那为什么……”保罗有些困难地问道。
“为什么离开么?拉费尔先生,正是因为您对我太好,我才不得不离开呀。我仰慕您,崇拜您,而且我感觉得到,我们两个在一起时,心意总是相通的。我知道我们两个身份不相配,但对您的感情战胜了我的理智,我以为我们的时间会有很多,以为只要我安静呆在这里,就不会对您产生坏的影响。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不论我在哪里,只要我和您有联系,对您名声的破坏就不可能止住。所以我只能离开。”薇薇安坚定地道。
“其实,我对您是有感情的。”保罗的脸色灰败,低声道。
“我感觉得到。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拖累您。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但真正的爱情毕竟是人所控制不了的。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安静呆在这里,和您的时间就能长一些,长到等您帮我找到我妹妹,那时我就会带着对您的感恩与爱情与妹妹离开,开始我们的新生活。”薇薇安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居然满是钱币。
“拉费尔先生,这一年多来,您在生活方面无私援助着我。但身为您的被保护人,如果要心安理得这样接受您的馈赠未免有些过份。我刚刚住进这里时,因为对一切都不熟,因此不得不花掉了其中的一些。但之后我私下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赚的虽然不多,但只要我节省一些,除去每月的生活费之外,还能有一些剩余。这样我在前不久终于把这笔钱又补上了。现在我还给您,当然,我知道您并不在意这点钱,我只是觉得,您是我的恩人,我已经给您的声名带来了污点,总不能继续拖累您下去。将钱还给您以后,您也就可以对别人说,您只是我的恩人,只是可怜我的遭遇,您在我身上不曾花过一分钱,或许这样多少能恢复一些您的名声吧?”薇薇安道,她的神情里带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保罗震惊了。
佐伊站在门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她觉得自己这样不是很道德,不过看两人现在的情况,似乎她更不适合出现。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从楼下重新下去,溜回马车里回了诺曼府。
菲琳娜见到佐伊回来,一边接过她的外套和帽子,一边道:“我的好小姐,您和表少爷的关系和好了吧?”
佐伊含糊地点点头,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菲琳娜,如果没有别的很重要的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菲琳娜给佐伊拉好被子,悄悄关好门,退了出去。
佐伊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中。在梦里,她似乎又登上了马车,马车外面一群人哈哈笑着,狂呼乱叫。她心里明知道马车要发狂,告诉自己不能登上去,但后面一个男人猛地用力一推她,她倒在马车里,回头看时,就看到一张眼神闪烁的脸,带着阴险的笑意。佐伊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却想不出来到底是谁。接着那人猛地在马背上抽了一鞭,马车一下子疯狂地跑了起来。
佐伊在马车里惊叫着,大叫“救命”,但路边的人只是插着手,站在一边笑着,看着,没人伸出手。
接着,马车前面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直接被狂奔着的马蹄踩倒,轧了过去。佐伊拼命想爬到前面去,拉住马车的缰绳,却根本爬不过去。
这时,她感觉衣摆被人拉住,她转回头,见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孩子,满脸灰黑色,辨不出男女,那小孩子阴森森盯着佐伊,突然张嘴说了一句:“你害死了我爸爸,你的马车压死了他,你要替他偿命。”说着伸出双手,死死地扼住佐伊的喉咙。
佐伊挣扎了半天,最后尖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在床上,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是,那梦那般真实。
菲琳娜听到佐伊的叫声,急忙进来,将她抱进怀里安慰了半天,见她总算慢慢平静下来,这才转身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几口,又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佐伊低声道:“菲琳娜,我没事了,你下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菲琳娜依言退了出去。
佐伊将脸埋在了手里。
她一直忘不了,她的马车压死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件事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小,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听到薇薇安的声音的缘故,她又梦到了那件事。
佐伊翻了个身。
梦里有几个人好眼熟。那个推她上马车的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佐伊想了很久,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放下了这个,又转而想着车上的那个小孩子。
佐伊很快就想起了那小孩子是谁。
一脸脏污,分不清男女,她不是之前在教堂里见过吗?
佐伊想起自己在去死者家里时,曾见过薇薇安的弟弟和妹妹。她仔细地在回忆里搜寻着薇薇安妹妹的长相,据表哥告诉她的以及她自己今天听到的保罗和薇薇安的对话,她的妹妹一直没有被找到。
那个孩子……眉眼……长相……
佐伊“呼”地一下又坐了起来。
那个孩子……那孩子不就是薇薇安的妹妹吗?
别人遍找她不到,她怎么会在教堂里?
自己曾只是在去死者家里时匆匆见过她几眼,相距这么久的时间,如果不是刚刚那个梦,佐伊还真想不起来薇薇安妹妹的长相。
佐伊急匆匆下了床,菲琳娜听到房里有声音,便进来帮佐伊穿好外衣,道:“小姐,您又要出去吗?”
佐伊点头道:“菲琳娜,你现在去我表哥那里,”说着一拍前额,“我现在先写封短信好了,你将这信交给我表哥,一定要他马上拆看。”
菲琳娜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佐伊有什么事要办,但她身为一个忠心的女仆,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对佐伊说“不”的。
佐伊匆匆提起笔,在信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菲琳娜道:“好菲琳娜,这件事很急,你一定要亲手交给表少爷。……还有,告诉车夫备好马车,我要出去一下。”
“还出去吗?”菲琳娜道,“要不要告诉诺曼夫人?”
佐伊想了想,觉得不过是找个小姑娘回来,应该不用惊动府里的其他人。而且如果菲琳娜送信及时的话,她已经在信中写了那座教堂的地址,保罗表哥应该也能很快就赶到。
“不必了,只是一点小事。”佐伊道。眼见着帽子戴上,长长的面纱围好,她就急匆匆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驶到了教堂处,佐伊下了马车,顺着大门走到里面,循着上次的路线向后面走去。
她很快就到了上次遇到那个小女孩的门外,但那扇门已经上了锁,佐伊便继续向里面走去。
在后面转了几圈,大多数的门都上着锁。
佐伊站住,有些不确定了。
那个小女孩真的是薇薇安的妹妹吧?
说不定上次她出现在教堂里只是个凑巧呢。
这样说来自己有些莽撞了。
“德法日小姐?”她正犹豫不决时,忽然身后传来了声音。
第六十章 佐伊猛然回头。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眼神闪烁。佐伊一眼认出,他正是梦里推自己上马车的那个男人。
“你是……”佐伊迟疑地问道。她虽然觉得男人眼熟,却记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男人见佐伊不记得自己,脸上微有些失望,道:“德法日小姐不记得我了?我是埃里克·维尔福,是诺曼先生的同事,以前曾见过德法日小姐。”
佐伊又仔细想了一下,才隐约记得似乎确实见过这么个人,好像当时也是在教堂里?不过那应该是好久之前的事情才对。
“德法日小姐怎么会在这里?”维尔福一脸关心地问道。
佐伊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听右面拐角处传来了跑动的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就看到刚刚到处找不到的那个满脸灰尘的孩子居然又跑了出来。小孩子一看到这边站着的两人,眼中突然充满了恐惧,大叫一声就连滚带爬跑开。
佐伊一见这小孩子出来,也来不及再管维尔福,转身就要向她追去。
不论她是不是真是薇薇安的妹妹,自己必要先追上她再说。
她的胳膊突然被拉住了。
佐伊讶然转头,看到维尔福脸上微微有些惊慌的神色。
“维尔福先生?”佐伊出声道,对他的举动大惑不解。
“德法日小姐,您要去哪里?”维尔福勉强掩饰着脸上的慌乱,手上的劲力却一点也不松。
佐伊的脸一下沉了下来:“维尔福先生,不管我要去哪里,你的举动都已经过份了,请您松开手。”
维尔福不但没松开手,反而凑了上来。
佐伊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德法日小姐,我松不了手啊。”维尔福情绪激动地道。
“维尔福先生,您这个举动,已经是对我的大大冒犯了,请您立刻、马上、把手松开!”佐伊开始愤怒了。
“不能呀,德法日小姐,我真的不能松开呀。……我看着那个下流的家伙拉着你白嫩的小手,看着他居然敢亲吻你美丽的胳膊,您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气愤。德法日小姐,您怎么可以在后花园里和那个没地位没权势的家伙幽会呢?您这样太让我失望了呀!我好不容易拉着您,我怎么可能会松开?”维尔福的慌乱神色慢慢消失,眼睛渐渐充满了嫉恨。
佐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维尔福是在说自己和西德尼。
他看到自己和西德尼相会了?
或许……还不止一次看到。
可是,他们两个明明很警觉,怎么还会被人发现?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这个人在监视他们,他居然在暗中窥探他们。
“啊!无耻!下流!”佐伊一想到这点,立刻觉得全身都气得发抖,“维尔福先生,您居然在暗中窥视别人,您这个举动太有失风度了!”
“您不能怪我呀,德法日小姐,您怎么可以怪我?如果您能多看我一眼,多对我笑一笑,多陪陪我,我当然用不着监视您。可是您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给您写的信您连一个字儿都不回。德法日小姐,我天天想着你美丽的面庞,您知道我的日子过得多痛苦吗?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对您充满了深深仰慕的人?如果您谁也不理,我也能理解您。可是,您居然去和那个卡顿在一起,对他微笑,对他温柔地说话,让他亲吻您高贵的脸。那是个什么样的下流胚子啊?他什么都没有,只长了一个好看的空壳子,您怎么能和他在一起?”维尔福的眼睛变得血红。
“维尔福先生!请您放开!我与谁在一起,或者说我喜欢谁,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无关,更与您无关!至于您说的那些写给我的信,我从未见过。就算我见过,我也绝不会回给您一句话!您在这里无耻地诋毁我的爱人,可是在我心中,您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您凭什么这样污蔑他?!”佐伊气得脸色通红,猛地挣开了维尔福的手。
维尔福听了她的这番话,反而有些平静下来:“这么说,您是说什么也不肯和那个下流的卡顿划清界限了?”
佐伊冷冷地道:“维尔福先生,假如您再口出一句对我爱人不敬的话,我将从此拒绝与您交谈!而且,我与谁交往,是我的自由,谁也干涉不了。至于您……”她看了维尔福一眼,眼中充满了轻蔑,“您更没这个权利和资格!”
她原以为这番话说出口后,维尔福会勃然大怒,甚至她在心理做好了承担他怒气的准备。但是出乎佐伊意料的是,维尔福只是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是么?德法日小姐,您是这么认为的?”
佐伊挺直了身子,昂然道:“不错!”
“就算毁了诺曼府的名声和那个叫卡顿的年青人的前程也没关系?”维尔福又道。
佐伊惊讶地看着维尔福,叫道:“毁了诺曼府的名声和西德的前程?您的脑子里都在转着什么坏念头啊?愿主能宽恕你,快些把你带走吧!”
维尔福冷冷道:“主帮不了你,主帮不了任何人,这我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了。德法日小姐,现在摆在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您与那个年轻人一刀两断,不再来往,要么我会立刻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让别人都看一看,在流言满天飞的诺曼府里,除了拉费尔外,还有另外一对败坏名声的人存在着!”
佐伊气得脸色苍白,道:“维尔福先生,您真卑鄙!”
“多谢夸奖。”维尔福微微欠了欠身,“事实上,诺曼府陷入流言已经不止一次了,一年之前,您的马车踩死人时,您对穷人的仁慈之心就曾连累过诺曼府的声名,虽然那一次没能成什么气候。”他说这话时,脸上明显有一种惋惜的神色,“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诺曼府现在的名声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如果此时再爆出来德法日小姐与某个穷鬼有什么私情的话,这种后果我想就算我不说,您也能想得到。”
佐伊心中一动:“原来一年前那次流言是你挑起的?这么说,这次流言也少不了你的份儿了?”
维尔福摸了下脸,并不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钱?为权力?抹黑诺曼府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恨诺曼府到这个地步?”佐伊咬牙,恨不得上去打他几个耳光。
“啊!其实我也不怕告诉你,德法日小姐,我一直觉得,我才是你的最好夫婿人选。所以,如果我们能私下达成协议,那就再好不过了。只要您答应我从此后和那个年轻人断绝关系,并且说服诺曼先生等人接受我的求婚,那我就向您保证,这些有害于您以及诺曼府名声的事情,都将会沉到水底,永远不会有人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维尔福狡猾地道。
佐伊不语。事实上,她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人,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当然,像您这样有身份的人,最喜欢玩花样,”维尔福继续道,“所以呢,我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您要写下保证书,保证和那个家伙断绝关系,会嫁给我,您要亲笔写下这些,再签上您可爱的名字。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什么人会保护我,我只能自己保护好自己。您写下这封保证书后,我会把它放到稳妥的地方,万一以后您后悔了,想害我的性命,那份保证书就会被人公布出来。喏,您看,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保护自己的办法么?”
“维尔福先生,您真卑鄙!”佐伊鄙夷地道。
“这些话,身为我的未婚妻的您,实在不应该说出口,您应该试着理解我,试着爱上我,因为我将成为您未来的丈夫,”维尔福道,“不过,因为您还不知道一个妻子的责任,所以我原谅您。那么,现在您就和我来吧,来写下您的保证。您不要想着从这里逃出去,这附近现在没什么人,您就算叫了也不会有人听到。而且这里的地形,我比您要熟得多。如果您不写下保证书,我只好直接带走您,到时会对您的名誉造成什么影响,那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是想得到我叔叔的财产吧?”佐伊道。
“这个嘛……只能说是我的一半目的,另一半当然是为了德法日小姐您这位难得的美人儿啊。”维尔福厚颜无耻地道,“旁边这个房里纸笔都有,我们进去吧。”说着又走了上来。
佐伊眯了眯眼睛,忽听到附近传来惊叫声,听起来像是刚刚那个小女孩的。她第一感觉就是薇薇安的那个妹妹出了什么意外,提着裙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维尔福以为一切已在自己掌握之中,接下来只要逼佐伊写下保证书就可以,当然,如果可能,他还会趁机占占便宜,以期能掌控得她更牢靠些。哪知道她突然之间就要跑,维尔福不由低低咒骂一声,伸手抓住了佐伊的胳膊。
佐伊心里着急,既急又恨,回手就打了维尔福一耳光,拼命挣扎着要将胳膊拉出去。
维尔福脸上一痛,心中不由得大怒,反手猛地推了佐伊一把。
佐伊收势不住,一下就摔到地上,头碰到身后突起的尖石上,一动不动。
维尔福低头看到佐伊头下的地面很快就被流出的血洇,不由吓得呆了。
第六十一章 维尔福发了一小会儿呆,这才小心地走上前,蹲下身轻轻叫道:“德法日小姐?”
佐伊的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维尔福心里发紧,手刚碰到佐伊的头,就听到有人叫道:“嘿!那个家伙,你在做什么?”
维尔福一抬头,就看到保罗大踏步走过来。他一下慌了起来:被人发现了!
维尔福急忙站起身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堪比兔子。
保罗刚走到教堂后面就看见表妹躺在地上,旁边还蹲着一个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便叫了一下,哪知道那个人看他一眼马上跑了。保罗感觉他有点眼熟,也没时间去理,走得近了才发现佐伊的头下居然渗着血。
“佐!”保罗大叫一声,急忙上来听了听佐伊的心跳。
还好,还没死去。
保罗小心地抱起自己的表妹,急匆匆向教堂外面跑去。
外面,拉费尔的车夫正守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一脸黑灰的小姑娘。刚刚她发出的惊叫是因为被刚刚赶到这里的保罗抓到的缘故。
车夫一见到佐伊的头上有血,也吓了一跳,急忙将小女孩丢到车里。这时菲琳娜也从马车里出来,一看到昏迷中的佐伊,不由得惊叫起来。
“别叫了!快帮你家小姐去请医生!拦个马车去,快点!叫医生去诺曼府!”保罗失了平时的风度,声色俱厉地道。
菲琳娜急慌慌地在路边寻了辆出租马车离开了,保罗也抱着佐伊上了车,车夫将马车急急地往诺曼府赶去。
中间那个小孩子曾想过跳车逃走,保罗哪有闲心管她,心烦意乱地喝骂了她几句,她就缩在车角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之前保罗与薇薇安经过一番激烈地讨论之后,薇薇安仍旧坚持离开,不想再连累保罗。保罗见无法改变事实,只得退一步,任由她离开,不过薇薇安要将新住址给他。他会保证不再见她,除非他找到了她的妹妹。
保罗这样说,薇薇安也同意了,两人就这样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分手,保罗见到薇薇安走得不见踪影了,才黯然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时候菲琳娜已经在他的住处等了很久的时间,见到保罗表少爷迟迟不回,她心里焦急难耐。
保罗一进房里,菲琳娜立刻就将佐伊的信交给他,还将佐伊叮嘱过的话转达给他。
保罗原本心情并不好,碍着佐伊是自己一向疼爱的表妹,虽然两人刚刚有过不愉快,他仍是拆开了信。
匆匆扫过之后,他被佐伊信里的内容震得目瞪口呆。
薇薇安的妹妹居然在教堂里?
深知这个消息重要性的保罗急匆匆带上菲琳娜就坐马车到了教堂。
哪知道刚进教堂的大门,里面就跑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保罗想起佐伊信里的话,虽然不清楚是不是面前这个小女孩,但仍是出手抓住了她,随即交给车夫要他看牢了,这才进了教堂里面,之后就是前面发生的那一幕。
保罗坐在马车里紧紧抱着表妹,心里又急又慌,生怕表妹会出什么事。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敲敲车厢壁,叫车夫将马车赶得再快些。
可怜的车夫几乎一直挥着鞭子,将那两匹马赶得如疯了一般,街上的人纷纷躲开,可是保罗却还在嫌马跑得太慢。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诺曼府里,保罗叫车夫把小孩子带到府里先看管起来,自己就抱着表妹匆匆进到了房里。
府里那些下人们见到一向和善的小姐居然昏迷不醒地被表少爷抱进来,头上还带着血,不由得个个大惊失色,诺曼夫妇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奇怪的是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但保罗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保罗,这是怎么回事?”诺曼夫人的身子在不停地抖,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听自己使唤了,只得软软地靠在侍女身上。
保罗抬头对诺曼先生道:“姑父,是维尔福。是法院里的埃里克·维尔福。我到那里时表妹已经这样了,她身边只有一个维尔福。表妹的伤就算不是他弄的,一定也和他脱不了关系!”他原本只觉得维尔福眼熟,但在马车上时稍微细细想了一下,便想起来那个人就是不久前自己在教堂里曾警告过要远离自己表妹的那个人。
诺曼先生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正直严肃的脸更加郑重,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保罗知道自己姑父是去报警了,也不再多说,只安慰自己的姑母道:“表妹只是昏了过去,医生马上就到了,我们看看医生怎么说,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外面一阵杂乱的声音,接着一个医生提着小医药箱从门边围着的人群里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菲琳娜。菲琳娜这一路上也是拼了命的赶路,医生几乎是与保罗前后脚到了诺曼府。
保罗立刻站到一边,将离表妹最近的位子留给了医生。那个医生走过来,先是看了看佐伊脑后的伤,她的头因为狠狠地撞到了石头的尖上,以至于后面被戳得破破烂烂地,鲜血直到现在还在不停地流着。医生仔细按了按佐伊的脉,再重新看看佐伊头后面那个恐怖的伤口。
最后他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
“医生?”保罗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他身后,诺曼夫人紧张地抓着胸口,她的侍女已经准备好了嗅盐瓶,只待她一昏过去就立刻将她救醒过来。
医生迟疑地看了一圈屋中的人,最后眼睛落到保罗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低低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以至于就算站在他旁边的保罗都没有听清。
“医生,您说什么?”保罗焦急地问道。
“我说,你们是在等她清醒吗?这么多人?”医生似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保罗四下里看看,见到下人们还围在门边,立刻生气地道:“我说,你们都围在这里,是没事儿做了吗?”
那些仆人们见到表少爷发怒,急忙个个都散开,手里拿着各种工具表现出忠心职守的模样。但他们的耳朵还关注着房内的动静,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屋里溜上几眼。
“医生,我表妹怎么样?什么时候醒过来?她没事吧?”保罗急促地道。
医生轻轻道:“她伤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还会指望她能醒过来呢?”
保罗后面突然“咕咚”一声,原来是诺曼夫人再也承受不了,终于昏了过去。
侍女忙将准备好的嗅盐瓶放到她的鼻子下面。
保罗抓着医生的衣领摇晃道:“医生,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她可是这世界上最最善良的人,你快告诉我们确切的话,她到底会不会醒过来?如果你敢说她伤得重,我立刻叫人把你活埋到花园里。”他心里急到了极点,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话里前后矛盾之处,哪有人逼着医生说好话的?
医生把衣领从保罗的手里解放出来,这才道:“拉费尔先生,我为诺曼府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于德法日小姐,我也很有感情。但我是个医生,我只能说事实。德法日小姐的伤太重了,我唯一能告诉您的中,她不可能再醒过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今天夜里或者明天清晨在昏迷中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主的怀抱。”
诺曼夫人刚刚在嗅盐瓶的帮助下醒过来,一听到医生这番冷酷无情的判决,重又晕了过去,保罗身后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保罗颤抖着嘴唇,慢慢转头看向床上的佐伊。
佐伊像是睡着了一样,美丽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看起来还是如以前一样迷人。不久前,她还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对他说,表哥对不起。而现在,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脑后洇着让人触目惊心的血。
保罗喉咙里哽咽了一声,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表妹,如果你能醒过来,完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再也不反对你爱什么人,想和什么人在一起。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那么,谁能告诉我,她的伤是怎么来的?”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这句话来自于那个最开始就被保罗忽略掉的中年女人,保罗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眼中闪着几分对床上躺着的佐伊的柔情,但表情却很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有些冷酷的地步。她似乎怕冷一般,全身都缩在毛皮里,就算是站在房中,头上仍然围着一条长长的颜色鲜艳的围巾。
她说的是法语。
“你是谁?”保罗问道,同样用了法语。
如果是放在平时,保罗本不会理睬这种衣着奇怪的平民女人。但她刚刚开口时用法语相问,保罗不可避免地想到表妹本就是法国人。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