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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双城记之浮尘》》

法国女人十分镇定地看了保罗一眼,扬了下眉毛道:“我是她的母亲。”

保罗大大地惊讶起来。

他知道佐伊在法国原本就有亲生父母,但是在佐伊四岁那年,她的父亲德法日先生急匆匆地联系了诺曼先生,要将女儿送到伦敦来。

开始诺曼先生并不怎么同意,但是德法日先生的要求很急迫,他甚至说,诺曼先生一直没有后代,只要他肯抚养佐伊成人,在德法日夫妇回归主的怀抱后,他们可以将佐伊寄到自己名下,收养她。

这时诺曼先生才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同寻常。

因为,德法日先生的话完完全全地杜绝了他是对诺曼家族的财势有所觊觎的嫌疑。{奇}若德法日夫妇离世后,{书}诺曼无妇将佐伊过继到自己名下,{网}佐伊就真正成了诺曼府的人,与德法日家再无任何瓜葛。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让他这样急着将女儿送人?

诺曼夫妇商量了很久后,才以审慎的态度回答了德法日先生,告诉他说,出于对亲戚的照顾面上,可以代为抚养一段时间。但别的方面,则要看事情的发展。

这番话无疑是给自己留了很大的退路。

当然,佐伊到达诺曼府后,很快就以她的乖巧和善良赢得了诺曼夫妇以及周围人的欢心。因此在她在诺曼府呆了几年后,诺曼夫妇就写信给德法日先生,说可以对他当初的提议进行考虑。

但是德法日先生的回信却有些冷淡,不复当年的热情,只说一切看诺曼夫妇的安排即可。

诺曼夫妇对于这件事一直没有瞒着佐伊,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佐伊有前世的记忆,就算他们有心隐瞒也不可能。

就这样,佐伊以半个诺曼府未来小主人的身份在这里成长到了现在。这十多年间,保罗甚至有时都忘记了她来自法国,会有她是诺曼夫妇亲生女儿的错觉。

而德法日夫妇在那之后极少与诺曼夫妇联系,顶多一年会写一两封简短的信,有时信会简短到只有寥寥几行字。而且信大多是德法日先生执笔,极少提到佐伊,似乎佐伊一走出德法日的家门后就不再是他们的女儿一般。

以前,诺曼先生以为这是德法日夫妇表明善意的一种表现,也没有太多想法。

但是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法国女人是怎么回事?

保罗这才重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德法日太太。她的眉毛很粗很浓,像男人的眉毛。她的眼睛似乎闪着漠然的光,但细心看看的话会发现其实她很机警。就算是在自称是佐伊的母亲时,她的表情仍旧相当冷静,似乎佐伊一直陪在她身边,并没有与她分隔十数年,现在更没有重伤昏迷在床上一般。她的手相当粗大,手指上戴着大大的戒指,似乎所有的迹像都表明,这个女人是有力而强壮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穿着女人的衣服,说不定会有人误认为她是个男人。

这样的女人,居然生出了美丽娇柔的佐伊?还真是个怪事儿。

保罗以半个主人的身份与德法日太太见过礼,但德法日太太只是冷漠地看看他,再转头看看自己的女儿,重新问道:“她的伤是怎么回事?”

保罗以法语答道:“啊,德法日太太,今天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一个坏胚子盯上了可怜的佐。不过您放心,姑父已经报警了,那个坏蛋不会跑掉的。”

德法日太太走到床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昏迷着的佐伊,保罗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想到佐伊受伤居然被她的亲生母亲看到,而且佐伊的重伤依医生的话来说居然有生命危险,他就心里纷乱起来。

德法日太太转过身,扫了一圈屋中的人。这时诺曼夫人在侍女和嗅盐瓶的帮助下重又苏醒过来,女仆们忙将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坏人会受到什么惩罚?”德法日太太的表情仍旧很镇定,连一点曾流过泪的痕迹都看不到。她的声音依旧冷酷,似乎床上躺着的人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要看法院的裁定,不过我想事实是很明显的,坏人做了这种坏事,一定会被绞死的。他居然敢肖想一位有地位的小姐,真是不可原谅。”保罗一想到教堂里的一幕,就气愤得恨不得重新回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马上冲上去亲手杀了那个卑鄙的书记员。

“法院?”德法日太太冷笑一声。

保罗却一直在心里想着德法日太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诺曼府,为什么来到这里。他记得他离开诺曼府时,她还没有出现。

十多年不理不睬,此时怎么会突然到来?

而且来之前居然连个音信也没有?

德法日太太冷笑之后,再没说什么。她壮实的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昏迷中的女儿,谁也不理。

保罗一边担心着自己的表妹,一边又想问一问德法日太太怎么会突然来到伦敦,但看着她一脸冰冷的神情,他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

“姑母,她怎么会到英国来?”保罗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问问自己的姑母比较妥当。

毕竟,他抱着表妹进来的时候,看样子诺曼夫妇已经和德法日太太有过交流,应该知道得多一些。

但诺曼夫人只是用帕子拭着泪,对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悲痛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房里一片沉默,那个医生没有得到诺曼夫人和保罗的许可,也不能就这样退出去,只好站在一旁陪着。

再过一会儿,诺曼先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内森警长。

“保罗,你来和内森警长将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诺曼先生沉稳地道。

保罗站了起来,跟着诺曼先生和警长走出去,忍不住问道:“姑父,维尔福抓到没有?”

“已经抓住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刚刚收拾完行李,看起来是想要逃走。”内森警长答道。

“佐怎么样了?”诺曼先生仍惦记着佐伊。

保罗沉默了一下,轻轻道:“医生说,今天夜里或者明天……佐大概……会离开……我们。”保罗只觉得发音变得困难无比。

诺曼先生一下停住了脚步,内森警长张大嘴巴看过来。

对于那位可爱的小姑娘,内森警长早在一年多前的惊马案子时就见过她,她的美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知道诺曼府对她的疼爱程度。

看到她仍昏迷躺在床上时,内森警长只以为她过段时间就会清醒。

哪知道居然会得到这个答案?

诺曼先生正直严肃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起来,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大会客厅走去。

德法日太太一直坐在昏迷的佐伊旁边。她不会说英语,所以除了保罗刻意用法语对她说过的几句话外,余下的交谈她全都听不懂。

当然,她也没有费神去听。

她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陷入了深思中。

她的本名叫特蕾丝,长得并不好看,像她的父亲。她曾经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那两人长得却像她的母亲,一个美丽一个俊秀。

德法日先生也是个粗壮的男人,按说这两人结合,后代漂亮不到哪里去。但佐伊却明显长得像德法日太太的母亲,或者说是德法日太太的姐姐。

在佐伊还很小的时候,外表上就已经有这个趋向了。那时她每次一看到女儿,就会想起自己的兄长、姐姐,想起自己的血仇待报。

德法日先生了解她的身世,并且他一直坚定地站在德法日太太这一边。两人结婚时,德法日先生就郑重地对她说:“你的仇,我们帮你一起报。”

确实,他是这样说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因此,嫁给德法日先生,她从没有后悔过。

可是,两人结婚以后唯一的一次分歧,就是佐伊。

在德法日太太看来,佐伊居然长得不像自己和丈夫,而是像德法日太太的姐姐,这明显是一种暗示,暗示着佐伊将来也要走上复仇的道路,要帮助自己一起报仇。

但德法日先生第一次反对她的决定。

他说,他可以尽一切去帮她,哪怕失去生命也没关系。但是,孩子的将来,两人无权替她决定。

两人大吵了一夜。

最后,在德法日先生的激烈反对以及绝不退让之下,德法日太太做了这一生中对丈夫的唯一一次让步,同意了他的决定。

但是她同时提出,不要让她再见到佐伊,不然,她一定会带佐伊回来,让佐伊走该走的路。

德法日先生没有办法,只得联系了自己远在英国的远房哥哥。他知道诺曼夫妇没有孩子,便提出将佐伊过继给他们当女儿,为了消除他们的疑心,表明自己对诺曼先生的财势都没有兴趣,他还主动提出,过继可在德法日夫妇逝世之后进行。这样,过继之后的佐伊就会彻底与德法日夫妇脱离所有的关系。

这十多年中,德法日太太不止一次后悔自己那时对丈夫做出的让步,随着加入“雅克”队伍的人越多,她就觉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临阵脱逃是可耻的行为。

所以虽然诺曼先生后来改了主意,想提前过继佐伊时,他们写着这种请求的信都被德法日太太丢到火炉里。在她看来,让女儿远离“雅克”组织已经是自己的一时软弱和大错特错了,怎么还可能答应诺曼夫妇这种请求?

最终,她趁着丈夫离家办事之时,托人给诺曼夫妇写了封信,信中说她近日将到伦敦一次。

当然,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早与阴沟成为一体。

第六十三章 诺曼府里这一夜都不好过。

时间稍晚一点,下人们已经将蜡烛点遍了全府的每一个角落,将房间里照得明晃晃的,与白天相差不了多少。

佐伊的房间里,这时有不少人在。

保罗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自从抱着表妹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此时他靠着墙壁站着,盯着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表妹,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是在等她的苏醒,还是只能和她见这最后一面。

诺曼夫妇也都在,诺曼夫人经过下午的两次昏迷之后,神经已经明显坚韧了很多,但此时她的身边的桌子上仍旧高高低低摆着几个嗅盐瓶,一个贴身女仆站在她身边,随时准备照顾再次晕过去的夫人。

德法日太太自下午坐在佐伊床边的椅子上后就没有再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稍稍变动一下,远远望去就如同冰冷的大理石像一般。

房间的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就是下午请来的医生。这个医生明显并不受诺曼府欢迎,当然,他心里也知道是他下午对德法日小姐做的断语得罪了整个诺曼府,虽然他只不过是实话实说。

另一个则是本堂神父,他是在医生晚饭后的坚持之下请来的。不过他此次也并未受到热烈欢迎,但这并不是他由医生推荐的关系,而纯是因为他的到来代表着佐伊有离开他们的可能性。虽然他就算不来,佐伊的情况也明摆着。

房中的人坐的坐,站的站,俱都沉默不语。

半晌,房中突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么轻,那么低,几乎难以让人察觉。

但房里的人却都立刻动了起来,保罗一下子抢到床前,单膝跪在地上,握着佐伊放在被外的一只手。

德法日太太也微微偏了下头,虽然她这个动作很轻微,不细看的话就会直接忽略过去。

佐伊仍旧闭着眼睛,似乎她仍旧一直昏迷着。

但保罗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却发现佐伊的手在他的手里轻轻动了一下。

保罗立刻转头叫道:“医生,医生!医生快过来!”

那个医生挤过围着的人群,走到床边,再一次按过佐伊的脉,仔细审视着她。

佐伊轻轻睁开了眼睛,四周看了一下。她的目光飘忽,似乎根本没有清醒过来一样,根本看不出也认不清面前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医生轻轻将手在佐伊眼前挥了挥,她的眼珠跟着动了动,却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保罗握紧了佐伊的手,轻轻道:“表妹?佐?佐?”

佐伊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看得很认真,也很仔细,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她深深呼了一口气,但时隔很久却没有再吸气,一丝血线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诺曼夫人站在一边,看着佐伊,待看到她嘴角流出了血时,诺曼夫人低低地惊叫一声,随即用帕子掩住了嘴。

诺曼先生看着佐伊,正直严厉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悲哀和伤痛。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佐伊视为亲女,而且也想着能早日将她过继过来,哪里知道,现在自己还站在这里,佐伊却已经躺在床上?

“佐?佐?”保罗又叫了几声。

佐伊最终认出了他,微微笑了笑,轻轻道:“小表哥。”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而且极低,如果保罗不是就坐在他身边,几乎就听不到她的话。

“表妹,到底是谁?”保罗咬牙道,“是不是维尔福?”

佐伊微微点下头。她的伤就在脑后,仅是这一个小动作就已经牵动了她的伤,冷汗冒得更多。

德法日太太忽地咳了一声。

保罗没有在意,继续道:“佐,你放心,你会没事的。姑父下午已经扣住了维尔福,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就去看他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德法日太太又咳了一声。

保罗仍旧没理她,反是佐伊听到了那两下声音,问道:“谁在旁边?”她头后有伤,不敢乱动,视野便有限,此时只能看到保罗和他身后的医生。

保罗微笑道:“姑父姑母都在,他们知道你受了伤,担心得不得了。不过现下好啦,你已经清醒过来了,过段时间伤定能好了。”

德法日太太最后咳了一声,声音大得让人不能忽视。

佐伊只觉得自己似乎要飘起来,眼前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耳中能听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如果不是保罗拉着她的手,她似乎整个人都已经飘起来了。

“我好像看到上帝了。”佐伊微微笑道。真奇怪,她从来不信这些的啊,怎么会见到上帝?她似乎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来着?

如果没有那些事的话,只怕她早就飘起来了吧?

保罗看佐伊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转头看着医生。

但医生却只是摇了摇头。

诺曼夫人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德法日太太见女儿的气息越来越弱,显然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不得不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让一个姑娘在临死前见她母亲一面,说几句话。”

保罗回头看了看德法日太太,勉强站起身,在放开佐伊的手之前先微用力握了一下。

德法日太太坐在椅子上,冷静地看着佐伊。

佐伊的眼前却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保罗的手一放开她,她就觉得拉着自己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她又飘起来一些。

保罗却看到自己一放开佐伊的手,她的呼吸立刻更加困难起来,似乎要窒息而死,不由得又重新抓住佐伊的手,叫道:“佐?佐?你怎么样?佐?”

诺曼夫妇都紧张地向前走了几步,担心地看着佐伊。

佐伊觉得自己似乎又被保罗拉下来一些,眼睛重又能看清一些东西。她盯了保罗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保罗将头贴到佐伊嘴边,佐伊重又说了一遍。

保罗听到她说的是:“西德。”

保罗一怔,随即醒悟到表妹说的是那个后花园的年轻人。

若是放在平时,他一定会大为光火。

但此时,他本身经历了与薇薇安的相恋与不得不分开,再回转头看看表妹与西德尼,与自己何其相似?不同的是,表妹敢拉着卡顿的手对他说她爱卡顿,而自己,却只能在重重顾虑中看着薇薇安远走。

佐伊现在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如果她能马上好起来,保罗发誓他以后再也不会反对佐伊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起。

“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表妹想看到他么?我派人去叫他。”保罗轻轻道。他附在佐伊耳边说着,其余的人都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佐伊的目光散乱无神,抓着保罗的手却紧了紧,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不。”

保罗愣了,难道她不想见那个年轻人最后一面?

还是……她不忍心让年轻人知道她的死讯?

“佐,你的母亲来了。”保罗道。

佐伊此时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保罗的手的力量,她整个身子似乎都飘了起来,一直向上,向上,向着上面的白光飞去。

保罗见到佐伊脸色越加惨白,长久也没有再呼吸一下,全身都僵直着,不由抬头看着医生。

医生上来扒着佐伊的眼神看了看,按了按脉,道:“我想,现在我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神父的事儿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佐伊已经死了。

诺曼先生上前两步,看了佐伊一会儿,转头对诺曼夫人的女仆道:“把夫人扶到她的卧室去,用嗅盐瓶帮夫人醒过来,好好陪着夫人。”

接着,他转头看着德法日太太。让他意外的是,虽然亲生女儿就这样死在她面前,她的表情也仍旧一派冷漠,虽然眼中还闪着几丝难过的神气。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的最大的情绪,是“仇恨”。

“伤了我女儿的凶手什么时候判刑?”德法日太太道,声音很镇定,仍旧说的是法语。

“要等法院开庭。”诺曼先生道。他与保罗都会讲法语,所以与德法日太太在沟通方面并不成问题。

“你能保证一定严惩凶手么?”德法日太太继续问道。

“是的。我保证。佐伊原本是我的半个女儿,这是一宗恶意伤害罪,凶手绝不可能逃得掉。”诺曼先生道。他的声音虽然也勉力想平静一些,但毕竟还是稍许泄露了一点他此时的痛苦心情。

“那就好。”德法日太太道,站了起来,“我会记得你的话,希望你在法庭判决之后能写封信给我通知我这件事的结局。”

“您不在这里等着法院开庭么?”诺曼先生大为惊讶。他以为这位母亲眼看着女儿离开人世,不管她脸上如何镇定,心里定会悲痛万分,会等着看到伤害女儿的凶手被绳之以法才会回去法国。但现在听德法日太太的话里含意,她居然打算在法庭开庭之前就走?

第六十四章 斯曲里弗这段时间很心烦。

他的工作相当不顺手,接手的几宗案子都屡屡以失败收场。他的名声也因此一落千丈,稍有点头脸的都不愿意聘请这位经常输了官司的律师为自己辩护。

斯曲里弗有野心,有干劲,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的弱点,而且那是绝对无法弥补的弱点。他缺乏洞察力,对于敌手的证词,他总是无法及时抓住其中的漏洞有力地反击回去,而这种才能几乎是靠天生,就算再多的经验也帮不了他。

当他的上司发现他缺乏这种必要才能时,就渐渐对他失去了兴趣。当初他之所以对斯曲里弗感兴趣,是因为他是拉费尔先生安排进来的人。但后来他又听说拉费尔先生似乎只是因为当初对斯曲里弗有过许诺才偶尔为之,之后就再也没有注意过斯曲里弗,因此在确定这人确实缺乏律师一行所必要的才能后,斯曲里弗的上司也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培植之心。

斯曲里弗感觉得到他的失势,但他无能为力。除非他能再抓住某个机会,攀上某个大人物,但那样也只能让他一时荣耀,却不会一辈子风光。如果他能再重新得到西德尼的无私援手的话,他才会一生成功。

但是,西德尼正是得意之时,怎么可能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做他的走狗,只要他扔出去一瓶酒就能换来西德尼的跪服之举?

因此,斯曲里弗越落败,就越怀念自己的老同学,同时暗暗希望这位同学快些走霉运,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再回到自己身边来。

斯曲里弗这天正在居室里呆着,自从离开大学后,他就成了一名律师。刚开始因为其他人以为保罗是他的大靠山,都对他另眼相看,很给了他几件大案子经手。那时他还算顺风顺水,攒了一笔钱,因此在伦敦买下了一处不错的住所。

因为心情不好,他叫了几个流莺来相陪。推杯换盏之间,斯曲里弗的兴致上来,和她们打情骂俏了一会儿,最终完事之后,斯曲里弗给了每人一些小费,挥手叫她们离开。

那些流莺钱一到手便不复之前的温情款款,仔细点过数目后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出门的那个甚至忘记了将门替他带上,一股寒冷的风吹了进来。

斯曲里弗咒骂一声,起身朝房门走去,手刚刚摸到门把手,门外面已经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直接摔进了斯曲里弗的怀里。

斯曲里弗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有人进来抢劫,但那人摔进他怀里后就没了动静,斯曲里弗壮着胆子低头看了一下,才发现居然是长久没见的西德尼。

西德尼一身酒气,全身哆嗦着,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抖着,不知道在低念着什么。斯曲里弗忙把房门关了,将西德尼半扶半拽到沙发上。

西德尼一动不动,斯曲里弗将他放到沙发上时是什么姿势,他就一直是什么姿势。

斯曲里弗倒了杯酒,道:“我亲爱的老朋友,你这是怎么了?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吧?你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看到你这样,我都快觉得你真的想回到我身边来了。”

西德尼的嘴唇动了下,斯曲里弗没听清,凑过去将手里的酒递到西德尼身上,道:“老朋友,你说什么?”

西德尼缓缓起身,接过斯曲里弗的酒灌进喉咙里。但他很快就呛了起来,杯里一大半的酒都洒到他身上,弄脏了他的衣服。

西德尼的脸色灰败,眼睛血红。

“出什么事了?”斯曲里弗关心地道,“是不是缺钱喝酒了?我倒是可以借给你几个硬币。不过,最近我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所以,恐怕没办法帮你太多。”

西德尼转头看着斯曲里弗,道:“最近有一宗案子,我希望你能接手,由我在后面操控,我帮你整理案情,就像我们以前那样。我不要名,不要钱,什么也不要,一切都是你的。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能接下那个案子。”

斯曲里弗皱起了眉头。

虽然老朋友开的价码很吸引人,但这后面的含意却耐人寻味。而且,话说回来,他想要的可不是西德尼的一次援手,而是西德尼的以后,西德尼的一生。只有西德尼一辈子当他的走狗,斯曲里弗才能一直在律师界声名显赫下去。

“先说说是什么案子吧。”斯曲里弗肥厚的手掌轻轻点着桌面,避重就轻地道。

西德尼道:“是最近城里那个诺曼府上的凶案。我知道那案子很多律师都想接手,因为诺曼先生想置凶手于死地的态度很明确。有诺曼先生在身后支持着,想出名很容易。我希望你能接下来。这件案子一定能让你大大扬名。”

斯曲里弗眯了眯小眼睛,看着自己的朋友:“你为什么希望我能接下它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你想要亲自处理这个案子或者说这个凶手呢?我的老朋友,诺曼府上的凶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西德尼呜咽一声:“你不要问那么多了,我只希望你能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能帮我这一次,只要这一次。如果你能接下这个案子,以后我都会像以前一样帮你,让你一生名利双收。”

他这话一说出口,斯曲里弗见自己的目的达成,不由得意地笑了。

“我的朋友,你肯重新回到我身边来,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你,怀念我们以前的感情。如果你还肯像以前那样帮我,我当然也会帮你这次。不过,为什么你会突然这样决定呢?总是有原因的吧?我听说诺曼府那个凶案是德法日小姐在教堂被人袭击,伤到了头结果就回到了主的怀抱。唉,那位美丽的小姐啊,虽然她曾经向我求爱被我拒绝了,但说真的,我一直希望她能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希望她能够重新爱上别人。虽然像我这么有才学能力的人确实这世上再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了。”斯曲里弗道。

西德尼低声道:“你不要问任何事,斯曲里弗。只要你肯帮我办这件事,接手这个案子,我就会忠心于你,忠诚于你。别的事,你什么都不要问。关于德法日小姐的这类谣言,你不要再提起,不然,我会保证让你不会有下一次说出的机会。”

斯曲里弗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西德尼猛然抬起了头,眼神冷静地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斯曲里弗忙干笑了几声,道:“放心吧,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呢?”

西德尼见斯曲里弗答应了下来,松了口气,双手捂脸又瘫在沙发上。

他与佐伊相会却被保罗发现,之后保罗愤怒离开,佐伊担心盛怒中的表哥,也随之离开。西德尼回到住处呆了一天,第二天再到后花园时,却没有看到自己的爱人。他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出现。

他以为是因为保罗仍不肯原谅她,所以她不得不做出一点让步。等不到佐伊,他便离开了。

第三天他再去时,仍看不到佐伊,他无意中路过前门,发现诺曼府前面停着几辆大马车,下人们正在往马车上装东西,似乎有人要远行一般。

西德尼这才大大惊讶。看诺曼府这种阵势,竟似是全府出游。那佐伊呢?佐伊会不会离开?她为什么这两天没出现?

西德尼正徘徊疑惑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回头,看到身后居然站着保罗。只是如今的拉费尔先生不复神气,他精神萎顿,眼睛红肿,一脸憔悴的神色,一向重视衣着外表的人竟然连扣错了扣子都没有发觉。

“拉费尔先生?”西德尼感觉保罗不像是来找茬的,便出声道。

保罗看了西德尼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来找佐的?”

西德尼点头,道:“我这两天都没等到她,现在诺曼府又像举家出游的样子,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保罗的眼中满是痛苦,低声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西德尼皱眉道:“是因为拉费尔先生觉得我配不上佐吗?”

保罗摇头,道:“如果佐能回转来,莫说是和你在一起,就是再过份的事情,我都会答应的。”他的声音很嘶哑,西德尼以前听他的声音不这样。

“什么回转来?”西德尼震惊道。他的心中有不好的感觉。

之后的事情,就如同一场梦一般,西德尼眼看着保罗的嘴唇开开合合,眼看着从保罗的嘴里讲出佐伊的死讯。可怜西德尼这两天并没怎么出门,所以伦敦城里佐伊的死讯早已传开,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消化了那个消息,怎么冲到诺曼府去,那些下人们抓住他,要将他扔出去,但是保罗喝住了那些仆人,放他进去了。他再次看到诺曼夫妇,但这两人似乎全都一下苍老了十几岁,在他问起佐伊的消息时,诺曼夫妇不语,却眼看着他身后的保罗。他们已经在保罗的口中知道,这个年轻人原是佐伊的恋人。

西德尼最后提出要见佐伊最后一面。

可是,保罗说,佐出事时她的母亲恰好赶到伦敦,直接带着佐的尸体回了法国。

西德尼连自己恋人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差点疯了。

第六十五章 一七七五年三月上旬的一个星期五。

那是德法日小姐被害后不久的日子,当时害死德法日小姐的凶手--法院的原书记员埃里克·维尔福被带上了法庭。

德法日小姐一直以她的美貌和温柔在伦敦享有良好的声名,当她被害以后,伦敦社会的许多名流曾写下长长的诗以表达自己的哀思。法院开庭那天,里面的人挤得超出了座位的限制,以至于不得不临时加了许多小凳,却还是有不少人站在后面。

贾维斯·洛里坐在一群戴着假发的绅士中,面前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纸和笔。在他附近不远处坐着一位律师,胖胖的圆脸,小小的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缝,却仍旧闪着精光。在法庭观众席上的座位前排挤着满满的人,其中有一个满脸疲惫之色的年轻人,虽然长相英俊,但明显喝了过量的酒,又太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以至于形容相当憔悴,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人正是西德尼·卡顿。

之后,紧闭的法院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小缝,接着一个戴帽子的面容粗鲁的家伙挤了进来,他虽然穿着礼服和靴子,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与衣着不符,显出几分狂暴气息,似乎随时随地准备和人大打一架。钉子样的头发更显出了主人的固执与倔强,这人正是克伦彻先生。他是得了特尔森银行的信差指派交一封短信给老洛里。但是,因为这个案子的被害者是他视为恩人的人,所以那封短信被看门人转交给老洛里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后面拥挤的人群里,等着看这场审讯的结果。

“你知道要审什么案子吗?”克伦彻先生旁边的人轻声问另一个人道。克伦彻先生长得太凶恶,这人不敢问他。

“凶杀案。”回答他的不是被询问的人,而是克伦彻先生。

“凶杀?杀父母还是子女?妻子?”那人显然只是来看热闹的,若说佐伊的死亡全伦敦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人知道,那这人就当归属到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之中。

“杀了我的恩人!”克伦彻先生突然转过头去,粗声粗气地大声答道,眼睛瞪得圆圆地,看上去更加恐怖。

那人吓得闭上了嘴。

克伦彻却不罢休,继续道:“这种人活该死掉,被绞死。不,不行,绞死太便宜他啦!要砍成几段,然后一截一截丢到野外给猛兽吃掉。”

“他说不定没有罪……”那人低声咕哝了一句。

“没罪?怎么可能没罪?你说他没罪?”克伦彻的头直直伸到那人的面前,嘴半张着,露出硕大尖利的牙齿,似乎只要那人再说出一个字来,他就会咬死他。

那人哪还敢再说什么,牢牢地闭上了嘴。

这时,法官到来,整个法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正在交谈的人们停下说了半截的话,后面的人向前走了几步,前面的人被推挤得不耐烦起来,用力向后压着。

之后,在法官的示意下,站在法庭里的两个看守将一名犯人直接带进了被告席的围栏里,那名犯人衣着普通,眼神闪烁,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之前法院的书记员埃里克·维尔福。

坐在最前排的西德尼立刻呼吸沉重起来,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站着的犯人。

斯曲里弗看了看犯人,又看了看前排明显激动着的老朋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个案子原本轮不到他头上,毕竟他在律师界的名声太差,比他强的律师太多。但不知道西德尼有什么背景,居然让这个案子在已经指定给某个知名律师的情况下又硬生生转给了他,他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

那个始终如精确机器般运转的洛里先生也下意识地压了压头上的假发,又捡起桌上的笔,在思考着什么。事实上,他正想着自己以前见过佐伊的有限几面,那时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少女的美丽与善良,他一直以为她会幸福生活着,没想到今天却要在这里审理害死她的凶手。

那位姑娘,当初他拉着她手越过海峡的情景仿似还在眼前,如今却已无法相见。

他又想起了自己护送过来的另一位好友的女儿露茜,他送她到目的地后也一直没有再见她。他一直以为这纯是出于工作上的业务,与私人感情无关。可是,佐伊的死讯为何会让他难过?他始终坚持不去见她们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法庭紧闭的大门外面也拥着很多人。这些人只知道一位贵族小姐被害死,凶手会被处死。而关于那位贵族小姐和凶手的一切,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他们之所以在这里等候,其实只是因为想看看是否会有人被吊死,或者分尸等等。

这年头,处死个把人太常见了,但人们仍然乐此不疲。

很久之后,法庭的大门终于开了,里面的人轰地一声挤出来,外面的人则刷地一下冲上去,两伙人纠缠在一起,立刻因为摩擦而产生的谩骂声怒喊声甚至打斗声都响了起来。这场闹剧几乎每次法庭结束之后都会上演一次,人们早就见惯了。

克伦彻跟着人群后面走出来,绕过打斗中的人,朝特尔森银行走去。走到一半时,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小杰利正冲过来,嘴里叼着根干草,不论是外表还是神气都与克伦彻极为相似。

“干什么?”克伦彻向小杰利吼了一声。

小杰利看到自己的父亲,急忙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是不是那个人要被绞死了?”

“那个人?”克伦彻瞪起了眼睛,“明明是两个人。两个人,一个是书记员,一个是个叫罗克的家伙,他们合谋害了德法日小姐,现在被查清了,都被判有罪。死罪。”他看到身边因为自己的话而聚起了一小圈人,那些人明显是因为没能进到法庭里面而不知道细节的家伙。

克伦彻闭上了嘴,拉着自己儿子的手道:“走,跟我回去,还有事情要做。”

小杰利失望地道:“不看杀人吗?”

克伦彻粗鲁地抹了一下脸,咒骂了一声,道:“有什么可看的?一看到他们我就想到可爱的德法日小姐居然死在这帮杂碎的阴谋里。真是可恶的家伙,我恨不得撬了他们的棺材去抽打他们的尸体,让他们死了也不得安宁。”这些明显亵渎圣灵的话他却一点也没放低声音。

对面走过来一个衣着破烂的人,撞了克伦彻一下。

“嘿!我说你,走路要当心!”克伦彻大叫道。

那人看了克伦彻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你说……你要撬棺材偷尸体?这话可不能在大街上乱讲啊。”

克伦彻狠狠看了那人一眼,拉着儿子继续向前走。

那个人在父子俩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最后,克伦彻受不了了,停下来放开儿子的手,大步走回到那人的面前,晃着拳头道:“我说,你是来找茬的吗?是不是想挨揍?”

那人嘿嘿一笑,声音低低地道:“那两个要被处死的人,你很恨他们是吧?我这里有份生意你要不要做?既能赚钱又能让你出气。怎么样,考虑考虑?”

克伦彻盯着那个人,呼呼地喘着粗气,却不说话。

那人道:“如果你想做的话,就跟我来吧。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只是一时冲动就算了。我们虽然缺人手,但只招长期的,坚决不要短工。”说着再也不停留,转身离开。

克伦彻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对自己的儿子大声道:“你帮我去特尔森银行那里守着,小杰利,我有点事要去办。”

小杰利抽着鼻子看了看克伦彻,咬着草根顺着来路跑回去。

克伦彻大踏步沿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嘴里低声道:“啊,德法日小姐,我不知道我要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可是他说我可以替你报仇,只要能报仇,还有什么我不愿意做的呢?”

一辆马车忽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激起的灰尘让他“呸呸”吐了半天。

那辆马车装饰很漂亮,上面还有沃伦伯爵家族的徽记。

马车里坐着珀西和波妮。

波妮小姐只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盛装打扮,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

珀西脸色铁青,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马车驶向的目的地是本地最出名的某修道院,那所修道院一向以一视同仁和严厉著称。

德法日小姐的事虽然被沃伦伯爵用势力压了下去,没有将自己家族牵扯进来,但诺曼府这边却查出与波妮有关。面对诺曼府信中详细列出的证据,沃伦伯爵再也无法包庇女儿,只得将她送进修道院以求平息来自诺曼府的怒火。

珀西没想到对亲妹妹的一时心软居然导致了意中人的死亡,悲愤之下,他亲自将波妮关进了修道院中。

只是,逝者已矣,不管他们再愤怒或者再追忆,死去的人,却永远不可能活转来了。

是吧?

第六十六章 佐伊坐在房间里,一脸漠然。

门轻轻开了,她的父亲德法日先生走了进来,带来了她今天的午饭。

佐伊看也不看一眼,德法日先生将午饭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孩子。”

佐伊这才微微转头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

“今天觉得怎么样?”德法日先生道,仔细看了看她的脑后,这动作他几乎每次来都会做上一次。

“还好。”佐伊道。她的金发长长地垂着,仍旧很漂亮,只是她的后脑偏下一点的地方却有一个狰狞的伤疤,伤疤周围只有稀疏的几根头发,看起来实在丑陋。她穿着一件毛皮衣服,露出来的手背上也带着抹不去的伤痕。

在诺曼府上被确定死亡之后,诺曼先生拗不过德法日太太的疯狂坚持,毕竟她是佐伊的亲生母亲,带自己女儿的尸骨回国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那一路上,飘洋过海,可想而知佐伊的尸体不可能会受到很好的照顾,在来回搬运的磕磕绊绊中受了很多损伤。

德法日太太到家时,她的丈夫德法日先生已经回来了。他多日不见妻子,得知她居然背着自己去了伦敦后,心中既盼望诺曼先生不会真的让佐伊跟妻子回来,却又想着若是能回来的话,自己隔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再见到女儿,也不算什么坏事。

哪知道,和德法日太太一起回来的,居然是一具棺木。

当德法日先生在太太的三言两语中得知棺木之中的竟是自己的女儿时,他颤抖着手去打开盖子。

棺材里面是一具十六七岁姑娘的尸体,早已经冰冷僵硬,全身铁青。或许他应该感谢此时是冬季,天气寒冷,所以佐伊的尸体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居然没有腐烂,只有一些明显的撞伤。

德法日先生正哀伤地看着自己女儿时,佐伊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可以想像德法日先生在看到那一幕时有多震惊,佐伊缓缓坐起来,带着迷茫的神色望着四周。德法日太太她认得,德法日先生虽然十多年不见,她也仍然还记得。只是这破烂的居室是怎么回事?德法日太太真的把她带回法国来了?

按正常来讲,死人复活本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会被人认为是魔鬼附身。但德法日先生太过疼爱自己的女儿,壮着胆子与她说了几句话后父女天性便占了上风,也顾不得佐伊是不是真的魔鬼上身。而德法日太太则坚持认为,酷肖自己母亲和姐姐的佐伊能复活,显然是已死的家人在暗示她一定要坚定为家人复仇的信心,因此佐伊的复活对德法日太太走“雅克”之路的影响只能说让她反而更坚定。

两人将女儿的死瞒了下来,事实上在佐伊四岁那年被送走之后,德法日夫妇就对外宣称说佐伊走失,因此在不明底细的人眼中,德法日夫妇原就是没有子女的。

佐伊之后就一直生活在酒店后面的小屋之中,过着被半软禁的生活。她虽然又活了过来,脑后的伤却实在极严重,又大量失血,一直经过了大半年的调养之后伤势才渐渐愈合,但脑后却留下了极为丑陋的伤疤。而且一路之上的撞击让她身上有了不少难以褪去的伤痕,与以前诺曼府上那个美丽的德法日小姐相比实在是逊色太多。

德法日夫妇在她刚醒来那段时间也曾旁敲侧击地追问她死之后的事,是否还记得什么,怎么会又活过来。但佐伊一律报以茫然的眼神,最终德法日夫妇不得不在她的眼神前面败下阵来。

“头今天还痛么?”德法日先生又问。他确实真心疼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

“有一点,不过没有太大关系,比以前好很多。”佐伊低声道。她说的是实话,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刚开始她的头痛起来,会忍不住满地翻滚,恨不得再度死去,最终德法日夫妇为了避免她自残的举动,不得不在她发病时用绳子将她绑在床上。

德法日先生道:“今天我们要安置一个人住下来,或许会有些吵,或许会有些忽略你,你有什么需要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佐伊道:“没什么需要的。您有事就忙吧。”

德法日看着佐伊,叹息一声,最终转身走了出去,将门关上,上面再落一把大锁。

佐伊闭上了眼睛。

果然,该来的要来了罢?

灵魂离体之后,她居然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前世情景,看着自己从呀呀学语一直到丧命在车轮之下。时隔多年再看前世的事,她已经有些在看影片的感觉,只不过那里面的主角变成了自己。但是其中一个片段却大大触动了她。

上高中时,她与同班的一个女生关系不错,那个女生家里有很多世界名著,她常向那女生借书看。

有一次她借到了《双城记》。

于是,她以魂体状态跟着前世的自己再读了一次《双城记》,看着那书里写着的马内特医生出狱之后的情景,被露茜接回去后经过她几年爱的抚慰才变成正常人。达奈被仆人诬告,露西与马内特医生出庭作证,斯曲里弗作辩护律师,卡顿为他想办法。之后,斯曲里弗、达奈与卡顿都喜欢上了露茜,露茜最终与达奈结婚,达奈却被法国的贵族身份牵扯,在法国大革命中被判砍头。在众人想过的种种办法都无效后,卡顿毅然代替达奈上了断头台,而昏迷中的达奈则被人送出去,送到了不明真相的露茜等人身边,马内特医生因为受到的刺激过大,旧病复发,重又变得痴呆。

那本书中的攻陷巴士底狱的功臣以及迫害马内特一家的凶手,都是德法日夫妇。

佐伊的灵魂颤栗了。

她一直觉得遇到的人眼熟,却没想到早在书中读过他们日后的遭遇。

那一脸的漠不关心,那一脸的颓废不振作,那人不就是与她深深相爱的西德尼么?

她怎样都没关系,可是,她的爱人如何可以走上那条悲剧之路,去代替别人上断头台?

她要他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衣食无忧,快乐舒心。

她不想看到他堕落,更不愿他落得那种下场。

佐伊一刹那间的信念变得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忽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自己,将她猛力向下拖去,她的眼前立刻由一片光亮变得黑暗。

她再睁开眼睛时,面前浮现的是德法日先生的脸。

是的,既是日后推翻了巴士底狱的功臣,也是害马内特医生重新痴呆的凶手--德法日先生,佐伊的父亲。

佐伊很好地掩藏起自己的一切,对于他们后来的试探一律以茫然对待,渐渐地,德法日夫妇真的相信了她,也不再试探她。

可是,佐伊在养伤的时候,却一直没忘记推算时间。

她的灵魂同前世的自己重看《双城记》时,对其中的时间特别留意。

现在,距离自己死亡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书中说,今年的十一月下旬时,洛里先生得到了马内特医生出狱的消息。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之前,马内特医生出狱了。

并且,被安置在自己的家里。

佐伊的想法很简单。德法日太太是个执着的复仇女神,执着到了偏执的程度,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改变这个母亲。而她所想做的拯救爱人卡顿的事情,必然被德法日夫妇阻挠。

所以,她没办法指望任何人,她只能依靠自己。

或许,虽然她孤军奋战,又正处于被软禁状态,但她熟知剧情,这算是她的先手优势罢?

现在她连房间都不能出去,身体又极虚弱,而刚刚出狱住进她家阁楼的马内特医生则应该还是痴呆状态,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接触到原著的女主角露西。希望她能在露西同洛里来接马内特医生时,托他们给西德带封信,哪怕只是个口信也好。天知道她死了之后,西德会难受到什么程度。

至少,得让西德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万不可滑进深渊里去。

就这样,佐伊一边认真养伤,一边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而今天,德法日先生告诉她说,有个人要住下来。

已经十月下旬了,很接近于露西与洛里来接马内特医生的日期。

所以,这个被安置的人,必然是马内特医生。

佐伊轻轻坐起来。他脑后的伤早好了,只剩下一个很明显的伤疤,但她的头时不时会疼,她估计这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不过只要能活过来,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佐伊慢慢走到桌边,坐到椅子上,拿过桌上的午饭一点点吃着。马内特医生既然来了,那露西和洛里不久应该也会到了。只是,她该如何让洛里相信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人而不惊动德法日夫妇呢?她给西德的信里又该说些什么呢?

西德,他现在,还好么?

第六十七章 出乎德法日先生预料的是,安置马内特的过程比他设想的要顺利得多。

据送口信的人说,马内特的举止与正常人有些不同,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以德法日先生的想法,既然与常人不同,极有可能便是疯了。为了不影响自己的生意以及其他的事,他将马内特安置在了大杂院的顶层的房间里,那一层只这么一个房间,从前是他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德法日先生花力气将杂物都搬走,设了张床和桌椅在里面。

那个房间只有一个极小的窗户,而且窗户上还用几块木板牢固地钉着,即使是在白天,房内的光线也极为昏暗。

确切来说,那不过是个用来放杂物的小阁楼而已。

当然,马内特先生并没有疯,他只是傻了,变成了痴呆。

马内特是从巴士底狱出来的,十几年前他还未入狱时,德法日先生是他的仆人。但是马内特一天晚上出去散步时突然失踪,德法日先生等了许久也没有主人的消息,甚至连警察局都找不到这个人,就似乎他从来没来过人间、他的存在只是德法日先生的错觉一般。

最后德法日先生收拾了马内特的行李离开了那里,自己开了一家小酒店。马内特在失踪前是个极为出名的医生,因此生活还算不错,积攒了一些钱财。

那时马内特太太正怀着孕,丈夫的失踪对她的打击非常大。虽然德法日先生开了酒店后一直资助这个前主人太太的生活,但她仍旧在愁苦中死去,幸好那时洛里已经到了她身边,及时带走了她的女儿露西并送回英国。

德法日先生还记得那个洛里是特尔森银行的职员,因此在接到马内特之后,就给洛里去了一封信,告诉他马内特医生在自己这里,随时可以接走。

忙完这一切后,德法日先生又隔着墙壁的缝隙里看了看马内特。马内特正在昏暗的室内做鞋,他的手上不停地忙着,似乎那活儿已经做了一辈子,就算没有光线也完全能制出一双完美的鞋一样。

是的,德法日先生自接到他时,他就一直忙着做鞋。马内特怕光,相当怕见光,因此德法日先生后来很庆幸自己事先准备的是顶楼的那个昏暗房间,不然马内特说不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德法日先生便下了楼,顺便拐进女儿的房里看看。

佐伊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同往常一样。但桌上的食物和水都被吃得精光,德法日先生点点头。女儿大概是与自己自幼分开十多年的关系,因此这次见到他并不显得亲近,有时还偶尔露出防备的神情。

德法日先生虽然对这种情况有点心痛,但也能够理解。他相信自己早晚会再得到女儿的信任。毕竟,从她醒来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叫过自己一声“父亲”,没叫过德法日太太一声“母亲”。

德法日先生将桌上的空盘叉等都收在一起,刚要端出去,床上的人却开了口:“住下来的人是谁?”

德法日先生又惊又喜,佐伊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是一个从‘那里’出来的人,若你不喜欢,我相信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不用很久。”德法日先生道。

佐伊轻声道:“我很闷。”

德法日先生误解了她的意思:“喘不过气来么?我把窗子帮你开一点,……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

佐伊摇摇头:“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很闷。”

德法日先生想了一会儿,才道:“佐,你的身体已好很多,按说出去走走也可以。只是……”

佐伊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们早早就对外宣布女儿早已走失,现在突然冒个女儿出来,尤其还是从国外回来的,说不定会给他们惹来麻烦。

毕竟,法国现在这么乱,叛国罪可是要全家都上断头台的。

佐伊低声道:“我会注意的,不然我每天帮你的那位客人送吃饭好了。我挺好奇来的是什么人呢。”

德法日先生惊讶地道:“给他送饭?我去就好,他现在不是正常人,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万一有什么意外……”

佐伊道:“我只是想透透气罢了。送饭而已,会有什么意外?若我去外面走动,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吧?”

重新经历了生到死再生的过程,生活环境又有了改变,佐伊现在与之前相比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德法日先生又想了一会儿,才勉强道:“好吧。不过你送饭时要有我陪着。”

佐伊道:“如果您有时间的话,随意。”

德法日听到那个“您”,脸色暗了暗,没再说什么,端着餐具走了出去。

自此,佐伊总算拥有了一点自由行动的权利,每天能带着食物在德法日先生的陪伴下走过长长的楼梯,在楼道里堆积的垃圾中穿过,爬到顶楼。德法日先生开门后,她就端着食物和清水走进去。

第一次看到马内特医生时,佐伊曾被震惊过。

虽然看原著时,书中描述过马内特医生此时的样子:每天不停地做鞋,怕见光。但真正看到人时,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被折磨到这样。

马内特医生的头发全白了--这是佐伊到那房里后,眼睛适应了房里昏暗的光线唯一得到的结论。马内特医生正背对着她,除了那一头银发和佝偻的身影,她看不到别的。

等她借着将食水放到马内特身边的机会时,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他。

他整个人都很憔悴,非常憔悴,目光呆滞,似乎对今天新换的送饭人并不感兴趣。

事实上,在看清他的人后,佐伊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这个人对世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

他只知道做鞋。

不停地做。

“马内特先生?”佐伊轻轻地叫道。

鞋匠没有理她。

佐伊将手轻轻放在鞋匠忙碌不停的手上。

鞋匠的手顿住了,他呆板地看看手,又看看地板,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佐伊,动作机械而没有活力。

佐伊想起原著中说露西花了数年时间才唤回自己父亲的神智,不由得轻轻叹息。

这得需要多么深沉的爱才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面前这个人,在别人眼里早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吧?

鞋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动了动嘴唇道:“什么?”

佐伊怔了一下,抬头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

德法日先生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微微走近了几步,以免马内特突然暴起伤害自己的女儿,虽然他自到自己家后就一直表现得温顺,除了做鞋什么也不会。

“看守的女儿?”老人喃喃道,他的声音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微弱到让人感觉可怜又可怕。

佐伊虽然因为重新看了一遍原著而对德法日先生这个间接害死自己爱人的男人有些隔阂,但毕竟他一直对她不错,十多年前也是他一力抗争才能送她出国,因此佐伊心理上多少对他仍有些依赖感。见到德法日先生走近,佐伊悄悄松了口气。

就算原著里没有马内特伤人的记载,面对他时,她还是有些担心。

“不,我不是。”佐伊轻轻道,“我叫佐伊。”

德法日先生带着期待等着她的下半句话,但佐伊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下面那句本来应该是“是德法日先生的女儿”。

德法日先生心里叹息一声。

鞋匠的身子轻轻抖了起来,他轻轻挑起佐伊的几缕金发看着。

但是一会儿之后,他的眼睛重新茫然起来,放开那缕头发重新拿起鞋子做起来。

佐伊无奈地看看德法日先生,站起来低声道:“那我们出去了?食物和水就放在这里他自己会吃吧?”

德法日先生点点头:“会的。佐,我们出去吧。你这样和他呆得太近,我有点担心。”

佐伊点点头,跟着德法日先生走了出去。

就这样,佐伊一天三次在德法日先生的陪同下都会去阁楼陪马内特说说话,但鞋匠从来只是片刻的半清醒,之后就仍旧对她没有任何反应。

对于这种结果,佐伊也能接受,毕竟,马内特是在露西长期爱的陪伴下才恢复的。

自己这样只是普通的几句交谈怎么可能有什么明显效果。

不过,有一天佐伊上阁楼时,意外地发现墙外正站着个男人扒着墙缝向里看。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那个男人转过头,看到佐伊时眼前一亮,眼里透出几分猥琐的光。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佐伊身后的德法日先生,便收回注视佐伊的眼光,道:“日安,雅克。”

德法日先生对他点点头,道:“日安,雅克。”

佐伊立刻意识到眼前是什么人了。

第六十八章 “她也是来看这人的?”猥琐的人问道。

“不,不是。她是送饭的。”德法日先生道,“今天就到这吧,三号。”

猥琐男人点点头,穿过佐伊身边,走了。

佐伊只觉得他的身上有一股阴暗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发抖。

雅克三号,她对这个书中的人物有印象。他是推翻巴士底狱的活跃份子,相当嗜血,最喜欢看一个人的头颅从身体上掉下来的情景。

德法日先生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回头看看佐伊:“怎么不过来?在想什么?”

“那个人……”佐伊想了想才道,“感觉很吓人。”

德法日先生笑道:“放心,他是好人。而且是相当可靠又可爱的人。”

“我可不这样认为。”佐伊道,便走进门里。

马内特医生仍旧像往常一样忙碌着做鞋,佐伊之所以要求帮他送饭,主要还是为自由着想,她不想整日被锁在房间里,什么事都做不了。另外,她也想看看原著中的马内特医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过关于马内特医生的痴呆,她却束手无策。虽然她知道马内特医生在露西的陪伴下恢复了正常,但那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她没那么多时间,也不可能只因为同情心就花那么多的心力在他身上。

毕竟,他与自己无亲无故,而她现在满心想的则是如何与西德尼取得联系。

她连出院门的权利都没有,更不要说写信了。若她真的写一封寄往英国的信件,那封信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德法日太太撕得粉碎扔到阴沟里。

德法日太太对贵族的仇恨之意,佐伊不仅在书中有所体会,就是这苏醒的大半年里,偶然看到自己母亲拿着编织时脸上的那种表情,她都感到不寒而栗。她一直成长的诺曼府虽然不是贵族,但在德法日太太眼中与贵族也没什么两样,这就是德法日太太连在诺曼府多呆一天都不肯的真正原因。

那种刻苦的仇恨被德法日太太深深地埋在身体里,这让她整个人就像一个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炸开,将她自己和身周的人全都炸得粉身碎骨。

从阁楼里出来,德法日先生仔细地锁好门,突然道:“明天我们就不用给他送饭了。”

佐伊脸色微微一变,不过跟在她身后的德法日先生看不到,他继续道:“明天他的女儿大概会来接他回去,算算日子应该到了。”

佐伊的心跳了起来。

露西要来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望托洛里联系上西德尼了?

在原著里,露西与西德尼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后的法庭上。可是,佐伊等不了那么久,更受不了西德尼在她离开后要再过五年的堕落生活。

洛里一向是个忠实可靠的好人,虽然他一直喜欢自称是因为工作,但没人可以否认他比大多数人都忠诚得多。如果自己能见到他,能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托他给西德尼带个口信的话,西德一定可以从那种堕落生活中走出来的。

要为明天做准备。

佐伊在心里暗暗想着。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她醒来时,去推门,却发现门又上锁了。

德法日太太半夜时来这里将门紧锁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德法日太太从英国接了女儿回来,却并不怎么信任她,再加上与女儿十多年的分离,因此对佐伊的感情也比较有限。在她的心里,复仇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向贵族复仇。

而去英国走一圈之后,她连诺曼府也恨在了心里。

连带着,对所有英国人都没什么好感。

一想到佐伊是从英国回来的,而即将到来的客人也来自于英国,德法日太太就觉得心理上相当不舒服,最后为了以防万一,她索性将佐伊的房门从外面牢牢锁上。

佐伊敲了大半天门,将门敲得震山响,却一直没人理,最后不得不放弃。

在佐伊不再敲了,外面反而传来德法日太太平静的声音,似乎她早就守在这里一样:“今天我们有事情要办,你出不了门。反正只有这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佐伊眯了眯眼睛,知道跟母亲没什么道理可讲,便道:“我的早饭呢?”

德法日太太道:“你若是肚子饿的话,我会叫你父亲送过来。”没等佐伊回答,她又道,“不过你不要以为能借机溜出来,如果你敢这样做,我会将你亲手抓住丢进来,再抽你几鞭子,之后你一整天都不会再有饭吃。”

佐伊想了想,道:“我只是饿了,想尽快能吃到饭。别的我不关心。”

德法日太太没再说话,外面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显然是德法日太太离开了。

佐伊无奈地研究了一会儿门,发现确实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突破这道门,便又反转到窗户那里向外看去。

她所在的楼层是三楼,虽然不是很高,但如果从窗户跳下去的话,不死也残了。德法日太太显然对这点了解得很清楚,所以根本不担心她会从这里溜走。

事实上,佐伊也确实无法从窗户里出去。

除非她不要命了或者想落个终身残疾。

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德法日先生送饭来了。

佐伊刚听到德法日太太同意他来送饭时,一刹那间确实涌上过夺门逃出去的念头。但德法日太太之后的话让她打消了这个设想,她知道德法日太太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而且,她还不知道露西和洛里到了没有。qǐsǔü如果她好不容易跑出去,两人却还没到,自己又被抓回来,那才叫倒霉。

德法日先生看看倚在窗边向外看的佐伊,道:“你母亲说你饿了。”

佐伊道:“而且我很闷。”

德法日先生道:“你母亲吩咐过,今天你不能出去。”

佐伊转过身,看着德法日先生道:“能给我个将我关起来的理由么?你们说不许上街,我没有去过。你们说我不能多露面,我便只帮阁楼的那个可怜人送送饭。我并没有违背你们的任何嘱咐,为什么突然将我关起来?”

德法日先生道:“并不是为了惩罚你。今天我们无法照顾到你,不得不这样。”

佐伊道:“无法照顾?不就是有人要把顶楼那个可怜人接走么?那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无法照顾到我就要把我关起来?为什么你们的行为要由我来承担后果?”

德法日先生惊讶地看了佐伊一眼。她自回来以后话一直不多,只是静静养伤,平时也很配合他们的安排,以至于他都以为自己的女儿原就是这样子,哪知道今天却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如果你真的想出去,等上面那个人被接走以后我就放你出去。”德法日先生做出了让步。事实上他几乎对自己的妻子言听计从,能对佐伊这样承诺已经算是尽力了。

佐伊默默转头又向窗外看去。

如果没办法在露西和洛里先生到达之时出去,她的自由根本没什么用。

“我想帮那个可怜人送饭。”佐伊道。

“这个恐怕不行……”

佐伊猛地扭头看向德法日先生:“他马上就要走了,我帮他最后送一次饭,这也不行?”

德法日先生为难地看了佐伊一会儿,不得不在她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低声道:“好。不过你要记得,送饭时我跟着,你要像往常一样,送完饭就回来,不能多停留。不然我只能拒绝你的要求。而且,这事你也不要让你母亲知道。”

佐伊知道这是德法日先生所能做的最大让步,点头道:“好。我送过午饭就回来,不多停留。”只要她能出了这里,自会想办法慢慢磨时间。德法日太太整日坐在酒店里,极少在白天到后面来,所以佐伊根本不担心会被她发现。

两人达成了一致,德法日先生将食物和清水留下,出去了。

佐伊吃完早饭后就开始坐在门边细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段时间后,佐伊听到门的另一边有杂乱的脚步声走上来,却没在自己的门外停留,一直到上面去。

自马内特医生被关到阁楼后,楼梯上时常直到顶楼的脚步声。

佐伊知道那是因为德法日先生让一些雅克党人过来的缘故,那些人隔着门缝看着马内特医生被巴士底狱折磨的惨状,自然坚定了走雅克之路的信心。[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再过一会儿,那几个人还没下来,楼梯下又传来脚步声。

接着佐伊的门被敲响,她吓了一跳,道:“什么?”

德法日先生的声音响起来:“可怜人现在就要离开,今天的午饭不用送了。”

露西和洛里先生到了!

就在门外!

那脚步声有他们的在里面。

佐伊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第六十九章 这时,佐伊突然听到外面有一句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的法语响了起来:“他单独住吗?”

佐伊一下就听出,这个声音正是贾维斯·洛里先生。

“是的,单独住!上帝保佑,事实上他还能和谁住一起?”德法日先生答道。

佐伊听到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他们继续往顶楼走了。

佐伊变得相当焦急,若她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也碰不到这种机会了。

当然,她知道,西德尼在替达奈死去之前到了法国。但两人一别五年后,她又哪里知道西德尼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放弃那个对她来说实在是蠢得不可救药的救人办法?

虽然她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除了西德的办法,无人可救达奈之命。

可是,达奈值得露西去爱,西德呢?西德同样也值得她付出全部去爱!

“贾维斯·洛里先生?”佐伊开口叫道,声音很大。

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听到有人叫我。”洛里道。

德法日先生看看锁着自己女儿的门,事实上他也并不赞同妻子的这种做法。德法日先生并不认为女儿与洛里碰个面有什么不妥。

就这点来说,佐伊实在要感谢带洛里和露西上来的是德法日先生而不是德法日太太。

“那里面是我的女儿,洛里先生。她身上有伤,不能乱走。”德法日先生道。十多年前,他就托洛里送自己女儿去英国,说不定佐和洛里在英国之后也有联系,所以德法日先生并不认为佐伊出声有什么不对。

洛里的脸色严肃起来:“德法日小姐?她还活着?”害死德法日小姐的那两个男人不是因为谋杀罪而变成尸骨了么?

德法日先生的脸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怒气:“什么叫还活着?我的女儿一直活得很好。”

洛里轻咳了一声道:“我的意思是,德法日小姐在诺曼府受了重伤,医生和神父都认为她已经回到了主的怀抱。我想德法日太太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或许是医生搞错了,德法日小姐既然还健康地活着,这件事实在让人高兴。”

佐伊隔着门道:“我与洛里先生是故人,开门见一面应该可以吧?”

德法日先生想了一下道:“只一会儿。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耽太久。”

佐伊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能和洛里说上几句话,就有办法托他捎个口信给西德。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佐伊站在门里,努力摆出顺从规矩的样子,看着门外站着的三个人。

最前面当然是德法日先生,他的后面是一脸郑重表情的洛里,最后面则站着一位一头金发的蓝眼睛美女,年纪与佐伊差不多,就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之处。

当然,佐伊身上的那些伤痕,她并没有。

这人应该就是露西了。

洛里上来轻轻亲了下佐伊的手背,这才发现她手上居然有伤,脸色变了一下道:“德法日小姐,见到您很高兴。”

佐伊道:“我也是,洛里先生。刚刚听到您的声音,我真是太激动了。”她这话倒是真的,虽然激动的原因可能不大一样。

露西轻轻走过来,她也发现门里的这位姑娘和自己长得很像,不由有些好奇。但在佐伊略微偏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佐伊脑后丑陋的伤疤,低低惊呼一声。

洛里也看到了那处伤,想着这位姑娘受的罪,虽然他一向自称是为公司工作的运转良好的机器,眼神里仍旧透出几分同情。

“害您的两个凶手已经死了。”洛里道。

佐伊点点头。她想问问西德尼的事,但不知道洛里记不记得他,而且德法日先生站在一边,她也不好开口。

德法日先生在旁边道:“好了,我们上去,还有正事要办。”

佐伊对德法日先生道:“他们下来时我可以再见他们一面吗?”

德法日先生顿了一下道:“好。”说着将门关上,带着露西和洛里上了楼。

佐伊转身在房里乱翻起来。她记得醒来时无意中在某个角落看到过墨水和笔。虽然翻找的时间并不长,但佐伊心急如焚下只觉得时间过了太久,中间也曾有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吓了一跳,立刻跑到门缝处偷看。当看到只是几个上去看可怜人的雅克党人下楼时,佐伊才放下心,重新翻找,最后终于找全了所有的东西。

坐在桌边,佐伊平静了一下乱跳的心,才落笔轻轻写了几个字。

不能太长,太长会被发觉。所以,越短越好。

写完后,佐伊将带字的那块小心地撕下来叠好,想想又在背面写了几笔,接着将笔墨等放回原处,这才重新站在门后等着。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声音,佐伊忙将门开了条缝,德法日先生和洛里下来了。

德法日先生道:“我们要出去雇马车办证件,你自己当心。”

佐伊点点头:“我可以去上面看看他吗?”

德法日先生道:“他和他女儿在一起挺好,如果你真想的话,就去看吧。”

佐伊脸上浮现出笑容:“谢谢。”

看到女儿笑了,德法日先生也很高兴,点点头走了下去。

佐伊向外迈出一步,在越过洛里先生身边时往他手里轻轻塞了张纸条,压低声音道:“万分紧急,拜托了!”

洛里先生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面无表情地走下了楼梯。

他手里那张纸条却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佐伊放下了心,顺着楼梯向阁楼走去。

阁楼的门关着,但留了一条细缝没锁。佐伊从缝中看去,见露西正躺地板上,马内特医生枕着她的手臂,她的金发落在马内特医生的脸上,好像在为他遮挡阳光一般。

虽然房中的光线实在很昏暗。

这就是父女亲情罢?

佐伊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她在前世从来没享受过。亲情,现在就摆在她面前,让她都为之感动震撼。

难怪露西能将这个痴痴呆呆的老人重新唤醒。

那该是多么强大的爱的力量?

佐伊隔着门看着这父女两人,门里的人一动不动,她站在外面也一动不动。

良久,当夜幕完全降下来后,德法日先生和洛里先生才赶回来。德法日先生带来了食物和一盏光线昏暗的灯,洛里先生则买了几件旅行的衣服和风衣。

佐伊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房中,站在一边看着。

露西小心地将父亲扶起来,将他带到食物前面,喂他吃东西。之后她小心地帮他穿上外衣和风衣,马内特医生紧紧挽着露西的手臂,如同一个茫然失措的小孩,被露西带下了楼。

德法日先生跟在后面,洛里走在佐伊前面。整个晚上洛里没有多看佐伊一眼,似乎他从来没接过她的任何东西一般。

这支小队伍沉默地向下走着,只有露西偶尔响起来的声音:“父亲,你还记得这里吗?你是从这里上来的。”

每次她一这样问,马内特医生就会停下来,迷茫半天,之后问:“什么?”随后再加一句,“不,不记得。”

间或,他还会再咕哝一句:“一百零五号,北塔。”

那是马内特医生在巴士底狱中的号码。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唯一记得的只有这个号码。

走到楼下后,德法日先生看看佐伊道:“佐,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要多走动。”

佐伊顺从地点头,沿着楼梯慢慢走上去。

洛里先生看着佐伊的身影消失,道:“德法日小姐现在和以前的差别很大。”

德法日先生烦躁地道:“任何人的头后面开那么大一个洞,能活下来都得感谢上帝了。当我太太告诉我佐已经死掉时,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洛里先生,我这一辈子都只有这一个女儿。”

洛里赞同地点点头:“真的很不容易。”也不知是在说德法日先生不容易,还是指德法日小姐能活过来不容易。

佐伊回到自己房间里,将门关严,便悄悄溜到窗户那里看着这几个人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到一个身影走进院里,竟是德法日太太。

佐伊心里一紧,生怕她发现自己门外的锁开了。幸运的是德法日太太的脚步声并没在门外停留,很快就走了上去,不一会儿又走下来,似乎只是来拿什么东西。

院外的几个人上了候在那里的马车,只剩下德法日先生站在外面。德法日太太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车里的人。

德法日先生这才爬上马车夫的座位,马车很快就动了,渐渐消失在佐伊的视线中。

佐伊还记得,原著里这一段结束之后,再出现就是五年之后了。

洛里先生办事一向牢靠,这一次,他不会让自己等上五年那么久吧?

应该……不会吧?

第七十章 佐伊在马内特医生及洛里先生一行人走后,就开始数着时间过日子。

一天。

又一天。

最开始,她想:“现在洛里先生他们到哪个地方了?”

几个月之后,她想:“明天就会有新消息来了吧?”

可是,半年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时,佐伊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英国那边有信来,是不是被德法日太太扣下销毁了?

也就是说,或许那边已经收到了她的消息。可是他们的回信却很可能无法顺利到达。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佐伊想。

这半年中,德法日太太仍旧对她冷淡,但德法日先生一直对她很好。佐伊感觉得到,德法日先生是真正将自己当成他的女儿的。甚至,他还向别人讨了一些去疤的土方,帮佐伊涂在脑后,这样折腾了几个月后,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土办真的好用,佐伊脑后的伤疤果然淡去不少。不过那片地方的头发仍旧没长出来,所以纵然伤疤淡化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当德法日先生再次来到房间里的时候,佐伊向他表达了想帮助他们做些事的想法。

德法日先生看着佐伊,眼中竟有一丝悲伤的情绪。

佐伊低声道:“我只是想做些应做的事情,你们可以对外面说我是请来的帮手,不必为我操心。毕竟,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

德法日先生犹豫半晌才道:“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段时间再说。”

佐伊道:“不,我已经恢复得很好,不会再有什么事。亲爱的父亲,我想帮您做些事情。”

德法日先生大大震动了。自从佐伊回到他身边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佐伊称自己为“父亲”。

奇~!他背过身去,半晌才道:“佐,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让你母亲知道你的身体完全好了,说不定她会强迫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情。”

书~!“所以,这才是德法日先生一直宣称自己伤还未好的原因么?”佐伊想,“这位父亲毕竟还是在尽力保护着女儿,在他的妻子已经成为复仇女神化身的时候。”

网~!“父亲,或许太激烈的我现在还做不来,但在酒店里帮忙跑跑腿,我应该还派得上用场。”若说第一句“父亲”还有些勉强,这一声“父亲”则有了很多真情实意在里面。

“佐,你让我再想想吧。再想几天。”德法日先生说着,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转头道,“就算出去帮忙,你也不要表现出太健康的样子,希望你能时不时头疼一下,我亲爱的佐。相信我,这是保护你的最好办法。”说着就急匆匆出去了。

没过多久,佐伊就得到了在前面的小酒店帮忙的许可。但就像她之前所说,德法日夫妇对外宣称她是请来帮忙的。因为佐伊事先得到了德法日先生的暗示,时不时就会表现得虚弱一点,德法日太太纵然有心让女儿走自己的路,但一个走几步都喘吁吁的病秧子毕竟成不了什么大事,所以此事就一拖再拖,真的只让她帮忙倒倒酒或者买点东西一类。

佐伊行事很谨慎,或许是在德法日太太身边呆得渐久的缘故,她的脸上渐渐失去了那种稚嫩的颜色,取而代之以一种时常紧抿着嘴的表情。那神情让她显得有点忧郁,因此得了个“忧郁的美人”的称呼。

德法日太太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明显很不高兴。当天晚上酒店关门之后,她把佐伊叫到面前,道:“佐,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接替我的一切,而不是周旋在酒客中当个花瓶。”

佐伊猛地抬起头,冷冰冰地道:“我知道。但如果你把别人说出的话都算成是我的错,我不能接受。”她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浮现起来的坚毅与冷静竟然与德法日太太如出一辙。

德法日太太第一次看到佐伊居然出现这种表情。在她的心里,女儿是朵被英国那批贵族娇惯坏了的花,所以每次看到佐伊,她都隐隐有一种愤怒感。

而佐伊脸上的表情竟神奇地让她一直以来的那种愤怒感消了许多。

不管佐伊表面如何改变,她的骨子里毕竟流着德法日夫妇的血,不是么?

十多年的生活印记毕竟难以抹去,但只要自己努力,佐伊应该是还能走回到她的道路上的。

德法日太太这样一想,心竟然隐隐轻松起来。她挥挥手道:“知道了。不过你平时也要注意一点,记得不要太过份。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自佐伊回来后,她第一次以这么和善的态度对佐伊说话。

佐伊看了正担心盯着自己的德法日先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她曾在德法日太太戒心放松时试探过她,发现她确实没收到过来自英国的任何消息,因此,只能说明是那边有事耽误了。

佐伊边在酒店中帮忙,边等着消息。每天早晨,她都想着今天大概就会有消息来了。而每天晚上入睡时,她就想着明天消息说不定就到了。

当然,事实上,关于她的那个短信,确实是被耽误了。

当初洛里小心地将那个短纸条放到了衣服里,以免路上丢失。可是他陪着马内特医生和露西刚刚踩上英国的土地,就收到了来自特尔森银行的急派,要他立刻去另一个地方处理某件相当难缠的业务。

据说,那个地方的银行职员因为经验不多,迫切需要一个有丰富经验的老职员去帮忙。

洛里一向以公司事情为重,虽然他担心马内特父女,不过幸好他们在回国途中的船上遇到了一个热心的法国青年,那个青年自称达奈,对马内特父女一直很照顾。而且几人闲谈时才发现彼此目的地竟然相同,便搭了个伴儿。现在洛里临时接受了公司指派的任务,马内特父女便由达奈一路护送。

但洛里并没忘记佐伊的嘱托,他与马内特父女及达奈分开后,启程之前先去了最近的邮局,将佐伊的纸条封到信封里,上面写了卡顿的地址和姓名。有关卡顿的地址,佐伊已经细心地写在纸条上,因此他也知道。

做完这一切,洛里确定万无一失,便去了新地方上任。

而那个夹有纸条的信封和别的信件一起被装上了一辆邮车,之后邮车启程。

但是夜幕降临时,一伙强盗洗劫了那辆邮车。

邮车上英勇的卫兵打烂了三个强盗的头,但自己也被其他的强盗杀死。于是邮车最终被强盗们洗劫一空,信件被视为无用品扔了满地,随处践踏--那封装有小纸条的极有可能会拯救一个年青人前途和命运的信也未能幸免。

幸运的是,下一辆邮车很快就路过了,那辆车上坐着一位负责的邮差,他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信件都收起来。这时,他看到了那封装着小纸条的信,信封已经被踩烂了一个角,残缺不全。他将它捡起来,仔细看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不过谨慎的邮差还是将空信封同其他信放在一起,重新上了邮车离开。

于是当西德尼·卡顿收到这封来自英国国境之内的特尔森银行某职员的残缺的空信封时,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毕竟,贫困潦倒的他已经和银行不可能有丝毫业务来往了。

西德尼·卡顿咕哝了一句,将那个空信封扔到了路边的垃圾堆里,迈着踉跄的醉鬼特有的步子向斯曲里弗的事务所走去。

佐伊不知道那个纸条在半路就被遗失,她还在满心期待地等着每个“明天”。

这一天,德法日太太要她出去买点日用品。

佐伊出了门,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杂货店的店主夫妇正在争吵。

原来他们的儿子一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缺钱时就回来伸手朝父母要。店主夫妻劝过他很多回,却根本没用。刚刚店主发现店里的钱又少了,便跟妻子大吵起来。他的妻子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毕竟她每天要做很多家务活,不可能时时盯着儿子。两人吵得相当激烈,店外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人们连生意都顾不得了。

佐伊等了许久,见这夫妻两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不由得甚是不耐烦。她大声道:“我说,你们要不要做生意了?既然你们的儿子在你们眼中那么没用,就想点办法,不要每天只是吵架好不好?”

店主吼道:“没错。等下我就和他断绝关系,他以后都别想在我这里再拿到一个硬币。”

路边正巧驶过一辆华丽的马车,车里坐着一位贵族。那贵族已经上了年纪,长相精致,脸色却相当狡诈阴沉。店主的那句话刚好飘进他的耳朵里,贵族低声道:“没错,没用的人就是要早早断绝关系。”

佐伊自然没想到,无心的一句话已经将命运的齿轮提前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