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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双城记之浮尘》》

守在德法日夫妇的酒店里,佐伊一呆就是两年多。

要是再加上马内特医生离开后她等待的半年,就已经将近三年的时间了。

佐伊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英国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按说洛里先生的可靠不容置疑,而她就算是现在也一直处于德法日太太的严密注意下,严密到了她没办法偷偷写信寄信的程度,虽然她现在已经在酒店里帮手了这么久。

她房中的墨水纸张,早就被德法日太太收走了。

而在此时,在佐伊不知道的时候,英国伦敦的最高法院则开庭审理了一宗叛国案。

是的,就是那宗原本应该在一七八零年才开庭的达奈叛国案。

诺曼先生几年前就托辞身体不适辞去了法官一职,所以现在最高法院的法官另有其人。至于这个人的名声,只能说,能达到诺曼先生那种声望高度的人实在太少,尤其是在这种混乱的年代。

所以,这个后升职的法官明显没有在这方面做什么努力。

这次案子的主角是护送马内特父女回家的达奈,他被指控盗取英国国家机密文件卖给法国。

马内特父女和刚刚结束外省业务调回伦敦的洛里先生都被通知作为证人参加。

指控达奈的是他的一个名叫约翰·巴萨德的仆人。他信誓旦旦地说他的主人达奈都做过哪些事,在被问到有没有可能认错人时,这位仆人说:“绝无可能。”

身为达奈的辩护律师,斯曲里弗在西德尼的提点下,仅用了一点小手段就获得了这场诉讼的胜利。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坐在律师团中的西德尼·卡顿,与被告席上的达奈,外貌看去十分相似。而如果当日参与情报买卖的人是西德尼而不是达奈,外人很难分辨得出来。这一证据立刻推翻了无耻仆人的所有诬告。

法庭结束之时,天已经黑了。

马内特医生,露西,洛里以及斯曲里弗都站在达奈身边,庆祝他诉讼胜利,死里逃生。

西德尼只默默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热情的庆祝。

刚看到露西时,他就察觉,这位姑娘与他的意中人相似得惊人。

一样的金色长发,一样美丽的蓝眼睛,一样的善良富有同情心。

第一眼看去,他甚至差点以为佐复活了。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那位姑娘,不是佐伊。

虽然她与佐长相相似,但她叫露西·马内特。她是英国人,是波韦的名医的女儿。

他站在黑暗中,看着露西掺扶马内特医生坐上马车离开。之后,斯曲里弗左冲右撞地返回法庭的更衣室去换律师长外衣,此时只剩下洛里面对着达奈。

这时,西德尼才从黑暗中走出来,语气略带讥讽地和特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说了几句话。

他记得自己曾收到过一位署名为贾维斯·洛里的先生的恶作剧来信,大概那个人就是面前这个人。

但是素不相识的洛里为什么写信给自己,难道是想用他们银行极其无聊的业务来拯救自己堕落的灵魂?西德尼古怪地笑了笑。

洛里先生并不喜欢西德尼话里带刺的口气,他努力想和西德尼建立一种良好的谈话氛围,可惜没多久,他就发现努力失败了。

西德尼对人生的冷漠与失望让洛里感到无奈和愤怒,他转身拦了辆马车气冲冲地跳上去就离开了。对洛里来说,像他这样数次被特尔森银行评为“可靠职员”的人,和经常用漫不经心口气提起“公务”这个词的先生交谈,简直是对洛里的一种侮辱。

坐在马车里时,洛里想:“幸好,我还不知道他是谁。我这辈子也不想知道他的姓名。”

西德尼冷眼看着洛里离开,拉着达奈去了酒馆。

平心而论,看到达奈,西德尼就感到痛苦。

这不仅仅是两人长得相像,而且达奈现在一脸积极向上的表情,这恰恰是西德尼现在所缺少的。

西德尼并不是一直堕落到现在,他还记得,几年前当他手里握着佐的小手时,他是多么幸福,又曾是多么意气风发。

那时的西德尼和现在的达奈多么相像啊!

可是,一夕之间,狂风吹来,将他的世界颠了个个儿,将他的幸福毫不留情地吹走。

他在即将爬出人生深渊的最后一刻,那只温暖的小手却消失了。

如果不用酒精麻醉自己,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达奈与西德尼的交谈并不融洽。事实上,没有人喜欢同颓废的西德尼交谈。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帖毒药,让人感到人生的迷茫悲凉与无奈,却没有一丝能让人振奋的味道。

奇)最后,达奈很有礼貌地起身想要离开。

书)西德尼对达奈大笑道:“达奈先生,别为你现在的春风得意而自豪。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失去它,你永远看不到结局。晚安,达奈先生。”

网)达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似乎想逃离西德尼诅咒一般的话语。

西德尼抬起头,看着旁边墙上的镜子。

“呵呵,达奈,我们是多么相像啊。我为什么要走近你呢?就是为了想看看当初我的是什么样子么?看到你,我就知道我曾站在一个什么高度;可是,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是在什么样的幸福中沦落下来的。我曾同样被一双美丽的蓝眼睛满怀柔情地注视过,我曾同样被温柔的小脸蛋爱怜过。可是,……是的,达奈,我承认,我恨你。你与露西,明明就是几年前的我与佐!”

他喃喃低语着,将桌上一品托的酒精全倒到肚里。最后,他慢慢垂下头,枕着手臂睡着了,他紧闭的眼中滑下泪,长长的头发散落到了桌面上。

沉睡过去之前,他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佐。”

西德尼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能对洛里先生礼貌一些,如果他不用冷漠尖刻的话刺伤洛里先生引以为傲的尽职品质,他与洛里先生本该有一次友好的交谈,互相交换名字。之后洛里先生将会想起,他曾被一位法国姑娘用颤抖的手塞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样的姓名。

而现在,真相与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所以他只能在醒来后,像以前每天都做过的那样,迈着踉跄的步子去斯曲里弗的事务所,帮他整理诉讼文件,帮他找出对手的弱点以及漏洞,助他成名,以此换得几瓶酒喝。

一晃儿达奈的叛国案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这段时间里,马内特医生家有了常客:一位是洛里先生,他终于战胜了自己不与业务对象接触的信念,开始频频造访马内特医生家;一位是达奈先生,他来得不像洛里先生那样频繁,但对于美丽善良的露西,他显然对她很有好感;第三位则是斯曲里弗和西德尼,这一对比较特殊,他们时常结伴而来,在医生家里也得到了热情的接待。斯曲里弗仍旧保持着吹嘘的本能,以医生家的“恩人”自居。西德尼的话却十分有限,他就像是斯曲里弗的影子一般,时刻跟着,却几乎不开口。

这一天,达奈从马内特医生家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收到一封来自法国的信。

信的署名他很熟悉,是他的那位已经断绝关系的叔父来的信。

信里要他马上回法国一趟,因为根据法律程序,还要当面做最后一次确认,在他于几年中将那些声明与家族断绝关系放弃继承家族财产的文件全部签署之后。

达奈去马内特医生家和父女俩道了别,就登上了远行的车。

等他的马车到了巴黎近郊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车夫为了赶时间,拼命挥着鞭子驱赶马匹。

车子最后到了圣安东尼区,街上的人还很拥挤,当他们看到急驰的马车时,便纷纷避开。

等人们两边散开后,有人才看到路中间有个还在玩耍的小孩子,他的母亲不知为什么没在他身边照看他,而他还不知道一场大祸将要临头。

人群里响起了惊呼。

马车夫听到惊呼声,发现了路中间的孩子,他拼命想拉住马缰绳,可马车却因为惯性还在向前面冲着。

忽然一个苗条的身影飞快跑过去,将小孩子一下子撞到了路边。

可是她却已经来不及离开,就在她要马蹄踩死时,马车夫总算及时将马车停住,最终避免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惨案。

路边的人看清救人的姑娘时,都欢呼起来,有几个流浪汉大声叫道:“忧郁的美人!忧郁的美人!”

站在马车前面的,正是佐伊。

佐伊一脸怒气冲冲,看着车上的人。在酒店中几年,她再也不是英国的那朵娇嫩小花。

达奈打开车门道:“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到佐伊脸上,不由得有些愣了。

佐伊也怔住了,她低低唤了一声:“西德。”

第七十二章 达奈很快就意识到马前面的姑娘并不是露西·马内特,虽然她们很像。

佐伊愤怒地冲到达奈面前,挥着拳头对他道:“贵族了不起吗?赶车可以随便冲吗?”

达奈还没来得及说话,佐伊便嘴唇微动,以他勉强能听清的声音道:“达奈先生,我是露西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一刻钟之后在圣安东尼教堂,拜托了。”

达奈心中一震,只觉得整件事情诡异得很。他刚要开口说话,佐伊已经又愤怒地对他嚷了起来,叫嚷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时间。

佐伊摆脱了街上那些人的视线,转了几个弯,看到没人注意自己后,就悄悄去了附近的圣安东尼教堂。

因为不是礼拜日,教堂里没什么人,佐伊站在空荡荡的前厅,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张地向外看着。

达奈会不会来?

他会不会怀疑自己的动机?应该不会吧?她已经指出了露西的名字,按说他不会无动于衷。

可是,为什么还没来?

佐伊虽然只等了一会儿,却只觉得这段时间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终于,教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佐伊急忙将整个身子都藏在柱子后,谨慎地盯着。

来人果然是达奈,他站在门口向里面扫了一会儿,却没看到人,不由有些犹豫。

佐伊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身后再没出现别人,这才悄悄探出一点身子,挥着手小声叫道:“达奈先生,我在这。”

达奈看到了佐伊,忙走过来,同样利用粗大的柱子挡住身形。

佐伊不放心地向外面扫了几眼:“没有别人看到您来这吧?”

达奈道:“我想,没有。”

佐伊低声道:“我不知道现在英国那边怎么样了,但是我提到几个名字您应该有印象,马内特医生,露西·马内特以及特尔森银行的贾维斯·洛里先生。”她记得在原著里,马内特医生一行人越过英法海峡时,第一次遇到了达奈。

达奈点点头,道:“是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只是,我能问一下您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吗?找我到这里又有什么事?我刚刚听到您说……您是马内特小姐的朋友。”

佐伊苦笑了下,道:“是的。我原本是法国人,但从小在英国长大,我的父亲是马内特医生的仆人。马内特医生从‘那里’出来时,被露西接回去之前就住在我家里。”

“那里?”达奈惊讶地重复了一句。

佐伊抬头,道:“是的,那里,就是‘那里’。您理解得完全没有错。”她垂下眼睛想着要不要将他家与马内特一家的纠葛说出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毕竟达奈与她只是第一次见面。

“我在英国出了点事故,被父母接回了家里。可是,我在英国有我的爱人,我回国之前一直昏迷着,他们都以为我死定了。我现在被我的母亲监视着,她不允许我与英国那边有丝毫联系,所以,我想恳请达奈先生,您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在英国的爱人。我无法想像他以为我死掉了会变成什么样子。”佐伊将双手合在胸前,摆出祈求的姿势。这让达奈想起了露西,而佐伊现在脸上少了刚才那种坚毅冷静的神色,看起来与露西就更加相像。

“如果他在伦敦,我想,我可以帮忙。”达奈道。

佐伊松了口气,道:“他在伦敦。而且,达奈先生,或许您现在还没见到他,或许我现在求您有些早,但请原谅,我实在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到您是什么时候,下一次见到您时还有没有机会同您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情况下说几句话。”

达奈见佐伊的脸色越加激动,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安慰道:“您放心。只要接受了您的请求,我自然会帮您办到。”

佐伊低声道:“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住址,因为相隔了太久的时间……但我知道一件事,请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您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在八零年时,您会因为叛国案而在英国伦敦的最高法院受审,在法庭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达奈已经震惊地道:“叛国案?受审?”

佐伊道:“是的。”

“可是,我几个月前刚刚被宣判无罪啊。”达奈略有些激动地道。

“什么?”佐伊傻眼了。

达奈将信将疑地看着佐伊。面前这位姑娘,实在有太多古怪之处。

佐伊顾不得达奈的疑惑,急急地问道:“那么,在那次叛国案上,出席的证人是不是有露西、马内特医生和洛里先生,指控您的是不是您的仆人?”

达奈点头。

“您的辩护律师,是斯曲里弗,而他帮您洗脱嫌疑的办法,是因为您同律师团中的某一位长得相似,是吗?”佐伊的口气越来越急促。

达奈又点点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位姑娘也参加了那次叛国案的审理,不然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佐伊全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光了,她一下子瘫下去,喃喃道:“西德。”

达奈忙扶住佐伊:“姑娘,您看起来不大舒服,我帮您叫人来吧,或者扶您出去透透气。”

佐伊猛然清醒过来,道:“不,不能出去。我母亲在监视我,我绝对不能让她看到我们在一起。”

达奈道:“能问一下姑娘的名字么?”

佐伊低声道:“佐伊·德法日。”

“德法日小姐?”达奈震惊。

佐伊道:“您听过我?”

达奈道:“如果您是诺曼府上那位德法日小姐的话,我承认确实听过您的名字。事实上,伦敦里没听过这个名字的实在不多。但是……”他又有些迟疑。

佐伊苦笑道:“但是,据说我已经死了,是吗?”

过了一会儿达奈才道:“我相信诺曼先生他们如果知道您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佐伊低声道:“我现在没法和他们联系,我母亲不喜欢贵族,也不喜欢英国人。”

达奈道:“而且您几年前据说回到主的怀抱后,他们就离开了伦敦去别处疗养了。大家都说是您的事对他们的打击过大的原因。”

达奈知道佐伊的名字后就对她完全消除了疑心,他看到了佐伊脑后那块伤痛。虽然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却没长出头发,完全能想像得出当初这里伤口的严重程度。

“那么,您的爱人……他叫什么名字?”达奈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这对恋人,既然佐伊向他开口求助了。

“他就是想出为您脱罪的办法的那个人。”佐伊道。

“斯曲里弗先生?”达奈头脑中立刻出现了那个胖子。

“不是,不是他。”佐伊道,“是另外一个。事实上,救您的办法本来是另外那人想出来的,是他提醒了斯曲里弗先生。他当天晚上和您喝过酒……应该喝过酒吧。”佐伊不确定地道。毕竟,叛国案提前了,佐伊就没把握别的事会不会跟着改变。

“你是指……卡顿先生?”达奈不确定地道。

“是的,达奈先生。就是他,就是西德尼·卡顿。他和您长相相似,原本也同样有一颗高贵的心。可是,他以为我死了,我相信他现在一定很颓废。达奈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捎个口信给他,告诉他我还活着?告诉他我一直在想念他?”

达奈被大大震动了,他在这几个月见过卡顿几次,却从不知道卡顿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好的,德法日小姐。”他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如您所愿,我一定会将这句话亲口告诉他。”

原来,那个酒鬼本也是深情之人,只因为命运的不幸而跌落在泥淖里,挣扎不起来。如果能在能力范围之内拉他一把,面对佐伊祈求的眼神,他又哪有拒绝的理由?

佐伊放下了心,激动得身子也颤抖起来,轻轻啜泣道:“达奈先生,多谢您的善良。”

教堂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佐伊捂住嘴,担心地向外面望去。

门口出现了一张猥琐的脸向里面看着。

是德法日太太派来监视佐伊的雅克三号。

佐伊心里一阵厌恶。她低声对达奈道:“那人就是来监视我的。达奈先生,您离开法国之前,可能我没办法再同您见面了。可是真的很感谢您的热心援手,您放心,如果您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您的。”

是的,一定会帮你,如果原著中你被德法日夫妇判决砍头的一幕再度出现的话。

可是,绝对不会是再用西德的命来换,绝对不能让西德替代您上断头台。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我们都要活下去。

佐伊匆匆和达奈告了别,借着教堂柱子的阻挡溜到了教堂大门口,之后昂着头走了出去。

雅克三号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佐伊吓了一跳,他又看看,没看到教堂里还有其他人,便猥琐地笑着跟着离开了。

第七十三章 达奈并不喜欢回到这个从前的家。他的父亲和叔父都是贵族,而他只要置身这里,就会想起上一辈的兄弟两个都做了哪些恶事。他的父亲已经早早被天主感召走了,而他的叔父却继续走着罪恶的道路。

他不喜欢这个家,相信他的叔父对他也是如此,因为他与他们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就像两个极端。

达奈抓紧时间处理好了所有的文件之后,连着夜离开了。

因为对他来说,在这里多呆一刻钟都让他受不了。

而且,那张与露西相像的脸庞也一直在他眼前晃着。

达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伦敦,而且他并没有忘记受到的委托。但是当他找到斯曲里弗提出要见卡顿时,斯曲里弗遗憾地摊了摊手道:“他前几天回到他父亲那里去了。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他父亲那里?”达奈很意外,与他自法庭上相识以来,达奈从没看过他的家人,甚至有时达奈以为他是孤身一人哩。

斯曲里弗笑道:“是啊,见他的父亲去了。据说他父亲几年前买的一处小田产起了什么争端,他家都是没什么才华的人,太愚钝,被人一吓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帮他想了个办法,他就赶紧回去照我的话去做了。”说着照例开始吹嘘他想的办法是如何巧妙,如何能惩治一下那些想夺人田产的恶棍。

天知道那些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达奈冷淡地点点头,道:“那么,卡顿先生大概要多久才能回来?”

“多久?谁知道呢!”斯曲里弗以一种夸张的口吻说着,“这些乡下的坏胚子胆子都大得很,又很无赖,当然打定了主意会一直拖着。如果西德尼够聪明,或者两三个星期就能回来,如果他实在处理不了,一两个月甚至更多。我只希望他不要到时向我求援,还要我帮他跑一趟,天知道自从他在我这里打杂之后,我帮他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达奈彬彬有礼地道:“那么,等他回来时,麻烦您派人通知我一声,我找他有些事要谈。”原本他想将这事直接让斯曲里弗转达给西德尼,但听斯曲里弗说话的口气,达奈总觉得这人并不是像他话里表现出来的那么可靠。

斯曲里弗道:“您放心,等他回来,我将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达奈点头道:“多谢。”转身离开了。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达奈一如从前一样,每个月固定有几天去拜访马内特医生父女。有时他也会碰到斯曲里弗,但却没见到以前跟在他身后的卡顿。

这一天,达奈收到了来自剑桥大学的聘请。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去向马内特医生和露西打了个招呼,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驶离了伦敦城里,半路上,达奈觉得有些口渴,正好马车路过一个村庄,他吩咐车夫停车,他想喝点东西。

村里的酒店很小,达奈进去喝了点饮料,便叫还想多饮几杯的车夫一起上路。

两人回到马车上,达奈开了车厢门刚要进去,忽地里面一个拳头打过来,正击在他胸口。

达奈仰面朝天倒下去。

车夫忙过来扶起达奈,道:“怎么回事?”

达奈指着车厢道:“里面有人。”

车夫忙探头向里面看,哪知道又一拳打出来,还好他有防备,缩回了头,那一拳便落了空。

达奈止住要大喊大叫的车夫,道:“如果是个窃贼,在里面偷东西还要打人,真的很有胆量。”说着抬腿上了车。

车里躲着的人又打过来,达奈偏头躲过,一下将他扑倒在座位上,死死压住他。

那人拼命挣扎,却推不开达奈。车夫见达奈占了上风,便递进来一条绳子道:“先生,用这条,用这条绳子,绑了他交给警察。”

达奈用绳子捆紧他,确定他没办法再逃脱了,这才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这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很俊秀,皮肤很白,看起来很斯文。但是他的眼神凶狠,一脸恶狠狠的表情,而且嘴里还淌着口水。

达奈皱了下眉头,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他探身出去想和车夫说话时,发现有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是卡顿。

卡顿走过来,见到达奈,道:“原来是你。我似乎看到我弟弟往这边来了。”

达奈道:“你弟弟?”不会是车厢里这个吧?

“我车厢里倒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你弟弟。”达奈跳下车。

卡顿伸头进去看了看,道:“是他。达奈先生,多谢你制住了他,如果真让他乱跑,恐怕会有很多人看到。”

“他很危险。”达奈道。

“他平时很好,只是受刺激时才会这样。这段时间家里有点私事,他才变成这样。”卡顿道。

他这样一回答,达奈就想起斯曲里弗说他家田产的事,便关心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回伦敦?”

卡顿有些意外地看了达奈一眼。从前在马内特医生家碰到达奈时,他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斯曲里弗,都很有些冷淡。

“原来还有人惦记着我。”卡顿讽刺地道。

达奈道:“确实有人惦记着你。我在伦敦等了你两个多月,想告诉你一件事。”

卡顿漫不经心地道:“你告诉斯曲里弗就行了。不管什么事,你告诉他,我回去后他都会转告我的。当然,如果我有命回去的话。”

达奈很不喜欢卡顿的说话方式,不过一想起佐伊脸上祈求的神色,他又觉得卡顿的令人厌恶似乎情有可原:“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将这件事亲口告诉你。”

“真是个重承诺的好人啊!”卡顿冷漠地道,“那么,是什么事呢?我想不会是你的什么同事有法律诉讼了吧?那还是该找斯曲里弗,我只是帮他打杂的。”

达奈道:“我几个月前去了法国。”

卡顿道:“啊,那还真是好远的地方。也只有您这样有钱有闲的大好青年才有余暇去那里闲逛吧?”

达奈道:“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位姑娘,她和马内特小姐长得有点像。”

卡顿呆了一下。

“她的手上有伤,最可怕的是她的头后面有一块很大的伤疤,虽然尽量用头发盖住,但看得出来,当初那里曾伤得多么重。事实上,或许大多数人伤成那样早就回到主的怀抱了。”达奈继续道,留心看着卡顿的神色。

卡顿低低呻吟了一声,脸色发白:“我想我需要喝点东西支撑一下。”

达奈转头对车夫道:“你在这里看着车厢里那个人,我和这位先生再去喝点东西。你记得不要放开他,就这样把他关在里面就好。”

他半搀半抓地把卡顿弄进了酒店,卡顿连喝了三杯酒,平静了一会儿,这才道:“达奈先生,我可以了,您继续说吧。”

他的脸色仍旧很苍白,但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坚定的力量。

达奈不忍心再折磨他,低声道:“她拦住我的马车,告诉我说她叫佐伊·德法日。她说她有一个爱人叫西德尼,她要我捎个话给他,要我告诉他,她爱他,一直在想着他。”

卡顿呻吟一声,身子颤抖起来,头埋进了手里,半天从指缝里道:“达奈先生,您说你去的是法国对吗?您真的是在法国见到她的?”

“是的。”达奈道,“在法国见到她。巴黎的圣安东尼区。她很美,虽然有那么多伤。她说,她在英国的诺曼府长大,与一个叫西德尼的青年相爱。可是,后来他以为她死了,她想联系上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她被人监视着,一点自由都没有,不能写信,连和我说句话也要在教堂里才行。”

“那么,她真的还活着。”卡顿喃喃地道,“我以为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卡顿放下手,抬起头,达奈这才看到他已经泪流满面:“她还好吗?”

“我想,不好。”达奈道,“她一直在思念她的爱人,虽然她没有说,但我感觉得到。可是,她的爱人却在英国每天和酒精作伴,醉生梦死。”达奈说着站起了身,“看得出她吃了很多苦,所以,如果你真的爱她的话,……我想你该知道,你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她在法国受到严密监视,脱不了身,但她的心却一直和你在一起。”

达奈离开前,想了想又道:“我想,我刚刚说过了,我去法国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所以,那位姑娘,在这两个月里一定日夜都在盼望着你吧?”

卡顿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达奈付了酒钱,出了小酒店,又回到马车边。

“先生,这个人怎么办?”马车夫凑上来道,悄悄将酒瓶重新揣回怀里。

达奈打开车门,看到里面还在扭动的身体,有点头疼。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将马车赶到附近我家门口将他放下,然后你们可以继续走你们的路。”达奈身后传来卡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和之前有了很多不同。

第七十四章 达奈在剑桥大学之外的时间仍旧全部在伦敦市里度过,这一天他依旧像往常那样,吃过晚饭后顺着街道向马内特医生家里走去。

一般这个时间,露西都会和她忠心的女仆普洛丝出去走走。

达奈到时,果然只有马内特医生一个人在家。

马内特医生在露西的精心陪伴下,精神早已大为好转。虽然偶尔也有情绪不稳,但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痴痴呆呆了。甚至在出席达奈叛国案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强壮男子。

达奈看到马内特正在窗下看书,见到达奈进来,他合上书,伸出手去:“看到你真的很高兴,斯曲里弗先生昨天来过这里,他说你早该回来了。露西出去买些日用品,不久就会回来。”

“嗯,马内特医生,我知道她不在。事实上,我是特意来找您谈谈的。”达奈道。

马内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么,您请说吧。”

于是,达奈向马内特医生表示了自己对露西的仰慕,希望能得到马内特医生的祝福。

“那么,你向露西说过这件事吗?”马内特医生沉默了更长时间之后,才道。

“没有,我觉得,在得到您的允许之前,我甚至没有追求她的权利。”

“或者,你觉得露西会有别的追求者吗?以至于你来我这里求援?”马内特医生又道。

“不,马内特医生。别的追求者……我知道除我之外,还有斯曲里弗先生和卡顿先生以前也经常来这里。不过我并不认为斯曲里弗会是马内特小姐的真正追求者,至于卡顿先生,我知道他已经有了他心爱的人了。”达奈又想起了远在法国的那位姑娘。

“那么,如果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会尽到一个做露西父亲的责任,仅此而已。”马内特医生道。

达奈站起了身,这时,他们听到门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走进来的居然是卡顿。

他明显刚刚赶过路,看上去风尘仆仆,但却仍旧精神焕发,比以前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虽然他的脸上仍旧有长期酗酒留下的痕迹,不过看得出来,他体内的生命力似乎已经渐渐回复,生命之树正在奋力抽出新芽。

他走进来,和马内特医生见过礼,问候了几句,这才转头对达奈道:“达奈先生,我刚到伦敦,去了你的寓所,你的仆人说你出来了。我想我大概会在这里看到你。”

“那么,您有什么事么?”看到这样的卡顿,达奈突然有种似乎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虽然在这以前他从不认为卡顿和自己真有什么相似之处。

“关于您上次告诉我的事情,当时因为时间匆忙,我们没有说太多。我想,我们还需要较长的时间能细说一下。”卡顿道。

马内特有些惊奇地看着卡顿,是什么让这个原本沉沦到底的青年一下子振作了起来?

达奈看了看马内特医生,道:“我正要离开,既然这样,我们就一同走回去吧。”

西德尼这条路走了很久,等他单独回到斯曲里弗的事务所时,斯曲里弗正坐在房中等着他。

“我的朋友,我听说你已经回来了,可是你到得真晚,难道马车又出什么事了吗?”

“斯曲里弗,你要知道,作为一个刚坐车回来的人,听到你这句祝福会很不高兴的。”西德尼道,他一回来就去了达奈寓所,还没来得及回斯曲里弗这里来,因此斯曲里弗以为他现在才到的伦敦。

“你今天好像精神不错。”斯曲里弗看着西德尼似乎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西德尼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有足够的精力在假期来临之前帮你把所有的文稿清理一下,这样你就可以等到十一月雾季来临重新开庭之时,直接开门营利了。”

“那么,湿毛巾和酒都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弄吧。”斯曲里弗找个了最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对了,有一件事我想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西德尼没有走向酒瓶,直接将湿毛巾搭在头上就开始工作了。

“我打算向马内特小姐求婚。”斯曲里弗道。

西德尼呻吟一声:“斯曲里弗,你又来了。不要再向我宣扬你的那套又打算让哪位姑娘有福气的理论了。”

斯曲里弗意外地道:“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难道你不为马内特小姐高兴吗?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她的福气?哦,我倒是忘记了,你在法庭上见到她时,分明也很注意她,甚至连她昏倒都注意到了。西德尼,你也喜欢他罢?”

西德尼停下整理文件的手,看了斯曲里弗一眼:“不,我的朋友,你错了,我不爱她,更不会有和她结婚的念头。她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她。”我爱的,是另一位姑娘。虽然她们长相相似,命运还让我们分开了几年,可是,她却一直思念着我。她完全属于我,我也完全属于她。

“那么,既然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去向她求婚好了。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有一点点不赞同或者意外呢,你现在的平静真让我惊讶。”

“我倒确实对你有一句忠告。”西德尼边整理文件边道。

“哦?说吧,说吧,我的老朋友,你知道我对你一向宽容的,不要害怕你会说错什么话。”斯曲里弗道。

“只是一个建议,不管怎么说,我记得你曾说过洛里先生是马内特医生一家的朋友。我想,有关你的事,你去询问他一下或者会更好些。”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斯曲里弗以不屑的口气说道,翻了个身。

西德尼没再说话,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将文件整理完毕,天近明时他叫醒了斯曲里弗:“我想,有件事我要同你说一下。”

斯曲里弗揉着眼睛:“什么事?”

“这几年,我帮你整理文件,一直没拿过薪水。”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一直很够朋友。那么,你刚刚提到薪水?这么说,你想拿薪水?”斯曲里弗道。

“是的。家里那边的麻烦事虽然已经摆平,但花了一大笔钱,所以,现在他们要用钱,我想我可以在你这里拿一部分给他们?”西德尼道。

斯曲里弗考虑了很久,觉得如果因为这点钱而失去西德尼的助力的话,对自己很不利。毕竟,他的前程可不值这么一点点钱。

“好的,我的朋友,等你帮我整理完我所有的文件之后,我会把你这几年的薪水给你。不过,你要知道,你毕竟不是什么知名的律师,只是我的一个助手,所以,虽然我们是朋友,这一点仍是要算清楚。我只能按助手的薪金给你,我想你不会怪我吧?”斯曲里弗道。

西德尼抹了下脸,道:“没关系,我想就算是助手的工资,他们应该也够用了。”

“何止够用,”斯曲里弗大力拍了拍西德尼的肩,“是足够用了,足够让他们这段时间活得舒舒服服的。”

西德尼穿上外套,扔下头上的湿毛巾道:“那我今天晚上再过来,我先回去睡一下了。”说着走了出去。

斯曲里弗将门从里面反锁,走回沙发时无意中看到自己为他准备的那几瓶酒居然还原样放着,不由煞是奇怪:“这个古怪的家伙。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不过,只要他肯帮我做事,别的都随他好了。”

第二天一早,斯曲里弗就兴冲冲地赶到特尔森银行,找到了洛里先生,向他表达了自己要向马内特小姐求婚的想法。

洛里先生见劝阻不了异想天开的斯曲里弗,就退了一步,表示自己可以代他转为表达这个意思,看看马内特小姐的想法。

斯曲里弗虽然能力不强,但人却够精明,自然感觉得到洛里先生这一举动别有含意。虽然他坚决觉得自己完全配得上马内特小姐,不过也觉得让洛里代为试探一下更为可靠。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斯曲里弗先生被拒绝了。

当天晚上洛里先生亲自去斯曲里弗的事务所表达了马内特小姐的含意,并打算为此表示遗憾时,斯曲里弗却大笑道说:“没关系,没关系,浮华的女孩子总会受到教训的,我能理解,能理解。”边说边将洛里送出门去。

洛里先生被斯曲里弗胖胖的身体里所散发出来的浓厚的“宽容”震得目瞪口呆,他眼看着斯曲里弗将他推出门外,关上了门,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西德尼在短短几天内就将斯曲里弗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完毕,斯曲里弗按约定付了他一大笔钱。他将父亲和弟弟的那一份留出来,自己手中还剩下一小笔。

虽然钱不是很多,但负担他来回法国的路费倒是足够了。

第七十五章 一七七九年。

虽然已经是春季,但天气却依旧寒冷。

佐伊穿着厚厚的衣服,学着德法日太太一样将毛皮堆在身上。事实上,虽然她容貌与母亲并无相似之处,但她的神情却与德法日太太越来越相像了。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坚定。

除了她不会每天坐在酒店里做编织外。

这天,德法日先生的小酒店接到一笔大生意。

特尔森银行指定这个酒店送一桶酒到银行去,而且要得很急。

“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呢?偏巧你的父亲不在。”德法日太太道。

“等下送酒公司的人送新酒时,我们可以叫他们的人帮忙送过去。”佐伊道。

“但是要当面收了钱才行,我现在离不开。”德法日太太道。她每天表面上从早到晚坐在酒店里编织,事实上是在帮那帮“雅克”们放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想我可以替您去收钱。”佐伊随意地道,“至少这个我能帮到您。”

德法日太太想了想道:“那就你去好了,记得早去早回,不要耽误太久时间,这个酒店里也需要你哩。”

两人说着,外面传来了车轮声,送酒公司的人已经送来了两大桶酒。

德法日太太拿着编织走了出去:“卸下来一桶放在这里,另一桶不要卸,帮我们送到特尔森银行去。我丈夫不在,只能拜托你们。”

佐伊跟着送酒公司的人到了特尔森银行,那些人将酒桶从车上卸下来就走了,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男人走过来道:“小姐,他们说你要到里面拿钱,请跟我来。”

佐伊觉得那男人有点眼熟,大概在哪里见过,也没多想,跟着他进了银行里。

那男人带着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处小门道:“就在里面,小姐,请进吧。”说着殷勤地将门拉开。

门里是条小过道,有点昏暗,不过尽头有光。

佐伊刚刚走进去,忽地那人从外面将门关上。

佐伊一愣,转身去拉门,后面一双臂膀抱了过来。

佐伊双肘猛向后撞,趁着昏暗中那人略略松开之时,转身一脚踢了过去。

那人闷哼一声,却仍是抱了上来,佐伊十指在他身上猛抓,又张嘴咬上去,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叹地道:“佐。”

那声音正是她几年来一直苦苦思念着的,佐伊的心一跳,全身的力气不知散到了哪里去,一下子瘫在那人的怀中。

“西德?”她轻轻道,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怀疑。

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吗?我的爱人……

“佐,是我。”西德尼低低地道。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颤抖的身子泄露了两人此时的心情。

“西德,我是在做梦么?还是,我又死了?”半晌,佐又道,声音很虚弱。

她话音刚落,就被西德灼热的唇堵上……

良久之后,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惊醒了几年分别重又相见的情侣。

佐伊如梦初醒,从西德尼的怀里挣脱出去。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贾维斯·洛里先生的脸露在外面:“我突然想起来,经过这条短短的走廊后,那边的休息室没有人。”说着微微笑了笑,又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佐伊羞涩地看了西德尼一眼,垂下了头。

忽地她的身子凌空而起,不由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西德尼横抱在怀里。

“我想,我这次仍旧可以当你在晕着。”西德尼在佐伊耳边轻轻地道。

佐伊听着这句耳熟的话,一下想起自己几年前装昏迷留住西德尼的事,羞得连耳根都红了,索性将整个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肯抬头。

西德尼低笑起来,抱着佐伊穿过小走廊,进了休息室中。

休息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长桌子,两个沙发以及一些零用品,看得出只是临时供加班的雇员休息的地方。

西德尼抱着佐伊坐在长沙发上,并不放开她。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佐伊轻轻道。她微微抬起眼睛,就看到西德尼灼热的眼神,不由又立刻垂下头。

西德尼却轻抚着佐伊脑后的伤疤,低声叹道:“佐,你受苦了。”声音中满是疼惜。

佐伊一下捂住西德尼的嘴:“不,只要能再活过来,只要能再见到你,什么苦我都不怕,真的。我以为我真的死了,活不了了,可是我想到了你,我知道我若就这样离开的话你会变成什么样儿。我不能让你走上那条路,所以我必须回来。西德,我爱你。”

时隔几年,西德尼终于在心爱的人口中重又听到那句话,他以一个激动的吻回复了佐伊的爱语。

“西德,西德,西德……”佐伊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她紧紧抱着西德尼,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佐,我的生命。”西德尼低声道。

两个人又过了许久,才只能勉强平静一点过于激动的心情。

“那么,佐,你是到法国之后醒过来的吗?”西德尼仍旧紧紧抱着佐伊的身体,似乎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一般。

“是的,西德。等我醒来时,我就已经在法国了。而且,我受到监视,我没办法联系到你……”佐伊轻轻道。

“我知道,我知道。达奈先生对我说过你的近况。”西德尼将佐伊抱得更紧了些,“我可怜的佐,我心爱的佐。”

两个情人又chan绵了一会儿,佐伊这才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西德,你怎么在这里?”她以为,如果达奈能将消息送到的话,西德会立刻来找自己,而不是借着特尔森银行的名义。

而且,洛里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还有院中那个……

之前还只觉得眼熟,现在再想想,院中那个压低帽子的人,明明就是克伦彻先生啊。

“刚知道你的消息时,我就想过来。可是,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尤其是你在这边的情况并不是很好的时候。”西德尼轻轻亲了亲佐伊光洁的额头,“佐,你还是那么漂亮,我爱你。”

佐伊回抱西德尼,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

“西德,我也爱你。”她低声道。

“在达奈先生的转述里,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想着可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带走你,就结束了在那边的工作,想来这边看能不能找到份工作守着你。正巧洛里先生接到了特尔森银行的特派,要他来这里工作,我和克伦彻先生就以他的助手身份一起跟过来。”西德尼道。

“噢,天哪,西德,你以后可以一直在这里了?”这个出乎她意料的消息让她重又激动起来,原本她以为,西德来匆匆看过她一次后就会回去英国。

“我的爱人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西德尼低低地道,“佐伊,是‘生命’的意思。我的生命在这里,佐,你要我去哪里?”

“我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让我能听到你的心跳,感觉到你的体温,看到你的人,能让我知道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到现在,就一直是幸福的。西德,我要我们在一起。”佐伊道。在英国时,她虽然深情,却时常记得内敛。而现在,或许是情人间的长久不见,或许是在法国的几年磨练,她的感情一直那么深,表达感情的方式却变得热烈得多。

“那么,如你所愿,我的佐。我就在这里,一直等着你,守着你。”西德尼道。

这对爱人又呢喃了半天,才将话题渐渐转到其他人身上去。

“那么,诺曼叔叔他们一直都没有回伦敦?”佐伊道。

“是的。自从你同你母亲一起离开后,他们就离开了诺曼府,说是去南方的温泉之地疗养,可是这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西德尼道。

“我小表哥呢?”

“拉费尔先生的事业如日蒸天,取得的成就并不下于诺曼先生年轻的时候。不过,我想他并不快乐,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婚,据说也没有中意的爱人。”西德尼道。

佐伊叹了口气:“可怜的小表哥。”

“达奈先生已经和马内特小姐成了亲,我在他们蜜月之后回到家里时去祝贺了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要来这里。达奈先生和马内特小姐都祝福我们。”

“他们都是个好人,如果没有达奈先生,我想我到现在还都没办法联系上你。”佐伊轻轻摸着西德尼的手,道。

“是啊,他们是我们的恩人。”卡顿轻轻道,“我感激他们。”

“不知道菲琳娜怎么样了。”佐伊咕哝了一句。对这位忠心的女仆,佐伊一直怀有很深的感情。

“她是跟诺曼先生和诺曼夫人一同离开的。我想,她大概也受不了单独一人呆在诺曼府中吧?”卡顿道。

佐伊没再说话,屋里静得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

“西德,我爱你。”

“我也爱你,佐。”

第七十六章 佐伊和西德尼在一起时忘记了时间,等她想起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佐伊惊叫一声:“糟糕!我回去一定会受到盘问。”

西德尼拉着佐伊因为几年劳作而略有点粗糙的小手,轻轻道:“你回去说这里要和你们酒店订一个长期有效的约定,每个礼拜固定时间送一桶酒来,因为签合约而耽误了时间,我想应该可以蒙混过去。”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就要把合约交上去才成。”佐伊道。

西德尼微微一笑:“洛里先生在外面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份,你出去时在上面签了字就好。”

佐伊“啊”了一声:“西德,你想得这么周到。”

“因为我想见到你,可是我不想引起你母亲的疑心,不然她一定会阻止我们在一起。”西德尼道。

“是啊。”佐伊低声道,声音有些失落,“所以,西德,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么?”

“佐,你好像在埋怨。”西德尼道。

“是的,我承认。当我联系不到你时,我曾想,只要能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还在想着你就好。可是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不受控制地想要更多,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西德,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西德尼伸手臂揽住佐伊,轻轻道:“不,这不是贪心。就算是,我也是更贪心的那个,佐,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永远守着你。”

“西德,我也是,我也一样。”佐伊反手抱住西德尼。

西德尼摸着佐伊头后的疤:“佐,”他的唇落到了伤疤上,“我爱你。”

佐伊带着合约和钱回到酒店时,德法日太太盯着她:“你去了很久,佐,我以为你去酿酒了。”

“不,事实上,我刚刚帮您签了一份合约回来。”佐伊的表情很镇定,找不出一丝破绽。

德法日太太怀疑地看着她:“合约?”

“是的。”佐伊将合约和钱都放在德法日太太面前的酒柜上,“因为要仔细看过每一条,所以耽误了比较长的时间。”

德法日又盯了佐伊很久,这才将合约拿起来扫了一眼。

佐伊转身去帮别的酒客倒酒。

角落里,雅克三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佐伊只当没看到。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十年时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十年中,马内特医生一家会固定每年写信给洛里先生,祝这位老朋友兼恩人身体健康,除在信里略提到近况外,还不忘问候卡顿和佐伊。

有时,佐伊与西德尼相会时,西德会忍不住道:“佐,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事,可是,我多想在天主面前证明这一点,当着神父的面将戴了戒指的手放在《圣经》上,能够用‘妻子’这个称呼来叫你,但只要在这里,我就没法这样做。”

“西德,等等,再等等吧,再耐心等一段时间。西德,我也想成为你的妻子,”佐伊说这句话时脸颊绯红,“可是,告诉我,我们离开这里后,洛里先生却还在,万一以后马内特医生他们也来到这里,出了意外,你会不会当做没听到?如果你能做到这点,我立刻就同你走。虽然这几年我母亲还在监视我,但和十年前相比已经好了很多,我们并不是全无机会。”

西德尼看着佐伊的眼睛,脸色严肃起来:“不,佐,在英国我失去你的那段时间,马内特医生一家都对我很友好。更何况,是达奈先生将你的消息传给了我,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如果他们有什么事,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你不肯离开是因为他们?他们会来这里?又会有什么不幸?这话是什么意思?”

佐伊抱着西德尼,轻轻地道:“西德,什么也别问,至少现在别问。我只要知道你的回答就够了,如果你放不下他们,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等,等到那一天。西德,等这里一切事情都结束了,我立刻和你离开这里,我们回伦敦去,在那里结婚,好么?”

西德尼亲了亲佐伊光洁的额头,道:“好,我的爱人。你不让我问,我不问就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还奢求别的什么呢?”

“那么,西德,答应我一件事好么?不,是给我一个承诺,好么?”佐伊只觉得不安心,又道。

“什么承诺?”

“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为谁,你一定要记得珍惜你的生命,千万千万不可以轻易放弃,好不好?”佐伊一想到《双城记》的结局,心里就开始痛。

上断头台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爱人。

“好,我向你承诺,佐。不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珍惜我的生命。十几年前你的离开和我们的重逢让我知道,原来很多事情到最后都可能会有希望,只要坚持下去。所以,以后不论再发生什么,我保证我会坚持下去。”西德尼道。

“西德,我爱你。”

“我也爱你,佐。”

在他们互相承诺之后没多久,历史的大钟就将它的指针指向了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

那一天,在圣安东尼区,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人们拥挤着,围绕着德法日先生的小酒店。

德法日先生浑身都是汗水和火药味,在雅克三号的帮助下,将武器发给饥民们。那些什么也没发到的人则用双手拆下附近墙上的石头和砖块,他们挖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十指都磨出了鲜血。

“雅克三号,我的太太呢?”德法日先生大喊道。

“我在这。”他的身后响起平静的声音,德法日太太腰间别着手枪和短刀,右手则拿着一把斧子。

“你要去哪?”德法日先生道。

“我会跟着你,过一会儿开始行动时,你将看到我在妇女们的前面。”德法日太太的眼中透出兴奋的光芒,声音却仍旧冷静。

德法日先生听到太太的这句话,怔了下,但随即开始继续发放武器。

“武器是不是少了一袋?”过了一会儿,德法日先生又对雅克三号喊道。

“好像是,我去看看。”三号站起身。

“不用,你在这继续发,我去看。”德法日先生转身进了酒店后堂,到了平时隐藏武器的地方。果然还有一袋武器被遗忘在那里。

德法日先生将袋子扛到肩上,转身向外走时,眼角忽地看到一个身影。

后门口处站着佐伊,正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

德法日先生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后,他最终还是回了头:“孩子,回房里,把房门反锁。不论是谁叫你开门,千万别开。”

佐伊怔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毫不犹豫扔给她一把武器叫她加入饥民们的队伍中。

“父亲。”佐伊轻轻道,真心实意地。

“快去,”德法日先生粗鲁地道,“如果你真的想参加的话,就去找你的母亲,我不会阻止你的。”

佐伊低声道:“父亲,谢谢你。”转身消失在后门处。

德法日先生呆立了几秒钟,这才扛着武器袋子出了前门。

“爱国的朋友们,我们准备好了,去巴士底狱!”德法日先生将最后一袋子武器扔给雅克三号,站在台阶上大声道。

一声咆哮,人海翻腾着卷过整个城市,流向巴士底狱。虽然警钟被敲响,但在饥民们的怒吼前是如此软弱无力,更像是在为统治者们报丧的声音。

佐伊穿过后门,顺着路很快跑到了特尔森银行。街上遇到了不少人,但他们大多认出这位“忧郁的美人”是令人尊敬的德法日夫妇酒店中的人,所以没人为难她。

“洛里先生?克伦彻先生?西德!”佐伊见特尔森银行大门紧紧关着,边敲门边叫道。

门很快就开了一条缝,一只大手将她从缝里扯了进去,接着大门又被关得严严实实。

“佐,街上这么乱,你怎么来了?”她面前站着西德尼,后面不远处是洛里先生和克伦彻。

“这里也不安全。”佐伊道。

“这种时候,哪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洛里先生叹息道。他们在这里也只能过一时算一时,只希望那些人不要把矛头对着这里。

“洛里先生,我想你前段时间应该把你认为重要的文件都放在安全地方了?你们和我离开这里,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足够安全的地方。”

“现在?”洛里先生道。

“是的,现在,立刻,马上。”佐伊听着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急道。

洛里回房里拿了些东西,道:“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不过我相信你。”

佐伊带着三人很快就从街上回到了自己家的后门,这时那些人已经全冲往巴士底狱了,酒店里空落落静悄悄地。

佐伊带他们进了自己房间里,将门死死锁住,这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

根据书上所写,巴士底狱今天被推翻,所以,德法日夫妇的小酒店目前是最安全之处。

第七十七章 这次行动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德法日夫妇们将那些贵族们从他们的豪宅里拉出来,用绳子捆上,高高地吊起来。在他们死后,再将他们的头砍下,嘴巴里塞满了草挑在枪尖上。

之所以这么对待他们,是因为当即将饿死的孤儿寡母们在他们的门前行乞时,他们曾大笑着说:“你们没粮食吃,可以吃草嘛。”

佐伊听着街上一拨一拨的怒吼声,转身看着房中另外三个男人。

“德法日小姐,这里真的完全安全吗?”洛里打量了佐伊的房间半天,怎么都觉得她的房门远不如银行的大门坚固结实。

“是的,完全安全。”佐伊答道,“洛里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这一点。因为,或许不久后你就将知道,这次行动,本来就是由我的父母带头的。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一定会胜利。”

洛里不再说话了。

西德尼面带忧色地走到她身边:“佐。”

佐伊抬头对他一笑:“西德,别担心我。向你承诺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所以,你也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

西德轻轻握住了佐伊的手。

夜色渐渐黑下来,外面咆哮着的怒吼声和兴奋的喊叫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但是,德法日夫妇的小酒店却热闹起来,而且,整整喧闹了一整夜。

佐伊对另外三个人道:“不用担心。我父母在前面忙着和那些人说话,不会有时间来后面看我的。”

佐伊的话没错。

直到第二天早晨,德法日夫妇才送走酒店里的最后一批顾客。他们筋疲力尽地关上酒店大门,回房间里很快就睡熟了。

这时,佐伊才悄悄带着自己的爱人和另外两个男人回了特尔森银行。特尔森银行的大门虽然坚固,但此时门上面也有不少刀砍斧凿的痕迹。洛里先生看着大门叹气,他原以为这些人只是因为没有面包吃才不得不造反,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些人这里都不放过?

佐伊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咬了咬嘴唇。如果让她的爱人就在这个没法保障安全的地方生活下去,她着实不放心。

“洛里先生,我倒有个办法,说不定可以试一试。”佐伊道。

“好心的小姐,您有什么办法?”开口的是克伦彻先生,他还没有改了十多年前的习惯,一称呼佐伊时一定要加一句“好心的小姐”。

“我们酒店不是给你们送过酒吗?你们可以把那几个大酒桶摆在银行门口,这样别的想来捣乱的人看到的话,自然会考虑一下后果。”佐伊道。

洛里先生迟疑道:“这样好吗?如果真的起了什么冲突,我不认为你的父母会站在我这一边。”

佐伊道:“不是结果,只是起个提示作用。让那些人知道一下,这一处地方或许和我们的酒店有什么关系。他们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去问过我的父母,但应该也不会再把眼睛盯着这里了。”

卡顿听了佐伊的话,点头道:“这个办法不错。我想,我们同时还可以把银行的大门打开,不要这样紧闭。”

“那不是很危险?”克伦彻先生叫道。

洛里先生想了想后,却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现在那些人一看到紧闭的大门,一般都会认为那个地方的人定是人民公敌。如果我们把德法日酒店的酒桶放在银行外面,再把大门打开,显然会让那些人去除疑心。而且,这里面没有面包,也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们能在这里得到什么呢?”

克伦彻先生见洛里也这样说,便闭上了嘴。

几个男人合力将酒桶搬到银行大门口,又将银行大门打开。

“不过,”佐伊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想,说不定有一些人也会趁机作乱,所以这个办法能防止大多数人,那些恶劣的坏胚子却要你们自己小心才行。”

西德尼点点头,道:“佐,你放心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有三个男人,不会轻易被人盯上的。”

佐伊又呆了一会儿,这才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

德法日夫妇睡得很熟,还没有醒。

自推翻巴士底狱的那天,之后三年整个法国都处于一种动荡不安的局势之中。多少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爵爷们四处逃亡,而就算他们成功溜走,他们的产业也都被饥民们包围捣毁,平时那些作威作福的爵爷的管家们都被拉出来关到监狱之中,等着被人民宣判他们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但是,洛里等人却已经渐渐习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虽然时局不稳,但有佐伊暗地里帮他们,他们倒也没什么麻烦。

等历史的指针将时间指向一七九二年的九月时,佐伊已经成了一个巴黎的雅克们几乎都知道的存在。虽然她并不是以复仇女神女儿的身份出现,但大家都知道,德法日太太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雅克之路的继承者。德法日太太受到所有雅克的尊敬和崇拜,雅克们自然也将佐伊看成是与众不同的人。

相应地,她的自由也比以前越来越多,她甚至被允许去雅克们关押的那些“公民的敌人”的地方看一看,呆一会儿。

当然,佐伊在德法日太太面前摆出这种顺从的姿态,不是因为她已经被自己的母亲同化,而是因为她知道,或许有一天,她能在什么地方看到达奈。

因为,在书中,达奈就是因为这里的某一个管家发出的求救书信而来的,结果却身陷囹圄,差点连命都赔了进去。

她这个心思没告诉任何人,连西德尼都不知道她去看那些囚犯们的真正目的,他只以为她又像在英国那样源于同情心和善心的缘故。

但是,她一直没看过达奈。

直到有一天,德法日先生回转来,和自己的女儿呆在一起,却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父亲,我想你大概有什么心事吧?可以说出来么?”佐伊帮德法日先生倒了杯酒,道。和德法日夫妇十几年相处下来,虽然她对母亲没有太多感情,但对于一直照顾自己的父亲,她却真正有了深厚的情份。

德法日先生叹了口气。

“父亲?”佐伊轻轻道。

德法日先生半晌才道:“已经离开的人,佐,你说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明知会死。”

佐伊心中一动。

父亲所指的会是达奈么?

“你说,他为什么要回来呢?还娶了我从前主人的女儿。”德法日先生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对马内特医生很有感情的,毕竟当初他当马内特医生的仆人时,医生一直对他不错。

这一下,佐伊确定德法日所说的确实是达奈。

他果然来了!

佐伊勉强抑制住砰砰乱跳的心,将父亲的空杯里又倒了一杯酒,道:“凡事都有主的安排,父亲,您也不必想得太多。”

“是啊,是啊,有主的安排。”德法日先生嘟囔着,将女儿倒给自己的酒再次喝光,转身出去。

佐伊垂下眼帘。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穿了件外套,就向外面走去。

街上的情况仍旧同往常一下,在她走向拉佛斯监狱时,甚至还看到外面那条肮脏昏暗的街道上看到一个激昂的演讲者在痛斥国王和王室对人民犯下的罪行。一群人围着他,不论是演讲者还是听众都相当激动。

佐伊终于走到拉佛斯监狱所在的阴森庭院,伸手敲了敲紧闭的边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面孔浮肿的人把头探出来,看了看佐伊:“啊哈!原来是‘忧郁的美人’!”他叫道。

“我来看看,可以吗?”佐伊道。

“见鬼!可以吗?别人可以问这句话,而您,您随时都可以来。”那人边说着,边将角门打开,“请进来吧,我们的骄傲,请进来吧。”

佐伊走进边门,那人立刻把门又牢牢关上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监狱中,迎面传来一股恶臭,里面黑暗,而且相当肮脏。

几个看守者走出来。

“今天有送进来新的囚犯吗?”佐伊随口问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今天?新的?见鬼!哪天都有新囚犯送来呀。”一个看守者叫道,“您还想去看看吗?”

“是的。”佐伊道。

另一个看守者拿出一把大钥匙,道:“跟我来,我们的骄傲,我们的同志。跟我来。”

佐伊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过台阶,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越往里面,恶臭味就越大。

佐伊忽然听到旁边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不由停下了脚步:“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佐伊问道。

看守者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嘿嘿一笑道:“我们的骄傲,你还是不要去看了。那里面,是三号在审问哩。”

“审问?”佐伊不解,这看守者的表情居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是的,审问,在审问一个女囚犯。”看守者笑道,“我们的三号经常用‘身体’审问她们。”

第七十八章 若说佐伊开始还不明白看守者话里的含意,在她听到最后这句时,她也自然明白了。

强JIAN!就在她隔壁的房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强JIAN!

若是放在以前,佐伊一定会冲进去,大骂雅克三号,并且把那个可怜的贵族女子从他身下解救出来。

可是佐伊现在只站在原地半天,之后开口道:“是吗?原来是这样。”

“是的。”那个看守者道。

佐伊转身继续向里面走去。

“我还以为,您会去阻止他。”看守者道。

“他不会听我的,或许我现在能阻止他,但当我离开后,那个女囚一定还会承受她要承受的一切,说不定会更严重。”佐伊道。

十多年的磨练,她的确比以前成熟得多,看问题也比以前清楚得多。

“是的,您说得对。”看守者道,“能让我们的三号平静下来的,除了鲜血就是女人。现在还没到公开审判处死公民敌人的时候,总得有点让我们三号发泄的事情啊。”

佐伊咬了咬嘴唇,咬得如此重,以至于嘴唇上渗出了血。

她跟着看守者走进一间又大又矮的拱形房间。

这个房间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高贵的,优雅的,轻浮的,机智的,暴躁的,年老的,年轻的,美丽的,丑陋的。他们各做各的事情,女人们大多在看书或者编织缝纫,男人们则站在她们后面,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里面的人有今天新送进来的吧?”佐伊看了他们一眼,道。

看守者道:“是的,有。”

“全在这里面吗?”佐伊又道。

“不,还有单独关押的。”

“带我去看看。”佐伊在这些被集体关押的人群里没看到与西德尼相似的脸庞,看样子,达奈应该是被单独关着。

“好的,我们的骄傲。”看守者道,领着她到了一个栅门前,打开锁,“您是要隔门看看还是要进去?我建议您只隔门看看,因为这种被单独关押的‘机密’,都有他们的危险性。”

“我想我要进去看看,”佐伊道,“身为雅克一员,我不应该在危险面前退缩。”

看守者笑道:“啊,您真不愧是我们的骄傲!您放心,我们都会保护您的。”说着,走到门里,将台阶上小门的锁也打开。

佐伊进了小门,又走了几十级的台阶,在一扇低矮的黑门前停了脚。

看守者将黑门打开,佐伊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很冷,也相当潮湿,不过光线倒称不上昏暗,房里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很多爬虫在动。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听到门开的声音,他将头转了过来。

佐伊在男人有所表示之前,先做了个微小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口,接着才转头对身后站着的看守者道:“这就是今天送进来的‘机密’?”

“是的。”看守者道。

佐伊走过去看了看他,冷冰冰地道:“名字。”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收到的文件上面写的是逃亡贵族艾弗雷蒙德。”看守者道。

佐伊点点头:“艾弗雷蒙德。”看样子,这应该是他的父姓了,他自去了英国后就开始用母姓达奈。

“那么,逃亡贵族艾弗雷蒙德,你有什么要求么?”佐伊道,声音仍旧冰冷。

达奈刚要开口,却看到佐伊对他眨了眨眼。

“噢……没有。”达奈道。

“我掌管牢房里面笔墨和纸张以及其他东西的购买,”佐伊道,“如果你只是想买吃的,就去和我们可敬的看守者讲吧。我希望你能尽量保持身体健康,让你能撑到公民审判的时候,而不是现在就畏罪自杀。”

达奈点点头,道:“我是无罪的。”

“有罪没罪,要让公民们来审判。”佐伊说着,转身对看守者道,“看牢他一点,一定要让他撑到审判的时候。”看守者笑着应了。

佐伊转头再看看达奈,眨眨眼睛,便出去了。

看守者在后面将门锁好。

达奈坐在椅子中,想着佐伊话里的意思。

很明显,她认出了自己,不然不会给他那些示意。

既然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对自己至少有一份同情之心?甚至,或许她还记着自己曾让她与爱人重新相会,大概,她会帮自己的吧?

佐伊从达奈的牢房中走出来,穿过那个拱形大房间后,迎面碰上了雅克三号。

他的眼睛中仍旧闪着猥琐的光,一看到佐伊就嘿嘿笑个不停。

佐伊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他,穿过他身边向外面走去。

忽然,旁边的门里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一头向佐伊撞去。

看守者忙抓住她,那姑娘尖叫着,不停地挣扎。

佐伊看了看她,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裙子被扯破了,露出两条大腿,上面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曾发生过什么。

佐伊知道雅克三号在做什么,但她绝对没想到这个人兽性大发的对象居然是这么小的姑娘。

佐伊猛地转头看着雅克三号。

“嘿,三号,我说,你怎么不把她关起来,居然让她就这么出来了?”看守者大为不满。

雅克三号挠挠头:“她刚刚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她昏了,或者死了。哪知道原来是装死!”说着走上去踢了那小姑娘几脚。

佐伊冷冷地对看守者道:“她是哪个牢房的?把她关回去。还有,如果你们真的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话,我不介意告诉德法日先生给你们派到别的更需要体力的地方。”

看守者忙拖着那小姑娘的胳膊向台阶上的牢房里走了出去,佐伊冷冰冰地走了出去。

一直穿过长长肮脏的街道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佐伊坐下来,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她的全身都哆嗦起来。

那个小姑娘,只有十几岁。

可是却被人那样对待。

若说那些贵族们本就罪该万死,那雅克们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又要怎么算?

佐伊捂着脸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晚上,德法日夫妇吃饭时没看到佐伊出来。

“我去看看她。”德法日先生道,起身去了后面,上了楼。

佐伊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佐,你怎么了?”德法日先生道,走到佐伊床前,“哪里不舒服?病了吗?”

佐伊将双手从脸上拿下来:“父亲。”她虚弱地道。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流泪了?身子还抖成这样?”德法日先生将佐伊从床上扶起来,搂进怀里。自从佐伊四岁离开这个家后,父女俩再也没有这样亲近的时候了。

佐伊颤抖着将在监狱里看到的情形说了出来。

德法日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佐,你要知道一件事,当那些贵族们骑在我们头上时,他们做的事要远比我们罪恶得多。”

“所以,你们就要把同样的事做回去么?这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佐伊低声道。

“那么,你让我们怎么办?”德法日先生有些烦躁,“公民们的愤怒总要有个发泄点,他们可以这样对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对他们?”

佐伊从德法日先生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不,父亲,你错了,这不是在发泄愤怒,这是在发泄□,那是兽性的欲望。父亲,你知道这一点。”德法日先生的眼神有点躲闪。

“父亲,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知道,现在法国的局势不知道会维持多久,贵族们一定会反扑。我知道您和母亲不怕,但我只想问,如果哪一天你们被打败,他们抓到了你们,抓住了我,像对待那个小姑娘一样对待我,父亲,我该怎么办?”

德法日先生猛地开口道:“不会有那一天的,佐。我们一定会胜利的,现在我们都已经控制了法国的局势,把皇帝皇后都拉下了台,不可能再有那么一天。”

佐伊轻轻道:“父亲,我一向相信你。但你应该知道,这世间的事,总无绝对。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落入了那些被你们推翻过的贵族手里,父亲,是不是不论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都是理所应该的?因为,他们也只是在表达他们亲人被玷污的愤怒。”

德法日先生将佐伊抱住了。

佐伊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抖。

这个在革命中立场一向坚定的男人,在面对自己女儿的问题时,却突然有一些不确定了。

“佐,我会保护你的。”德法日先生道。

“我相信那个小姑娘的父亲,也一定曾在古堡里对她说,女儿,我会保护你的。可是现在,她的父亲不知道在哪里,她却只能任由别人□而毫无反抗之力。”佐伊低低地道。

很久之后,就在佐伊以为再也得不到回答时,德法日先生道:“佐,我会另将三号派往别处。但是,佐,等时机确定时,你就离开这里吧,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回来,”他看着佐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所有的人都知道,德法日的女儿,早在她四岁时就走失了。所以,佐,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雅克。”

第七十九章 特尔森银行今天迎来了几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洛里先生守在壁炉前,将里面添了几块柴,这时,门被推开了,接着一个身影扑向了他。

“救救!救救!”扑进他怀里的女子道。

居然是应该远在海峡另一端的露西。

门口,马内特医生静静地站着。

“怎么回事?”洛里先生道。

马内特父女坐下来,露西仍像数年前那样美丽动人。

“我的丈夫,达奈,他来到了英国,大概是三四天之前的事情。……然后,他被拦截,送进了监狱。”露西断断续续地道,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哪个监狱?”洛里先生问道。

“洛里先生,是在拉佛斯监狱。”门口传来了答话的声音。

房中的人全转过头去。

佐伊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站着西德尼。

佐伊与房中的人一一见过,这才转头对洛里严肃地道:“洛里先生,达奈先生被关在拉佛斯监狱,我见过他。事实上,我这次来,本来也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的。”

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马内特医生一惊,走到窗外向外望去。

洛里急忙道:“我的朋友,不要看,千万别看。这里的院子已经被征用,如果从窗里向外看的话,会被公民们当成JIAN细抓起来。”

接着,洛里站起身,将所有的窗全都紧紧地关起来。

露西低低叫了一声,显然受到了惊吓。

在十多年前,洛里先生同时见到佐伊和露西时,还觉得她们长相很相似。

可是现在,却完全没有了那种感觉。

露西已经嫁为人妇,还为达奈生了孩子,但她脸上的善良和纯洁却从来没有变过。

而佐伊的脸色却相当冷静沉着,似乎现在就算整个天空都落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动一动眉头。

要经历多少事才能沉淀出这么严峻的冷静?

若说露西是一朵百合,佐伊就完全是开在荆棘上的鲜花,凡是想轻慢对待她的人必将被她狠狠地刺伤。

只有在与西德尼相视时,她的眼中才会充满柔情,脸上的整个线条都柔和起来。而这时,她才显得与露西相像。

洛里将露西带往旁边的小屋,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之后才匆匆走出来,对洛里道:“那么,你现在想去打探达奈的消息么?我想,你问德法日小姐会更直接一些。”

马内特医生看向佐伊。

佐伊低声道:“他现在受到严密监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直接将他从监狱里面放出来。我想,马内特医生,你在法国有过一段苦难经历,那段苦难经历或许会对达奈先生的现状有一些帮助。”

马内特医生深思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德法日小姐,我想是这样。虽然那是一段我不想回忆的过去,但与我心爱的女儿相比,那却算不了什么。”

佐伊微微一怔,猛地想起了德法日先生。

或许,就算走着不同的路,可是,身为父亲,那颗深爱女儿的心却是相同的。

马内特医生悄悄走到窗口,将百叶窗打开一条小缝,从缝里向外看着。

外面那些乱糟糟的人群有男人也有女人,男人们在磨刀,身上脸上溅着鲜血。女人们给他们递去烈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们在做什么?”马内特医生问道。

“噢,他们打算磨利刀斧,之后用它们锋利的刃口砍下犯人们的头。”马内特医生旁边传来了佐伊的声音,仍旧坚定。

西德尼紧紧握住佐伊的手。

“马内特医生,很多事情,我想由你出面会更好一些。”佐伊继续道,“毕竟,达奈是露西的丈夫,如果你能与院里的那些人搞好关系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达奈先生虽然身为贵族,但他早就抛弃了父亲的罪恶,在英国自力更生。而且,他妻子的父亲还是一位善良仁慈、曾在‘那里’受过十几年苦难的人。而我,我除了私下里悄悄照应他一点外,没办法对他的实际名声做什么扭转性改变。”

马内特医生点点头,道:“好的,我去。德法日小姐,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说着,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洛里急忙走到窗边,从缝里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走出去之后的情景。

“洛里先生,你放心好了。马内特医生因为他的经历,会被那些人爱戴的。”佐伊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的人群一阵欢呼声。

佐伊说的没错,那些人一听马内特医生曾在巴士底狱中坐了十多年的牢,立刻众星拱月一般将他簇拥着出了院子。

“真的有用吗?”洛里担心地道。

“放心吧。对现在的达奈先生来说,马内特医生是他能够获救的最大希望。”佐伊道,“倒是我们,恐怕还有另一件事不得不做。”

“什么事?”

“这里是特尔森银行,洛里先生,用来收留逃亡贵族嫌犯的家属实在不够谨慎。所以,我想我们得趁这段时间帮马内特医生和露西小姐找到合适的住处。”

“你说得对,德法日小姐。”洛里一下清醒过来,不管怎么说,绝对不可以因为私人的事情而给公司带来什么麻烦。

“我想,我和西德尼先生去找就好,洛里先生,你最好在这里陪着露西小姐。我想在这个时候,她很需要一位老朋友的陪伴。”佐伊说完,和西德尼从后门走了出去。

得感谢这个动荡的年代,使得很多房屋都被废弃了,因此佐伊和西德尼很快就在一个死一样的阴郁寂静街道上找到了房子。事实上,那条街道上所有的房屋的百叶窗都牢牢关着,这说明整条街上的房子都已经人去屋空。

“那么,这里应该可以了。”佐伊道,转身,忽地被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里。

“西德。”佐伊轻轻道,反手抱住了西德。

“佐,你所指的达奈先生的事,是指现在这个吗?”西德尼问道。

“是的。”佐伊无意隐瞒,满足地抱着西德尼,听着他的心跳声,“就是这个。西德,在我以为我已经死掉的时候,我其实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到整个法国都被魔鬼放到沸水里煮着,人们全都变得疯狂。qǐsǔü西德,我真高兴你一直在我身边,因为,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你的结局并不好,你为了露西小姐而放弃了一切,包括生命。那时,我想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走上这条路。所以,西德,我又回来了。”

“佐。”西德尼轻轻道,用一只手抚摸着佐伊的后脑。那里原本有一个疤痕,但这十年中西德尼想尽办法去找各种各样的方子,不但那个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而且光秃秃的地方居然还长出了一些头发,虽然还比较稀薄,不过只要将长发梳到后面垂下,便很难被发觉了。

“西德,你会怪我任性吗?”佐伊喃喃地道。

“不,佐。事实上,我以你为荣。我爱你。”西德尼道。

“我也爱你,西德。当初你想带我走时,我却要你不问原因地留下了。……西德,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离开,去国外,结婚,好么?”

“好,佐。这件事一结束,我们立刻就离开,回英国结婚。”西德尼亲了亲佐伊的头顶。

佐伊轻轻抬起头,看着西德尼微笑。

西德尼轻轻俯下头,吻上了佐伊的唇。

西德尼和佐伊回到特尔森银行后,正打算将露西一行人带到刚刚找好的房子时,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接着Qī.shū.ωǎng.,一个壮实的男人出现在房门口。

“贾维斯·洛里。”男人道。

“是我,你是……”洛里看他似乎有些眼熟。

佐伊从房里走了出来:“父亲。”她意外地道。

壮实的男人正是德法日先生。

“你果然在这里。”他说着,看往佐伊身后的西德尼。

西德尼脸色镇定,倒是德法日先生大大惊讶起来:“佐,这是怎么回事?”

西德尼向前走了一步:“您好,我是西德尼·卡顿,洛里先生的助手,想来您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德法日先生不确定地盯了西德尼半天,眼中的疑虑才渐渐消失:“那么,你姓卡顿?”

“西德尼·卡顿。”西德尼道。他想德法日先生应该是将自己当成了达奈。

“你是英国人?”德法日先生问道。虽然西德尼在法国多年,但讲起法语来仍旧带着淡淡着英国口音。

“是的。”西德尼道。

“父亲,您怎么来了这里?”佐伊问道。

“来给洛里先生捎个短信,同时也想看看我女儿为什么会经常来这里。”德法日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打量着西德尼,他直觉女儿跟这个叫西德尼的年轻人关系非比寻常。

洛里接过了德法日先生手中的纸条,打开看了起来。

“佐,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德法日先生看着西德尼道。

“我还在英国的时候,当时我的马受惊了,是西德不顾危险制止住了我的惊马。”佐伊道。

“西德?你这样叫他未免太过亲热了。”德法日先生皱了皱眉头。

第八十章 佐伊看了西德尼一眼,对德法日先生微微一笑:“不,父亲,我用这个称呼叫他很合适。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我对雅克中的哪一位钟情,我一直记着您之前对我说过的话。父亲,我爱您。”

德法日先生被佐伊的话触动了。

佐伊话里的含意已经不言自明,西德尼就是她选中的爱人,而她,因为爱着自己的父亲,所以并不打算把这件事隐瞒。当然,是以父亲的身份,而不是以雅克的身份。

德法日先生盯着西德尼半天,西德尼一直很镇定,没有在德法日先生充满威压的目光下有丝毫动摇。

最终,德法日先生将目光收回来,低声道:“佐,你的年纪已经足够让你判断一个人是否可靠,所以,我想身为父亲,除了给你我的祝福以外,我不能给你更多的了。”

佐伊张开双臂抱住德法日先生:“我亲爱的父亲!”

德法日先生回抱了一下佐伊,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母亲就在楼下,我想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还有,等下我要带马内特小姐下楼,你和他呆在房里,不要出去。”

佐伊点了点头,感激地道:“谢谢你,父亲。”

德法日握了握佐伊的手,转身对走出房来的露西道:“那么,请两位跟我下去吧,马内特小姐要看的信在我太太那里。”

佐伊站在房间里,握着西德尼的手,看着露西和洛里跟着德法日先生下了楼。

“你父亲好像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西德尼道。

“我父亲是个好人,是一位真正疼爱女儿的父亲。”佐伊低声道,“但我们要小心我的母亲,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爱,对一切都充满仇恨。我的父亲会帮我把我们的事隐瞒住,可如果是我母亲当场看到我们的话,以我母亲的偏执程度,我父亲也没办法站在我们这边。”佐伊道。

他们正说着话时,洛里先生又走了上来:“我想,我要把露西的女仆普洛丝和露西的女儿叫出来,这些人想看一看。”

佐伊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拉着她手的西德尼立刻发觉了。

洛里带着两个人下了楼,西德尼问道:“佐,怎么了?”

佐伊低声道:“我母亲,她在点人数。”

“什么?”西德尼有点不解。

“我的母亲,她在清点人数,她在看达奈的家属到底有多少,都长什么样子,最后……最后,把它们编进编织里。”佐伊的声音越来越低。

西德尼还是没有听懂。

佐伊叹了口气:“西德尼,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过,我想我可以告诉你。”

西德尼亲了亲佐伊的额头:“是什么事?”

“有关于我母亲的事情,”佐伊轻轻道,“我的母亲,本来叫做特蕾丝,她的父母兄长姐姐是已故贵族老艾弗雷蒙德兄弟领地上的子民。我母亲的姐姐,长得特别美丽,本来已经嫁了人,但是被老艾弗雷蒙德看上,便活活折磨死了她的丈夫,将她抢到城堡里。我母亲的哥哥见到了,便连夜将我母亲送到远远的地方,之后带着剑潜进了城堡里,却被老艾弗雷蒙德杀了,她的姐姐也疯了,最后死掉了。而达奈,是老艾弗雷蒙德的儿子。”

西德尼一怔。

“他在英国用的是母姓,早就与老艾弗雷蒙德一家断绝了关系。可是,他现在回来了,我的母亲盯上了他。你知道,老艾弗雷蒙德早就死了,我母亲心中的仇恨无处发泄,必须要找一个复仇对象。而现在,达奈就成了他父亲和叔叔的罪恶的代替品。”佐伊道。

“你的意思是,德法日太太要对达奈下手?”

“不仅是达奈,马内特医生一家是他现在的亲人,所以他们肯定也逃不过我母亲的手,甚至包括他们的孩子。凡是流着艾弗雷蒙德家族血液的人,我母亲一个也不会放过。”佐伊道。

“太可怕了。”西德尼喃喃道。也不知道他是在说那对贵族兄弟所犯的罪行可怕,还是德法日太太的复仇之心太可怕。

“其实……还有件事……”佐伊犹豫着道,“就是马内特医生,他在被关进‘那里’之前,原是一个出名的医生,我的父亲德法日先生那时是他的仆人。”佐伊低声道。

“还真是巧。”西德尼道,“妻子的仇人的后代居然娶了原本主人的女儿。”

佐伊咬了咬嘴唇才道:“马内特医生之所以被关进‘那里’,就是因为艾弗雷蒙德兄弟强迫他去给我母亲疯掉的姐姐看病,他回去后写信向皇帝揭发,结果被那对兄弟利用权势关进了‘那里’十几年。”

西德尼一惊,差点跳起来。

“你是说……”西德尼道。

“是的,西德,我就是那个意思。而且,露西和达奈结婚之前,我相信达奈一定将他与艾弗雷蒙德兄弟的关系告诉过马内特医生。所以,马内特医生是一个仁慈的好人,达奈先生也一样。”佐伊道。

西德尼低声道:“太让人惊讶了。可是,马内特医生怎么也算曾对德法日太太一家有过同情之心,还因为帮她而被关到‘那里’十几年,难道这样德法日太太也要记恨吗?”

“是的,西德,是的。如果你感觉到我母亲堆积起来的仇恨,你就会发现,不论多深的爱,都没办法让我母亲有一点点心软。”佐伊道。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接着,洛里扶着啜泣着的露西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西德尼道。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像是一道阴影。”露西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边捂着脸哭泣道。

西德尼看看佐伊,佐伊对他微微一笑。

那个像是阴影的女人是佐伊的母亲,而她就在这道阴影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只为了能在此时对达奈夫妇有所帮助。

西德尼忽然感到有些骄傲起来,因为佐伊。

“那么,我们还是先将露西小姐送到住处吧。”佐伊站起来道,“露西,你放心,那道阴影是我的母亲,我不敢向你|奇|保证能让我的母亲对|书|你们和善些,但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尽力帮助您,站在你们这一边。”因为,唯有这样,才有希望扭转我自己爱人的命运。

露西感激地将佐伊的手握在手心里,啜泣道:“多谢你,佐伊小姐,真的很感谢您!”

将露西等人安置好之后,佐伊和西德尼分开,向德法日夫妇的酒店走去。

街上碰到一拨拨的人群拥挤着,有男人,有女人,人人手里都拿着刚刚磨好的武器。

“我们的骄傲!哈!我们的骄傲!”人群里有人向她大声道。

佐伊微笑着看回去。

“我们现在就去收割下那些囚犯的头颅,您要去看吗?”那人继续喊道。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去了,愿你们顺利。”佐伊道。

“顺利!顺利!”那些人一边乱哄哄地叫着,一边走远了。

佐伊回到了酒店,听着街上的声音,等着事情发展到原著中达奈被释放的那一天。

因为,在原著里,达奈曾在经受了一年多的监禁之后,经历了几个小时的自由,之后,被德法日夫妇重新抓回监狱之中。

她等待着那几个小时的自由,并为此做着准备。

西德尼仍旧不多问她任何事情,他表现得完全信任自己的爱人,只要她开口说一句话,他就会立刻去做。

在这样的等待中,国王与王后终于被审判,接着被砍头。

每天街道上都会有满载着死囚的囚车沉重地颠簸过街道,车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开始一段时间还是一些明显曾经得到过良好保养的贵族及有钱人,可是后来,囚车里的人渐渐开始多样化起来,连那些出身低贱的人也被关了进去,判为死刑。

露西每天都在忧郁着,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丈夫就会被砍下头。还好佐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悄悄来看她一次,并且告诉她,达奈很好,很安全,要她不用担心。

佐伊的话和马内特医生良好的状态及坚定的信心给了她很大的鼓励,不然可能她在这里很难再坚持下去了。

这一天晚上,佐伊和西德尼又来看露西,几个人刚刚坐下,马内特医生就回来了。

马内特医生对露西说,在拉佛斯监狱的高墙之上有一个小窗子,达奈每天下午有时会经过那里,如果露西愿意的话,可以在那个时间站在对面的街上,达奈或许能看到她。当然,她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爱人的。

露西狂喜地道:“我亲爱的父亲,我一定会去的,我每天都去。一想到能为我自己的丈夫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我心里就充满了激动。”

佐伊猛地想起,在原著里德法日太太就是靠着露西在街上等待丈夫的事情诬陷她与达奈里应外合,偷传机密。佐伊本想开口反对这个意见,但看看一向消沉的露西脸上所泛起的光彩,再想想就算没有这件事,德法日太太自然也找得到别的借口陷害露西母女。现在最急迫的事情,不是让露西足不出户,而是尽量毁掉德法日太太手中所谓的“证据”!

第八十一章 当佐伊和西德尼从露西的住处离开时,佐伊的身体有些发抖。

西德尼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米处的地方,左扫右瞄的样子就像是个普通路人,而不是佐伊的同行者。

数年中他一直用这种方式送佐伊回家。

但是这一次,当他正准备目送佐伊走进后门时,她突然对他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西德尼愣了一下,脚下却绝不迟疑,跟着佐伊进了楼上她的房中。

“佐,有什么事要我做么?”西德尼道。他知道,如果不是万分紧急,佐伊绝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让他进入德法日夫妇的酒店范围之内。

“是的,西德,有一件事,一件大事,我需要你帮我想一想。”佐伊将房门反锁,又仔细听了听,确定外面没有声音,这才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坐下。

“什么事?”西德尼问道。

“我知道一件事,”佐伊垂下了眼帘,“过段时间,达奈就将被公审,而在这次公审上,达奈先生将被宣判无罪。”

西德尼面露喜色:“我们就快要离开了吗?”

“但是,他只获得几个小时的自由,之后就将被重新抓回去,再以后,他将会被宣判死刑。”佐伊道。

“什么?”

“西德,我什么都不瞒你,这件事也一样。我在死去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事情,这我曾和你说过。我那时看到,你一直在英国浑浑噩噩地生活,直到遇到了露西。或许你在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或许她真的抚慰了你心灵的创伤,但她最终嫁给了达奈先生。最后,当达奈先生被判处死刑后,你利用你们面目相似这一点,代替他上了断头台。”佐伊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当她第一次看《双城记》时,就为结尾西德尼的慷慨赴死而震动。而现在,西德尼是自己生死相许的恋人,她如何能眼睁睁再看着他重走旧路?

西德尼从后面抱住佐伊:“佐,我答应,永远不会走那条路,我会一直陪着你走下去。”

“那么,达奈先生怎么办呢?”佐伊低声道,“我的父亲虽然爱我,但他绝对不会直接反对我母亲,所以,这件事他一定不会帮我。”

“能将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么?一直以来,你承担得太多了,佐。或许,这件事,我会帮你想些办法。”

“西德,你说得对。”佐伊低声道,“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你一定会帮我想到办法的。”

西德尼将佐伊抱紧了一些:“佐,你这样夸我,我想不尽力都不成了。”

“那么……这件事大概还是要从马内特医生入狱时讲起。”佐伊道。

“啊,这事又牵涉到马内特医生了吗?我以为,他在经受那十多年的牢狱苦难之后,现在只需担心达奈先生的安危就好了。”西德尼道。

“原本应该是这样,可是西德,任何一个年轻有为、前程远大的人在突然被冤枉逮捕并投入监狱之后,心中的愤懑肯定都无以伦比。马内特医生也一样,他在被折磨得失去神志之前,一心想着报仇申冤,并且找机会将他的被捕过程一字一字亲手记了下来……别问我他是怎么弄到的墨水纸张,总之,他弄到了,并且记了下来。他把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经历过的一切事情,都详详细细写出来,在末尾,他说,一名名叫亚历山大·马内特的医生,在监狱中控诉他们,控诉他们的子孙后代,直到他们家族中的最后一个,控诉他们到他们得到报应的那一天,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佐伊轻轻地道。

“可是,现在马内特医生显然已经原谅了达奈。你说过,达奈是那贵族兄弟的后代,但马内特医生仍旧把女儿嫁给了他。”西德尼道。

佐伊点点头:“是的,马内特医生已经原谅了达奈,因为他知道,达奈与他的父亲叔父都不相同。可是,他手写的文件,却是直接的控诉书。这诉状只要落到雅克手中,任何一个雅克都将再次宣布达奈要上断头台,不管马内特医生是否已经原谅了他!而且,这控状是马内特医生数十年前自己亲手写成的,他肯定想不到,他那时满怀悲愤写下的东西如今成了自己女儿丈夫的催命状,我想,这会是对他最大的打击。他一直坚信达奈先生能够出来,一家人能够团圆,而现在,却是几十年前的他亲手将达奈送上了断头台。”

西德尼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佐,你的意思是,马内特医生可能写出了那个控诉状,它们有可能落入雅克之手吗?”

“不,不是可能。西德尼,是一定。马内特医生确实写出了那个诉状,而它也确实落入了我父母的手中。”佐伊道。

“马内特医生出狱时已经神智不清,这些年多亏露西一直陪着他,他才渐渐恢复成正常人。如果让他再受到刺激,他的结局显而易见。”西德尼低声道,“佐,我们要救他,你一定能将那个罪状偷出来,对不对?只要没有它,毁了它,你的父母就不会再有别的证据指证马内特医生一家了。”西德尼道。

“太晚了。”佐伊低声道,“我的母亲早就盯上了马内特医生一家,在他们这次来到巴黎之后。就算没有那个罪状,他们也逃不脱我母亲的手。没有罪状,可以诬陷,西德,这段时间街上送去砍头的囚犯,可不全是贵族呀!多少人是死在有私仇的对头手里?”

“那么……毁了它,之后,我们逃出去,一起逃走。”西德尼果断地道。

“逃出去?”

“是的,逃出去。佐,你想办法找到那个诉状,偷出来……”他在室中走了几圈,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不,你现在不要偷,只要摸清那个东西在什么地方。之后我们私下里做好出逃的准备,我想,这个比较简单,因为,我和洛里先生等人都可以借特尔森银行公干的名义弄到一张通行证。而马内特医生一家,则要等到达奈被释放那天才行,佐,这就要看你的影响力了。达奈被释放的时候,你要立刻弄到允许马内特医生一家离开的通行证,再将马内特医生的诉状从你父母藏着的地方偷出来。如果没有了诉状,你父母指证达奈先生的行为就得押后,就算他们再想到新的抓捕理由,我们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逃离。没有理由,他们想下命令逮捕逃离的达奈先生也无能力为。”西德尼道。

佐伊的心“嘭嘭”跳了起来:“这样行吗?”

“是的,只能这样。”西德尼俯下身子,亲了亲佐伊的耳朵,“佐,你害怕吗?毕竟,你做这件事时,大部分时间都是你一个人,我们都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不,西德,我知道不管你人在哪里,你的心一定在我身边,所以,我不孤单,也不害怕。”佐伊轻轻地道。

“佐,我为你的勇敢而骄傲。等我们离开英国之后,我们就结婚。”西德尼道。

“好的,西德,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在天主面前发誓。”佐伊道。

两人不再说话,室中一片寂静。

露西果然如同她说的那样,每天都跑去监狱的窗子对面街上站着。她等待的落脚处是肮脏黑暗的街上的一个角落,旁边就是一个锯木匠的棚屋。

露西很害怕那个锯木匠,虽然她努力想表现得友好,但锯木匠总给她一种类似于德法日太太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个锯木匠,原本就是雅克中的一员,当初就以搜罗贵族们的罪证而出名。或许那时他尚有些生涩,但经过这么久的动荡,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诬陷别人而不动声色。

她就这样一天天地等待着,期待着或许哪一天狱中的达奈能偶尔路过窗子,看到自己。哪怕空中下着雪花,她也从来不曾有过一天空缺。

直到有一天,在男女雅克们混合在一起裸着上身跳起革命的卡尔马涅乐舞时,露西在他们离开后看到了马内特医生和佐伊,这两个人分站在街上的两边,却莫名地给了她一种安心的力量。

马内特医生走了过来:“露西。”

“父亲,太难看了。”露西低声喃喃道,“女人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露西,他们只是在表露他们的喜悦,这些人不会伤害你的,所以以后这种话不要在街上说出来。”马内特医生道,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站在这里,能看到他吗?”

“看不到,我亲爱的父亲,我看不到。可是只要想到他能看到我,我就满足了。”露西流着泪道。

有脚步声传来,马内特医生抬头,居然是德法日太太,他忙向街的另一边看去,佐伊不知道去哪里了。

“向你致意,女公民。”马内特医生率先开口招呼道。

“向你致意,公民。”德法日太太道,她的身影仍旧像是一道浓重的阴影,压过每个人的心头,渐渐在另一边消失。

“或许马内特医生已经先得知了这个消息,露西小姐,明天达奈先生就将被公开审判了。”马内特医生的身后忽然响起了柔和的声音。

是佐伊。

在德法日太太离开后,她才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