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啊!明天吗?”露西意外又喜悦地叫了起来。
“是的,明天。”佐伊道,“马内特医生在狱中的经历以及这段时间他在这里的努力有着良好的影响,所以,相信我,明天达奈先生被审判的结果不会很坏。”
她这样一说,露西就捂着脸哭泣起来:“是这样的吗?德法日小姐,多谢您!”
佐伊一怔,很快地看了马内特医生一眼:“马内特医生,我想,街上并不适合说太多,所以,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当天晚上,佐伊急匆匆赶到了拉佛斯监狱。
每天要进行公开审判的囚犯,都会在头天晚上被看守监狱的人一个一个名字地通知到,他们将这个叫成“听晚报”。
佐伊进到拉佛斯监狱那间又大又脏的拱形房里时,里面的人已经开始“听晚报”了。所有的囚犯都站在一起,被叫到名字的则走到另一边。
达奈在狱中的一年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听晚报”,每次每点到名字走到另一边的囚犯们第二天都被拉上囚车,押上被公开审判的道路。有几个或许会被宣布无罪,但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丢掉了性命。
一个看守者看到佐伊进来,忙殷勤地拉了张椅子在稍后些的位置,等她坐下之后才又转身继续念名字。
佐伊扫了一眼黑压压的囚犯们,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站到另一边。达奈还没被点到名字,和那些囚犯们站到一起。一年多的牢狱生活让他的面容比以前消瘦许多,也磨掉了许多生命力,但眼神却依旧坚定。他与佐伊对视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向别处,似乎没认出这位姑娘就是经常私下给他些纸笔的那个人。
佐伊漫不经心地看着读名单的看守者,他的面容一如之前一样浮肿着,与平时不同的是那张脸上戴了一副眼镜。每点一个名字,他就从眼镜上方翻着眼睛看出去,盯着被念到名字的囚犯是否真的走到了另一边。只有在确定无误之后,他才会继续垂下眼皮念下一个名字。
佐伊听他念了几个名字后,中间有了短暂的停顿。
“希德尔·拉弗斯!希德尔·拉弗斯!”他叫了几遍,却仍旧没人走到另一边,他显然失去了耐心,磨着牙道,“希德尔·拉弗斯!为什么还不到另一边去!是不是害怕作恶太多被判砍头啊?”
囚犯群里传出了一个压抑着的声音:“希德尔·拉弗斯在几个月前已经被你们拉出去了,再没有回来过。”
看守者搔了搔头,最终确认了这件事后,在那个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这才继续叫着下一个。
结果,又念过几个之后,居然又碰到一个早被砍过头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佐伊忍不住想笑,急忙低下了头。
最后,终于一个熟悉的名字飘进了她的耳中:“化名达奈的查尔斯·艾弗雷蒙德!”
佐伊微微抬起头。
达奈迈着稳定的步子走到另一边的囚犯里,现在算他在内,也只不过有二十个人。
看守者站起身,看样子是念完“晚报”了。
“只有二十个人吗?”佐伊走到桌边道。
“名单上是二十三个,但有两个已经被‘吉洛蒂’了,还有一个,”他哼笑了一声,“逃过了人民审判,已经先病死在监狱之中,倒是便宜他了。”
佐伊点点头:“这二十个人要好好看守,明天的审判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看守者笑道:“我们的骄傲,您放心吧!明天的审判大会一定不会有错的,您放心好了。”
佐伊走到那二十个囚犯面前,缓慢地走过一遍,似乎想记住他们都长什么样子一般。
路过达奈时,她板得相当冷漠的面孔忽地一松,唇角微勾,泛出一丝笑意。接着,她扭转头,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了,速度快得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
达奈心里微微一松。
佐伊给这个表情给他,说明明天的公审大会,应该会是个好结果。
第二天一早,囚车就到了,将拉佛斯监狱的二十个囚犯全部塞进去之后,囚车的门被牢牢关住,最后一把大锁宣布了这些囚犯在囚车里的安全。
公审大会的法庭由一个检察官、五个法官以及一伙行动相当快速的陪审团组成。这个组成每天都进行审判,因此对这一套程序已经相当熟练,一个囚犯从被推上法庭到被判决有时不超过五分钟。
达奈被安排在第十六个受审,他站着等待的时候,向台上的法官们看了几眼。他们的帽子上都插着羽毛,或许是为了和普通的雅克有所区别吧,因为普通雅克们戴的是粗布做的红帽子,上面还标着三色标徽。
前面的十五个人受审仍旧相当快速,平均每个人大概只有六分钟的时间。于是当法庭开庭一个半小时后,达奈被叫上了受审席位。
他上台时,扫了一眼台下,没看到佐伊。那些拥挤着的男人和女人们,全都全副武装,有的挂满了武器,最差的也在腰间别着一把小刀。男人们或者往嘴里塞着食物,或者仰头喝着烈酒,女人们则大多数在编织着。这些人里面,最显眼的就要数前排坐着的一对夫妇,女的也在编织,眼睛只盯着审判官,男的却有意无意看着旁边的一个角落。
达奈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才看到佐伊正不被人注意地悄悄站在那里。
那对夫妇正是德法日。
审判官正对着的下面的位子,就是马内特医生,衣着朴素,他的旁边则坐着特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至于露西和他们的孩子,达奈没有看到。
达奈刚站到审判席上,那些围观的人就全都叫了起来:“砍头!砍头!砍他的头!他是共和国的敌人!”那种热情程度,就似乎达奈真的LING辱过他们的家小掠夺过他们的家产一样。
法官连打了几次铃,这才让席上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
接着,检察官开始读诉状,指控达奈是逃亡者,根据逃亡者理应全被砍头的法令,他应该被判为砍头。
其实这条法令是在达奈回国之后一段时间才通过的,但是,没有人提到这点,也没有人会关心这一点。
他们只认为,达奈既然在法国的领土上被抓到,那么,理应根据法律被判砍头。
达奈并没有在这些人的咆哮中退缩,他的脸色仍旧相当镇定。
接着,就是主审官与达奈交流的过程。
主审官提问题,达奈则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过程,直接关系到他最终是会被宣布无罪,还是如那些狂热的人所希望的那样踏上断头台。
达奈已经在头一天晚上想好了自己在此时的诉词,首先他指出了他早已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和头衔,并说明了自己放弃的原因。之后他又说,他在国外是自力更生,而不是靠压迫那里的人民生活。
主审官要他提供证据。
于是达奈给出了证人:亚历山大·马内特,现在就坐在观众席上的那位远近知名的仁慈医生,曾在巴士底狱里呆了十几年后归来的苦难者。
这个名字一被提出,观众席里就发出一阵欢呼声。
对于这些人来说,因为马内特医生一直慷慨地对待每一个人,并且努力用他的医学知识帮助这里的人们,所以亚历山大·马内特早已经成了一个光荣的象征。
接着,达奈又说明,自己在英国时,已经和马内特医生的独生女儿露西结为夫妇。这句话一说出来,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欢呼。能娶到马内特医生女儿的人,自然也是像马内特医生一样慷慨仁慈的好人。
于是这些刚刚在达奈登上审判席时还高呼着要砍掉他的头的人们,此时一致更改了话语,拼命地叫着“无罪!无罪!”。
审判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摇铃,终于将民众的热情稍稍压制住一些,接着开始例行询问其他的事情,比如说,他为什么要突然回国。
对于这件事,达奈也做了详尽的说明。他是接到了一位原本家族中的老人的求救书信,老人曾是他家的管家,行事谨慎,却因为受到了老艾弗雷蒙德兄弟的罪行连累,被投入狱中。老人给他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哪知道他一踏上法国的土地,就被关进了拉佛斯监狱。
关于这件事,也很好证明。很快就有人将那位被关在狱中的老管家带了来。事实上,这位老管家自被扔进监狱之后,就被遗忘了,如果不是达奈被公开审判,可能可怜的老人要在监狱中呆到死去为止。
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都证明了被审判者的清白,观众席上的人们再一次疯狂起来,他们在法官们刚刚说出“无罪”两个字时,就冲上去将马内特医生和达奈围在一起,簇拥着这两个人走出法庭,和两个人轮番拥抱,哭泣,叫喊,就像被赦免的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佐伊孤伶伶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场中的一切。她看到,当马内特医生和达奈被人们拥出法庭之后,那五个法官和陪审员的人站到一起,低头交谈了一会儿,接着,其中的一个法官做了一个手势。
她熟悉那个手势,那是表明他们已经通过了某一个囚犯被判处死刑的意思。佐伊悄悄走过去,听到其中一个人说:“艾弗雷蒙德,死刑,二十四小时内执行。”
接着那几个人一起道:“共和国万岁。”
佐伊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第八十三章 佐伊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从一边的小门溜了出去。
忽地,一只大手抓住了她。
佐伊差点惊叫出来,待看到是西德尼时,才放下了心,跟着他去了无人的僻静角落。
“西德,达奈先生已经被释放了。”佐伊道。
西德尼点点头:“我看到了,佐,刚刚他和马内特医生被那些雅克们拥着走到了街上。”
“可是,我听到法官和陪审团们说,最终还要将达奈判处死刑,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西德尼皱了皱眉头:“果然如此吗?看来,我们做好的准备派上用场了。”
“那么,特尔森银行职员的通行证已经得到了吗?”佐伊急切地问道。
“是的,已经得到了,就在我们来参加公开审判大会之前,洛里先生得到了三张通行证,他的,杰利先生的以及我的。所以,佐,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我想,你已经摸清马内特医生所写的那张诉状被你的父母放在哪里了吧?”西德尼低声问道。
“是的,我前几天就已经查探出来了,差点还引起我母亲的疑心,不过幸好被我蒙混过去了。我想我现在就去将那份诉状偷出来,怎么样?”
西德尼道:“不,佐,你去办通行证,先将马内特医生一家的通行证办下来。不过你要记住,你不能办达奈的,因为,既然你的母亲已经盯住了他,还串通了陪审团的那些人,我担心办通行证的人里面也有她的眼线。到时候如果惊动了你母亲,我们就一个也走不掉了。”
“那怎么办?现在每个人出行都要通行证啊,如果达奈先生没有通行证,他一定没办法离开这里的。”佐伊急道。
“没关系,我与达奈先生长相相似,因此,我想,到时他用我的通行证与马内特医生及洛里先生他们先离开。”西德尼沉着地道。
佐伊“啊”了一声,想起原著里也是这样的情节,西德尼将自己的通行证给了昏迷中的达奈,他自己则代替他上了断头台。
“不行!西德,我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佐伊一下子激动起来,全身都哆嗦着,“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出去,我们要在英国结婚,你明明答应过我这一切,为什么现在全放弃了?”
西德尼惊讶地看了看佐伊:“佐,你怎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和你回英国了?”
“那你为什么要将你的通行证交给达奈先生?你明明知道,一个人只能办下一张通行证。”佐伊激动地道,声音越来越大。
西德尼见佐伊的情绪难以抚平,索性上前抱住她,嘴唇压在她的唇上。
佐伊的声音消失了。
良久之后。
“佐,你要相信,我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忘记。我说过,我会珍惜我的生命,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像你梦到的那样选择一条自我牺牲的道路。”西德尼道。
“那为什么……西德,将你的想法说一说好么?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我真的很怕我的梦变成现实。”佐伊低声道。
“我知道,佐。这不怪你。事实上,我的这个办法,可能也有些异想天开,甚至会有些危险。”西德尼道。
“我不怕危险,西德。只要我们最终能在一起,什么危险我都不怕。所以,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好么?”佐伊道。
“好的,佐。我想我们要抓紧时间了,现在我们一起去办理通行证的地方,然后你按我说的去做,要记住,一定要沉着,不能有丝毫慌乱,不然就会露出破绽,知道么?”西德尼道。
佐伊点点头。
西德尼看向另一边站着的洛里先生,对他做了个手势。
洛里先生接到西德尼的示意,转身离开了。
他去的方向,就是马内特医生一家现在的住址。
佐伊陪着西德尼一直走到了办理通行证的房间所在的大门处,西德尼微微退后了些,道:“佐,你去罢,我就在这里,勇敢些。”
佐伊回头看看他,点点头,挺起胸走了进去。
办理通行证的房间很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所有准备办通行证的人都只能站在桌子的一边耐心等待。
佐伊一走进去就引起了办事员的注意,那个办事员一脸猥琐的笑,正是那个雅克三号。他之前曾获得了巡查审问拉佛斯监狱里的囚犯的权利,但后来就被安排到断头台上充当刽子手,平时不砍头时则坐在这里帮那些有需要的人开具允许他们离开的通行证。
当然,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将他安排到这里来,也说明了他的受信任程度。
看到佐伊,雅克三号的舌头伸了出来,先舔了一圈的嘴唇,然后才站起来,将手里正在办理的通行证扔下,道:“我们的骄傲,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佐伊道:“我来帮马内特医生和他的女儿办理通行证。”
雅克三号皱了下眉头:“他们要离开?都有谁?”
“哦,马内特医生在英国那边的诊所因为长期不回,出了些问题,原本是要亲自来办理的,但是你也知道,他的女婿据说刚刚出狱,他没办法,就托我来办。”佐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知道他怎么会托到我的头上,毕竟我除了雅克的工作之外,就没和他有过什么接触。”
雅克三号扫了佐伊几眼,才道:“那么,我们的骄傲,都有谁呢?我想,他的女婿会和他一起回去吗?”
佐伊道:“我想不会吧,因为他没有和我提起过那个逃亡贵族。他只说要办理他和他女儿以及外孙女儿的通行证,并没提到别人。”
“难道他会把他的女婿扔在这里不管吗?”雅克三号道。
“没有不管吧?那个逃亡贵族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而且……”佐伊淡淡地道,“我并不认为他带着他女婿是明知之举,我想他现在应该很后悔居然将女儿嫁给那样一个人吧?”
雅克三号嘿嘿一笑,道:“那么,只有三个人?”
佐伊道:“是的,只有三个人。”
“我们的骄傲,马内特医生的女婿既然已经出来了,我想我们就不能再用逃亡贵族这个称呼来叫他了。”雅克三号说着,将手上正在办理的通行证盖了章,递给了等待的人。那人拿到手后便离开了。
佐伊冷漠地道:“在我心里,他就是逃亡贵族。”
“您这话说得真好,真好!”雅克三号说着,将笔蘸了蘸墨水,在通行证上签下了马内特医生的名字。
所有的通行证都是统一的内容,只不过在持有者的姓名和职业那两栏空着,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办事员的办事效率。
“那么,下一个叫什么?好像叫露西?露西·马内特?”雅克三号能叫出马内特医生女儿的名字,这说明他对马内特医生一家有一定了解。
佐伊的心中相当警醒。
“是的,是叫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是她们的女儿,是不是也要报上名字?”佐伊道。
“小孩就不用了,虽然要多写一张通行证,写出是他们的女儿就好了。”雅克三号说着,将三张通行证都签好,盖上了章。
佐伊站在一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雅克三号却突然张大眼睛,看向外面。
雅克三号的对面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开着,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到外面大门外的情景。
他看到达奈居然从大门外走过,还对他做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
“哈!看我这次抓到了你。刚刚得到自由就得意忘形的家伙。”雅克三号低吼一声,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猛地向门外冲去,连桌上的东西也顾不得了。
他一跑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佐伊一个,她急忙转过身去,将桌上那厚厚一撂的通行证上面几张分别签上了达奈和自己的名字,又将大印盖上,接着飞快地将两张通行证折起来塞进胸口处,便又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
雅克三号不多时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雅克三号一脸的晦气。
“怎么回事,三号?你刚刚怎么冲出去了?”
雅克三号摇了摇头,低声咒骂一句,这才回到桌边:“那么,我们的骄傲,您的这三张通行证已经办好了。”
佐伊的表情相当冷淡:“我想,您用错了词。这通行证并不是我的,我只是帮人代办而已,所以,你实在不该说是我的通行证。”
雅克三号一拍额头,似乎突然想起来地道:“您说得对,我们的骄傲,您说得对。我怎么能说这是您的通行证呢?那么,请您拿好。”
佐伊用指尖捏着那三张纸,似乎生怕它们脏了自己的手一样。她随手将它们塞到身上,嘟囔道:“真希望我半路就找不到它们了。”
雅克三号笑道:“您放心,就算您真的找不到,依照法令,我们也是不可能补办的。”两人相视一笑,佐伊这才转身走出去,在雅克三号的视线里一直迈出大门,步子坚定有力。
第八十四章 马内特医生一家一直都在忙。
当达奈和马内特医生从街上走回到住处后,一直等候着的露西和他们的女儿就迎了出来。露西太过激动,以至于倒在达奈的怀里晕了过去。
达奈抱着妻子上了楼,可是很明显,现在不是他们能庆祝的时候。
因为,洛里先生到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德法日夫妇盯上了他们。
马内特医生和达奈不清楚为什么德法日夫妇对他们有这么强的恨意,不过既然这个消息来自于佐伊,那就是确实的了。
而且马内特医生以前就接到过警告,在达奈出狱之后,要立刻离开法国。
因此,当洛里先生到来的时候,达奈在守着激动过度而昏迷的妻子,他们的女仆普洛丝则在收拾行李。
“那么,说一下我们的计划吧。”洛里对马内特医生道。
“我觉得,我对这里还有一点影响力,一定要在现在逃出去吗?”马内特医生显然还有一些犹豫。
洛里看了看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半晌才道:“亚历山大,我不想瞒你。或许只有我说出真正的情况后,你才能下定离开法国的决心吧?”
“那么,能跟我说说真正的情况是什么吗?你要知道,我的朋友,如果这样慌慌张张地走出去,却因为手续不完备而被抓获的话,恐怕我们会得到比现在更严重的下场。”
“那么,我的朋友,你还记得你在进入巴士底狱中没多久就写了一张控诉书吗?”洛里先生直截了当地问道。
马内特医生看了洛里先生一会儿,嘴唇哆嗦了起来。
“亚历山大,我不瞒你。那张控诉书已经落到了德法日夫妇手中,这消息是经过德法日小姐确定的。你应该知道,他们早就盯上了达奈,这张控诉书会对他以至于你的家庭造成什么影响,你心里清楚。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尽快离开的原因,因为,德法日小姐听到了她的父母与陪审团们的谈话,那结论对你们很不利。我想,如果他们有你的控诉书在手的话,你在这里的影响力便根本不值一提了。”
马内特医生的眼睛失神了片刻,洛里担心地叫道:“亚历山大?”
马内特医生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搓了搓手,对普洛丝道:“要加快速度,要快些收拾行李,我们要尽快离开。”
普洛丝是英国人,不懂法语,因此每次他们同她交流时都要用英语才行。
又过了一会儿,克伦彻先生雇的马车也赶到了马内特医生的院子里。
露西这时候已经清醒了,她虽然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平心而论她相当赞成父亲的“全家离开法国”的决定。因为,法国的这场革命让她和她深爱的丈夫已经隔开了太久太久,她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等他们都收拾的差不多后,普洛丝将行李搬到马车上时,洛里焦急等待的佐伊和西德尼到了。
西德尼将几张通行证交给洛里,包括马内特医生等人的。
洛里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叫道:“怎么回事?通行证居然没有达奈先生的?”
达奈也走了过来:“是他们不肯签么?如果这样的话,你们可以先离开,不用担心我,我想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还都是猜想,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坏。”
当然,谁也没有把达奈的话当真,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么坏了,达奈的话不过是在宽大家的心。
“不,有达奈先生的通行证,不过,达奈先生这次要使用我的通行证离开,我用达奈先生的,这是我刚刚与佐商量好的结果。而且,我和佐不会和你们一同离开,我们要分两拨进行。因为等你们离开后,为了阻止佐的父母再次将你们告上法庭,佐一定要先去销毁证据才行。马内特医生的控诉状不能提前销毁,那样的话只能提前惊动他们,必须要在现在进行才行。”西德尼道。
露西看了西德尼很久,才道:“卡顿先生,您真的有一颗高贵的心。”
“那么,这样可以吗?”洛里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场中的人。
达奈道:“如果这样的话,或许我可以安全离开,可是卡顿先生就不得不顶替我的身份离开,万一他被当成我扣下来,会有很大的危险,我不会同意这件事。”
佐伊道:“达奈先生,您放心。难道您忘记了还有我么?我是最不愿意看着我深爱的人陷入危险中的那一个,既然我已经与西德达成一致,就说明我们自有我们脱身的办法。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请你们快些离开吧,不要再被别的琐事绊住身。不过,为了不引起注意,通行证上没有普洛丝小姐的名字,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带她一起走。不管怎么说,她在法国并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之后同我们一起离开就可以,身为一个女仆,法国人是不会很严格地盘查她的。”
洛里见事情差不多已经确定下来,便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德法日小姐,克伦彻先生是很能干的一个人,所以我希望这次我能留他和你们一同离开,或许他多少也能帮到你们的忙呢。”
佐伊转头,看到克伦彻眼中闪着希望的光,便道:“既然您这样说,那就听您的吩咐吧。不过我们再迟大概也不会晚多久,所以希望早日能在伦敦看到你们。”
露西过来,紧紧抱住佐伊,低声道:“主与您同在。”
佐伊也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院中,那马车夫等得不耐烦时,马内特一家终于上了马车,同行的还有洛里先生。
马车在驶出巴黎城时果然受到了盘查。
“干什么的?里面都有什么人?证件!”
很快,通行证被递了出来。
“亚历山大·马内特,法国医生?哪一个?”
马内特医生的头探了出去。
接着,露西和他们的女儿以及洛里先生都被一一盘问。
“西德尼·卡顿,英国律师?是谁?”
达奈的头也探了出去。
“都下来!”那个声音继续道。
马车里的几个人都走了出来,并且排成一列,围着马车走了一圈。露西的心“砰砰”直跳,还好有马内特医生的支持,她才能顺利走回马车里。
几个乡下人探头探脑地看向马车里,对于这些能坐得起马车的人,他们的眼中都流露出艳羡之色。
官员们看到马车里再无其他人,通行证上的人也都对得上号,便点了点头,在每张通行证上都画了个标记。
“拿着你们的证件,已经确定过了。”
“那么,我们可以离开了吧,公民?”洛里边将通行证放好,边问道。
“是的,可以了,祝你们一路顺风,公民们。”
“向你们致意,公民。”洛里先生说着,将马车门紧紧地关上。
马车夫赶着马又向前行了。
车里的人几乎一下子全瘫到车里。
达奈喃喃道:“不知道卡顿先生和德法日小姐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安全脱身。”
露西紧紧贴着达奈,道:“他们都是好人,一定会平安出来的。我想说不定我们到达伦敦的土地上时,已经看到他们在张着双手欢迎我们。”
马车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希望着,而实际上,佐伊现在正处于凶险之中。
她和西德尼从马内特医生的住处出来后,西德尼送她回了酒店之中,西德尼在不起眼的街角处等她,她则一个人偷偷潜到酒店的阁楼上去寻找马内特医生当年手书的起诉状。
之前她已经确定了德法日夫妇将起诉状藏在了这里。
但是这次,她居然没能找得到。
佐伊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关于起诉状的隐藏,德法日先生和太太已经达成了一致。不过,很明显,对马内特医生一家的处理,德法日先生还念着往日主人的恩情,他认为,达奈虽然可以作为逃亡贵族再度指证并处死,但马内特医生一家都是慷慨的好人,应该放过。
因此,在发现这一次丈夫有可能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后,德法日太太在回来取起诉状申请重新抓捕达奈之前,先纠集雅克三号等人去了拉佛斯监狱对面那个伐木雅克的小屋里商议砍掉马内特医生一家的头的事。
雅克三号一听说有多余的人头可以砍,立刻兴奋了起来。他才不管被砍的人到底是贵族还是帮助过很多雅克的善良医生,对他来说,只要能让他一直砍头,他就会像夜夜拥有女人那样激动。
但是他立刻想起了一个问题:“德法日太太,既然您决定砍掉马内特医生的头,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的骄傲去帮他们办理离开法国的通行证呢?”
德法日太太猛然一惊:“他们办了通行证?”
第八十五章 德法日太太结束了临时会议之后,就急匆匆向小酒店走去。
有关佐伊,德法日太太以前从未怀疑过她,甚至有时候觉得她的冷静与坚定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若好好培养,说不定能继续走自己的这条路。
可是,她什么时候和马内特医生走到一起去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通行证,为什么居然要她出面?
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雅克三号给别人办理通行证时,就算明知对方有再急的事情,也都会故意至少拖上几天才盖上大印。
如果不是看佐伊的面子,这次他原本不会那么爽快就开具了通行证。
所以,若说佐伊不可疑,那简直太不可能。
难道说,她竟然像那些JIAN细一样,表面亲近自己,实则却是革命的蛀虫?
德法日太太一边走着,一边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像了一遍。
最后,她确定,自己的这个女儿,或许真的已经在英国的那些年被教导坏了,如今和自己正走着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不管佐伊的理由是什么,居然去帮助马内特医生出逃,这件事首先就不可原谅。
“看来,吉洛蒂的断头台上要增加一个长着金发的脑袋了。”德法日太太的脸色相当阴沉。当然,她的丈夫一向疼爱女儿,因此恐怕这一次他会强烈反对,但是她会在丈夫发觉这件事之前就下手。
不论是谁,敢阻止雅克前进之路,都注定是自取灭亡。
西德尼看到德法日太太阴沉着脸走进小酒店,他的心里隐隐有不妙的感觉。
佐还在酒店里没出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进去了这么久,按说那起诉状的隐藏地址她早就已经摸清了,只要进去取出来就可以。
但是既然德法日太太突然回来,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有变?
可如果德法日太太并没有发现什么的话,他冒失冲进去就会给佐带来危险。
西德尼想了想,还是打算以普通酒客的身份去店里查探一下。
他刚刚走出角落,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西德尼猛然转身。
“公民,向你致意。”他的身后居然是德法日先生。
“向你致意,先生。”西德尼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声音镇定得就像在和人拉家常一样。
“我注意到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德法日先生道,“你是想找我的女儿去么?”
“为什么这么说?”西德尼摸不清德法日先生的态度,索性先反问一句。
“在我女儿将你做为她的爱人介绍给我之后,你的这种态度实在不可取。”德法日先生的话里虽然有些责怪,但显然并没有将西德尼当成敌人看待。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接受了西德尼,并且将他看成了自己女儿的未来丈夫。
和德法日太太相比,德法日先生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西德尼心里惊奇地想着。
“那么,我们可以进去喝一杯。”德法日先生道,“或许,我想,我们以前互相了解的实在不多,以后你若有时间,能来酒店里陪我喝一杯就好。”
西德尼心里还牵挂着佐,见德法日先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心里便定了些:“现在进去?我想不大妥当吧?”
“为什么?”德法日先生没想到自己的邀请会受到拒绝,在他看来,那天当女儿将西德尼介绍给自己时,自己没有表示反对就已经算是表现出了最大的善意。而据他这段时间观察,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女儿确实不错,虽然在人前他们表现得如同陌路一般。这也是他主动向西德尼伸出橄榄枝的原因,但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说现在这个时间并不适合。
“是的,我想不那么妥当。”西德尼道,“我刚刚看到您的妻子已经进到酒店里了。”
“哦,这没关系。她经常在酒店里不出来,虽然今天她跟我去参加了公开审判大会,又随后和别的雅克们多呆了段时间。不过我们喝我们的酒,只要你暂时不让她知道你对她的宝贝女儿打着主意,她是不会很注意你的。”德法日先生道。
“宝贝女儿?我可不这样认为。”西德尼含糊地道。
“年轻人,这话说得可不那么中听。哪一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儿女呢?为什么不能说成是宝贝女儿?”德法日先生道。
“如果佐伊不走雅克之路,德法日先生,您觉得德法日太太会对她怎么做呢?”西德尼突然道。
德法日先生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有他知道,他的太太对雅克之路有多么狂热。
或者,该说,狂热的不是他太太对雅克之路的态度,而是她渴望借雅克之路能将她满腔的愤恨全都发泄出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太太现在对报复对象的行为,至少还算是有理有据吧?
虽然那个达奈,确实早早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和财产,可是他的血管里毕竟流着贵族的血,这不容置疑,因此也无法说他的太太就是完全错的。
西德尼看出德法日先生的想法:“德法日先生,莫非您真的以为,您太太只满足处死达奈吗?”
德法日先生猛地抬起头,看着西德尼:“我想,有些话,你作为晚辈说出来实在不妥当。不管你说什么,或者说你知道些什么,对于我太太的举动,我是完全赞成的,她是一个坚定的雅克分子,公民。”
“就算,她对佐不利也没关系吗?”西德尼突然道。
德法日先生的脸都气红了:“卡顿先生,我一直因为你照顾我的女儿而对你另眼相待,可是很明显你似乎忘记了你该有的身份。我想,或许那天关于你与我女儿的交往,我的不闻不问是错误的。以后,我不希望在我女儿的附近看到你的存在。”
西德尼低声道:“德法日先生,我也希望事情发展能如你感觉到的那样,那样大家都会好过很多。可是,德法日先生,难道你觉得您的妻子真的肯放过马内特医生一家吗?依她的那种性格?”
德法日一下想起了自己妻子从前对待露西和她女儿的态度,他妻子曾在回来后对他说:“吉洛蒂的断头台还需要她们母女来增色。”
当然,德法日太太后来没再对他说过这些话,不过他的妻子,他了解。依她的偏执程度,已经兴起的念头就不可能凭空消亡。
西德尼从德法日先生的反应出感觉到他毕竟还是站在女儿这边多一些,而且似乎并不像他妻子那样冷血,尚有理智存在,便试探地道:“事实上,佐在您妻子回来之前就去了酒店,我可以对您说实话,”西德轻轻走上前,在德法日先生耳边道,“她是想取走那份马内特医生的控诉书。”
德法日先生大惊:“你居然带坏了佐!我以后绝不允许你再来见她!”
西德尼冷冷地道:“德法日先生,莫非你觉得马内特医生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达奈之前会不知道达奈的身份么?莫非你觉得以马内特刚刚出狱时的状态,现在好不容易变成了正常人,当他得知送自己女婿上断头台的罪状居然是他亲手所写,他不会再次受到刺激么?革命的怒火能吞噬一切,可是为什么在改过自新的人面前,它却表现不出宽恕的一面?我同您一样也属于社会底层的人物,也曾被贵族压迫,但是至少我知道,像远在英国的诺曼先生以及现在又要被你们指控的达奈先生,他们并不是罪无可恕,他们甚至比一些平民贫民更加无辜。佐的举止,我原以为您能够理解,但现在看来,她满心崇拜佩服热爱着的父亲,也不过如此。”
德法日先生呆呆站了半天,问西德尼道:“你是说,佐现在会有危险是吗?”
西德尼道:“我只是感觉。”
“那你还在这里罗嗦?跟我去看看。”德法日先生说着,就急匆匆向酒店走去。
西德尼忙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到酒店后面通往阁楼的楼梯处,就听到德法日太太恐怖的咆哮声:“佐!将那份指证状交出来!我对主发誓,不管你把它藏到哪里,就算你把它吞到肚子里,我也一定要剖开取出来!”
德法日先生急忙顺着楼梯冲上去,西德尼紧跟着德法日先生的脚步。
阁楼上,德法日太太正跪压在佐伊身上,粗壮的身形完全处于上风。她用力扼着佐伊的喉咙,一脸狰狞愤怒的神色。佐伊想将德法日太太的双手掰开,但却根本无能为力,眼见她的眼睛都已经渐渐开始向上翻去,眼白露了出来。
德法日先生忙上去拉着妻子,大声道:“她是我们的女儿!特蕾丝!你想将我们的女儿杀死吗?”
德法日太太猛地将德法日先生撞开,双手却丝毫不松,她的眼里充满了血丝:“这不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早就死了!这个女人是下面爬上来的魔鬼,她是诱惑别人远离雅克之路的!我们一定要杀了她!有我在,她就必须死!”
西德尼一见情况紧急,急忙冲过来用力扳德法日太太的手。德法日太太用力甩开他,但在看到他的脸时却低哑地叫了一声:“你这个逃亡贵族!我杀了这个魔鬼之后,就会把你送上断头台,还有你那个妻子,女儿,妻子的父亲!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我会一点点和你们全都清算到底!”
西德尼和德法日太太僵持不下,眼看佐伊的气息越来越弱,心里正急着时,忽地德法日太太的身子一软,慢慢倒伏下来。
在她身后,德法日先生如一座山般地站着,手中拿着一根粗木棍,脸上表情复杂。
德法日太太的脑后破了一个洞,鲜红的血慢慢淌到阁楼的地板上。
佐伊咳了半天,西德尼半跪在地上,帮她抚着胸口。佐伊道:“父亲……”
德法日先生看了西德尼和佐伊半天,将手里沾血的木棍丢到地板上,低声道:“佐,西德,你们离开法国吧。”他第一次用“西德”称呼卡顿,面容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
佐伊余悸未消地看着地上的德法日太太。
“佐,那张指控状你找到了吧?”德法日先生问道。
“是的,父亲,在我这里。”佐伊从胸口处贴着肉的地方将指控状取了出来。
德法日先生走过来,将指控状拿过来,闭了闭眼睛,猛地撕得粉碎。
“父亲!”佐伊惊叫。
“西德,你现在就带佐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路上不要回头!马上离开,快走!”德法日先生对西德尼道。
西德尼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第一次郑重严肃地对他施了一礼:“德法日先生,请原谅我之前在酒店外面对您出言不逊。确实,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多谢您!”
接着,他深深看了德法日先生一眼,叫了一声:“岳父大人!”
德法日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们走吧。”
西德尼扶起佐伊,顺着阁楼的楼梯向下走去。
佐伊猛地回转头,看着阁楼上孤独站着的德法日先生。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竟让人觉得伟岸如山。
“父亲!”佐伊又叫了一声,充满了不舍的感情。
西德尼拉着她离开了。
巴黎城门处,又一辆载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的马车离开。在遥远的英国伦敦,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们。
希望,总是在前方闪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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