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宁州别
第 2 章 养伤
“孩他爹,这姑娘咋还不醒?这都昏迷了十几天了,眼看着瘦下去好几圈,唉!”妇人坐在门槛前搓着苞米,回头往炕上望了几回,终于忍不住道。
院子里劈柴的男人却不似她这么忧心,手下不停歇地道:“你急什么?这姑娘被前后捅了个血窟窿,能活下来不错了。”
“可是你看,她总也不醒。”妇人不似男人那般镇定,“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只吃些糊糊之类,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她要是还不醒,这饿也饿死了呀!”
“那你说怎么办?”男人无奈地歇下手中活计,摊手道:“这大夫给她请了,药给她吃了,能不能醒、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话是这么说,唉!”妇人又叹一口气,终是坐不住,起身往屋里走去:“我去给姑娘喂些水,这半天没喝水了。”
“唉,这可怜的。”炕上躺着一个满脸血痂的姑娘,脸庞瘦削,嘴唇又干又苍白,活像地狱里逃出来的凄厉女鬼。然而妇人眼中却只有慈善与怜惜,抚了抚她的头发,轻柔地在她脑后垫了只软枕,继而拿起桌上冷好的水喂给她喝。
“姑娘啊,你这是糟了什么孽哟。”妇人看着她缓缓起伏的胸膛,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想起那天捡到她的情景。
“娘,娘,停车停车,我要撒尿!”蜿蜒小道儿上,悠闲走着一辆驴车,车上坐了一家三口:驾车的男人,抱着包袱的女人,以及半蹲在车沿的小男孩。
“吁——”驾车的男人拉紧缰绳,还没待车停稳,小男孩已经急不可待地跳下车去,拧眉骂道:“小兔崽子,你等车停稳再下去能憋死啊?摔着怎么办——哎哎,乖儿子,没摔伤吧?”
男孩太小,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这么往下一跳,果然没站稳,“哎哟”一声骨碌碌地往道两旁的沟里滚去。
“儿子?儿子?”男人赶紧跳下车,一把将男孩抱进怀里左摸右摸地检查一通,见他无碍,遂嘘了口气,一巴掌扇他屁股上:“叫你急,叫你不听话,臭小子!”
车上的女人笑起来:“行了行了,你赶紧把他放下去,他还要嘘嘘呢!”
“臭小子,去吧!”男人又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这才把他放下地。
小男孩哼哼着往旮旯里一钻,对准一个半人高的草垛,扯下裤子就开始嘘嘘。他嘘着嘘着,那半人高的草垛被尿水一淋塌下半边,露出一片浅绿色的纱布。小男孩好奇地拿脚扒拉扒拉,忽然一张沾满血迹的女人脸出现在他面前,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爹,娘,这里有死人!”
“什么?”男人心疼儿子被吓到,赶忙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怎么了儿子,哪里有死人?”
“这里。”小男孩被男人抱着,稍微不那么害怕了,往草堆里一指。
“呀!”这时,车上的女人也走了过来,离近一看,惊讶道:“他爹呀,这姑娘还没死,还喘着气儿呢!”
男人仔细一瞧,她胸膛微微起伏,脸侧的树叶随着她的呼吸一摆一摆,将小男孩放下来:“确实没死,哎呀快救人!”
女人给炕上的姑娘喂完水,便起身继续搓苞米,一面絮叨道:“他爹,你看这姑娘还真挺能撑,这样都死不了。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救了这姑娘,看看能不能沾沾她的福气。”
男人嗤笑一声:“得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就连给人家姑娘请大夫的银子,都是卖了人家的头钗换的,咱能积多少德?”
“那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咱狗蛋儿发现她,她便是有再多的银钱不也得丧命?”女人反驳道,“我觉得咱救了她,就是给咱家狗蛋儿积德呢!”
“行行行,你说积德就积德。”男人一想也是,那姑娘能续命到今天,可不是沾了他狗蛋儿的福?说不准是谁沾谁的福呢。
她,居然没死么?
屋里炕上,满脸血痂的姑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半旧的砖瓦,圆滚结实的房梁,心头一阵恍惚。院外不时响起男人和女人琐碎的话语,听起来那么真切,那么朴实,教她冰凉的胸膛稍微缓解了些。
挨了那一剑,她居然没死,老天爷还真照顾她。
“咳咳。”她每每呼吸,都觉得胸前一阵撕拉挫痛,忍不住轻咳起来。
院外,耳尖的女人听见声响,僵了一僵,小声道:“他爹,你听,屋里是不是有声响?”
“咳咳。”
男人竖耳一听,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奔进屋:“那姑娘醒了!”
女人哎哟一声,随在他身后奔进屋,率先往炕边一坐,紧张兮兮道:“姑娘,姑娘你醒了?姑娘你能听得见我说话么?”
“嗯。”她点了点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落得这个境地?”
“我叫文舒。”
男人捅捅女人,训道:“人家刚醒,怎么就问这些问题?”说罢,转向文舒关切道:“姑娘,你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忍?我们村头有个大夫医术很好,我叫他过来给你瞧瞧?”
文舒扯扯唇角,艰难一笑,感激地道:“不用了,我还好。”她想了想,又问道:“大姐,大哥,多谢你们救了我。”
女人连连摆手:“嗨,我跟你说姑娘,你要真想谢啊,该谢我们家狗蛋儿才是!要不是他半道儿上憋尿,才发现不了埋在草堆里的你。那草堆半人多高,要不是我们狗蛋儿一泡尿下去,哪里能看出下面埋着个人?”
埋在草堆里?半人多高?她呼吸一窒,仅仅从草坡上滑下来,至于埋在半人高的草堆里?
仲轩他们,没找着她吗?还是当时她伤得太重,已呈假死状态,他们当她死了便给埋了?可是,如果她死了,他们不该把她的尸体运回家么?还是说,劫镖的人太厉害,他们全都受了重伤,没有力气找她?
她心中担忧,面上只笑道:“等我伤好得利索了,便好好谢谢狗蛋儿。”
“嗨,姑娘客气了。”她不笑还好,一笑更显得面上伤疤狰狞。女人心头一阵抽搐,嘴角动了动,暗叹一声什么也没说出口。
男人和女人出去忙活了,剩下文舒一人待在屋中。她仰面看着房顶,伸手去摸面庞,只觉所触之下尽是凸起的横亘,心头一阵紧缩:她,这是毁容了么?
虽然男人和女人什么也没说,但是她脸上阵阵麻痒难忍,又怎会感觉不到?
大难不死,却毁了容,上苍这样对她宽容还是残忍?文舒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肯定嫁不出去了。
呵呵,嫁不出去也好。她曾经发誓,仲轩一日不娶妻,她便一日不嫁人。现在……
“咳咳!”仲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浮现在她眼前,顿时惹得她呼吸急促,再次牵动伤口,咳了起来。
三个月后。
“呀,狗蛋儿,怎么一身泥巴?去哪儿玩儿了?”文舒正坐在院中晒太阳,忽见狗蛋儿满脸泥道子,左腿有点瘸地从外面回来,奇怪地问道:“是不是又跟小伙伴打架了?”
“昂。”狗蛋儿吸着鼻子,拿袖子在脸上抹了抹,走到她跟前道:“你好些了?还疼吗?”
文舒被他小大人样儿逗乐了,笑道:“不是很疼了。嗯,你打架又没打过人家?”
“什么叫又没打过?!”狗蛋儿两眼一瞪,一下子炸了毛:“大爷什么时候打架输过?你别诬赖大爷!”
“噗——咳咳!”文舒逗得不行,一面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一面附和道:“好好,咱狗蛋儿大爷最厉害了,嗯,全村第一呢。”
狗蛋儿小眉毛一皱,撇着嘴很苦恼的样子,又道:“狗蛋儿大爷,这叫法真怪。哎,我听我娘说你是读过书的人,肯定有学问。来,你给我取个威风点的名字,没困难吧?”
“威风的名字?林狗蛋这名字就挺好啊。”文舒逗他道。
“好个屁,都是骗小孩的!”狗蛋儿不乐意了,斜眼瞥她道:“大爷一泡尿救你一命,让你给大爷取个名字就那么难?你真忘恩负义!”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文舒一手托腮,微微仰头思考起来,片刻后一拍巴掌,兴奋道:“这样,你姓林,叫林晗怎么样?”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地上划拉起来,指着“林晗”两字,解释道:“‘晗’是天将明的意思,寓意着你就是那天边的朝阳,未来无限好。你觉得怎么样?”
狗蛋儿煞是认真地思考一会儿,疑道:“为什么要做朝阳?做晌午头的大太阳不好吗?”
“呃……”这小鬼头,脑子真活络。文舒歉然一笑,又道:“那,叫午阳?林午阳?正午阳光,光芒四射的意思?”
“午阳?林午阳?”狗蛋儿念叨即便,煞是郑重地点点头:“好,就叫这个了!”随后一指文舒,命令道:“你,以后再看见我就不能叫狗蛋儿了,叫午阳大爷!”
“是,午阳大爷!”
乡村的生活安静淡然,又夹杂着流动不息的温馨亲切。文舒伤势渐好,遂生离意。
“大哥,大嫂,叨扰多时,文舒也该走了。”一大早,文舒卷了两套衣物背在肩上,向林家大哥大嫂告别道。
“妹子,你不多休养一阵子?”林大嫂听闻她要走,吃了一惊,“妹子你伤势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要走?”
“实不相瞒,妹子家中许多事情,再不回去……”
林大嫂早知她身份不凡,见她执意要走,也就不再挽留:“妹子你等我一下。”她跑到里屋,在箱子里翻了翻,掏出个红布包,递给文舒道:“妹子,这些是你头饰所卖银钱,现在也没花完。你拿着吧,做路上盘缠。”
文舒心头一热,鼻头酸起来:“大嫂,这……”
“嗨,大哥家里几十亩田地,哪里缺这点银钱?你快快拿着。”男人拿起那包银子塞到她手里,“大哥不想你走这么早,可是你家里有事,大哥大嫂也不好拦你,只能祝你一路平安了。”
“谢谢大哥大嫂。”
“哎,你以后记得回来看我啊,不然午阳大爷杀到你家里去!”狗蛋儿偎着林大嫂,撅着小嘴命令道。
“好,一定。”
告别林大哥一家,文舒怀揣了满心的温馨上路。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以后找个这样的小村落,平平淡淡过一生。最好,有个朴实体贴的男人陪着她,生个狗蛋儿那样可爱的孩子,一同白首偕老。
她嘴角挂着笑,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忽然间,一匹飞奔的马从拐角横冲而来,直直向她撞过来!
“啊——”
“吁——”马上的男子急急扯住缰绳,冲摔倒在地的文舒破口大骂:“丑八怪,走路不长眼睛啊?真他妈的晦气!”
作者有话要说:噗——人家这明明是武侠文啊,为毛写得跟种田似的?果然,阿轻最会歪文……Orz……
第 3 章 回家
“吁——”乐正离心急如焚地策马狂奔,不妨拐角处恰恰走着位姑娘,连忙急急勒住缰绳,喝骂道:“丑八怪,走路不长眼睛啊?晦气!”
文舒剑伤尚未好利索,被突来的奔马一吓,惊呼一声跌倒在地。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砾,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本来埋怨自己走神走得厉害,没有听见狂奔的马蹄声,并不怪他。可是被他这么一骂,眼底一冷,抓起一把石子向他掷去!
乐正离骂完便有些悔,正待同她道声歉,忽见一把石子向自己射来,拍掌按向马背飞身跃起,躲开她的袭击:“喂,丑八怪,你好生无礼,做什么便出手偷袭?”
她无礼?她偷袭?文舒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白净的脸,颀长的身形,修长漂亮的手,奢华的靴子,尤其说起话来的唇红齿白,啧啧,活脱脱一副富家子弟模样。这样的人,生来便是不讲道理的。
文舒冷笑一声,站起身拍拍衣服,将包裹往肩上提了提,便踏步向前走。
“喂,你等等!”乐正离被她不屑的眼神激得浑身别扭,马鞭一甩,缠在她腰上,硬是将她拉到身前:“你偷袭我都还没道歉,便想走?”
文舒觉得很好笑,于是便笑了:“哟,您是哪家的少爷,可需小女子登门谢罪?”
“那倒不用。”乐正离下巴微抬,“你只需同小爷道个歉便罢。”
“哦?”文舒轻咦一声,“那,刚才将我冲撞跌倒在地的人,是不是也该向我道歉呢?”
乐正离脸色一变,这才想起自己尚有要事在身,哼了一声收回鞭子,跳上马疾奔而去:“小爷急着赶路,没空跟你计较,算你走运!”
文舒看着他疾奔而去的背影,耸耸肩,只当自己遇见只赖皮疯狗,撇撇嘴继续赶路。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路中央,将将立着个左手叉腰,右手执刀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干巴巴,面色菜黄,唯有一双眼睛漆黑闪亮。
文舒盯着他那双漆黑明亮闪着倔强的眼睛,恍惚觉得似曾相识,一时竟忘了回他的话。
少年见她呆愣在原地,以为她吓坏了,稍稍缓了凶厉的口气,又道:“喂,小娘子,你留下包袱里的钱财,我便答应你毫发无伤地离去!要不然,哼哼!”
“我为什么要留下包袱里的钱财?”文舒莫名其妙道。
少年不敢相信,似她这般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居然敢找茬?拧眉怒目凶道:“不是说了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可是,这六道山已存在了千千万万年,怎么会是你开的呢?”文舒微微歪头,奇怪地问道,“难不成……啊,你是妖怪?!”
少年被她掩嘴惊呼的骇然样子窘得满头黑线,索性更加狰狞着张脸,一步一步逼近道:“是啊,我就是这六道山初始便存在的妖怪。你若不想被我吃掉,便快快把钱交出来!”
自受伤至今已过数月,文舒的伤虽还未痊愈,却也好了大半。加上对方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是以并不害怕。只见她眼睛里闪过点点笑意,飞起一脚踢落他右手的刀片,旋即快速探向他扬至半空的手腕,扭身一拧,利落地将他压制在地:“小兄弟,这打劫也要有打劫的眼神。你瞧我英气勃勃,哪里有弱瘦小娘子的样儿?”
少年被她压制得半跪在地,眸中登时烧起愤怒的火焰,低吼道:“哼,小爷劫便劫了,你待如何?”
文舒攥着他细瘦的手腕,又打量他一身单薄的衣衫,大致了解他劫道的缘由,劝他道:“小兄弟,家中有困难还要找份好活计才是,拦路打劫不是长远之事。”
少年不妨她温言细语的规劝,回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以及这些日子受得苦楚,两眼泛起丝丝雾气,哑着嗓子道:“我也不想。可是我母亲恰恰病倒在这里,走不动路,我们身上的银钱又用光了……”
文舒叹了口气,她脚下所踏之处乃六道山最中间的位置,他母亲病倒在这里,着实让人束手无策,又道:“那你劫了银钱又有什么用,你母亲需要的是药啊!这大山荒岭的,你有钱也没处花呀?”
少年摇摇头:“不,这里有一处山匪窝子,他们有大夫能给我娘治好病。不过……他们说,他们的大夫跟寻常大夫一样,需要银钱才请得动。除非我加入他们,跟他们一伙。”
“那你娘现在怎么样了?”也是个孝顺孩子,就是笨了些。文舒叹了口气,放开他。
少年摇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这样吧,你带我去瞧瞧你娘。若她确实如你所说病得厉害,我便把钱借你请大夫。”
“真的?”少年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文舒点点头。
文舒随在少年身后,七扭八拐地往山上走去。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眼前现出一个简陋的茅草屋。
“到了。”少年在门前停了停,拍打拍打衣衫,又收拾收拾情绪,扭头问她道:“我现在这样,可还有哭过的痕迹?”
“没有了。”
“呼,那就好。”少年这才轻缓地推开房门,轻唤一声:“娘?我回来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阴沉浓厚,很是憋闷。文舒一踏进房门,便皱起眉头。
“娘?”少年走至床前,伸手推推床上头发花白的妇人,嗓音忽地颤起来:“娘?”
文舒眼角一跳,两步踏至床前,审视着妇人死灰的容颜,将手背往她颈侧一探,瞳孔蓦地一缩:“你娘,她……”
“不可能!”少年扯着嗓子吼断她,红着眼眶大叫道:“我娘好好的,不会死的!”
他再不相信也没用,他娘早已归西而去。
文舒帮着他掘了个坟墓,一起安葬了他母亲,叹息一声,问道:“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沉默片刻,紧抿嘴唇摇摇头。
文舒瞧着他削瘦的倔强轮廓,莫名的心中一阵隐痛。还未想好,嘴巴已经先一步道:“要不,你先跟着我吧?”
“嗯?”
“你知道忠信镖局吧?咱们星辉国三大镖局之一。我便是忠信镖局的大小姐,你跟着我入行,不怕以后没饭吃。”
少年眼底一动,点点头道:“好,谢谢文大小姐。”
“你叫我文姐姐好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凤鸣。”少年说起自己名字时,眼底烧过一丝暗火。
时至初冬,他一身单衣十分刺眼,文舒拍拍他的手臂,道:“凤鸣,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虽然不一定有大出息,安稳却是少不了的。走吧,到了下个镇子,姐姐给你置办两身冬衣。”
“嗯,谢谢文姐姐。”
文舒说到做到,即便银钱已经不多,还是很爽快地给凤鸣置办了两身质地上好的衣服。
凤鸣换上新衣,更加显得少年风姿挺拔,诚恳谢道:“多谢姐姐。”
“无须客气。”文舒给他买衣服的同时,又给自己买了顶斗笠。没办法,她一脸交错的伤痕,每每引得路人回头注视,极是恼人。
凤鸣瞧着她洒脱的模样,嚅嗫两声,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文姐姐,你的脸?”
“走吧,赶路要紧。”文舒戴好斗笠,先一步迈脚跨出。
“哦,好。是,赶路要紧。”凤鸣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明了她不豫多谈,小跑两步跟上她。
一个月后,宁州。
“哇,宁州果真是大地方。”凤鸣看着熙攘的人群,宽敞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小商贩,从立的酒家阁楼,惊叹道。
“这里挨着城门,还不算繁华。”踏上故土,闻着亲切的故土香气,文舒终于感觉到一丝踏实。至于这踏实中夹杂的情怯与其他,她不愿探索。
她戴着斗笠,凤鸣并未瞧清她眸中复杂奇怪的神色,只连连打量四周不曾见过的繁华,不时发出惊叹声。
身边有个活跃的少年,文舒多少有点温暖的感觉,挤出抹微笑,从容地来到家门口。
“尔等何人,何以擅闯?”文舒忘了自己戴着斗笠,到了家门口便直直往里进,被两个家丁伸臂拦住:“姑娘要见何人?”
“我是大小姐,文舒。”她这才反应过来,刚要摘掉斗笠,又觉不妥,半僵在那里。
“大小姐?”家丁奇怪地盯着她瞧了一阵,忽地生了怒色:“姑娘,你要撒谎也该找个好缘由!我们大小姐数月前便去了,你冒名来此,是何居心?!”
文舒听得一怔,她死了?仲轩他们,果真没找见她么?他们都受了重伤吗?那镖有没有丢?心中一急,声音便有些冷:“我便是大小姐,你若不信,找个管事来此!”
家丁听她底气十足,对望一眼,分出去一个跑进内院。剩下那个则依旧拦着她,奇怪地盯着她的斗笠瞧:“你若真是大小姐,为何不摘掉面纱给我瞧瞧?”
文舒心头一窒,没搭腔。
凤鸣悄悄拽拽她袖子:“文姐姐莫要动气。”
“嗯。”她动什么气,有什么好气的?自家家丁如此尽职尽责,她该欣慰才是。
“谁人如此大胆,敢冒充我七师妹?!”不多时,院中传来一声响若洪钟的浑厚男音。
文舒听着这声音,登时红了眼眶:“大师兄。”
来者便是文忠的大弟子,已是一等镖师的田伯棠。他听到这声“大师兄”,脚步一顿,旋即扑过来掀起文舒的斗笠。这一看,登时愣了:“小舒,你的脸?”
文舒苦笑一声:“跌落山坡时划得。”
田伯棠这才惊觉此举不妥,连忙又给她戴上,牵着她往里走:“走走,先进去。”
两个家丁依旧震惊在文舒的陋颜中不可自拔,许久才神魂归位,两两相望,俱都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泰康人寿面试,╮╭,不知能不能成。
第 4 章 发怒
“小舒,你,”田伯棠乍一见到活生生的文舒,心中激动得不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这几个月在哪里,被哪里的贵人所救?”
“我……”文舒微微垂头,看着自己脚尖问道:“大师兄,他们怎么说我几个月前就死了?”
田伯棠一怔,大手在空中一挥,说道:“嗨,都怪仲轩他们几个臭小子,没找到你就敢回来,改天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那,镖没事吧?”
“镖……唉!”田伯棠重重叹了口气,“丢了!”
文舒心头一缩:“镖丢了?”
她“死”了,镖丢了,那仲轩他们……爹那样严厉的人,岂能轻饶他们?她心头突突地跳,扯着田伯棠的袖子问道:“大师兄,二师兄他们还好吧?我爹怎么处置的他们?”
“他们倒没大碍,每人罚了几鞭子罢了。倒是你,唉,这些日子没少受苦吧?”田伯棠握着她细瘦的手指,心疼得不行。
“我还好,被路过的农家所救,侥幸得以保命。”就是脸花了,唉。文舒在心中暗叹一声,对自己说道:文舒,你可惜什么?上苍留你条性命还不够宽厚?你喜欢的人心里没有你,你还期待什么呢?脸花了,再好不过。
“小舒,你,你的脸?”透过淡紫色的面纱,田伯棠依稀能看见她沉静的目光,心头一揪:这个小师妹从小就性子沉静,有什么事情总爱憋在心里。她这番毁了面容,依旧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伤痛,真教人放心不下!
“跌落山坡时被碎石子划得。”文舒听出他的疼惜,不想他过于忧心,轻松答道:“早就不疼了,师兄莫再挂怀。”
田伯棠握了握拳,强忍住心头的酸意,也轻松道:“那就好,不疼了就好。走,师父师娘都等着呢,见你活着回来肯定会惊喜得跳起来,哈哈。”
“嗯。”到家了,爹娘妹妹都在等着她呢。看着院中熟悉的花草树木,熟悉的小厮丫头,熟悉的砖瓦廊柱,文舒心头涌起一丝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
“爹,娘,我回来了。”文忠及文夫人听闻有人冒文舒的名,立时怒火冲天,然而这愤怒中又隐隐夹杂着些期待,连忙派了田伯棠出门去看,自己则坐在客厅等消息。
“你,你,小舒?真是你回来了?”文夫人哪能识不得亲生女儿的声音?颤抖着从座位上走下来,“小舒?真的是你回来了?”
文夫人颤着手去揭文舒的斗笠,这一看,惊呆了:“小舒,你,你的脸?”
面纱下面是一张浅粉疤痕纵横的脸,遍布脸颊、鼻尖、下巴、额头,狰狞得骇人。文夫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住文舒连连抽泣:“小舒啊,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这么命苦哇!”
文舒险死还生,又丢了女子最重视的容貌,心中早憋了许多委屈,反手抱住文夫人也哭了起来。
“小舒哇,我可怜的孩子,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文夫人一面哭着,一面无力地捶着文舒的肩膀。哭着哭着,怨气就上来了:“早叫你好好练功,你偏不听!这下吃了亏,可去哪里诉苦,去哪里后悔哟!”
“师母!”田伯棠眼角一跳,担忧地望了文舒一眼,文舒自小有多努力练功,他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她日日拼了命似的练功,也不会和众师兄弟那么生疏。可是她的天分……实在过于愚钝,这才造成二十岁依旧只是个二等镖师。
他张口欲替文舒辩解,可是话到喉咙口,又卡住了:说什么?说她一直很努力地练功?这不是变相说她笨么?可是如果不辩解,却又让师母白白冤枉了她!
“娘?”文舒身子一僵,眼泪戛然而止,她在娘眼中居然是这样的么?她明明每天很努力地练功啊,师兄弟们练功时她在练功,师兄弟们玩耍时她也在练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直到亥时才收剑回房。她用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玩乐的欲望,日日待在练武场上,怎么娘一句话就否认了她所有的努力?
“爹,娘,姐姐回来啦?”门外响起一声娇脆有活力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呼啦冲进来一个金发蓝眸皮肤白皙的明艳少女,她一进门便捕捉到文舒纤瘦的背影,惊喜道:“果真是姐姐!”
文舒闻声揩揩泪,转头看向她微微笑道:“阿槿来啦。”
刚冲进门的少女正是她的胞妹,文槿。文槿欢快地冲她奔过去,正要拥抱她,忽然瞧见她转过来的布满伤疤的脸,立时吓得僵在原地:“姐,姐姐?”
文槿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有些犹疑:这,这真的是她姐姐,文舒?
“文舒,你,你还活着?!”门口同样僵立着一个人,是满脸惊喜的陆仲轩。他胸膛急促起伏,在门槛处磕绊几下,终是颤颤巍巍走至文舒身边,“文舒,你回来啦,你,你回来啦!真,真好!上天开眼,你还活着!”
他面上的惊喜那么真切,同文槿的犹疑、母亲的恨铁不成钢一样真切。文舒点点头,强按住见到他后的悲喜交加,淡淡道:“嗯,我回来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文忠从座位上起身,开口道:“文舒,仲轩,伯棠,你们三个跟我来。”
三人疑惑地对视一眼,应声跟在他身后朝里走去。
“舒儿,你能回来,爹很高兴。”书房里,文忠坐在椅子上,看着立在书案前的文舒欣慰道。
“是舒儿无能,打不过别人,累得爹娘忧心。”文舒微微垂头,低声歉道。
“镖丢了,你知道吧?”文忠话锋一转,蓦地严厉起来。
文舒一怔,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只点头道:“知道,刚听大师兄说了。”
“仲轩他们为了救你,把镖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文忠右手握拳,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盯着她沉声道。
为了救她,丢了镖?文忠眼中的斥责那么明显,叫文舒忍不住后退两步,看向陆仲轩:他这样跟爹说的?她晕倒后,他真的为了救她不顾敌人,弃镖救她?那为什么他没找到她,让她埋在草堆里,巧合之下被农家所救?
陆仲轩却不看她,只恳切地看着文忠,求情道:“师父,这事不怪师妹,是弟子没把握好尺度,不分轻重才……”
“哼!”文忠重重地捶向桌面,怒道:“都有错!仲轩你是带头的,知道文舒武功不好,为何不把她带在身边?战略错误,是第一大错!为了私情而不顾镖,是为第二大错!”
田伯棠看着文舒渐渐泛白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是他带着她送镖就好了!可惜他之前得了任务,护镖在外,唉!
“为师是怎么教你们的?啊?什么时候教你们救人不顾镖?!”文忠见陆仲轩张口欲辩,又是一掌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吼道:“我们是镖师,我们吃饭靠的什么?丢一趟镖,信誉会下降多少你知不知道?”
“师父,我错了。”陆仲轩嘴唇嚅动几下,终是低了头。
“我问你,我们镖局门前挂的牌匾是什么?”
“是忠信镖局。”
“你还知道忠信镖局?你的忠呢,信呢,哪里去了?!”丢的镖现在也没有下落,之前他以为文舒命丧途中,心情低落之下发作不起来。这下文舒回来,他心中的怒气也渐渐复苏,盯着陆仲轩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不配为一名镖师!”
“师父恕罪!”陆仲轩听他越讲越严厉,连忙跪下,叩头道:“师父恕罪,弟子愿前行寻镖,还望师父切莫赶我出门。”
文忠怒气攻心,喘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了怒气,指着他跟文舒道:“你们俩把镖寻回来再说。寻不回来,人也不用回来了!”
“是,师父!”陆仲轩叩了两个头,这才起身抹抹额上的冷汗,暗嘘一口气。
“师父,小舒受此重创,又刚刚回来,还是让我替她跟二师弟出去寻镖吧?”田伯棠看着文舒削尖的脸庞,纤瘦的身躯,回想起她曾经圆润健康的神采,心疼得不行。
文忠这才注意到文舒嘴唇惨白,面上毫无血色,心中一堵,摇摇手道:“镖是因她而丢,非她不可!”
“师父,这样不妥!”田伯棠毫不退缩,力争道:“说来是仲轩师弟枉顾镖规,跟小舒有何关系?”
文忠顿了顿,忽然软了下来,叹道:“若她不是我的女儿,只是镖队普通一员,仲轩如何会弃镖救她?唉!”
“大师兄,”文舒扯了扯田伯棠的衣角,轻声道:“我去寻镖就是。”
“不行!”田伯棠一口否决,“师父,要小舒寻镖也可以,必须等她伤好利索,将养好身体再去!”
文忠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好吧,就听你的。你们下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忙。”
“是,师父。”
“是,爹。”
“大师兄,还是你说话管用,又有机智,要不然我就愧对小舒了。”出了书房门,陆仲轩便看着田伯棠诚恳谢道。
“这不是机智不机智的事情,小舒刚回来,哪能马上就出去奔波?”田伯棠皱着眉头,牵着文舒往她房里走去,“走,师兄送你回房歇息。”
“嗯。”文舒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师兄,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少年,他叫凤鸣。我曾答应保他衣食无忧,你待会儿别忘了去安置他。”
“好,没问题。”
“那谢谢师兄了。”
“傻丫头,跟师兄还客气。”田伯棠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牵着她越走越远。
陆仲轩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手心都快被指甲掐破了,心中又嫉又恨,他不就是年长他几岁,比他先进门么?师父居然这么待见他,听他的话,哼!他心底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要取代他,让师父唯他是从!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泰康人寿的面试过了,哦呵呵~~下周二去培训呢,哇哈哈~~咱现在也是有工作滴银了~~嗷嗷呜——
第 5 章 放下
“小舒,怎么路上也没托人送个信,我好派人去接你?”田伯棠一想到她拖着伤体独自跋涉回来,就忍不住想扇她。这丫头实在够拧,从小到大一直这样,但凡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从来不麻烦别人。
文舒淡淡一笑:“镖局一年到头都挺忙,人手不宽裕,我哪能再给大家添麻烦?”
果然,田伯棠心想,她又犯拧了,叹了口气道:“小舒,家里分出两个人去接你能有多麻烦?”不过他知道劝也没用,她从小到大一直这样,拍拍她的胳膊只道:“进去吧,好好歇着。师父的话,你别放心上,我自有法子劝他。”
“嗯,谢谢大师兄。”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田伯棠见她进屋关上房门,这才摇摇头转身走了。
房间还是以前那样,桌子摆设乃至茶壶杯盏都跟从前无甚区别。文舒走至桌前,伸手在上面一摸,并无灰尘,心头一暖:看来大家并没有忘记她,她的房间一直有人在打扫。
她就着清水洗了洗面,感受着皮肤清爽的感觉,心也跟着舒爽起来。褪下外衫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微微一笑,愉悦地睡了过去。
“仲轩,舒儿,这趟镖非常之重要,你们务必把它护好喽,安安全全、完完整整送至京城!”镖车行至门口,刚要运出去,文忠又一次对着两人念叨一遍。
“知道了,爹。”“是,师父。”仲轩同她一齐答道:“镖在人在!”
“很好,去吧,路上多加小心。”文忠捋捋胡子,殷切地看着镖队走远,欣慰地点了点头:弟子们都长大了啊,忠信镖局会越来越兴旺的!
文舒虽然不是第一次走镖,却依旧兴奋不已。因为她从前都是跟田伯棠走镖,这次却是跟仲轩。她嘴角挂着笑,不时跟他搭一句话,又或者做不经意地拿眼角瞟他,满心的欢喜。
“二师兄,前方有恶虎拦路!”阿文指着路中央的荆棘条子,扭头向陆仲轩说道。
“我去交涉交涉。”陆仲轩毫不慌张,大步跨向前去。
文舒也不担忧,因为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只抱着胳膊等仲轩回来。果然,仲轩不愧是走镖多年的一等镖师,经验丰富,不过片刻的工夫便成功脱身回来,面上犹挂着风姿翩然的笑。
“二师兄真是越来越有头领风范了。”阿文竖着大拇指赞道。
陆仲轩浅笑不语,可是眼睛里的光彩是那么明亮,直看得文舒心头砰砰跳动,对他愈加迷恋。
路上不时碰到这种荆棘条子,不过都被陆仲轩的卓越手腕抵挡回去。直到快抵达京城时,忽地冒出一批黑衣人。
黑衣人二话不说,上来便砍。
“大家小心了!”陆仲轩倚在镖车旁,谨慎地盯着来袭的黑衣人。
黑衣人人数众多,且目标明确,手段狠辣,镖队的师兄弟渐渐抵挡不住,让他们攻至陆仲轩身前。
文舒同他离得近,他有什么危险她全看得清楚,所以那一剑刺向他心口时,她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只用尽全力向他撞过去,以求把他撞离剑尖。
“嗯哼!”心口一阵紧缩,文舒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清醒过来。脑海犹闪现着那一刻,他复杂至极却独独少了心痛的眼神。
浅青色的帐幔,淡黄色的穗子,一动不动地垂在那里,没有半点生气。文舒抬袖擦擦额上的汗,感受着胸口那淡淡的痛楚,一时有些迷茫,总觉得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回忆起过去的十数年,只觉如上辈子般,隐隐绰绰,模糊不清。又觉得过去的自己傻了吧唧,执拗得过分,牛一样笨得令人头痛。
她,图什么呢?那些坚持那些固执,图什么呢?
她想符合父亲的期望,可是天资有限,虽然十八岁就做到二等镖师,搁普通人家算不错的成绩,但是跟镖局里其他师兄弟比,实在不值一提。尤其跟习武天才的妹妹比,更是拿不出手。
她还喜欢仲轩,然而任她费尽心机地凑到他身边,却依旧得不到他的丝毫关切。文槿身上的光环太耀眼了,他再也看不见她了。
如此,以后就放下吧。那些执着,便如浮云般飘散吧。以后她自随心所欲地过着小日子,那些别人欠她的,她不予追究。至于她欠别人的……呵,她还真不记得曾欠人什么东西。
如此,便两清罢。
她呼出一口郁气,胸中舒畅许多。看看外面的天色,心道该吃晚饭了,便决定起床。
“叩叩叩!七师妹,起床没有?叩叩叩!”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文舒听着那略略低哑的嗓音,穿衣服的手顿了顿,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瞬间消散,沉默片刻,道:“是二师兄啊,稍等,马上就起床。”
她迅速披上外衫,穿好鞋子,拢了拢头发,这才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对门口的男子道:“二师兄,什么事?”
陆仲轩被她一问,不安地搓搓手,面上透着抹尴尬:“我,我有话跟你说。”
“哦,那进来吧。”文舒闪身重新走回屋中,坐在桌旁倒了杯水啜着,对他点点头:“坐吧。”
“哎,嗯。”陆仲轩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刚要喝,举到半空又放在桌上,看着她又是歉然又是感激:“小舒,那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怕我已经……
文舒抬头瞥他一眼,忍住心头的窒息感,淡淡道:“没什么,我不过是为了护镖罢了。”
“小舒,我……”
“天黑了,该吃晚饭了,我们走吧。”他还要说什么,文舒已经把茶杯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去。
陆仲轩坐在那里,尴尬得不行,很是摸不着头脑:她,怎么跟从前不一样了?曾经她看他的眼神明亮而灼热,带着挡也挡不住的期待,他离得好远都能感受得到。可是现在,冷冷淡淡,满满的疏离,拒人千里之外,怎么品怎么觉得难受。
厅里,文忠、文夫人、文槿早已围在餐桌周围,正在聊天。
“爹,娘,阿槿。”终于又能跟家人一起吃饭了,文舒远远便听见几人的笑声,享受着数月不见的氛围,柔柔一笑。
“小舒起来了,来,坐。”文夫人冲她招招手,笑语盈盈拉着她坐下,“今晚让厨子多炒了两个菜,来,多吃点。”
“嗯,好。”猪肉,鱼肉,鸡肉,香菜,绿芹,木耳,各种食材香飘在文舒鼻尖,诱得她肚子里馋虫大动。
“现在姐姐平安归来,真好。”文槿一手托腮,歪头瞧着对面的文舒,水蓝色的眼睛闪着柔润的光泽,极是迷人。
“那可不。”文夫人往文舒碗里夹了筷子鱼,笑容挂了满脸:“舒儿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喽,说不定以后嫁给哪家大家公子,晚年享尽清福。”
文槿闻言,眼神忍不住瞟到文舒面上纵横的伤疤上面,心中惋惜一叹,垂了头扒饭。
文夫人说完,便觉察到文舒的僵硬,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咱家好歹是宁州的大户人家,肯定不会少了你的嫁妆,到时挑个好夫婿不难,莫怕。”
文舒本来没往心里去,可是听她这么一说,真正介意了:“娘,我才二十岁,急什么?”
“就是,你急什么?”文忠附和一句,旋即问道:“舒儿,你带来的那个小子,叫凤鸣是吧?我瞧着他资质不错,想收他为徒来着。”
“哎?真的?”文舒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事呀,能被爹收做徒弟,凤鸣的前程就不必担忧了!
“嗯,他是你带回来的,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文忠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喝边道。
“那好呀,我没什么意见。”她顿了顿,又道:“凤鸣应该也没什么意见才对。”
“那就好。”文忠点点头,看向文槿道:“槿儿,那凤鸣就交给你了。”
文槿一愣,旋即两眼放光欢呼道:“爹,你是说,把凤鸣给我做徒弟?”
“是啊,爹年纪大了,不想再收徒弟了。凤鸣这孩子资质不错,你好好带他。”
“好,槿儿一定用心教他!”文槿连连点头,因为是第一次收徒,开心得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文舒早怔在那里,喃喃道:“爹,你说把凤鸣交给阿槿带?”
文忠点点头:“对啊,槿儿的武功早就与你大师兄持平。既然你大师兄那么忙,那小子交给槿儿带也是一样。”不知是光线暗了还是他眼花,他瞧着文舒的脸色比方才进门时差了些,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哦,哦,没有,没有不妥。”文舒抵不住他坦然铮亮的眼神,慌乱地垂下头扒饭。扒了两口,觉得胸口堵得慌,放下筷子奔了出去:“我吃饱了,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
“哎,舒儿,怎么才吃这么点?”文夫人刚喊了一声,便瞧不见她的身影儿了,摇了摇头,点点文忠跟文槿道:“算了,她可能没歇息过来,我们吃。”
文舒一路跑到习武场上,随手抓起一杆枪舞了起来。爹他,怎么能把凤鸣交给阿槿带呢?凤鸣明明是她带回来的,如果是他亲自教凤鸣,她半点意见都没有。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地把他交给阿槿?她再无能也是个二等镖师,爹就这么信不过她,毫不犹豫的把凤鸣交给阿槿带?
长枪舞在空中,搅起一片霍霍的风声。文舒舞着舞着,眼睛便朦胧一片,心口的郁气半点也没有消散,反而愈来愈浓。
不是说好了不在意吗?不是说好了要放下么?不是说好了不执著的?她真是不争气!眼泪不听话地从眼眶滑落,文舒终是没忍住那声呜咽,喉头一紧,低呜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泰康人寿的工作,最终还是抛弃了……╮╭,不对口啊不对口。
算鸟,继续投简历,继续,继续……
第 6 章 逼嫁
“……我们镖局最讲究正直、正义、谦和、忠诚守信。”庙堂里传来文忠浑厚沉着的训导声,正是凤鸣入行,拜祖师爷。
“走镖之人,心中一定要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人在镖在’!我们忠信镖局最讲究的便是‘忠信’二字,尤要比其他的镖师更具献身精神!”文忠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在堂中,听得凤鸣一阵激动,连连点头道是。
“说到人在镖在,便不得不说走镖人的六大戒。一戒住新开店房,二戒住易主之店,三戒住娼妇之店,四戒武器离身,五戒戒镖物离人,六戒忽视疑点!”
“是,弟子谨记!”凤鸣每听一句,便重重点一下头,面上神情极是认真严肃。
“嗯,很好。现在便拜见你师父吧。”文忠满意颔首道。
凤鸣当即转个方向,对着文槿扎扎实实叩了三个响头:“拜见师父。”
文舒看到这里,心情已经无甚波动,待凤鸣礼毕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干,日后定有一番大作为!”
“多谢师叔。”凤鸣刚拜了师,脸颊依旧红扑扑的,满脸兴奋道。
文舒对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出殿堂。
外面阳光明媚,初春的料峭被日头晒得薄软,蓝天白云,红墙碧瓦,一片干净透彻。文舒勾唇一笑,果断地忽视心头的空荡沉寂,抬脚往厨房行去。
厨房,有她的最爱。
厨房一角,水盆里自由自在游着几尾鱼儿,你追我赶,嬉戏笑闹。偶尔哪一条调皮了些,尾巴高高扬起,啪嗒砸在水面上,溅了满地的水花。
文舒挽起袖子,温柔又邪恶地笑道:“小鱼儿,别害怕,我只是把你煎掉而已。”
鱼儿吧嗒吧嗒拍着水面,不满地挣脱着,极不愿被她逮到。
文舒见状,收了手,叉着腰恶狠狠道:“我警告你们,赶紧乖乖让我抓住!如果你们乖的话,我动手之前先结果你们,否则,哼哼,就让你们尝尝下油锅的滋味!”
鱼儿再有灵性也听不懂她的话,兀自躲得欢畅。文舒没了耐心,袖子一挽,唰地捞起一尾游得最具美感的鱼儿往案上一扔,捉起大刀啪嗒一声砸在它脑袋上。
鱼儿抽了一下,不动了。
“哼哼,早叫你不要跑了。”文舒龇着牙,利落地刮着鱼鳞,一面照顾着锅灶的火候,动作娴熟得像酒楼里的大厨。
她刀法快速绝伦,动作利落干净,一会儿的工夫鱼儿已经红果果地躺在油锅里。她随手拈了把细盐撒在上面,开始坐等肉香。
热油嗞嗞啦啦地响着,不多时便飘出一股食材被烫熟的香味。那香味缓缓旋升,在文舒鼻尖游来荡去,勾得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香味悠然平缓,带着股子轻灵,是文舒最爱的红尘香,每每都会抚平她狂躁、暴走的情绪。
她心中重归踏实平静,盯着锅中的鱼肉沉思片刻,握了握拳:她一定要把这条鱼煎出甜味儿!
可是,要用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肉香中带着甜味呢?她做饭不喜各种材料,总觉得那些材料能掩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可是这样一来,想做出各种各样的味道,就无比困难了。
她微微闭眼,开始调节自己的情感。渐渐的,脑中摸索到一缕灵妙:微甜,是不是当初他陪她练剑,为她端茶递汗巾的感觉?那些影像在她脑中一一闪过,最终停留在那一刻,文槿回来的那天。他站在爹的身后,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阿槿,眼睛里的火热似要喷薄出来。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她敲敲额头回过神来,拿铲子给鱼翻了个面。唔,这一面似乎已经熟了,淡淡的金黄色,配着浓烈的香味,很好吃的样子。
她夹起一块肉抵在舌尖,只一下就愣了:肉,是苦的,一点都不甜。
“师叔?”她愣神之际,厨房门口走来一个少年,正是拜师回来的凤鸣。
“嗯,什么事?”
凤鸣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是声音很低沉:“文姐,对不起。”
文舒僵了一下,笑了:“这话言重了,你何曾对不起过我?”
凤鸣默了片刻,一撩袍子跪下了:“文姐,我曾说要拜你为师,现在却拜了师父为师,是我背信,对不起。”
文舒没动:“阿槿武功比我好多了,人也风趣,你跟着她再好没有,起来吧。”
“多谢文姐体谅。”凤鸣起身面向门外,沉沉道:“文姐,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么?”
“她其实不是病死的,她是伤心失望而死。先是心死,继而身死。”温柔的阳光洒了他满脸,却半点也没柔化他的轮廓,坚硬得像铁石一样,“我娘其实是被我爹害死的。我爹娶了她,却养不活她,便去奔仕途。后来他做了官,发达了,却托人捎来一纸按了手印的和离书。”
“那么多年过去,我娘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甘他连我这个亲骨肉都不要,势要找他讨个说法。结果路途遥远,心中怨气不得发,郁郁而终。”
他说到这里,半转过头来,眸光灼灼地看着文舒道:“文姐,我要给我娘报仇,我需要一个好的前程。跟着师父,我想我能得到我要的前程,便只能对不住你了。”
“那,便祝你早日得到你要的前程。”文舒淡淡说出这句话,便不再看他,低头倒弄自己的鱼。
不过说了会子话的工夫,鱼儿居然煎糊了。文舒扭了块焦糊的肉放进口中,细细品了一会儿,眼睛模糊起来。
她总算知道,为何她第一眼看到凤鸣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凤鸣像一个人——他像当年的仲轩。
想到仲轩,她心中又是一揪。那时,他被父亲领进门,眼珠漆黑闪亮,又冷又倔,她当时便觉得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那时,她的直觉是准确的。
可是后来,是什么又导致她对他的感觉变了呢?是什么让她习惯了他,喜欢上他,离不开他,立誓他不娶她便不嫁?
因为,他给过她温暖吧?在她被父亲、母亲、师兄弟冷淡的日子里,他悉心地照料她、关怀她。她,正是被这些温暖蒙蔽了心吧?
仲轩他,其实同凤鸣一样,就是为了奔个好前程吧?而她又是镖局的大小姐,得到她的青睐,他便前程似锦吧?呵,怪不得文槿回来时,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明亮热切。
这样一个人,她却为他挡了一剑,差点丢了性命。是她傻,是她瞎了眼睛么?不,不,她替他挡那一剑,只是为了护镖。因为他武功比她好,她死了没关系,他死了镖却肯定会丢。
她心潮涌动,气息忽急忽缓,蓦地又想起她回来那天,仲轩惊喜异常的看着她说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想起父亲把他们叫进书房,责怪她碍事,说如果不是她镖根本不会丢。
仲轩,你到底如何跟爹说的,以至于爹那样责怪她?明明是她替他挡了一剑,明明她昏死过去之前他没有想到救她!
她脑中纷乱一片,始终不敢相信,仲轩居然是那么卑劣阴险之人。
“她爹啊,你说咱家舒儿的脸弄成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啊,还有没有医好的可能?”文夫人一面服侍文忠更衣,一面叹气道。
“医好?有可能啊。”文忠掀开被子,缓缓躺下。
“真的?”文夫人闻言激动不已,不停地晃他道:“那你赶紧说,怎么才能医好她的脸?”
“好办,你去神医山庄,随便拉出来一个老头子就能医好她的脸。”文忠拨开她的手,平躺着道。
文夫人惊喜的神情一下子散尽,塌了双肩:“神医山庄,那是为皇室效忠的地方,我们小老百姓哪里请得动?”
“我反正把法子跟你说了。”文忠吐出一句,闭上眼睛便要睡去。
文夫人心焦得不行,推着他不让他睡:“那你说,舒儿以后怎么办嘛?她脸这样子,怎么嫁人啊?”
文忠晓得她的脾气,不给她个答案,她是不会让他睡的,便道:“那要不,广发帖子开个英雄会?来的青年才俊全都挑挑?”
“这样行吗?”文夫人疑惑地看着他,“青年才俊,能看上她吗?你看她相貌不好,武功不好,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厨艺了。可是嫁到人家家里,用得着她下厨吗?”
“那你说,怎么办?”文忠累了一天,困得不行,没耐心陪她说话。
文夫人拧了他一把:“你一点都不关心她!她不就是没槿儿天分好吗?你至于这么冷落她?”
“我哪有冷落她?是她自己缩在一处,从来不在我面前献乖好吧?”文忠莫名其妙得紧。
“那要不是你老说她笨,她能自己躲起来练功?”文夫人一想到文舒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就心酸得不行,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
文忠本想继续反驳她,见状也不由软了下来,哄她道:“那你说嘛,怎么办?”
“要不,我找媒婆要些小户公子的画像?咱们挑个品行好的,然后添上丰厚的嫁妆,舒儿嫁出去不难吧?”文夫人揩揩眼泪,询问道。
“嗯,是个好法子。”文忠困得不行,寻思着有话明天说也不迟,遂哄着她熄了灯睡去。
半月后。
“舒儿啊,你到娘房里来一趟。”午饭过后,文夫人拍拍文舒的肩膀,神秘笑道。
“嗯?好。”文舒放下饭碗刚要走,便被她叫住,好奇地随在她身后,“娘找我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文夫人掩嘴一笑,直至走到卧房,才从床头拿起几张画卷,展开递给她道:“呶,这是李家公子,你瞧瞧如何?”
“什么如何?”文舒摸不着头脑。
“嗨,傻丫头。”文夫人摸摸她的脸颊,指着画卷上衣袂飘飘、清高淡雅的男子道:“这李家公子今年二十六岁,满腹诗书才情,舒儿觉得如何?”
“娘,你这是干嘛?给阿槿找男人?阿槿还小,又是个有主意的人,你别白费心思了。”文舒瞅了眼那画上的男人,笑道:“再说,阿槿才不会喜欢这种酸儒。”
文夫人轻轻在她头上扇了一巴掌,好气又好笑:“是给你找婆家!傻丫头,你不是最喜欢这种会念诗吟句的公子么?瞧瞧,如何?”
文槿满头黑线:“娘,看画能看出什么来?这都是画师精心粉饰过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孩子,这人要是不好,娘哪能挑来给你看?这些都是娘千挑万选出来的。”文夫人戳戳她的脑门子,“你若不喜欢,咱把画像还了就是。不过若对哪个看上眼,咱也好去偷偷观察观察呀。”
文舒有些不乐意,反驳道:“娘啊,他都二十六了还没娶妻,指不定哪有毛病呢。”
“什么叫有毛病?”文夫人也有些不高兴,“你瞧瞧伯棠跟仲轩两个,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五,不也没娶妻?他们两个可哪里有毛病?真是的,人家李公子这叫先立业再成家。”
文舒听到仲轩二字,心一下子沉郁下来,起身便走:“我不嫁!”
“你个小没良心的,不知好歹!”文夫人气得也扔了画像,指着她的背影道:“老娘稀罕贴你的冷屁股啊?日后嫁不出去还不是靠老娘养你!”
文舒尚未走远,闻声驻了脚步,背对着她高声喊道:“我自己能养活我自己!”
“你拿什么养活你自己?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还真当天下无敌了?”文夫人恼她不省心,一时口快,脱口而出:“要么你就自己去挑情郎,要么你就证明能养得活自己。否则,就乖乖听老娘安排!”
文舒气得浑身发抖,跺了跺脚,一头冲出门去:她还真不信,她就养不活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下章男主出来哟~~会很欢乐很欢乐哟~~于是,有木有人撒花花迎接男主呢?
第 7 章 迫娶
“嫁人,嫁人,有什么好嫁的?”文舒被母亲指骂一通,心中很是憋屈,星辉国不嫁人的女儿多了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不被世俗接受的事情,怎么她不想嫁人还不行了?
她心中烦乱,一路冲出家门跑到大街上,看着四周熙来攘往的人群,漫指一个方向便抬脚往前走。走着走着,居然出了城门。
如今是初春季节,城外漫漫一片柔嫩的薄绿,星星点点映入眼中,叫人的心也跟着轻软起来。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文舒躁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母亲是为她好,她知道。可是她才二十岁,尚能再逍遥两年,嫁那么早干嘛,到婆家受气去啊?
她随手折了条柳枝,一面绕在指尖转圈挥扬,一面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母亲虽是好心,却不一定办出好事情来。且不说那画卷上的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单说她自己,就她现在这张脸,那不得来一个吓退一个?余下没跑的,要么是瞎子,要么是身残的,要么对女人没性趣,要么就是纯粹冲着她的嫁妆而来。
就这样的人,她嫁过去有什么好果子?独守空闺?被人暗地里嘀咕奚落?尤其冲着她嫁妆来的那些个,把她的嫁妆挥霍完之后,不得把她卖了?
其实那些她都不怕,一来她有娘家,二来她有傍身武功,被卖了什么的半分可能也没有。可是,她怕麻烦!明知是麻烦,她干嘛去惹呢?这样一来,嫁人实在不是件好事情。
可是,娘方才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要么她自己找个如意郎君带回家,要么证明她能养活自己,却教她心中生了股拧劲儿,一定要让她服气才好!
她深思许久,总算勉强有了两个选择:一是给人做厨娘,二是接单子走镖。前者,她在煮饭方面有天分,尤其她热爱捣鼓食材,每每闻到食材被烹熟的那种香味,心中就满满的都是爱。后者,好歹她也是个二等镖师,又有数年走镖的经验,不怕接不着生意。
那么,这两个做哪个好呢?她微微蹙眉,抬起迷蒙的眼睛,想从大自然中找出些许指引。然而这一抬头,蓦地驻了脚步:前方有一条河,河畔散落着数棵梨树,梨树下坐了名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一身白衣,如墨的乌发披了满肩,眉眼间覆了条四指宽的锦带,正倚着树干仰头喝酒。
她离得不远,清楚看到他优雅的脖颈上来回滑动的喉结,上上下下,像荡在枝桠的浑圆青枣,在风中来回晃动,勾得人心痒,极是撩人。
悠悠有风吹过,他肩上的发丝随之飘卷,偶有几根触到颊上,愈发衬得他肌肤如玉。
文舒心头一动,说不清是细雨洒落湖面,还是蜻蜓嬉戏水面,总之轻痒挠心,情不自禁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有娶亲?”
白衣青年只顾仰头喝酒,似并未听到。
文舒微微皱眉:这公子该不会不仅眼盲,而且耳聋吧?提声试探道:“公子为何不回小女子的问话?”
这是谁家姑娘,好生厚脸皮!白衣青年不愿同她掰扯,抬手冲她所站的方位挥了挥,示意她识趣些,别再打搅他清静。
文舒不动,再度开口道:“公子,我嫁给你可好?”她话一出口,忽然觉得求亲什么的,真是很有意思。略一偏头,勾唇又道:“公子,我想嫁你。”
白衣青年本来极不耐烦,然而听了此话,却挑挑眉毛生了兴致——当然,他眉眼被锦带所覆,文舒是看不见的。在外人瞧来,他几乎是面无表情,清清冷冷的面瘫一枚。
只见他薄唇微动,凉凉道:“小生此生只娶貌丑无盐女,姑娘划花了脸再来吧。”
嗯?只娶貌丑无盐女?文舒虽觉他后半句甚为不妥,但全副心神都被他前半句吸引,道:“小女子面目已非,正符合公子要求。”
白衣青年勾了勾唇,又道:“小生要娶的是原本貌美如花,为了嫁我而特地毁面的女子。”
……这个,就过分了吧?文舒拧了眉,她诚心诚意地向他求亲,他竟这般奚落于她?
白衣青年依旧仰头喝酒,却毫无方才清雅的风姿气度,而是让人恨得咬牙:若不是看在他眼睛不便,正巧与她的陋颜相配,她哪会低声下气、再而三地同他谈论嫁娶?弄得像她嫁不出去,死活要倒贴他一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文舒胸中气闷,抬脚便要走。然而刚转过半个身子,脑海却又浮现出他仰头喝酒那一幕:削尖的下巴,白瓷般的肌肤,薄抿的红唇,优雅的喉结——这,这可是一枚漂亮的盲眼男啊!
她想弃他而去,却又舍不得他的花容月貌。然而不走,又觉得这臭小子心肠实在阴毒。纠结半晌,心道反正回家也是无聊,不如治治他的骄纵,好出出胸中那口闷气!她心思辗转,扭身又走回他身边,右手往下一探,揪起他的耳朵:“臭瞎子,你娶不娶我?”
“噗——”白衣青年既未恼,也没怒,反喷出一大口酒来,好巧不巧地洒了文舒整个裙摆——不过他眼睛不好使嘛,即便知道也做不知。偏头躲过她的手,叫嚷道:“喂,姑娘,你是生了恶疾还是怎么的,无缘无故缠着我一个瞎子做什么?”
“我只问你,娶不娶我?”文舒居高临下,轻而易举地又拎起他的耳朵。
“你就算有千百般毛病嫁不出去,也不必非纠缠我一个瞎子吧?”白衣青年被她拧疼了,胸口腾腾地往上窜火:“喂,臭婆娘,你还是不是女人?哪有硬逼着人家娶的道理?喂喂,你松不松手?你再不松手,可别怪我不客气!”
“啧,你不客气个我瞧瞧?”就他这副柔弱样儿,能怎么不客气?文舒倒想瞧瞧。
白衣青年听出她的讥诮,身子一僵,声音蓦地转冷:“姑娘,在下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你若再不放手的话……”
“不放手又怎么样?”文舒冷哼一声,手下更加用力。她恼他方才那句“小生要娶的是原本貌美如花,为了嫁我特地毁面的女子”,教训的就是他这种阴毒恶劣男!
然而她这回有些失算,被她按在地上的青年虽然外表柔弱,内里却有些功夫。只见他左手迅速接过酒坛,腾出右手快若闪电地袭向她的肘弯,正往她的麻穴击去!
文舒不料他居然懂得人体穴位,旋身躲开他的袭击,拍手笑道:“好,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白衣青年成功逼退她,却并不继续追打,拎起酒坛摇摇晃晃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文舒挑挑眉毛,心道这不仅仅是个漂亮的盲男,而且是个懂功夫的家伙,更甚者还是个冷酷的臭小子。她脑中冒出个念头,腾身跃至他身前,伸手阻了他道:“公子,我嫁给你如何?”
“我说你到底是有多丑啊,怎么缠着我还不放了?”白衣青年见走也走不成,彻底恼了,骂道:“娘的,老子今天是倒了什么楣,出门就遇疯婆子!”
“你今天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文舒也冷了脸,“我撂话在这儿,你不娶就别想走!”
“不娶!”白衣青年只差没呸她一口,抬手推开她:“滚,别挡老子道儿!”
“你是谁老子!”文舒抓住他胳膊,反剪他背后:“姑奶奶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拿我一千两银子,娶了我将我带出宁州城;二是跟我决一死战!”
白衣青年刚要恼,闻言嗤地笑了:“谁要跟你决一死战,老子才不缺你这一千两银子。”
文舒将他胳膊往上提了提:“你真不娶我?”
“哎哟!娶,娶,娶!”白衣青年被她拧疼了,连连哀嚎讨饶。
“早说不就得了。”文舒总算知道为何母亲喜欢打压她,原来强迫人的滋味真是不错。她微微仰起下巴,又道:“跟我来,我交代你些事宜。”
两人重新坐回树下,文舒捞过他手中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问道:“我叫文舒,你叫什么?”
“随意。”
“随意?”文舒拧了眉:他这是什么态度?连真实姓名都不告诉她?不过算了,反正两人不久后也会分道扬镳,不爱说就不说。微一沉吟,道:“既然你说随意,那我以后就叫你白瞎子好了。”
“我说我的名字就叫随意!我姓白,叫白随意!”青年男子夺过酒坛,嗤了一声,“自作多情的笨母猪!”
……文舒满头黑线,什么样的父母会给自己孩子取名叫随意?他又敷衍她呢是吧?不过算了,她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又问道:“白瞎子,我今年二十,你多大?”
“我知道我是个瞎子!可你能不张口闭口就提醒我一遍吗?”白随意虽看不见她,还是忍不住朝她的方向吼道。
“好好,是我不对。随意随意,白随意。”文舒觉得他们两个还挺有缘分,一个不在乎陋颜,一个不在乎眼盲,不由放柔声音,又问道:“随意,你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二。”白随意懒懒靠在树干上,恰逢微风吹过,带落瓣瓣梨花。那些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沾在他发上,衣摆上,额上,唇上。
粉白的花瓣,薄嫩的红唇,白瓷般细腻的肌肤,直看得文舒想在他脸上掐一把:“随意,你出身不凡吧?”
普通人家的公子,再怎么娇惯也养不出这一身细白肌肤,尤其他修长优雅的手掌,简直精致得让人想剁下来精心收藏。
“那当然,普通人家哪有大爷这种高贵、淡雅的风姿气度?”明明是问句,偏被他理所当然地说出陈述句的感觉。
文舒微微一笑,学着他靠在树干上,道:“我是忠信镖局的大小姐,你呢?”
“忠信镖局?”白随意喝酒的动作一顿,她是忠信镖局的人,还是大小姐?那可真巧了,他原先不过逗她玩玩,这下真娶了也不算太可惜。他心中翻起层层波澜,然而面目被锦带所覆,所以神情看不出丝毫变化:“我是落月阁阁主。”
文舒睁大眼睛,不信:“你骗我的吧?落月阁乃是江湖消息最灵通之地,你小心这话被人听到,惹着祸端!”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男猪出来啦,如果两位猪脚谈拢,马上就登门提亲咯~~~然后文忠、文夫人、伯棠、仲轩对女猪嫁人有什么看法呢?亲们要不要猜一猜?
第 8 章 提亲
“我是忠信镖局的大小姐,你呢?”
白随意心头一动,面无表情地回道:“我是落月阁阁主。”
“落月阁阁主?”文舒瞪大眼睛,不信道:“落月阁那么厉害的地方,阁主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一个瞎子?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瞎子?
落月阁是近年来刚刚崛起的江湖势力,以掌握江湖中最灵通的消息出名,怎么也不像是他这么不靠谱的人建起来的。文舒起疑,又道:“你莫不是骗我的吧?我可告诉你,落月阁消息灵通得紧,你小心这话被人听了去,被人割了舌头!”
“嘁!”白随意仰头灌了口酒,漫不经心地伸手探进怀中,来回摸了几趟,拽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扔给她。
“这是什么?”文舒接过那块黑沉沉的令牌,只见令牌正面刻着三个朱红的大字:落月阁,反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壹”字,仍旧不大相信:“随意,这个,莫不是落月阁的信物?”
“你猪脑子啊?你瞧瞧它的质地,就这做工,这精美程度,能是假的吗?”
“……你吼叫什么?”大家公子不该最有教养么?怎么偏他就像个二流子、像个败类?文舒估计他是从小被宠坏了,不愿同他计较。反复翻着手中的令牌,又问道:“那这个‘壹’字,是什么意思?”
“咳咳,你果然是猪脑子!”白随意被酒水呛住,咳了一阵,拿袖子抹抹嘴巴,解释道:“我是阁主嘛,是头头儿嘛,是最大的官儿嘛,这代表我的令牌当然要刻上‘壹’喽!”
“……”文舒彻底无语,换了个话题,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
“抽空吧。”好讨厌的风,刮得他头发都乱了。白随意拈起腮旁的发丝,捋顺后往背后一甩,紧接着用力倚在树干上,待把它们压得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继续仰头喝酒。
“……”他动作连贯又娴熟,直看得文舒一愣一愣,竟忘了逼他抓紧时间去提亲。许久才用力甩甩头,摇去心头那些恶寒的感觉,起身拍拍衣服下摆的尘土,掂着手中的令牌道:“三日后,来忠信镖局提亲。”
这么不靠谱的人,到底行不行啊?文舒回忆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心底犯突。这都五天了,他为什么还不来提亲?
文舒掏出从他那掠来的令牌,越看越不像假的,气闷起来:明明说好了的,他该不会反悔吧?又不是让他真娶她,何况她还许诺他一千两谢银,并且他的令牌还在她这里,他难道真的会反悔?
“舒儿?”文夫人满脸笑容地走进房间,看着她身前的物事,惊讶道:“呀,舒儿终于开窍了,都知道绣锦帕了。”
文舒拿着令牌的手被桌子挡住,是以文夫人并没瞧见,只看见她身前桌上摆着的绣缎。文舒慌忙将令牌藏起来,起身扶了她坐下,又倒了杯水递给她道:“娘,你来啦。”
文夫人点点她的脑门子,笑道:“怪不得这几日没见你去习武场上,原来你在房中摆弄这些东西。”
文夫人看着她高挑纤细的身形,恍然间忆起二十年前她出生的时候,憋在她肚子里死活不出来,简直要痛死她。这么一晃眼,也长成大姑娘该嫁人了。这么一想,有些舍不得,叹道:“你这一嫁,往后就见不多了。”
“不还有阿槿么?”文舒坐回原位,捧起绣缎细细研究起来。
“是啊,幸好还有阿槿。”文夫人一想到二女儿,方才的不舍之情一扫而空,换上欣慰的笑意:“你爹说了,槿儿这么好的天分,嫁出去可惜。过两年给她招个入赘的夫婿,这样总算能守在我们身边。”
文舒浑身一僵,忽然觉得有点冷,阿槿长得漂亮、性子欢脱、天分高,受宠很自然,便是她也喜欢得不行。可是,爹跟娘……她把绣缎紧紧攥在手中,许久才长长呼出口气,罢了,罢了。
“阿槿的眼光高,她看上的必不是一般人家。可是那样的人家,愿意入赘么?”
文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到时再看看吧。”她有了心事,便显得魂不守舍,恍恍惚惚走起神来。而文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屋中静寂下来。
“夫人,夫人,有人上门提亲来啦,夫人!”遥遥跑来一个小厮,手中攥着一抹红艳艳的颜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递给文夫人道:“夫人,外面有个姓白的公子说,要向大小姐提亲!”
“什么?跟大小姐提亲?”文夫人连忙打开那张大红的拜帖,扫了两眼抬头问道:“人呢?在门外?哎呀快快请进来!”
“哎,好!”小厮点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文夫人敲敲额头,犹不可置信般动弹不得。一低头,忽地瞧见自己的裙摆,哎呀一声惊呼跑出门去:“不行不行,我得去换衣服。舒儿你乖乖在这等着,待娘先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家,看好了差人叫你。”
“臭小子,终于知道来了。”文舒轻笑一声,转身进了里间。就他那一身“风姿气度”,估计娘看得上眼,怕不多时便会叫她过去。想了想,挑了件淡青外衫换上。
“白公子?请坐请坐。”文夫人换好衣服,刚到客厅便看到厅中负手而立的白随意。见他一身飘逸白衣,身形颀长挺拔,心头震了一震:这是哪家公子,长得好生标致!只是,这样出色、俊朗的公子,真是给她家舒儿提亲,而不是给槿儿提亲的?
那一瞬间,她心中甚至有些可惜。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配给舒儿也是不错的,便道:“白公子此行,可是向我家舒儿提亲的?”
“您是,文夫人?”白随意朝着文夫人的方向转过身去,拱手一拜:“小子名唤白随意,前来向贵府千金文舒提亲。”
“白公子……请坐,请坐。”这,这白公子,竟是个瞎子么?文夫人待他转过脸来,看见他眉眼覆着的那条宽锦,心一下子降到谷底,说话语调都僵硬起来,这样好的一个公子,为何会是个瞎子?她一时有些无措,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白公子是哪里人士?”
白随意被贴身小厮扶到座位上坐下,回道:“小生乃京中人士,父母亲健在,上有两个姐姐,已经嫁了人。”
“喔,那白公子是做何营生的?”这孩子倒乖巧,问一句便答好几句,文夫人低沉的心渐渐回升。这孩子居然是从京城赶来的,如此千里迢迢来提亲,可见其用情至深啊!
“小生不才,正是江湖上落月阁阁主。”白随意答得不卑不亢,全然没有半点张狂任性。
“落月阁阁主?”文夫人听到这里,大眼一瞪,有些不信:这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居然是落月阁阁主?
“回夫人,正是。”白随意点点头,“只不过令牌已交由令嫒做信物保管,不在小生身上,现下无以为证。”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居然放心交给舒儿?文夫人对他的好感不由又添一分,温言笑道:“白公子,哦不,白阁主,你跟舒儿是如何认识的?”
她很是好奇,舒儿不过离家小半年,居然能结实落月阁阁主这样的人物?实在了不得。
“说来也是上天赐给的缘分。那日我遭敌来袭,不慎重伤。恰逢舒儿路过,好心救了我。”白随意摇首,连连感叹道:“若不是舒儿,怕我就不止瞎了一双眼睛,连命都丢了!”
这小子,倒挺会编排!文舒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他‘深情’的感叹,差点没笑出来。走到文夫人身边,唤道:“娘。”
“舒儿?”文夫人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白随意已经先行开口:“舒儿,你来啦?”
“嗯?嗯。”文舒偏头瞅了他一眼,这一瞅,别不开眼了:这家伙,他搞一脸淡淡的红晕是怎么回事?想干什么?
文夫人也发现他的变化,掩嘴低低笑起来,按着文舒坐下,悄声在她耳边道:“我看这个白公子,嗯,还不错。”
盲人的耳朵都挺好使,文舒忍不住朝白随意瞅了过去,果真瞧见他微微上挑的嘴角,也有些想笑,低声道:“嗯,娘看着好就行。”
“这傻丫头,什么叫娘看着好就行?”文夫人嗔怪她一眼,“这得你看好呀!”她搭眼往白随意的方向瞄去,见他风姿气度皆极有范儿,忍不住自个儿也喜欢起来,指指自己的眼睛,捅捅文舒道:“我瞧这白公子虽然这里不大好使,别的地方却是人中龙凤呀。何况对你又这般深情,舒儿你若是嫁了他,定少不了好日子。”
文舒只轻轻点点头:“我听娘的。”
“哎,那成。”文夫人难得见一副她温驯乖巧样儿,总算知道她为什么看不上‘李公子’,张口便道:“既然这样的话……”
“有人来给舒儿提亲了?”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浑厚若钟的声音,文忠带着田伯棠、陆仲轩走了进来,“哪家公子,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一年一度的光棍节到喽,按爪纪念~~
祝亲们明年此时,全窝在某个大帅锅怀里度过~~
第 9 章 定亲
“有人来给舒儿提亲了?哪家公子?”门外,一声浑厚若钟的中年男子声音响起,只见文忠带着伯棠、仲轩两人踏门而入,抬眼扫向端坐于堂的白随意。
白随意耳朵一动,闻声立起,朝着声源拱手长揖道:“在下乃落月阁阁主,白随意,前来向贵府千金文舒提亲。”
文忠乍见他眼睛上覆着的宽锦,步子登时一顿:怎么来提亲的是个瞎子?他没有忽略他落月阁阁主的身份,心中起疑:这是哪里来的骗子,想干什么?
田伯棠也微微瞠目:这个自称落月阁阁主的白公子,何时跟小舒相识的?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小舒不过离家小半年,居然惹得这等人物动了心?
不同于文忠的惊怒,田伯棠的讶异,陆仲轩的心情最为复杂。一方面庆幸有人向她提亲,无论如何用不着他接手她了;另一方面也有些吃味,她不是一直喜欢他么,什么时候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爹,大师兄,二师兄。”文舒朝几人一一看过去,唯独看向仲轩的时候,并不看他的眼睛。
“老爷你回来得正好,有人向咱家舒儿提亲呢。”文夫人待他坐下后,笑语盈盈地看着他道。
“你家住何方,有何亲属,都是做什么的,说与我听听。”文忠一听说有人来提亲,便急匆匆地赶回来,现下正渴,随手倒了杯凉茶往嘴里灌。
白随意并不介意他的粗鲁,只道少不了要撒个小谎,面不红心不跳地道:“在下乃京中人士,父母健在,上有两个姐姐,都是江湖中人,并不出名。”
“嗯。”文忠点点头,“你同舒儿是怎么认识的?如何深交起来?”
白随意只得把方才同文夫人编排的话又重复一遍,不过这次多加了些细节,最后道:“在下感文姑娘的救命之恩,又……又十分喜爱她的温柔体贴,所以,所以此生非文姑娘不娶!”
这一席正经非凡的话,直听得文舒窘然不已,心道这臭小子挺会编排,倒让她省心不少。
文忠偏头看看文舒,片刻后又道:“我家小舒奇丑无比,你不嫌弃?”
白随意淡然一笑,摇头道:“在下的性命都是文姑娘所救,又怎会嫌弃?何况在下双目失明,更没有嫌弃的道理。”
“哼,花言巧语!”文忠怒哼一声,把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摔:“你走吧,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瞎子!”
文夫人一怔,偏头去看他:这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同意?
文忠却不看她,只冲伯棠挥挥手:“伯棠,送客!”
“等一下!”文夫人急了,硬是扯着他拽去偏厅,急道:“你为什么不同意?这白公子多好的条件,对咱家舒儿又不错,你脑子里怎么想的?”
“条件好?条件哪里好了?”文忠大眼一瞪,“条件再好也是个瞎子!舒儿要是嫁给他,不得一辈子伺候他?”
“人家白公子是落月阁阁主,身边多的是丫鬟小厮环伺,哪里用得着舒儿亲力亲为?”文夫人才不怕他瞪,毫不示弱地反驳回去:“再说瞎子哪里不好了?咱家舒儿一张脸毁成这样,他瞎了不更好么?若是个正常男子,谁肯娶她?”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文忠摆摆手推开她,“不过,我说不难嫁,就是不能嫁!”
“你——”文夫人气结,对着他的背影狠狠跺脚,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得悲鸣一声:“舒儿啊,我可怜的孩子!”
文忠不理会她的哭天抢地,只道他的女儿无论如何不能嫁给一个瞎子,他的女儿值得更好的男人!
正厅此时正尴尬,文舒没想到爹居然不同意,诧异得不行,这可怎么办?她向白随意投向询问的目光,奈何他看不到,无法回应她。
伯棠朗笑两声,打破满室的静寂,高声道:“白阁主先歇息片刻,相信师父跟师娘不久便能带来令您满意的消息。”
“好,多谢。”白随意轻轻颔首,气度似悠闲似稳重,半点看不出窘迫,叫伯棠不由得生出些赞许之心。
仲轩对一个瞎子无甚好感,即便他是什么阁主,他眉梢微微挑出一抹讥讽,万分不信落月阁阁主会是一个瞎子。他见文舒静静立在一边,动脚踱到她身边,看着她弧度柔和的侧脸,微翘的眼线,以及低低垂下的睫毛,心中感叹:若不是她的脸毁了,他倒可以考虑考虑娶了她,唉!
“师妹,你怎么想?”他认真盯着文舒道,满脸的关切。
“嗯?”文舒微微错开半步,这才答道:“我……我待爹娘出来再说吧。”
仲轩心中一咯噔,莫名地生出些怒气:她居然没有一口反驳?那她是喜欢他了?他紧抿着唇,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她,忽然瞧见文忠大步从偏厅走出,遂住了口。
白随意耳朵微动,听着文忠的脚步声,起身微微欠身,问道:“文镖头可愿把令千金许配给在下?”
“白阁主请回吧,这门亲事,老夫不同意。”文忠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文舒眼皮一跳,有些急躁起来:她好不容易找了个不错的人选,爹不同意,她上哪里再去找个差不多的?
她一日不嫁,娘就一日叨叨她,还不时拿各种各样的公子画像给她看。虽说她有信心能养得活自己,可是娘那句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哪能真就放她出门讨生活?
她之所以看上白随意,是因为他虽然性子古怪又任性,但是心肠耿直,并不会骗她钱财或者对她不利什么,这才放心同他做笔交易。待他携她出了宁州,也好各走各路,互不相扰。这下……
白随意却并不焦急,半点恼怒或者羞辱的神色都没有,只见他唇角微勾,直直走过去道:“文镖头,借一步说话。”
文忠微一皱眉,不知他想做什么。然而来者是客,尤其他们做镖行的,更加不能随便得罪人。想了想,请道:“白阁主这边请。”
文忠带着他来到偏厅,客气道:“不知白阁主还有何见教?”
“不知文镖头可否还记得,半年前丢的那趟镖?”
文忠浑身一震,大眼一瞪,怒喝道:“你是什么人!”
“镖头莫急,莫气。”白随意浅浅一笑,伸手在腰间掏了掏,抽出一张盖着大红印泥的条子递给他,“镖头可认得这个?”
“这是?”文忠接过一看,竟是护镖委托书,瞳孔一缩:“白阁主,这?”
“你丢了我的镖,现在也没找回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白随意拿回镖条塞在怀里,背过手去挺直胸膛道:“你只派你大女儿文舒同我一道儿去寻即可。”
文忠恍然明白,又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他丢了他的镖,本来便该派人找寻,派出舒儿也无不可。但是他向舒儿提亲是怎么回事?他一点儿也不相信,舒儿救了他这回事。衡量片刻,终是抱拳道:“白阁主,忠信镖局丢了您的镖,便是倾尽全力也要为您寻回。但是小女,却不能作为补偿。还请白阁主见谅!”
谁要你家女儿做补偿?白随意大汗,那个臭婆娘,一不温柔二不漂亮,三又泼辣凶悍得要死,动不动就欺负人,还曾将他按到地上掐他耳朵拧他胳膊,嘁!不过……他心里贬低她的同时,耳畔却不由回荡起她沉静温和的嗓音,貌似还挺悦耳?唔,倒是可以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除此之外,她武功也不错哈?可以保护他滴说。这样一想,她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当个婢女还是可以的。唔,他这次出来,身边还真的一个婢女都没带。想了想,道:“文镖头误会了,在下是‘真心’‘喜欢’小舒,才前来上门提亲,想娶了她做此生唯一的妻子。”
年轻人变数大,搞不好哪天就变卦。文忠作为一个父亲,有他的考量,只道:“白阁主年轻有为,这世间多的是爱慕阁主的女子。阁主何不多行走两年,万一遇到更加喜欢的女子……”
“文镖头是不相信在下,是真心喜欢小舒的?”白随意翘出尾指刮刮眉稍,心道这死老头子真难伺候,他愿意‘娶’他闺女就不错了,他居然还不乐意?嘁,要不是那死八婆嚣张得要死,居然敢欺辱到他头上,他才懒得收拾她!
嗯,没错,他之所以答应娶她,就是为了借机收拾收拾她。否则,他不仅对不起他落月阁阁主的身份,更对不起他星辉国三皇子的身份,哼!
文忠很是头痛,头一回闹不明白,他家那个死丫头哪里好,居然惹得人这般坚定地想娶她?犹豫半晌,只得道:“阁主稍等,容老夫去同那丫头商量商量。”
“好,镖头自管去,在下等镖头的好消息。”白随意勾唇一笑,玉肤红唇,竟看得文忠晃了眼,暗抹一把汗拐往前厅。
前厅,文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仲轩聊着,见文忠独自走出来,迎上两步问道:“爹?”
文忠定定地看在她,问道:“舒儿,你说实话,你跟那个白阁主是怎么认识的?”
文舒眨眨眼睛,只犹豫了片刻,便答道:“他没有撒谎,我正是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他,然后便认识了。”
文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方软了口气:“那,你想不想嫁给他?”
文夫人接话答道:“小舒啊,你可要想好了哇,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别插嘴!”文忠瞪了她一眼,转而又面向田伯棠、陆仲轩问道:“你们两个觉得呢?”
伯棠沉吟片刻,开口道:“要我说,这白阁主气度不凡,年轻有为,如果是真心喜欢小舒的话,是桩很好的婚事。”
陆仲轩随着点点头,也道:“我同大师兄意见一致。”
“嗯。”文忠默了半晌,看向文舒道:“舒儿,你可想好了?”
虽然这场面是她一手策划,且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文舒依旧有点紧张,手心都攥出密密的汗来,用力点了点头:“是,爹,我想好了,我也……喜欢他,我想嫁给他。”
这话一出,她心中莫名有些失落,有些空荡。虽然是假婚,依旧觉得心中丢了些东西。是什么呢?是她的纯真年华么?可是这明明是假的呀,她干么较真?无论如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又点了点头:“爹,我决定了,我不后悔。”
她曾经立誓,仲轩不娶妻,她便不嫁人。可惜后来……反正她的脸也毁了,此生嫁不嫁人也无所谓了。此次出了家门,日后便不回来了。
“这就对了嘛。”文夫人在一旁拍着手笑,眼睛里都闪着激动的泪花,“老爷,还不快去把人家白阁主请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又多了几位亲来看文,撒花花欢迎咯~~~MUA~~~希望亲们看得开心~~~
第 10 章 了结
“来,贤侄啊,干了这一杯,我家舒儿今后就靠你照顾了。”文忠、田伯棠、陆仲轩、白随意四人齐坐一桌,碰杯宣言道。
“镖头客气了,小舒是我喜欢的人,我便是不顾自己也要顾着她的。”白随意极郑重地与文忠碰杯道。
“哈哈哈!”文忠连连摆手,“贤侄不必如此,折煞小女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贤侄有这份心意,老夫就放心了,哈哈哈!”
白随意淡淡一笑,举杯示意他放心就好。仰头灌下酒水的那一刻,心中却不屑撇嘴,只道文忠老头儿着实狡猾,虽然答应文舒陪同他出去寻镖,却只让两人先定亲,成亲的事情寻镖回来再说。
陆仲轩看着他一脸淡然的模样,忽觉眼睛里进了沙子,直硌得他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不过他忍住了,沙子毕竟是沙子,他犯不着为了一粒沙子伤害自己。微微一笑,也举杯道:“师妹能得白阁主这样的良人,实是她的福气,我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田伯棠朗笑一声,亦举杯道:“旁的不多说,只愿白阁主早日寻镖回来,同小舒拜堂成亲!”
“多谢。”白随意仰头又灌了杯酒,心道这样也好,如果真成亲了,和离可是件麻烦事。正好,嗯,正好路上把她对他的欺辱都讨回来,然后把她甩到一边,哈哈。
“舒儿,娘的乖孩子。”文舒房中,文夫人与文槿分坐她两侧,娘仨互相偎着说话。文夫人抚着她的背,笑叹道:“娘虽然不清楚你们俩是如何好上的,但是看白公子对你一片情深,娘也就放心了。”
“嗯。”文舒应声点点头,心中却极为感叹,那家伙忒也能装,居然如此轻易便得到母亲的支持。
文槿在一旁似忧愁似不解:“姐姐,你真要嫁他啊?”她白天出去办事了,一回来便听说文舒要嫁人,好奇地去瞅那提亲的男子。见是一个瞎子,顿感诧异。
“嗯。”文舒摸摸她的头顶,“年纪大了,总要嫁人的。”
文槿摇头甩开她的手,有些气:“可是姐姐,他是个瞎子啊!”
“去!”文夫人拍了她一下,“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没说错啊!”文槿晃着文舒的胳膊,又道:“姐姐,你真要嫁一个瞎子?”
文舒浅浅勾唇,轻声问道:“那阿槿觉得,姐姐该嫁个什么样的人?”
文槿下巴一扬,满眼晶亮的神采:“当然是嫁一个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能耐有能耐的人,而且要高大壮实。”
文舒无奈地笑了,想同她争辩一回,又想自己也不是真嫁,有何可争辩的?便只轻叹道:“阿槿啊,嫁人呢,自己喜欢就好。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口中这么说,脑中却不由蹦出白随意的模样。随意他身形颀长削瘦,空有一副好皮相却被四指宽锦覆住,难怪文槿看不上。
“噢。”文槿扁扁嘴,满眼不赞同之色。
“天色已晚,舒儿你歇着吧,娘跟槿儿这便回去了。”文夫人坐了一阵子,尽管胸中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感,然而面对文舒沉静如水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沉默片刻,起身拉着文槿向外走去。
“好,娘慢走。”文舒又何尝不知她的想法,便是她自己也感慨万千。明明是骨血亲的母女,偏到头来话都说不几句。明明没有仇怨,没有埋怨,没有苛责冷面以对,却落得这个场面。
她送走文夫人跟文槿,正待关门歇息,忽然阴影中拐出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男子,唤道:“舒儿。”
文舒浑身一颤,眼底骤然转冷:舒儿?他多久没唤过她舒儿了?他为了同她划清界限,不让别人说‘闲话’,不是两年前便只唤她师妹么?
眨眼间,陆仲轩已走到她身前,低低唤道:“舒儿。”
“二师兄找我何事?”文舒强忍住急促的呼吸,强迫自己淡然以对。
此时月光正浓,银辉遍撒大地。陆仲轩看着她被月光披上朦胧面纱的面孔,恍然觉得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正渐渐淡去,她面上光洁无痕,莹润如玉,又变成曾经那个每日勾着唇角,时时刻刻张着一双沉黑的眼睛,用一种灼热倾慕的眼神追随着他的少女。
“二师兄找我何事?”文舒见他只顾盯着她的脸出神,眼底神色又冷一分,略略提高声音问道。
“嗯?”陆仲轩被她冷冷一喝,立时醒过神来。看着她冷沉的眼神,忽觉浑身浸入冰水一般,丝丝凉气从寒毛根钻入身体里面,凉彻心肺。
“二师兄若无事的话,我要歇息了。”文舒说着重重扳过门扇,用力一关。
“等一下!”陆仲轩急急抵住门扇,双眼直直看进文舒眼底深处,渐渐的,里面泛出一丝哀伤来:“舒儿,你,你有了喜欢的人,便对二师兄如此疏离了么?”
文舒觉得好笑,反问道:“你觉得,我不该对你疏离么?”
陆仲轩一怔:“舒儿,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你,你……”
“是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不该疏离。可是当初你喜欢上文槿的时候,是怎么对我的?”文舒讥讽一笑,真当她好脾气?泥人也是有三分土性的!
阿槿回来后,他一连三天没去武场练剑。她去找他,他正跟其他师兄弟聚在一起,陪着阿槿说笑。他看见她,很紧张地拽着她躲进角落,说:“小舒,我们是师兄妹,可是其他师兄弟已经不这么看了,他们都说……舒儿,你知道吧?”
她心底一突,呆呆地望着他道:“知道什么?”
他微微退开半步,缓缓摇头道:“舒儿,不,七师妹,我们以后要保持距离,不能再这样亲密下去了,会惹人闲话的。”
她便呆呆地看着他转身而去,重新混入师兄弟中,绕着阿槿说说笑笑。她看着他飞扬的侧脸,眼泪登时落下来。
“陆仲轩,你别把我当傻子。”文舒回想起种种过往,再看他时,竟觉得他棱角分明的俊脸那么恶心,“事情到底是怎样,咱都心知肚明。我不挑穿你,你也别再来招惹我。”
她说罢重重关上房门,‘砰’的一声响,似巨雷炸在陆仲轩心头,炸得他不知所措。原来,她真的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的各种心思,知道他曾枉顾她性命,知道他想藉由她或者文槿登时忠信镖局总镖头之位。
他呆怔着盯着紧闭的房门,心头说不清什么滋味。既有被拆穿的恐慌与恨意,也有对她不予追究的感激。忽然间,门又开了,只见文舒露出半个身子,冷冷道:“我劝你趁早打消对阿槿的心思,不然的话……”
“嗯?哦,哦,嗯。”他头一回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咙逸出几声模糊的破音,低头逃也似的转身走掉。
就这样,了结了么?文舒紧紧扣着门扇,看着陆仲轩越走越远,不多时便消失在拐角,心头一阵紧缩。她没想过同他撕破脸,只想淡淡掩饰过去。可是看着他虚伪的脸,却忍不住想把话全都撂出来。
“啧啧,瞧瞧我撞见了什么。”忽然间,阴影中拐出一个白衣青年,咂着嘴道:“哎呀,郎有情妾无意啊,啧啧。”
“……”他一个瞎子,大半夜地跑出来听人墙根,缺不缺德?跑出来就跑出来了,怎么身边不知道带个小厮?不怕找不见回去的路?文舒语结,只道:“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我要是歇息了,不就错过这一幕好戏了?”白随意摇头晃脑,负手朝她走来。
文舒眉一皱,旋即红唇一挑,盯着他脚下道:“哎,你前面有一汪污水,小心脚下。”
白随意抬起的脚立时僵在半空,唇角抽搐两下,到底往旁侧挪了两步,再次朝她的方向走来:“我告诉你,丑八怪,你少欺负一个瞎子,这可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小心……哎哟--”
“扑哧!”文舒看着他的狼狈样,弯腰笑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道:“让你嘴巴毒,遭报应了吧?”
白随意捂着脑袋,恶狠狠道:“臭婆娘,居然算计我撞柱子,你好狠辣、好恶毒的心肠!”
“行了行了,天晚了,你回去睡吧。”文舒扳着门板要关门,劝他道。
“我好不容易摸过来,哪能轻易就走?”白随意一面揉着额头,一面伸手往前探着,终于平安摸到文舒身前,将胳膊递给她道:“来,扶大爷进去坐坐。”
文舒方才被陆仲轩搅得困意全无,心想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索性扶了他进去:“大爷,您可悠着点,千万别摔着了,啊!您千金贵体,要是摔着了——”
“大爷要是摔着了,就是你害的,你得赔!”白随意有人扶着,再度恢复头颅高昂的模样。
这缺心眼儿的傻孩子,文舒摇摇头,陪着他胡扯道:“可是,大爷,小女子出身寒微,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赔不了您老人家的‘千金’之躯啊!”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白随意哼哼几声,大摇大摆进屋坐下,“给大爷倒杯茶喝,大爷口渴了。”
嘿,他还来劲儿了?文舒扶他坐下后便不再管他,倒了杯水自己悠悠抿着:“大爷,您的两只胳膊好好长在自个儿肩膀上呢,没在小女子身上。”
“哟,刚利用完大爷,这便过河拆桥了?”白随意明明听见倒茶声,伸手过去好久没人理,一拍桌子哼道:“你可别忘了,大爷随时都能抽身而退!”
文舒无奈,只得倒了杯茶递给他:“呶,大爷,您的茶。”
白随意喝着茶,满意地靠在椅子背上,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邪邪一笑:“小舒儿,原来,你跟那个陆仲轩有一腿啊。”
“……什么叫有一腿?”文舒拧了眉,喝道:“你说话再口无遮拦,小心我不客气!”
白随意见她这么凶,又想起那天被她拧耳朵的场景,条件反射地捂住左耳:“凶什么,不就问问吗?”
文舒无奈,奇道:“你一个大男人,那么碎嘴干什么?”
白随意见她不肯说,叩着太阳穴歪头道:“那你不肯说,我便猜了哦?嗯,是不是他负了你呀?哎呀,你也不用否认,明摆着的事情。不过你居然能把他凶走,说明你悟性还不错。”
文舒本来就不是洒脱随性的女子,接二连三地听他提起陆仲轩,心情沉得不能再沉。瞅着他目上的四指宽锦,说道:“白瞎子,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瞎的?是不是嘴巴毒,心肠坏,负了哪家女子,人家一时激动戳瞎你眼睛?”
白随意脸一沉,突地周身旋起一股暴躁沉怒的气流,霍地起身往外走去。
文舒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居然惹得他生了怒气,脑中灵光一闪,顿悟——他的眼睛,有一段不寻常的过去吧?搞不好,还是情伤。这一瞬间,居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抿唇笑道:“喂,小心门槛!”
“不用你管!”他张口吼道,然而到底眼睛不便,加上情绪激动,几乎走几步就是一个踉跄,彻底恼了:“喂,过来扶我!”
文舒懒懒起身,低低笑道:“你不是不用我管么?”然而她口中说着,脚下却大步行过去,搀着他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阿轻知道,有新筒子来看文了,嗷呜——撒花花欢迎新筒子~~
话说,亲呐,乃冒个泡不?来嘛来嘛,给点面子撒,不要让阿轻唱独角戏啦,阿轻会觉得很桑心很尴尬滴……
第 11 章 出行
忠信镖局门前。
“舒儿,镖是因你而丢,你有义务把它寻回!”文忠拍拍文舒的肩膀,沉声道:“这次陪着白阁主一同启程,无论如何不能忘了自己的镖师身份!”
他的意思是,万一有机会寻回镖物,便是拼着性命也要夺回么?他从来都把镖看得比人重要,文舒心中说不出是敬还是怨,只点点头道:“是,爹,舒儿记住了。”
那趟镖,明明是因为他才丢的!陆仲轩心虚不已,心跳明显快了几分,僵笑道:“师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师妹的。”
文忠点点头,肃容对他道:“仲轩,失镖一事,你要负大半责任!此行一去,务必要夺回镖物。如果夺不回来,你也不必回来了!”
陆仲轩一怵,笑得更加僵硬:“是,师父,仲轩一定全力以赴!”
“孩子都要走了,你说这些干什么?”文夫人把他挤到一边,拉过文舒的手拍了拍,半是希冀半是叹息道:“舒儿,别听你爹的。那镖既然是白公子的,而白公子又与你定亲了,你不许拼命!”
文忠还在一旁站着,文舒也不敢说什么,只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娘。”
文夫人瞄了一眼白随意,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舒儿啊,我瞧这白公子是极好极好的,你路上好好照顾人家,一定把他的心抓牢喽!”
文舒差点没笑出来,点点头又道:“是,娘,我知道了。”
“哎,好,好。”文夫人拍着她的手,连连叹了几声,眼睛里泛出泪花来,“舒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知道了,娘。”真正离别时,文舒即便做好准备,也不由泛起酸来。
田伯棠走过来,把文舒拽到一边,郑重说道:“小舒,路上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小心。无论如何,受了委屈就回来,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文舒的心思,他约莫晓得一些。眼看着她从小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多委屈,心中感叹,她这一走,怕再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文舒忍着眼眶的酸热,点头道:“嗯,知道了,大师兄。”伯棠师兄对她一直甚为照顾,只是他常年在外走镖,一年到头见不几次,想把她照顾得更好些也没法子。
文槿也凑过来,拉着文舒的手道:“姐姐,你多保重啊。”
“小丫头放心,二师兄一定会照顾好她的。”陆仲轩摸摸文槿的脑袋,笑道:“你信不过二师兄?”
文槿一偏头躲开他的手,瞄了瞄白随意,想了想还是道:“白阁主,你要是照顾不好我姐姐,小心我打折你两条腿!”
陆仲轩的脸登时冷了下来:这两年,他费尽心机、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却总也不得她的欢心。这丫头,可比文舒难哄多了!他扫向文夫人身后的众多师兄弟,心中又嫉又恨:他这一走,文槿那丫头可不得把他忘了?白白便宜了这帮小子!
不过照文槿的性子,该不会喜欢上他们才对。嗯,是了,文槿这丫头明显还没开窍,怎么可能喜欢上他们那堆毛头小子?要喜欢,也是喜欢他这样气宇轩昂、英姿不凡的成熟男人才对!
他这样一想,又放心下来。只道加紧陪他们寻了镖,速速赶回来才是正事。
“什么时候出发?”白随意早等得不耐烦,但还是压着性子沉着问道。
文忠也自觉太过磨叽,挥挥手赶着文舒跟陆仲轩道:“好了,现下便启程吧,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其余弟子齐齐喝道,声音洪亮得震响了整片街道。
“走了!”文舒翻身上马,一挥马鞭,马儿顿时飞奔前去。
爹,娘,阿槿,保重!她狠狠压住心头翻涌的各种情感,强忍住没有回头。她这一走,三五年内不会回来。希望再回来时,大家都比现在过得好。
*
宁州城外,清新嫩绿不再。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明媚盎然的鲜绿,处处透着俏丽春意。
“哈哈哈哈!”文舒一路策马飞奔,大口大口呼吸着周围清爽透彻的空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畅快通彻。迎着呼啸而过的凉风,连连放声大笑。
“喂,臭婆娘,你不用这么开心吧?”白随意眼睛不好,被安排同文舒共乘一骑。此时坐在她身后,听着她又吼又叫,甚为爽朗的笑声,不由也觉得畅快起来。
“当然要开心。”文舒仰头大笑,手中马鞭连连挥舞,在空中打旋转着圈儿,“束缚尽褪,残茧尽剥,我有何理由不开心?”
白随意坐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身,清楚察觉到她激烈的心跳声,撇撇嘴泼她凉水道:“得了吧你,还束缚尽褪。我问你,你下次回家时怎么办?你爹娘可见过我,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解释?”
“这个容易。”文舒的好心情丝毫不受影响,“我找个身量跟你差不多的男人,给他眼睛上蒙一条宽锦不就行了?”
白随意咂咂嘴,嘘道:“喔,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不过大爷我气质高贵,面容俊秀,你上哪里找个差不多的顶替?”
文舒嗤笑一声:“你在我家待了不过半日,还指望他们把你记得多清楚?”
陆仲轩方才一听见那声“臭婆娘”就惊呆了,这时才反应过来,策马过来同文舒并驾齐驱,诧异道:“舒儿,你,你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听不见吗?没长耳朵啊?”白随意嗤他一声,又对文舒道:“臭婆娘,敢小觑大爷!大爷告诉你,就大爷这一身风姿气度,谁见了都忘不掉,最起码能记在心里一辈子!”
“哟,白大爷,您的意思是,人家还能把你记个生生世世?”这得瑟的臭小子,脸皮忒厚,文舒笑着摇摇头。
陆仲轩见两人都不答他,来不及生怒,急急又问道:“舒儿,你,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找个同他身量差不多的男人?”
“你真听不懂?”白随意煞是奇怪,“哎,文舒,你这个师兄脑子有毛病吧?这么浅显的话都听不懂?”
“白阁主,请自重!”陆仲轩再能忍也不由沉了脸,缓了缓气息,又对文舒道:“师妹,如果我没理解错,你们并不是真心相爱?”
白随意嗤了一声,把文舒搂得更紧,怪腔怪调道:“不不,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对吧,舒宝贝?”
陆仲轩气极,差点没控制住,险些一脚把他蹬下去:“白阁主,请管好自己的手脚!”
“哎,你才该管好自己的手脚吧?”白随意被他捉住肩膀使劲往后扳,差点坐不稳摔下去,怒道:“我抱我媳妇儿,关你屁事?拿开你的爪子,别掰我!”
文舒啐了他一口,缓缓放慢速度,拍拍他的手道:“你别抱那么紧,我喘不过气了。”
“舒儿,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陆仲轩得不到回答,索性策马挡在她前方,拦住她道:“你同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吁!”文舒勒住马儿缰绳,看着他淡淡道:“没怎么回事,你让开,还要赶路呢。”
陆仲轩不让,眉头一拧,道:“我是你师兄,出门在外,你得听我的。说,你们怎么回事!”
文舒拧了眉头,还没答话,便听白随意道:“喂,姓陆的,你有没有搞错?她是我媳妇儿,只能听我的话!”
陆仲轩气得直咬牙,文舒几乎能听得到“咯吱咯吱”的声音。瞧着他这架势,估计不告诉他便难以起程。虽然极不愿理会他,却也不想为此耽误行程,道:“我想离家在外面闯荡两年,可是爹跟娘都不可能同意我只身行走。我便找了随意假意娶我,将我带离宁州。”
陆仲轩心头狠狠一跳:“你是说,他前来提亲是你一手策划的?就为了能离开宁州城?”
“嗯。”文舒垂首把玩手中的马鞭,反正已经出了宁州城,她才不怕会被抓回去,淡淡又道:“二师兄,你不会将事情的真相说出去吧?”
陆仲轩一下子怔了,他要不要说呢?说了有什么好处?愣了半晌也没想到对他有什么好处,遂语重心长道:“舒儿,你这样,不是伤师父跟师娘的心吗?”
文舒听他一口一声“舒儿”,心中犯恶心,微微拧起眉头:“你不说,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心?”
陆仲轩语结,愣神之下被她从身侧窜了过去,连忙调转马头追上她:“舒儿,舒儿你真要这么做?”
他面上做着焦急的神情,眉梢却早挂上丝丝得色:他就知道,她根本没办法忘记他,她还喜欢他!他一日在她身边,她便一日不会喜欢上别人!而她满脸的冷淡,不过是一种伪装罢了!
“哎我说你这人,烦不烦啊?”白随意反正不用看路不用策马不用担忧,只稳稳抱住身前的柔软腰身就好,闲闲道:“我媳妇儿不都说了吗,你还一遍又一遍的问,啰嗦!”
“你尚未同我师妹成亲,不许对她言语轻薄!”死瞎子,居然敢占我师妹便宜!陆仲轩看着白随意紧紧搂住文舒腰身的手,眉峰愈发紧皱,直恨不得把他两只爪子砍下来剁碎包成包子喂狗吃!
“我何时对她言语轻薄了?”白随意挪挪屁股,又往前靠了靠,贴着文舒的身子奇道:“媳妇儿,我有对你言语轻薄吗?”姓陆的那小子真是奇怪,他明明只对她的身体轻薄,何曾对她言语轻薄了?真是冤枉死人!
“驾!”文舒一早烦透了陆仲轩,见白随意居然同他闹起来没完没了,微微蹙眉,手中马鞭一挥,身下马儿嘶鸣一声,立时窜出去好远。
被落下的陆仲轩紧咬牙关,死死抿着唇,眼神灼热得似乎能把白随意的后背烧出一个洞。他恨了半晌,忽又笑了——文舒啊文舒,你想忘掉我?没那么容易!手中马鞭一挥,不多时便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真的出现新筒子给阿轻撒花花哎~~嘻嘻~~左扭扭,又扭扭,给布衣人童鞋跳舞看~~
最后,各种飞吻送给看文的亲们:╭╮╭╮╭╮╭╮╭╮╭╮╭╮
第 12 章 赶路
“哒哒哒——”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两匹骏马,三名旅人,一前一后,疾驰而行。
“太阳是不是落山了?”环抱身前女子腰际的白衣青年开口问道。
“哎?你怎么知道?”他身前的女子甚为诧异,他不是看不见么,如何得知?
“臭婆娘,你是猪啊?太阳落山后阳光热度会明显减退,你连这都不知道?”如此出言不逊的人,除了白随意还能有谁?“真是笨死了,跟你那师兄一样,长了个猪脑子!”
“白阁主,请自重!”真是躺着也中枪,陆仲轩离他们只数米之隔,将此话听得清清楚楚,眼神一厉,沉声喝道。
文舒极是无语,她心情愉悦之下只顾着赶路,竟忽略了转冷的山风,举目眺望片刻,扭头问他道:“随意,你是不是觉得冷了?”
白随意满头黑线,掐着她的腰眼,大声叫道:“喂,臭婆娘,大爷有那么弱不禁风?大爷虽然没有你那猪头师兄生得粗壮,可也是个健硕男子,你别侮辱大爷!”
“……”粗壮?他生得粗壮?他这么英姿翩翩、英武不凡、长身玉立、俊朗仿若天人一般,他居然敢说他生得粗壮?!陆仲轩紧紧攥着缰绳,直恨不得给他两鞭子,抽烂他那张臭嘴!
文舒也觉得他说话过分了,轻喝道:“随意,怎么说话呢?”
“什么怎么说话呢?”白随意左右挪动几下,又道:“文舒,咱今天别赶路了,找个地儿歇息吧?”他左扭又扭,嘟囔道:“一路抱着你,你倒好了,安安稳稳摔不下去。可我呢?浑身僵死了,稍微动一动都疼。”
“……”文舒气结,她的腰都快被他勒断了好吧?他居然还敢嫌弃?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甩:“疼就松手!”
白随意摸摸鼻尖,被她甩开的那只手重又搁回原位,语重心长道:“媳妇儿啊,我要是不抱着你,你摔下去怎么办?到时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哇!”
“……”厚颜无耻是什么意思,文舒总算知道了,眯眼望了望前方,轻声道:“我记得前面有处破庙,再走一段吧。驾——”
陆仲轩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欢,就是不搭理他,脸阴沉着堪比黑锅底,狠抽了马儿一鞭子,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白随意越来越不耐烦。
“吁——”终于,在白随意彻底失去耐性前,文舒印象中的破庙出现在眼前。
“到了?”白随意被颠簸一路,粉嫩嫩的屁股早受不住,歪歪爬下马背,踉跄两步,差点站不稳坐地上。
陆仲轩瞧得开心,张口讽道:“可不是到了吗,如果不是到了,咱们怎会停下?”他咂咂嘴,摇摇头,完全是模仿方才白随意讽他的语气。
白随意是谁啊,明着暗着的身份都不同凡响,从小不知打过多少嘴仗,岂能让他得了便宜?“哟呵”一声,道:“说你是猪脑子,你还不承认。连大爷那么明显的陈述语气都听不出,啧啧。”他揉揉屁股,竖着耳朵辨着文舒的脚步声,摇摇头又道:“我跟猪没话说。”说罢便不再理他,脚步一迈,随在文舒身后踏进庙中。
“你——”陆仲轩咬着牙,手中马鞭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恨了半晌,最终深吸几口气,拴好马儿跟进庙中。
庙里,文舒早已放好包袱,正收集杂草树枝准备生火。
陆仲轩两步跨过来,坐在她身边,翻出包裹里的干粮递给她道:“舒儿,我听师娘说,你的厨艺又长进了?”
“没有的事。”文舒生起火,搭起架子,接过他手中的干粮放在上面烤着。
“哈哈,是吗?”陆仲轩朗笑两声,看着她道:“舒儿还是喜欢谦虚。”
他靠得太近,文舒轻易便嗅到他身上沾染的檀香味儿,胸口一阵阵发堵,微蹙着眉头往白随意那边挪了挪,问道:“随意,你吃几个干粮?”
“干粮?我晚上不想吃干粮,我想吃野味。”白随意好不容易找个了暖和又不烤得慌的地方盘腿坐着,正愣神。
“白阁主,大晚上的,你让我们去哪里打野味?”陆仲轩看不惯他懒散娇贵的样子,微微皱眉。
文舒也道:“是啊,晚上不比白天,随意你将就下吧?”
白随意一拍大腿,叫道:“不行!”他赶路这么辛苦,不吃点肉怎么行呢?身体会受不了的!
陆仲轩当即沉了脸,缓缓道:“白阁主,您真要如此任性?”
“姓陆的,你说谁任性?!”白随意也冷了脸,“我就是要吃野味,怎么了?”
“您要非吃不可,我不能把您怎么样。”陆仲轩拨弄着地上的篝火,抬眼瞟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您自己去打就好,回来我给您料理。”
白随意被覆着双目,看不清神色。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起身,淡淡道:“去就去。”说罢,抬脚便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哎哟!”忽然,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几晃,“噗通”一声歪倒在地。
陆仲轩登时便笑了:“白阁主,您装也装得像一点罢?”嘁,真是受不了他!陆仲轩“咔吧”一声掰断手中的木柴,往篝火中一扔,又道:“平地也能踩到坑?您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啊?”
白随意动作一僵,默然。片刻后,叹口气道:“是啊,你们都不是瞎子。”他两手在地上一阵摸索,抖抖歪歪地站起身,继续往外走。
文舒一皱眉,喝道:“回来!”
白随意并不住脚,两手往前探着,依旧要往外走。文舒只得起身去拦他,一面揪着他的衣领,一面对陆仲轩道:“师兄,你去打点野味来吧!”
陆仲轩坐得稳稳当当,只做并没听到,并不动弹。
文舒叹了口气,声音微微放软:“师兄,你去打点野味来,好不好?”
陆仲轩垂眸抿了抿唇,拿起身旁的剑往外走去:“舒儿想吃,师兄自然效劳。”
陆仲轩身手利索地跃进夜色,不多时便失去踪影。
文舒这才扶了白随意坐在篝火旁边,往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你逞什么能?眼睛不方便还往外跑,你吃饱撑的?”
白随意耸耸肩,也不辩驳。
“有吃的还不满意,你事儿不少,大晚上的还劳我师兄跑一趟!”虽然她对陆仲轩几多不满,这次也为他叫屈,“若是我师兄不愿意去,你便打算饿着?”
白随意摇摇头,奸笑一声,道:“咱俩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女人,他有义务劳心劳力照顾好我们。”他说着闲闲往后一躺,两手枕在脑后,歪头叼起一撮乌发,惬意得紧,哪里还有半点倔强的样子?
“啧,瞧你娇贵的样儿。”文舒好笑地摇摇头,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金丝雀儿了。她渐渐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居然能教养出这样娇贵的男子?
“呸呸!”白随意两口吐出嘴里的头发,叫道:“我说文舒,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我怎么不识好人心了?”
“老子要不是看你那么瘦,浑身摸不出几两肉来,能花心思设计他去打野味?老子吃饱撑的?”白随意呼啦坐起身来,吭吭捶着地面,恼怒道:“老子是个爷们,哪有那么娇贵,非得吃肉?还不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跟着我们奔波,怕你身子受不住?”
文舒一怔,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瞧着他傲娇又别扭的样子,竟觉得甚为可爱,顿了顿,笑起来:“好,好,是我错了,辜负你一片好心。”
“这还差不多。”白随意见她道歉,这才满意地躺下,翘起二郎腿悠悠晃着,嘿嘿笑了两声,又道:“其实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偏折腾他,哈!”
文舒扑哧一笑,笑着笑着,眼前忽地浮现出当初丢镖时的情景,笑容渐淡。陆仲轩,他是那么无情又卑劣的人,她猪油蒙了心,才把一腔真情托付到他身上。
不过也是他的报应,丢的镖居然是白随意的东西,而且白随意又对他不满。这下好了,一路跟着事主寻镖,心中便是再有不满,也不能出言不逊或者出手教训人。
啧啧,命运啊,真是有趣。文舒几乎可以想象,未来几个月的日子是多么的有趣。那简直就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呀!
“哎,我觉得你们俩很不对劲哪。”白随意回想起他们这两日相处的情形,奇道:“他可是你二师兄,为什么你不替他说话?我怎么琢磨,怎么觉着你比较偏向我?”
文舒嗤了他一声,扒拉着篝火堆上的干粮,见哪个烤得差不多便拿下来:“我要是帮着他,你们俩不吵得更厉害?还赶不赶路了?”
白随意闻着烤馒头的香味,耸耸鼻尖,将手伸向她道:“给大爷掰块干粮。”
“你这小子,怎么张口闭口‘大爷’‘老子’?”她一直不跟他计较,是感他无偿带她离开宁州,千两银子分文不取。可是他这样出言不逊,在外行走极容易得罪人,不改掉怎么行?
“哟呵,文小妞儿,你过了河便拆桥是吧?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啊!”白随意胳膊伸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递给他食物,恼怒起来。
文舒气得想抬脚踢他,又不愿跟他一般见识,去做那泼妇。想了想,索性转过身去不理他。
她不说话,白随意一时也觉得无趣,撇撇嘴假寐起来。
夜渐渐深了,鸟儿早已归巢,不时翻腾着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喳——喳——喳——”不知哪里飞来只喜鹊,落在屋顶不时鸣叫起来。
白随意嫌吵,对准屋顶大吼一声:“滚!”
不知是他气势太过“磅礴”还是怎的,那喜鹊果真不叫了。
白随意躺着躺着,忽地坐起身来,对文舒道:“喂,我要如厕,你过来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在文下看见好几只可爱滴童鞋,开心地转圈圈ing~~~
亲们,记得时常冒泡泡呀,潜水潜多了对身体不好哟~~~
(如果乃们都不冒泡泡,阿轻会觉得写文孤零零的,很难受滴说)
第 13 章 初引
“喂,文舒,我要如厕,过来帮我。”白随意躺着躺着,忽然呼啦坐起身来,对身旁的文舒说道。
“啊?”文舒手一抖,打了个寒战:仲轩师兄不在,他要如厕可怎么办?他原本的小厮被他嫌麻烦给扔在宁州了,一路如厕都是由仲轩师兄引领。这下师兄跑出去给他打野味……她为难不已,僵坐在地上不肯动弹。
白随意见她好久没动静,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喂,干嘛呢?快点快点,想憋死我啊?”
文舒大汗,她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居然会有这等荣幸,居然伺候男子如厕!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汗颜问道:“要不,你再忍忍,等我师兄回来?”
白随意一听,彻底恼了,怒道:“我憋死了你负责啊?”
“……”文舒拧眉咧嘴,一张脸彻底纠结起来:人有三急,这样让他强忍着,确实不厚道的样子?眼见他愈来愈不耐,只得扶起他往外走:“好吧好吧,走了走了。”
外面漆黑一片,文舒搀着他寻了处僻静角落,背过身去道:“好了,你赶紧的。”
白随意不动,嬉笑出声:“喂,天这么黑,你偷看不着的,进庙里等着去吧。”
“……”文舒再度无语,跺了跺脚,果真朝庙里走去:“这是你说的,到时摔着可别怪我!”
不识好人心的家伙,哼!文舒一直走进庙里尚气愤着,这什么人呀,哼,待会叫她时她绝对不理他,让他在外面待着去吧!
“喳——喳——喳——”喜鹊的叫声再度响起,这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随意扯扯衣袍,以一种不耐烦的语气道:“出来吧,别叫了。”
他话音刚落,右手侧立时窜来一个黑色身影,单膝跪地朝他抱拳道:“主子,证物在邵陵。”
原来,喳喳叫唤的并不是喜鹊,而是学喜鹊声的暗卫。
“邵陵?”白随意身子一僵,似叹息,似不可置信,似失望,又似松了口气,“那东西具体在哪儿?”
“在邵陵知府卢大人府里,具体尚未探知。”
白随意默了片刻,挥挥手道:“好,你下去吧,继续探。”
“是,主子保重!”黑色身影既已得令,下一刻再度埋身黑夜中。
“邵陵,邵陵。”白随意一面念叨着,一面开始嘘嘘。邵陵是他二姐乐正景康的地盘,如果东西在那里,是不是说明二姐她……难道,二姐真的同宁州的贪污案有关?
“唉!”他叹了口气,母皇身子渐弱,传位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大姐乐正景安与二姐乐正景康的争斗愈发激烈,近年更是由暗转明,让他这个弟弟夹在中间难办。
烦死,烦死,烦死烦死!
有时候他特别埋怨母皇——早早定下储君不就好了?偏要让她们两个争来抢去,有什么意思?幸好大姐和二姐本事都不错,不然下任储君的争夺还会掺和进几个王爷府的姐妹,到时会更加混乱。
“唉!”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半年前,他查到宁州知府贪污的证据,便托忠信镖局将证物送往京城。哪想路上居然被劫,害他丢一回脸!
“邵陵,邵陵。”二姐啊二姐,你对我这么狠,就别怪我偏帮大姐了!他思来想去,觉得大姐更靠谱,心中暗暗下定主意。抖抖小鸟,往亵裤里一塞,昂头扬声喊道:“文舒?文小妞儿?过来扶我回去!”
文舒正细细啃着烤得香喷喷的干粮,闻声嘴角一咧,吃得更加开心。敢叫她文小妞儿?啧,那就莫指望她去扶他了。
白随意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半丝风吹草动脚步声,以为自己喊得声音不大,微微仰起脖颈又吼道:“文舒!文小妞儿!过来扶大爷回去!”
大爷?啧啧,有求于人居然还敢摆臭架子!文舒摇摇头,啃着干粮,坐得更加安稳。
白随意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顿时怒了:“姓文的臭婆娘,你耳朵聋了是吧?赶紧滚过来扶大爷回去!”
文舒放下干粮,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抱胸瞧着黑沉夜色中那抹白影儿,缓缓道:“白阁主,白大爷,您有求于人,居然还敢出言不逊?谁教你这么求人的?”
“大爷哪有出言不逊?”白随意把手臂往她的方向一伸,命令道:“过来扶我!”
文舒瞧得有趣,极是好奇:这家伙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被娇惯出这样霸道的脾气?悠悠笑了两声,道:“要我扶你?好啊,叫声‘文大姑奶奶’,我马上便扶你过来。”
“啊呸!”白随意唰地收回胳膊,怒道:“你过不过来?”
“我不过去,你能怎么样?”
白随意咬牙切齿了半晌,发现自己并不能怎么样,一时怒火朝天,恶狠狠道:“你不过来,我就不告诉你镖在哪里!”
他们两个约定过,一旦寻回了镖,便各走各的,两不相干。他知道她有多想独身而行,是以阴险一笑,威胁她道。
文舒一怔,不信道:“你知道镖在哪里?你探到消息了?”
“那当然,你道我落月阁是什么地方?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我还混不混了!”白随意抱胸一笑,等着她乖乖妥协,过来扶他。
文舒琢磨半晌,直觉他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左脚一抬,正要迈过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镖物是他的东西,他怎么着也比她急吧?如果他不急,以他娇贵懒散的性子,肯日夜不停地赶路?
她想通这一点,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你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吧,我无所谓。”
“你——”白随意气结,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讨人厌呢?
“我?我什么?”文舒心中好笑,逗他道:“叫声‘文大姑奶奶’,我马上过去扶你。”
白随意冷哼几声,才不叫。
“呼……呼……”夜风幽幽,四处翻卷,各种打滚。撩过他的衣袍,拂过他的面颊,卷起他的发丝,扫过他的鼻尖。
咦,什么味儿?白随意耸耸鼻头,忽地伸手紧紧捂住鼻尖——糟糕,他刚刚在此地小便过!那东东被小风一吹,异样的味道盘旋而起,将他周遭的空气全部蔓延布满!
“呕!”他胃里涌起一阵阵的恶心,也顾不得大老爷们的面子问题,嗷嗷唤道:“文舒,文大姑奶奶,快过来扶我!”
文舒原是逗他玩玩儿,没想到他真的喊了出来,还以为他被虫蛇咬了,眼底一沉,脚下飞奔过去:“你怎么了?”
“快快,扶我进去!”白随意伸出一只胳膊给她,另一只依旧捂着鼻尖,浑身颤颤巍巍,抖得跟筛糠一般。
文舒吓坏了,连忙把他搀进庙中,上上下下检查他道:“随意,你怎么了?”
白随意啪嗒一声拍开她的手,吼道:“都怪你,不扶我进来!”
文舒莫名其妙,奇道:“你到底怎么了?”
白随意气呼呼别扭了好一会儿,死活解释不出,一转身背过身去。
文舒诧异不已,不过看他不像有事的样子,耸耸肩坐回火堆旁,继续扒拉着篝火。
“舒儿?舒儿,我回来了!”陆仲轩高亢的声音尚未落地,人已经踏进庙中。
“师兄。”文舒看着他手中拎着的两只灰兔,讶异地挑了挑眉:“你真打到野味了?”
陆仲轩朗笑着点点头:“当然,舒儿发话,师兄岂能失手?”
文舒扯了扯唇角,从他手中接过兔子,正要宰杀,忽又被他夺了过去:“我把皮剥了再给你吧。”
“……嗯,好。”文舒看着他娴熟地动作,心底氤氲起点点酸楚。以前,他也是这么体贴。
他总是这么体贴。
“给。”陆仲轩极利落地收拾完,见文舒呆呆盯着他瞧,笑道:“舒儿也馋坏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文舒顿时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接过兔子放在架子上烤。
如果,如果他不是那样的出身,如果他从不缺名利权势,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对她?他是这样细心、这样体贴的一个人,她不由自主地便被他吸引住。
可是,如果他出身不凡,是不是早奔着更大更多的功名利禄而去,根本瞧都不瞧她一眼?
如果,如果她是阿槿就好了。那样她就会漂亮、讨喜、前程无限,他肯定会一直对她好。
可是,那样的话,他是真的喜欢她,真的爱她吗?她真的需要那样的感情,那样的陪伴吗?
“要烤糊了!”陆仲轩见她眼神直愣愣的,盯着某个地方出神,连忙将两只兔子翻了翻个儿。
“啊?啊,哦。”文舒被他捉住双手,心底一颤。脑中自动浮现出那时他手把手教她练剑的情形,胸口蓦然痛了起来。
陆仲轩见她回过神,便又坐到一旁,一时看看食物,一时看看她,笑了。文舒为什么会发怔,他怎会不知?呵呵,她是想起来两人曾经相处的情景了吧?女人就是这样,念旧,易伤怀。
他斜眼瞟了白随意一眼,心中念道:“死瞎子,可惜你瞧不见。如果你能瞧见的话,哼哼,可不把你气个半死?文舒跟我青梅竹马,相伴那么多年,怎会轻易忘掉我,重投你的怀抱?只要我不放手,她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白随意以肘撑起半个身子,正百无聊赖地愣神,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纯然的肉香,立时坐起身来,惊呼道:“喔,文舒,你用的什么香料?为什么我从来没闻到过?”
文舒淡淡一笑:“我没用香料,只抹了盐巴。”
“不可能!”白随意信誓旦旦地断定,“我从小尝遍美食,各种食材各种做法全吃个遍,用没用香料我还判断不出来?”
文舒耸耸肩:“真的没有。”见他犹不信,笑道:“你是饿坏了吧?人饿肚子时吃东西最香了。”
“你少糊弄大爷!”白随意凑到她身边,长长伸着鼻子,道:“说罢,是什么香料?如果是你自己配的秘方,大爷买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更了,快累shi鸟,睡觉去也……
(希望醒来时,能看见花花,(*^__^*) )
第 14 章 梦魇
“咦,好香啊!文舒,你用的什么香料?”白随意伸长了鼻子,凑到文舒旁边对准烤架上的兔肉一阵垂涎,“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你自己配的?”
文舒好笑地摇摇头:“真的没用香料,只抹了盐巴而已。”
白随意依旧不信,不满道:“文舒,你这就不厚道了。即便是你的独门秘方,我买了还不成吗?”
陆仲轩看不惯他财大气粗的样子,悠悠笑道:“白阁主,您这样说,可就是看不起我师妹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
白随意一想也是,文舒这人虽然闷了点,却是极厚道,不可能骗他。但是篝火上飘来的香进人心底的肉香,却让他忍不住起疑:单单抹上盐巴,真的能做出这种味道?他曾经在外行走时,没少这样烤肉,但是何曾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文舒,肉烤好没有?烤好赶紧削给我一片,我要尝尝!”他不信,无论如何没办法相信,单单肉加上盐,真的能烤出这般香入心扉的美妙肉香?不信不信!
文舒好笑削下一片肉,递到他嘴巴前:“张嘴。”
白随意听话地张大嘴巴,含住她递过来的肉片。用舌尖一抿,立时怔住了:这肉片薄而细嫩,带着点脆脆的焦酥,咀嚼两下,居然化开在舌尖,自动滑入他的食道中。
“再来一片!”白随意有些激动,揪着文舒的衣衫扯道。
“好,张嘴。”白随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嘴巴不知有多叼,却居然喜欢她烤的肉!文舒心底泛出丝丝喜悦,唇角微扬,再度削了片肉,吹凉了喂给他。
“再来!”是她削的肉片太薄了吗?为什么他嚼了没两下,肉就化了呢?白随意咂摸着嘴巴,又道:“削个大块的!”
“好。”文舒见肉熟得差不多,便在大腿上削了块肉递到他嘴边:“来。”
唔,大腿肉?牙齿舌尖传来的筋道感告诉他,这肯定是大腿肉,筋道,厚实,香嫩。这肉滋味太美妙,他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好久才放任它们滑进食道,终于觉得味蕾也尝到了香味,小小吐出口气:“呼……香,香啊!”
“那是自然,我师妹的手艺可不是寻常人能比。”陆仲轩面上笑着,心里早妒忌起来:他眼睛瞎了不起啊?居然能享受到舒儿的亲手喂食,哼!
白随意依旧不敢置信,这样美妙的食物,真的什么香料都没放,仅仅抹了盐巴?
文舒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心道这小子还挺识货嘛,不由抿唇笑了。待肉完全熟透,便割了整条大腿递给他。看他迫不及待地接过,张嘴开咬,忽然觉得好欢喜。瞅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竟觉越看越可爱。
白随意眼睛看不见,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凝注在手中的肉上面。文舒一面啃着肉,一面盯着白随意。陆仲轩则看看她,看看他,喷香的美味如同嚼蜡,索然无味。
三人虽然各有所思,却只用了一刻钟便干掉一只兔子。
白随意咯咯嘣嘣啃着手中的兔腿骨,对每一丝肉末都恋恋不舍,直看得文舒好笑得不行,劈手从他手中夺下扔进篝火中,道:“行了,别啃了。“
白随意两手瞬间转空,有点不能接受:“你干嘛?大爷什么时候让你……”
“去!”文舒嫌他又出言粗鲁,伸手推了他一把,道:“有那么好吃吗?你真没吃过好吃的东西还是怎么着,我随手烤只兔子就把你馋成这样?”
白随意一怔,他,他吃过好吃的东西。
曾经,他去哪里都带上她,只因为她会做各种各样的香料,会调配出各种各样美味的食物来取悦他。他,他曾经每天有她陪伴,每天品尝她做的美食,每天欢声笑语,每天恣意飞扬,每天伴她游山玩水,每天带她闯龙潭虎穴,每天与她心心相印,惺惺相惜。
她,曾经是二姐送给他的侍女。天长日久,两人互相对对方动了心,愿结白头之好。
她,是二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与嘴巴。
白随意填饱肚子,便寻了块儿干燥温暖的地方侧身躺倒。即便眼睛上遮着宽锦,依旧不安地拿手盖住眼睛,似乎怕极被人发现心事。
“哎?这就睡了?”文舒摸不着头脑,心道这家伙好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便不说话了?倒头就睡,还是背过她去睡。
白随意淡淡嗯了一声,便曲腿抱头再也不动了。
文舒心中奇怪,耸了耸肩,也躺倒在地,枕着双臂闭上眼睛。
“文舒?文舒?”朦朦胧胧中,文舒觉得耳畔老有人在唤她,胳膊还被人轻轻晃着。她用力睁开困乏的眼睛,见白随意盘腿坐在她身边,讶道:“你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难道,你又想如厕了?”
“不,不是。”白随意的嗓音微微低哑,透着一抹淡淡的无助与不知所措,“我睡不着。”
文舒从来没见过他收起利爪与刺毛的样子,一时有些呆:“怎么了?就吃半块干粮,两只兔腿,应该没吃撑啊?”
白随意默了片刻,竟似哀求道:“文舒,你讲故事给我听吧?或者只随便说说话也好。夜太深,我眼睛又看不见。如果听不见声音,会觉得自己不仅瞎了,而且聋了。”
“好,好吧。”他本就长得俊,即便眉眼被宽锦覆住,借着微明的篝火,依旧能从他的鼻尖、脸颊、嘴唇、下巴上看出绝色来。这样一个美男向她示弱,文舒无论如何狠不下心拒绝,便道:“那你躺下吧,我说话给你听就是。”
“嗯。”白随意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两手交握缩进袖中,道:“好了,你开始吧。”
文舒清了清嗓子,略略一沉思,便低低讲述起来:“宁州有一家镖局,叫忠信镖局,是星辉国三大镖局之一。镖局的总镖头叫文忠,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相貌清秀,资质平庸,性子沉静。小女儿相貌漂亮,资质绝佳,性子活泼。他有十个弟子,除了他两个女儿,其他八个都是男孩。他们……”
她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悠悠的,长长的,很容易带动听者的思绪。她的音质沉静清澈,像某种上好的乐器丝弦,让人越听越爱,越听越沉浸。
白随意听着她低低的叙述,脑海中那个时而温柔时而娇俏,有着极白皙的皮肤,清澈如水的蓝眸,金子一样闪亮的秀发,微微上翘的嘴唇的少女身影渐渐淡去,转而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身形来。
那是一个身着淡淡青衫的女子。乌黑的秀发垂至腰际,宽阔的额头,柳叶弯眉,秋水般沉静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精致的檀口,略尖的下巴。这是一个极清秀、并不出众的女子。可是她的眼睛很美,氤氲着一层淡得看不见的忧伤,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看得久了,连灵魂都被吸进去。
“……大女儿被她爹指责一通,心中委屈,愈发疑惑:她咬紧牙关挺过鬼门关,是为什么?她顶着一张残面,跋涉千里回家,又是为什么?只为了受这一通委屈吗?”
“别的她尚能接受,唯独付错情意、信错人这一点让她无法容忍。一个拼命去护的人,居然不在乎她的死活,在她死后还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叫她情何以堪?”
“于是她便想,离开吧,离开吧,离开这里,去外面寻找合心的、顺心的生活。”
文舒本来只想讲些镖局弟兄如何走镖送货的事情,然而讲着讲着,不由自主把自己的经历讲了出来。她沉浸于自己的故事中无法自拔,好一会儿才脱开那种低闷的情绪。低头去看时,白随意已经睡熟了。
她微微一笑,忽觉说出来真好,心中轻松了许多。她重新又躺下,与白随意只隔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白净的面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一时竟觉得心底温暖。
真好,他是个瞎子,他看不见她的面容。真好,他喜欢她做的食物,喜欢听她的声音。文舒将掌心贴近心口,微微扬起唇角,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入眠后不久,陆仲轩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黑沉一片,没有半点光泽。他的目光毫无情感,直直盯在文舒疤痕纵横交错的脸上,回想起她刚才的叙述,心头翻涌起各种心思。
他视线微微一错,又盯在白随意脸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耷下眼皮遮住那双冷沉的眼睛。
“流莲,流莲,流莲你不能离开我!”白随意睡到半夜,忽地做起梦来。他额上渗出点点晶莹的汗珠,不时翻来覆去地滚动。滚着滚着,便滚到文舒身边。他双手胡乱摸索着,触到文舒身体的一刹那,一把捞过她紧紧搂进怀里,略略急促道:“流莲,流莲,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他力气太大,加上文舒并不习惯在外熟睡,是以立即惊醒过来。她刚一睁眼,便看见白随意额头上那片冷汗,感触着他不停颤抖的身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白随意闹得动静太大,陆仲轩也被他吵醒。见他居然敢把文舒抱在怀里,怒气顿生。大眼一瞪,挥起一掌便朝他拍去!
“师兄,不可!”文舒连忙拦住他的手,冲他摇摇头,转而拍拍白随意的背,放柔声音说道:“好好,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白随意似乎听得到她的话,勒住她的手微微放松。然而不待文舒松口气,忽地抽风似的一掌拍她肩膀上,嘴里犹不清不楚地骂骂咧咧:“贱人,给老子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哼!”
文舒被他一搡,没刹住身子,立时朝后滚去,被陆仲轩接个正着:“这姓白的神经病是吧?这才一天的功夫,怎么整这么多事儿!”
文舒扯扯嘴角,见白随意滚去一边,背对她蜷起身子,叹了口气:“师兄,我们也睡吧。”
陆仲轩一心功名权势,怎么懂得情深意重之人的心思?自是觉得白随意难伺候。可是文舒不同,她几乎可以猜想到白随意噩梦的来源。
白随意是个直肠子的人,他学不来弯弯绕。他梦中依依不舍的,定是深深依赖之人。而能让他骂一句“贱人”“滚”,却又舍不得杀害的人,必是他爱之深、恨之重的人。
他,受过情伤吧?她蓦地想起那天,她猜他眼睛瞎掉的原因,他立时翻脸,恼怒地走掉。看来,这是他的逆鳞吧?看来他受伤之深、之重,半点不输于她。
文舒转脸瞄了眼白随意,见他身子蜷得像虾子一般,心中不由微痛,极想过去抱一抱他。
她叹了口气,合上眸子却再也睡不着。脑中思绪纷乱,生生熬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这一章写得不大好……捂脸……
(那个食物到底好不好吃,亲们表纠结撒,小白喜欢吃就好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