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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寿王 燕七VS萧天航

《《恰锦绣华年》》

锦绣书院与虎韬书院之间的综武赛亮点频出, 比如武珽的剑挑双车,比如燕七的一箭三杀, 比如萧宸的长鞭夺马, 再比如元昶的千里走单骑入场后直取对方战术心脏一秒KO将担当……然而所有的亮点最终却都被场外观众席上发生的一起事件压下了风头——

一位官家少爷, 就在这坐满了观众的比赛场边、朗朗天光之下, 惨遭横死。

人是怎么死的?没人看到。所有人都被赛场中的精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甚至连死者死时发出的惨叫声都被当做了欢呼呐喊,直到他慢慢地躺倒在地,才被他身后的家下发现。

闻讯赶来的衙差迅速封锁了赛场出入口, 全场观众和两支综武队的队员都被迫滞留在了场中,乔乐梓亲临现场指挥调查, 半个时辰后派人请来了燕子恪。

“幕后指导杀人。”在观众席上被活活冻了近俩小时的燕九少爷臭着脸和前来对他嘘寒问暖的燕七道。

“啊, 确信了吗?”燕七望向不远处还在进行现场问案的她大伯和乔乐梓, 乔乐梓的瞧乐子脸上此时满满的凝重, 而燕子恪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目光冷淡且空洞,让人无从窥知他的心思。

“杀人手法经过了重重设计, 是幕后杀人指导的风格, 因而完全可以确信。”燕九少爷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往燕七的身边站了站——这货刚比赛完, 浑身冒着热气, 可以临时充当个人肉火炉什么的。

“这下子复杂了, ”燕七偏了偏身挡住风来的方向,可惜她现在的体型已经瘦过了骨架长开的燕小九,能够挡住的风也是有限, “难道我们之前的推断都是错的,那座野岛被人把守着照样拦不住幕后指导者,是否说明TA根本没有去过那野岛?”

“也不尽然,”燕九少爷道,“野岛上的河灯众多,提前将灯上的信息收集起来并记下,随后一条一条地去寻找目标,也就不必时常去野岛上了。”

“说得是,”燕七点头,“那么这个幕后指导者是否知道那座野岛已经被官府的人守住了呢?”

“如果知道,那么这次的杀人事件无异于是在向官府挑衅了。”燕九少爷唇角弯起一个微嘲的弧度,“若是如此,倒更方便我们依此推断此人的性格、年纪和生活背景,距揪出他来又能更近一步。”

“冷不冷,在这儿冻着?”元昶热气腾腾地过来,手里拿着个不知从谁那儿撸来的小手炉,正要往燕七手里塞,便见横空伸过一只手半道截了去,顺便慢吞吞地飘送一句:“多谢。”

“给你姐的!”元昶瞪燕九少爷。

“她不是有你么。”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

“说得对。”元昶把手攥成拳,伸到燕七面前,“拿着吧,‘手’炉。”

燕七无神地看了眼为了个手炉就把亲姐卖了的无良弟,又看了看面前这只大拳头:“这手炉太粗太长太直,我恐怕驾驭不了……不如我们先回备战馆去吧,馆里有炭火。”问弟弟。

“不了,我在这儿看一看。”燕九少爷道。

燕七也不勉强,这货不知道真相是不会罢休的,便和元昶先回往备战馆,备战馆里正热闹成一片,锦绣赢得了小组赛的第二场比赛,第三场比赛对阵小组的种子队流云队,只要尽力多杀掉对方几个队员,哪怕最后输掉,也有非常大的希望晋级,流云队也是两战皆胜,另两支队伍则各负一场,出线形势不容乐观。

燕七进得备战馆先去换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见元昶和其他一帮大小爷们儿都正光着个膀子在那里说笑,不愧是年轻人,个个火力壮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萧宸却衣着整齐地坐在角落里,偏头望着窗外出神。这一阵子燕七没有怎么和他交流过,看得出来他很有些心事,不过他既然不主动说,燕七也就没有主动问,这会子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燕七便走过去,道:“有事要和我说吗?”

萧宸默默地点头,燕七坐到他旁边,偏着头看他,等了他半晌,才听他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吧。”燕七道。

“我想请你……”萧宸抿了抿唇,“帮我去问问家父,关于我的身世。”

萧天航对燕七超乎寻常的好,萧宸当然看得出来,所以他认为如果是燕七去问,萧天航一定会告诉她。

“好,今天就去吗?”燕七问。

萧宸点头:“就今天吧,一会儿。”

“好。”燕七看着他,“你已经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了吗?”

“做好了。”萧宸道,“无论真相是怎样,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他,什么事情都无法取代他对我的养育之恩。”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萧天航。

“好的,既然你已做好了准备,那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能知道的。”燕七道。

萧宸慢慢地抬眼看她,半晌道:“你对自己的身世……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很简单呀,”燕七道,“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所以我认定现在的生活。”

……的确很简单……萧宸垂了垂眼皮儿,忽然想不通自己在烦恼什么,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如燕七潇洒,可再一想,燕九不也是很在意他自己的身世吗?难道关于身世问题只有男人才更在意?还是说面前这位同志太大条不与常人同?

“又走神啊你,”面前的同志唤回他的神思,“今天去贵府管饭吗?”

“……管。”

“能携带一名超过1章 2米的儿童吗?”燕七问。

“……能。”

“好的,我去通知燕小九。”燕七说着,才要出备战馆门,便见外头进来人说可以走了,众人早便等得不耐烦,闻言连忙收拾了东西纷纷涌出门外,到得外头,果见被滞留在此的观众已经开始有秩序地退场,燕七萧宸和元昶找到了等在案发现场的燕九少爷,案发现场此时已经被收拾干净,死者也被运走,官府的人业已收队,连燕子恪都拍屁股走了,一切仿似未发生过一般。

“案子怎么样了?”元昶问燕九少爷。

“破了,”燕九少爷淡淡道,“凶手也已当场抓捕归案。”

“有招认是有幕后指导他作案吗?”燕七问。

“有。”燕九少爷道,“大伯诈了他一把,说是拿到了他写有诅咒之语的河灯,他便当了真,承认的确有人在背后教他杀人手法,但却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如何联系到他的,如今已被大伯带回去准备细问。”

“希望这一次能有所突破。”燕七道,接着便把要去萧宸家的事跟燕九少爷说了。

燕九少爷看了看萧宸,也没有多说,几个人随着人流出了赛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一路往萧府行去。

萧天航今日休沐在家,闻得燕家姐弟俩上门,先是心下一喜,再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叹,颇有些认命地答应了燕七要来书房见他的请求,让人重新泡了好茶,甚而还端了几碟子上好的点心,静静地等在书房里。

一时看见燕七进门,还是忍不住动了形色,站起身望住她,眼底是掩不住的关切和感慨。

“您别跟我这么客气呀,”燕七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行礼,“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好,”萧天航边点头边笑,“坐,安安,坐吧。”

待燕七落座,萧天航看了她一阵,这才探了肩微笑地看着她问道:“安安此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一是来看看您,再一个是想跟您提前打个招呼,可能今年过年的时候呢,我就要离开京都了,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也没有办法再上门来看望您了,您保重好身体,让萧宸好好孝顺您。”燕七道。

萧天航一惊,忙问:“你这一次又是要去哪里?”

“和我大伯出去玩玩儿。”燕七道。

“和他?!”萧天航皱眉,“你不上学了么?这个年纪……家里人可有在为你说婆家?”

“嫁人的事暂时不着急,”燕七道,“我更想出去玩一玩,游览一下名胜山水什么的。”

萧天航凝眉看了她一阵,道:“只你们两个人去?”

“可能还会有我的两个朋友。”燕七道,“但我看着萧宸的意思,好像这一次还要跟我们一起去,不过这件事我是不赞同的,所以来和您说一声,希望您能够阻止这个调皮的家伙。”

萧天航毫不迟疑地信了燕七这一本正经的谎话,果然眉头皱得更深了,沉着声道:“我不会允他去的,好男儿当胸怀大志,岂能成日总想着玩儿!”

“说的可不就是这话,”燕七道,“然而我看着他近来似乎心事重重,情绪不是很对头,对未来也很有些迷茫的样子。”

萧天航眸光微动,皱着眉一时无话。

“我想也许他是在被他的身世问题困扰着。”燕七直言道。

萧天航猛然抬起眼来看着燕七。

“萧宸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想您比我还要了解,他对您是无条件地信任着的,可是现在他好像对您有了信任危机。这当然不是说他在怀疑您会害他或是怎样,只是因为您对他的隐瞒,让他觉得自己不被信任。他是被过继来的,我想每一个被过继的孩子都会担心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的养父母不够爱自己。而眼下,您没有对他付出您的信任,我想他难免会觉得担心、恐慌或是迷茫。您出于对他好的目的而采取的隐瞒措施,反而伤害到了他,所以他想和我们一起离开京都的心情应该不难理解,他是怕受到更多的伤害,因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逃离的心态。”燕七说着看着萧天航,“萧宸帮过我很多忙,甚至陪我几次出生入死,他是我的好朋友,好搭档,好兄弟,所以我希望在他遇到难题的时候,能够帮得上他。请您恕我冒昧,有一个问题我确实很想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您不能把萧宸的身世告诉他呢?”

萧天航叹了口气:“安安,你说的我未尝不知,然而那真相过于沉重,我不希望宸儿背负着如此重的一个包袱去过下半生。”

“无论真相如何,都改变不了是您把他养了这么大的事实,不是吗?”燕七道,“如果萧宸得到了真相后就罔顾这个事实,那么他的下半生无论过成怎样都不值得您再操心了。而若他还注重这个事实,那么无论真相如何,也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因为在他的心中,您就是他的父亲,真相替代不了十几年积累的情感,也应该击不垮一个真汉子养出来的另一个真汉子,告诉与隐瞒真相的唯一区别就是,他能否在您这里得到充分的信任感,换句话说,他能否毫无芥蒂地做您的真正的儿子。”

萧天航不语,紧皱的眉头略微有了些松动,燕七静静地待他想了一阵,良久方又开口:“如果您能信得过我,不知是否可以对我说一说那真相?”

萧天航看了看她,吸了口气才要开口,却听她又道:“啊,果然,我这个外人还是有点越界了,提出了让您为难的要求,请无视我刚才说的话吧,很抱歉,我刚才显得太不懂事了。”

“……”萧天航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孩子,当他听不出来她这是要反将他一军吗?但……没办法,明明知道这丫头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还就真的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是个外人……

“罢了罢了,”萧天航连连叹气,“终归你们都已长大,有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

“相信我,萧宸一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燕七道。

萧天航闭上眼睛仰起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半晌慢慢开口:“事情,要从一颗天石说起……”

……

十几年前某夜半,有天外来石凌空而过,直落京西寿王府中。

彼时寿王未在京内,月余后由外地回返,次日上呈天石于先皇。

先皇甚喜,令巧匠将天石雕做香炉一尊,置于御书房中,下角料回赐寿王。

其后,先皇病重,民间忽起传闻,曰“天石落入寿王府,乃上苍命定之真龙天子,当继承大统,顺应上意”,又传寿王私制国玺龙袍,夺位之心,昭然若揭。

忽一日,先皇疾旨一道,遣龙禁卫秘密突袭寿王府,当场拿下寿王及其合府家眷,寿王被带入宫中面圣。

次日,先皇降旨,定寿王谋逆之罪,着令抄灭寿王外家步氏满门,赐寿王生母步贵妃毒酒自鸩,圈禁寿王,赐死寿王妃及寿王世子,其余家下,一概死罪。

未几,先皇病薨,新皇即位,不过三载,寿王“因疾”亡故,自此,谋逆事件渐渐淡出,远远抛入历史洪流,无人再提。

……

“安安,在你之猜测中,寿王会是个怎样的人?”萧天航望住燕七。

“以我多年看各种杜撰话本的经验,大概是个阴沉有城府、野心又嚣张的人。”燕七道。

萧天航忽然笑了,神情里有些苍凉和唏嘘:“若真是如此,倒也好了。若我对你说,这个人,不仅文采斐然,且武艺超群,不仅擅用弓箭,还擅使鞭,不仅沉稳坚忍,还一往情深……你,又会怎样看他?”

“我就只想知道,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是怎么做出先皇还在世就迫不及待地私制国玺和龙袍还让别人都知道了的这种蠢事的呢?”燕七说。

“人是会变的,权倾天下的滋味,我们这些人永远无法体会,所以也常常不能理解那些因权生欲的人的作为,”萧天航叹了一声,“然而我也不能确信,寿王他……是真的变了么?”

第440章 父母 我的父亲母亲。

“你的老爹文武双全, 据说鞭子用得比你还好,但用箭的话估计比你差些, 说话的反应速度应该能甩你几条街, 否则也不可能把步星河的妹妹追到手。”燕七这么对送他们离开萧府的萧宸说道。

“……”萧宸垂着眸子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半晌方道, “所以, 步星河是我的舅舅?”

“是呢。”燕七道。

走在旁边的燕九少爷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萧宸。

绕来绕去,原来这两个人是表兄妹。

关于寿王, 燕九少爷了解得并不多,一个谋逆的罪名让这个人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忌讳, 但从燕七转述的萧天航眼中的寿王, 至少绝不该是个浮躁张狂的性子, 如果天石是他夺位谋划中的一步棋, 那他应该很清楚先皇的大限约在何时, 这段时间内就更不应该着急采取行动,在先皇还在时就迫不及待地把龙袍做好、私玺刻好, 甚至还被传了出去, 这简直就是实力作死不是吗?

还有一点也是自己曾经忽视了的——那天石落入寿王府中足有月余, 彼时寿王身在外省, 回到京中后次日便把天石呈了上去——短短的一夜功夫, 他是怎么了解到这天石的特性的?是怎么就能立刻制定下以天石为中心的整个轼君父、夺皇位的大计的?

好吧,就算他不在的时候有他的门客和外家替他谋划,但最为重要的是——如果天石能够毒害人, 如果寿王非常了解这一点,又怎么可能会用它的下角料制作成国玺,日后待他上位便天天放在御书房的龙案上?离他这么近,他就不怕中毒?

——这不对,这里面有蹊跷。

寿王是步星河的妹夫,当今圣上是步星河拜了把子的好友,寿王与当今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如果寿王有异心,如果步家参与其中,步星河如何会不知道?

如果步星河早便知道寿王有谋逆的计划,他会怎么处理自己与今皇的关系?

他一定很为难吧,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一边是自己的挚友。

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会为了外人把自己的亲人置于死地。

如果寿王当真谋反,如果步星河当真提前就知道此事,那么他本人或他的传人又有什么理由憎恨燕子恪?寿王试图毒杀皇父,不忠不孝违逆人伦,步家非但不劝阻,反而为虎添翼,就算被抄灭满门,幸存下来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

除非这其中有隐情。

燕九少爷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一连串的线索,一连串的隐情,一连串的谜中谜,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的确是太过小看了这世上的人和事,他有些过于轻狂了,当然,他也绝不会妄自菲薄,不是自己太笨,而是人心太深,怕就算是大伯也没有办法做到全权掌控人心吧。

抬眼看了看已经走到了自己前面去的姐姐,哪怕是随意自在地散着步,那肩背也似箭杆一般挺得笔直。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够击倒她。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坚强柔韧。

他也一样。身为她的弟弟,他怎么可以被挫败击倒?

这世上所有的谜题都会有答案,区别只是寻找答案的人能否坚持到底。

坚持。燕九少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去,白色的呵气朦胧了视线,就像是眼下云山雾罩的谜团,他挥了挥手,驱散了面前的水汽,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姐姐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她总是这样敏感,殊不知敏感的人比别人更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天知道坚强到如斯境界的她究竟经历过多少重的折磨和熬炼。

总要让她知道,他的坚强是绝不逊于她的。

燕九少爷慢慢地冲着前面做了个鬼脸,看着她放心地回过头去。

几个人是在萧府吃过晚饭后告辞的,此时的天已经很有些黑了,然而燕七也没有要上马回家的意思,只是陪着萧宸慢慢地沿着行人寥寥的街走。

再沉闷的人也是需要有人陪伴和分担的。

何况突然知道自己竟然拥有皇家血脉,竟然拥有那样的一些亲人,可此时此刻,那些人早已经被尘封在了时光的深渊里,他无从去想象任何一个人的面容,和他们曾经拥有的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本该在他们之中的,哪怕和他们一同死去。

可他们留下了他,让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懵懂地长大,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追逐真相的燕九,他这个遗孤将会亲手断送他的家族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而现在的他,也只有徒然地在想象中勾画他亲人们的影像,他们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让他一个人对着一片空白,去臆想出那曾经的鲜花着锦,意气风发。

他的爹娘千方百计地让他活了下来,可他却没有留下对爹娘的任何一丝记忆。

他以为他可以对身世、对亲生爹娘的身份淡然处之,可他发现自己错了。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身为堂堂王爷的父亲那般深爱着母亲,宁违皇制誓死不立侧妃,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母亲一向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才会让不相干的旁人在寿王府的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用死婴将他成功地替换了出去,最终不远千里送到了萧天航的手中……

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放不下了。

那是他情深义重的父亲,和善良美好的母亲。

那是他从未见过面、也再无法见面的,亲生父亲和母亲。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听从世人的说法,认定父亲是不忠不孝的逆伦罪人。

他想,至少他要去证实一下,父亲究竟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燕九,”萧宸停下脚步,转回身望向燕九少爷,“你还要继续查么?”

“查。”燕九少爷道。

“算我一个。”萧宸道。

“你一直都被算着。”燕九少爷笑了笑。

“萧大人那里呢?”燕七问萧宸。

“我会同爹说。”萧宸道。

提到萧天航,忽然心下笃定。

他失去了一个父亲,但却拥有一个爹,他实则,非常幸运。

第441章 [最新]长大 燕小九长大了。

“萧大人貌似对步星河的妹妹有着很深的感情。”回到坐夏居后, 燕七对着弟弟八卦,“当然现在肯定没有年轻时候的情愫了, 只是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深深的惋惜和痛心。”

“这大概就是寿王妃为何会在大难临头时将萧宸托付给萧大人的原因, ”燕九少爷道, “萧天航与步星河是好友, 双方年轻时过从甚密, 经常出入对方家中,对彼此及亲近家人都极为了解,一方对另一方产生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 萧大人的人品我们也都清楚,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所以寿王妃才敢把萧宸托付给他, 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善待萧宸,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如果寿王不做出谋逆这样的事, 你说他有没有希望继承大统?”燕七问。

燕九少爷眼底有光纹掠过, 他姐并不傻,很多事只是懒得费心思去想, 而如果她愿意去想, 往往也能一针见血找到重心。

从萧天航的口中可得知, 寿王文武双全人品好, 如果暂时不考虑萧天航这话中是否有偏心和主观的因素存在, 那么纵观先皇的这十几个儿子,除去当时年纪不符合的、生母份位低、外家不给力的、确实资质平平没有半点上位可能性的,余下的几位皇子中, 寿王的确算是佼佼者,而他的生母是贵为贵妃的步氏,与当时的万贵妃即现在的皇太后,实力应在伯仲间,鉴于先皇后所出的三名皇子一早夭、一有腿疾,另一性情懦弱,且先皇后因病先于先皇离世,那么储君的人选八成是落在步氏与万氏所出的皇子身上,寿王本身的条件十分优秀,完全就是储君的最有力人选。

所以,他又有什么理由放着合理上位的阳关大道不走,偏要去走谋逆轼君的独木桥?

再假设寿王也这么想,因此根本没有要谋逆的意图呢?只凭步家几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厢情愿能成事吗?

这其中曾发生过什么无从揣测,最多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步家最终说服了寿王,使得他同意谋反——这种可能是最无根据和基础的,暂时可以不予考虑;另一种可能就是步家裹挟了寿王,使得他不得不谋反;第三种可能,则是寿王与步家根本没有谋反,完全是被别人坑了个惨的。

“我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燕九少爷和燕七分析道,“第一种不予考虑,第二种成立的可能性也小,毕竟步家也不是傻子,在寿王实力突出的情况下,他们最该使力的方向是协助他通过正经的途径登上皇位,而不是逆乱,用这种方式登上皇位,终将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所以第三种的可能性最高,正因为寿王实力出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竞争对手可都不是吃素的。”

“如果是这样,那寿王和步家就真的死得冤了。”燕七道。

燕九少爷看了看她,不确定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想到了哪一层。

能够陷害寿王的,除了他的竞争对手,还能有谁?

这么看来,首当其冲的嫌疑人,就是当今的圣上。

那么……大伯,知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

如此看来,两边为难的就是大伯了吧,一边是三友中的玄昊,一边是三友中的流徵,如果寿王与今皇的夺位之争势必要分个你死我活的话,那么大伯也必须要在两个朋友之间做出一个选择,选流徵,则站队到寿王的阵营,背叛玄昊;反之,则站到玄昊的阵营,背叛流徵。

如果是这样,那么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大伯在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的情况下,最终站到了玄昊的这一边。

所以他才会对流徵如此愧疚,因为寿王没有谋反之实,他和步家一起冤死在了皇位之争的残酷阴谋之下,这其中,大伯为了玄昊,究竟出过多少力?那些阴谋里面……可有他的手笔?所谓的先皇降旨抄灭步氏满门,是否……本就在他的意料中?

燕九少爷起身踱至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夜间彻寒的冬风瞬间冲入了口鼻,直上顶门,整个人由皮至肉再至骨髓,都骤然冷定了下来。

未证实事实之前,一切都是妄自揣测。

还有很多的可能性没有细细去考虑,而这个推论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

“想得太多会长白头发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小郎君燕九先生。”他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郑重温馨地提醒你:赶紧关上窗户。”

燕九少爷关上窗扇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道:“你看上去倒是一身轻。”

“对啊,我没任何压力嘛。”燕七摊手自豪。

“难道不是因为比别人少一颗脑子?”燕九少爷走到她面前垂着眼皮看着她。

“如果欺负我能让你得到快感,好吧,我就牺牲一下。”燕七生无可恋脸。

“那我承认,的确很有快感。”燕九少爷弯起唇角,抬手盖在这位的头顶上,并且箍着她的脑瓜左右晃了晃,“真担心你们这些无脑一身轻的人。晚上睡觉多盖条厚些的被子罢。”

“谢谢啊……终于肯对我付出人文关怀了吗?”燕七无神眼。

“你想多了,”燕九少爷微笑,“多盖条被子增加些重量,免得夜里走了气把自己崩上房梁去。”

——这还是说她无脑身太轻吗?!

燕七伸手去握这货仍在玩弄她脑袋的手,结果发现平时最怕(雷)这一招的这货居然避都未避,任由她把他的手握住,并且继续保持微笑:“你这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成功地取悦了我。”

“……”所以这个家伙忽然长大了么?过了雷点尬点双低的那个年纪,终于可以像是一个大人一样,厚着脸皮面对各类人、各种事了么?

嗳,成长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啊。

虽然天天和他在一起,可还是觉得错过了很多东西。

身为母鸟,燕七的心情略复杂。

“占够便宜了没有?”燕九少爷冷漠脸地看着仍自抓着他手不放的他姐的魔爪。

“唉,孩子大了。”燕七老气横秋,“我管不得你了,只有一句:有了喜欢的女孩子的话,一定要做好安全防护措施。”

“……”燕九少爷不想再和他污出天际的亲生孽根说话了,拂开她的爪子,回身坐到了椅上。

“亲,要不要考虑玩一下综武啊?”孽根坐到他的旁边,态度认真地问他。

“你确定是在和我说话?”燕九少爷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对,就是你,这位帅哥,我看你骨骼精奇,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怎么样?”燕七看着他,“排解压力和负面情绪的最好办法,就是来一场阳光热血的体力运动,在这种单纯干净的实力比拼下,你会发现所有阴暗龌龊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热血?这话还真不像是出自你口。”燕九少爷道。

“我也不怎么相信,”燕七抬起手来握成拳,“有一天我会这么喜欢一项争勇斗狠类型的游戏。”

燕九少爷弯着唇角看着她:“我是否该祝贺你,终于有了七情六欲?”

“嗯,是该好好庆祝一下,”燕七说,“所以下一场比赛,痛痛快快地干吧。”

……

这个日曜日的综武比赛,对于锦绣的粉丝来说是场重头戏,锦绣书院综武队将迎来本小组最强的对手流云书院,这支队伍是全京综武四强的常客,队中除了几个特殊的位置,其余角色担当全都是用箭好手。

“流云书院的对手大都是栽在他们精准的箭法之下,对此,我想我们的金刚伞还是有一定克制作用的,”赛前的准备会上,武珽这么和大家道,“然而关键还是要看阵地形式,如若是阔朗平整的阵型,对我们来说相对容易防范,但若是复杂逼仄的阵型,反而会令我们防不胜防,因此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在看到赛前的阵地沙盘后,我们再决定采用哪一种战术。”

武珽制定的两种战术,一种是以防守为主,即大多数人使用金刚伞,以抵挡流云战队最著名的箭雨,另一种则是以攻对攻,以箭还箭——要知道,锦绣战队可也不缺神箭手,后羿盛会的魁首和亚元都在队中,更莫说里头还有一个妖孽级的燕七。

比赛的这一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锦绣队员们早早就集合完毕,开赴比赛场。

由于规则的更改,不再采取主客场制的比赛,于是所有的十六强小组赛都不在参赛队伍的主场进行,而是另择第三方的比赛场,比如锦绣对流云,比赛的场地提前一天通过抽签决定,选在了黄梅书院,而比赛所用的阵地形式,通常在赛前一个月便建好,除非有特殊的阵地需要现做的,也会在比赛日之前完成,并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中,直到有两支参赛队伍抽到了这个阵地,在赛前才会揭开庐山真面目。

黄梅书院处处种的都是黄色的腊梅花儿,这个季节正开得艳,还未进书院大门,便能闻得阵阵清香,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真是个好地方。”燕七赞叹。

而当本场比赛的裁判将比赛所用的阵型沙盘端进备战馆后,燕七就想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吃回肚子里。

这是一个迷宫。

但它并不是一个纯洁的迷宫,它是由泥做成的——沙盘所用的材料百分百和阵型所用的材料一致,所以大家眼里看见的这些泥坨子,意味着真实的阵型也是用泥做的,不仅迷宫的墙是用泥垛的,迷宫的地面也都是泥,崔晞用尺子测了测沙盘的泥的深度,再根据比例换算成真实的深度,然后告诉大家:“迷宫地面的泥至少深至膝盖上方。”

这目的就是让大家在泥坑里面比赛。

泥坑不同于土地或水坑,它既有粘性也有重量,十分地耗费体力,无疑是增加了比赛的难度,更兼之这几日天气一直晴好,白天的气温始终保持在零度以上,泥坑里的泥是赛前新做出来的,不至冻结,却又冰冷刺骨。

武珽用手将这座迷宫的泥墙从头到尾撸了一遍,发现这些墙有的是纯用泥做的,有的却是泥里包着非常结实的土块和石砖。

“这些纯泥砌的墙处可以做做文章,”武珽随即道,“用来放暗箭或是打埋伏。”

几个兵担当闻言不由互视一眼,淫荡的笑了:放暗箭打埋伏,这可是咱哥儿几个最擅长的啊!

“现在来说一下今天的出场阵容,”武珽望向大家,“皓白任将,守住自己别被对方干掉就算完成任务;我、天初、远逸,本场任兵担当,除配备各自武器外,把弓箭也都带上;小七无苦,炮担当不变;离章子谦,都各自谨慎一些,泥坑对马匹的阻碍兴许不是很大,所以对方和你们是一样的,马担当很可能冲得较猛;两相顾好自己,流云队箭手居多,对你们的限制应该也不是很大,只需小心对方的相便是;你们两个,”看着原本的两个兵担当,“本场担任车,活儿还是干兵的活儿,虽然不能背更多的工具,但有了完善过的金刚伞也足够应付了,同他们两个继续配合。”指着另两个兵道。

众人齐声应是,听得武珽又道:“流云队的特点已无需我再重申,大家充分利用好金刚伞,能坚持存活多久就坚持多久,能攻的负责攻,不能攻的守住自己便是胜利。”

“是!”众人再度齐声应道,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下来默契早便有了,能攻的自然指的是队长、副队、元昶、萧宸和燕七他们这几个,剩下的没有武力值或是武力值低的人,只要能保住自己不牺牲,留住一个人头分,那就是帮了队友的忙了。

“虽说我们晋级下一轮已没有什么悬念,但我仍不希望我们输掉任何一场比赛。”武珽微笑着和大家道,“我希望人们从《燕子达闻》的综武版上看到对我们的描述时,见到的是‘以全胜战绩进入次轮比赛’的字样,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喝。

“出发吧。”看到裁判进门通知比赛,武珽带着众人整装列队,鱼贯走出备战馆。

场边的观众席早已坐满了观众,以双方战队的粉丝居多,一些散粉路人粉也抢得了一席之地。但真正比起来,还是流云队的粉丝更多,战队的历史成绩好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流云队的气质非常有偶像范儿,队员们个个身形高挑修长、面如沉玉,再配上青底白线绣流云纹的队服,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子清傲之气,燕七记得这些人颇像魔戒里的精灵族来着。

站到赛场的出发点,满眼都是黄澄澄的泥墙和泥坑,看不到场地对面的对手,然而仅凭观众席上高昂的欢呼声,便知道对手此时此刻想必也在精神抖擞地备战着。

武珽招呼大家站成一圈,展开臂膀搭起肩来,将头凑到了一处,“看样子观众们并不看好我们啊,”笑着和大家道,“我看我们有必要狠狠地打这些人的脸一回,你们怎么看呢?”

“想想还有点儿小激动。”燕七道。

搭在肩头的那只大手忽然将她的肩一握,便见元昶的一张笑脸偏到了面前:“看谁射死的多,怎么样,小胖?”

“好啊,萧宸也来吧?”燕七招呼萧宸。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他曾遭遇过一场关于身世的心灵冲击。

“好。”他应道。

“射得最少的给射得最多的亲手清理甲衣,敢不敢?”元昶瞄着燕七。

“太狠了,今儿可是泥地,”燕七道,“那么我的甲衣就拜托给二位了。”

“嘁,别得瑟啊你燕小胖,”元昶哼笑,“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被超越的滋味!”

“打情骂俏完了咱们就上场吧。”武珽道。

“……”

一声锣响,锦绣的队员们精神十足地冲向了那泥制的迷宫阵。

第442章 艳奴 三对三。

在泥地里跑步是最耗费力气的, 而让人恶心的不仅仅只是脚下的这些泥,还有如此庞大的一个迷宫, 如果跑错了路径, 在泥中消耗的时间和体力将是双倍甚至多倍, 并且这些泥墙既高又厚, 想要通过破坏它走直线, 也一样耗体力,最关键的是,你还不知道这些泥墙哪一段是泥做的, 哪一段是砂石做的,与其尝试破坏墙, 还不如按正常的方式走。

锦绣的队员们进入迷宫后, 集体沿着路走了一阵, 直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便在武珽的安排下兵分两路, 他自己带着一队,元昶带着另一队。

而随着渐渐深入迷宫, 岔口越来越多, 众人的折返率也开始高了起来, 体力剧烈消耗, 却仍旧没有遇到流云战队的人, 双方很有可能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从而导致擦肩而过,抑或彼此还都在各自的半区不断地周转, 因而可以想见,这场比赛将是非常艰苦的一次拉锯战。

但有些人还是非常擅长苦中作乐的,譬如元昶率领的这半伙人。

“这迷宫搞得这么复杂,你们说,会不会咱们和流云的家伙们一直这样转到天黑也碰不到面啊?”兵甲问大家。

“我看行,咱们应该和流云形成默契,大家一直这样转下去,转个三天三夜,来一场史上最长的综武比赛!”临时转职为车担当的另一个兵哈哈笑道。

“三天三夜?我们要吃泥为生吗?!”士担当已经被自家兵们的猥琐刷新过很多次下限了。

“你们吃泥我不反对,反正我工具箱里带着俩夹肉饽饽,呣哈哈哈哈!”兵狂笑。

“我日!你丧心病狂啊!打比赛还带着饽饽上场?!”众人震惊。

“中午太紧张没吃饱,出门前我就随手抓了俩,久香斋的羊肉饽饽,贼好吃,你们谁想吃?”兵挤眉弄眼地问。

“我我我。”还真有捧场的。

“七爷你靠边站啊,俩饽饽都不够你塞牙缝的!”众人一起鄙视燕七。

“说真的啊,真要是这么一直转下去,到了夜里天一冷,咱们哥儿几个全都得冻成泥胎!”相担当是队中最壮最笨重的人,这会子已经累得喘了起来。

“哎,天初,你再试试跳上墙去看看呗,这么不停地走回头路都走吐了。”士担当道。

元昶也不是没有试过跳上墙去看一看迷宫的形式,奈何设计这迷宫的人也是狡猾得可以,把这些迷宫墙建得高高低低,不站到最高的那一道墙上根本无法横览全局,然而最高的墙位于迷宫的中央位置,这个区间内高高低低的墙完全把视线阻隔住了,再加上有些岔路口被建成了门洞式,从高处看过去就和一面墙拦在那里一样,根本无从推断路线。

“想看路线不大容易,不过若想侦察对方所在的位置,倒也不是不能。”元昶道,“我们在塞北打仗的时候,有一次需要侦察屏障后面的敌情,然而当时我们手头上既没梯子也没任何工具,身边除了马就是手头的兵器,后来我们就想了个办法,人叠人地叠起罗汉来,再由我站到最高处往上一跳,看清敌军所处位置后立刻发动攻击,节省了不少体力和时间。”

“叠罗汉,这个可以啊,咱们也叠吧!”众人纷纷赞成,在泥坑里泡着实在是太恶心了,就想赶紧打完赶紧收工。

半队人一共八个队员外加一匹马,由元昶安排着最下面站一个力气大的,和马并排,他的两肩上和马背上各站一人,第三层再上两人,踩着下面两人的肩,剩下的只有燕七元昶和萧宸三个了,元昶便道:“燕小胖一边去,我们几个就够了,萧宸你踩着我的肩往高处跳。”

“我没问题的啊,”燕七拍拍自己的肩头,“多我一个还能再垫高一层呢,站得高看得远,求带。”

“你没有轻功,跳不高,还是让萧宸来吧。”元昶道。

“我可以在下面一层当垫脚的啊。”燕七朴实地道。

“傻啊你,”元昶把她拉过一边低着声数落,“你在下面垫着,让谁踩你肩上?”

“谁都行啊。”燕七道。

“你行我不行,”元昶瞪她,“谁敢踩你我把谁脚打断。”

“比赛而已别当真啊。”燕七劝。

“没当真,”元昶道,“但就是不许别人踩你,真的假的我都不能忍。”

“……嗳……”

“听话,就在旁边等一下,不差你这么一小截儿。”元昶低着声,哄胖孩子似的道。

胖孩子答应了,乖乖儿站在旁边看着汉子们叠罗汉,一层两层稳稳地摞起来,最后见萧宸由地上飞身跃起,轻巧地在罗汉们身上点了一下,第二下点在元昶早已准备好的手上,元昶便将他向上用力一托,再借助他自身的轻功,立时飞上了半空去。

观众席上的锦绣粉丝一片欢呼,然而这欢呼声才刚响起,便见凌空突地划过一道青光,迅疾如闪,直袭跃至高处的萧宸,教人猝不及防!

却未待观众们的欢呼改为惊呼,萧宸已是空中一记旋身,接着一记千斤坠,身形迅速落向地面,再看手里,正捏着一支青杆长箭。

“日!不愧是流云队啊!出手好快!”罗汉们纷纷惊讶。

“在那个方向。”萧宸指了指,“不远,六个人。”

一边在空中躲箭一边就把对方的人数看清楚了。

不过流云队也是不弱,才一见空中有人就立刻出箭,这种反应速度只怕比燕七的也慢不到哪里去。

“怎么整?冲上去还是躲起来?”众人忙问元昶。

“流云队虽以射箭见长,但个人功夫也都不弱,否则也不能常常跻身全京四强之列,”元昶沉稳地道,“两队相遇,当然是本着杀光对手为目的,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找上门来,此种情况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更稳妥些。诸位,接下来我们这么办……”

看台上的观众们便见锦绣的那一伙儿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了一阵,接着便忽然齐齐往泥坑里一躺,竟是满地打起滚儿来……

“……锦绣的家伙们玩儿心真大啊……”观众们有的哄笑有的摇头,再然后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锦绣的家伙们完美地和泥融为了一体。

流云战队的队员运气要比锦绣的队员好上一些,用了相同的时间他们已经走过了半场,并且在发现锦绣队员就在前方之后,没有花去太久就找到了锦绣队员方才所在的那条通道。

然而流云的队员并不能确定方才锦绣队员在哪一条通道上,此刻转到了这条通道上,只看到了一地的泥泞。

“他们方才一定是在这里!”流云队员之一道。

“看样子是跑掉了,”另一名队员道,“搞不准是在前头埋伏着等着我们,大家小心,我们谨慎些,继续前进。”

其他人应是,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弓箭或武器,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往前走,观众席上的叫声忽然高了起来,远远听来却是一片杂乱,流云的队员们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道是场中别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一场战斗。

谨慎地走到这条通道的中段,忽听得身后有破空之声传来,位于后面的三位压根儿来不及转身抑或躲闪,便觉得后心重重一记撞击,齐齐向前踉跄了几步,下一刻便有一直站在不远处观察这厢战局的裁判举起了手中的小旗儿。

剩下的三位反应倒是快,功夫看上去也不弱,听得身后风声后立刻闪身,果断地避开了随后飞过来的箭,再看已阵亡的三位同伴,无一不是背后中箭,被对方瞬杀当场!

这三人并未犹豫,手中箭立时射出予以回击,然后就以一副哔了狗的表情目瞪狗呆地看着两边的泥墙上剥落下来三个持箭的泥人儿——锦绣的家伙们还能不能更猥琐一点?!把自己全身糊满泥嵌进泥墙里装泥塑壁画这是人干事?!

“叮!叮!叮!”三声响,未待流云的三人从锦绣队的猥琐表现中回过神来,他们手中射出的三支箭竟然悉数被对面那三个泥人用箭以顶针式拦截掉了!

“哗——”观众们的轰然声中,流云队的三人第二箭又出,第二箭之后是第三箭第四箭,流星逐月般飞射向锦绣三人,而那锦绣三人竟也毫不畏惧,拉弓搭箭展开了还击!

并不算宽的甬道上一时间箭雨纷飞,直看得观众眼花缭乱,然而这箭雨却是一场雷阵雨,乍起乍停,转瞬便息,再一细看——流云战队三人,阵亡!

“轰——”观众们这时才爆发出一阵海啸山呼般的喝彩,这一小场狭路相逢的遭遇战委实精彩!双方是面对面、硬碰硬,拼的就是技术,而让流云的粉丝难以置信的是——一向以箭技为傲的流云队,竟然在拼箭方面败给了锦绣?!而且还是完败!

流云队的六名队员此刻也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那三个把自己射死的家伙在那里报数:

“我射死了仨,燕小胖,你呢?”

“一个……”

“那么说萧宸射死了俩,对方还有十个人,但不知道武五那队能给你们留下几个,反超我的机会可是不多喽。”

“别得瑟啊你,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你们俩倒是给我笑一个看看。”

“萧宸,快笑一个证明你不是面瘫脸!”

“……”

麻的!锦绣的这三人简直目中无人啊!居然拿我们当赌头!流云队的不能忍,才要暴起以多击少把这三人埋葬在泥坑底,忽见两边的泥墙上又剥落出几个人来,甚至不远处的泥坑里还有人丧尸一样的往外爬……锦绣的这帮家伙——简直太没下限了啊喂!大家都是影帝吗?藏身在泥墙上和泥坑里简直完美到毫无破绽啊!

“娘的,险些被他们的箭给射中!”还有人抱怨呢。

“没事儿,你身上都是泥儿,裁判估计都看不出你到底失了几分。”……锦绣果然没下限。

“对呀,现在泥把我们身上的字都糊住了,你说,我现在要是冒充相,流云队的是不是就不会再对我放箭啦?”

“对呀对呀,这个主意好!”

流云队的几人已不忍猝听,互相对视了一眼,满满的都是不甘心,其中一个便低声道:“好容易主力队员这场都休息,咱们替补上场,结果还给搞砸了。”

另一个听了这话,和队友道:“你方才不该挡着我,稍稍向着旁边偏一下,我就能射着他了!”

“泥地里终究不如平地上行动方便,你以为我不想偏?”那人道。

“我看不是泥地里不方便,是你最近在温柔乡里泡得没日没夜,导致腿软了吧!”又一人嘲笑道。

“是啊,杜兄,听说前一阵子买回府上一个艳奴,把你魂儿都勾跑了?”

“滚,什么艳奴!不过是获了罪的官家家眷,入了贱籍被人发卖,我们家里因刚放出去一批老人儿,正要买新的奴才,这才碰巧把她买了去。”

流云队也是稳获本小组的出线权,因而这几个替补上场的人虽然阵亡了倒也不是特别着急,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杜兄,我可是听说了,那艳奴长得可是一等一的好,几时出去喝酒你把她带出来让哥儿几个看看,过过眼瘾呗!”

“对呀,对呀!诶,你说她是犯官家的家眷,是哪家的呢?没准我还认识呢!”

过去这一整年内,犯了事儿的官员可是不少,尤其是毒品事件和涂家造反的事儿,这里头被牵连到的人多了去了。

“我若说出来,你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那个姓杜的道,“就是闵慎中的女儿,原来人称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那一个,京都四大美人里面也有她,闺名叫做闵雪薇——听说过她吧?”

已经同着队友们走出一截的燕七闻言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看向这个人:“这位兄台,比赛结束后,我能不能见见她?”

第443章 因果 一切皆有因果。

为了下一轮比赛保存体力而只派了替补阵容出战的流云队, 自然不是锦绣的对手,双方在迷宫里绕了两个多时辰, 最终在万众一心地期盼下遇到, 然后双方赶快开打, 打完赶快收工, 齐心协力地迅速结束了这场恶心的战斗。

“你们仨谁赢了?”往备战馆的途中武珽还惦记着燕七元昶和萧宸的赌注。

“打了个平手。”燕七道。

“哦?这么巧啊。”武珽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三个人, 把个“巧”字着重地咬了咬音,“没人放水吧?”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燕七道, “这可有违比武精神啊!我反正瞅见萧宸脚下故意一滑。”

萧宸:“……没有,不是故意。”

“元同学故意被泥糊了眼。”燕七瞟向元同学。

“是头发上的泥滑下来了好吗!”元昶大毛狗一般甩了甩头, 立时泥浆飞溅。

“那么说你们当真没放水?”燕七一眼瞅着萧宸一眼瞅着元昶。

元昶:“没有!”

萧宸:“嗯。”

“好吧, 我承认, 是我放水了, ”燕七摊手, “这么说来还是我技高一筹,甲衣就拜托给你们二位了啊。”

萧宸:“……”又中了她的套路……

元昶:“我承认我用出了十二成力, 相比萧宸的十成力还是输了两成, 你的甲衣就交给我吧。”

“……”武珽用“你节操喂狗了”的目光看着他。

燕七从备战馆出来后却得了那姓杜的派人送来的信儿, 说是身上的泥在备战馆不好洗净, 弄得浑身难受, 想要先回府去清理了,要见闵雪薇的事改日再说……

燕七也不好强求,好在知道了对方姓氏, 想要打听到他的住址也不是难事。

书院间的综武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来自大摩的综武使团也已经抵达了京都,并且同天朝对两国间综武赛的阵地形式展开了谈判和磋商。

一时间全京到处都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和兴奋气息。

燕九少爷和萧宸却在继续着他们艰苦卓绝的身世调查。

燕九少爷甚至再次去了萧府,与萧天航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

“我那时身在外省,对京中所发生之事完全是后知后觉。”萧天航如此对燕九少爷道,“寿王行事一向沉稳,从未见他对皇位露出过什么热切之心,但若说他无意于皇位,也未免有些虚伪,只要是有抱负的男儿,谁不想站到人间的顶端,借助手中的权力去实现一腔鸿图壮志?更何况他本就是皇家血脉,与其他的皇子相比,的确是木秀于林,他自己未必不知,因而心中对大事有所思量也是必然。”

“那么步家可有那看上去不安现状、野心勃勃之人?”燕九少爷问。

“若是由我来说,怕你要当我是偏心,但我确不曾觉得步家有谁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去谋划那件事,”萧天航看着他,“何况诚如你所言,寿王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处在他那样的位子,静观其变才是最上策,步家人又不傻,何苦坦途不走要走荆棘小路?”

“所以我怀疑寿王那件事有隐情,”燕九少爷直言,“纵观史册,因夺位而产生的冤案和惨死的失败者并不鲜见,因此有理由怀疑,当时寿王的竞争者存在着很大的嫌疑。”

萧天航捻着须沉思半晌,道:“你所说的这种可能,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苦于我当时身在外省,被允许回京时,一切早已平息,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被有意无意地抹去和掩盖,便是宸儿,也是辗转才送到我的手上的……现在更是时隔多年,想要查证,只怕无异大海捞针……”

“我想知道,步家二爷那个人,人品如何?”燕九少爷决定细问,切入点选中了步二爷,一是因他的遗孀遗孤还在世,另一是因他乃步家长房庶子,虽然燕九少爷不歧视庶出,但也不能因此放过所有的可能性。

“认真说来,步家二爷步星池是个温和的人,”萧天航陷入回忆,“脾气极好,逢人总温温地笑,依稀记得舍妹说过,自嫁过去便从未见这位步二爷生过气,我虽也时常去步家,但能见到他的机会很少,听说大多时间这位二爷都在房中看书,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统文章,类似医书,却又不医人,专医些动物,什么猫狗兔、鹦哥画眉之类,步老太爷说他不务正业,他也不改,只管笑,照样我行我素。照理,这样的人应是没有什么野心的,然而因我对其并不十分了解,且人心最不可测,所以也不好妄下定论。”

燕九少爷眉尖微扬:“您说他会医鹦鹉?”

“是呵,”萧天航叹了叹,“星河养的那只鹦鹉便教他救活过来好几回,星河视那鹦鹉如命,因而总开玩笑说他欠了他二哥几次救命之恩,将来待他二哥老了,他一定替他养老。他二哥便笑道:‘养老就不必了,将来我若去阎王爷那里点了卯,替我照应好你二嫂和你这俩侄儿我就感激不尽了’……”

燕九少爷定定地盯着手中的茶杯良久,半晌才道了一句:“怪不得。”

“怎么?”萧天航看向他。

“步二爷的妻子,这个人您可有了解?”燕九少爷继续问

“步二奶奶,这个人我见得更少些,但是关于她的传闻倒是听到过……”萧天航略有些犹豫,似乎觉得传达小道消息不符他的作风,但看了看面前这位少年平静又聪慧的目光,以及他肖似燕七的相貌,这让他实在无法拒绝他的要求,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隐隐地盼望着他所怀疑的那件事是真的,如果是那样——如果是那样——

稍稍按下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萧天航郑重地和燕九少爷道:“传闻步二奶奶杨氏未出阁时,十分有意于星河,她家里也愿意同步家攀上这门亲,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星河心宜舍妹,不肯娶她,杨氏便退而求其次,嫁与了步家二爷,以嫡女的身份做了步家庶子的妻室,这门亲事当时还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外头都道是步家老二捡了个便宜,对此步星池倒是从未说过什么。

“待舍妹婚后,我因有些担心杨氏会针对她,便几次私下里问过她与妯娌相处是否融洽,舍妹便道,谁家的妯娌间能全无私心?大面儿上能相安无事就已是好的了。言外之意怕是杨氏待她并不亲近,再后来又过了年余,我再次问起她时,舍妹却是笑着说了这么件事:

“舍妹才刚进门时,杨氏对她态度略为冷淡,对星河也是避而远之——毕竟外头有传闻在,另对她的丈夫步星池也未见有多亲昵,每日去上房请安,常见夫妻两个一前一后,连路都不肯并肩走,甚而听二房院子里的丫鬟说,杨氏时常便不知因为什么同步星池冷脸闹别扭,接连数日不肯理他,步星池却也不以为意。

“及至慢慢过了一年余,二房两口子不知几时便有了些变化,去上房请安不再一前一后了,而是并肩来去,杨氏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再不见对步星池冷脸,时常能见到她怀里抱着步星池医好的猫儿兔儿在外头晒太阳,对着舍妹也显得热络了许多,而尤为明显的一处改变是——杨氏不再避开星河了,见了面有说有笑,仿似已全不在意那道传闻……

“舍妹说,只凭此点便足以见她放下了,心中无芥蒂,行事自然坦荡。对此我也只能略为认同,不敢确信,毕竟还是那句话——人心不可测。但总归来说,步家大长房这几个兄姊间,表面上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至于彼此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舍妹向来不与我谈及,恐是怕我担心,而我这个外人自然也不好多加打问,因而目前我能对你提供的,只有这些。”

燕九少爷一时无话。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不带阴谋论的话,在燕七房里放天石就当真只是杨姨娘无心为之之举了。

以及,燕惊澜的一系列小动作,难道又只是自己的多心?

沉默良久,燕九少爷决定先将杨姨娘三口的事抛过一边,思路重新回到寿王谋反这件事上来,问向正暗中细细观察他的萧天航:“在当时,能与寿王匹敌的皇子都有谁?”

“当今圣上算是一位,”萧天航压低声音道,“然而据星河偶尔话中透出的口风来看,这一位对那个位置似是丝毫不感兴趣。”

“有这个可能么?”燕九少爷微微挑眸,“至高无上的权力唾手可得,这世上能有哪个男人不会动心?”

“也不尽然哪,”萧天航笑了笑,“历史上不想当皇帝的皇帝,也不止一两个,人们常爱以己之心去度他人之腹,殊不知一样米养百样人,自己认为不可思议之事,在他人那里许就是再平常不过,自己看作至高无上的东西,在他人那里许就视如敝屣,所以孩子,永远不要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的是非功过,永远不要用自己的经历去判断他人的举止言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所有的史书写的都是别人,可写书人又焉知书中人真正所想?”

燕九少爷起身,躬行一礼:“晚辈受教了。”

萧天航温温一笑,示意燕九少爷坐下:“是我多唠叨了几句,言归正传。当今那一位,莫管他心中作何想法,至少表面看来是对头上那个位置没有什么意思的,所以才借着先皇定下的规矩隐姓埋名去了锦绣书院,且一去便不肯再回皇家书院中去。在锦绣读书的那几年,天天与星河他们泡在一起,每逢节假之日都要跑出去游山玩水,倘若你是上头,这样的两个儿子比起来,你更倾向于哪一个?”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先皇想要让这个国家在儿子的手中发扬光大下去,当然是会选择更具能力、更有上进心的那一个。

“当然,倘若现在这一位一直是在扮猪吃虎,那就两说了。”萧天航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所以现在回到了燕九少爷的推测上,如果和寿王争位的是今皇,那么大伯面临的就是二选一的问题,并且他确实选择的是今皇,也将意味着,他,确确实实是背叛了步星河,并亲手抄灭了好友的全家。

“寿王的竞争对手,只有今皇么?”燕九少爷不肯死心地问。

萧天航一阵沉思,良久方道:“实则还有一个人,只不过,怎么想他也没有可能。”

“哦?是谁呢?”

……

燕七也算是个行动派了,既然得知了闵雪薇的下落,没等多久就主动找上了门去,随行的还有自称是拎包员的元昶,虽然燕七没有带包。

不过带着拎包员同志还是省了很多麻烦,摆出国舅爷的身份,直接就被请进了杜府。

元昶在前头上房被杜家人陪着喝茶的时候,燕七在后头的小院子里见到了闵雪薇。

纵然穿着下人的服饰,也没有掩盖住她的清丽美貌,只不过人瘦了很多,脸色也因为长期吃不好而显得有些黯淡,但不管怎样,就算是做了贱奴,也依然未让她失去原有的风骨,淡淡地立在那里,望着燕七浅浅地笑了笑。

“还能撑么?”燕七问她。对着聪明人无需多言。

“还好,”闵雪薇又是一笑,“相比我那被卖去青楼里的堂妹已是好了太多了。”

“需要我帮忙么?”燕七说话也就没有怎么讲究,聪明的闵雪薇必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不需要了。”闵雪薇轻轻地看着她,“身为贱籍,去了哪里都是一样,此生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我想我可以把你买过来,安顿到外庄上,虽然日子会清苦一些,但总好过在这里受磋磨。”燕七道。

闵雪薇认真想了想,忽而笑了,道:“若是可以,那就拜托你了。”

燕七欣赏的就是她的这份洒脱干脆,不因自己的遭遇而愤懑纠结,也没有那过于清高的矫情劲儿。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吧,说不定今天就能带你走。”燕七的干脆劲儿比起她来也不遑多让。

闵雪薇也就回房收拾衣物去了,燕七到了前头上房,把元昶叫过一边儿,说了几句悄悄话,元昶只道:“交给我。”便直接去找了杜家的老太爷。

半个时辰后,燕七已是带着闵雪薇站到了杜府的大门口外。

“元昶会先带你去他家的别院安顿,”燕七和闵雪薇道,“我去太平湖府衙找乔大人给你办各种手续,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你就可以出发去我母亲陪嫁的庄子上了,我会找人送你去的,那边山清水秀,除了吃穿用度要粗糙一些、每日里还要劳动这几点之外,日子还是能过的。”

闵雪薇浅笑:“大恩不言谢,这辈子还不了你的,下辈子还。”

“行,下辈子换我请你喝好茶。”燕七道,“走吧,我这就去太平府。”

闵雪薇却不立即移步,冬日湖泊一般的目光在燕七的脸上停留了一阵,半晌轻启薄唇,道:“当初注意到你,并不是因为觉得你与众不同,而是有件事,一直在我心中挥抹不去,这件事太过离奇,我无法亲身去验证,至后来遇到了一个能够结识你的契机,便想着一为试探,二为结交,只不过结交之后,了解了你的为人,便又息了试探的心思。今日这一去,你我今生只怕不会再见面,我所说的这件事,不知对你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临去前我想告诉你,你若无兴趣,也就罢了。”

“说吧,既然是你在意的事,那就一定不会毫无意义。”燕七道。

“这件事,”闵雪薇看着她,“与你的大伯燕子恪有关。”

第444章 离奇 燕子恪的独特技能。

燕七从坐夏居里往外迈的时候, 正碰见才刚从外面回来的燕九少爷,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些与以往不大相同的东西。

“去哪儿?”燕九少爷先问了出来。

燕七这才发现这货不知从几时起好像再也不慢吞吞地说话走路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突然长大了的那一天吧。

“去找大伯。”燕七答他。

“有什么事是我该先知道一下的么?”长大了的她弟语声温和, 但那眼神儿里透出的却分明是“朕要知道所有的事, 快告诉朕!”的霸道犀利。

“唔, 这件事情我要先和大伯谈过才知道有谱没谱, 不如你先乖乖回房洗干净了等我?”燕七道。

燕九少爷顿时不想理他姐了,抬手摁在她脑瓜子上就进了门去。

燕七出了坐夏居外的竹林,沿着结了冰的湖往后花园的方向走。

偌大的后花园, 只有一处地方可以住人,就是燕子恪的半缘居。

这个时候他大约还没有回府, 因而燕七也并不急于往半缘居去, 只慢慢地在月光下的花园里散着步。

“家祖酷爱书法, ”闵雪薇清淡的声音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毕生爱好便是收集名人真迹, 亦或当世书法大家的字帖,老人家本人于书法一途也有极深的造诣, 在文人圈中颇有些名气, 曾有‘字仙’之誉。家里这些晚辈中, 家祖最为疼我, 因而自我幼时起便时常亲身教导于我, 尤其在书法之上,不仅仅只教我在纸上写字,还为我讲解文字的构造、意蕴、特色, 甚至文字中所具的生命。

“所以,我自认对文字有着比同辈甚而上一辈人更深一些的了解,也善于鉴别名人真迹与伪作,在这一点上,家祖说我颇有天赋。

“几年前,那时我还不识得你,某日贵府设宴,我们一家在受邀之列,午宴过后,众宾自行消遣,为甩开某个无聊纠缠之徒,我无意避入了后花园中的一处轩榭,彼时轩中无人,我便意欲多待片刻,待那无聊人走得远了再离开。那轩榭右手边是间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墙上有几幅名人字画,出于习惯,我仔细辨别了一番真伪。

“当然是真迹无疑,其中有两幅甚而是家祖苦寻多年未得的书法大家欧阳献遗世不多的作品。可惜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两幅珍品想来主人家也不会舍得转手卖掉,我便也没有动要替祖父求买的念头,只想着这样难得的真迹,总要多看几眼才好。

“看了半晌,便觉越看越是喜欢,一时沉迷,便信手取了桌上纸笔,照着真迹模仿了一番,待要再取一张纸,发现桌上已有了数页写过字的笺子,拈起一看,却见又是一页欧阳献的真迹。

“但转瞬我便知道那是伪作,因为欧阳献是百年前的古人,古人的手迹,用纸不会如此崭新,看墨迹也知不过是写于至多十数日前,但再细看笔迹,我惊讶地发现,这笔迹,确乎出于欧阳献!

“我对自己鉴别字迹的能力还是较为自信的,然而经过再三地、仔细地辨认,我不得不无比讶异地得出结论——这页纸,的的确确,与欧阳献的笔迹毫无二致。

“可我也很清楚地知道,这页纸绝不可能是欧阳献亲手所写,所以只能说,这位模仿欧阳献字迹的人,委实了不得,竟然能将别人的字仿得真假难辨。

“我以为这位模仿者是欧阳献书法的痴迷者,所以才能将他的字迹揣摩得如此传神,于是我又翻了翻桌上其他的字帖,然后我被吓到了。

“桌上的这些纸笺上,有颜仪卿的真迹,有怀文和尚的真迹,有柳翁的真迹,有苏丰润的真迹,有……

“我能确信这些笔迹都是仿的,然而仿得惟妙惟肖与真迹无异,我可以相信有人能模仿某一位书法名家的字迹达到几可乱真的地步,但我不敢相信这个人可以将数位截然不同字体的书法名家全部模仿到真假难分的程度。

“当时我的心情不是惊艳,不是赞叹,而是……恐惧。

“这已超出了我对常人的认知,我希望我的鉴别是错的,是因为经验和功力的问题没有看出细小的差别,出于无法相信、但希望能够确信的意图,我抽出了其中一页纸,并将它折好藏在身上,想要带回府让家祖再做一次鉴别。

“因着对这个人产生的恐惧与好奇,我希望能够知道他是谁,于是在桌下小屉里找到了他的私人印章,不想正要拿起来看时,鹦鹉架上的那只鹦鹉忽而飞过来,正落在桌面的笔架之上,而后歪着头盯着我看,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当时有几分心虚和害怕,只觉那鹦鹉的目光十分地冰冷,然后,我听到它对我说:

“‘你是谁?’”

半缘居日常并不锁门,燕子恪不在的时候,燕七偶尔会去他的书房顺几本书看,而在以前,燕大少爷被逼着读书产生了逆反心、燕四少爷在家中闯了祸为躲开大太太的惩罚时,也都会跑到这儿来避风头、图清净。

书房里一灯如豆,主人不在,没必要灯火通明。四枝端了热茶和燕七爱吃的点心上来,顺便往屋中的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挑亮燕子恪最喜欢的那盏琉璃灯,四枝关门退了出去。

鹦鹉水仙,蹲在架子上歪头看着燕七,燕七冲它招了招手,它便飞过来落在桌上。

燕七拿了小梳子给它梳理羽毛,它乖乖地不动,满脸地享受。

“心机鸟。”燕七说它,“原来会说的不只是‘安安’。”

“安安,安安!”水仙快乐地叫起来。

“好吧,好吧。”燕七摸摸它的鸟头,“你们开心就好。”

水仙开心地接受燕七的爱抚,燕七一边给它梳毛一边撑着下巴打量燕子恪的这间书房。

这间书房的一切布置她都再熟悉不过,雕成龙蟠虬结的梅枝状的不规则的书架,泛着乌紫光泽的修美云头案,燕子恪常常懒洋洋窝在里头的那张罗汉床,以及时不时会更新的墙上的名人字画。

燕七对书法的了解并不多,从小习字的字帖是找燕子恪要的瘦金字帖,除此之外,她能辨认出的就只有楷书、隶书、行书和草书了。

所以她对这个房间里一切与书法字帖有关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认真在意过。

眼下,那张造型优美的云头案上,就堆叠着那么一摞纸笺。

读书不论早晚,练笔只争朝夕。

再杰出的书法家,再有成就的文人墨客,无论何时都不会放松对书法的练习。

燕小九每晚睡前都要练十几张字,燕三老爷燕子恒,瞎着个眼睛还在练。

所以燕子恪时常练字,并不奇怪。

只不过燕七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练字的字帖。

燕七并没有打算去翻那些纸笺,燕子恪的桌案上永远会有一摞纸,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着,而半缘居也从来不锁门,任谁都可以随来随走。

他并不介意被人发现他有着这样惊人的特长。

两枝擅长模仿别人的字迹,但他写的字不可能会摆在燕子恪的案头。

所以这就是燕子恪的特长,如同燕九少爷的过目不忘,如同崔晞的妙手巧技,这是他们独特的天赋,虽然令人瞠目,但并不离奇。

燕子恪的确对“字”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了解,他可以凭字迹判断一个人的年纪、性别、性格、身体特征,甚至家庭环境和人生经历,并借此破获过不少的案件,譬如燕七才刚进入锦绣时发生的那件校医被杀案,再譬如郑显仁用字条陷害她和萧宸那次他所做出的判断。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把藏起来的那张字帖拿回去请家祖鉴别,”闵雪薇这样道,“家祖给出的结论是:毫无瑕疵。即是说模仿原迹的这幅伪作,就算拿到原迹主人的面前,也无法被分辨出来,这张字,就同原主写的一样,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丝的区别。

“家祖对此亦颇感惊奇,于是某日携我亲自登门拜访,先前家祖以为有此能耐者应为静虚先生,见了面询问之下方知不是,这才知晓写这字的人原来是燕大人。

“待静虚先生引了家祖与我寻去后花园那处轩馆时,恰好燕大人正在,只是似才刚喝了酒,浑身的酒气,家祖表明来意,欲请燕大人当场赐一幅现写的欧阳献字帖,燕大人并未推辞,果然磨墨蘸笔,我与家祖便立于案边观摩。

“而就在他落笔写字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了堆在他案头的那摞练字的纸笺,置于最上面的那一张,字迹娟秀,明显是个女子的字体,再看墨迹,透着湿气,显见在我与家祖到来之前,他正在仿习这女子的字。

“模仿别人的字并不奇怪,但令我无比惊讶的是,这女子的字,我很熟悉,因为我与她时常通信,在信里讨论诗词歌赋,她是锦绣书院诗社的成员,也是京中官眷闺秀圈自建诗社的成员,我亦是成员之一,因而与她常就诗书方面互通书信。

“她的字充其量只能称为娟秀,放在闺秀圈子里甚至算不得上乘,所以我极其不明白,为何她的字迹会被燕大人拿来模仿,为何她的字迹会被燕大人得到。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虽然令我惊讶,却并未多想,直到某一日再度见到燕大人,他的态度令我不禁疑窦丛生。

“那件事,便是那一年的正月二十六,与我时常通信的这个女子,在千叶寺中谋杀了同为诗社的一名成员,这个女子,叫李桃满。

“之后在御岛的紫阳仙馆,我再一次见到了燕大人,从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我察觉到了他眼里的‘陌生’,我不相信他这样的人物记性会如此之差,自上一次面对面交谈甚至还不足七个月。

“我也曾想,或许那时他喝醉了,所以才会不记得,后来旁观了他断案的过程,忽然想到了李桃满的那件案子,通过打听,得知那件案子也是他在现场断的案,我不知道这与他模仿李桃满的字迹有何关联。

“及至后来,某家大人请寿宴,宴上主人家请燕大人赐字一幅,燕大人便写了幅祝寿的对子,当时我在场,看到燕大人用的瘦金体,并非模仿任何名人的字迹,然而此非重点,重点是他握笔的姿势,与家祖带着我登门拜访求字的那一次,截然不同。

“就算因为写不同的字体握笔的姿势也略有不同,但总有相通相似之处,可他两次的握笔姿势,完全不同,判若两人。

“如果不考虑是否合常理,我甚至觉得,第一次面见的燕大人,与其后我所见的燕大人,不是同一人。”

第445章 幕后 寿王事件幕后与杀人指导幕后。

燕七和水仙等到了将近夜半也未见燕子恪回来, 水仙困得已经快要葛优瘫了,燕七于是告辞离开, 摸黑回了坐夏居。

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却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轻轻迈脚进去, 见燕九少爷歪在椅上, 一手支着头,闭着眼睛似是睡了,然而听见合门扇的声音便又很快睁开眼, 看向燕七:“说说。”

“拿你没办法,”燕七叹气, “怎么一下子从慢性子变成了急性子, 明天再说吧, 都这么晚了。”

“所以没见到大伯是么?”燕九少爷根本没理会她的唠叨, 抬手给自己倒上茶, 看样子是准备要和她彻夜长谈。

“是啊,听说最近为着大摩和天朝比赛综武的事天天谈判, 谈得晚了就住在宫里了。”燕七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 “先说说你又打听到什么了, 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谈不上茅塞顿开, 只是多了一条思路。”燕九少爷喝了口茶, 然后定定地望住燕七,“假设寿王在皇位争夺战中选择的是静观其变这条最稳妥的路子,再假设步家也采用和他一样的策略而并没有人怂恿或支持他谋逆, 那么,关于他谋逆的谣言是谁传到先皇耳中去的?说他私造龙袍和国玺的谣又是谁造的?把他从继位候选人中剔除出去,对谁最有利?”

“今皇?”燕七问。

“可据我从萧大人处打听所知,今皇在锦绣读书期间几乎每日都与大伯和步星河泡在一起,三个人简直是抓紧每一时每一瞬的时间在玩儿,之后大伯参加科考做了官,今皇那时才回去做他的皇子,若你是那些有企图心的人,会支持这样一位只知玩耍而毫无进取心的皇子去继承大统么?”燕九少爷的眸子在杏黄纱灯下显得晶亮,“前途对于某些人来说就像赌博,压注也是要看这注本身有没有潜力——我让元昶回去从他爹娘嘴里套了话,得知当今这位在做皇子时,府上甚至连门客都不曾养,所有的钱全都花在了吃喝玩乐上,便是某些有心人想要登门行事,往往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

“我想他之所以做得这么明显,大概也是想要告诉别人,他对那个位子没有兴趣吧。”燕七想了想当今那位的那张脸,可以肯定的是,没有野心不代表没有智慧。

“不养门客,不积钱财,不与实权人物串连结交,每日吃喝玩乐,朋友两三个,试问这样的一位皇子,谁会压下重注辛苦地等他升值?”燕九少爷唇角挂起一丝奇异的笑。

“所以寿王真正的对手不是他?”燕七看着弟弟,隐约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

“记得么,”燕九少爷微微向前探了探肩,“当今的皇太后最疼宠的儿子,可不是这位万岁爷,而是……”

“庄王。”燕七道。

“今皇和庄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可惜今皇对龙位毫无兴趣,早早跑去了锦绣书院,避开了权利斗争的中心,而当今的皇太后那时的万贵妃,与寿王的亲母步贵妃,当时在宫中是双雌并立,身后分别代表了两股政治势力,不论哪一股势力最终取得胜利,对于另一股势力来说都将是灭顶之灾,任是谁都不会想要养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吃人的老虎在身边,这便决定了双方之间的关系——必然是不死不休。”燕九少爷靠回椅背上,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椅子扶手,“不管是权力熏心还是人性本能,谁都不想死,谁都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万贵妃在指望不上大儿子的情况下,将所有的力气下在了她最宠爱的小儿子身上。”

“我对这个庄王略有些印象,”燕七道,“坊间传闻他也是个吃喝玩乐无所不尽其极的纨绔子来着,现在手上也没有什么实权,每天游手好闲,是个闲散王爷。”

“他若不‘闲散’些,还能活得这样滋润么?”燕九少爷哂笑,“生在皇家的,只怕没有傻子,除非是天生。庄王应该说是很机灵了,或者你也可以说他是怕死,所以一旦没能上位成功,立刻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以示自己人畜无害,如此才得以安身立命。

“据萧大人所言,先皇还在位时的庄王,可不是如今我们所听闻的庄王,这个人之所以受皇太后宠爱,自然是因为有他的过人之处,第一是他机灵又嘴甜,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第二他还善于装傻,该傻的时候特别傻,该聪明的时候也会保留那么一丝儿恰到好处的傻;第三是他善于揣摩人的心思,总是能准确地知道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害怕什么,这一点其实不止他能做到,近在我们身边的如燕惊澜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有个这样机灵讨喜的儿子,当年的万贵妃没理由不为他去争一争。万贵妃在宫中使力,庄王在宫外使力,里应外合,想给寿王后心上捅刀并非太难的事,所以目前来看,当年陷害寿王与致步家灭门的事件,庄王的嫌疑上升到了第一位。”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燕七始终客观冷静,“没有实证,我们就不能下结论。”

“的确,我们暂时没有实证,”燕九少爷微微颔首,“而且还有一些疑问无法解释,比如那块天石,究竟对先皇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是否是寿王惨败的主要诱因,天石的残料如何会在杨姨娘的手中,她为何会将残料放到你的身边,今皇和大伯在当年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以及,幕后指导杀人者,与步星河又有着怎样的关系。现在,该你说了。”

“这么快就完了?你再说会儿吧,我还想听。”燕七给他杯里续茶。

“别废话,说完我还要去睡觉。”燕九少爷毫不给情面。

“我觉得你今天应该睡不成了。”燕七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把闵雪薇的话如实说给他听。

燕九少爷的确没了丁点儿睡意,随着燕七的转述,一双眸子越来越黑,越来越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似一尊雕像,直到燕七的话音落了好久,他才缓缓地吸地了一口气,声音沉沉地从唇间吐出去:“大伯……善以字识人……”后面的话,连他都再难出口。

以字识人,写字的人是男是女,性格年纪,家境背景,从事行业,甚至人生经历,都可以从字中推知。

设若……

设若那位幕后杀人指导者也具有相同的特长,在野岛上拿到河灯后,根据灯上的字迹,便可推知写灯人的大致情形,再根据受诅咒之人的名字,便能缩小写灯人的范围。

再设若,幕后杀人指导者熟悉京都各官家的家庭成员、消息灵通知晓圈子内大大小小的传闻、善于观察、记忆强悍,通过每一次圈中聚会宴请观察到受诅咒之人的小圈子,再从小圈子里找出符合以字迹推断出的写灯人各项条件的那一个……

说来复杂,但对于一个头脑清晰、逻辑缜密的人来说,做到以上程度,不过就是脑子转上几圈、水到渠成的一个过程。

而,具备以字推理的能力、官圈的身份、灵通的消息、敏锐的观察和发现河灯的先决条件的人……

除了燕子恪,还能有谁?

“我想不通。”燕九少爷的声音是前所未有过地低沉和缓慢,“如果是他……他又为何……如此主动地去破解这些案件?当初若不是他提出那些案件之间似有牵连,我想任何人怕是都不会想到这是有人在幕后指导,更何况他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不知情的人,我不相信有人作戏能作得如此逼真,这不合常理,他把自己挑出来,然后在我们的面前演戏,再假作一直缉查幕后,图的是什么?这不合常理。”

见燕七许久不作声,燕九少爷抬起眼来看向她,道:“你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燕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与其在背后揣测,不如直接去问他。”

“如果答案就是我们最不想接受的这一个呢?”燕九少爷看着她。

“任何答案我都能接受,”燕七平静地道,“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去做,我会尽全力去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

燕九少爷靠在椅背上,偏脸望向窗外漆黑的院落,良久方道:“现在想来,三友洞上的那首诗,也许是大伯写的。”

仿着步星河的字迹,痛斥自己的无情无义。

所以才无法解释为什么步家被突袭灭门,步星河还有机会去三友洞留诗。

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

怪不得去往三友洞的线索都还保留着,也许燕子恪本就希望有人能够找到那个洞,看到那首诗,推测到三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然后鸣不平地一起痛骂那个背叛了朋友的人。

以此来惩罚自己。

以此来得到救赎。

也怪不得,燕子恪对于他追查身世的种种行为,几乎没有做出什么阻拦,大概也在等着他揭开全部真相,以令自己得到最终的解脱吧。

不知不觉间,一整夜就这样过去,刺骨的晨风由窗缝里钻入,令一宿未眠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房睡一会儿吧,不行今日就请个假。”燕七站起身。

燕九少爷看了看她,道:“你还要出去晨跑?”

“是啊,风雨无阻。”燕七道。

“和萧宸?”燕九少爷问。

“呃,后来我们又吸收了一个新成员,”燕七摊了摊手,“还有元昶同志。”

“和元昶进行到哪一步了?”燕九少爷边问边慢慢地站起身。

“如果这么说能取悦到你的话——唔,正在保持稳定的每日一约会阶段。”燕七道。

燕九少爷笑起来:“谢了,你这种牺牲自己逗乐我的精神值得表扬,但想想将来会拥有一个熊姐夫,我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更不好了。”

“好的,一会儿我出门就去告诉他他被甩了,光荣地成为了前任。”燕七道。

连现任还没有当过的元昶不知道自己已经直接变成了前任,正和萧宸立在老地方等着燕七。

“昨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和大摩比赛的场地已经定了下来。”元昶道。

萧宸看他。

“就在京城北边,十万大山的山中。”元昶哼笑,“大摩人倒是狡猾,知道那片山区深处便是我朝也鲜少有人进入,如此便能防着我朝在阵地形式上作弊,而照我猜测,大摩之所以选择此处,只怕本次带来参赛的人多半是熟悉山林的。”

“规则呢?”萧宸问。

“规则还在协商,”元昶道,“听说昨晚双方谈判的人彻夜未睡,就是在商拟此事,今日应该能出结果,不出十日便能展开大战。”

然而元昶却是低估了谈判双方的效率,当日中午和燕七在知味斋用饭的时候,宫中便传出了最新的谈判结果。

“双方各选出一百名参赛候选人,除去将担当外,先由本方挑出己队车马炮士相各一人和兵担当三人的人选,剩下的七名人选则由对方来指定,并要求:将担当由不会武功的文官担任、双方参赛人中必须有一名皇亲国戚、一名平民、一名女子参加——如此算作是涵盖了双方国家的文武、贵贱和男女等不同的阶层和领域,这么着赢下来才更有意义。而双方参赛人选最先确定下来的是将担当,大摩国的‘将’由他们使团的领头人阿木尔担任,而我朝的‘帅’,则由本次代表天朝与大摩进行谈判的主导官员——燕子恪担任。”

“至于规则,只有一个:杀死对方所有成员的一方,胜。”

第446章 三章 燕七在行动。燕子恪也在行动。……

所有参赛的人, 要签生死状。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场综武赛,要么赢, 要么全军覆没, 一个都活不成。

比赛时间定在七日后。

“我要去参加。”元昶伸了胳膊, 把燕七壁咚在九叠屏的山石壁上, 笑着低头看着她, “燕小胖,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你诀别了,没想到又来一次。”

“是啊, 人生总是充满了无数的未知。”燕七道。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遗言吧?”元昶笑道。

燕七道:“嗯,好好儿的, 记得给你烧纸上香, 有了男朋友带去给你看, 集齐七个娃就可以召唤你一次……”

“呸,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昶伸手一乎拉就捂在了燕七的嘴上,说是要捂嘴, 实则他手太大, 直接糊了燕七大半张脸, 只剩下一对乌黑的眼珠子露在外面, “这是上次的遗言, 这次能和上次一样吗?!”

“务吴务务唔唔?”燕七说。

这还带换的啊?

“当然得换,”元昶笑,“一次和一次不一样, 因为我在成长,心境也在变化。”

“务?”那?

“这次的遗言只有一句,”元昶笑着贴近,撑在燕七身后的山石壁上的手改成了整根小臂和肘,黑压压地覆下来,声音毛茸茸的,“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燕小胖,”元昶咧开嘴,笑得像个太阳,“我喜欢你,燕七,我喜欢你,燕小七,我喜欢你,小胖七,我喜欢你,胖小七,我喜欢你……”

“务唔唔。”够了啊。把绰号都玩儿出花儿来了。

“害什么羞啊你。”元昶说她,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让隆冬的日光晒在她的身上。

她可真漂亮。

如果能和她过一辈子,每天都要这么对她说一遍:我喜欢你。

“你是以皇亲国戚这个条件去参加吗?”漂亮的人儿带着脸上被捂出来的红手印儿问他。

“是啊,不过我有个竞争对手,”元昶双手兜在自己脑后仰头看天,“秦驸马也想参加。”

“这样啊,我就好多了,我以女人的条件参加,应该不会有什么竞争对手。”燕七道。

“嘿!”元昶正要笑她哪里像个女人,忽然反应了过来,“啥?!你也要参加?!不许!”

“昶哥,这件事要拜托你帮忙了!”燕七双手合什,“想个办法带我进宫一趟,我想见见皇上。”

昶哥叉腰瞪着她:“见我姐夫做什么?想求他允你参加?告诉你,不许!我不同意。”

“别逼我出卖色相啊我告诉你。”燕七当场翻脸撸袖子向他接近。

“你站住,别过来!”元昶后退,“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答应你,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的比赛有多危险?对方派出的可全都是有内功的人,这不是开玩笑,你乖乖儿在外头等着我们回来吧!——别再靠近我了啊燕小胖!再靠近我可就走了!”

“那好吧,”燕七放弃,“我只好想办法请别人帮忙啦,让我想想请谁好呢……”

“燕小胖!”元昶上前两步压下肩来,“你为何非要参加?别让人担心好么!”

“你也知道担心别人是不好受的滋味对吧,”燕七看着他,“我也有我担心的人,所以我不想体验这种滋味。”

“你是说……”元昶终于了然,“你在担心你大伯?”

“他这几天一直在宫里,我见不到面,我爹也被派去北边山区里清场,目前能把我带进宫去的人只有你了,我想见一见皇上,再不成见一见我大伯也是可以的。”燕七道。

元昶皱眉看了她半晌,转开头去瞪老天爷,瞪完老天爷低下头瞪土地爷,反手叉了腰,原地转了两三圈,重新瞪回立在自个儿面前的七爷:“我就服了你!”

“好说好说。”燕七忙谦虚。

“行,我带你进宫,”元昶咬牙切齿,“但话说前面——我只负责带你进宫面圣,我姐夫答不答应你我不管,若他不答应,你就立刻跟我出宫,老实在家等我把你大伯安全从比赛场里带出来,若他应允了,你必须答应我和你的约法三章!”

“你先约一约,我听听是啥内容。”燕七道。

“你还怕我坑你?!”元昶恼。

“岂敢岂敢,万一你要我再吃胖回去,我得先把胖了以后能穿的衣服做出来啊,毕竟你那么喜欢燕小胖。”燕七道。

元昶没忍住笑出了一声来:“你也知道我那么喜欢你啊?!”

“严肃点,赶紧约。”燕七道。

元昶心情转好,或者是知道无论说啥也打消不了这小破胖子要参赛的念头,干脆认命地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如果你当真被同意参赛,进入赛场后必须紧紧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中途不许自作主张一个人乱跑,这一点你做不做得到?”

燕七:“我觉得吧,这个还是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元昶:“不带你进宫了。”

燕七:“好好,我做我做。”

元昶:“别跟我耍花招,重新回答我,不是‘做不做’,是‘做到做不到’,回答!”

燕七:“完了,彻底hold不住你了。好吧,我尽量做到。”

元昶:“尽、量?”

燕七:“比赛有七天时长呢大哥,中途你解手换衣服啥的,我不能寸步不离啊,虽然我并不介意哈。”

元昶:“……闭嘴!除去这种情况外,其他时间必须做到!”

燕七:“行行行,第二章 怎么约?”

“第二,”元昶冷脸看着她,“如果比赛过程中你大伯遇到危险,不许你不管不顾和人拼命,这些事我代你去做,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和你大伯同时身陷险境,我先要救的肯定是你,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好的,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也不会让你为难。”燕七郑重地道。

“第三……”元昶伸手,轻轻捏起燕七的下巴。

“这个就别想了,”燕七说,“我初吻五岁那年给燕小九了。”

“……”元昶整只耳朵都红出血来,“想什么呢你燕小胖!满脑子成天都装着什么!谁谁谁想要你初——”触电似的放开手,甚至向后退了两步。

“可以了,站那儿好好说吧。”燕七老司机成熟稳定脸。

元昶恨恨甩手,觉得这胖子是故意拿捏他软肋戏弄他。

“第三!”元昶粗声粗气地吼,吼完却又静下来看着她,“活到最后,燕小胖,无论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是活到最后的那个,能不能做到?”

“相信我,”燕七道,“我几时让你失望过?”

元昶高高地扬起唇:“没有。从来没有。”

答应了燕七的事,元昶一向办得快,中午说完,下午就逃课去了宫中,待综武队训练完毕后已经卷了燕七直奔皇城而去。

燕七的二进宫比第一回 更传奇一些,直接就让元昶卷巴着带去了皇帝御花园中的玻璃暖房,进门就给跪了——第一眼没看着真龙天子先看着一头白毛大老虎,懒洋洋地咂着嘴从她面前走过,一副吃饱喝足想回家跟老婆困觉的样子。

“别怕,那是我姐夫养的宠。”元昶拉着燕七往里走。

当今皇帝果然喜欢大东西,大树大花大房子大象,养的宠物都是大个儿的老虎。

童颜大根的皇帝正坐在地龙上的软垫子堆里爱抚一只毛色乌黑水亮的豹子,瞧着燕七跟在元昶身后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燕小七儿!想朕了是不?”

“是啊万岁大叔,最近身体可好?”燕七上前行礼。

“打你了啊!”万岁大叔瞪她,“朕浑身上下一条皱纹没有,哪里像大叔?!”

“这么神奇啊……”燕七想象了一下。

元昶在旁边叉着腰惊讶地看着他姐夫和燕小胖:这二位几时搞这么熟的?

“说吧,你哭着喊着想见朕,究竟是为的什么事?”皇上惬意地向后一仰,葛优瘫在垫子堆里,“想向我们小日提亲的话能出多少嫁妆?”

“正经点吧。”元昶郁闷地就地一蹲。

“小日?”燕七问皇上。

“别问多余的!”元昶蹲在那儿仰头瞪她。

“那小日你能不能暂时退散一下,我有点事想和皇上私聊片刻。”燕七低头看他。

元昶咬牙切齿,唇语和她道:“聊的什么回头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好的好的。”燕七满口答应。

实则元昶并不强求她说,不过是不甘心她把他一脚踢出去,忿忿地和上头那位告了辞,跑到暖房外面蹲着去了。

“为了清商的事?”皇上这个时候才有了皇上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燕七。

“是啊,想恳请您允我参加和大摩的综武赛。”燕七如实道。

“大摩这一次派出的都是功夫好手,你便是用箭如神,也抵不过人能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皇上一手搭在那黑豹子的头上轻轻摩梭着,“何况这一次燕二痞子会出战,由他来保护他哥,不比你更有用?”

“事实上,这一次除了您,谁也护不了他了。”燕七道。

皇上的手停在豹子的脖颈上,一双皇家人特有的弦月眸微微眯起来,虽然他还是这么懒懒散散地倚在垫子堆里,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可这一瞬间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压迫而来,令得手下的豹子不安地逃出去数丈远,让人不禁骤然醒悟——面前坐着的这位,再怎么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也是位真真正正的人间至尊。

……

燕七进宫的时候,已经数日未归的燕子恪却是回到了府中,两人走了个交错。

进了门,先带着一枝两枝回了半缘居,四枝端茶上来,说了燕七昨夜过来等了半宿之事,燕子恪也只笑了笑,没有多言,先把三枝叫进书房,淡淡地吩咐:“城南的慈善院已落成,明日正式投入使用,我交予了惊春打理,即日起你便跟了她做事,我已与重渊打了招呼,你收拾好行李便可过武府去了。我手头私有的所有铺子田庄的出息,除去支付佣奴的薪资,一律用来做慈善。告诉惊春,惊梦日后若也愿操这份心,便让她姊妹两个一起接管,也能博个好名声,出门行事亦可多得人几分尊重,总是更方便些。”

三枝狠狠低着头,努力从唇缝里挤出话来应了。

燕子恪又和两枝道:“你也收拾行李,以后跟着小九。这些年我教你的东西,望你都记得牢靠,日后小九入仕,你在旁多加提点。半缘居给了他用,架子上的书也留与他。我手底下载道阁的产业转交给他,望他闲暇时,将搜罗天下好书之事接手下去。”

两枝连个“是”字都没能说出来,只和三枝一起低着头。

燕子恪并不在意,只转而望向四枝,四枝缩着肩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到了门板上,方才嗫嚅着壮起胆子道:“主子,我做的菜您最爱吃,但别人可未必爱吃啊……”

燕子恪笑起来,却是温声道:“收拾行李,明日进宫去罢。玄昊成日山珍海味地吃,早便吃得腻了,你最拿手的是山野清味,想来会对他的胃口。”

说罢摇了摇手,不使再多说,转而看了眼一直垂首恭立在旁的一枝,笑道:“给你娶房媳妇罢。”

“小的暂还未遇合适之人。”一枝恭声道。

“喔,那么,你便还跟着我罢,”燕子恪道,“几时遇到了合适的,几时就地成家。”

“是。”一枝应道。

“其余的人,你去通知,”燕子恪和他道,“即日起归与子恺。”

“是。”

“大约……就这些了罢。”燕子恪负了手,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处自己所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角落,唇角浮起了一丝虚淡的笑。

就这些了。

第447章 挽留 爹,你怎么可以离开?

“老爷, 老太太说今晚全家一起用饭,请老爷移步上房。”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在门外传话。今日并非请安日, 全家聚餐是老太太临时起意。

至于为何临时起意, 燕子恪比谁都清楚。

进得上房, 家里人并不齐全, 燕子忱奉命去北郊山区清理赛场, 燕三太太临产在即不便过来,除此之外还少了个燕七,燕三少爷也在书院寄宿没有回府。

不出意料地, 进门便迎上了老太太哭红了的一双眼睛,揪住他的袖子又是掐又是捶:“怎么能够这么着!怎么能够!那搏命的比赛让谁去不好?为何偏偏要让你去!你是文官啊!哪里抵得过那些武夫!我不许!我不许你参加!不许你签那什么生死状!你去——你去求皇上开恩——这么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总是能通融的——你快去!”

燕子恪呵呵地笑, 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娘, 生死状, 儿子已经签了。条款上列着:一旦签署,不得反悔。此乃两国之事, 规则所定, 便是圣上, 也无法再改。”

“你——你便说——便说你得重病了!你受伤了!让他们换人!”老太太为着儿子的生死, 不惜犯着忌讳咒儿子生病。

可惜, 她的儿子已再不能如往日那般哄她开心,给她无穷的、对未来好日子的期盼。

“签了生死状,便如同已入赛场, 期间不论是伤是死,皆算人头,无人能替。”燕子恪轻笑着望住她,“我若不去,我们便要以十五人应对大摩的十六人,每一个人都要多担一份风险,我若不去,大摩与前来观战的各国使者将如何看待我朝官员的风骨气节?我若不去……”

“——你去!你去!”老太太嚎啕起来,被众人上来七手八脚地劝慰着松开了燕子恪,搀扶着坐到罗汉床上去。

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太爷终究长长地叹了一声,道:“罢了,让他去罢,这个时候他不主动顶上,又要让谁上?他若缩了头,将来朝中百官还有谁能看得起我们燕家?罢了,罢了,恪儿这不也是为了给燕家后头的儿孙们把通天的台阶儿垫得更高么……”

老太太说不出话,只管痛哭,燕二太太忙将小十一拉过去,让他哄哄祖母。

燕子恪没有上前,只走到了旁边去,在桌旁坐下,望住他的三弟燕子恒:“你看了一肚子的书,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大道理无需与你多说,只须记得一点:身为男儿,便该有男儿的担当,这个家,你也是时候担起一份责任了。”

燕子恒忙起身,垂了首轻声道:“但听大哥教诲。”

燕子恪笑了笑:“将来你若当真能教出个桃李满天下,家里的人脉财产便尽在你之手中,帮衬兄弟子侄自是应当,但有一点务必谨记:你手上的人脉,不是用来谋取,而是用来自保的。这世上之事,神仙难料,朝中风向,更是一日数变,将来家里人若集中于仕途,自是机遇与风险参半,你之责任,便是在燕家岌岌可危之时,能动用到你的人脉,拉上燕家一把,保得个阖家平安,便足矣。”

“是,大哥。”燕子恒抬起眼,想看清楚近在咫尺的兄长的面孔,可却发现这张面孔比平时还要模糊和遥远。

“子恺。”他的大哥已经在和老幺说话了。

“哥……”燕子恺拽了椅子凑到燕子恪的面前,“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燕子恪呵呵笑着,伸了手在他的脑顶上轻轻拍了拍,就好像他还小,小的像是七八岁时的光景。

“朝廷的新部署已然建成,名曰‘新闻署’,新任署官不日将寻你谈话,拟令《燕子达闻》做为朝廷喉舌对外发声,而燕子报馆也归为新闻署主管,但,收益还是你的,新闻署主监督,有建议权,无决策权。这也是我之初意,你应了便是。”

“我知道,”燕子恺道,“终究是要做了朝廷的嘴才不致惹祸上身,毕竟舆论不啻兵马。”

“日后所有事关国政之重大要闻、昭告,及有舆论导向之文章,皆由新闻署专员供稿,燕子达闻只管刊登,不得添加任何私评,此点切记。”燕子恪道。

“记下了,不仅如此,我想着回头和那署官商量,每一期燕子达闻出刊前,底稿先交由新闻署审核,审核过了我们再发,如此更保险些,将来出了错也都推他们身上。”燕子恺举一反三。

“可以,”燕子恪笑,“底稿再交与小九一份,那孩子细致,便是新闻署注意不到的细节,他也会注意到。”

“好!你放心吧!”燕子恺正色地拍拍哥哥的膝头。

“惊波。”燕子恪又叫唯一在身边的儿子。

“爹……”燕四少爷有着不好的预感,用力咬着下唇,走到了面前来。

“马场的事我那日都与你讲清楚了,后面你自己来办,已经是个大人了,当开始独立自主。”燕子恪看着他,“将来育出了良马,可做朝廷专供,届时有一点要切记:良马要与普通马分开,良马不要用自己的场子,场子租用朝廷的,守马的人也要用朝廷的人,唯独养马的技术捏在自己手里,那是安身立世的东西——你可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明白,”燕四少爷点着头,声音低沉,“把良马放在朝廷的可控范围之内,免遭有心人构陷,和朝廷的忌讳。”

燕子恪笑了笑:“不过是未雨绸缪,你先把良马培养出来再说罢。”

燕四少爷用力地抿了抿嘴,道了一声:“爹……”

燕子恪却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惊波,你有勇气,也有自信,更有韧劲,缺的,却是疾风骤雨下的成长,是时候了,惊波,该长大了。”

燕四少爷红了眼睛,却仍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只好拼命地点头。

燕子恪看了一直坐在那厢不声不响的燕九少爷一眼,向着他招了招手,燕九少爷起身过来,在他面前立住,燕子恪却不与他单独说话,而是统一看着面前的他的兄弟子侄,笑了一笑,道:“你们脚下的路,是你们自己所选,我不过替你们铺了一段,而这条路要怎么走、能走多远,终究还是要看你们自己。伴君如伴虎,从政如从军,没有人能千日好,没有人能永不败,然而既是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就要担得起风险,经得住变故。最为重要的是,学会制衡,学会适度,学会控制自己不该有的欲念。做到进退有余地,起落平常心。”

众人齐声应着“是”。

燕子恪再次笑起:“你们都很聪明,很能干,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支持你们走这样的路,相信你们都能掌控好自己的人生,不至于把日子过得险象环生、如履薄冰,惹得朝廷忌讳、百官厌弃。子恒,三弟妹这一胎若是个男娃儿,不妨交予老爷子启蒙,老爷子教出了小九,自然也能教好小十二,上了年纪的人,最怕大家遗忘他的能力。”

燕子恒连忙应了。

“子恺,平日若得闲,多陪陪老太太。”

“好,大哥。”

“惊波,时常带惊梦出门玩一玩,照顾好她。”

“是,爹……”

“惊潮回来以后,你们哥儿俩要和你们二叔三叔四叔撑起这个家,孝顺长辈,兄友弟恭,照顾好家里的女眷。”

“是……爹!我也要参加和大摩的综武赛!”燕四少爷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扑嗵一声跪下,扯住燕子恪的衣摆,“我不要听你这些话!你比完赛就回来了,用得着现在都交待清楚么!我不听你说,你也不许说,有什么想说的,比完赛回来再说!在我耳朵边说一辈子!”

燕子恪呵呵地笑着,也伸手在他的脑顶抚了抚:“还是先说了罢,不是遗言,不过是防着万一罢了,先说了我才能放心,心无旁骛的人,反而运气会好。”

燕四少爷还是忍不住要哭,却被燕子恺在旁边踹了一脚:“还哭什么?你爹才让你赶紧长大,这会子又像了个小孩子,那边你祖母还没哄利落呢,待会儿看见你这么着,又要招来一顿伤心,赶紧起来!”

燕四少爷一厢抹着泪一厢站起身,哽咽着道:“谁说大人就不能哭了,该哭的时候就哭,该强的时候就强,我爹说的!”

“谁没爹似的!”燕子恺和侄子斗气,作势要去找自己爹,却在转身后抬了袖子狠狠在脸上揩了一把。

燕子恪笑着未再多理这几个小子,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个女孩子。

这个时代的女孩儿,嫁人生子便是一生唯二要做的两件事,唯二的追求。

千年传下来的认知,他改变不了。逼着她们不去依附男人,只怕她们的命运就是死。

所以他所能关心的,大约就是为她们谋一门好婚事。

六姑娘燕惊香,婚事有她的亲娘作主。

八姑娘燕惊秀,不是长房所出,自也有她的父亲和嫡母为她操持。

五姑娘燕惊梦,他的小女儿。

婚事替她看好了,也问过她的意向,她却迟迟不表态,只说再考虑。

考虑到现在,他仍未等到她的答案。

他想起了她的小时候。有一次对他说,她想要一套点翠的首饰,特别想要,因为觉得非常漂亮。他告诉她:点翠所用到的羽毛,是从活的翠鸟身上拔下来的。她哭了,不要首饰了,说鸟儿可怜,人怎么可以欺负弱小。

可后来,她疯狂地想要一条价值百金的真鸟羽织成的百鸟裙。

“娘说,这样的百鸟裙穿出去,绝对是京中独一无二,谁都比不上!”

惊梦啊,你本身,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啊。

“可爹为什么对小七和对我一样好?不!比对我还好!娘说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惊梦啊,可愿随我去外面走一遭?走一遭回来,你便知道人为什么要分享,分享带给人的乐趣远比独享要多得多。

“娘说跋山涉水吹风淋雨是男人们干的事,我们女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坐在装点雅致的明轩高堂里,优雅地喝茶谈诗赏小园妙景,外面如何风云变幻,与我们何干?”

惊梦啊,开阔了眼界,才能开阔心胸,开拓了心胸,才能开拓你的人生路啊。

“娘说我的人生路根本不用我自己操心啊,爹这么有能耐,娘这么有钱,肯定会把我的一辈子安排得好好儿的,娘说我就只管让自己美美的、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了呀,嫁妆都不用我惦记,娘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说肯定是十里红妆,钱一辈子不愁花!”

“爹——娘对我最好了,娘替我把什么都想到了,我就是想过这样的日子。”

“爹!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您就让娘带着我吧!我不要什么教养嬷嬷,我就要我娘!您不要那么狠心!您不能把我娘的女儿从她身边拽走!”

“爹……娘说……”……

燕子恪站起身,走向他如何挽救也未能挽救成功的小女儿。

或者,是他太过强求了?孔雀有孔雀的活法儿,天鹅有天鹅的活法儿。

她若喜欢做孔雀,那便做孔雀罢。

她想要的金钱,首饰,明轩高堂,众星捧月,他全给她。

如果这能让她一辈子快乐,又有何不可?

“惊梦,”燕子恪走到小女儿面前,“我与你留了一封信,放在你二姐夫那里。信上有你不解的一切问题的答案,你若想知道,便去找重渊。其他,你可还有话要对我说?”

燕五姑娘慢慢地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开口:“爹,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你是我爹啊……你应该留下来,疼我宠我一辈子。你是我爹,你只能对我好。可你现在却要离开,这不可以。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爹,我不会让你走的。你不能走——”

燕五姑娘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宽大的衣袖滑至手腕,露出了手上拿着的东西,这东西猛然向前一递,划出短暂的、雪亮的光。

噗哧地一声,雪光埋没在燕子恪的腹腔。

力道那么大,撞得燕子恪向后踉跄了一步。

雪光化为了血光,汹涌地喷出来。燕五姑娘松开手,手心,手指,手腕,全是血。

她做了什么?她真的做了!留住爹,留下他,无论死活,把他留下!再也不让他离开,留下来疼她一个人,这是她应该拥有的,这是只有她才能拥有的!

这个家,只有爹才真心地疼她,所以她不惜一切也要把他留下来!

就像她养的小猫,总是想往外面跑,总是不肯留在屋子里陪她。所以她用剪子剪断了它们的四肢,这样,它们就不会跑了,就会留下来陪着她。

所以,你瞧,想要挽留谁,就让谁流血好了,流了血,就再也不走了。

“爹——”燕四少爷的嘶吼声响了起来,燕子恒燕子恺燕九少爷几步围冲过来扶住燕子恪,燕老太爷抬着手指着这厢只能哆嗦却说不出话来,燕老太太一眼看见大儿子满身的血登时晕倒在地,女眷们尖叫,躲闪,奔跑,哭泣,七手八脚地去搀扶老太爷和老太太……

燕五姑娘又是哭又是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快意和疯狂:“好了,都好了,再好不过,咯咯咯,爹留下了,我又是家里最受宠的五姑娘了!——爹!我不嫁那个人,我要嫁崔晞!我要十里红妆,我要让所有人都奉承我,巴结我,用羡慕到死的眼光看着我!我是隋芳馨,我嫁得好,我有钱,我要做诰命夫人,我要生儿子,一个做大官,一个做豪富,我要女儿嫁皇帝,我要丈夫不纳妾,我要婆婆交大权,我要妯娌怎么过活都过得不如我,我要让家中上下人人敬我畏我,名媛贵妇人人羡我妒我!——明白么爹?!这才是我和娘想要的!这才是!”

“孽孙——孽孙——”老太爷眼睁睁看着儿子倒在血泊里,心痛如绞,眼一黑厥了过去。

第448章 释怀 燕惊澜。

“四哥!骑马去请郎中, 骑壕金去!”燕九少爷提声冲着方寸大乱的燕四少爷道。

“我带小四去!”燕子恺跳起身,“我一个把兄弟最善治刀伤, 就在城里, 快走!”

叔侄两个夺门而出。

原本候在上房门外的一枝听到里面燕四少爷的惊呼时便已冲了进来, 点了燕子恪身上几处穴道, 一丝不苟地给他做急救止血。

燕子恪安排在府里的一至十朵, 早在毒品事件结束后便被撤了出去,毕竟找人没日没夜地盯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是既不人道又略显变态的事,那段时间家里人人不自在。

现在却一时无人可用, 丫鬟们乱作一团,只顾着哭嚎, 燕五疯了, 又是哭又是笑, 嘴里不停地说, 好像要把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怼全部发泄完才肯罢休, 没人顾得上管她,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敢接近她。

老太爷晕过去了, 老太太也晕过去了, 二太太顾得了婆婆顾不了公公, 小十一呆呆地坐在罗汉床上, 看着眼前跑过来跑过去的惶乱的大人们, 却不妨身后多出来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便要趁着乱往他的嘴里喂。

小十一未待张嘴,听得“啪”地一声响, 那只手吃痛,伴着一声没能控制住的痛呼松开了手里的东西,那东西掉在罗汉床的褥子上,却见是颗圆溜溜的金球儿,不大也不小,正能滑进幼儿的嗓子眼,想来也能坠穿幼儿柔嫩的胃。

小十一眼尖,从面前混乱的人丛中一眼看到此刻最想见的人,欢声叫了一嗓子:“姐姐!”

燕七的手里还拿着弹弓,大步地迈进来,无视那乱糟糟的人丛,径直到了罗汉床后,伸了手攥住才刚跑出几步去的燕惊香,捏了她的胳膊,“咔嚓”一声,折断了这根闲不住的骨头。

燕惊香惨叫一声疼晕过去,燕七看也不看,回身抱起小十一,托着后脑勺将他的小脸儿别到后方去,而后就这么托着走到燕子恪躺倒的地方,低了头看他。

他的脸已没了血色,眼皮垂着,看样子像是失去了知觉,连呼吸都几乎难以察觉。

燕七向前迈了一步,正要蹲到他的身边,却见他忽然抬了抬眼皮儿,涣散的瞳孔似是看到了她,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而后便静静地闭上了。

燕七和在旁帮着一枝进行急救的燕九少爷道:“换我来帮忙,你把这些人安置了。”

燕九少爷起身接过小十一,对立在那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干着急的燕子恒道:“三叔,你带八姐十弟先回怀秋居,莫让此间事传到三婶耳里,免得惊了她,关好门,什么都暂先莫管。”

燕子恒应了,眼睛不好留着也是添乱,有心帮忙无奈看不清人,徒生枝节。

眼见着屋子里还是一片乱叫乱跑,燕九少爷过去擎起一只三尺高的花瓶重重摔碎在地,“啪啷”一声响,屋内登时静了下来。

“上房的你们几个,抬老太爷老太太去梢间,找会推拿的婆子来先顺气活血。”燕九少爷声音冷峻,倒令众人被威慑住,个个平复了下来,连忙依令行事。

“长房的人,立刻去找担架和车,另让人去半缘居,叫两枝三枝四枝烧热水,准备好一应救急之物;四房的人,拿绳来,绑了燕五,拿布塞了她嘴,免得咬了舌,暂先关去东梢间看守起来;二房的人,把燕六绑了,丢去厢房看住;三房的人,把这里收拾了,另在外面支应着,有事立刻来报。”

燕九少爷一番吩咐,众人立刻有的放矢地忙碌起来。

上房的下人最了解老太爷夫妇,自是要由他们来照顾老两口。

长房的下人被伤了主子,人人自危之下更会尽心尽力以求挽回。

四房的下人常年受燕子恺熏陶,个个儿浑不吝,让他们绑了燕惊梦,丝毫没压力。

二房的下人得知燕惊香险些害了他们的小主子,人人恨得咬牙切齿,绑起她来更无顾忌。

燕九少爷用了片刻时间,挑了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待燕子恺叔侄带了治伤的人回来后,燕府已经恢复了平静。

燕七去了坐夏居,在旁看着那人抢救燕子恪。

一动不动地看了一整宿,天将亮的时候,燕子恒托朝中熟人从宫中讨来的治伤良药也送到了府上。

一个白天过去,傍晚时候,燕子恪睁开了眼睛。

“老太爷老太太都没事,才刚还听说一人喝了一碗蔬菜肉粥。”燕七和他道,“其他人也都没事,燕五疯了。老太爷要把她关去家庙,安排了几个稳当的丫头和婆子,能确保她这辈子平安活到死。别的事你也无须操心,三叔四叔小九和我娘都已把家里安排妥当。乖乖养伤,虽然没伤及要害,到底放了不少血,饿了就先忍着吧,渴了也不能喝水,免得上头喝下头漏。”

床上的燕子恪费力地动了动唇角,转而却又睡了过去。

燕七没再守着,把人交给了一枝,两三四枝也都没走,仍旧留在半缘居伺候。

燕七从半缘居出来,并没有回坐夏居,而是直接去了北边的一溜四合院,那儿是姨娘们住的地方,也有不少的空院子,燕惊香就被关在其中的一座空院里。

燕七敲门进去,见上房外面站着水墨丹青写意白描四个燕九少爷的小厮,屏声凝气地立在那儿放风,见了燕七齐齐垂首行礼,燕七直接推门入内,见堂屋里一对二,左边是燕小九,右边是杨姨娘与打着夹板吊着胳膊的燕惊香。

见了燕七进来,燕惊香先便白了脸,向后连退了几步,躲到杨姨娘的身后去。

“你们可以走了。”燕七看也不看她,只淡淡扫向杨姨娘,见杨姨娘眸光一闪,似要说话,燕七却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走,不是从这个院子走回你们的院子,而是走出燕府。”

直接赶人。

“你做得了这个主?”沉默寡言了十几年的杨姨娘,开口语气轻哂,“一个外姓人做燕家的主,只怕燕家人不会高兴的。”

“我做得了主。”燕七淡淡道,不与她多说,只有这几个字。

杨姨娘笑起来,依稀还有年轻时娇贵的影子:“怎么,不想知道你是谁的种?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亲爹亲娘?”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燕七看着她,“我本就不是步家的人,谁杀了他们我一点都不在乎。”

燕九少爷在旁看了她一眼,原来她早就猜到了。

是啊,她从来都不傻。

“是吗?”杨姨娘笑意更盛,仿佛认为燕七在强作冷酷,“那么你胸前那粒朱砂痣要怎样解释?”

“我无须对任何人解释。”燕七道。

杨姨娘在她脸上看了一阵,委实看不出任何强装出来的无谓,便抬手一指燕九少爷:“你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么?”

燕九少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滔天巨浪。

我是谁?我是谁?

杨姨娘轻轻地尖笑了一声:“哈!萧天韵生了两头白眼狼呢。”

燕九少爷扬起眉,慢慢地弯了唇角。

弯着弯着,忽然放声大笑,从小长了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因笑而发出过这样大的声音。

杨姨娘目光惊异地盯着他看,却完全无法从他这笑声中看到嘲讽、悲凉或是哀伤等等的情绪,她疑心自己眼花了或是出现了幻觉,怎么他——步星河的儿子此刻竟然笑得如此释然开怀,甚至……心满意足?

是啊……开怀,并且心满意足。燕九少爷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这么执着地急于找出身世真相,原来并不是想知道生身父母是谁,生父生母,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血缘传承与人伦道德上的牵绊,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究竟是不是姐姐的亲弟弟。

原来自己一直怕的是这个。

现在好了,什么都不怕了。

虽然她的灵魂是“穿”来的,但,她的肉体与情感,都是如假包换实实在在的——他的亲姐姐。

至于其它的未解之谜,他突然一点都不感兴趣了。

“你们可以走了。”燕九少爷笑容可掬地揣起了双手。

“燕惊鸿,”杨姨娘笑了笑,“哦,不对,你姓步呢。可惜,你的爹娘甚至连名字都还未及给你起,便双双地赴了黄泉。既然你已将过去之事查了个十之八九,就该体谅惊香这一次的做法,莫忘了,你们的身体里,流的都是步家人的血!”

“我不知向一个未及三岁的小孩子下死手这种做法,该怎么去体谅。”燕九少爷淡淡道。

“他是燕子忱的骨肉。”杨姨娘盯着他看。

“所以呢?”燕九少爷不动如山。

“怎么,”杨姨娘讥诮一笑,“莫非你还不知道当年是谁动手屠了步家满门?”

“燕惊泷么?”燕九少爷反问。

杨姨娘不理会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只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向一旁的燕七,而后再扫回他的脸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森凉地吐出来:“燕子恪下的屠杀令,燕子忱,带兵亲自动的手。惊澜惊香的父亲,你们的爹娘,你们的祖父祖母、叔父姑母,全都是死在燕子忱的刀下。知道他怎么动的手么?钢刀挥起来,手起刀落,人头就掉了下来,滚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知道么,你们的爹,被他摁在地上,没有丝毫地犹豫,手起刀落……而现在,你们认仇为父,终身不能恢复步姓,再也无法让步家的这一支血脉光明正大地在这世上延续下去,这个仇,用燕子忱的儿子来报,何错之有?”

“我倒想知道,步家人惨遭屠杀时你在哪里,看得这样清楚。”燕九少爷淡冷地看着她,“脑补是病,得治。”

杨姨娘笑:“你拒绝相信事实,这不怪你,毕竟你还有锦绣前程要借着燕家子孙之名去实现……”

“你这么认为也无不可,”燕九少爷眉毛都不动一根,“毕竟无论我是燕家人还是步家人,都能有一段锦绣前程。而你,亲手将你的儿子和女儿拉入仇恨的深渊,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血腥的过去和心头布满创伤的未来。看样子,你喜欢看到自己的儿女日夜为仇恨承受煎熬,别人家的孩子开怀雀跃时,你的孩子却在怨恨和困扰。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让你的女儿成为杀人犯,让你的儿子背负着满门血仇踽踽独行,这,就是你想要的?”

“报仇是为了解脱,解脱了,自然不会再有困扰和仇恨!”杨姨娘咬着牙道。

“你杀过人么?”燕九少爷忽然轻笑着问她,“想象中杀个人和撕裂一片纸般容易?报了仇就真的能解脱么?不会去想自己手上沾着的同类的鲜血?不会后悔自己曾结束过别人的生命?杀人真的能说完就完这么干脆?杀掉了想杀的人,你的家,财富,好日子,就都能重新回来?你的后半辈子已经没了想头,你想要你的儿女也和你一样么?养儿育女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实现你的梦想,抹平你的遗憾,让你活得痛快,让你了却平生所愿,至于儿女们怎样,不重要,对么?”

“住口!”杨姨娘终于控制不住地有了些失态,“燕惊鸿!我们母子怎样做,与你无关!你愿认仇为父便认,将来下了黄泉要怎样向你的爹娘交待也是你的事!自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

“娘,小九说得对。”屋门突然从外推开,燕三少爷燕惊澜出现在眼前,面色沉静,抬步迈进来,反手轻轻将门合住。

“惊澜?你怎么——”杨姨娘有些慌张。

“老太爷派人去书院叫我回来。”燕惊澜轻声道,走到面前握住她的肩,“娘,小九说得对,仇恨不是什么好东西,吞噬仇人的同时,也在反噬着你自己。”

“惊澜……事已至此,你还要站在燕家一边么?!”杨姨娘皱了眉颤着声道。

“娘,这么些年来,我劝您的话,您始终还是未能听进耳去,”燕惊澜轻轻叹着,“燕大伯燕二叔,充其量是上头的刀,步家好歹也是官家,是皇亲国戚,不是燕家想灭门就能灭门的。就算非要报仇,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没见过寻仇的不杀使刀的人,反而拿着仇人的刀出气的。更何况……在其位谋其政,在其位,也要担其风险,皇家的斗争,从来是胜者为皇败者为鬼,输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就像武者比拼技不如人,败了就是败了。您不该把过去那件事告诉惊香,更不该让惊香去做那糊涂事,倘若这一次当真做成了,您让惊香的后半生如何面对自己曾杀过一个幼童这样的事?将来惊香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长到小十一那般年纪,你让她……如何跨过这道心坎儿?”

“我……”杨姨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怪娘……哥……”燕惊香哭着在旁道,“都是我……刚得知身世,一时恨冲脑顶,冲动之下才做出了这样的事,娘事先根本不知情……”

燕惊香一只手捂了脸放声痛哭,她觉得自己这小半生就像个笑话。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燕府长房庶出的女儿,也曾期盼着父亲的疼爱,也曾嫉妒着嫡姐的得宠,更曾迁怒到二房的燕七身上,不断地对着愚蠢骄傲的燕五灌输着燕七的可恨……

可没想到,当母亲前不久终于摁捺不住地将那段过去告诉给了她,她才崩溃地发现自己是有多么的可笑又可怜……

怪不得母亲从不让“父亲”插手管教自己和哥哥,怪不得母亲和哥哥总是背着她发生争执,怪不得哥哥总是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燕家的每一个人,顺着他们的喜好说话,从不敢唱反调,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也是为了融入燕家,不让她们母女连这个能遮风挡雨之地都失去……

“惊鸿,”燕惊澜转过身向着燕九少爷和燕七深深施了一礼,“我在这里代舍妹向你和小七致歉,万望看在我的份儿上,原谅惊香这一次,明日我便向老太爷请辞,接母亲和惊香去外面住,还请千万海涵。”

“三哥不必如此,”燕九少爷却是回了一礼,“这些年多亏有你劝导着姨……二伯母,我与姐姐才不致经历更多的磋磨,说来我还曾错怪过你,把你想得……总之,诚如一位长辈所言,永远不要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他人的举止言行,在这一点上,是我该向你致歉。”

燕惊澜挑了挑眉,微微地笑了笑。这个孩子果然聪明得不同寻常,他应该是察觉了不少事吧,比如燕七离京前那股子说她是鬼狐附体的传言。那是杨姨娘使人传的,想着一举两得,既坏了燕七之名,又把这脏水泼在隋氏的身上。

若不是被自己发现得及时,先赶在前面向燕子恪认了错外加替母亲求情,燕子恪这才没有继续追究,否则还真以为他会为着步家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们母子吗?

天石的那件事就已经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还不是因着自己的苦求、甚至不惜厚着脸皮摆出自己是燕七堂兄的身份才令燕子恪网开了一面,可同样的筹码一回两回能用,次数再多,那就不管用了。

这一次,就算燕七不赶他们母女出府,怕是燕子恪醒来也不会再轻放,与其落得那样的后果,倒不如主动离开,终究惊香已是知晓了身世,无论如何一家三口也是没法再和燕家人如无事般相处下去了,想来燕七也是知道此点,趁着这样的机会,让他们一家也得以解脱。

“惊鸿,”燕惊澜微笑着望住燕九少爷,“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无法改变的兄弟,日后有事,只管去找我。”

燕九少爷也是笑笑。对于燕惊澜,他的确有些抱歉,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往往就是如此产生,人心永远难测,谁能想到这个心思深沉、举动可疑的燕惊澜,反而是最为透彻明理的维稳达人呢?

“三哥,不忙走,有件事我还要请二伯母给我一个答案,”燕九少爷看向还在旁失神的杨姨娘,“我想知道,关于那块天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