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仙馆 (=_=)(-_-)
燕七睡醒的时候,煮雨正捧着一摞帖子进门,脸上满是稀罕:“姑娘,您说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收到好几家小姐使人递来的请帖儿,邀您登门小坐呢。”
燕七接过帖子就进了净室,出来的时候帖子已都过了一遍眼,递还给煮雨,边去洗手边道:“就最上面那个吧。”
煮雨也是识得字的,低头在被摞到最上面的那张帖子上看了看,见榴红底子洒金笺上清丽字迹写着“谨订六月十一日午时初刻设紫阳小宴于岛西紫阳仙馆”云云,下头落款是“闵素辞”三字。
“素辞”是闵雪薇的字。
煮雨便觉奇怪:“闵二小姐姑娘已经结识过了,为何不趁此机会再去结识些新的朋友呢?”多难得的扩大人脉的机会呀。
“你看反面。”燕七嘴里衔着象牙柄的马尾牙刷呜噜着道。
煮雨忙将这帖子翻了个面,见也写着几行字,看完就问燕七:“闵二小姐特意请来的这位涂先生是做什么的呢?为何专要替姑娘引见?”
“我忘记问大伯了。”燕七漱完口,用巾子擦了擦嘴,“大概是位箭法很好的前辈吧。”
于是燕七一上午都坐在桌前写回帖,向不能应邀去的相请致歉。
紫阳仙馆位于御岛西部,据说整座御岛上除了皇帝的行宫之外,最凉快的馆驿是飞来阁,最美丽的馆驿就是紫阳仙馆,两个好地儿一被燕子恪那个谁也惹不起的蛇精病抢了,一被闵家这贵戚权门给占了,其他官眷只能在旁边不要不要的羡慕,好在每年闵家在这御岛上都会办一次紫阳小宴,邀请上岛的官家子女前来小坐赏景,只是每次请的人都不多,这就愈发显得闵家的宴请高大上起来。
至于飞来阁那边就不要指望了,大家躲蛇精病还躲不及,谁还上赶着去蛇窝里逛啊?
实则除了闵家的紫阳小宴之外,还有其他的官家家眷也会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名头办宴聚会,目的除了搞关系拉人脉之外就是为了打发这漫漫暑日,如此看来御岛上的生活其实是很美好的,无怪大家都挤破头了想跟着家长到御岛上来。
燕七收拾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才知道燕九少爷也受了闵家的邀请,姐弟俩还不小心撞衫了,见燕九少爷穿了件天水碧的交领纱衫,由肩至袖似空里流霜般飞织着细细的白色线纹,下摆又仿若雨落深潭似的积了重重的苍苔之色,在这盛夏流火的时节里让人看着便觉清凉舒坦,因着这个原因,燕七也选了这一身穿了出门——这套衣服是临来御岛前燕大太太专门令人给燕七燕九姐弟俩赶做的,毕竟是代表着燕家上御岛伴驾,没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怎么行,那不是给燕家丢脸吗?因而是实实着着地挑着今夏最流行的款式给姐弟俩各做了一套。
但姐弟俩并不知道对方也有这么一身衣服啊,心有灵犀地都选择了今儿赴宴穿这一身,从屋里一出来,在走廊上撞了个对脸儿,燕九少爷就感觉自己对上了一面哈哈镜,镜子里头是大码女版的自己,好在还是有些微不一样的地方可以让俩人区别开来:燕九少爷腰间坠了枚荷叶式黛色冷玉,燕七的裙带上则系了个碧绿平金的小西瓜香囊。
燕九少爷转头就要回屋,燕七推测这位是要换衣服去,姐弟俩穿成了一样的衣服,这货一定觉得丢人死了。
燕七就一伸手把燕九少爷的衣后领给薅住了:“就这么着吧,显得咱们亲近。”
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在楼下的煮雨和水墨就瞅见他们七姑娘拎着一张咒怨脸的九爷从楼梯上下来了。
煮雨觉得姑娘和九爷穿得一模一样可真萌啊。
紫阳仙馆建于御岛西畔的一片凹地里,远远地站在地平面上看过去,除了草皮与远处的千岛湖面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当你走到近前,突然便会出现一只巨大的紫阳花碗在你的脚下——这凹地是陷于地平面之下的,形状就像是一只敞口的大碗,碗壁上植满了各色的紫阳花,碗底则是一汪巨大的水潭,在水潭的中央,有一块高于潭面之上的平地,平地上轩馆玲珑,便是那紫阳仙馆。
紫阳,紫气东来,丹凤朝阳。闵家人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然而谁又能说什么呢,谁让人家养了两个争气的闺女,大女儿闵紫薇进宫为妃,深得皇上宠爱,正是风头无两,二女儿闵雪薇才貌双全,名满京都,成为无数家庭教女的榜样,有人就推测,闵尚书那老狐狸搞不好日后也要将二女儿送进宫去来个姐妹共夫,到时候后宫就成了闵氏的天下,怕是连元皇后都难挡其锋。
当然,还有三女儿闵红薇,那位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有些想得远、想得多的人家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打起闵家的主意了,巴不得能成闵家的座上宾,得到紫阳小宴的请帖便愈加显得难得了。
日头当午,暑气正热,走到紫阳花碗的时候,一股凉丝丝的气从碗里扑面而来,植物多的地方总比别处凉快些,再加上碗中红粉蓝白紫的花儿,大团大团的,像是冰淇淋球,燕七就觉得身上的汗意都落下去了几分。
这么大的一“碗”花,说来也是不多见,姐弟俩驻足碗边,边沐浴着凉意边欣赏这难得的景致,在碗的周围还有三五拨人站在那里也在赏景,口中赞美不断。
“这样的景也是蛮有趣儿的,只不知这‘碗’是天然而成,还是人力所为?”有位小姐好奇问道。
“听说原本天然就是往下陷的这么一块凹地,后来经由匠人设计,将这凹地修整成了碗状,四壁种了紫阳花,碗底的水也是后头引过来的,说是取风水里‘藏风聚气,得水为上’之意。”一位小姐介绍道。
“站在上面往下看,水潭面倒映着四壁的花,确实很美。”那小姐就点头赞道。
“你是头一次来,不晓得这紫阳仙馆的妙处,过会子你便知道了,还有比眼前这景儿更令人惊叹的所在呢!”另一个小姐就笑。
“你来过几次?”有人问这小姐。
“我已来过御岛四次了,每次都受邀到这紫阳仙馆来玩。”这小姐颇有些自豪于能成为闵家的座上常客。
“紫阳小宴的帖可是一帖难求啊,好些人都想拉关系扯交情蹭上一份儿,可惜人闵家眼界高,无本事莫登门,能登门的必非常人。”另一边一位公子也在和同伴低声议论着闵家的紫阳小宴,这二位没受邀,纯是来凑热闹在碗外头围观一下。
“我看未必,”他的同伴笑道,“你倒说说那个小胖丫头有什么本事?怎么看怎么是个常人,我看她身后的丫鬟手里就拿着闵家的帖子呢,定是受邀来的,也没听说京中闺秀圈子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嘘……你昨儿没去参加消夏会啊?”这位连忙一扯他胳膊,“这丫头是燕子恪的侄女,一手箭法了不得!把乌犁那一伙子逼得跪在地上认输!我跟你说,负责译乌犁话的就是家兄,当时别人没听见的,家兄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丫头差点箭杀乌犁六王子!凶得很呢!”
“——真的假的?!”那位吓了一大跳,连连向着燕七那厢看了好几眼,“看着挺木讷一孩子,真有这么凶?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呢,何况乌犁这回是来进夏贡的吧?她杀了人六王子,不得赔上一条命啊?!她怎么敢动手?!”
“有什么不敢,你不看看她大伯是谁?”这位挤眉弄眼了一阵,“燕子恪啊。”
“哦……”那位恍然,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挂上一脸若有所指淫而不荡的笑。
说话的功夫,有人从紫阳花碗里沿着紫阳花夹径的石阶走上来,见是几个下人模样的人,先向着众人施礼,而后便提声道:“家主已在别馆恭候多时,请诸位贵客随小的前往!”
然后便有两个一左一右立到阶旁,这是要检查帖子的架势,以免有那未受邀的人跟着混进去。见此情形,围在紫阳花碗边赏景的人中便有冷笑的,亦有表示遗憾的,还有用羡慕的眼光目送受邀之人下得石阶去的。
石阶一路通到碗底,夹径绣球丛生,红艳粉娇,紫香白冷,像铺了遍坡的波斯大花毯,有已先到的客人正漫步花间,或独坐,或踯躅,或采摘,或簪发,各自徜徉,闲适得很。
抵达石阶底部,紫阳花岸下便是水潭,通往潭心别馆的长度足有百余米,然而潭上却无桥亦无船,这却如何得过?
走在燕家姐弟前面的一位小姐似乎也是第一次受邀,正纳罕地举目眺望,忽地“呀”了一声惊呼出口,伸手指着远远的潭面上骇道:“那人——那人怎么能踏水而行?!”
燕七同燕九少爷抬眼望去,果见那数十米开外的潭水之上,竟有个人站在水皮子上缓缓地向着这厢走过来!
就算是会轻功也绝不可能能以这么慢的速度在水面上走!
正惊讶着,就听见走在前面的几位客人笑了起来,回过头来和那位惊呼的小姐道:“韦小姐是头一回来紫阳仙馆吧?莫怕,稍后你也能在水面上走!”而后便是一阵嘻嘻呵呵的笑。
韦小姐一头雾水,只得跟着这几人继续往前走,却见近水的岸边有一条平平整整的石板,石板上大大小小摆了一整排的高齿木屐。
“请贵客挑一双合适贵足的木屐穿上。”那引路的下人同众人道。
有已来过几次的客人们早便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挑屐子,这木屐是直接用来套在脚上鞋的外面的,还有绳带,需得系上,免得不跟脚,穿好之后韦小姐同燕七姐弟这几名头一次来紫阳仙馆做客的人就一起见证了铁掌水上漂的真实版——那些客人们穿好木屐就踏进了水潭,而且居然真的“漂”着走在了上面,完全不会沉下去!
韦小姐彻底懵圈了,僵在原地还在慢慢处理脑中信息,燕七姐弟俩倒是没犹豫,穿好木屐也跟着下了潭,脚一着水皮子,也就恍然了——原来在这水面之下几厘米深的地方,竟有一条用透明的石英石架设的连接岸与潭心别馆的透明之桥!
燕七弯腰仔细看了看水下的石英桥,见是用一块块石英石打磨规则之后堆砌起来的,不仅坚硬结实,而且透明度还高,被上面的水波一晃,很难发现在水下还藏着这么一座桥,穿上高齿木屐走在上面,还真像是踏波而行一样。
古人太会玩儿了。
燕七甚至发现这条桥的桥身还做了防滑处理,屐齿踩在上面不会因水波荡漾而站立不住,“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燕九少爷慢吞吞和她道。
……这是说她吨位够稳呢吧?
石英桥有四五米宽,只要不是太脚欠非要往边上走,还是足够安全的,一众人跟在引路下人身后慢慢踏着水向潭心别馆行去,放眼向四周望,由于光的折射,整个潭面都倒映着这凹地四壁的紫阳花,此时风平波静,使得这些花儿像是嵌入碧绿玻璃的花纹,平平整整地铺在脚下,每迈出一步就变换一个角度,每变换一个角度,就会看到不一样颜色的玻璃和不一样纹理的花儿。
燕七想起了万花筒,而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误入了万花筒的小蚂蚁,被这铺天盖地的色彩斑斓迷花了眼。
“太美了……”韦小姐发出了大脑运转正常后的第一声惊叹。
客人们且行且赏景,慢慢地横跨百米长桥,终于抵达了整个御岛最美丽的地方之一,紫阳仙馆。
紫阳仙馆建在潭心一片实地之上,被大团大团的绣球花簇拥着,落地门窗上嵌着大块的表面布满花瓣形褶皱的玻璃,玻璃内垂着轻丝幔帐,使得整个轩馆从外面看上去像是一朵盛开的琉璃花。
牛逼啊,这个逆天的时代造玻璃的技术已经有这么高的水平了吗?燕七觉得这次没白来,可真开了眼了。
随着众人一同进入别馆,馆内陈设精致又清新,但见闵家姐妹已经等在了中厅,与众宾客彼此见礼招呼,闵夫人出来露了个脸,寒暄几句就回房了,听说是有些中暑,主持待客之事便交给了自己的儿女。
客人尚未到齐,众人便在中厅坐了吃茶,这其中有几位燕七认得,比如陆莲,这位是闵红薇团伙的成员,也是头一次来御岛,不管有没有才,被请来赴宴都是情理之中,其他几位是上次闵雪薇相邀时见过的,都是文艺女青年,另还有几位公子,个个清俊风流貌,然而人家这气质不是打扮和做出来的,是真正有底蕴、从内而外透出来的风骨,于是这满厅人打眼儿这么看过去,男男女女,个个有貌有才有气场,行止虽谦和风雅,可那自然流露出来的华彩却足以令普通人心生自卑,不敢直视。
闵二小姐闵雪薇从自己手里茶盅微碧的水面上抬起眸子来,目光望向坐在这群文人雅士中间的燕家姐弟,这姐弟两个,一个平常无奇,一个年龄尚小,然而你却从他们身上脸上找不到一丝怯场与诚惶诚恐,他们看上去罕言寡语,却比谁都随意自然,他们似乎无所畏惧,却总爱将锋芒轻掩。
如果有人以为他们好欺负,那可真是走眼了。
纵是天塌下来,他们头上,也还有一个人替他们撑着天。
谁会那么不长眼?
“姓燕的!你怎么也在这儿?!”传自门口的一声喝打断了闵二小姐的遐思。
第142章 闵家 女人是烟花,灿烂也不过一刹。……
厅中正说笑的众人被这一声打断,倏地静下来齐齐向着进门处望,见一名穿着莺黄裙衫的甜美少女正冷冷盯着坐在那里的一位胖小姐。
就算大家尚不熟悉那位昨晚才刚大出了风头的胖小姐,却不可能不认得这位黄裙少女,参政秦大人家的千金秦执玉,长公主最疼的小姑子,从小被惯大的,刁蛮泼辣,很不好惹。
没想到这次的紫阳小宴闵家居然也给她下了帖子,不过众人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这位今年估摸着也是第一次来御岛,闵家这么精滑,怎么可能会不请她来呢。
众人一见秦执玉这样子,便都不肯多事,只管静观。
燕家这位七小姐昨晚一手漂亮箭法很是让人惊艳了一把,大家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燕家还有这么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姐,燕子忱原来还有这么一个非等闲的闺女。
难怪燕子恪就真敢把这孩子送上台去同乌犁蛮子真刀对真枪,若非对她的箭法有着充足的信心,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二弟的女儿去以身试险。
——燕子恪那个心机蛇!太特么会抓住机会炒作自己侄女了!这是怕小胖子嫁不出去所以赶紧借这次的机会让她露露脸出出名火上一把吗?很好,他做到了,经由昨晚那一战,大家全都知道了燕家七小姐是个小胖子,哦,不对,燕家那个胖七小姐有一手好箭法。
嗯,不愧是燕子忱的女儿,这是得了她爹的真传了,功夫必当不错,否则不可能有那样好的视力和那样快、稳、准的手法,碾压靠蛮力哗众取宠的乌犁人根本毫无压力啊。听说秦执玉也学过功夫,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一言不和干起架来,哪一个能赢呢?
说到昨晚那一战,确实很精彩,尤其是小胖子半空拦截乌犁八公主的那一箭,直接惊呆全场,可以媲美去年全京综武大赛上秦驸马半空拦截对手的那一箭了吧,那一箭也是这么斜刺里射出去拦下的,虽然比起端午那次箭神箭尖对箭尖地截下秦执玉的箭稍显逊色,却也是不多见的惊鸿一现了。
乌犁人就这么着成了这位燕家七小姐成名的垫脚石,最后也没落个什么好,听说今儿一早这伙乌犁人就让礼部着船给送走了——说是送走,其实根本就是遣返,再说难听点那就是驱逐,那八公主最后一箭险些失手杀了燕子忱的儿子——这一点有待考究,听当时离得近的人说,那八公主好像是故意的——甭管是故意还是失误,这伙不知天高地厚还爱无事生非的乌犁蛮子必须赶紧的打发掉,若再留下来指不定还要发生什么难以预料之事。
至于这位燕家七小姐,她是个幸运的,她抓住了她大伯给她安排的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让诸多官家知道了她的存在,嗯……看体格倒像是个好生养的,再清减清减就好了,说不定她的婚姻之路就能更宽一些——女人们苦练技能、勤学才艺、炒作名声,还不都是为了嫁人?!
所以,天才和神童,男人再多也不嫌多,女人再多也没卵用,不管你昨晚有着多么让人惊艳的表现,也都不过是刹那烟花,明天的你嫁作人妇,终须弃了手中弓箭,拿起女红账册,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公婆夫儿,渐渐泯于众人,谁还会记得你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曾绽放出怎样的一朵花。
对于女人,人们虽乐意欣赏,却也不抱期待,所以欣赏过了,夸奖过了,议论过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昨天就此过去,新的一天还有新的东西可供关注。
——厅内众人此刻关注的就是秦执玉VS燕家七小姐。
拼爹,秦执玉她爹从二品并受封忠勤伯,燕家七小姐她爹正三品参将,远在天边,山高连皇帝都显得远,更甭说他一个臣子了,就是她大伯也“不过”是个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拼家世,秦家三代为官,朝中世交无数,燕家兄弟俩却是头一代出仕。
拼背景,秦执玉她嫂子是皇帝的长姐长公主,她母亲和当今皇后的母亲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闺蜜,燕家……皇帝再宠信燕子恪也抵不过人秦家和皇室沾亲带故啊。
综上,燕家小姐未战已败。
所以眼下好像大家也只能期待一下武力值的比拼了。
要打架了吗?众人鸦雀无声地盯着这两位。
见秦执玉三两步就到了那燕家七小姐面前,叉着腰瞪她:“谁让你来的?!”
“我接到了请帖。”燕家七小姐不紧不慢地说话。
秦执玉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闵家姐妹:“我不喜欢这个人,把她赶走!”
嚯,果然如传言中那般的刁蛮不讲理啊!众人齐齐望向上头的闵家姐妹,且看她们要如何处置此事。
闵红薇先转了转自己的鼓眼睛,瞟了眼燕七旁边的燕九少爷,做出一脸“不得不同意”的神情,开口道:“那,要不就……”让燕家姐弟离开?
落井下石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谁教这个燕七是燕五的妹妹。
谁教那个燕九曾经讽刺过她。
燕家人最讨厌了!燕五最讨厌了!和燕五有关系的他们都该承担燕五的罪孽!
却听得自家二姐淡淡地开了口:“秦小姐,这里是紫阳仙馆,不是巷尾街头。”
说秦执玉像是大闹街头巷尾的泼妇呢。
“那我走!”秦执玉虽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即迈步,等着闵雪薇因此改变主意。
闵雪薇一抬玉腕:“送客。”
众人齐齐惊掉眼球:没等到秦燕相争,闵二小姐就先直接把秦执玉给振出局了!
秦执玉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位冷美人——她怎么就敢这么做!她不知道我亲嫂子是长公主吗?!她不知道连皇上都要给长公主几分面子吗?!她怎么就肯为了那小胖子这么对我?!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罢了,你闵二姐姐是逗你玩呢,”一位少妇模样的人从后厅进来笑着解围,生得慈眉善目好面相,让人看着便心生亲切,过来一把拉住秦执玉的手摁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待会子有好去处,管保教你乐不思蜀。一路走过来热了吧?先喝碗薄荷凉茶降降暑。秦夫人身体可好?听说这一次不曾来御岛?”
问到了母亲的身上,秦执玉再刁蛮也不能不理,只得顺着这少妇的话回答,七八句之后便被转开了注意力,一个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抹了过去。
“还是大嫂会来事。”闵红薇压低了声音和闵雪薇道。
闵家的齿序是男女分开排的,这位少妇是闵家姐妹亲大哥的妻子顾氏,此次也跟着公婆丈夫小姑子们一并来了御岛,帮着张罗紫阳小宴。
闵雪薇没有理会闵红薇,只微微地向着燕七那厢点了点头以示歉意,然后就看见那位伸了小胖手冲她比了个手势,拇指食指捏成个○,其余三个指头叉着——孔雀头吗?什么意思?
虽然没看出这手形是什么,但闵雪薇冰雪聪明地明白这大概是小胖子告诉她“没关系”的意思,就也没再深究,扫了眼厅中宾客,见到了八位小姐五位公子,还差两个人,却也不必再等,因那两人已先带了话来,说这次兴许会来、兴许不来,不用特意等他们。
闵雪薇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桌上,众宾客都是知机知礼的,见状停了说话声,齐齐望住她。闵雪薇却不开口,只看向旁边的顾氏,顾氏是闵家的当家少夫人,这样的场合自然是由她来主持。
顾氏便站起身,仪态端庄、谦和温雅地笑道:“诸位赏光莅临紫阳仙馆,实是舍下之荣幸,今略设薄酒以表相邀之诚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连道客气,顾氏便又笑道:“大家彼此年纪相近,切莫拘束才好。时辰也是不早,不如现在便入座吧?”
在座宾客大概除了燕家姐弟俩之外都已是早相识了,因而也真没怎么拘束,说笑着起身,跟了顾氏及闵家姐妹由前厅穿入后厅,沿着临水长廊一路绕向紫阳仙馆的后方去了。
紫阳仙馆的后部是一处亭轩,三面皆敞,四外来风,轩外临着水,风一吹就颇显凉快。轩中设了两张大花梨木的圆桌,男女分桌而坐,女客共八位,男客只有五位。
“我来晚了,恕罪恕罪!”众人才刚坐好,便听得有人笑着进得轩来,向着众人抱了抱拳,众人连忙又站起来回礼,听得闵红薇笑道:“大哥,来迟了待会子要罚酒。”
这位就是闵家姐妹的大哥闵宣威,既然请了男客,自然也得有男主人负责招待。
“就你机灵,”闵宣威笑着瞪了闵红薇一眼,顺便扫了眼那一桌座上的女客,“执玉也来了,天初呢?”
“不知道!”秦执玉提到元昶就没什么好脸色,目光冷冷地盯着燕七。
闵宣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燕七,不由笑起来:“燕家七小姐今儿是必须要喝两杯的,消夏会上的神勇表现可是令在下与在下的同僚们惊赞不已啊!不知燕七小姐的箭法是哪位高人所授?”
“先师已过世,恕不敢提。”燕七礼貌地道。
“哈哈,老人家在天上想也是欣慰的,教出了个好徒弟啊!”闵宣威笑着,转头又去同其他人寒暄,言谈自如轻松,是个很会来事的人。
闵宣威的加入令座上气氛更加活跃了起来,男人们那桌有男人们的谈资,女人们这一桌也没有怎么拘束,八位女客里除燕七和秦执玉之外还有那位韦小姐、陆莲和另外四位时常同闵家姐妹在一起的小姐,彼此早就熟识,聊起来也很是轻松愉快。
当然,文艺青年们所聊的话题多半都是诗词书赋,像燕七这样的只管坐在那儿等上饭吃就是了。
紫阳小宴的菜肴也很雅致,全都是以花为食材做的,比如晚香玉炒鸡丝、晚香玉翡翠羹、晚香玉芙蓉里脊片、荷花鸡柳、荷花莲蓬豆腐、荷花虾卷、月季花翡翠蚕豆、菊花燕菜、黄花粉丝、芍药花煎等等,多以清淡为主,燕七吃着也觉得还好,不像前些日子才刚严格控制饮食的时候,不沾油星儿就觉得没滋味儿,怎么吃都满足不了自己被惯坏的胃,燕七偶尔想想也是奇怪,上一世她也没有这么的沉湎于口腹之欲啊,怎么这一世就总也控制不住自己呢?是因为生于了富贵乡就潜意识里放纵了,还是意志终究难以战胜肉体需求?
不过现在看来她还是能控制住这种不停地想吃东西的欲望的,尤其是上岛之后,不知是因为换了环境的原因还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胃口对食物的渴望程度渐渐下降了,每顿只吃水果青菜也能满足胃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了。
正边吃边思量着,忽地被众人齐齐一声“好”字给拉了回来,原来是众文青吃嗨了,要行酒令助兴呢。
“简单些吧,总要照顾照顾我们这些个粗人,”闵宣威笑着,“就诗句接龙好了,一人一句,上一句最末一字为下一句第一个字,男一句女一句,依着座位次序往下接,对不上来者罚酒一杯,换下一人接,如何?”
众人都没意见,燕七有意见也没法说啊,总不能扫主人的兴。
于是闵宣威做了令官儿,先起了第一句:“既是紫阳小宴,就以紫阳开头吧:紫阳宫女捧丹砂,王母令过汉帝家。”
众人就都笑嘻嘻地望向顾氏,两口子在这里接诗句,怎么看都有点调情的意味。顾氏却只笑了笑,漫声吟道:“家在五云溪畔住,身游巫峡作闲人。”
下一个又是男人那一桌,一位公子便接道:“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
韦小姐接道:“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高。”
“高齐日月方为道,动合乾坤始是心。”
“心明外不察,月向怀中圆。”闵雪薇接道。
“圆光照一海,远客在孤舟。”燕九少爷接道。
“……”舟字为首的诗句真是不多,闵红薇眼珠子又鼓出来了,第一轮就没能接上,做为东道来说实在丢人,胀红着脸喝了一杯酒,下一个轮到陆莲。
陆莲想了半天,终于是想到了一句:“舟航依浦定,星斗满江寒。”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卧……卧能草泥马吗?卧字打头的诗有哪个啊?!燕七默默端起酒杯喝了。
“……”下一个是秦执玉,这位专门坐到燕七旁边准备给她找trouble的,结果没想到让人来了个酒令双杀,也默默端杯喝了。
“卧病茅窗下,惊闻两月过。”还真有卧字打头的诗,被秦执玉旁边那位文青张小姐给对上了。
然后继续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对,燕七和秦执玉继续一杯递一杯地往下喝,闵红薇也强不到哪儿去,仨人加一起快喝了一小坛酒了,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子同为天涯酗酒人的知遇感……
仨人抬眼默默地一个对视:这会子看她/她/她也不是那么的讨厌了,嗯……
第143章 花签 欲做孤臣,先孤已身。
好在顾氏笑着出来解围,道:“总行这一种酒令也怪没意思的,换一个吧。”
众人道好,顾氏便让闵宣威再想个新的行令之法,闵宣威望着女客们的桌上瞟了一眼,笑道:“今儿既是小姐们人数多,便玩个女孩子们喜欢的令吧,”说着转头让侍者去取签筒,复又和众人道,“这是宫中的新玩法,叫做‘折花令’,因今日诸位要来,所以昨儿就提前预备下了。”
侍者取来了两只签筒,闵宣威将其中大的那一只放到桌中央,小的一只在手里摇,而后抽出一根,念那上面的字:“‘春风欲擅秋风巧,催出幽兰继落梅。’请在座中兰月生人共饮一杯。”
古之十二月份各有一代表花卉,譬如七月又称为兰月,因而座上七月生人皆须饮酒。
便见一位公子与两位小姐齐齐饮了杯中酒,闵宣威便让这三人去抽那只大签筒里的签子,那公子先抽,拈出来念:“为座中肤最黑者涂粉。”
众人闻言一下子笑开了,这酒令有意思,怪会捉弄人。
早有侍者将备好的脂粉捧出来,那公子笑着挑了座上一位肤黑的公子,蘸了脂粉便往脸上涂,那位左躲右闪也没能逃过,被两边人死死摁住,登时被涂了个大花脸。
“席不散不许擦!”众人轰笑着和他道。
接下来是那二位小姐抽签,一个抽到了“为座中年最长者簪花”,另一个抽到了“为座中身量最高者整冠”,于是闵宣威头上就被簪了一朵红通通的大绣球花,惹得众人笑了个前仰后合,身量最高的是位公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要替他整冠的那位小姐踮着脚都够不着,只得不停地跳起来伸手去弄,结果冠没整好,倒把那公子头发给弄散了,更是让众人笑不可抑,连秦执玉都一时忘了继续往燕七身上堆仇恨,笑得在旁边直拍手。
因是三个人应了题,三个人便猜拳,赢的那一个摇签,抽出来是“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桃月是三月,闵雪薇应题,先干一杯,抽了令签出来,见是“与座中最强者共饮三杯”,便起身执了壶,却不往男子桌上去,只管到了燕七旁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替燕七杯中斟上了酒,而后才给自己杯里倒上,略向她一举杯,道了声:“先干为敬。”竟是利索地喝尽了杯中酒。
——闵家这是想要交好燕家?众人一时各有所思。
闵燕交好,可能吗?燕子恪那货可是个举朝皆知的孤臣啊!纵是他也时常与其他权臣交际往来,却都不过是表面之情、应有之义亦或日常私交,而所谓“孤臣”,便是在政事上从不拉援扯助,特立独行、六亲不认的谏诤之臣!
所以为什么燕子忱会在边关一戍近十年而未被调回朝中任职啊!固然是因为他之于周边蛮夷有着其他武将不具备的震慑力,却也是因为他的哥哥燕子恪注定了是要做皇帝手里的一把无鞘快刀,这快刀既能伤敌又有可能不小心割到自己的手足,于是只好将这战力满满的手足远远地放到边关去,既免于被别有用心之人算计构陷或拉拢营私,又可使皇帝放心地信任并使用这柄快刀去干那些最易得罪人、最费力不讨好和皇帝想干而不好意思去干的事——别看燕子恪名义上是刑部侍郎只管刑事,他背地里不定领着皇帝交给的多少不能为外人道的秘旨呢!
远的不说,只说三月份的时候礼亲王世子因那场杀人事件被夺去了手中实务那件事不就是个例子?表面上世子是因教子无方才受到了责罚,实则嗅觉敏锐的人早就看出皇帝对礼亲王父子俩不爽已久来了,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一直没借口动手,其中根由不必多叙,只说燕子恪那货太善于把握机会,换作旁人,即便知道了案件真相也就假装不知地帮着混过去了,反正凶手和死者都是礼亲王家的人,也没有害到别人——结果这货偏不,硬是一嘴咬住不松口,活活把礼亲王世子给叼出来晾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再有那通透的御史们就锅下米一弹劾,皇帝乐得顺水推舟就把世子给撸成了个只能混吃等死的光杆儿闲汉。
据说那几天皇上心情可好了。
恶人全都让燕子恪做了,诸如此类之事不胜枚举,这样的一个孤敢之臣,谁愿结交?谁能结交得上?闵家这会子看上去蠢蠢欲动的,是想从中谋取什么好处?闵贵妃如今已身怀龙种,难道这还不够?
朝中风向一日一变,这些未来的臣子臣妻们也难免早早地多思多虑起来。
两个当事人却好像都没多想,燕七菜没吃多少,酒倒是灌了一肚子,见闵雪薇这般干脆,当然也不好推辞,硬是同她连喝了三杯,重新坐下的时候就觉得开始上头,看谁都嘴歪眼斜起来。
闵家提供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也架不住喝太多,燕七认为自己以后真该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了,否则在酒桌上都要被学霸们碾压。
到闵雪薇摇花签,见是“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榴月即是五月,闵宣威笑着站起身应签,却听得女客桌上“啪啷”一声,有人撞翻了酒杯,见是韦小姐,红着脸胡乱将酒杯扶起,似乎有些紧张。
“韦小姐先抽吧。”闵宣威笑着望住韦小姐。
韦小姐半低着头,在签筒里挑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是有选择困难症,反正最终还是挑了一支出来,轻声细语地念上面的字:“为座中降生之日最早者绾发。”
降生之日最早,在此处指不论年份,只单论日子最靠前的。众人便将自己的生日一说,却只有闵宣威一人是初一生的,这倒巧了,应在他的头上,于是便笑呵呵地坐在椅上,侍者拿了梳子来,韦小姐站到他身后去重新替他梳理头发并绾起来。
韦小姐倒是个细致人,慢慢细细地梳理了好半晌才替闵宣威绾好头发,到了闵宣威抽令签,见写的是“为此刻所距最近者画眉”。
离他最近的是刚替他绾完头发等在一旁的韦小姐,众人见状不由笑起来,然而碍于顾氏的面子没好开这两人的玩笑,顾氏倒是大大方方的,让人去把她的眉笔取来,还叮嘱闵宣威莫要给韦小姐画坏了眉。
闵宣威请韦小姐坐到椅上,弯了腰拿着笔小心描抹,韦小姐有些害羞,脸上泛着红,垂着眼皮一动也不敢动,也是花了好半晌的时间才将这眉画好,复又继续抽签。
众人玩得兴起,转眼半个下午就过去了,闵宣威笑着中止了游戏,让人把酒席都撤了,换上茶点来,而后笑着和众人道:“诸位想必也是久等了,时候差不多,可以看景儿了。”
看景?周围这景半个下午也看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景儿可看呢?
闵宣威起身,带着众人由轩中进入馆内,穿过一架落地罩,众人看到了一条通往地面之下的楼梯。
紫阳仙馆的常客们不紧不慢地跟着在前引路的闵家人顺着楼梯往下走,头一次来的韦小姐和秦执玉都有几分好奇,燕七和燕九少爷走在最后,下楼梯的时候燕九少爷慢吞吞地伸了一只手过来握住了燕七的肉胳膊。
“我还好。”燕七道,知道她弟是怕她酒意上头走不稳。
“这是几?”燕九少爷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她眼前。
“二。”燕七逗他。
“没让你评价自己。”燕九少爷道。
燕七:“……”我错了。
下得楼梯,众人已身处紫阳仙馆的地下一层,见是一方石室,而正对着楼梯口的一面有一扇门,拉开那门,秦执玉同韦小姐不由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
门外竟是一间建于水下的玻璃屋!
见这屋子除了连着石室的这面墙是石砌的之外,其余三面皆是玻璃,头顶也是玻璃,仰起脸来就能看见玻璃上面的水,以及水上面的天空,日光经由清亮的水面折射漫洒下来,形成摇曳耀眼的光斑,使得整间玻璃屋被染上了一层奇幻的色彩。
秦执玉和韦小姐及其他一两名第一次来的客人都惊呆了,燕七也觉得这屋子很神奇——这个时代造玻璃的技术是有多逆天了?这么大的水压都能承受得住?
而不管怎样,眼前的事实就是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个穿越者:永远不要小瞧古人。
“太奇妙了……”韦小姐同其他两三个第一次受邀来的宾客此时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
玻璃屋外的潭水很是清澄,想是经常有人负责清理,潭中养着红鲤,偶尔成群结队地从玻璃墙外游过,这种“人在水中、与鱼共嬉”的新奇感受令新客老客都兴致勃勃起来,纷纷靠近玻璃墙边想要近距离地与鲤鱼们对视一下,奈何鱼星人对人类并没有太多的兴趣,除非人类肯给它们投喂食物,所以一帮鱼也就从玻璃屋外路过了一回,转眼就游得没了影儿。
几个新客人眼巴巴地瞪着玻璃屋外瞅了半天,除了水和浮游生物外就瞅不着别的了,不免觉得遗憾,老熟客却都不紧不慢地笑着望向闵宣威,闵宣威也不再卖关子,和旁边下人道:“玻璃车可准备妥了?”
闵宣威口中的玻璃车已放在了轩中,外观看上去像是一顶由玻璃组成的轿子,高约两米,长宽各一米,底部四角各有一只小轮儿,可以移动,车内只能容一个人进入,密封牢靠,在顶部又向上延伸出一根长玻璃管,用以通气。
“人进去之后把车放入潭中,上头有人划着船,用绳子连结船和水中的车,如此船一划起来便能带动水里的车前行,划着船在潭上绕几圈,水下车里的人便也能将湖中情形看个遍了。”有熟客代主人为新客介绍这玻璃车的妙处。
“真有趣儿!”新客们眼睛发亮,别人游湖只能在湖面上游赏,他们游湖却可以游赏湖下,这可是一辈子都难遇一回的趣事儿啊!
“请头一次来敝馆的客人先游吧,”闵宣威笑着看了眼跃跃欲试的秦执玉和韦小姐,“老客们暂先等等,愿留在轩里头吃茶也好,愿再去玻璃屋中赏景也好,敬请随意,新客们且随我来吧。”
燕七姐弟同其他几位新客便跟着闵宣威围到了玻璃车旁,一共只有两辆,顾氏便笑着和几人道:“让小姐们先尝鲜吧。”说着递给秦执玉和韦小姐一人一个火折子和一根烟火棒,解释道:“玻璃车到了水底,船上的人不容易收到里头人的讯息,若是在里面害怕了,亦或是有什么突发状况,便点燃这烟棒,伸进通气管内,浓烟会由管中冒出水面,船上的人一眼便能看见,会立即将玻璃车拉出水面的。”
想得可真周到。秦执玉同韦小姐连连点头,都有几分跃跃欲试。
就是往玻璃车里进的时候有几分尴尬,原来为了保证玻璃车的密封效果,车门不是拉扇式的,而是卡入槽中的抽拉式,门板要向上抽,并且碍于比较高,只能抽开一半,所以两个人只能蹲着从下面的开口钻进去,然后再把门放下来做一下密封处理。
待两人进得玻璃车,一众闵家下人围上来,套绳索的套绳索,推车的推车,车外头还要固定上一个很重的平衡架,架脚也有小轮,防止玻璃车在水中浮起或翻倒,然后从一个通向水中的倾斜平台上慢慢把车推入水底,只露了用以通风的玻璃管在水面之上,上头用来牵引玻璃车的两条船每船上坐八个壮丁,以防万一。
船是大船,有充足的浮力,也能保证拉得动水里的玻璃车。
接着两条船就出发了,分左右各自划开,开始了绕潭游水之旅,据闵宣威说绕潭一圈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轩内的众人便不再盯着看,或坐回桌旁喝茶闲聊,或仍到下头玻璃屋里去过瘾。
燕七和燕九少爷都留在了轩里喝茶,闵雪薇坐过来,和燕七道:“抱歉,原已给涂先生下了帖子,想是他临时有事,未曾来得。”
“不妨事。”燕七想起自己忘了问她大伯那涂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了。
闵雪薇看向坐在燕七旁边慢吞吞喝茶的燕九少爷,道:“素辞有一疑问,全唐诗现存于世的作品合共四万二千八百六十三首,全宋词亦有两万余首,以燕九公子的年纪,是如何做到皆能熟记于心的?”
原来这位还惦记着上回礼亲王寿宴上拼诗输给燕九少爷的事呢。
全唐诗加全宋词一共六万两千多首作品,就算燕九少爷从三岁开始背,每天也要背上二十多首,何况背过了总要时常复习才不会忘,又何况他又不会是只看唐诗宋词,究竟哪里来的时间能吸收这样多的知识、又是用的什么方法能把这么多的知识记得如此牢固呢?
第144章 爆碎 天生我才用以狂。
燕九少爷慢慢放下杯子,慢慢看了眼闵雪薇,慢慢地道:“看天分。”
旁听众人:“……”这小子难道是在嘲笑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闵雪薇天分不够吗?!哗擦!这么狂的孩子是谁养出来的啊?!有没有人管管啦?!
闵雪薇闻言却并未着恼,反而微微扬起了唇角,清声淡问道:“依燕九公子之意,先天异禀远胜后天努力?”
这问题有些刁,很容易得罪人,毕竟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平凡需要后天努力的,真正的天才能有几个?
燕九少爷也慢慢挑了挑唇,半垂着眼皮儿望在自己面前茶盅的水面儿上,悠悠地道:“有时候不服气也没用,天才就是天才,常人就是常人。”
嚯——众人险些听炸了——这小子太狂了!太狂了!有这样的吗?!说自己是天才也还罢了,竟然说闵二小姐是常人!这是谁教出来的破孩子啊?!
众人的目光冷冷落向燕九少爷旁边的燕七,见这位偏着头教育她弟:“就不能谦虚点?我养了个天才出来我说什么了没有?”
众人:“……”够了!这姐弟俩蛇精病啊!
更让人惊讶的是闵二小姐居然笑起来,冷美人从未笑过这么……开,甚而还笑了老半天,末了才道:“你们两个太逗趣了。”弟弟是真的狂,姐姐却在这里一本正经地逗趣,听似狂上加狂,实则却是在力挺自己弟弟的同时,又用不伤他自尊的方式磨圆他的棱角,以令他的锋芒显得不会太过伤人。
真是个好姐姐。
闵雪薇收回望在燕家姐弟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轩中自己的兄长和妹妹。
人生有些选择是上天给的,而有些选择,却可以自己来做。
轩中众人正自闲聊,忽闻得潭上远远地传来一声闷响,循声望去,却见其中一条船上的家丁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拽用来牵引玻璃车的绳子,还有两个已经跳入了潭中潜下水去!
发生了何事?众人惊讶地盯着那船。
“是我家小姐——”韦小姐的丫头突然尖叫起来。
“赶紧再去两条船!所有人都去!”闵宣威转头向着轩内下人喝道。
紫阳仙馆的男家丁们一股脑地涌上船,飞快地向着出事地点划了过去,轩内众人紧张地向着那厢张望,过了良久,远远地看见家丁们从潭水里捞出水淋淋的一个人来。
“那是——韦小姐吗?”众人惊异,“怎么会在水里?!”不是应该在玻璃车里吗?
燕七却将那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被从水中捞上来的的确是韦小姐,此刻生死不明,然而就算她还活着只怕也是生不如死,因为她的那张姣好的脸上,已是扎满了玻璃碎片。
“去找郎中。”燕七和闵雪薇道。
闵雪薇随即便令人去御岛上的太医署请太医,然而当韦小姐被运回轩中之后,发现请太医已是无用,韦小姐已然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轩内几个小姐吓得尖叫着抱成一团,顾氏忙令人将这几位带入馆内安置,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转眼就死成了这副样子。
“究竟发生了何事?!”闵宣威铁青着脸问当时在事发现场的几个家丁。
“回爷的话……当时小的们正在潭上划船,突听得水下传来一声爆响,似是连船都跟着震了一震,接着、接着就出现了好多气泡,仔细看时才发现是这位小姐所乘的玻璃车碎了,水都灌向了车内,小的们连忙下水去救,捞上来时……这位小姐便已是这样了……”家丁们战战兢兢地就当时的情形描述道。
“爆响?什么爆响?怎么会有爆响?”闵宣威一脸难以置信。
“听着……听着像是炮仗炸了的响动。”家丁们回忆道。
“炮仗?!难道——”闵宣威同众人不由一起想到了韦小姐临进入玻璃车前顾氏交给她的那根烟火棒。
“呃……并不是那烟火棒的问题……”一名家丁将手里湿透了的烟火棒交给闵宣威,“小的看这烟火棒并没有被用过……”
闵宣威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果见封口尚完整,如果被点燃过,封口是会被烧掉的,可见家丁们所说的爆响并非来自这根烟棒。
“莫不是因玻璃被水给挤爆了?”一位公子猜测道。
部分人觉得这个说法更靠谱些,便都跟着点头。
“若是被水挤爆,声音不会这么响。”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忽然飘过来,众人不由齐齐望向站在韦小姐尸身旁揣着袖子垂着眼皮儿面无表情的燕九少爷。
“而且,韦小姐脸上扎着的玻璃碎片太过细碎,不似被水挤破的。”搭话的是闵雪薇,她居然面对着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亦是面不改色。
“不管怎样,还是先通知韦大人家里吧……”顾氏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不大敢接近韦小姐陈尸之处,面色很是难看,毕竟韦小姐是死在闵家别馆里的,又很可能是因玻璃车的安全措施不过关而葬送了性命,闵家对此要负很大的责任,赔钱赔礼事小,届时万一造成了两家交恶,那才叫人怄心呢。
脸色更加难看的闵宣威闻言重新打起了精神,向着在场众宾客拱了拱手:“诸位,实在是过意不去,原是高高兴兴的事,不成想竟出了这样的意外,不敢再留扰,容闵某日后登门致歉,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
众人连忙客气了几句,就要作辞离去,却又听得那慢吞吞的声音飘过来,道是:“诸位还是暂留的好,免得稍后细究起来,凭添波折。”
众人闻言一怔,闵宣威不由皱眉盯向燕九少爷:“燕小九爷何出此言?”
燕九少爷抬了抬眼皮儿:“如果玻璃是被水挤破,就不会发出连我们这边都能听到的响声,家丁听见爆响、船上人感觉到震动、韦小姐脸上扎满玻璃碎片,皆可证实确乎有东西在玻璃车附近亦或内部爆炸过,这爆炸不可能无端发生,有因才有果,而造成因的方式无非两种,一为天然,二乃人为,既有可能是人为,那么事发时,所有身处紫阳仙馆内之人,皆有嫌疑,既有嫌疑,便须自证清白,倘若离开此处,凭添变数,何以自证?”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中有人故意要害韦小姐了?!”一名很看不惯燕九少爷的矮个儿公子不由怒喝了起来。
“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必然是真相。”燕九少爷慢吞吞地看向这矮个儿,“你希望被排除,还是希望被剩下?”
“你——”矮个儿被燕九少爷堵得一噎,正要暴起,却听得闵雪薇的声音已淡淡凉凉地在那厢和闵家下人道:“去刑部公署通报此间之事……”
“雪薇!”闵宣威提声想要喝止,见闵雪薇转过脸来,面色平静地道:“清白不是回避与遮掩出来的。”
闵宣威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再反对,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制止反倒显得可疑了。
众客人一见这光景,也不好再说要走,何况燕九少爷的话也确实有着几分道理,无缘无故的,那玻璃车怎么会爆炸呢?好奇是人的天性,其实大家都挺想知道这件事最终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于是就又都四平八稳地留了下来,等着刑部的人前来收摊儿。
收摊儿的带着一帮手下来了,紫色朝服上的孔雀纹在夕阳的光下变幻着瑰丽的色彩,进得轩来先向着自家侄女脸上扫了一眼,然后才去看地上的尸首,看了一眼尸首似乎想起什么来,又向着自家侄子脸上扫了一眼,再然后才安心地去细看尸首。
燕九少爷:“……”
“说说经过。”燕子恪踱到逆光的轩栏处,回过身来长身而立。他手下的一帮小弟则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验尸的验尸、取证的取证、记笔录的记笔录,轩中气氛顿时严肃紧张起来。
闵宣威做为主人家的主事者,自是要主动出头,将事发前后情形说了一遍,话头时不时被燕子恪打断,问了许多极细的问题,笔录员的笔刷刷刷记得飞快。
见在场众人对闵宣威的证词并无异议,燕子恪便令手下主事的将众人轮流带去旁边的房间做笔录预备存档,暂未被叫去房间的就留在轩中等,于是众人便集体观摩了一回本朝最著名的蛇精病是如何办案的。
“找擅潜水者去事发处的潭底,将所有玻璃碎片找到。”蛇精病下令道。
大家觉得如果自己是他的手下的话,一定会在某天按捺不住活活把他打死。
——水里捞玻璃!而且还是碎片!这特么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蛇精病好像听到了大家的心声,唇一挑,露了牙尖笑:“水底既可行车,必然平坦干净,捞个碎片应当不难。”
不难才怪!众手下暗道。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位蛇精上司的病况,二话不说上了闵家备下的船,向着事发处划去。
秦执玉所乘的那辆玻璃车已经绕回来了,水淋淋地摆在轩中,燕子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阵摸索,不住地向着闵宣威发问:“顶上的玻璃管是用以伸出水面通气的?”
“是。”闵宣威答道。
“脚下布满圆孔的板子是做什么用的?”
“渗水之用,玻璃车从水中进进出出,难免内部不进水,这板下有夹层,水可从圆孔渗入夹层,防溻湿鞋子的,认真说来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不过是为着尽善尽美罢了。”
“将这渗水板卸下来我看。”
闵宣威便令闵家专管保养玻璃车的下人过来将那渗水板拆了下来,见夹层是个玻璃槽,里面确乎没有什么水。
研究这架玻璃车的功夫,死者韦小姐所乘的那架已经碎掉的玻璃车先被捞了回来,却见玻璃车的顶部已经碎得不知去向,四围的玻璃也有大块的缺口或裂纹,而靠下部分的玻璃则还算完好。
燕子恪上前细看,还未得出个结果,就听得客人中的一个说话道:“由这玻璃车破碎的程度来看,应该就是被水挤爆的吧!”是那颇不满燕九少爷的矮个儿公子。
燕子恪闻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却问向闵宣威:“此潭有多深?”
“约有四米左右,并不算深。”闵宣威答,“这个程度的水是压不爆玻璃的,在做好这两辆玻璃车后,为了保证安全,我们先已试过了无数次。”闵宣威此话当然是不想让闵家对此事担太多责任的意思。
“万一是因使用过次数太多而致使玻璃车变得松脆、承受力下降了呢?”矮个儿倒是个爱抬杠的。
闵宣威沉着脸没有应声,因为这种可能他也不能担保不发生。
众人不由齐齐望向燕子恪,等着他给出个答复。
燕子恪正蹲在地上看手下小弟们拆那玻璃车的底部,闻得那两人之言后也不抬头,只道:“有声响,有震感,有破坏力,此车必是爆炸而破,潭水清澄,若事先存在爆炸物必能一眼看见,船上人可相互作证,无人临时投放爆炸物,皆可证爆炸并非在车外的水中发生,而车底爆炸后保存完好,亦可证爆炸物并非置于车底,因而只有一种可能,”说着偏了偏头,亮森森的目光从在场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爆炸发生于玻璃车内部靠近车顶的位置,鉴于此位置没有可盛放或藏匿爆炸物的地方,可证得此次事故实乃人为,并且——系一桩故意杀人案!”
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故意杀人案?开什么玩笑!就是说有人在蓄意杀人?就是说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个心怀杀机的凶手?!就是说韦小姐——竟是被人故意杀死的?!
众人怔愣了一下,转而齐齐将目光投在了闵家四人的身上——他们可是这里的主人,只有他们才能在玻璃车内做手脚,他们就是最有杀人嫌疑的!
再看闵家的四人,闵宣威面色十分难看,额上青筋都突了出来,似在强压满心的怒火,不愿同这帮客人们吵起来,顾氏则强作镇定,紧紧地抿着唇,闵雪薇却是一派淡冷,冰姿玉骨依旧清傲十足地立在那里,闵红薇的眼珠子快凸得掉下来,一脸大急,尖声叫了起来:“你们什么意思?!韦春华死的时候我们可都在这轩里待着呢!怎么可能会神出鬼没地跑到潭下她的玻璃车里把她炸死!若非要说我们待在轩里就能做到,那你们所有人不也一样能做到?”
有些人一急了眼就喜欢攀咬。
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肯依,这分明是想将大家一起拉下水替他们闵家分担嫌疑,谁愿当这个冤大头啊!尤其来处理这烂摊子的人又是燕子恪这个大神经病,谁也不想跟这位沾上任何关系,听说这位没下限到敢对他牢里的犯人私下动用早被先皇禁用的酷刑啊!谁敢相信这位生得一副月白风清男神脸的家伙实则根本是心黑手辣拥有一个恶魔的灵魂啊!
落到这家伙手里可就没好了!
第145章 推导 蛇精病的推理指导课。
众人可不想被闵红薇拉下水,矮个儿的公子率先冷哼了一声:“从头到尾我们也未碰过那玻璃车一指头,能在车内做手脚的只有你们闵家人,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是怎样做手脚的?自始至终你们都是亲眼看着我们行事的,难不成我们还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人?”闵红薇怒道。
“呵,想做手脚什么时候做不了?玻璃车就是你家的,说不准你去年就做好了手脚,专等着今年今日杀掉韦小姐呢?”另一位公子不满闵红薇的攀咬,也插口道。
“我与她无怨无仇,为的什么要杀她?!”闵红薇尖叫。
“左不过是嫉妒韦小姐在乐艺社里顶了你的位置,害你只得坐冷板凳。”又一位公子道,这位也是乐艺社的成员,听说负责吹箫。
闵红薇简直气疯了:“我——我嫉妒她?!简直笑话!就她跳舞时那副左脚绊右脚的蠢样子,比个残废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还——”
“住嘴!”闵宣威突地喝了一声,把闵红薇吓得一哆嗦,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闵宣威沉着脸向燕子恪抱了抱拳,道:“燕大人,若说玻璃车被炸坏乃人故意所为,敢问此人是用了什么法子将车炸坏的?”
“目前尚不得知。”燕子恪答得理直气壮。
“为何偏就认准了车是被炸碎的呢?”矮个儿插言,一副“我智商高你得听我说”的样子,“若要炸碎玻璃车,就必得有火药,可诚如燕大人所言,玻璃车事发时是潜在水中的,在车外引爆必不可能,在车内引爆的话,火药总得安放在某处,而玻璃车是透明的,当时我等皆在旁边,韦小姐进入时我等看得清清楚楚,车内并无任何多余之物,除非火药是被放于下面的渗水层内,然而若是那样,被炸掉的就应该是玻璃车的下部,而不是上部了,所以请教燕大人,既认定此车乃因爆炸而碎,那火药是藏于何处呢?”
“哦,问得好。”燕子恪低着头,检查手下小弟们刚刚卸下来的玻璃车底部的渗水层,别说没有火药了,就是有火药也早就该溶入了潭水中被冲得不见踪影。
燕子恪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渗水板却查得仔细,众人也都跟着使劲在这布满小孔的板子上看,直到看得快密恐了,才见燕子恪将这板子放下,手里却捏着小小一粒不知是砂子还是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碎渣,这东西正卡在渗水板上的小孔洞里。
燕子恪将这东西捏到眼前细看,两只眼睛都看成了对对眼,半晌眨了眨眼皮,将这小东西交给了旁边站着的手下,令之暂时好生保管,随后又去检查渗水层内部。
一查又是好半天,众人都有些不大耐烦了,然而谁也不敢说什么,总算等这人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脸办案人员特有的神秘深沉貌,目光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向了闵宣威,沉声道:“可有茶水?”
闵宣威一惊:莫不是今日待客的茶里有问题?忙问:“茶怎么了?”
“本官渴了。”燕子恪道。
众人:“……”
闵雪薇在那厢吩咐丫鬟:“去泡盏碧涧明月来。”
碧涧明月是茶名,为当朝十四种贡茶之一。
燕子恪倒是耳尖听见了,转过头问:“不给喝石花?”
石花茶亦是贡茶,为十四种贡茶之首,与碧涧明月茶都是极为难得的好茶,大臣们家里纵是有,也都是皇帝偶尔才少少地赏的那么一点点。
——这还带厚着脸皮找主人家要好茶喝的啊?!众人闻言齐齐黑线。
“舍不得。”闵雪薇淡声道。
众人:“……”这……闵二小姐你肿么了?!抠门儿也不能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来啊!你可是女神啊!你怎么能如、如此接地气啊!自从燕大蛇精病来了之后怎么好像大家都不太正常了啊?!
燕子恪微微歪着头在闵雪薇脸上看了几眼,像一只在好奇地打量着新鲜物儿的猫,最终也没再多说,只踱着步子走到桌旁坐下,拿过手下为众人做的笔录翻看。
事发之处的潭面上,打捞玻璃碎片的工作还在困难且缓慢地进行,日头已经西沉,这件玻璃车杀人案仍然毫无进展。
“燕大人,此处若是没有我等什么事,可否让我等离开了?”矮个子不耐烦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哦,累了就都坐吧。”燕子恪正看闵宣威交出来的玻璃车设计图纸,闻言头也不抬道。
“……”这意思是不让走,众人有气不敢发,只得各找座位坐下,顾氏让人泡了新茶上来,并经了燕子恪的同意吩咐下人们开始准备晚饭。
韦小姐的尸身已经放到了馆中的房间内,韦家也来了人,只是案子未破,一时还不能领尸走人,只得也留在馆中干等,外头敞轩内一众“嫌疑人”也不愿傻坐着,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案情来。
这个案子怪就怪在,如果玻璃车是因爆炸导致的碎裂,那么火药是被安置在什么地方的?当时这么多人亲眼看着韦小姐进入车中,很确定车内什么东西都没有,总不可能她自己身上带着火药吧?她是第一次受邀进入紫阳仙馆,事先并不知道有玻璃车这么一样东西存在,亦或说,难道她若带着火药,是打算在馆内引爆的?
“呵呵,”燕子恪听见这厢众人的议论,不由笑了一声,却看向坐在旁边桌揣着手闭目养神的燕九少爷,“小九说说,韦春华是否自带了火药?”
燕九少爷抬了抬眼皮儿,慢吞吞地道:“若是自带火药,如此大的响动,需要多少才够?装在身上如何不会被人发现?况且若是因火药产生爆炸,韦春华的脸不被炸焦也要被炸烂,而若想要炸碎顶部的玻璃,也只能用手托着火药,玻璃车内并没有可以安置火药的地方或擎起火药的工具,而方才看韦春华的尸首,脸部虽然扎入了碎玻璃片,却没有任何焦黑的痕迹,手部有骨折迹象,却也没有焦黑,由此可见,韦春华身上不会自带火药,甚或说,玻璃车的爆碎,亦非火药所引起。”
一番话说得方才议论的几人哑口无言,矮个子的不大服气,冷笑了一声道:“既非水挤压,又非火药炸,那就请燕九公子说一说,除了这两样可能,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玻璃车爆碎掉?”
燕九少爷淡淡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恕我健忘,仁兄贵姓?”
“你——”矮个子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进馆时大家彼此早就互作了引见的,燕九如何不知他姓甚名谁?这话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啊!然而更令矮个子感到难堪的是,燕九少爷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你算老几啊在这儿冒充审案的官员让我回答你的问题?正经儿的主事官就在这儿呢,轮得到你说三道四的吗?
当着众人给了矮个子好大一个没脸。
这帮文人雅士一向自诩才德兼备知书达礼,这会子你的礼呢?自己打脸了不是?
矮个子满腔怒火被堵在了肚子里,他是一不占理二不占势,那位主事官听说是燕九的亲大伯,他惹得起燕九也惹不起那位啊,只得忿忿地咬牙闭上了嘴。
主事官就接了他的棒,就着话茬儿往下问:“既非水挤压,又非火药炸,还有怎样的可能会令玻璃车的顶部碎成这副样子呢?”
是啊,还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如果不是爆炸,为什么会有声响?如果是爆炸,没有火药,拿什么炸?
这个案子所已知的几条线索,指向的结果竟是互相矛盾?!
有了矮个子的前车之鉴,众人这下不敢再随便开口,只得保持沉默,眼见着夕阳已经落到了水面上,紫阳仙馆的晚饭也做好了,燕子恪便先让众人回馆内去吃饭,派了七八个手下盯着,自己则只带了燕七和燕九少爷留在轩中用饭。
“闵家几人对韦春华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一边吃饭,燕子恪一边问自己的两个侄儿。
这是怀疑凶手是闵家人,燕九少爷垂了垂眼皮儿。
“看不大出来。”燕七只拣着素菜吃。
“吃个鸡腿吧。”她大伯给她夹了鸡腿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减肥呢。”燕七看着鸡腿,发现这东西的诱惑力不如以前大了。
“这两日看着是清减了些。”燕子恪在她脸上细细看了几眼,“循序渐进,别坏了胃。”
“昂。所以你怀疑凶手是闵家人?”燕七问。
“不是怀疑,是确信。”燕子恪道,把鸡腿夹回来,一手捏着,“闵红薇既无这样的头脑亦无这样的胆量,可以率先排除嫌疑。”见燕九少爷看着他,便又补了一句:“小九可以放心了。”
“……”
“我更倾向于手脚是提前做在玻璃车内的,因此可以私下接触到玻璃车的闵家其他三人便是首要嫌疑,”燕子恪向来不介意同两个侄儿聊公事,“犯案手法乃用爆炸炸碎玻璃使韦春华至死,此点也毋庸置疑,目前所面临的难点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引起的爆炸。小九怎么看?”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鹅脯,道:“就我所知,能引起爆炸的只有火药,而本案却首先排除了火药的可能,是以,我目前亦无头绪。”
“小七呢?”燕子恪又看向燕七,眼底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逗她呢。
燕七倒是比这两人多知道一个液化气爆炸,然而当然不会是这个法子,于是摇头。
燕子恪笑了笑,将手中捏着的那根鸡腿丢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挑起眼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侄儿:“适才看过韦春华的尸体,表面看来,伤处最重的地方除了脸,还有手,并且只是右手,左手却几乎完好无损,鉴于玻璃车受损最严重的乃车顶部分,由此可以想象,韦春华死前在车内是怎样的一个姿势。”
右手和脸,车的顶部,都是损伤最重的部位,那就是说……事发时,韦春华是举着右手仰着脸的!
“她在玻璃车内原该是欣赏周围水中的鱼,是什么情况会令她仰着脸举起右手呢?”燕子恪发问。
“顶上是划船拖动玻璃车的下人,”燕九少爷慢声道,“她许是在呼救,举着手砸最靠近上面的玻璃车壁。”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会令她在水下呼救的呢?”燕子恪又问。
“害怕,亦或突发状况。”燕九少爷道。
“我问过闵宣威,”燕子恪道,“潭水中除了那些鱼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因而可排除韦春华看见可怕之物而产生恐惧的原因。那么就有可能是突发状况了,据当时在上面划船的几名下人所言,玻璃车一路在潭下行得很稳定,并无颠簸或阻碍,因而亦可排除这个原因,那么当人被关在车内而位于水中时,什么样的状况才会令人发出求救呢?”
“漏水。”两个孩子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设若是玻璃车内漏水,韦春华向潭面上划船的下人发出求救是顺理成章之事,然而,据闵宣威所言,韦春华上车时,顾氏曾告诉过她,若有突发状况便点燃烟棒,从通气管内伸出去施烟求救,韦春华又为何弃此方法不用而要用手拍玻璃呢?从水中捞出的韦春华那根烟棒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且拆开检查后证实,烟棒内的易燃物不足以引发爆炸,说明韦春华甚至不曾尝试使用此法,这又是为何呢?”燕子恪一步一步地引导着思路。
“烟棒是用蜡封口,打捞上来的烟棒蜡封完好,至少证实韦春华不是因为烟棒不能用而不使用此法求救。”燕九少爷还补充了一下。
“如果烟棒本身没有问题,却又无法使用,不得不用手拍玻璃求救,这又是何等情形下才会发生?”燕子恪问。
“火折子不能用。”燕九少爷道。
“假设以上推断为真,即是说韦春华发现玻璃车内漏水,欲点燃烟棒求救时发现火折子不能使用,只得以手拍玻璃车壁求救,而就在此时,玻璃车内不知何等原因引发了爆炸,致其身亡,”燕子恪浅笑着看着燕九少爷,“那么凶手至少要保证两点:一,漏水发生的时间,若是一入潭就漏水,爆炸过程会被轩中人看到,若是漏水时间再迟一些,韦春华说不定已经回到了轩中,凶手是如何做到在玻璃车离此一段距离之后才开始漏水的?
“二,火折子这种东西小且轻便,很多人都习惯在随身的荷包内带上一个以备不时之需,凶手又是如何保证韦春华的身上没有装着自己的火折子?凶手既然设计得出如此离奇的爆炸,我想此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除以上两点之外,还有最难解的一点,就是爆炸是如何产生的,用手拍玻璃就能引爆玻璃车吗?方才我已问过那日常负责保养玻璃车的闵家下人,他看过残留的车体之后,证实玻璃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而这四面及顶部的玻璃都是整块的,我想当世还没有谁能在一整块玻璃上做出一半平常、一半含机关的花样儿来。
“如果这三点无法得出合理的解释,那么就证明我们这个推断有误,只能推倒重来。说到火折子,”燕子恪一转头,“那谁,你可查过死者身上之物了?”
“那谁”一脸黑线地放下手里碗筷从另一张桌旁站起身:老子特么是你的仵作啊!在你手底下干了七八年了你特么能不能记住一回老子的名字啊!
第146章 水锡 术业有专攻。
“回大人,死者荷包内的确装有火折子,另有一块手帕,一面小镜,一块香饼,两张银票,几颗碎银,一把木梳和几张草纸,除此之外别无它物。”仵作答道。
燕子恪冲着燕九少爷一摊手:“喏。”
喏,既然韦春华身上带着火折子,那么就不可能是因闵家给她的火折子无法点燃烟棒而改为用手拍玻璃求救的了。
“得找到闵家人给韦春华的那个火折子。”燕子恪道。
“找到了找到了!”正说着,就见在潭上打捞作业的他的小弟们先回来了几个,水淋淋地进得轩来,丢下一堆打捞到的碎玻璃,另有个人手里捏着一个火折子,快步过来呈给燕子恪。
“辛苦。”燕子恪随手把碟子里的那根鸡腿换到了这小弟手里。
小弟:“……”
燕子恪托着那火折子给燕九少爷和燕七看,一般百姓所用的火折子多为竹筒外壳,有钱的讲究的人家则有铜制的、瓷制的甚至金玉制的,而闵家给了韦春华的这一种火折子,则是黄铜制的外壳,与给秦执玉的那一个并无二致,只不过此时被从潭水里捞出来的这一个,筒口处却被炸开了花。
“韦春华用过这个火折子。”燕九少爷语速快了几分。
这货燃了,燕七心道。
“由筒口被炸的情形来看,爆炸正是由使用这火折子引起。”燕子恪微微勾着唇角,“推翻手拍玻璃求救的推断,韦春华之所以脸部和右手受伤最重,是因为用嘴吹亮火折子的时候,爆炸发生,三点疑问解决了其一,然而有趣儿的来了——点燃火折子便会引发爆炸,这是如何做到的?”
真的不是因为煤气爆炸什么的吗?燕七放下筷子,开始检索脑中残留的上一世学过的知识,除了煤气爆炸外,还有什么情况下是一遇明火就会引发爆炸的呢?
没有用火药。
遇明火就爆炸。
车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异物。
那十有八九是气体爆炸。
如果车内充满煤气,韦小姐进入车中后一定会有所表现。而事实上她进入车中后一直到入水的这段时间,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的神情。
再说车顶上还有通风管,就算是用气体爆炸,那不寻常的气体早就会从通风管中跑掉了,怎么可能会留在车内?
“那谁,”燕子恪又在叫他的仵作,“死者除却脸部与手部的伤处外,身上可还有其它伤处?”
仵作也是吃饭前才刚将韦春华的尸首彻底检查完毕,报告都没来得及打,这会子见上司问,连忙起身回答:“回大人,死者身上最为严重的一处是颈部,直接因大力导致骨折,体内有严重内伤,恐已是肺腑破裂,有大量内出血之状……”
这不就是明显的爆震伤和冲击伤的表现吗?燕七想起上一世曾经在市区中发生过的爆炸事故,许多在爆炸现场周边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损伤,一部分原因就是爆炸时产生的高压波,比如气浪或水浪对胸部冲击所造成的肺部损伤,这种损伤从表面上看没有明显的损害,而实则伤者症状严重,轻者会呼吸困难、咯出带血的泡沫痰,重者则呼吸衰竭。
而爆炸产生的高速气流冲击力又会将人体抛掷和撞击以及作用于其他物体后再对人体造成间接损伤,人体所有组织器官都难以避免,其中含气器官尤易受损,譬如肺部。
所以——在确定不是火药爆炸的前提下,果然还是因气体爆炸而引发的吗?
如果不是煤气,那会是什么气体呢?
易燃易爆的气体……
氢气。
如果是氢气,爆炸发生在玻璃车的上部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因为氢气最轻,假设氢气是凶手提前灌入玻璃车中的,韦小姐进入玻璃车的过程会放入不少的空气,那么氢气就会跑到车的顶部去。
但是玻璃车的顶部有通气管啊,根本存不住氢气的。
除非……通气管被凶手提前堵住了。
车顶的通气管也是玻璃制的,为了在水中行驶时不易折断,玻璃管的管壁做得很厚,因此透明度不高,玻璃体内含有不少杂质,如果凶手利用这些杂质遮挡而提前在管壁内塞了堵塞物,的确不容易被人发现。
假设玻璃管被堵这一前提为真,那么玻璃车内漏水这一推测也就用不上了,因为通气管一堵,车内氧气会随着韦春华的吸入而渐渐变少,韦春华渐感呼吸困难后,自然会立即用火折子去点烟棒求救,所以堵住通气管是一个一举双得的事,既可令玻璃车内空气减少,又可促使韦春华使用火折子。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最后一个疑点了——玻璃车内的氢气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
铁和锌分别与酸反应都可以产生氢气。
燕七想起上巳节的那件天火烧衣案,古人已经会制酸了,铁更不用说。
“可见韦春华确是死于人为制造的爆炸,”燕子恪正说道,“嫌疑人有三:闵宣威,顾氏,闵雪薇。由馆内下人证词中可得知,闵宣威与顾氏二人因今日要宴请宾客,都曾于昨日晚间先后带人进入过存放玻璃车的库房内,监督下人检查玻璃车的安全情况,但因彼时有多人在场,此二人没有动手脚的机会,然而库房的钥匙此二人各有一把,于无人注意时独自潜入库房行事,也未为不可。闵雪薇之所以不排除嫌疑,是因她有成为帮凶甚而主使之可能。”
“闵宣威与顾氏带人查看过玻璃车之后,至今日韦春华进入玻璃车之前,车门有没有被人打开过?”燕七问。
燕子恪挑眸看向她,黑瞳子里跳跃着轩廊下大红灯笼的光斑,唇角翘起来,像一弯镰钩挑开了纱帐,放进了满轩清澈月光,“不曾开过,至少从今早天亮后至韦春华入车之前,玻璃车的门都未曾打开,我令负责取口供的下属专门问过馆内下人。”
最后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邀功。燕九少爷抬起眼皮儿瞟了他大伯一眼。
昨天晚间闵氏夫妇曾先后带人检查过玻璃车,检查的时候必然会打开车门,所以至少在这个时候凶手还没有在车内灌注氢气,在此之后最佳的做手脚的时间就只能是入夜之后待众人都睡下,潜入库中玻璃车内,利用酸和铁的反应制造氢气。
渗水层下面的玻璃槽正好可以盛放稀硫酸!
“大伯,你在渗水板上发现的那颗残渣还在吗?”燕七问。
燕子恪伸了长胳膊过来在燕七的脸蛋子上捏了捏,然后大手一翻,掌心里就多了一颗灰乎乎不知是什么物质的颗粒,稳稳地托在燕七的眼前。
“磁石有吗?”燕七把这颗粒捏在手里又问。
“去找。”燕子恪眼睛看着自家侄女,话却是对着轩内自己那伙子小弟说的,仵作连忙应道:“属下有磁石。”说着便去随身带的工具箱中取了出来交给燕子恪。
燕七接过磁石在那颗粒上比划了一下,却发现颗粒在手心里纹丝不动——不是铁!
如果不是铁,那就只能是锌了吧。燕七记得锌与稀硫酸的反应速度要比铁与稀硫酸的反应速度快,如果这东西是锌,倒可以更好地保证凶手在尽量短的时间里能够得到足够的氢气,因为凶手很可能并没有把握在夜里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溜入存放玻璃车的仓库,如果只有半个晚上的时间,说不定铁还没有完全被硫酸“消化”掉,剩下的残渣会容易被人发现,用锌的话至少可以缩短时间——只要能证实这东西是锌,利用氢气爆炸杀人的推断就能成立!
“去个人请工部的老崔过来一趟。”燕七还在回忆化学课本的功夫,她大伯已经下令去搬专业人士了,又让人去通知里头吃饭的那帮人已可以离开紫阳仙馆,只有闵家人一个也不许动,并且令手下们对紫阳仙馆内外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重点是绿矾油和这种金石之物。”燕七补充了一句。
“绿矾油?”她大伯看着她。
燕七又想起天火烧衣案时因着她没有告诉这位自个儿是如何得知那作案原理的,这位结结实实地跟她生了几天的气,傲娇得blingbling的,这回她要是再把制氢方法说出来,这位会不会又来一回啊?
“我有个想法,”燕七就道,“未证实之前先不说吧。”
“哦。”她大伯就没多问。
崔晞他爹很快就来了,后头还跟着崔暄,手里摇着把扇子,一见燕七就眯起了狐狸眼儿,一脸的“怎么哪儿都有你”的嫌弃。
“清商找我来有何事?”崔大人崔淳一问。
燕崔两家既是世交又有通家之好,因而称呼起来就亲密许多。
“老崔你来看,”燕子恪接过燕七递回来的那颗金属粒,托在掌心里给崔淳一看,“可知这是什么材质?”
崔淳一接过来仔细拿在眼前瞅了一阵,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用牙咬了一咬,方道:“似铁非铁似铜非铜,又有些像水锡……”
水锡就是锌。
“我需要确凿的答案,可有方法证明?”燕子恪问。
“若是铁,用磁石便可试出来;若是青铜,放在冶炼炉里烧,要比同量的铁先熔;若是水锡,只需在普通火上烧一会儿就会变软。”崔淳一道。
“不是铁,已用磁石试过,”燕子恪道,“然而也无法用你这法子试,东西只有这么一小点,用它来试,物证就没了。可还有别的方法?”
“待我想想。”崔淳一是位热爱本职工作的好同志,涉及到工作,整个人都燃了,想的那叫一个全情投入。
正充分地享受着工作带给自己的心理愉悦,他那不知好歹的破儿子就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只在他手上一瞟,就道了声:“这是水锡。”
“哦?何以见得?”燕子恪看向崔暄。
“去年正月十五,朝廷宝源局为贺佳节特制了一批纯水锡制的钱币,铸有‘清享太平’四字发行于市,然而许是印模出了问题,其中有那么一批钱的字上有残缺,我一向喜集钱币,专门淘腾了几十个残缺币收藏,很是把玩了一阵,上头的纹理我是极熟悉的,喏,”崔暄指着他爹手心里那颗残粒给燕子恪看,“这残粒恰好是那钱币上有残缺的部分,‘享’字上头这个‘口’里有一个尖角状的凹痕,绝错不了。”
“需有个实物比对一下才好,”燕子恪看着他,“贤侄身上可带着这样的钱币?”
“呵呵呵呵呵,那种东西小侄怎么可能会装在身上到处带……”崔暄笑道。
过几年一个币能卖好几百两银呢。
“无妨,我让人连夜备船带你回京去取。”燕子恪道。
“啊,小侄想起来了,小侄还真带了一枚到岛上来原是为了……”
“去取吧。”
“……您回头可记得还给小侄啊。”崔暄只得依言亲自回去取了。
“证实这个东西有何用处?”崔淳一被儿子破坏了兴致,只得重新给自己找用武之地。
燕子恪挑挑眉,望向他的小侄女。
“崔伯伯,崔大哥所说的那批水锡制币,其中水锡的纯度能达到多少?”燕七问崔淳一。
当朝所铸的普通钱币,是由锌和铜混合生成的合金即黄铜所制,而如果崔暄所说的纯锌制钱币只含锌的话,那可就能更完美地实现制氢手法了。
“纯度能达九成七八。”崔淳一答道。
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纯度!难怪能被稀硫酸“消化”得几乎不留尾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有这么一小颗渣渣被残留了下来。
燕七几乎已经肯定凶手所使用的杀人手法就是锌加稀硫酸生成氢气引发爆炸的,但是要怎么告诉给她大伯呢,还说是从那本书上看来的?
燕七看了看燕子恪,燕子恪也正在看着她。
“用绿矾油和纯水锡生出的气体,遇明火会爆炸。”燕七道。
“老崔,”燕子恪落在他小侄女脸上的目光没有移开,却和身旁的崔淳一道,“我需要几样东西:密封完好、可向上抽拉开其中一面的玻璃匣,可放入其中的玻璃槽,绿矾油,精纯水锡锭子——几时能备好?”
“不要锭子,要颗粒。”燕七补充道。
“给我半个时辰!”崔淳一精神一振,快步便往外走。
敞轩里转瞬就只剩下了燕家伯侄仨,燕子恪的手下都被派去搜查整个紫阳仙馆了,燕九少爷揣着袖坐在桌旁静静地看着他大伯和他姐,夜风从潭面上掠过来,只悄悄地惊起了几根发丝,周遭安静得不闻丝毫声响。
燕子恪盯着燕七看了很久,没有表情的素淡的脸上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燕七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眼中“我并不打算告诉你实话”的眼神,她不确定这眼神是否已惹怒了这个人,当然,从她穿来至今,这个人也似乎从来没有对谁发过怒。
就这么互相盯了很久很久,燕子恪伸出一根胳膊,轻轻地拍在了燕七的脑瓜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