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三叔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
燕家三爷燕子恒,才高八斗,文采斐然。有人说燕家三爷是近几十年来少见的大才子,将来必是大有作为、前途无量。
然而不成想,这位未来之星TOP10位列榜首的大才子却偏偏无心仕途,一门心思地只喜欢钻研学问,别看身无功名,那一肚子的经天纬地连许多当世大儒都要甘拜下风。
于是这位就被锦绣书院不拘一格降人才地聘去做了院里的教书先生。第一年的时候,书院也只敢让他带带刚入学的新生班,毕竟这位自己都没参加过科考,要资历没资历,要经验没经验,院方可不敢把学生的一辈子赌在他的手里。
结果呢,被燕子恒带过的班,在每年锦院统一问卷的大小考试中,总是能拿到集体成绩和个人成绩的第一名,于是院方便大着胆子,让这位带了一回应考班,当次秋闱,燕子恒的学生中举者合共十名——十名,什么概念?一个班的学生也不过才二十来个,这是近五成的中举率啊!次年的会试,这十个人又齐齐考上了贡士,直至殿试,状元和探花都应在了这十人之中,锦院的领导和学生一下子炸了,这位锦院史上最年轻的先生登时就成了抢手货,谁不想跟着这么牛逼的一位导师学习啊!
提到这一点院方也是一把辛酸泪——燕子恒他大哥燕子恪那个大蛇精病!他竟然不要脸地跑来跟山长谈条件:想让我弟给你们带毕业班?行啊,工资翻倍,且须按乡试会试殿试成绩给予相应分红——否则就让我弟去教玉树书院去,你们看着办。
——麻痹玉树书院那是锦绣书院的宿敌啊!两院永远誓不两立水火不容啊!你燕子恪好歹也是锦绣出身还能有点下限吗啊?!
……可也没办法治住这条大蛇精病,为了中榜率,为了锦绣书院的好名声,为了生源,为了挣钱……山长老眼含泪地与蛇精病签订了丧权辱院不平等条约——燕子恒一个人的工资抵得上锦院两位资深大儒的工资了,这还不包括红包!
自此后燕子恒就只带应考班的学生,每次秋闱的成绩当然有好的时候也有一般的时候,毕竟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纵是如此,燕子恒也始终是锦绣书院最炙手可热的一位先生,人人都挤破了头地想钻到他所带的那个班去。
今年又带完一届应考班,成绩尚未出来,燕老太太先摁捺不住了:这老三儿一届届地只带应考生,每次大考之年都要一整年地和学生们一起在书院做封闭式苦读——啥时候跟三儿媳妇再生个娃啊?!为燕家开枝散叶才是最重要的事,你管那帮孩子能不能考得上举人啊!
老娘下了生娃令,燕子恒也不敢违抗,乖乖跟书院领导打了报告,要求缓上一年,先带带新生班,待他回家先跟老婆生个娃再重新去带应考班。
书院领导虽然不大乐意,可鉴于这位背后还有条蛇精病撑着腰,再不乐意也不敢不答应,只得允了,正逢陈八落辞职,顺手推舟地就给这位多安排了一个女生班——谁让他拿着高薪呢!不压榨白不压榨!
燕七是早知道这位三叔今年要重新带非应考班的了,只是没想到居然被安排到了绣院来教梅花班,叔侄同班什么的想想还有点小尴尬,尤其这会子被不幸抽中要上去给大家讲课……燕七都瞅见武玥在下头捂着嘴偷笑了。
从教室后头走到前头去,接过她三叔递给她的那张答案纸,慢慢地念那上面的字。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燕子恒微笑点头:“苏东坡的句子。先与大家说说此句何解吧。”
“能否用到自己的本事和才华,要看时势与时机;而是否愿意将之施展出来,则在于自己。进,能于世有用,退,可安于世外,袖手闲看世间纷争,又有何妨。”
燕七话落,燕子恒便又笑起来:“虽与苏轼写下此诗时的境意略有不同,却也不失自己的独到。为何独喜此句呢?”
“因为,”燕七看了看纸上的字,“这句诗是我最为尊重敬爱的一个人所喜欢的。他虽有些生不逢时,却总乐观地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后来时机到了,他选择了‘于世有用’,而用不到他的时候,他又甘于超脱物外,从容淡泊。世间纷争,名来利往,他从不为所动,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一心一意,没有杂念,不生欲望,自由傲然。”
“你已一并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燕子恒温笑,“这个人是谁呢?”
“我的师父。”燕七道。
“既如此,不妨将后面几个问题也一并答了吧。”她三叔给足了她露小脸儿的机会。
“……最喜欢的地方是家里。”燕七从善如流地照着自己写的纸念,“最喜欢做的事是吃饭,睡觉,看闲书,和家人在一起,以及,射箭。
“没有最后悔的事。
“最开心的事有很多,比如弟弟对着我叫出的第一声‘姐姐’,比如弟弟第一次不用扶就自己站起来迈出的第一步,比如弟弟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比如……射箭的时候。
“如果没有任何约束或桎梏,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和家人或朋友一起去游遍天下,然后择一处终老,尘归尘,土归土。”
“重情重义,豁达闲放。”燕子恒通过燕七的答案,为她的人格做了八个字的定义。
下头坐着的女孩子们纷纷点着头若有所思,但是……最后死在外面这种事就还是算了吧……再豁达闲放也得有口棺材啊!
待燕七回到座位,燕子恒开始就“豁达”一词给大家讲解,比如史上有哪些生性豁达的名人,哪些豁达的诗篇,哪些豁达的事迹,以及后人对斯人斯事斯文又有着怎样的评价。
整堂课的内容完全抛开了书本,纵贯历史长河,横穿天南海北,有诗词歌赋,有史料书评,有奇闻轶事,有杂记闲谈,就像是用搜索引擎搜索了一下关键词,所有与之相关的条目就都被罗列了出来,再经过智能的筛选归纳融合,把最精华最出彩的部分提炼出来,呈现出一场精彩纷呈的精神盛宴。
直至下课钟撞响,梅花班的女孩子们还沉浸在那个精彩的世界里久久不能自拔,耳里只听见她们的新先生温温笑着说了一句:“哦,忘了自介,敝姓燕,字静虚。”
静虚,清净无欲,恬淡平和。
连作业都没留,老陈八落在的时候每天都要让大家摁着课文抄十遍二十遍呢。
燕七从后头走上前去给她三叔正式打招呼,武玥和陆藕也一并跟上,两个人当然也都认识燕家三叔,只不过这位平时不是在书院教学生就是躲起来看书,很少出面应酬,所以不常见罢了。
“有没有紧张呀?”燕七慰问第一次给女学生上课的她三叔。
“还好。你呢?不成想第一次便把你挑了出来,答得不错。”燕子恒温煦地笑着,伸出手轻轻拍在武玥的头上。
武玥:“……”
陆藕:“……”
燕七:“……三叔我在这儿。”
燕子恒:“啊。”
燕七:“以后可不能再没命地看书啦,你这眼睛看着比去年又差了些。”
燕子恒笑起来:“是啊,你大伯已经给我请了宫里的御医,每日要去府上给我做针灸治疗呢。”
燕七:“那你乖乖治啊,不要一边治还一边捧着书看。”
燕子恒:“呃……不能吗?”
五六七:“不能!”
燕子恒:“……好吧,我让兔毫念给我听就是了……你们三个不要这么凶。”
兔毫是他的长随。
把燕子恒送出了凌寒香舍,一回课室燕七就听见她的同学们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她三叔:“原来赫赫有名的静虚先生就是他啊!”
“是啊是啊,平日只听得人‘静虚先生’、‘静虚先生’地这么叫,竟不知他原来是燕家人。”
“更未想到原来静虚先生竟还这么年轻,不知可有娶妻?”
“娶了啊,孩子都生了俩了。”
“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知——咳……”
大家扭头一看,见接话的是燕七,不由几分尴尬,有人则对燕七道:“七娘几时有空?我去找你玩啊?听说你还有个弟弟的是吧?我有个哥哥,也在锦院读书,改日我兄妹想要登门拜访你们姐弟,不打扰吧?”
拜访燕七姐弟是假,想趁着这点交情借机攀上燕子恒才是真吧,毕竟那位可是个天才先生,如果能将自己兄长认到他门下,那将来考个状元还能叫事儿?
大家一听这话也纷纷醒悟,连忙围上来跟燕七套近乎,然后自发且主动地帮燕七安排好了日程——“就这个土曜日那天吧!我们一起去燕府找七娘玩儿!”
“那个……土曜日我要到书院进行综武训练……”燕七道。
“那就日曜日!”大家热情地道。
“日曜日下午要比赛……”燕七面瘫着脸对手指。
“……七娘你什么时候过生?”大家逼问到脸上来。
“呃……要到过年以后了……”燕七道。
“……”大家不死心地开始掐算,平日上学没有时间聚会,周六日这货还要参加综武,想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去她家里玩,只能对个节日了,后面还有什么节日呢?“啊!九月初一有后羿盛会!届时书院肯定会放假!七娘,那天我们去你家里玩呀?”
“你们都不去看后羿盛会的吗?”武玥忍不住问。
“后羿会年年都有,少看一年没有关系的,七娘,你也不要去啦,和我们一起在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多有趣啊!”大家哄燕七。
“好吧。”燕七道。
所谓后羿盛会,是由皇家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射箭大赛,不同于燕七他们参加的书院间的骑射比赛,后羿盛会只单纯地比射箭,参赛者亦只限当朝官员或官眷及在编军人,每年的后羿盛会都选在一个不同的地点,比赛项目也因地制宜次次有所不同,而盛会的目的意在宏扬国威、挖掘人才,有点类似现代的选秀节目,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一夜成名、飞上枝头的绝佳机会。
因此有许多在科举或武举方面难以出头或不够幸运的人都把自己的前程押在了后羿盛会上,当然这也得是在射箭方面有所长的人才敢走的捷径,因骑射乃是当朝的国民运动,会射箭的人成千上万,在编军人就更不用提了,所以后羿盛会之前的海选也是相当的激烈,从秋围狩猎结束后开始,一直到九月初一之前,各个编制内部都要展开为期七天的选拔竞争,最终能够进入到九月初一决赛场上的,只有每个编制的第一名才有资格,可见这竞争是有多么的激烈和残酷。
而后羿盛会既然拥有选秀的属性,当日去现场围观比赛的自然会有兵部吏部刑部六扇门龙禁卫銮仪卫等十二卫及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诸如此类各部门的头头,如遇到选秀者里有好兵好将的苗子,这些头头们甚至不惜打破头撕破脸地也要抢下来收归自己部门所用,这对于寻求前程或是寻求名利的参赛者们来说确乎是一种很大的诱惑,除此之外,获得大赛前十名的人还能得到不同的奖励,而最为丰厚的奖励自然属于第一名的优胜者,奖励只有一个——一个只要于国于民无害、上不违背天理下不忤逆人伦、不涉及朝政不干扰他人的愿望,朝廷便会尽可能的予以满足。
后羿盛会从开办至今已不知有多少届,每届的头魁许下的愿望也都不一而足,有求田的,求地的,求房的,求银的,求职的,求老婆的,求跪舔皇帝的,但凡此类愿望无不得到了满足,因而这也成为了一个鼓励那些不屑于争名夺利的人士踊跃参赛的手段,因为无论是什么人,总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或是想要办到的事,以个人的身份地位和能力无法办到的,就可以通过后羿盛会来借助朝廷的力量为自己办到,所以许多真正有本事的高手因为种种原因也都会报名参赛,使得后羿盛会成为了一个代表了当今射箭最高水平的实力赛事!
据说箭神涂弥就是在后羿盛会上一鸣惊人天下皆知的。
夺魁的那一年,他十岁。
……
燕七参加完骑射社的训练往书院大门外走的时候,正瞅见她家燕小九和她家三叔在门口说话,燕子恒往日带应考班的学生时基本上没有这么早地下过班,下午的后两节课通常是学生们的选修课和社团活动时间,这里边也没有这位什么事,因而就去了藏书阁看了会子书,遇上了也去借书的燕小九,叔侄俩就一起在书院大门外等燕七。
因着燕九少爷正向他咨询某本书上的某个问题,叔侄仨就共乘了一辆马车往家走,燕七感觉自己听了一路的火星语,学霸们的世界真是太让人自惭形秽了╮(╯_╰)╭。
下车进家门,迎面撞上个正往外走的人,燕子恒不由纳闷儿:“爹,这会子了怎么还要出门?”
燕子恪:“……临时领了旨,去查雷豫失踪案。和爹娘说一声,不必等我用晚饭。”
庄王世子雷豫失踪,庄王府甚至借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找了几日仍不见下落,不成想此事竟移交到了燕子恪的手上,以至于秋围尚未结束,这位就从猎苑赶了回来介入了此事。
燕七偏头,目送着这位从来都是不揭开真相誓不罢休的男人跨出门去,清冷凉漠的背影行入飒飒的秋风里。
第176章 毁掉 你是我一辈子最美的回忆。
没用到三天,失踪了好几天的庄王世子雷豫就被燕子恪给找着了。
原来那位瞒着家里随身就只带了两个护卫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当然不是因为中二少年到了叛逆期和家长有矛盾,那位是为了到南边去寻一样东西,怕家里头不肯放他出远门,这才跟谁也没打招呼悄悄地走的。
燕子恪查到雷豫行踪的时候,那位还骑着马奔驰在前往南疆的路上,离着南疆十万八千里远呢,饶是如此也已是日夜兼程了,庄王得到消息后在家里指着院子直骂:唾嘛的小兔崽子,平日让你从你那房里滚到老子书房来汇报学业你特么都嫌路远,这回是错吃了哪坨不卫生的狗屎了竟然背着老子跑出那么远去?!你特么这是要上天啊!
那边雷豫知道自己行踪暴露了还不肯回来,非得要到南疆那边远地界儿寻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后方肯回京。
“那小兔崽子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庄王怒问。
“说是一种会产胶的树,”在他家蹭茶喝的燕子恪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杯子,“听闻只在南疆和岭阳等潮热地区才有生长。”
“找那种树做什么?”庄王怀疑自己儿子已疯,大老远儿跑去找一颗树,他宁可那货是去同小受面基。
“听说那树流出的乳状汁液经由加工可制成不透风也不透水的皮子。”燕子恪起身准备告辞,“世子回来麻烦他送一棵树种给我。”
庄王:“……”这还带伸手找人要东西的啊?!燕子恪你还能不能要点儿脸了!
“到时我差不多也就把王爷去春花秋月馆微服私访体查民情的事忘干净了。”燕子恪补充了一句。
春花秋月馆是京都最大的声色场所。
“……”下限呢你?!(╯ ̄Д ̄)╯╘═╛!“行行行,都给你都给你!”赶紧滚吧!
……
“雷豫还真去找橡胶树啦?”燕七一边拿着小锤儿往木头上钉钉子一边问旁边的崔晞。
“嗯,我想试试你说的那个法子,”崔晞懒洋洋地用小刀削手里的木头,“用橡胶做成的气球‘密封性’好,做得大一些,说不定就能把人带上天。”
“但是那东西还需要加工的,那法子我可就半点不会了。”燕七道。
“不会可以试,”崔晞微笑,“花个十年八年的时间也没什么。”
“好吧,你开心就好。”燕七乒乒乓乓敲了一阵,“雷豫不会单纯地答应你吧。”
“嗯,”崔晞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他让我同他好,说若能将我要的东西找来,就让我答应他。”
“哦,”燕七头也没抬地继续乒乓,“你若不想让他再纠缠的话,我去半路把他截下来了结了,怎么样?”
知道燕七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崔晞笑起来:“路太远,你又不能出府过夜。放心,我不会有事。”
“昂,我最放心的就是你。”燕七道。
崔晞挑着唇角在旁边笑了半天。
与其说她放心他,不如说是她对他的信任。
雷豫约他出去玩后第二天就失了踪,换作旁人,早就该怀疑是不是他做的手脚了,甚至恐怕还会疑心他杀了人。
可她没有。她一句都不问。她就是这么笃定从容地信任着他。
这信任让他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窝心(窝心在这里是指因为看到或听到某事而感到温暖、感动的意思)。
“完成啦。”燕七放下锤子,给崔晞展示她手工课的成品:一个齐膝高的小板凳……“送你上手工课时坐,以后甭蹲着了,那么长的腿弯在这儿多累。”
崔晞笑了一脸的春暖花开:“比猫儿还可爱。”
“你可别把它当猫抱怀里啊。”燕七道,一边拿过砂纸来磨光,“我看我将来的嫁妆家具可以自己做了,夫家万一经营不善经济拮据的时候,我还能靠这手艺出去做工贴补家用。”
“你这是要抢云木阁的生意。”崔晞笑道。
云木阁是京都第一木艺铺子。
下课钟撞响前,崔晞的木头也削好了,还用彩漆上了色,是个三寸大的燕七小像,蹲在那里手里挥着小锤儿钉板凳。
“不打算送我啊?”燕七看着崔晞把这小东西放进他的工具匣里。
“这个我要自己收着。”崔晞笑,“和其它的‘你’收到一起,等我将来老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的时候,就把它们拿出来,每一个‘你’都能唤醒一段记忆,这么多的‘你’连起来,就能唤醒我这一辈子最美的时光,纵我老至弥留,依然心怀向往。”
“你别把我弄哭啊。”燕七道。
崔晞笑着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木屑,目光落回燕七的身上:“你比前几日瘦了,果然还是你那屋子被人做了手脚么?”
“嗯。”燕七也低头拍裙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问题,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把屋里东西都换了。”
“不若我去一趟你那里,”崔晞道,“然后把你房中所有的东西都做个仿制品出来,替换掉屋中原有的东西,原物我们拿出来找人试上一试,就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起效,也不至打草惊蛇,如何?”
“不好弄吧?很多东西都要做做旧处理才行呢。”燕七道。
“难不住我的。”崔晞笑道。
“那你还真要给我做张床做套柜子出来啊?”燕七道,“不要为这种事劳心费力啦。”
“我会请木匠来做,只细节处我亲自动手,”崔晞道,“被褥床帐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都是常换之物,可以不必考虑,唯有家具是要常年在你房中放着的,最是可疑。”
“那么问题来了,那么大件的家具,我们要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房里运到府外呢?”
“拆。”崔晞笑。
……
“所以崔晞的计划是,把你房中的家具拆成零件带出府去?”燕九少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姐,两个人正在燕九少爷的书房里对外装作学习的样子关上门窗说悄悄话。
“昂,然后他新做的家具也会分成零件带进来,再现组装。”燕七道。
“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燕九少爷慢吞吞地点头。
“到时要把丫头们全都支出去。”燕七道。
“他几时来?”燕九少爷看向燕七。
“这个日曜日的上午,他先来看看家具,然后回家去做,做好了再实施计划。”燕七道,“你先给他下帖子吧。”
当然得用燕九少爷的名义来相请,燕九少爷慢吞吞提笔,写好帖子交由水墨送去崔府,另又让红陶青釉两个丫头分别去同燕老太太和燕大太太打招呼报备。
“我在想下药的这个人,为什么目标是你。”燕九少爷揣起手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皮淡淡地说道,“如果针对的目标是二房,在爹娘不在的前提下,第一目标难道不该是我这个嫡子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药?”
“说明对方的仇恨值就在我的身上,与二房和嫡子都无关。”燕七道。
“你在入锦绣书院之前,日常连院门都极少出,能让谁这么的恨你?”燕九少爷挑眼看着燕七,“何况你是从小就胖,难道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恨上了么?”
“至少这证明一点,下药的人不是我们这一辈儿的。”燕七道。
“那就只能是大人,哪个大人会这么恨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燕九少爷问。
“想象不出。”燕七道。
“对方的目的是让你变胖,变胖了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坏处?”燕九少爷继续问。
“呃……被人笑话?将来不好找婆家?你知道这是个看脸也看身材的世界,胖子在任何方面都要比瘦子过得辛苦些。”燕七道。
“你知道么,”燕九少爷坐正身子,向前探了探肩,一双澈冷的眸子望在燕七的脸上,“如果燕七不是你,而是别人,你能想象得到从小生活在众人嘲笑中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燕七并不是燕七,她只是套在这具肉体里的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如果这具肉体里的灵魂不是她,而是一个再正常普通不过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冷待与嘲笑中的话,这个孩子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自卑,因为从有记忆和懂事时起她就在被笑话被轻视,她会认为这就是她的宿命,这就是她应该得到的待遇,她天生差人一等,就像贱民从一出生就被注定了永远低下的身份和命运,贱民永远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匍匐在贵人的脚边,越自卑就越上不得台面,越上不得台面就越被人耻笑,越被人耻笑就越自卑自轻,背后没有爹娘撑腰教导,想要毁掉一个懵懂孩童的人格和三观能有多难?
在这个时代,女人的一切都是为了男人而存在,女人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生子,这是她们唯一的将来,唯一的归宿。
一个自卑唯诺上不得台面的官家小姐,哪一个官富人家愿娶回去做个内能主持中馈外能交际应酬的女主人呢?
下药的这个人,想毁掉的又岂止是“燕七”的外表,性格,三观,TA要毁掉的是她的将来,是她的归宿,是她的整个人生!
这是一个将长达十几年才能见到效果的报复,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孩子仇恨到这样的地步?甚至连一下子杀掉毁掉都觉得不解气,而要让她在本该最美丽最快乐的少女时代经受这样的心灵虐待和精神暴力?!
“这么一想,也许那人的最终目的不是我。”燕七伸手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让这个很少怒形于色的孩子放松下来,“如果对方是从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下药,那应该不是只针对我个人,毕竟一个小孩子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可能在一个大人的心里建立起这么强大的仇恨,何况那个时候我也很少出坐夏居的院门,几乎没有机会去得罪府里的人。”
“如果是借你来报复爹娘的话,却也有些说不过去,因为我是嫡子,把我毁了这报复才显得更狠更成功吧。”燕九少爷重新靠回椅背上,接过他姐递来的茶盅,却不立即就喝,只在手里拢着,“而且你现在也并未如那人所愿被毁得面目全非,那人却也没有再添后手。”
“人心这么复杂,一个人可以有千百种好,也可以有千百种坏,我们不用把精力浪费在去揣摩坏人的心思上,”燕七站起身准备往外走,“把TA揪出来,直接去问就是了。”
走到书房门口,回过头来看向燕九少爷:“不必因此而生气,要知道,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件事,一是不计时间的生气,二是不计次数的眼泪。”
与其花去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两天、一两月地去生某个人某件事的气,不如直接动手解决;与其动不动就掉泪,不如把自己的眼泪流给最难过或是最幸福的那一回。
“好。”燕九少爷站起身,目送他的姐姐迈出门去,然后重新坐回书案旁,拿起看了一半的书,一页页地细细翻看,就真的不再去想那件让人恶心的事。
因为不值得。
大好的时光不如用在多读几页对自己有用的书上,不如用在会让自己开心的事上,不如用在与最亲爱的人静享生活上,为着那么个只敢背后算计别人的阴鄙怯懦之徒劳心劳神浪费时间,不值得。
八月二十四下学一到家,去猎苑参加为期七天秋围活动的燕家三位少爷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的战利品,才进四季居院门就能听到燕四少爷仍旧兴奋满满的声音:“这两条狐狸是我猎到的,回头给祖父祖母做披风领儿,那几只兔子是大哥瞎猫逮着死耗子凑巧得的,给母亲三婶和姐姐妹妹们做昭君套,三哥猎了一头鹿,今晚让厨房收拾了咱们烤鹿肉吃,鹿皮给小九小十做椅垫子,另还有吧啦吧啦吧啦……”
燕大少爷的声音哭笑不得地插口:“怎么到我这儿就是瞎猫逮着死耗子了?!我的箭法也是不错的好吧!”
“切,你倒好意思说,拿着把十好几两银子的弓才射了那么几只兔子,远远听见前面有老虎直吓得拍马掉头就跑,还险没从马上摔下来,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认识你。”燕四少爷十分鄙视他哥。
“怎么还有老虎?”燕三太太的声音惊笑着问,“没伤着人吧?有人射着那老虎了没?”
“有啊,”燕四少爷的声音里很有几分遗憾,“可惜我没在那边,后来才听说那老虎让元昶给收拾了,因此还拿了个官眷狩猎赛的头魁,得了皇上的赏……哎,最终我也没能拿到前五名,去不了箭神的府上做客了……”
“这有什么,你若想见那个什么箭神,只让你父亲给他下个帖儿请到咱们家中来不就完了。”燕三太太笑道,自燕三老爷每日可以回家以后,她那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断过,最让她高兴的就是老太太给安排的那个妾,面儿都没见着燕子恒就被他给拒了,还是当着她的面跟老太太说的:“秋盈还年轻,这个年纪又不是不能再生,儿又不是沉溺女色之人,况精亏则损,为着个开枝散叶耗空了身子反而失当,与其在房事上多而泛泛,不若少且专精……儿只想和秋盈踏踏实实地再生几个儿女,多余的人还是不要添了。”
“少且专精”……老太太听见这词儿也是醉倒在了罗汉床上,这么让人羞羞脸的话能不能不用这么学术性的态度侃侃而谈出来啊!老娘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生的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蛇精病啊?!
第177章 仙侣 箭神的狂热粉儿。
然而让燕四少爷感到相当意外的是,一张来自涂府的帖子于次日中午递到了他的手上,名义是“赏秋宴”——但凡宴请聚会总是要有一个名目,地点却不是在涂府,而是在城郊的涂府别苑,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六的下午至次日——去了先玩儿,正经的宴在晚上,吃完后愿意留宿的可以留宿到次日再离开,帖子上受邀的名字却有两个,除了燕四少爷,还有燕七。
“箭神怎么知道燕家还有个七小姐啊?”燕四少爷拿着那帖子找到了坐夏居,一脸纳闷儿地站在燕七窗户外边儿给她指帖子上的名字。
燕七摇头:“我不去,我那天要去书院做综武赛前训练。”
“你们不是上午才练吗?练完正好跟我一起出城。”燕四少爷道。
“还是不去了,第二天有比赛,我想在家养足精神。”燕七道。
“机会难得啊七妹!”燕四少爷游说道,“那可是箭神啊!你也是使箭的,难道不喜欢箭神?难道不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箭法如神的人?到时候被他指点两招说不定就能终身受益呢!去吧去吧,你不用怕,有我跟着你呢!”
“真心是不想去啊大哥。”
“我老四。”
“好吧,四哥。我不去了,你好好玩儿。”
“那等我请教过箭神箭法之后回来教你好了。”燕四少爷拍拍胸脯道。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对了四哥……”
“嗯?”
“去的时候带上一枝吧。”
“也好,想着受邀去赴宴的应该多是会武之人,难免不切磋一二,刀剑无眼,我还是带上个高手保护着我点才是。”燕四少爷从善如流地应了。
下午骑射社训练完毕,燕七才从书院门口出来,便被一个下人模样的人躬身拦住,手里递上一张帖子,口中则道:“家主诚邀燕七小姐明日下午如期莅临敝府别苑。”
燕七并不接那帖子,只道:“我不会去,你可以走了。”
这人却似早料到燕七会如此答复,只继续躬着身笑道:“家主有话令小的转达给燕七小姐:如若小姐不肯赏光,家主便只好在箭术上对令兄燕四少爷稍加‘指点’了……”
……
八月二十六。
“咦?七妹,你改变主意啦?!”穿着一新的燕四少爷在垂花门外见到了等在那里的燕七,丫鬟小厮一个没带,只她自己。
“嗯,跟你作个伴。”燕七道,看了眼燕四少爷身后正欠身向她行礼的一枝。
燕四少爷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听从别人的建议。
“那走吧!坐我的车。”燕四少爷高高兴兴地迈出门去,今儿他穿了件新衣,芭蕉绿底子的簇新锦袍,两边上臂处用墨绿丝线绣着大团的蝙蝠纹,腰间一条镶金丝的腰带,脚上黑靴也是片灰不沾,可见他当真是很重视这一次箭神的宴请。
上了车,起程往城外去,燕四少爷就给燕七看他特意带上的新弓:“七妹你看我这弓怎么样?桑木的弓胎,牛筋弓背,牛角弓面,鹿角弓垫,胶是鹿胶,弹性好,劲力足!”
燕七接过这弓试了试,道:“算得上高配,然而却还不到顶配。”
“高配和顶配是什么意思?”燕四少爷忙问。
“高配就是很不错的搭配组合,顶配就是顶级的、最好的搭配组合。”燕七道,“这张弓的做工说来已经算得上是很精致了,不过如果想要精益求精一些的话,可以把鹿胶换成鱼胶。”
“鱼胶我知道,《考工记》里推荐了制弓所用的六种胶,包括鹿胶、马胶、牛胶、鼠胶、鱼胶和犀胶,但为什么要把鹿胶换成鱼胶呢?”燕四少爷问。
“因为有人花了很多年做过很多次试验,证明用鱼腭内皮和鱼鳔制成的鱼胶比其它几种胶更为优良,可以用在最重要的承力之处,而兽胶什么的用在不太重要的地方就行了,比如包覆表皮。”燕七道。
“原来如此!”燕四少爷毫不怀疑地就信了。
马车出了北城门,沿着宽敞大路飞奔起来,一直行往山区,这条路燕七已经不止一次地走过了,正月里烧香去的千叶山,四月份春游去的葱茏山,暑假去过的清凉山,全都在京城北部的这片山区范围内,京中的有钱人家多爱将别苑建在这片山区里,一是风景好,环境优美又安静,二来京中寸土寸金,也着实买不起地皮,倒不如山里地皮便宜,地方又大,且还可以根据不同的地势营造出各式赏心悦目的宅院,不必像在京中那样工整拘泥。
涂家的别苑建在仙侣山,只比葱茏山稍近一些,却也要打马飞奔上一个多时辰才能到,燕家兄妹俩在车上闲着无事,燕四少爷便给燕七讲他崇拜的箭神:“……于是大家都说他早慧,千叶山的老和尚说他有宿根,七妹你知道什么叫‘宿根’吗?就是上辈子的智慧带到了这辈子,照我琢磨着他一定是孟婆汤喝的少,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骗过的孟婆,待今儿去了若有机会我定要问问他。
“……结果先皇一问,他那时居然才十岁!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后羿会魁首,先皇当时便问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封赏,他说他要做官,做一个能近身保护皇上的官,先皇就笑了,说他年纪还太小,做不得官,但可以给他留个官位,等他长到十六岁的时候若箭法没有退步,就允他做这个官。后来他果然做了官,且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位列从二品的散秩大臣,专管着统领御前侍卫们近身保护皇上并奉差执事,像他这么年轻能做到这样高的官的人,朝中还委实不多见呢!
“听说箭神至今尚未娶亲,在京中待嫁闺秀圈子里很是抢手,甚至有传皇上有意令他尚了长宁公主,却被他拒绝了……哎,可惜二姐素不喜人武刀弄枪的,否则让箭神做了咱们姐夫,岂不是大大的荣光?
“对了七妹,你有没有听说过‘箭神有三宝,鹰猛、獒狂、箭法好’这样的说法?据闻箭神养的鹰特别通人性,能探查敌情,能传信,能放哨,还能帮着攻击敌人,可厉害了!不过我最想见一见他养的獒,那东西据说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凶得连老虎都怕!好多人都想花大价钱买他一只獒仔,却都是千金不卖呢!
“对了对了!他还会制弓!他制的弓可是天下第一的好!皇上用的弓都是他亲手做的,这手艺听说连元昶都没轮到学,也不知道将来能传给谁,好多人都跪在他门外恳求拜师学艺,他根本一眼都不瞧,啧,就是这么傲气!
“哎七妹,你说箭神他为啥会邀请我啊?难不成是看着我爹的面子?那也不对啊,爹跟他好像素来都没什么来往,而且听说箭神那个人极不好结交的,性子很有些奇怪,他家里也极少设宴应酬,就算别人家给他下了帖儿,他都未见得肯赏那个脸,十次有九次半都不会应约的,这次难得下帖子请人,我打听着请的都是秋围时表现上佳的官眷,有人说是侍卫处要退下一批老侍卫,提拔一批新侍卫,箭神这次是为皇上试探人才的——哎,若是我万幸能被看上,是不是就不用每日再费劲读书啦?!
“哈哈哈哈!七妹我告诉你,若我能做上御前侍卫可是天大的妙事,御前侍卫不仅俸禄优厚,还时时能得到各种补贴和恩赏,比如帝后寿诞或扈从出行的时候,能有相当多的赏赐!而且这职位能接近皇上,显得清高,升迁还容易,由侍卫出身而官至卿相的我朝可是屡见不鲜!啧啧啧,到时候爹再不会想着让我去给人做倒插门女婿了!”
燕七:“……”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在闲聊中倒也不显得很漫长,马车在群山包围中穿行,秋风掠过苍郁的密林吹进车窗,已有了七八分深秋的肃冷,燕四少爷伸手将原本开着的窗扇关上,在燕七身上瞧了几眼:“你怎穿得这样单薄,为了能显瘦吗?”
“……”会心一击……
“咦?你还真的是比前些日子瘦了。”燕四少爷细看燕七其实裹得挺严实的,“我就说嘛,咱们燕家就没胖人,小九也是个瘦子,不可能独你一人儿胖,而且女孩子到了你这个年纪也该长个儿了,个儿一长起来自然就瘦了。不过这次出来你也该穿得再鲜亮点儿,女孩子们但凡去别人家做客都恨不能把自个儿捯饬成天仙儿,小五那丫头每次出门前至少要花大半个时辰打扮,听说今儿还邀了许多会箭的女孩子去赴宴,这可是你结朋识友的大好机会呢!”
燕七今天穿着打扮的的确简单低调,头发编成辫子,利落地在头上绾成个花髻,只插了一支蜜蜡银杏叶头的紫檀木簪子,身上是一件龙胆紫的窄袖夹袍,黑线绣着振翅的鸿雁,腰间一围琥珀色的革带,黑裤黑靴,倒是很显利索。
“四哥你穿得这么俊,是要结朋识友去的吗?”燕七就问燕四少爷。
“当然不是!”燕四少爷一摆手,“我就是想请箭神指点指点我箭术的,当然,如果他肯收我做徒弟那就更好不过了。我想今儿应邀赴宴的人大概都是一样的想法,你当大家都是为着吃和玩儿去的啊?”
正说着,听得外头赶车的四少爷的车夫提声道:“四爷,七小姐,仙侣山眼看就到了,前面路不大好走,请坐稳些!”
“到了到了!”燕四少爷兴奋起来,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向外看,一声高一声低地不住惊叹,“太美了!七妹,你快来看!外头这景儿!美,太美了!”
燕七依言坐过去,也将脸贴在玻璃上,这个时段的秋天大概是一年中最美的光景,那千叠万层的山峦被红的黄的绿的树叶染做了虹绸霞缎,迷离的烟霭萦绕在山腰峰头,金透的阳光洒下来,十万大山都像被嵌上了灿灿的宝石花钿。
仙侣山就在那烟丝云片的深处,一眼便能认得出,盖因那山形状独特,宛如两根笔直石柱并排而立,胖瘦高低相差不多,山体皆是垂直上下,几乎不见坡度,二者相距约数十米,一座上遍生红枫,另一座上皆长绿松,尤其到了秋季,两山红绿相映,被烟岚缠绕萦裹,顿生红男绿女缠绵相伴之意,因而得名仙侣山。
马车在山根儿处停了下来,依山建着一排房舍,是专用来存放马车和供车夫歇脚的,已有七八辆马车先到了,热热闹闹地在原地等,见燕家兄妹下了车,就有人叫了一声:“又来一家,差不多人齐了,可以上了!”
燕四少爷和燕七带着一枝快步过去,见几个疑似涂家下人的人在那里迎客,一枝将燕家兄妹收到的请帖递上去,那涂家下人翻看检查过,笑脸哈腰地和众人道:“十二人一批,已是够了,诸位爷请随小的来。”
众人便跟在这人身后,沿着山脚绕行了一阵,见前面依山砌着一座平整石台,石台上设着一个巨大的组合轴承,轴承上有严丝合缝的粗轴链,被牢牢地固定在山体上,一直向上延伸,形成了一条巨大且结实的传送带,再延着这条传送带搭建好固定在山体上的铁架子,铁架子上吊着三架马车外形却没有轱辘的铁皮小车,车身两边镶嵌着玻璃窗。
这是经过改良的直上直下式高空缆车。
三辆车,每辆内可以坐四人,每趟可以十二个人同时在缆索上,如果每次只上两三个人委实有些浪费人力,所以要凑够十二个人再开动。
涂家的下人请众人分车坐上去,并请众人从内部插好车门,而后敲响一直通往山上的一根金属管,敲了三下,声音传递上去,很快上面也敲了三下回应,接着便听得轴链咔啦啦地响动起来,整套轴承传送系统开始运行,三辆缆车慢慢地升空,垂直地向着山上“飞”去。
“我的天呐!太神奇了!”燕四少爷整个人都沸腾了,一把握住坐在旁边的燕七的肩,眉眼全飞了,“七妹!七妹!我的天呐!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我的天——这个小车居然是用来上下山的!居然还能这么吊着直上直下地运人!我的天——居然还能这样干!这是谁想出来的?!我的天——太有意思了!跟腾云驾雾一样!七妹你快看!看窗户外面!是不是像腾云驾雾!是不是像在飞!哎哟你看!这么快就已经上到这么高了!你往下看你往下看!哈哈哈哈!下面的马车和人都变得那么小了!哈哈哈哈!我的天——”
燕七给他数着共嚷了多少个“我的天”,顺便强行将快要蹦起来的这位给摁在座位上,坐她对面的那个客人脸都吓白了,拼命地往旁边的一枝身上挤,不知是恐高还是担心这车让燕四少爷给跺下去。
渐渐地窗外已有了似有似无的烟丝雾缕掠过,这周围群山环绕植被密集,聚拢在山间的湿气在或强或弱的光线漫洒下不断地变幻着奇幻的色彩,像轻纱般笼罩着仙侣二峰,愈发令这本就奇秀拔群的山显得缥缈仙气起来。
缆车向上运行了一刻多钟的时间,速度慢慢放缓,直到升至山肩处,面前出现了一大片人工修砌的方砖广场,缆车在这里做横向运行,从山体外滑到了广场上,然后停了下来,有涂家下人立刻上前搀扶打开车门准备迈出来的客人,因为客人们大多第一次乘坐这样的车,难免不吓到腿软,涂家已是早有准备地派了男丁和丫鬟等在了停车处。
用来使缆车运行的是固定在广场上的一架巨大的滑轮组和轴承齿轮系统,全靠人工制动,十数名精壮汉子在那里推动齿轮运转,借助着动静滑轮的精确搭配组合,能起到很好的事半功倍的效果。
燕四少爷从车里下来一点都没腿软,活蹦乱跳地四下打量,他们所登上的这座峰是仙侣二峰中生满了枫树的那一座,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红光流动云蒸霞蔚,而百米开外的另一座峰,在此处看来却像是近在咫尺,遍体裹着苍绿沉郁的古树老藤,静默地与这座峰两两相望。
回过头来看向方石广场的另一端,依着山壁披着红霞而建的是一片阔朗萧放的山庄,看门上匾额,黑底红金大字写的是霸道狂草:步天山馆。
到了,箭神的别苑!燕四少爷握了握拳。
第178章 境界 也许我会失败,但至少我有勇气。……
步天山馆,信步登天。
真是狂。
这山馆不知是经了哪位大师的设计,只站在外面便能感觉出浓浓的与众不同来,却见将山馆围括起来的整圈围墙都是用一块块大小和颜色相近的天然山石堆就的,未经任何打磨塑形,就那样棱棱砺砺殊形怪状地一块块堆叠成墙,然而这些石头却也不是胡乱堆的,每一块实则都经过挑选、观察和计算,用恰到好处的角度堆起来才不至因不稳固而倒塌,由于石头的不规则形状而产生的缝隙被无孔不入的山藤钻绕蔓缠,像是人皮肤下的血管一般在山石墙上四外扩散生长开去,愈发给这山馆凭添了几分幽森之意。
山馆大门倒是中规中矩的木框木扇,刷着墨绿油漆,镶着黄铜门环,为了迎客早早就敞了开来,门左边是一株姿态虬奇的枫,像倒翻的章鱼一般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干,在大门前撑开了一大片火烧云般的叶影,门的右边随意扔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玲珑山石,孤零零立着,脚根处硬是钻出几丛矮矮的野菊来。
“真随意。”燕四少爷给这山馆带给自己的第一印象下了定义。
随意,哪儿哪儿都随意,院墙,爬墙的藤,门外的树,山石景儿,甚至那几丛野菊,每一处都恣意地安放着生长着,不假修饰,没人管理,爱咋咋地。
燕家兄妹随同一起上山的那几位客人在涂家下人的引领下迈入了山馆大门,然后就是一阵辣眼的疼,一大片鲜红的颜色蛰过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揉眼睛。
不同于别人家的府邸进门便是砖石广场,这座山馆一进门却铺的是满地猩红的枫树叶和红树叶子,踩在脚下既厚又软,发出沙沙吱吱的声音,萦鼻是一股子木叶清香,偶有秋风吹过,这满地的叶子就被推叠起一道一道的红浪来,翻滚着由远及近,从众人的脚边涌过。
通常进了大门后应是砖石广场,广场前端便是正堂大厅,主人家更该立在大门内迎客,可步天山馆却没有一处按着规矩来,进门便是一片满是野意的红叶空地,原本该是正堂大厅的地方片瓦没有,只一块横亘整个山馆的白色嶙峋山石挡在面前,映着脚下红叶愈显得白如人骨,鬼貌兽姿。
这面白石山屏足有两三丈高,彻底将内院情形遮了个严严实实,若照传统设计理念,但凡有山石为屏障处,该在山腹开凿出一条通幽隧道通往可去之处,然而放在这里就又颠覆了传统,却是东一凿西一斧地在山身上抠了一溜散漫的石阶出来,一路通往山屏顶部——不从山内穿行,而是要爬山翻到内院去。
“太恣意了!”燕四少爷换了个字眼,立刻变成了随意的比较级,然而这词儿里透出的满满是赞赏和无理由钦服,妥妥的是箭神的脑残粉。
几个人跟着涂府下人满带新奇地攀上了这块石屏,站到屏顶向前一望,不由齐齐一声惊叹:但见脚下是一大片天然活水池,由西边的山壁石缝里汩汩地冒出水来,流泻至这水池后,满积到溢出池面,又从东边的池缘流泻出去,抛线洒珠般飞落山下。
水池的北面,与白石山屏正对着的是真正的山体,被人工挖出凹陷进山腹的空间来,并在凹口外用木头搭建成悬空于山壁上的房间,这些房间一半在山腹内,一半悬空于山壁外,由低到高,不规则地逐层往上建,房与房之间由固定于山壁上的木制楼梯相连,于是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幢奇形怪状的楼房,又像是一条盘柱的巨龙,一直绕山而上,直到峰顶。
在白石山屏与悬空楼阁之间有一座拱型木桥相连,飞架于池水之上,众人由石山屏上沿梯下来,行过拱桥,终于抵达了凌架于池面上的最低层的那间山腹屋阁。
这屋阁的木制部分倒是实打实的古风建筑,只门窗四壁都被做成了落地玻璃敞窗,好令充足的光线照进山腹内,山腹内的房顶被挖得很高,内部空间也抵得上一间正经的宴客大厅,房顶和四壁被打磨平整,刷着雪白的粉漆,地面则延伸了木制部分的枫木地板,蜡刷得油光可鉴,使得山腹内部分和木制部分成了严丝合缝的一个整体。
厅内陈设倒也没有什么出格之处,正面墙上一幅千山万壑水墨横轴,下设桌案和主座,两边分设客座桌椅,四下点缀着时鲜花草并香炉摆件,做客的众人至此才渐渐收了一路以来口中没断过的惊叹,与在厅中迎客的主人家行礼寒暄。
迎客的年轻人自称涂弘,是涂家的大少爷,与涂弥六七分相像,穿着件很显稳重的墨绿袍子,人也是彬彬有礼,将众人引入厅中,便有涂家下人奉上茶点来。
“不知箭神在什么地方。”燕四少爷小声和燕七道。
燕七未及应声,旁边的客人倒是搭话了,哼笑着道:“搞不好连面都不会露——你们难道没仔细看那请帖?帖是以涂府的名义下的,而非箭神本人,所以他露不露面根本无所谓,何况传闻箭神一向不喜应酬,这次的赏秋宴实则是箭神的父亲兵部的涂尚书代皇上考查人才而设,请的都是年轻后辈,才只让涂家大少爷来迎门,想见箭神啊,我看,难!”
燕四少爷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低了头坐在椅子上对手指,厅内的客人却渐渐多起来,果然都是些年轻俊杰,男客居多,女客也有,一个个颇精神,大多数人都带着弓箭,可见全是冲着箭神的名头来的,如果说官家圈子里谁的粉丝最多,大概就是箭神涂弥了。
“诸位,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必客气,这山上景致还算入得眼,枯坐无趣,请随意游赏,”涂大少爷涂弘笑着和厅内已经到了的众人道,“家父今日在署里还有些公事要办,估摸着再过些时候方能回来,诸位莫要拘着,咱们这儿不讲那些俗套!”
今日请来的客人大多是“体育系”出身,要么通武要么懂箭,都不是那文人雅士,因而闻言也都爽快地应了,纷纷起身,在涂府下人的引领下由这厅内出来,沿着固定在山壁上的木梯三三两两地向上行去。
木梯将嵌于山壁内的高高低低的各个轩阁串连在了一起,每一处轩阁内都有不同的摆设布置,窗外的风景也各有不同,客人们择自己喜欢的一处或坐下来饮茶闲聊,或观赏风景,或结朋识友,倒也十分自在。
燕四少爷则带着燕七一路往山顶上去:“最好的风光都在峰顶,爹说的!”
待上到峰顶,见已经有了七八个客人先一步到了,正立在一处阔朗的八角凉亭里观景。这峰顶的地势倒也平坦,凉亭很大,能摆开四桌酒席,亭子周围遍植着黄栌、元宝枫、三角枫、五角枫、鸡爪槭和火炬枫等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像堆着大团的红云,在四围青绿群山映衬下分外鲜明炫目。
那几名先到的客人正指着山崖边延伸出来直通向对面那座仙侣峰的索桥议论:“这索桥竟只是用麻绳编成的,未免太悬了点儿,麻绳太轻,风一吹就来回晃荡,且又不甚结实,没几分胆色的恐怕还真不敢上。”
“那边的峰上也建着轩馆吗?”有人就问。
“那边没有。”一个声音应着,众人转头看过去,见是位穿着灰蓝袍子的人,与涂弥也有七八分的相像,是涂家的三少爷涂弢,脸上似笑非笑,有几丝不想多掩饰的倨傲。
“那这座索桥通过去是做什么用的?”一位姑娘天真地问。
“试胆用的。”涂三少爷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家兄就在那边的峰上,你们这次来不都是想见他的吗?从这索桥上过去就能见着了。”
涂家一共就只有三位少爷,皆是嫡出,箭神涂弥正是行二。
众人一听虽有些振奋,然而看了看那条软塌塌的索桥,就又有些犹豫了,这桥只有一人宽窄,充做桥栏的两根麻绳位置很低,如若要“扶”着这桥栏走过去,只能用弯着腰蹶着屁股的姿势,委实太难看了些,而若不扶,这么软的桥又很难保持身体平衡,何况两峰之间相当于一个风口,风速在这里会比别处更快更猛,桥的长度又近百余米,人的重量落在上面几乎起不到什么重心下沉的作用,这样的话倘若走到半途突来疾风,说不定会把人从桥上抛出去,脚下可就是深崖啊,大家虽然都是体育系出身,可练过轻功或是千金坠这类功夫的人又能有几个啊?我们是官二代不是江湖儿女啊!
见众人面现犹豫,涂三少爷唇角那轻蔑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双臂环胸站在后面看着这些人,也不催促。
“去到那座峰上真的能见到涂先生吗?”燕四少爷忽然发问。
“骗你作甚。”涂三少爷哼道。
“那好,我过去!”燕四少爷毫不犹豫地便要往那桥上走。
“哎——”另几个客人一见都有些惊讶,其中一个连忙伸手把他给拽了住,“三思啊!这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会轻功吗?”
“不会。”燕四少爷摇头。
“那你还敢冒险?!”这人看二楞子似的看着燕四少爷,“这次见不着总有能见着的时候,何必赌这一时之气。”
“我没赌气啊,”燕四少爷奇怪地看着这人,“我是真想过去见见箭神,虽说以后也有可能能再见着,可是我琢磨着不会再有能这么近地接近他的机会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试试,说不定箭神一高兴能收我做徒弟呢!”
“别做梦了。”涂三少爷闻言哧笑了一声出来,“这天下想拜入我二哥门下的人多了去了,比你胆大的比你心诚的比你冒过更大险的数不胜数,甚至还有几个枉送了性命的,也没见我二哥眨过一下眼,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敢肯定我二哥会收你为徒?”
“一切皆有可能,不试怎知不能?”燕四少爷丝毫不以为意,只管往那索桥的方向走去。
燕七在他身后跟着,旁人有劝阻燕四少爷的也有请涂三少爷上前阻止的,燕四少爷充耳不闻,涂三少爷也纹丝不动。
走到崖边,没了山壁的阻挡风果然要迅猛许多,那麻绳编成的索桥被吹得在空中不断翻飞,直看得众人头皮一阵发麻,远远地就立住了脚,不肯再往前走。
燕四少爷蹲下身摸了摸那麻绳,粗倒是够粗,可到底比不了铁索桥,何况通常索桥桥身都会搭建木板供人行走的,这条桥直接就是麻绳编的桥底,软得很,根本无从掌握平衡。
燕四少爷看了一阵,起身掀起袍摆往腰里掖,看样子是真的打算试走这条可怕的桥,然后“呸呸”两声,往两手上各吐了口口水,搓搓手,这样一会儿攥着绳子行走的时候可以增加摩擦力。
偏头看见了身后的燕七,燕四少爷咧嘴一笑:“七妹你在这儿等我,如果我不小心掉下去,你也不用害怕难过,回府里跟我爹我娘说一声,就说惊波不孝,不能再尽欢膝下了,让他们不必想我,我的私房银子藏在我卧房的梁上,我的马送给小十吧,还有……”
“你没有把握吗?”燕七忽然问他。
“完全没有。”燕四少爷道。
“那为什么还要冒险一试?”燕七问。
燕四少爷呲着白牙笑:“我听家里的老奴讲过我爹像我这么大年纪时候的事,说有一次我爹去爬山,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爬到了山顶后,发现对面那座山更高、风景更好,而连接两座山的只有一条胳膊粗的麻绳,也不知是什么人弄上去的,下头就是万丈深渊,若想要去到对面的山,要么只能再花两三天的时间重新下山之后去攀那座山,要么就利用那条麻绳悬空爬到对面去。
“于是爹选择了爬那条麻绳,并且还真的爬过去了。后来我问爹为什么要冒那样的险,爹说:这世上最美、最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不是绝顶美食,也不是男女情事,更不是财富权力,而是挑战未知,征服未知,领悟未知。
“爹说每一个未知的破解都是对自己本身所具境界的提升,而要提升境界需要三样东西:学识、悟性和勇气。悟性多靠天生,学识可以后天弥补,而如果我既没有过人的悟性也没有丰富的学识,至少要具备充足的勇气,敢于去挑战和征服未知。
“爹说决定人生命运的不是老天爷,而是人自身的境界。所以七妹,我所敬佩的箭神就在对面的山上,如果我就这么放弃挑战这个机会、放弃领悟这一次的经历,那我想我的人生可能也就这样畏缩不前了。虽然我没有把握,可有十足把握的那就不叫挑战了,也许我会失败,但至少我还能证明我有勇气。”
看着认真听他说完这番话的燕七沉澈的双眸,燕四少爷最后压低声音凑到她面前又补了一句:“而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就是想用成功狠狠抽这涂三儿的脸!叫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那就让我们给他来个左右开弓男女混合双打脸怎么样。”燕七说着,迈步踏上了索桥。
第179章 坚持 可以失败,不能放弃。
远处旁观的众人见状不由齐齐一声惊呼——这兄妹俩才刚嘀嘀咕咕大家还以为是后悔了,结果非但没后悔,那当妹妹的竟然也要去试那索桥!老天,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家的大人不得急死!这个涂三少爷怎么这么没成算,他家今儿可是东道,真若在他家里出了人命,他就不怕两家就此交恶啊?!
对了,这兄妹俩是哪位大人家的家眷啊?官位低的也就罢了,总归是惹不起涂尚书这位正二品的高官,万一也是高门子弟,严重了恐怕还会引起朝中动荡呢!
“二位且慢!莫要冲动!”就有人连忙叫起来,并转头去看涂三,“涂三少爷,你还是劝劝这两位吧,若出了事可不好交待啊!”
涂三依旧双臂抱着胸,漫不经心地道:“又不是我逼着他们上那桥的,出了事也由不着我涂家交待,那位不是想拜我二哥为师么,不表现出诚意来还想着怪我们小瞧了他不成?”
众人闻言心道这涂家三少性子还真是不讨喜,不劝阻就罢了,这还带往上架火的,难道他两人有夙怨?
一方不肯劝,一方不听劝,众人夹在中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紧张地注视着那边已经踏上了索桥的兄妹俩,站在涂三少爷身后的一名涂家下人倒是机灵,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退了下去,奔往下头向涂大少爷通报此间事去了——开玩笑,涂家哪能真的让客人死在这儿啊!三少爷也是一向傲狂惯了,这次宴请的客人众多,出了事传出去实是对涂家名声有碍,万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
燕七刚踏上索桥就被燕四少爷一把拽了回来,拍着胸口和她道:“我是你哥哥,我得走在前面,你在后面跟着我,若是走不稳就抓着我腰。”
走在前面的人无可倚仗,难度更大,燕七也没有拒绝,依言走在了他身后,见他平伸开双臂,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一边道:“七妹你学着我的样子伸开胳膊,如此可以保持平衡。”
“好。”燕七依言动作。
“不要往下看,越看会越害怕。”燕四少爷晃晃悠悠地迈出了四五步,这麻绳太软,根本没有平稳的着力点,稍有不慎就会令身体东倒西歪,饶是如此他还不忘边走边叮嘱燕七,“你就往前看,也不要往两边看,想着脚底下其实就是平地,这么着会感觉好些。”
“好的。”燕七应着,虽然也在被动地摇晃着身体,平衡却掌握得很好,而且她很注意与燕四少爷保持步调的一致,他迈步的时候她也迈,他停下的时候她也停,他迈左脚她就迈左脚,他摇晃剧烈的时候她就定定地立稳,将脚下绳桥的晃动与起伏尽量保持在最轻微最单一的状态。
燕四少爷也并不怎么在乎形象,实在摇晃得厉害的话他就弯下腰,蹶着屁股去抓做为桥栏的左右麻绳,麻绳位置太低,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动作,然后等晃动停止了再重新站起身往前走——当然他也不想一直保持这个动作走到对面山峰去,既然想要打脸,总得让动作显得漂亮体面点儿。
索桥很长,两个人却走得很慢,用了近一刻钟的时间也才走出了十来米去,崖上围观的众人手心都出了汗,心脏不好的已经不敢看了,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此处。
涂大少爷得了消息唬得连客人也顾不上招待了,匆匆地往峰顶上跑,来至崖边时见已经聚集了更多的客人,都在那里抻着脖子看,涂大少爷挤到最前面向着对面一张望,急得心里直骂——那俩孩子都已经走到快一半儿了,这会子就是阻止也来不及了,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是差不多的距离,与其如此那还不如让他们直接走到那边峰上去呢。
涂大少爷往左右一打量,找到了正靠着亭柱一脸看戏神情的涂三少爷,不由大步过去将他一扯,一直拽到了背人处,火大地道:“你怎么回事?!不说拦着那两人还把人给激上去了?!出了事又是一番麻烦,谁有那些个功夫收拾烂摊子?!”
“哼,他自己愿意上去的,关我们什么事?”涂三少爷冷笑。
“你跟他们有仇啊?!”涂大少爷瞪着他怒斥。
“有。”没想到涂三少爷还真点了头。
“怎么回事?”涂大少爷怀疑地看着他,“那两人是哪家的?”
“燕府的。”涂三少爷轻蔑地道,“男的是燕四,女的我不认识。”
“燕府……燕子恪家的?!”涂大少爷眉毛皱起来,“燕家四少爷又怎么惹到你了?就算他惹到过你,你也不该拿他命开玩笑!燕子恪是什么人你难道没听说过?!爹都不愿同他打交道,你却要把这个大麻烦往涂家招!”
“我管他!”涂三少爷竖起眉毛瞪起眼,“我们玉树的击鞠(马球)队屡次三番败在锦绣的击鞠队杆下,去年距头魁仅一步之遥,就是这个燕四最后一记绝杀把我们给坑了,他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他!赢就赢了,竟还嚷着要做全朝最好的击鞠手——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嚣张样子!他不是能吗?那就让他去试试那索桥好了!免得光说不练只会嘴上吹嘘!”
玉树书院的男校和锦绣书院的男校历来就是宿敌,就如同绣院和霁月书院一样,永远水火不相容,无论在任何场合相遇都会火花四射,这种夙怨也算是学校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经历了百年传承,已经成为了一种深入思想和骨髓的执念,起码在学生生涯期间是绝不可能被调和的。
当然,当“毕业”离校各自出仕同朝为官后,这种执念会被前程和利益所化解,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事能比自身的利益更重要,利益趋使之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书院文化?呵呵,那是什么?
涂家小辈儿的人都是玉树书院出身,因而涂大少爷倒是能理解自己三弟对于燕家四少爷的仇视之心,但毕竟自家是今天的东道,闹出人命来怎么也说不过去,训斥了涂弢几句后,涂弘又带着他匆匆绕到了崖前去,眼看着燕家的俩孩子在那索桥上随着风荡来荡去,这颗心也是跟着七上八下高高悬着。
“爷,不若调二爷的暗卫过来以防万一……”涂弘的长随压低声音在耳边道。
涂弘冷冷盯了那长随一眼,声音亦压得极低:“混说!为了这么点子小事就曝露府里暗卫,是嫌咱们家太安定了么?!”
所谓暗卫,那就是见不得光的护卫,什么样的护卫见不得光啊?!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在暗中弄高手为你做事?这全天下能养暗卫的只有皇帝,你一个身为人臣的在家里养暗卫,其心可诛啊!
所以家里有暗卫的事怎么能曝露出来呢!虽然不少大臣家里其实都或多或少地养着那么几个暗中为其卖命的死士,就算没什么野心图谋,养暗卫也是为了多条路子,行事更方便。
涂弘沉着脸,死死盯着燕家那两个孩子,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待这俩孩子掉落悬崖后要怎么跟燕家交待的台词了。
立在旁边不远处的一枝目光牢牢地盯在自家两位小主子的身上,主子没让他跟着上桥,他就不会上桥,无条件遵从命令是长随的职业操守,然而双足却暗运内力,一但桥上有突发状况,他最快可在三四瞬内抵达中央。
燕四少爷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腿软了,不是吓的,是累的,这桥越往中间走晃得越厉害,全凭两条腿来稳固平衡,既耗精神又耗体力。
“要歇歇吗?”燕四少爷听见燕七在身后问。
“你累不累?”燕四少爷反问她。
“还好。”燕七道。
“那就不歇了,一口气走过去!”燕四少爷高喝一声给自己打气,“爹说凡事贵在坚持,越歇这口气就越弱。”
“说得对。”燕七道。
兄妹两个继续小心翼翼往前走,索桥不停地晃动,晃动,忽地一阵疾风由两峰之间冲撞过来,索桥一记剧烈摇晃,燕四少爷和燕七被带得身形猛地一歪,登时失去了重心向着桥外倒去!
崖边众人直吓得齐齐一声惊呼,涂三少爷心里也是跟着一咯登,紧接着众人又发出了第二阵惊呼,定睛看过去,却见索桥上的那两人竟然都还在!燕四少爷头下脚上地倒挂在桥绳上,仔细一看竟是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腿勾住了那绳子!再看燕七,却是一只手抓着桥绳悬在那里,两个人危而又危、险之又险地随着还在剧烈摇摆的绳桥在空中晃荡着!
一枝在自家两个小主子身子歪向桥外的一刹那便已准备着冲过去营救,然而当他看到七小姐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后就及时停了下来,以他这样好的目力,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七小姐此时脸上的神情,平静,笃定,泰然自若,尽管这位七小姐此前已经给过他太多的不可思议,可这一次他还是被她惊奇到了。
——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四少爷呢?脸吓白了,可却咬紧牙关一声没叫,努力地坚持着他的初衷。
一枝想起四少爷小的时候,大约是七八岁的样子,正是男孩子最顽皮最能惹祸的年纪,有一日非要去爬后园子里那棵大银杏树,大太太派了七八个嬷嬷十几个丫鬟小厮拦着哄着拉着抱着,死活不允他涉险。
终于趁着众人一个松懈不备的机会,四少爷一个人悄悄溜到了那树下,抬手就要向上爬,正巧自家主子经过,立了脚叫住他。主子说:“你若当真决心要爬上这树,那便爬,只是有一点:不许半途而废,不许求助他人,自己爬上去也要自己爬下来。你若能做到,我便允你随意爬家里的树,你若做不到,日后永不能再爬树。”
年纪小小的四少爷应了,果真去爬那树,可银杏树那么高,他又哪里爬得上去,爬了几次失败之后四少爷忍不住哭了,他说他不想爬了,可也不想以后永远不能爬树,他冲着主子撒娇哀求说好话,主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的小儿子,那样淡的神情,莫说孩子,连大人看着都觉得心惊。
主子说:“你有多大的野心,就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你有多高的目标,就要有多久的坚持,你想干出格的事,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干得出来,我就成全得了你。然而你若知难便退,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做了错误的决定,可以被谅解,而做出放弃的决定,永不值原谅。”
四少爷被吓住了,纵使对主子的话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了主子希望他怎样做。于是四少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重新去爬那树,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嗓子哭哑了,小手磨破了,浑身没了丁点儿力气,可主子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要宽容他这一次的意思,父子俩在那树下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当第二天太阳初升的时候,四少爷终于爬上了那树,并且滑滑蹭蹭地成功从树上落回了原地。
看到现在的四少爷,一枝才知道爬树那件事对他有着怎样的影响,即使身处险境,即使命在旦夕,即使内心恐惧,他仍记得他父亲的话:
做了错误的决定,可以被谅解,而做出放弃的决定,永不值得原谅。
第180章 回家 我们曾经有个家。
让一枝觉得惊奇的是,七小姐似乎也在鼎力支持着四少爷的这种坚持,她没有让他出手,并为此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她的这一举动与他的主子竟是不谋而合,他们好像从不会把身边的至亲护到风吹不入雨淋不透,相反,他们更愿意风雨为巢、荆棘为路,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起来的孩子,才能让他们放心地松开手,才能有力量和勇气将人生路走得更宽更长。
在众人接连不断的惊呼声中,一枝看到七小姐双手握住桥绳做了个漂亮的引体倒立向上接绕绳旋转的动作,瞬间便从悬垂于桥下的状态翻身而上回到了桥面,而后伸手探下去将四少爷拉了上来,两个人骑马似的跨坐在桥上,两手死死地抓着桥栏等待这阵劲风过去。
“七妹你怕吗?”燕四少爷背对着燕七,声音在风里还带着颤抖。
“有你在我好像就不太怕了。”燕七道。
燕四少爷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是啊!有我在呢!你别怕!等这阵风过去咱们就继续往前走!”
“好的。四哥,一会儿我们压低身子跑起来怎么样?”
“……跑?”
“尽量弯曲膝盖,压下上身,两只手握住桥栏滑动,趁着没有风的空当,我们加快速度,有风的时候就坐下来,像现在这样等风过去,前面已经没有多远了。”
“……好!那就试试吧!”
燕四少爷做事很少犹豫,觉得可以一试就会果断去做,哪怕事后知道这个决定是错误的。而他不怕犯错,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不会原谅他,他爹也会原谅他。
这就够了。
劲风过去,气流暂时平稳下来,燕四少爷和燕七站起身,放低重心,开始在索桥上小跑,这边崖上的众人被这两人的大胆再次惊得连连呼叱,越来越多的客人聚拢到崖边,提心吊胆地看着桥上那两个不知恐惧和死亡为何物的家伙进行着他们的疯狂大冒险。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燕七和燕四少爷距离对面的山峰越来越近,众人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也都跟着吊到了喉咙口,终于,那两人惊险万分地通过了整条索桥踏上了对面的山崖,这厢众人才齐齐把这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爆发出一阵欢呼叫好声。
那小子说:“一切皆有可能,不试怎知不能?”于是他就去试了,于是他成功了。
不但成功了,而且成功得还很漂亮,尤其是后半段路,根本就是跑着通过去的,这是什么样的胆量?!要知道他们可是差点掉下山谷去啊!不成想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之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勇敢地继续挑战到底,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称赞和敬佩吗?
众人冲着对面正向着这边挥手的燕四少爷鼓掌叫好,较早来的那拨客人不由地望向涂家三少爷,如果不是他言语相激,人家也不会去冒那个险,他看不起人家,人家就用事实反击,巴掌回抽得很漂亮,而且还不止一掌,人家不但自己过去了,人妹妹还一并过去了,那可是个女孩子呢!一人一巴掌,倍儿响亮的左右开弓。
涂三少爷脸色不好看,冷冷哼了一声:“他们还得走这桥回来呢,到时怕是不会再有这样好的运气!”声音不大,没人听见。
燕四少爷在这边的山峰上又是跳又是叫,兴奋得险些摔下去,待略为平复下来便扭头一拉燕七:“走,找箭神去!”
这座峰与对面那座峰截然不同,山体被厚密的长藤粗蔓覆盖,怪树虬奇,纵使时已深秋树叶仍绿,枝干依着山势恣意疯长,将整个峰头遮得不见天日,在那森绿繁密的枝叶间时时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鸟虫鸣叫声传出来,为这座未经半分人工修饰的天然石山凭添了无限幽谧。
这山未经开凿,根本没有可供行走的山路。
“七妹,你觉得箭神会在哪里呢?”燕四少爷打量这山,想要寻出一条路来。
燕七看了看脚下,苍翠的藤蔓与落叶上有着极细微的人走过的痕迹,于是迈步在前,道:“换我领路吧。”
燕四少爷想了想,觉得也好,自己在后头看着燕七,如若有危险还能及时照应,便跟在她身后攀着凹凸不平的山岩往藤树深处行去。
这山峰虽然保持着天然形态,地势倒也不算太过惊险,兄妹俩攀攀爬爬,渐渐地绕到了峰的另一边,眼看前方有亮光穿透密林,马上就到崖壁,却听得“咚”地一声响,待燕七回头看时,见燕四少爷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再动。
“我可不喜欢约会的时候有不识趣儿的电灯泡在。”
声音传自头顶的树上,不等燕七抬头,一道身影已是落了下来,却又一歪身双手环胸地倚在了旁边的树干上,见上身穿着件白色短衫,袖口挽到肘上,敞着领口露出半抹胸,下头黑色长裤,撒着裤脚,赤着足,趿着一双藤草编的人字拖,这副打扮截然不同于初见时的白衣与御岛上的红袍,少了古风古貌,却多了几分现代气息,像是那一世白衬衣与黑休闲裤的经典着装,连原本入乡随俗蓄起来的一头长发也削去了一大截,只留了一拃多长在脑后随意地拢成了高高的马尾。
而为这身现代风做注脚的,是他嘴里叼着的……一支烟。
“Hello美女!”涂弥把嘴里的烟夹下来,冲着燕七挥了挥手,烟雾将他脸上的笑遮了半边,却遮不住他钉在燕七脸上的目光。
“这个时代最让我满意的地方,就是有烟叶儿。”涂弥边说边笑着走过来,立到燕七面前,给她看他指尖的烟卷,“淡巴菰,又名金丝薰,雅称‘相思草’,果然,我一吸它你就来了。”
“有事就说。”燕七淡声道。
“别一见面就跟刺猬似的,”涂弥笑着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是谁说的不想再提前事来着?却又老把前世的情绪带到这辈子,我说你什么都没忘,记得牢着呢,你还嘴硬不承认。”
“有事就说。”燕七还是这一句,将涂弥的话全都当成空气。
“事儿就是叫你出来玩儿,”涂弥歪头冲着燕七呲牙笑,牙间咬着烟,“成天跟一群古代女人憋在后宅里不闷得慌?飞鸟,你是天上鹰,不是笼中雀,过这样的日子我都替你委屈。怎么样,考虑考虑,跟了我,我能给你比前世还要自由的生活。”
“说完了?”燕七面无表情。
“没有,”涂弥笑得几分无赖,好像料到一但回答“说完了”燕七必会立刻就走,“飞鸟,不开玩笑,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弥补,就算不谈旧情咱们也不至于形同陌路吧?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兄。”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这句话我也不想一再重复,”燕七仰脸看着涂弥,“离我的家人远一点,类似这次的事如果再发生,我会带着我的箭来,那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啊你,”涂弥笑得喷出一口烟来,“两辈子都是一样的不可爱。好,我答应不主动招你,但是官家圈子就这么丁点儿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在别处咱们不小心遇见,你可别再团成个刺猬球跑来扎我。至于你的家人,”说至此处,涂弥看了眼还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燕四少爷,转回脸来冲着燕七笑出几分坏意,“这小子是倒贴过来的,可怪不得我——如果我要收他为徒,你会跟我拼命吗?”
燕四少爷是箭神的忠实拥趸,为了能争取到做箭神的徒弟,他甚至不惜舍命冒险去爬那索桥。
古人最是尊师重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如若燕四少爷认了涂弥为师,涂弥出入燕家门庭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涂弥盯着燕七笑。
“把他弄醒。”燕七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
“先不急,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涂弥在旁边的山石上摁熄手里的烟,忽地伸手揽了燕七的腰纵身向前飞跃出去,高低腾转,轻盈如猿,须臾后停下脚,落在一株生于崖壁而探在半空的茂密老树上,在这树粗密的枝杈间用木头搭着一座树屋,树和树屋的下方就是深谷悬崖。
推开树屋门进得屋中,涂弥才将燕七放开,笑着掌心向上一托:“云飞鸟小姐,欢迎回家。”
家。
深山老林,旷谷幽壑,峭壁古树之上,藤木小屋两三间,朝有紫雾迷离,暮有青露滴沥,春来花开满谷,夏至听雨安眠,深秋千树尽染,隆冬围炉观雪。
这座树屋,和那一世的家一模一样。
一床一柜,一桌两椅,连家具的位置都一样。
窗外的屋檐下还挂着一串用各式的箭头串成的风铃,是他亲手做的,一模一样。
她在那座树屋里生活了一辈子,她和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全都装在那座树屋里。
一样的房间,一样的人,像是两个时空的重叠点,仿佛从这个时空进了门,再推开时就会回到那个时空,回到他不曾离开她的那个时候。
“飞鸟,”涂弥从身后握住燕七的双肩,“只要到别苑来,我都住在这里,我没有忘记过去,即便我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忘不了树屋的那段时光。飞鸟,你我那么多年的相扶相持、同生共死,难道也抵消不了你对我的恨?就算不能再续前缘,总还可以做个故交吧?”
“不需要。”燕七转回身看着他,“前世从你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你和我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说着便迈出了门去。
“飞鸟,”涂弥伸臂握住燕七的胳膊,似笑非笑的目光盯进燕七的眼睛里,“你既然下定了决心,那我就不再强求,如你所愿,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各走各路。至于是否会有交集,这个不是我能掌控得了的,但如果形势所逼不得不累及你,我在这儿先跟你说声抱歉了。”
形势所逼?什么样的形势?
这个人还是没有变,说翻脸就翻得利落又冷酷,方才的温言轻语回忆纠缠散得比烟还快。
燕四少爷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修眉俊目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自家七妹就站在一旁,万年无表情的脸上不见惊慌也未见欣喜。
“箭神!”燕四少爷噌地一记鲤鱼打挺跳起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不修边幅的人,“真的是箭神?!”
“我就是涂弥。”涂弥笑着打量他,“找我有事?”
“哎呀!我天!真的是箭神!”燕四少爷像是见到了偶像的脑残粉,满眼都是闪烁的星,“您能收我做徒弟吗?我是诚心诚意地想跟您学箭法!”
“想要做我徒弟的人有很多,给我一个你认为我该收你的理由。”涂弥道。
“我有诚意,我能吃苦!”燕四少爷道。
“这两样别人也不缺。”涂弥笑着双臂抱怀,“还有吗?别人都有的就不必说了。”
燕四少爷想了一阵,将头一摇:“没有了,我是个普通人,没有能超人一等之处,我就是单纯地想跟您学箭。”
涂弥笑了一声:“你倒是挺实在,既然没有超人一等之处,又凭着什么认为我会收你?”
“我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燕四少爷如实道,“不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念头不错,不过想让我收你,还差得远。”涂弥说得很不客气,“我对徒弟的要求很高,万把人里也才出了个元昶,还是碍着上头的面子,何况以你现在的年纪再跟着我练也已经晚了,所以你还是别想了。”
“家父说过,学本事,什么年纪都不算晚,”燕四少爷倒是丝毫不气馁,“哪怕我现在已是七老八十,还是会试着求您收我为徒,请您给我个机会!”
涂弥扬起眉头,“呵”地一声笑了:“有意思,有性格,这么着吧,看在你的诚意上,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九月初一后羿盛会,你去参加,若能夺得前十名,我就收你为徒,怎么样?”
“相当难。”燕四少爷继续实话实说,参加后羿盛会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箭法高手,别说前十名了,就是前一百名他都未必能进,“不能宽限宽限吗?”和涂弥讲起价来。
“可以,”涂弥也很痛快,“你可以找本家的外援,只要是姓燕的拿到前三名,我就收你为徒——这是底限。”意思是不能再讲价了。
燕四少爷将头一点:“就这么说定了,您可得说话算话!”
涂弥笑着看了燕七一眼,“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