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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流行 凸(^▽^)凸

《《恰锦绣华年》》

月曜日星期一,是七天一次的到上房请安的日子,昨天综武赛结束之后,雪停了一阵子又开始下,大大小小,停停下下,折腾了一整晚,终于在今日早起放了晴,从坐夏居出来,通往竹林外的白石甬路已经被下人们打扫干净,两边的竹叶上的雪也被清理过,否则昨天那样大的雪怕是会将竹竿都压弯。

从竹林中穿出,外头是一片广阔的雪世界,也不知是谁那么不畏严寒,半夜里在已结了冰的湖岸边堆了个一人高的雪人——至少昨天晚上回来之前这地方还没有这雪人的,见胖墩墩的身子,圆圆的脸,两颗黑溜溜的眼珠映着雪,分外干净清澈,妙的是还用红绦子勾出一张咧着大大笑容的嘴,阳光灿烂地望着竹林的出口处,仿佛特意等在这里,要给从中走出来的人一个明媚温暖的笑。

一路往四季居去,到处都是正在扫雪除冰的下人,远远地看见燕七姐弟过来,一个个儿十分恭谨地早早弯下腰去,待两人走得近了便都敬声地请安招呼,这在往时可是从未见过的情形儿。

跟在燕七身后的煮雨不由纳闷儿地悄声和烹云道:“这些人是怎么了?往日见着我们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随便曲曲膝,瞅她们现在这样子,恨不能扑过来往姑娘脚底下跪。”

燕九少爷听见,唇角勾起个微嘲的笑,昨天跟着长房那伙人去现场看比赛的下人有不少,在燕府这样的大宅子里,芝麻大点的事都能一夜间传得人尽皆知,更莫提他姐昨儿个那杀神一般的表现了,人之本性就是这样的卑劣,欺软怕硬,慕强凌弱。

“七小姐小心,这里有块砖子,沾上雪就格外的滑。”

“九爷今儿出门可得穿双长靴,外面的雪厚着呢!”

“哟,煮雨姑娘今天穿得可真漂亮!”

“水墨你扶好九爷,这路不好走。”

在众人的亲切关怀与注目中,燕七姐弟俩像走了一路的明星红毯,进得四季居院门,来自下人们的类似的热忱仍然不减,搞得煮雨烹云俩丫头都有点无所适从了,好在终于进了上房,早有老太太的两个丫头争相打起红缎绣五彩芙蓉花卉纹的棉门帘把燕七姐弟俩让进屋内,才一进门就见燕四少爷跳过来,抬手冲着燕七比了个中指:“七妹,早啊!”

燕七:“……”

燕九少爷:“……”

“早啊四哥,以及你这手势是想?”燕七问。

“这是你昨天的那个手势啊!我跟你学的!”燕四少爷把手指比划到燕七眼前来,“我觉得这手势太霸气了!相当有力!”

“……呃,你觉得这手势是什么意思?”燕七又问。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啊!”燕四少爷眼睛晶亮,“七妹你太霸气了!居然能化用这个典故哈哈哈!”

“恕我没吃早饭……这个典故是?”燕七试探地问。

“也是小时候爹给我讲过的,”燕四少爷边说边比划,“说佛祖释迦牟尼诞生时周行七步,脚下现出七朵莲花,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言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七妹你看,可不就是这个样子?”说着两手比着中指,一指天一指地,宝相庄严地看着燕七。

“……”罪过……罪过……“但还是用食指更好一些吧。”燕七赶紧补救。

“中指是直接连着心的,且又是所有手指中最长最直的一根,用中指更好!”燕四少爷据理力争。

“呃……好吧……你开心就好。”燕七尝到了自作自受的苦果,脱了外面的毛披风坐到窗根儿小炕上喝姜蜜茶甜嘴儿去了。

燕老太太还在梢间屋里梳头,次间只先来了燕四少爷和燕七姐弟俩,燕九少爷坐在炕边椅子上,燕四少爷就同燕七一起坐到炕上,一边对着喝姜蜜茶一边同燕七闲聊:“我昨晚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老觉得耳朵边上有风声雪声还有武器对撞声,许是他们昨儿烧得炭太热了,燥得我不行,一闭眼就像是还在场上同人周旋,七妹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还好,昨天累着了,一沾枕就睡沉了。”燕七道。

“七妹,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是综武社的一员了——你说教头不会这场比完了就用不上我了,又把我从社里踢出去吧?”燕四少爷担心地看着燕七。

“不会啊,你可是他们叔侄俩挖到的宝,哪有把宝贝往外扔的?”燕七道。

“是吗?哈哈哈哈,我是宝啊?那好那好,那我就放心了!”燕四少爷露着后槽牙大笑,“他们要是能早点发现我该多好,这样咱们俩就可以并肩作战很多场了!”

“不要紧,明年咱们可并肩作战一整个赛季。”燕七道。

“好吧,可今年我还没有打过瘾,就打了一场,意犹未尽啊!”燕四少爷一脸少女怀春的神情憧憬着明年的综武大赛。

“明年你就能和队友磨合得更好,发挥也能更出色的。”燕七道。

“好!从今往后我要更加刻苦练习骑术和击鞠,到明年我们俩来比比看,看谁在场上击杀的对手多,怎么样?”燕四少爷热力十足地道。

“好,输了的请吃糖炒栗子。”燕七道。

“我已经迫不及待赶紧到明年了!”燕四少爷跳到地上,挥手做了个击鞠的动作。

“做什么?!”燕大太太正带着燕大少爷燕二姑娘燕三少爷燕五姑娘燕六姑娘并一大群丫头婆子从外面堂屋跨进来,见了这情形不由皱眉,冷声喝了一句。

“和七妹在说明年的综武。”燕四少爷收了势,同燕七和燕九少爷一起行礼后躲什么似的坐回小炕上。

“明年?”燕大太太在正座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冷冷盯着燕四少爷,“明年你什么都不要想,我绝不许你再参加那什么综武赛!”

燕四少爷假装没听见这话,歪着身子只和燕七说道:“如果不是像昨天那样罕见的天气,我的发挥还能更好些,关键是冰面太滑,虽然雪月蹄子上有防滑的马掌,可终归还是有些受限,而且我觉得咱们应该给队员也都人人做一副铁掌备用,专防着这样的天气。”

“这个提议好,回头你同武五说。”燕七道。

“波哥儿!”燕大太太提声喝着,“你给我过来!我方才所说的话你可曾听到?!”

“娘,我进屋去看看祖母可梳好了头!”燕四少爷起身便蹿进了梢间去。

燕大太太板着脸不言语,也不去看燕七姐弟俩,燕七姐弟俩就更不理会她了,一个慢条斯理地喝茶,一个慢条斯理地闲坐,燕老太太还没从梢间出来,燕子恪倒先由外面进来了,一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燕大少爷便问:“爹怎么今儿休沐?昨儿不是才休了?”

“哦,今儿不上朝,皇上龙体欠安,略感风寒。”燕子恪说着坐到了临窗的小炕上,早有丫头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蜜茶来,燕子恪接在手里,掀开盖子吹了吹,歪头问燕七:“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位也正好奇着呢。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燕七道。

“真正的意思呢?”结果这位直接认定燕七哄他呢,不依不饶地把耳朵凑过去要细听。

燕七拿手挡着嘴附耳传授机宜,燕子恪听明白了,哦了一声,还呵呵了两句,燕大太太垂下眸去,袖里的手狠狠地攥着帕子。

说着话,燕四少爷扶着老太太从梢间出来,一见燕子恪在,立时跳过来,冲着他爹比起一记中指:“爹早!”

燕七:“……”

燕子恪:“……”

燕九少爷:“……”

因改成了七日一请安,早饭便比平时更丰盛些,有姜醋糖腌渍的白梅花拌冬笋,有用薄荷紫苏酿的青瓜干儿,有玉兰片白豆腐加高汤煨的竹松,有洒着肉松芝麻花生碎的蒸麻山药,还有虾油煎豆腐、香熏鱼籽、酱炒三果、五味面筋,并八蒸糕、脂油糕、羊肉馒头、笋丝馒头和七宝姜粥胡麻粥,末了还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凤髓汤,燕大太太令人给孩子们一人盛了一碗,叫喝热了才许离席。

待要上学去时也不许燕四少爷骑马,只许坐车,燕四少爷便跑去同燕七和燕九少爷一车,一路上不停嘴地说着昨日与紫阳的那一战,待到了书院门口,见大石屏上已经贴出了昨日综武队的战果,一群学生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披风围在那里边看边议论:“综武队行啊,连紫阳都能赢!紫阳那可是综武三连霸啊!”

“但还是没能晋级啊,怪可惜的。”

“要求别太苛刻嘛,昨儿那场我去现场看了,好家伙,精彩得很!到最后全场人都站起来在那儿齐声喊,硬是喊出我一身汗来!”

“我也去看了!炮担当的那个丫头太凶了!连紫阳的丁翡都给干掉了!哎,你们谁知道那丫头是哪家的啊?”

“不知道哎,我明明记得炮担当以前是个小胖子来着,这是又换了一个?”

“没换,还是那个。我觉着那丫头的箭法就是元昶怕也未必比得过。”

“照你这么说那丫头岂不是快能和箭神一较高低了?”

“哈哈,开什么玩笑!箭神是神,那丫头再厉害也不可能战胜神啊,但在人里面她的确已经算是佼佼者了,那一手箭法,啧啧,叹为观止!”

“瞧!综武队的哥儿几个过来了。”

综武队的哥儿几个凑巧在门口碰着,摇摇晃晃地往门里进,有气无力地接受着众人的夸赞——昨儿那场实在是太累了,这会子还没缓过来,一走路感觉全身骨头都嘎嘣响。

“早啊。”燕家三兄妹从马车上下来,冲着队友打招呼。

那哥儿几个一见燕七,嘎嘣着骨头齐刷刷举起一只手来,冲着这厢比出一片中指。

燕七:“……”够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燕四少爷欢天喜地的冲那哥儿几个回以一记中指:“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噢噢噢!”综武众呼喝着,七倒八歪地拐进了锦院大门。

“预计这个手势会成为今冬全京最流行的打招呼动作。”燕九少爷悠悠地看着他姐说道,“感想如何?”

“你要是知道大伯打算今儿下午去宫里探望皇上时用这个手势向皇上请安的话,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有多平静。”他姐幽幽地道,“眼前这些还叫事儿?”

“……”

凌寒香舍外头,几个同班的女孩子正拿着拂尘清理梅花树上的积雪,还有几个则拿着小瓯收集梅花瓣上的雪,陆藕也混在其中,手都冻得通红还在那里孜孜不倦。

“这是打算用来泡茶喝吗?”燕七过去打招呼。

陆藕扭过头来笑:“才刚大家说今儿路上雪多不好走,中午就都不回家吃了,索性在课室里开个小茶会,说得兴起便都跑出来收集梅花上的雪。”

“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成日同你们这些文艺少女混在一处,感觉我此生已可以梅夫鹤子了。”燕七说着上来帮手。

一句“梅夫鹤子”把陆藕说得笑个不住:“能镇得住你的‘夫’只怕还真不多……对了,你昨天比赛时的那个手势……”

“快别问了,我那是在伸懒腰,真的。”燕七道。

“你少骗人,”武玥的声音响在身后,见穿着橙色底子银线绣着雪花的袄子,衬得整个人白里透红神采飞扬,“武十三说了,你一共比划了两次,第一次绝对是在挑衅,第二次是在震慑,对不对?”

“完全不对。五哥的脚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燕七问。

“说是跖骨骨折,在家上夹板呢,郎中说半个月左右也就差不多能行走如常了,但是想要用武的话还是得过上俩仨月,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武玥道。

“方便的话今天散学我和小九去贵府探望探望他。”燕七道。

“那你还客气啥,直管去,顺便在我家用饭。”武玥高兴道。

“不啦,路不好走,天黑得又早,况今儿是请安日,我得回去和家里一起用饭。”燕七道。实则她是不敢在武家吃饭,武家四十几个孩子外加二三十口大人,去一回打一回招呼都能把嘴皮磨出两层厚茧。

“在做什么?”第一堂课的诗书先生燕子恒披着条竹青色的斗篷悠哉游哉地踏雪而来,笑着问穿梭在梅林间的女孩子们。

“集雪烹茶。”女孩子们齐声答他。

“先生中午到凌寒香舍来参加我们的小茶会吧!”有女孩子盛情邀请燕子恒。

“荣幸之至,”燕子恒笑道,“只这雪水现煮的茶就罢了,雪水虽味清,然却有土气,以洁瓮储之,经年始可饮。若说煮茶,山泉水最佳,江水为中,井水为下,而茶圣陆羽所评天下好水,雪水只排在第二十位……”

众人默默地收了家伙什转身回了课室。

结果燕七没能等到中午的茶会,才下了第一堂课就闹起了肚子,又是拉又是吐,让武玥直接给扛到百药庐去了,高越人高医师给燕七把了脉,查看了呕吐物,问了问燕七早上吃的东西,道:“应是吃坏了肚子,症状如此剧烈,怕是同你一起用饭的家人也……”

话没说完呢,燕七已经吩咐跟来伺候的煮雨立刻去锦院那边青竹班打问燕小九的状况,早上吃的饭菜都是一个盘子里挟的,大家吃的什么她就吃的什么,她这样的身体底子都吐成了这样,燕小九那边还不定怎么着了。

煮雨去了半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九爷没事,好着呢,小婢依姑娘吩咐也没敢告诉九爷姑娘这厢的事。”

“好。”燕七闻言放了心,继续在百药庐的病房里躺着。

难不成全家就她吃坏了肚子?家里的孩子都在锦绣上学,如果别人也闹了肚子,这会子也早送到百药庐来了,可到了现在这百药庐除了几个想要装病逃课的学生到这儿来缠了一会儿高医师外,再无一个燕家人被送来。

燕七想了想从今天早上一出坐夏居院门到出府门上学的这段过程,她并没有入口过任何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连早上的姜蜜茶都是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菜,干粮点心,粥,汤,全都是无规律随手拿随口吃的,究竟是哪一样吃坏了呢?

……

“鲁道婆说那符水要连下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令妖物妖力尽失现出原形,”抱春居上房起居室里,门窗紧闭,贡嬷嬷附在燕大太太耳边,将声音压至最低,“今儿个是请安日,大家能在一处用饭,使了个伺候舀汤的信得过的丫头,袖儿里藏着个小瓶子给倒进去的,明日各人在各房里吃,怕是就不好下手了……”

燕大太太坐在椅上,手里摩梭着一串才从寺里求来的开了光的玛瑙佛珠,垂着眸子半晌不言语,良久方淡淡地,一字一句咬着吐出来:“花重金,买通她课室里司茶的茶奴。”

贡嬷嬷应了,接过燕大太太亲手取出的一叠子银票,这银票厚得丢在人头上都能砸起一个大包,一交一接之间却眼都不须眨。

所以经商又有什么不好?有了钱,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第263章 不倒 翻覆由人,我自逍遥。……

燕七中午没回成凌寒香舍,腿都拉软了,留在百药庐里享用高医师亲手做的药膳,武玥和陆藕也没参加梅花班的茶会,拎着家里送来的食盒跑到百药庐来探望燕七,一见有药膳,自个儿的饭也不吃了,跟着蹭药膳吃,武玥就问燕七:“你究竟是乱吃什么了?”

“和大家吃的一样啊,”燕七也还在纳闷着,“难不成我半夜有梦游的习惯,趁大家都睡了跑去厨房偷了不干净的东西吃?”

这还真是件怪事。

下午骑射社的社团活动,燕七让煮雨向武长戈告了假,顺便还跟萧宸说了,明早没法子起床锻炼,让他自个儿玩。

因着天太冷,燕七早就不让燕九少爷散了学后在马车里等她,所以每天马车都先将燕九少爷送回燕府去,然后再来一趟等燕七训练完。

燕七在课舍里磨蹭到差不多平日训练结束的时间,这才起身往书院大门处去,天已经黑得透了,大门两边的两盏杏黄纱大灯笼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将周遭照得一片柔亮,一个人立在灯光的边缘,腰背笔直,望着远处积雪覆盖的树与房屋,不知是在赏景还是在出神。

“等人呢?”燕七打着招呼。

萧宸转过脸,犹豫了犹豫,“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啦。”燕七挥手,转身往自家马车上爬。

萧宸:“……”

燕七偎在马车的坐榻上,抱着手炉暖着肚子,煮雨凑到车窗前往外看沿路的雪景,看着看着发现了什么,忙和燕七道:“姑娘,刚才在门口等人的那个人在后头骑着马跟着我们呢!”

“……让葛黑停车。”燕七凑头到车窗前,待萧宸骑马走近了,开了车窗探出脸去,“你等的是我啊?”

“嗯。”萧宸点头。

“……咋刚才不告诉我一声呢?有事吗?”燕七问。

“听说你闹肚子。”萧宸道。

“已经没事了,放心。”燕七道。

“好。”萧宸点头,“我走了,告辞。”然后就一夹马腹走人了。

煮雨:“……”这人要不要这么干脆啊?跟了半天就为了听一句“没事了”啊?

燕七回了坐夏居,借口不饿没吃晚饭,回房写完作业后就早早歇下了。次日早上和燕九少爷一起用早饭,也只依高医师的建议喝了一碗羊肉小米粥,也是底子好,歇了一宿便觉恢复了元气,如常去书院,一进课室便见几个早到的同窗凑在一堆儿,桌子上堆了好几只匣子,走近前一看,里面装的都是各样的点心。

“这是干啥呢?”燕七问。

“中午继续开茶会,昨儿个准备不足,未能尽兴。安安,你可好些了?今儿中午可不能再缺席了,我带了你爱吃的虎珀核桃呢!”同窗笑道。

“那敢情儿好,昨天腾空了肚子,今儿正好多吃些,我也带了你爱喝的紫笋茶,待会儿下了第一堂课咱们就先泡上一壶来。”燕七道。

“咦?那茶今年听说歉收,统共进贡上来的就没多少,市面上更是很难买到,简直是价比黄金,你这茶叶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大伯拿回来的,也不多,就四两,我全带来了。”

“没你这么败家的,啥都不说了,先给我来一两。”

“四两都给你,多大点儿事儿。”

众人说说笑笑的也就差不多到了上课时候,及至第一堂课后,大家就都涌到了茶室去,泡了燕七带来的紫笋茶过瘾,不成想第二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燕七又开始上吐下泻,高医师见到这位二进宫,不由纳罕极了:“怎么又是你?昨儿都吐成那样了,今儿还不注意些?你又乱吃什么了?”

“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吃了一碗羊肉小米粥,头堂课下了还喝了杯茶,但其他人都没事儿。”燕七捂着肚子。别说她了,就是铁汉遇到拉肚子也没辙,一样是虚脱没力气。

“不能够啊,”高医师皱眉,“你平日可有肠胃之疾?”

“没有,我胃口好的很。”

“上学来时没有灌凉风?”

“没有,马车里暖和的很,下了车我还有围领遮脸。”

“与人同食一锅里的粥,同饮一壶里的茶,别人没事,你却拉了肚子,可见并非食水之故,又许是你昨晚睡觉没盖好被子着了凉?”

“呃,我觉得我睡姿还是可以的,但也许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样吧,不知你能否坚持三顿不用饭?夜里再叫个丫头值夜,替你掖着被子,白天里多穿些,捂得严实些,我们且看看是什么原因。”

“好的。”

高医师又给燕七开了些药,加大了药量,让燕七按着三顿饭吃。

因着昨天拉了一上午,今天又是一上午,燕七有点被掏空了,走起路来腿都颤,服了高医师的药,好容易止住了,到了中午却又未能参加成茶会,只得眼巴巴的在旁边坐着,看着大家吃喝。

“只见过水土不服的,你这茶会不服又是怎么回事儿?”武玥就问。

“我们不办茶会了还不行吗?”大家也笑着逗她。

“快别闹,我吃不成在旁边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可怜见儿的。”大家纷纷道。

这么一折腾,下午骑射社的训练就又参加不成了,只得让煮雨再去请假,煮雨愁眉苦脸地回来:“姑娘,那武教头让您亲自去向他请假。”

燕七去了靶场,见大家正在雪地里进行魔鬼训练,武长戈在旁边立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是怎么回事儿?”

“吃坏了肚子。”

“吃坏了什么一闹就是两天?”

“学生也不太清楚。”燕七如实道。

“明日若还不清楚,下次训练便加倍。”武长戈说罢便不再理她。

燕七苦逼地回到家中,这次没法儿瞒着燕小九了,因为要熬药,只好如实坦白,燕九少爷闻言亦觉奇怪:“应该不是今早吃的羊肉小米粥的缘故,否则我怎没事?你确信在书院没有吃别人不曾吃过的东西?”

“确信没有,只喝了些茶。”燕七道。

“什么茶?”燕九少爷问。

“紫笋,大家都喝了,且还都是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杯子可有问题?”

“杯子是用的课室里现有的,大家随机拿,茶壶也没有人动过,因为有茶奴伺候。”

“茶奴可有问题?”燕九少爷问得极细。

“茶奴还是原来的茶奴。”

燕九少爷沉思了片刻,道:“你便先依着高医师的话,先试着三顿饭不吃,最好水也不要喝,实在饿了渴了从外面买。”

“好。”

……

“又拉又吐?”燕大太太惊疑地看着贡嬷嬷,“这却是怎么回事?”

贡嬷嬷也是一头汗:“老奴也不曾想到那符水的效力竟是如此刚烈,寻了那鲁道婆问,原是她除妖心切,在那符里下了些猛料,不成想竟险些坏了事。”

“真真是蠢货!”燕大太太怒道,“我若真想让她立刻死,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用什么符水?此事顶要紧的是不能打草惊蛇,若教老爷知道,此事可就捅下了天。你去让她把符换了,务必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若能有更隐蔽些的方式,我不介意样样都试一试。”

……

燕七第三天一整天没吃没喝,果然也没拉没吐。第四天试着吃了些东西、喝了些白水,一切尚好。第五天放开了吃喝,已经完全无碍了。

“也许是天气骤变又累着了的缘故。”燕七只能这么和来关心她的武玥陆藕解释。

节气已过了大雪,一天冷似一天,大家都说今年比往年要冷得多,据闻连一向少雪甚至数年不见雪的南方都下了几场大雪,导致数十万的百姓受灾,这几日朝上说的忙的都是这事。

大人们的忙碌、平民百姓的灾苦,似乎都影响不到官富二代们悠闲无忧的书院生活,十一月十一日,是每年一度的京都“校际”手工艺大赛,全京书院都会派出自己书院手工社内最优秀的学生齐济一堂比拼手艺和才艺,这也是为着数九寒冬天里户外活动受限、大家闲得无事可做而设立的户内节目,由工部主办、各京中书院协办,地点每年由各书院轮流做东,今年轮到了东溪书院。

手工艺大赛不仅仅只有赛事,受到锦绣书院画艺大赛的启发,每年的手工艺大赛赛后也有一个手工艺作品展览暨慈善拍卖活动,展出的都是各个书院学生们的手工艺品,再加上眼下南方正在受灾,今年的这场展览就更要好生地大办一场了。

各书院学生们的手工艺作品,在赛事开始前一周就已经陆陆续续地运往了东道主东溪书院安排好的展馆内,十一日是比赛,十二日十三日才是展出。

“比赛的时候你打算做什么作品呢?”手工选修课上燕七问崔晞,这位毫无意外地被手工先生要求参加手工艺大赛,并且“拿不了前三名以后就甭来上老子的手工课啦!”

“不知道呢。”崔晞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上的小刀,拿不拿名次什么的他才不会在意,但若是不能来上有某人在的手工课,这每天的日子大概就更没了什么意思。

“天石的事小九查得怎样了?”崔晞问燕七,早在查出使燕七发胖的根源在天石上的时候,燕七就让人去通知他了,免得他还在费心费力地去查那些从她房里拿走的摆件,如今已全都给她拿了回来。

“我没问他,那孩子天天神神秘秘地在房里鼓捣。”燕七道。

“若是需要,我可以请我爹帮忙去查那天石的事。”崔晞道。

“如有麻烦崔伯伯的地方,我会和你说哒。”燕七道。

“事实上我有些奇怪,”崔晞挑眸望向燕七,轻轻地压低声音,“若那天石能致人发胖,为何先帝无事?要知道更大块的天石被制成了香炉摆在御书房内,先帝天天在御书房内批奏折,岂不更应该受到影响?”

“那块天石香炉现在还在御书房里摆着吗?”燕七也低声问。

“没有,我问了我爹,说那香炉因是天石质地,格外罕见,先帝下葬时做了陪葬物,如今在皇陵里放着。”崔晞道。

“先皇胖不胖?”燕七问。

崔晞摇头:“听说原本是正常身材,后来病了,人瘦得厉害。”

“这么说,天石本身可能没有问题?”

“那你房里的那个摆件又怎么说?就算曾被药物浸泡,这么多年过去了,药物也早该失效了,”崔晞继续摇头,“我还是认为就是天石本身的问题,至于为何先皇无事……我有个猜想。”

“说说看。”

崔晞探了身过去,附到燕七耳边:“先皇由患疾到殡天只有短短三个月,在此之前据说身体还好得很,甚而亲自骑了马去打猎或与宫人击鞠作耍,我记得崔暄说过,先皇殡天前一个月已不能理朝政,从那时至驾崩,群臣竟没有一个再见过先皇一面……什么样的病竟来得如此迅猛又犯得如此凶险?我姑父原是宫中御医,先皇犯疾前他已从宫中退了下来,然而当时宫中有几位御医皆是他的学生,其中有两位曾在先皇犯疾不能理朝时被宣进宫去为先皇诊病,从那时起竟再未出过宫门,直至先皇驾崩,那二位也因医治无能而被当场赐了毒酒,是以先皇究竟是犯了怎样的恶疾,如今除了宫中少数几人知晓外,其余知情的人只怕都已不在人世。纵观我朝历代皇帝,因病驾薨者不在少数,册上记载也从未讳莫如深至斯,因此,我疑心先皇这恶疾,或许正与那天石有关。”

燕七垂眸认真听着,半晌道:“所以我屋里那块天石会致人发胖,其实只是因为它块头太小,本身真正的毒性没有全部继承,它只是块下角料,毒性在这么小一块石头上被稀释,而如果是块大的天石,很可能现在的我已经患了和先皇一样的恶疾,甚至早就已经死掉了。”

崔晞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小刀,刀光一闪,手边一块木头便切做了两半:“若真是如此,将那天石摆件放入你房中的人要么对天石的毒性毫不知情,要么,便是本就想置你于死地,却不料那天石太小,反而只令你发胖,既出乎了那人的意料,也将我们引入了歧途,照我们之前推测,若有人有意令你发胖,十有八九是女人所为,而若对方的目的当真是想置你于死地的话,那么也很有可能是男人。”

“我很想知道寿王私制了玉玺之后有没有变胖,以及贴身伺候先皇的人有没有也患了恶疾。”燕七道。

“贴身伺候先皇的太监,在先皇驾崩后全都殉葬了,至于他们真正是什么时候死的,这个大概也只有当时在宫里的人知道了。”崔晞显见是就此事也查问过一番的,“至于寿王,如若他知道天石的毒性,必然不会用这东西来做玉玺,所以要么他是无意中献宝毒害了先皇而被误当作有谋逆之心,要么就是我们推断有误,你房中那摆件不是玉玺的一部分,而是其他的东西,寿王故意献毒宝来毒杀皇上,这下角料被做成了摆件,留着备作它用。”

“越来越复杂了,我还是个孩子。”燕七道。

崔晞笑了起来,伸手在燕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拍:“照我的意思,什么都不必再想,专心做个孩子,把眼下过好了就足够。”

“说得太好了崔大大,你看我这个不倒翁做得怎么样?”燕七把自己这堂手工课上做的不倒翁摆到崔晞面前,其实就是个小葫芦掏空的。

“做得很好,很像你。”崔晞笑。

“我感觉我身材还达不到这个标准。”燕七道。

“像你怎么推也推不倒。”

“推”这个字眼好羞耻啊……

“送你啦,”燕七道,“浮世飘摇,常立不倒。”

崔晞笑:“翻覆由人,我自逍遥。”

第264章 手艺 我一见你就笑。

十一月十一,京中书院集体放假,除了每个书院被挑选出来的参加手工艺大赛的学生必须前往东道主东溪书院之外,其他的学生愿意去捧场就去,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

燕七当然是要为崔晞应援去的,连带着武玥陆藕和燕九少爷也都跟着一并去,待到了东溪书院门口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是人山人海,天朝的同志们无论何时都不会削减爱凑热闹的热情。

燕七还在人堆儿里看到了燕大少爷燕三少爷和燕五姑娘,待进了大门之后甚至还瞅见了萧宸。

“咦,萧远逸你也来凑热闹啊?”武玥招手冲萧宸打招呼。

萧宸看了这厢一眼,微微一点头。

“感觉你不像爱凑热闹的人啊。”武玥盯着他上瞅下瞅,一副怀疑萧宸被附了身的样子。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瞟了他姐一眼,用旁边人听不到的音量慢慢问她:“早上锻炼你和人家聊什么了?”

“呃,咳,是说起今天要来围观这个大赛来着。”燕七道,“太敏感会长青春痘知道吗?”

“那你跟我们一起混吧!”那厢武玥已经做主把萧宸纳入帮会了,转头招呼燕七几人,“快点快点,咱们先去抢个好位置,一会儿人多了就占不到前排了!”

几人赶紧加快脚步,燕九少爷还打算慢慢飘呢,结果一见燕七作势要过来拉他手,一甩袖使了个八仙迷踪步避了开去,面无表情地跟上了这几位的速度。

比赛的地方分别设在几处阔朗的轩馆内,分成木艺组、石艺组、土艺组、金艺组等等等等,观众们可以选自己感兴趣的比赛进馆观看,也可以各馆内来回串看。崔晞报的是木艺比赛,因为“省事,懒得做复杂的”。

五六七九带着萧宸直接奔了木艺组所在的轩馆去,见馆中已搭好了宽宽平平的一个高台,台上放了一排桌椅,供选手们在上面进行比赛,幸好几人来得还算早,台下还没有多少观众,连忙抢到最前面,可惜没有板凳茶水和瓜子儿,只能站着观看。

参赛的选手还未进馆,武玥东瞅西望,忽然看见燕五姑娘正同燕大少爷和燕三少爷从门外跨进来,不由撇了撇嘴,一拉旁边的燕七:“她怎么也来了?!”

“凑热闹来了吧。”燕七道。

“她会对这个感兴趣?我怎么没发现!”武玥翻白眼。

“闲着也是闲着。”燕七不以为意。

那厢燕大少爷也看见了燕七姐弟俩,笑着冲这厢招招手,带着燕三少爷和燕五姑娘走过来:“早知你们也来看那会儿咱们就一起出门了。”

“我们先去同阿玥和小藕会合了一下。”燕七解释道。

“给崔小四捧场来了?”燕大少爷笑吟吟地看着燕七,神情里带着几分戏谑。

“是啊。”燕七早就对这种八卦目光有抵抗力了,“大哥你们也是?”

“除了捧场,我还打算淘几件有意思的东西回去,”燕大少爷笑道,“听说展会上有不少稀奇玩意儿,银子我都带来了。”

“展会明儿才开始吧?”武玥在旁插口道。

“明儿还来,”燕大少爷笑,“今儿这比赛上若有人做出什么有趣儿的东西,那就现买下来,总归这钱也是做了慈善用。”

“大哥是真正的玩家。”燕三少爷在旁轻笑。

燕大少爷哈哈一笑,似是很喜欢“玩家”这个称呼。这个人很爱玩,与玩有关的东西他都感兴趣,比如什么斗鸡斗蟋蟀,赌石赌比赛,听戏儿捧角儿养家巧,收藏集古买稀罕儿,是京里有名的玩(纨)家(绔)。

传说中的京都四公(纨)子(绔),燕家就占了俩,一个燕四老爷,一个就是燕大少爷,叔侄俩还不是一个路子,燕大少爷是吃喝玩乐琴棋书画雅俗兼俱,燕四老爷玩儿得就比较邪性了,上天揽月下海捉鳖,见神弄神见鬼玩鬼,不过燕老太太还是说过一句十分公正的话:这叔侄俩加一块儿就是当年的燕子恪,论玩儿,你们谁也玩儿不过那货。

所以燕惊潮这是把他爹会玩儿的那部分特质给遗传了?武玥望着燕大少爷通身的锦衣华服金光闪闪,暗里摇摇头,真是可惜,貌似这位遗传到的燕大太太的特质更多。

燕五姑娘立在旁边也不理会这厢,只管望着暂时空无一人的比赛台发呆,武玥觉得这个人似乎比起以前来有了些变化,然而具体哪里产生了变化一时又说不出来,趁着其他人还在那里说话的功夫,悄悄拽了把陆藕,附耳问她:“你觉得燕五是不是变了?”

“跟以前比,似乎少了些灵气。”陆藕也发觉了,“只看她那眼神,就不比以前那样灵动鲜活。”

“那倒更好,”武玥哼了一声,“免得一天到晚光想着算计别人。”

说着话的功夫,周围的观众越聚越多,直到那边人流忽分,有一队人鱼贯上得台去,崔晞走在靠后的位置,穿了件孔雀蓝镶银丝的长袍,领缘滚着银灰的貂毛,衬得一张脸玉似的白,一眼望见了台下的燕七,唇上便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引得台下一片轻轻的吸气声。

“崔四平时对谁都冷着脸,唯独每每看见小七就笑出花儿来。”武玥悄悄和陆藕道。

“正应了小七以前教我们的那支曲儿:我一见你就笑。”陆藕掩口轻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笑,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武玥五音不全地哼哼起来。

旁边的萧宸默不作声地看着台上的崔晞。

木艺组比赛的方式当然就是做木艺,点上计时香,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计时香燃烧完时就停手,然后有一小炷香约五分钟的时间留给在场的观众,每位观众可花十文钱买一朵纱花来为选手投票,把花儿放到选手所坐的桌前,一炷香点完投票结束,以得花儿多者胜出,而观众们买花的钱也会做为善款投放到慈善机构。

木艺比赛一共分了八组,每组十人,选前两名晋级十六强,然后分四组决出每组第一名进入决赛。

两刻钟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能用木头做出什么来呢?观众们此刻都收了声,安安静静地等着看比赛。

台上的十名选手依次坐到桌后的椅上,将自己带来的木料和工具摆在桌上,裁判先挨个儿进行检查,在计时香点燃的同时,裁判沉喝一声“开始”,选手们这才抄起工具开始动作。

由于时间只有两刻钟,选手们无法做较为复杂的工艺,这就考验大家如何在短时间内用较小的木料做出或新奇或好看或讨巧的作品了,于是大部分选手都只选用了木工刀及小锉小刨等工具。

崔晞依然只用他的那把小刀,不紧不慢地拿着块木头削削刻刻,旁边的选手却都在争分夺秒,一时间刀光乱闪木屑齐飞,有一位大概太过紧张,手里刀没握住,刻木头的时候一下子崩脱了手,直接就飞向站在第一排的燕七,燕七正琢磨自己要是躲了后面的人只怕就要遭殃,一念尚未转完,旁边已伸出一只手来把那刀稳稳地在半空捏了住,见是萧宸,两指夹着那刀轻轻一甩,重新丢回了那选手面前,“崩”地一声正插在那人手边的桌面上,差一厘就能插在那人手上,直把人吓出一头冷汗来,惊惑地望向台下萧宸,萧宸盯他一眼:“不会用刀就别在上面现眼。”

五六七九:“……”大哥你说话太直接了……

台下观众们也是虚惊一场,纷纷嘘向失手那人,那人都快哭了:老子特么又不是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谁?

半个小时平时觉得挺长,这会子倒是过得飞快,选手们手中的木料渐渐地有了雏形,第一位选手貌似在雕核舟,舟上露着肚子的小人儿惟妙惟肖。第二位选手雕的是观音大士,手中净瓶里插的柳枝儿都叶脉清晰。第三位选手雕的是茶花,那繁复的花瓣一层层薄如蝉翼似能随风颤动。第四位选手……

“都是高手啊!”武玥乍舌,“崔四顶不顶得住啊?”

“光看颜值他也输不了。”燕七道。

武玥懂颜值这个词儿,闻言向着四周一望,果见不论男女,绝大多数观众的目光都在盯着崔晞的脸或手看。

“好吧我不担心他了。”武玥耸肩摊手。

事实证明人家崔晞不仅颜值高,手艺也是杠杠过硬——他的作品是《一盅洒了的牛奶》……没错,用木头雕出一只摔在地上碎掉一半的盅子,里面盛的牛奶洒了出来,还有一小部分留在盅子没有碎掉的那一半里——牛奶也是用木头雕出来的,雕完后用调好了的油彩上色,于是木头的盅子看上去就和真正的青花瓷盅没什么两样,牛奶更是质感逼真,水的圆润柔滑被雕得难辨真伪,甚至连牛奶的浓稠感都表现得惟妙惟肖!

当这件成品呈现在观众们的眼前时,惊赞声几乎要把轩馆的房顶都掀翻了开去,如果不是因为每名观众只限买一朵纱花来投票,武玥敢说那几个叫得最大声的姑娘能把身上带的所有的钱都买了花投给崔晞。

崔晞最终以小组第一名的成绩稳进十六强,十六进四的比赛将在下午进行,这位从台上下来直接就到了燕七面前,笑呵呵地道:“手都冻僵了。”

众:“……”手冻僵了都能刻成这样,这要没冻僵你是不是连牛奶上沾的灰尘都能刻出来啊?!

“我给你带了副手套。”燕七今儿背了个挎囊,从挎囊里掏出一副手套来,外面是鹿皮里面是兔绒,她自个儿不会做,是把样子形容出来请府里针线房的绣娘帮忙做的,顺带给武玥陆藕自己以及燕小九一人做了一双。

崔晞很开心地接过来就戴上了,大小胖瘦都正合适,“比手炉还暖和。”

哪里能比得上手炉呢,大概是因为心里暖,所以手也就跟着暖起来了吧。

萧宸偏开头,却无意间看见燕七的那位五姐,满眼怨毒地盯着这厢。

第265章 神工 七窍玲珑心,巧夺天工手。……

四五六七九外带萧宸从木艺组比赛的场馆出来,打算去别的馆内转着看看,武玥边走边伸着手指挨个儿把几人点了一遍,发现什么似的,和萧宸道:“萧远逸你看,崔晞行四,我姓武(五),小藕姓陆(六),小七行七,小九行九,我们连一起就是四五六七九,中间缺个八,要不以后管你叫萧八好不好?这样咱们就能串起来啦!”

众:“……”这也行?还有给人强行安排行的?

萧宸:“我在家中是独子。”意思是我要行也不可能行八,得行一。

“但你要行一那和我们隔得太远啦,就行八嘛!在咱们这几个里面你行八!”武玥道。

燕七怀疑这孩子也有潜在的强迫症倾向。

于是萧宸被迫行了八,四五六七八九团伙正式合体,声势浩大地开始转赛场看比赛。不得不说,当朝开放的风气和对新事物的包容度是这个时代最可爱最有魅力的地方,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人文背景之下,有大批的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少年人才涌现出来,转了这么一大圈下来,燕七觉得这些少年里迟早会出三四个爱迪生五六个米开朗基罗和七八个鲁班,那一双双点石成金的巧手,那一个个突破天际的脑洞,那一双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当你盯着他们看时,会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的投入与才华所感染,恨不能立刻冲回课堂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为封建主义的建设和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创造力是一方面,艺术性也是相当的让人大开眼界,许多燕七见过的没见过的手工艺绝活都在这次的大赛上被这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展现了出来,像剪纸、串珠儿、竹编、绳编、插花、烧造、髹饰这些自不必说,另还有木版画、扑灰画、纸马、内画、泥塑、面塑、糖塑、吹糖人、砖雕、瓷刻、微雕、木偶、皮影、蜡染、刺绣、织锦、风筝、脸谱、面具、镂空蛋壳、米粒上刻字等等等等更是应有尽有五花八门。

这其中许多手工艺都是民间手艺人用以谋生的手段,在这些癖好特殊的官富二代眼中却成了一种爱好、消遣和追求,所以说艺术非但无国界,也是无阶级无尊卑的。

看着看着四至九团伙就因各自的喜好不同而分了开来,武玥喜欢看髹饰比赛,其中有个做推光漆的参赛者所做的作品尤为漂亮,所谓推光漆就是用手掌蘸上麻油与灰,在漆面上用力推擦,使漆面达到光亮如镜的效果,推光后的作品平滑柔和明亮照人,仿佛自带美颜功能一般,使得整件漆器都像被注入了一股子灵气。

陆藕喜欢看刺绣女红类的比赛,有个姑娘绣得一件孔雀衣,博得了满堂喝彩,“用的是铺绣技法,”陆藕给跟过来凑热闹的燕七介绍,“就是用绿孔雀的羽毛捻线大片的铺绣,配色上用的是三晕过渡法,由浅而深,这样便使整件衣衫的色彩看上去特别柔和……”

燕七想了想,记起《红楼梦》里老太太赏宝玉的“雀金呢”似乎就是用的这样的技法制成的,可惜这种技法到了后世便已失传,不成想今天还能有幸得见。

在铺绣孔雀衣的旁边,还有位姑娘在做盘扣,扣子里或加了铜丝或填进棉花,巧手翻飞间一朵朵漂亮的盘扣就诞生了,什么一字扣、蝴蝶扣、金鱼扣、凤凰扣、菊花扣、琵琶扣、蜜蜂扣、葡萄扣、树叶扣、花蕾扣、双耳扣等等等等,精致巧妙得让人挪不开眼,见陆藕在下面看得专注,这姑娘还送了她一副玉兰花的扣儿。

燕九少爷在画艺组的赛馆里停住了脚,这里比的画艺不是普通的拿笔在纸或墙上作的画,而是用各种不走寻常路的方式所作的画,比如扑灰画,就是把柳成烧成灰做成炭条,用来起线稿,然后把画纸铺到线稿上扑抹,就可以把线稿复印到画纸上,一张线稿可以扑印好几张画,然后再进行手绘,比如勾线了,粉脸了,点睛了,再上色、染道、涮花、磕花、描粉画金、罩明油、刷边裁边……统共要经过二十多道工序才能制出一张完整的画来。

另还有内画,这个就更厉害了,是用特制的变形的细笔在玻璃、琥珀、水晶这种透明或半透明材质的容器内手绘出细致入微的画来,画之前先用小钢珠、石英砂和少量的水灌入容器内晃动,把内壁磨出细纹,这样颜料就比较易于附着,然后以带有弯钩的竹笔蘸上颜色,在内壁反向作画,从外面看上去便显得格调典雅、笔触精妙,美仑美奂极了。

再有一种画法叫做烙画,又叫烫画或火笔画,是用火烧热烙铁后在物体上熨出烙痕来作画的,不仅能烫出丰富的层次与色调,还有很强的立体感。

崔晞懒洋洋地跟着燕七随处逛,燕七感兴趣的他就看得认真,燕七不感兴趣的他理也不理,倒是路过金石器艺组的赛馆时,他却主动上前去和在第一轮就惨遭淘汰的一位参赛者说话,这位的特长是金缮,金缮就是一种用大漆、色漆、金粉和瓦灰等纯天然材质修补残缺器物的传统手工艺,可以用来修补瓷器、紫砂器、竹器、玉器、象牙和小件的木器,能使残器再生,并且可以呈现出一种新的、别样的美感。

可由于金缮属于花时间较长的一门工艺,这位只能拿着自己的成品来,观众们没有见到现场展现手艺,谁知道这东西真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别人代做的啊,所以现场讨不了巧,得到的纱花很少。

“能否帮我个忙?”崔晞笑吟吟地同这人道。

这人正垂头丧气呢,闻言便要发飚——这是有多不开眼啊!老子正赛场失意你跑来让老子给你帮忙,老子认识你吗?多大脸啊你?!结果一抬头看见崔晞这张笑脸,不由怔了一怔,那股子怨气也就发不出来了,干咳了一声,兴致不高地道:“什么忙?”

“我看你的金缮手艺好得很,能否帮我把这东西修复一下?”崔晞说着摘了手套,从怀里掏出块裹着什么的素帕来,将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几块碎玉。

那人向着帕子看了一眼,道:“这又不是什么上等料子的玉,我干嘛要费那么大的功夫来修复它?你有这等着的时间早能上街买一块更好的去了。”

“你若能修好它,你才刚参赛的作品我买下。”崔晞道。

参赛的作品也是可以参加义卖的,而且卖出去的价格越高,原作者越能在学期末的成绩考评中得到高的分数。

那人这才打起了精神,把崔晞手里的碎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道:“约摸要用二十天的时间,你留下名字,我回头修好了让人给你送去。”

崔晞报了姓名和住址,转头就去掏银子买这人的作品,燕七瞅了一会儿那几块碎玉,觉得眼熟,待崔晞买完东西回来这才忽然想了起来:“这好像是上巳节那回我捏碎的那块玉佩来着?”

旁边的萧宸闻言侧目:你这么牛逼呢?连玉佩都能捏碎?

崔晞笑道:“正是那块。”

燕七想起当时崔晞把那几块碎玉给要了过去,还当他是要帮她扔了,没想到居然一直留到了现在,更没想到还带在身上,更更没想到竟还想着要修复它。

“何必费这个功夫,我这么喜新厌旧的人。”燕七道。

“修好了不就成了新的?”崔晞笑。

“是个会过日子的。”燕七夸他。

四至九团伙这一上午也没白逛,到中午集合时除了崔晞买下的一只金缮过的青瓷碗之外,武玥还买了几只用猫毛制成的仿真迷你小猫,陆藕买了八副盘扣,燕七买了能一下子把苹果切成八瓣的刀,萧宸买了一粒刻着金刚经的大米——这位大概只是为了给慈善事业做一份贡献才随便买了个什么,随手放进怀兜里,待武玥向他讨了要看时却已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燕九少爷买了一只内画琉璃葫芦摆件,一众人浩浩荡荡地从东溪书院出来,在附近找了个馆子准备吃午饭,吃完了还得再回去让崔晞预备下午的十六进四比赛。

十六进四比赛,依然在那处轩馆内进行,燕七一众人再次抢到了前排位置,崔晞仍然被分在了第一组,一共四个人,时间变为了一刻钟,一刻钟内用木料做一件成品出来,然后看谁得到的纱花多,只有一人能晋级最终的决赛。

一刻钟,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什么来啊?台下的观众们瞪圆了眼睛盯着台上四位选手手里的刀和木料,这四个人是从预赛的十队人里选出来的佼佼者,那刀工比预赛时更厉害了不少,一刻钟的时间做不了复杂的东西,于是大家就都选择了最简单的花样儿,而越是简单的东西才越见真功,不但做工要精细,还得体现出难度来。

场上的选手投入且忘我地制作着他们的作品,场下的观众却在一阵阵地发出惊赞——这一双双的手真是太灵巧了,使得那些没有生气的木头疙瘩都显得灵性十足,在这几双手里不断地焕发出生命的活力。

尤其是崔晞的那双手,本就生得好看,白皙,修长,虽瘦却不失圆润,虽柔亦不乏绵劲,十根手指轻动,竟能给人以缤纷之感,灵动又跳脱,柔软又果决。

一刻钟的时间到,观众们的心中业已有了要投票的人选。

第一位选手做的是一把镂空花纹的折扇,那镂空的花纹十分地精致漂亮,能在短短一刻内做出这样一把折扇,可见刀工之好、速度之快。

第二位选手做的是一匹木马摆件,连马的鬃毛都丝丝可见、细致入微。

第三位选手做的是一本书,书页全都是薄如蝉翼的木片,而装订这些木片成册的也不是线,却是用木头钉钉成的,全书除了木头外没有用任何其他的材质,巴掌大小,精致得很。

崔晞做的是一枝花,花枝子上七八朵花骨朵,这原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其他三位选手也能做得出这样的花枝,然而当他拨动了花枝上一处小小的机簧之后,那些花骨朵竟然随着这机簧的下拨哗地一下子层层绽放了开来!在场的观众齐齐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立时爆发出了一片震耳的惊赞声——控制一朵花开,这其中的关窍大概还能想象得到,一下子控制七八朵在不同分枝上的花开放,这枝干里面的机关得经过怎样巧妙的设计和费心的计算啊!况且这么复杂细微的工艺,短短一刻钟就能做出来,这得是多快的速度和多巧的手才能做得出来啊?!

“他就是玩儿着这个长大的。”燕七向眼睛瞪成铜铃状一脸“求解释”地望向她的武玥解释,“熟能生巧,这种花样儿他自个儿在家不定玩儿过多少次了,何况他本就是个天才。”

……前面都不必说了,一句“天才”已经足以解释了……武玥继续瞠目结舌地转回头去,然后发现了什么:“他的刀子看着也好使,削铁如泥的,否则哪里能把木头削得这样快!”

“那刀子是崔暄从海外给他买回来的,一种混合金属,的确削铁如泥。”燕七道。

“突然觉得崔四不好惹起来了……”武玥嘟哝道,“我以前应该没有得罪过他吧?”

崔晞的作品当场便有人高价买了去,而他也实至名归地成为了本组唯一一名晋级到决赛的选手,其他三组选手的比赛也很快依次完成,最终共有四名选手进入到了最后的决赛。

决赛的时间很长,从现在计时开始一直到酉时正(下午六点),四位选手仍是随意做,这一次可以不仅仅只使用木料,还能用一些别的东西做辅助。

四位选手都把自己的工具箱摆到了桌上,里面有尺子、墨线、钉子锤子及其它各种各样的工具,甚而还有人拿了纸笔出来写写画画做各种计算,这过程枯燥又漫长,很多观众耐不住已经离开了,只燕七他们几个仍在下头站着稳稳地等,武玥无意中一偏头,瞅见了燕五姑娘一个人在不大起眼的地方站着,眼神里满满的是如痴如醉,循着目光望去,见她为之痴迷的,竟然是崔晞。

武玥吓着了,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啊?!燕五她明明知道崔四是和小七一伙的啊!她不是讨厌小七吗?她怎么可以对小七的朋友动心思啊!

武玥慌张地悄悄拽了把燕七,然后冲着燕五姑娘那边拼命努嘴,燕七向着那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武玥就悄声问她:“怎么办啊?”

“你在担心什么?”燕七问。

“崔四啊!你看燕五这样子!万一她真对他有什么想法,那崔四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到底因为燕五是燕七的堂姐,后面的难听话武玥没好再往下说。

“你不要想太多啊,容易变老的。”燕七道,“再说小四又不是木头人,任由别人摆弄?别忘了他可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呢。”

“……你的意思难道还要让崔四去杀人啊?”武玥白她一眼。

“我不会建议他杀人,”燕七道,“但如果他杀了人,我会站在他这边。”

武玥以为燕七在不着边际的瞎扯,就故意问道:“那如果他杀了燕五呢?燕五可是你大伯的孩子。”

“他不会做让我为难的事,非要举这样的例子的话,就算他真的把人杀了,那也证明人的确该杀,并且不得不杀。”燕七平静地道,“我还是会站在他这边。”

武玥看了燕七一阵,半晌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好吧,我原本还担心崔四来着,但是看着你这张脸不知为什么就不担心了。”

“感受到了我颜值的魅力了吗?”燕七道。

“……”木头脸的魅力在哪里你告诉我?!武玥顾左右而言他,“崔四在做什么啊你猜?”

燕七看着崔晞面前桌上的一应小零件,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机械师or发明家的诞生,见那些小零件里有齿轮,有曲轴,有连杆,有滚筒,有磁石,有皮带轮,有钢片条,有弹簧片……崔晞这会子就算把机械手表做出来燕七都不会觉得惊奇。

当计时香燃尽,四位选手将自己的成品摆放在桌面上呈现在观众们的眼前时,观众们是既兴奋又懵比外带迫不及待。接下来是选手们展示自己作品特点的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第一位选手的作品上。

这四位选手是全京官学学生在手工艺之木艺机械方面的佼佼者,他们的作品当然不会和预赛时的那些作品处在相同的等级,佼佼者们的作品必然是最精华最高端的东西。第一位选手的作品名为“欹器”,像是一只盛酒的杯子,这个杯子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它的两耳可以拴上绳子挂在架子上,杯子悬吊在半空,当杯子是空着的时候它是倾斜着的,如果把它扶正,一放手它就又会歪到一边去,若在杯中倒入一半的水,杯子就能垂直端正地吊在半空,但如果杯子里的水被倒满,杯子就会自动翻转把水全都倾倒出来,然后又恢复成微微倾斜的样子。

欹就是倾斜的意思,之所以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东西会被这位选手当做杀手锏拿到决赛中来做,是因为欹器在正史上的周朝就已经有了,鲁国国君将之视为国宝,结果到了汉代竟然失传了。再之后到了魏晋时期欹器又被人重制了出来,结果又失传了,再之后到了隋唐时期它又被人重制成功,再再后来……又失传了……

别看只是一个杯子,但要达到虚则欹、满则覆这样的效果,没有精确的计算和精巧的构造,以古人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说是非常难以做到的——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又被一个学生给重制了出来,这难道不够高端不够牛逼吗?!

听过这学生对自己作品的介绍,被科普了的观众们这才发出一片惊叹和鼓掌声,武玥一边拍巴掌一边却低声和燕七陆藕道:“厉害虽厉害,但这东西做出来有啥用?”

“可以控制自己一次不要喝太多啊,”燕七道,“回头你买下送武大伯,让他每次只喝半杯。”

“……我爹大概会换成大欹器来喝的,比如半杯顶一杯的那种……”武玥道。

“……酒鬼的智慧是无穷的。”燕七道。

第二位选手的作品是一架小型的七宝镜台,大大小小的抽屉开扇合计有十几个之多,分别可以用来装梳篦、脂粉、首饰等各类女子梳妆用品,而只要轻摁其中任何一个抽屉或开扇,所有的抽屉开扇就会依次开启或弹出,把各色用物都呈现在眼前,在镜台的一边有一个锁眼,上面插着钥匙,若是将钥匙拔出来,所有的抽屉和开扇就又会全部闭合,除非把钥匙插进锁眼,否则是没有办法徒手打开镜台的,既方便实用又可以防盗。

场下观赛的许多姑娘们见了这东西眼睛都亮了,甚至好几个都已经在商量着一会儿要把纱花投给这位,武玥抻着耳朵听见,不由替崔晞着起了急:“小七,崔四究竟做的那是啥呀?”

“别急,我把话撂这儿,小四今儿得不了头魁我现场直播吃木头。”燕七道。

“相煎何太急。”燕九少爷在旁边悠悠飘过来一句。

“……”

武玥顾不得细问燕七啥叫“直播”,目光已经落在了第三位选手的作品上,第三位选手做的是……一座有楼有平房有院墙的宅院,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看着观众们一脸“你踏马逗我?”的表情望着他,这位选手不慌不忙地把这座宅院拿起来,然后左掰掰右合合,或折或转或扣或拼,一阵眼花缭乱的鼓捣之后,刚那座宅院不见了,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艘楼船,一种甲板上有楼层的华丽舰船!

我了个擦,这不古代版的变形金刚吗!燕七好想给这位选手跪下——重点是脑洞啊!这脑洞已经跨越时空和国界了好嘛!

然而观众们的反应是“你踏马逗我×2”:这东西要来何用啊?!谁家房子从头到脚都木头造的啊?!谁家宅子所有房屋都用木头连一起的啊?!谁家没事儿在左邻右舍中间拿房子变船玩儿啊?!照你这么把房子折吧折吧的万一把茅坑折进卧室里怎么办啊?!

“可以当玩具啊。”燕七替自己新认的偶像捧场。

“哦……”众人觉得也是,这东西变来变去倒是挺好玩儿的……大概也就这点用途了……

“我要买回去给家里小十玩儿。”燕七已经把银子掏出来了。

武玥侧目:迷の喜好。

最后一位选手崔晞,他的作品却不在桌上展示,弯腰放在了比赛台的地面上,见是一个木雕的人偶,衣带衫袂柔软逼真,飘飘欲飞,周身都用粉彩上了色,白玉般的面颊,漆黑的发丝与眉眼,飘逸清雅的衣衫,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拂尘,脚下踩着一朵绵软蓬松的白云。

“这个没什么稀奇的吧,”台下有男观众不屑地道,“预赛被淘汰下去的那些人都能做得出来。”

“他们能做得这样逼真漂亮吗?!”武玥听见了不满地顶回去。

“再漂亮也没新意。”那男观众哼道。

武玥还待再说,却被陆藕拉了一把,指着台上道:“快看!”

武玥忙向台上看去,见崔晞拿着把钥匙状的东西插在那人偶背后“咔哒咔哒”地拧了好半天——这是打算用钥匙把人偶的肠子怼出来吗?

结果肠子没怼出来,崔晞已经拔出了钥匙,然后松开握着人偶的手,就见那人偶“哒哒哒哒”地竟然自行走动了起来!

“呀——”台下观众不由一片惊呼,“——活了!人偶活了!”

说是走动,其实是踩着那云在移动,慢慢地,衣袂飘飘地径直向前走,走着走着那人偶忽然在云上转了个圈,像是跳舞一般,紧接着竟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阵音乐声!

“呀呀——”观众们更惊讶了,拼命往台边挤,一个个抻着脖子竖着耳朵找那音乐的来源,“——是人偶!人偶肚子里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这个神奇的人偶,它每走一小截路就会在云朵上转一个圈,那音乐也始终未停,细听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音,来回重复着一小段相同的旋律,这情形就像是仙人踏云畅游碧霄,载歌载舞极尽逍遥。

这仙人驾着云慢慢走到紧挨着台边站在第一排的燕七的面前,忽然停在那里,手里的拂尘丝竖了起来,慢慢绽开,成了一朵盛放的合欢花。

听得这仙人腹内似传来“崩”的一声,音乐骤停,人偶也不再移动,就这么执着花笑靥迷人地望着燕七。

“哗——”地一声观众们都炸了锅:“太神奇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啊?!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鬼斧神工!这个现在能卖吗?我买我买!多少钱我都买!”一群人闹轰轰地争着抢着从荷包里往外掏银子。

“不卖。”崔晞笑吟吟地道了一句,漫步走到台边,弯腰拿起人偶,直接递给了燕七,“送人的。”

燕七一秒钟内收到了大量羡慕嫉妒恨,仇恨拉得满满的,感觉再不走就要被众人集火围攻了,立时将人偶往怀里一收:“四至九,咱们撤!”

众人很费了番功夫才从那轩馆里挤出来,武玥和燕七打商量:“借我玩玩成不?就玩儿一晚上,明儿就还你!”

“拿去吧,玩儿之前记得先沐浴焚香花露漱口啊。”燕七把人偶递给武玥。

“太神奇了这东西!”武玥小心翼翼地抱着,然后问崔晞,“这东西究竟是啥呀?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你怎么想到的呀?这是啥呀啥呀?”

“《拾遗录》里曾记载过不少关于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奇闻,譬如能酌酒行觞,能执钵化缘,能登台演戏、入水捕鱼、执灯伴瞎等等,我觉得有意思,闲来无事时便试着做了做,”崔晞笑吟吟地看着燕七:“至于叫什么,小七来命名吧。”

“那就叫八音盒好啦。”燕七道。

“盒在哪儿?这明明是个人,再说八音又是什么东西?”武玥道。

“……那叫五音人?”燕七道。

武玥:“叫歌舞傀儡!”

燕七:“有种要闹鬼儿的赶脚。”

陆藕:“叫仙人曲呢?”

武玥:“叫曲仙人,重点是这个‘人’。”

燕七:“萧宸你说呢?”

萧宸:“叫……”

燕七:“没想出来啊?那小九你说呢?”

燕九少爷:“呢。”

燕七:“……”

萧宸:“会唱歌跳舞的人偶。”

燕七:“好的,阿玥,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你拿回去吧,不玩儿了再给我就行。”

武玥:“好,我会善待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崔四,你这门做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陆藕:“哎,我们都忘了大事——究竟头魁是谁啊?才刚只顾着往外跑了!”

燕七:“必然是做了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的我们的崔小四啊。”

武玥:“这个会唱歌跳舞的人偶要是卖的话肯定是今天所有作品里的最高价!”

燕七:“会唱歌跳舞的人偶开创了新的手工领域,从这一点来看,会唱歌跳舞的人偶是无价的。”

武玥:“会唱歌跳舞的人偶,就是这么神奇!”

萧宸:“……”再也不想理这些熊孩子了。

第266章 夜光 这世界真小。

次日是手工艺展览兼义卖,四至九组合约好了仍去东溪书院门口集合,燕七和燕九少爷一大早却先去了武府,武珽伤了脚,姐弟俩一直没对着机会去探望,这回正好顺路。

鉴于武府人口众多,家里又有好几个在朝为官的,当初单位分房子的时候领导特别照顾地按在职员工人头数给他们分了好几座挨在一起的府邸,然后武家人将这几座府邸之间打通了,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宅子,一家百十来口人热热闹闹地住在里面。

燕七和燕九少爷是从偏门进去的——真要走正门的话等走到武珽的院子估计嘴就已经打招呼打抽抽了。

由个虎背熊腰的小厮带着,姐弟俩先去了武玥的院子,然后又由武玥带着往武珽的院子去,一进门就见武珽一只脚站在院子当中,光着个膀子在那里举哑铃,明明是数九寒冬天,这位却已是练得汗流浃背,一见燕七姐弟俩进来,笑着停下手擦了把额上的汗:“二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的肌——咿凹脚怎么样了。”燕七在弟弟看穿了一切的眼神侧目下泰然自若地道。

“五哥现在走路全靠蹦。”武玥插话。

“这么萌啊。”燕七道。

武珽笑着接过小厮递来的大巾子擦身上的汗,冲几人一招手:“进屋坐。”

体育系男生的房间和文学系男生的房间就是不一样,武珽的房间高大阔朗,桌椅家具都是看着沉厚坚实的铁梨木,墙上挂着弓箭,炕上铺着虎皮,最弔的是架子上摆着一个完整的熊头骨——那是武珽亲手猎到的战利品,而至于古董摆件花草屏风什么的一概没有,唯一算得上是装饰的就只有堂屋墙上挂的那幅大鹏展翅图。

“听说你前几天闹肚子,怎么回事?”武珽一坐下就笑着问燕七。

“变天的缘故吧,谢谢关心。”燕七道。

“我只是好奇你又吃了什么别人不敢吃的东西。”武珽笑。

“……想太多对脚伤没好处。”燕七道。

“元昶给你写信了吗?”

“……问太多对脚伤没好处。”

“和萧宸练的‘合二为一’到什么程度了?”

“……打听太多对脚伤没好处。”

“你们打算一直这么聊下去吗?”武玥忍不住插口。

“我们其实十年前就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燕七道。

武珽:“嗯,简直就是相看两厌。”

燕七:“昂,恨不能把他脚直接打断。”

武珽:“对,恨不能直接给她脑门儿上贴一符让她现出原形。”

燕七:“我原形是什么?”

武珽:“一张符。”

燕七:“……”蛇精病。

武珽转而望向燕九少爷:“邸报上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这是在问北塞的战事。

燕九少爷慢吞吞道:“只知连下了七日大雪,边城的关口被雪封住,所有的战报都送不出来,避战逃灾的难民死了无数。”

武珽不由皱了皱眉:“这场雪数十年来罕见,突如其来这一遭,怕也是朝廷始料未及的。”

燕九少爷道:“南方现今也在闹雪灾,今年是灾年,旱灾洪灾雪灾轮番肆虐,据闻皇上已准备下罪己诏并加大力度赈灾救民了。”

“武伯伯也没消息传回来吗?”燕七问。

武家兄妹一起摇头,“我担心的是天朝多少年没有打过艰苦仗了,而周边蛮夷彼此之间常年战争不断,始终都保持着高水准的战斗状态,再加上处于更北边的蛮夷地界本就环境恶劣,生来就适应这样的大风大雪天,这一仗恐怕形势不容乐观。”武珽道。

“武伯伯以前有过打雪仗的经验吗?”燕七问。

武珽又是一摇头:“家父家叔以前只在南边带过兵打过仗,北边这样的环境怕是没有什么经验。”

“没事,不还有燕二叔呢么!”武玥自我安慰地顺便安慰武珽。

武珽笑笑,没有多说,实则他和燕九少爷都清楚,哪怕是燕子忱对在这样的大雪天打仗也是没什么经验的,十数年罕见的雪,这一批的将士有几个见过?

“乐观点,”燕七道,“别把爹们想得那么笨,他们身上的战功可不是靠吹牛得来的。”

“就是就是!”武玥得到了安慰,连忙点头。

武珽垂了垂眸,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说实话,我真是很嫉妒元昶,恨不能如他一般说走就走奔赴沙场,纵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

“厚积薄发也为时不晚。”燕七道。

“不担心他?”武珽笑眯眯地问。

“……操心太多对脚伤没好处。”燕七道。

“我们该去看展览啦!”武玥立刻跳起来叫道。

“好好养伤,”燕七起身和武珽道,“你脚不灵便,送我们到府大门口就行了。”

武珽:“……”

武玥:“哈哈哈哈!”

燕七当然是在开玩笑,辞了武珽,和武玥燕九少爷一起出门奔了东溪书院。

比起昨天的比赛来,今日到书院来参观展览的人明显少了许多,第一是天气实在太冷了,这会子又飘起了雪花,路滑也不好走,许多人都懒怠顶风冒雪地出门;第二则是因为今天下午有综武赛,到了精英赛的四强之战了,那是一场比一场精彩,国民项目当然比手工艺展览更吸引观众。

锦绣书院的终极队虽然输给了紫阳已无缘四强,但女子队却成功晋级了,武玥下午就得去参赛,展览只能看半天,燕七陆藕到时候也会去现场观战给她助威。

照理燕七身为女队员也是可以回到女子队继续打比赛的,但武长戈不知为什么没有发话,燕七也正好乐得轻松,倒是武玥听过武珽就此事的猜测:“杀鸡用牛刀,对你们这些杀鸡的刀来说实在起不到锻炼的作用,所以索性什么刀就用在什么地方,各安其位。”

东溪为展览安排的场馆遍布在书院各个地方,要想把展馆逛遍得在东溪书院内转来转去——这也是东溪的领导们的一点小私心,当然也算是东道主的一点小特权,这种安排可以让前来参观展览的观众们更多地见识到东溪书院内部的优美环境,为明年的生源拉拉印象票。

场馆这么一分散,每个馆内的观众人数就更显少了,整个馆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负责看场子的东溪学生在里面溜达来溜达去。

四至九团伙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各个展馆之间,倒是可以不受干扰地细细欣赏这些充满着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杰作,如果看着喜欢的就当场掏钱买下,这些展出的手工艺除了学生们的作品之外还有许多是官富之家的收藏品,本次特意捐出来做慈善用的,那价值就更高一些了。

燕九少爷和崔晞两个在团伙里算是在这方面比较内行的,所以大家基本上就跟着这二位走,这二位在哪件展品前多停一会儿,大家就盯着那件展品多看一会儿,不明白的地方还会七嘴八舌地问,比如这件展品艺术性表现在哪方面啊?那件展品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啊?怎么做的啊?能吃吗?买回去倒手卖了能翻倍挣钱吗?等等。

崔晞好歹还能笑呵呵地答两句,燕九少爷干脆直接装年老体衰,慢吞吞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大家经常走着走着看不见他了,转回头见那货揣着手停留在八丈远之外盯着块不知是石头还是蜡的雕塑品细看。

“走快点哟,”燕七招呼弟弟,“我们要拐弯了,这边全都是各种画作,你喜欢的哟。”

燕九少爷慢吞吞拔脚跟过来,一转弯,果见全都是画,有木头画,有铁画,有糖画,有沙画,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的画都不是老老实实地画在纸上的……哦,不对,还是有那么一幅画就是画在纸上,规规矩矩地在墙上挂着,画的是一片汪洋大海,海的上空是大朵的云,画技很好,作为纯画作来义卖的话大概也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可这样一幅普通的画挂在手工艺展馆里,就显得太过普通平常没有新意了。

“所以这幅画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武玥问燕九少爷。

不等燕九少爷搭话,那厢却走过来一位负责看场子的东溪的学生,听见武玥的问话便答道:“当然有,没有特点的东西我们展馆里可是不收的。这幅画不能用平常的法子来欣赏,你们看,现在这幅画的画面里呈现的是云和海对吧?”

众人一边点头一边看着这人。

“好,现在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布置一下,马上你们就知道这幅画的奇妙之处了!”这学生大步走开,将旁边几根殿柱之间厚厚的幔帐放了下来,立时遮住了大片的光,然后这学生又走到另外一边去,照样将殿柱间的幔帐都落下,一时挂着画的墙的另三边都被幔帐遮挡了住,形成了一个光线难以透入的四方空间,空间里一片黑,众人正不明所以,却忽觉得墙上的那幅画上有些星星点点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发出光亮来,这光亮之处越来越多,直到出现了一整幅的星空银河与山川流水图在众人的眼前!

荧光画啊,燕七感叹,光线充足的时候是一幅图,光线变暗时就由荧光勾勒出另一幅图来——再一次给智慧的古人跪了。

“老天!这是怎么做到的?!”天真的古人武玥惊呼,连陆藕都是一副惊讶不已的神情。

少年老成的古人燕九少爷却淡定依旧,揣着手慢吞吞地道:“夜光画。《昨梦录》有载,南唐李后主有一幅《牧牛图》曾献于宋太宗,图中日间见一牛食草栏外,而夜间则见牛宿栏内,太宗以询群臣‘为何如此?’皆莫知之,独有僧人赞宁解惑,说此系因为,用海南珠脂调和色料画的只有夜间能见,而用沃焦山石磨色画的,则只在昼间能见,此画是用二色各画一牛所致——以上说法俱是传闻,究竟有没有这两样东西当世尚未证实,然而夜光画秘术却的确有之,现今不知是已失传还是持有此术者不欲为外人道,总归传世画作少之又少,这一幅价值不菲。”

“这幅画是谁画的?”武玥闻言连忙问那东溪的学生。

那学生从怀里掏出张纸来,上面写的是此展馆内所有展品的作者或捐赠者,正一一细找,却见燕九少爷似是突地从那画上发现了什么,几步走上前,盯着那画的左下角落款处看了半晌,转回头望向正看着他的燕七,指尖点在落款上方的两句诗上,慢吞吞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眼前沧海小,衣上白云多。”

暑假在御岛上时,燕子恪曾给过燕七一件衣衫,那衣衫的衣摆上就写着这两句诗。

“巧合?”燕七走过去,“这两句诗本就是佳句,听过并喜欢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如果这两句诗说明不了什么的话,”燕九少爷的指尖滑到下面的落款处,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标志,像是“甲”字中间多了一竖,燕九少爷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姐,“三友洞里石像中的一个系的那块玉佩。”和这个标志一模一样。

“我的天,这世界真小。”燕七道。

“而且,这两句诗的字迹,同你从书院地下藏书室中无意拿回家的那张纸上的字迹有九成相似。”燕九少爷语速不再慢,一副已经燃起来了的状态。

“……这么巧的事一再发生,让我有些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燕七叹道。

“这个巧,也不是没有根据,”燕九少爷勾勾唇角,“据我所知,锦院以前针对调皮捣蛋的学生曾有一种惩罚措施,就是罚之誊抄藏书室中的古籍卷册,这也算是一举两得之法,既能磨练调皮学生的心性,又可多储备留存几份珍稀古籍或孤本。大伯和他的两位朋友当年约是颇令书院头疼的那类学生,倘若我们再去藏书室里找一找,很可能还能看到大伯的字迹。”

“你是怎么确定那张纸和这幅画二者字迹相似的?”燕七问福尔摩斯?弟。

“‘云’这个字,写它的人总喜欢把下面这两笔画成云朵形的弧,按书法的规矩来说,这样的写法实在很是叛逆不羁有违正道,”燕九少爷道,“天下间用相同写法的人只怕没有几个,就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也一定是彼此熟识的两个人写的。”

“所以,三友洞的其中一个,藏书室中写那篇字的人,及画眼前这幅画的人,实际是同一个人?”燕七道。

“说得再明白点,”燕九少爷看着燕七,“这个人,就是三友之一的,流徵。”

“那么提供这幅画的人……”燕七和燕九少爷望向那位还在名单上找来找去的东溪学生。

第267章 六人 六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萧天航萧大人。”那学生指着纸上的名字道。

燕七同燕九少爷对视一眼。

“咦?萧八,原来是你家里捐出来的啊,”武玥奇怪地看向萧宸,“怎么刚才我们问的时候你不说话?”

“我并不知家里有此画。”萧宸道。

“这幅画我买了。”燕九少爷和那学生道,转而望向萧宸,“不知萧大人几时休沐,我有些问题想登门讨扰。”

“今天。”萧宸看着燕七的这个弟弟,见疏眉朗目,清姿如兰,姐弟俩并排而立,便有一种天长水阔万里晴光的风仪。

“萧大人今日可方便?”燕九少爷问萧宸。

“方便。”萧宸是个干脆人,貌似都没考虑他爹在家里有没有正玩儿别的,直接就答应下来。

“叨扰了。”燕九少爷微微欠身。

两三句话把今日行程定下来,不明真相的众人继续逛展览,出得这座馆后又奔了另一座展馆去,那展馆位置略偏,地方倒是大得很,高两层,因着天色正阴,楼里已经燃了灯烛,青白的雪色里映出暖黄一片。

进得楼中,一派冷清,除了四至九团伙也就几个负责看守展品的东溪学生在,见几人进来也是爱搭不理,各自抱着手炉缩在展馆的几个入口处百无聊赖地或发呆或看雪或从袖里掏出本书看。

这座展馆内展出的据说都是东溪书院自己学生们的作品,也是各种奇怪的脑洞大开,什么根雕、剪纸、泥塑、陶艺,有些造型甚至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很有点超现实主义魔幻风格,难怪这展馆内没什么看客——这些古怪的东西买回家去特么往哪儿放啊!弄一半拉脸的人头花盆放花架子上吗?在那倒立着的猪屁股灯台上点蜡烛吗?最搞不懂的就是那架用几千根绣花针做成的桌屏了,这玩意儿要是放桌上谁特么敢往桌边坐啊!光这么看着都觉肉疼好吗!

四至九团伙此时展现出了非凡的接受能力,一众人逛完了一楼还要往二楼去逛呢,从楼梯上去,二楼的展品风格一如一楼,各种抽象各种魔幻,迎面不远处就有一个人形物趴在地上,姿势吊诡,把陆藕吓了一跳,脱口惊呼了一声出来后连忙捂住嘴,武玥不满地道:“这样的东西谁敢买回家去啊?!做这个的人脑子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觉得……”燕七话还没说完,动作一向比语速快的萧宸已经掠了出去,一眨眼便落到了那人形物的身边,弯下腰去探那东西的鼻息,“……那是个真人啊?”燕七把后半截话说完,而萧宸的行动证明了那个人形物确实是个真人!

“已经死了。”萧宸道。

“呀……”陆藕这回真的惊呼出来了。

“怎么死的?”武玥忙问,同着燕九少爷一起走到近前低头细看,燕七崔晞和陆藕留在原地。

“勒颈。”燕九少爷道,抬眼看向萧宸,“烦劳你去找书院的人报官,”又看向众人,“我们去楼下守住各个入口,不要放走任何一个人。”

这种事五六七已经见多不怪各种淡定有经验了,下得楼去先把楼中所有人集合到一起说明了情况,然后就把几处楼门一关,任谁也不许离开。

乔乐梓接到报案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先问那报案人:“现场是不是有三个小丫头片子,一个木头脸一个大眼睛一个浓眉毛?”

报案人:(⊙o⊙)?

不管怎么样,乔乐梓还是得亲自出现场,东溪书院也是官学,死了的那个家中官儿也不小,因而不敢怠慢,顶风冒雪地带着人直奔了东溪。

结果一进展馆门就瞅见那三个熟悉的身影,乔乐梓觉得内心圆满了——这种场合怎么可能没有这三个孩子!

冥冥中真的有神明啊!否则怎么可能次次都这么巧!乔乐梓有点想找个教派信信了。

“乔大人好久不见!”这仨衰神还没心没肺地给他打招呼呢。

“嗯哼。”乔乐梓胡乱应付了两声,被衰神们亲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连忙带着手下们大步上楼去了。

上了楼就看见燕家那位小九爷揣着手老神在在地立在死者不远处,这一小位也够让人头疼的,跟他大伯燕子恪那蛇精病一个德性,哪有案子往哪钻,跟你抢着破案,你拿这当工作,人拿这当娱乐,你觉得苦逼,人觉得开心,关键还能把你衬得跟个智障似的,你说你郁闷不郁闷?

“乔大人好久不见。”这一小位慢吞吞地用相同的台词打着招呼。

“嗯哼嗯哼……”乔乐梓装作很忙的样子挥手指挥手下们立刻投入工作,“这个死者是……”

“遭人由身后勒颈致死,从死亡到被我们发现,时间超不过一个时辰,期间有七八个参观者进入过二楼,皆是结伴而来,除非伙同作案,否则没有行凶机会;若不是参观者行凶,就是当时在馆中值岗的东溪学生,此馆高两层,下大上小,因而一楼有六个人值岗,二楼只有一个;事发时楼下的六个人各居一隅,皆未在一处,有些人有不在场证明,有些人则有并不太完全的不在场证明;此馆一楼有六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有一人值岗,因而可排除有人潜入楼中作案的可能。是以,此六人的嫌疑更多一些。”燕九少爷道。

乔乐梓:“……”突然想不起老子是来干什么的了……

“大人,可以开始了吗?”乔乐梓的手下们望着他。

“啊,对对,开始吧,验尸,做笔录,勘察现场,把当事人都叫来……”乔乐梓回过神。

众手下开始忙活,乔乐梓看了看燕九少爷,干咳了一声,道:“那个,本官先查看一下现场,你且先同其他人等着做笔录吧。”

“晚辈已经写好了。”燕九少爷说着从袖儿里取出一张纸来,乔乐梓接过一看,好嘛,连官府做笔录的格式都用得一丝儿不差,白纸黑字工工整整的写着四至九团伙从进入展馆到官府来人之前的一切行动。

“……”乔乐梓觉得燕九少爷的笔录做得比他的手下还专业……

好吧好吧,乔乐梓认命了,将这纸收起来,看着燕九少爷道:“贤侄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燕九少爷一点没跟他客气,慢吞吞地开口:“晚辈认为楼下六人嫌疑更甚。死者独自在楼上值岗,据闻是今日来了以后才定下的,若是前头的参观者犯案,又是如何知道楼上只有一个人值岗?且若有参观者进馆,值岗的人理应时刻注意着参观者的行为,防止有人偷窃馆中展品,那么参观者又是如何从背后将值岗者勒颈致死的呢?当然这也不排除伙同作案,但既可伙同作案,挑在哪里不行,非要在展馆里?万一正行凶时有人进来了呢?万一刚杀死人离开展馆就有人发现死者了呢?那岂不是立刻就能将行凶者捉到?”

“言之有理。”乔乐梓点头,“只有值岗者才知道楼上只有一个人,且一楼视野广,凶手在作案之前可先观察到暂时没有参观者往这边走,便有时间上楼行凶,勒颈杀死一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杀了人立刻从楼上下来,便可做到不动声色,且死者对凶手没有防备心,凶手更易得手。这么看来,将死者安排在楼上值岗的人应数第一嫌疑人。”

“在楼上值岗,是死者自己要求的。”燕九少爷慢慢道。

“……”

“当然也不排除凶手正是因为看到如此才临时起了杀机。”燕九少爷道。

乔乐梓捏着自己的双下巴思索片刻,道:“说临时起意倒也有可能,毕竟人脑子一热便什么事都敢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且不会考虑太多后果,所以凶手才会在这样的场合动手,如此冲动的后果就是导致自己同其他五人直接成为了嫌疑人。但,临时起意的冲动杀人通常都有一个前提,那是在死者或某些人和事刺激到凶手的情况下,激起了凶手的凶性和恨意,且不计后果的冲动杀人后,凶手还能如此平静地回到一楼而没有逃离,此种情况略少见。”

“在凶案发生前,馆内的七个人并没有发生任何争吵。”燕九少爷道。

“那么就可以暂时先排除临时起意杀人了。”乔乐梓道。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杀人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到一楼继续值岗,”燕九少爷道,“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之所以选在这个场合动手,很有可能是因为凶手有着十足的把握可以在这种场合里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如若选在他处行凶,可就不易有这么好的机会和环境了,反而更容易令别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乔乐梓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得了,几番论证之后这个案子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轮廓和方向,就像一个去粗取精的过程,把一些易混淆视线的旁枝末节砍去,剩下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主干,明确地指向通往真相的方向。

这孩子真是不得了啊不得了,乔乐梓再一次暗叹,这样的资质,将来必能位极人臣,而他大伯燕子恪和他爹燕子忱到那时也是正当年,他三叔燕子恒——看燕子恪的意思是想给他三弟往锦绣书院大山长的方向使力呢,他四叔——那位先不提了,只说这一家子,有文有武有权有才,将来这朝廷上下还不都得成他燕家人的天下啊?!老子现在抱大腿还来得及吗?

“说到制造不在场证明,”燕九少爷的声音拉回了乔乐梓的遐思,“无非是利用时间差、道具亦或其他人的错觉来做到,建议大人让手下好生勘察展馆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件展品。”

“哦,好。”乔乐梓半晌才回过神来:好小子!还给老子指点工作呢?!勘察现场当然是必须的!你你你——懂得太多老得快明白吗?!

乔乐梓为免继续尴尬下去,决定赶紧展开现场审问,就在一楼辟出一块地方来,支上桌椅往那儿一坐,旁边放一个书记员,然后挨个儿把当事人和目击者叫过来讯问。

死者姓耿,单名一个执字,是东溪书院手工社的学生,事实上此展馆内的七个值岗学生都是东溪手工社的成员,同被分在了此馆。

“七个人被分到此处是几天就安排好的,”闻讯赶来的手工社团李先生向乔乐梓介绍道,“因本次的展品众多,我们提前好几天就已经开始安排并布置场馆了,值岗人员也都按情况做了安排,因此馆一楼有六个出入口,出于防盗的考虑,在一楼安排六个人分别守住一个出入口,而二楼相对较小,也没有什么隔断阻碍视线,所以就只安排了一个人,守在楼梯口附近,有客人上楼参观就负责接待和介绍,至于谁在楼上谁在楼下,这些我们就没有安排得太细了,全由几个学生自己决定。”

“那么耿执当时是如何提出自己要在二楼值岗的呢?”乔乐梓问向那六位当事人。

“他就是说由他在二楼值岗,让我们在一楼。”叫潘琰的学生道。

“为何他说了你们就听?没人有异议?”乔乐梓细问。

“因为他是学兄啊,”叫贺光明的学生道,“他比我们都大,我们自然是要听他的。”

乔乐梓不由看了旁边立着旁听的燕九少爷一眼,若照这么说,耿执在二楼值岗成了随机性的,万一他选择在一楼值岗怎么办?那凶手要如何进行预谋?怎样做杀人的前期准备?

燕九少爷脸上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这个情况并不会让他改变自己此前的判断。

乔乐梓略一琢磨,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既然耿执是高年级生,那么不愿同低年级生在一起也是极有可能的,凶手或许就是因为耿执的这一心理所以提前判断出他会选择二楼?但这样也太不保险了吧。

此疑问暂先按下,乔乐梓又问这几个学生:“事发前后这一段时间,诸位可曾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仵作才刚验尸已经给出了一个差不多的犯案时间,大约就在发现尸体之前的一个时辰内。

众人各自想了一阵,然后齐齐摇头。

“事实上此楼有些隔音,”燕九少爷这时忽然又开口了,“许是一楼隔断太多的缘故,声音被层层阻隔,晚辈才刚在楼上试过以平常的脚步轻重来回走动,甚而原地蹦跳起落,楼下人很难听到声音。”

这么一来能够得到线索的途径便又少了一条,乔乐梓继续问:“发现死者前的一个时辰内,诸位都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可有人能证实自己未曾离开过一楼?”

潘琰理直气壮地道:“学生在东边入口处的那张桌后坐着看书,欧阳里能为学生作证,因我两个之间没有隔断,一抬眼便能互相看见,学生亦能为他作证。”

欧阳里沉稳地点头:“是的,潘琰从早上来了之后,我们大家一起清点完馆内展品,他便坐到那桌后一直在看书,中间去了趟茅厕,但那茅厕是在外面的,距此约有六十来步距离。而学生则在东南角门处的桌旁一直在练雕木头,中间亦去了趟茅厕。”

贺光明有些慌张地连忙接着道:“学生在北门入口处,一直没什么事做,因着昨晚睡得晚了些,没有客人的时候学生就趴在桌上假寐,期间哪儿也没去,那一个时辰内学生就是在桌上趴着,非要有证明的话……那个上二楼的楼梯口是冲着西边的,裴铭就在西边的入口处值岗,我若从那里上楼的话,他一定会看到我的,对吧裴铭?”

“并非‘一定’,”裴铭却很谨慎,“因我那时正在打坐,你若放轻脚步从那楼梯口上楼,我未必能看到听到。”

贺光明急了:“你说什么呢?!我上个楼为什么要放轻脚步?!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耿执是我杀的?!我告诉你,你的位置就冲着楼梯口,咱们这几个人里面数你上楼最方便,要说嫌疑也是你最有嫌疑!”

裴铭却是不急也不恼,只淡淡道:“你说得有理,我的位置的确上楼最方便,且我也不知谁能证实我事发时不在场。”

贺光明一时接不出话,只得气哼哼地住了嘴。

乔乐梓插口问裴铭:“你在展馆里打坐?这打坐还得盘膝,你有蒲团儿?以及……你为何要打坐?”这行为确实很有些古怪。

裴铭不紧不慢地道:“学生带了蒲团来,就垫在椅子上,之所以要打坐,乃因学生是居士。”

居士,就是在家中带发修行的佛家道家的俗家弟子。

乔乐梓不由纳闷:“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做了居士?家里头许你如此?”

官家子弟做居士,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裴铭却淡然地道:“人各有志,出身无法选择,却不意味着必须要按出身给的路走下去。打坐不仅可以静心,还可养气,于身体有益。”

好吧,现在的孩子们可真是敢想敢做啊,太有个性了,乔乐梓感慨,“下一个呢?”

下一个叫康然,是个一年级的小孩子,还是不知轻重的年纪,死了人也没见心情有多沉重,在旁边摁着性子听了半天,一对灵活的眼睛不安分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瞅瞅陆藕,一会儿瞅瞅燕七,一会儿又瞅瞅燕七,待要再三瞅燕七的时候就被她旁边的那个冷面小子给盯了一眼,连忙转回头来,正听见乔乐梓问,赶紧接口道:“我能证明裴学兄一直待在原地!”

“哦?如何证明?”乔乐梓问。

“我守的那个入口就离他不远,我看到他一直坐在那里呀。”

“那事发前后那个时辰内你又在做什么?”乔乐梓问他。

“呃,我,我在玩木偶戏……”康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木偶戏?”

“就是用木头做成的偶人,给它们穿上布做的衣服,用细且硬的长铁棍一端连接木偶的双手、下颌、眼睛,以控制它们活动,再用一根主棍控制身体,所有的铁棍都控制在操控木偶的人的手里,表演时人躲在小戏台的后面,木偶露在戏台的上边,操控铁棍以令木偶做出眨眼、说话、走动和比划双手等动作,操控者还要在戏台下面说戏词,配合着手对木偶的控制。”给乔乐梓做介绍的是另一个学生陈珉,皱着眉瞪了康然一眼,“这小子就爱弄这没用的勾当,成天自己在那儿演,又没人看他!”

“……”乔乐梓十分无语,这帮手工社的学生都蛇精病啊!没事了要么打坐,要么自己给自己演木偶戏玩儿,能有点符合正常年龄和追求的爱好吗?!

“有谁可为你的不在场作证吗?”乔乐梓问康然。

康然求助地看向其他几人,却没人为他说话。

乔乐梓不由问向裴铭:“他与你离得那样近,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他?”

“我入定后很难听得见周围声音,除非有人刻意叫我。”裴铭道。

“大人!我真的哪里也没去!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杀人啊!”康然也慌了,声音里都带了颤抖。

“是不是你,本官自有决断。”乔乐梓既不同情也无威吓,“你呢,陈珉?”

“学生在雕木头。”陈珉道,“闲着也是闲着,学生便拿了木头练刀工。”

“一直未曾离开过原处么?”乔乐梓问。

“没有。”

“有谁可证实?”

“大概没人能证实,”陈珉倒是泰然自若,“学生所处的位置也仅能看得到裴铭和康然投在屏风上的影子,然而他们两个却看不到我这边。不过学生却有可以做证明的东西,”说着指了指远处摆放的一张桌子,桌上似乎放着个什么东西,“学生在练刀工,那块木头是学生专门带来的,其他几人都曾看见,带来时还只是块原木,学生坐到那里后就一直用它雕马,其他几人都知道我雕马的速度,最快是一刻钟一匹核桃大小的马,从我们今日来此安置好后到事发时不到一个半时辰,只要数一数学生雕了多少匹马,就知道我是否中途离开过了,虽然我不知道杀掉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但总会对雕马的个数有影响,这些马都是雕在同一块木头上的,所以也不可能是我事先雕好了偷偷带来凑数的,这块木头很大,我亦不可能是事先在家雕好这么多匹马然后一并拿来的,请大人明鉴。”

唷,不愧是搞发明创造的,一个个儿的头脑都挺清楚,逻辑也分明,乔乐梓暗赞,然而这样的学生若作起案来,却也是更难找到破绽。

乔乐梓不动声色地在这六个学生的脸上扫过目光,虽然六人方才的证词都很清楚明白,然而凭借着自己多年的断案经验,乔乐梓知道,有时候看着越没可能有机会作案的人,往往就是他作的案,而有时候我们逆向思维地认为越是慌张的人越不可能是凶手时,他很可能还真的就是凶手。

所以究竟是谁呢?一个狠到把自己同窗的颈椎骨都勒断了的残忍凶手,一个怀着这么大恨意的无情凶手,一个杀完人后还敢若无其事地留在这里等着死者被人发现的冷酷凶手——究竟是谁?

第268章 看脸 嗯,这是个看脸(表情)的世界。……

“潘琰和欧阳里可以暂先排除。”乔乐梓笃定地道,此刻六名当事人已被分别带开去录更深入更细致的口供,留在乔乐梓身边的只剩下燕九少爷。

乔乐梓的判断是基于自己多年以来断案识人的经验,潘琰和欧阳里的表现比其他人更坦荡更理直气壮,当然这也并不表明其他人的表现就是心虚的,因为有些心理素质出众的凶手,他们在断案人员面前的表现往往比别人更淡定更坦然,而乔乐梓之所以率先排除潘琰和欧阳里,完全是出于经验累积下的一种直觉。

燕九少爷在此方面没有乔乐梓的经验和直觉,但他有自己的分析:“潘琰和欧阳里的位置十分相近,如果其中一人单独作案,另一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如果两人伙同作案,没必要选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平时无论选在哪里杀掉耿执都比现在更容易,而且两人还可以相互做不在场证明,所以这两人的确可以暂先排除在嫌疑之外。”

“接下来是贺光明、裴铭、康然和陈珉四人,”乔乐梓接了话说道,“贺光明的位置在楼梯的背面,如果想要通过楼梯上得二楼,必须得经过裴铭所处的那一边。才刚看过裴铭的位子,与楼梯口处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且他打坐时坐北朝南,楼梯口处于他背后斜向的位置,如果贺光明乃至康然、陈珉想要上楼,只需通过馆内这些屏风和架隔掩护,放轻脚步便能做到。重点是——为何裴铭所值岗的位置正好是在楼梯口这一边呢?其他人必然都熟悉他有打坐的习惯,他又正好在这个位置值岗,简直就像刻意为了方便凶手借此上楼一般。”

说至此处,乔乐梓招手叫来那位手工社的李先生:“楼下这六人的值岗位置,也是几个学生自己安排的吗?”

李先生便道:“是的。”

乔乐梓:“这七个人之前平时可有矛盾?”

李先生:“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年轻人嘛,在一起难免磕磕绊绊,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想没人会为着这个杀人的。”

乔乐梓:“死者耿执,平日为人如何?可有什么为人所诟病之处?”

李先生:“耿执性子还是不错的,就是为人有点散漫随意,很普通的一个人,没见和谁结过仇,挺爱说挺爱闹的,和社里人的关系都还可以。”

乔乐梓:“近期他可与人起过争执?”

李先生:“没有。”

乔乐梓:“另外六人与他关系如何?彼此间可有利益来往?平日各自的性格如何?近期可有过反常表现?”

李先生:“这几个人不在一个班上课,只有手工社活动时才在一处,若说关系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同窗关系,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利益挂钩,只因几人所擅长的手工都不属一系,譬如耿执,他所擅的是铁艺,潘琰擅陶艺,欧阳里擅泥塑,裴铭擅剪纸,康然喜好做偶人,贺光明专攻石雕,陈珉独爱木艺,之所以将此七人分在一组,也是为了若有客人问起馆中不同的展品,也好都能应对得出来。几人既不同艺,自也没有利益冲突,平时相处也都还好。说到性格,潘琰心眼少,欧阳里较内向,裴铭性喜静,不爱言语,康然活泼好动话也多,贺光明有些吝啬自私,人倒是不坏,陈珉略显孤高,却也不是不合群。这几个人近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也没听说他们之间有过什么龃龉。”

乔乐梓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这七个人,性格平常,生活平常,彼此之间的关系平常,简直是再平常再普通不过的一群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人会对其中的一个产生如此大的恨意呢?耿执的颈椎都被凶手勒断了,这真是恨耿执恨到骨子里去了——一个人这么恨另一个人,平日里怎么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显露?这个凶手的城府得有多深啊!

鉴于当事人的口供还未录完,乔乐梓决定先去亲自查看一下现场,同着燕九少爷一大一小两个楼上楼下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四至九团伙的其他人一时无事可做,便立到不妨碍官府办公的地方边等边闲聊。

“你们觉得谁是凶手?”武玥问大家。

“不太好说。”陆藕摇头。

“我觉得表现得最淡然最冷静的那个就是。”武玥道。

“何以见得?”陆藕问。

“越是心里头有鬼就越得靠表面淡定来掩饰啊。”武玥道。

燕七:“我怎么感觉你意有所指。(=_=)”

武玥:“……”

燕七问崔晞:“雕木马的那个人,万一他的速度其实很快呢?比如这段时间他本来能雕八匹马,但日常在其他人面前只装做能雕七匹马,于是在今天他以最快的速度雕好七匹马,就有一匹马的时间可以上楼行凶,有没有这种可能?”

崔晞笑道:“我刚才看过他雕的马了,的确是今天新雕的,所以可以先排除他是事先雕好了拿来的,其次,他的那几匹马雕得很细致,连马鬃都根根可见,马鞍上的花纹亦清晰有致,如果他想作案,应该是会尽力争取多一些的作案时间,那就不必将马雕刻得这么细致,因此我认为他不是凶手。”

燕七竖起大拇指:“崔拯崔仁杰,论以木断案我只服你。”

崔晞笑着伸手,轻轻捏住燕七的大拇指左右摇了几下,萧宸在旁边看着,垂在腿边的手指不由动了动。

“所以剩下的嫌疑人只有三个了吧,”陆藕道,事实上刚才乔乐梓和燕九少爷对案件进行分析时她一直有在听,“贺光明,裴铭,康然,这三人中的一个就是凶手。”

“而康然能证明裴铭不在场,也就是说,贺光明和康然最有嫌疑。”武玥道。

“如果康然能证明裴铭一直在打坐而没有去过茅厕或是有过其他动作的话,这是不是也能反证他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呢?”陆藕边思索边道。

“对啊!可不就是这样!”武玥一拍手,“所以凶手是贺光明!”

“武拯陆仁杰,论聊天推理我只服您二位。”燕七又给了俩人一人一记大拇指。

“快快快,咱们赶紧去把这个推测告诉乔大人去!”武玥一手拉上燕七一手拉上陆藕就要去找乔乐梓。

乔乐梓刚检查到那个绣花针扎成的屏风,正觉得浑身汗毛孔疼呢,就见五六七那仨小衰神阴气森森地过来了,不由一激凌,豆豆眼一转就想踏个凌波微步赶紧闪人,却哪儿快得过风风火火的武玥啊,“大人你别想跑,我们有话要告诉你!”

“……”老子想跑你都能看出来?

“是这样的,吧啦吧啦吧啦……”武玥把方才的推理连带着崔晞的鉴定都跟乔乐梓说了一遍,“所以贺光明就是凶手!”

乔乐梓有些哭笑不得:“可不敢随便乱指称啊,这要是让人听见,万一最后不是,该告你诬陷之罪了。”

“都已经这么清楚了,怎么可能会不是他?”武玥急道。

乔乐梓连连摆手:“得有证据,没有人证也得有物证,且必须是铁证,必须是让凶手无法狡辩的铁证!你说贺光明是凶手,人证是谁?物证是啥?红口白牙就定罪,任谁也不可能承认啊。好了好了,小姐们,本官现在还要继续查证,你们先去别的地方稍待哈——要不,你们可以离开,反正你们已经确定没有嫌疑了,可以走了,走吧走吧。”

“小九不走我们岂能走?”武玥一指不远处也正跟那儿细细查找线索的燕九少爷,“再说协助官府办案是我们应做的事,乔大人你就不要客气啦!”

老子这是客气吗?!乔乐梓泪流满面,老子这是怕了你们了好吗!求你们死神组合解散单飞好吗?再放任你们这样随便乱逛下去京都人口都要锐减了好吗!

“阿玥,我们不要打扰乔大人办案了,到那边等一会儿吧。”陆藕连忙拉上武玥就要往回走,却瞅见乔乐梓的八字眉上不知沾了什么,白白的有那么芝麻粒大小的一个东西。

“呃,大人,”陆藕指了指自己的眉毛,“您眉上这里沾了东西。”

“啊,哦。”乔乐梓伸手揩了一下。

“……不是这边,是右边。”陆藕指向他右边眉毛。

“哦哦。”乔乐梓又揩了右边一下,结果还是没揩着。

“还有,没弄下来。”陆藕往前递了递手指,好将坐标指得更准确一些。

乔乐梓干脆拿手把整张大脸乎拉了一遍,结果那白点被他拨得弹起来又落回了眉毛上,这位扬起八字眉,一副瞧乐子脸地看着陆藕:“还有吗?”

陆藕有些想笑,但还是强强忍住了,摇头:“还在上面呢,在这——呀!”一着急往前递了递手指,结果没想到乔乐梓也正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脸,这一指头就给戳乔乐梓眼睛上了,乔乐梓“哎哟”一声捂住眼,陆藕吓得慌了神,连忙掏出手帕来上前给乔乐梓擦眼睛,武玥在旁边看得憋不住笑,一扭身跑到旁边去了,燕七感同身受地觉得眼睛疼,把脸偏过一边,不去看那可怜的、险被戳瞎一只眼还一脸瞧乐子神情的乔知府。

这一指头戳得乔乐梓眼泪哗哗流,眼前模糊一片啥也看不清了,就觉得鼻子里闻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一块柔软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伸过来替自己擦着蛰痛不已的眼睛,很是慌张的声音响在耳边:“对不住……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特别疼吗?有事吗?要不要叫郎中?仵作行吗?”

……仵作……这是直接把看医和被戳断气的步骤省略了吗?当然,乔乐梓知道这小姑娘的意思,因为仵作多少也是懂些医术的,可以为他进行一下紧急的处理。

“没事没事,不要紧,”乔乐梓五官耸动,似在抵抗着疼痛的侵袭,“缓缓就好了,疼不了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不要紧。”看把小姑娘吓的,手都颤抖了,隔着摁在他眼睛上的手帕都似乎能感受到那手都吓得冰凉。

“都、都怪我,毛手毛脚的伤了大人……”陆藕还在自责,面前这颗大头的脑门上都疼出了微汗,这位还一脸乐呵(并不)地说着不要紧。

对于乔乐梓,陆藕一直都觉得抱歉,上次的香囊事件让乔乐梓无缘无故受了连累,那天被陆经纬大闹一场后他居然还反过来向她道歉,如果不是她有失考虑随手将自己做的香囊送给了他,也不至于让他遭受那么大的难堪。

更让她窝心的是,那件事发生后她以为他会把那个香囊还回给她——虽然这样做才是正常的反应,但多少也会让她觉得难堪,可他竟然没有还,他留下了那个香囊,事后不久,她发现慈善堂在向穷人们赠一些与这个香囊一模一样款式的药囊,挂在身上可以防伤风,亦可以提神醒脑强身健体,于是她悄悄让人去打听,才知道这些药囊是他自掏荷包让慈善堂照着那香囊的样子做了一批,专门赠给那些舍不得花钱看小病的穷人,于是那一阵子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腰挂这款式的药囊的人,连许多并不穷的人也都因为喜欢这药囊的款式而花些钱买了来带在身上。

他做了一个充满着善意、包容和安抚的举动,完美的解除了她的尴尬,甚至为她防范了某些人想要继续利用香囊事件的后续作文章的可能。

每每想起这件事,陆藕都觉得感慨万千,一个管理着百万人口的四品官员,天天忙到连老婆都没时间娶,竟能为着她这件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而如此地费心又精心,反观自己的父亲,在太常寺日常还算清闲,却从来对她不闻不问,当众不分清红皂白地指责她,甚至打她……只差恨不能将她当成了仇人对待,两厢对比,是多么地讽刺啊,亲人不亲,连个外人都不如。

陆藕捏着帕子,不知怎么脑子里就把之前的事给翻了出来,思绪万千里手上的动作不免更轻柔了些,小心翼翼地将乔乐梓脸上被戳出的眼泪都擦干净,露出一只迷离又红肿的小豆豆眼儿来。

“您怎么还笑?”陆藕看着这只红眼睛都替它疼,没想到它主人还在眉飞色舞地欢脱着。

“……”乔乐梓有苦说不出,哪儿笑了我?提起自己这张脸乔乐梓就有一万种委屈,要么你生张天生笑脸,要么你生张天生苦脸,这天生一张瞧乐子脸根本就是谁看谁想揍好么!

想他乔乐梓也不是说不上人家儿,早年没上京做官之前,家里老娘给相看过一门亲事,对方姑娘家没见面时听了听他这条件也是挺满意的,两家都有了要定下来的意向,后来吧,姑娘家里有长辈过世了,他这个准未来女婿总得上门意思意思表示一下礼貌吧?然后就去了,进门鞠躬上香,抬头瞻仰一下死者牌位,再然后就让姑娘家家属给打了——这他妈哪儿来的傻X!我们家有人过世你丫一脸瞧乐子的表情在棺材前头探头探脑的是想干什么?!

——冤哪!苦啊!悲愤啊!这看脸(表情)的世界太让人绝望了啊!

视线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眼睛红肿的缘故,怎么看着这个小姑娘的双眼也有些泛红?但她却在冲他微笑,脸上带着抱歉,忽然目光向上一挪,轻轻伸了手过来,伸到一半顿住,和他道:“别动。”他就没敢动,然后这只纤纤玉手轻柔地拂过他的眉毛,自己看了一眼,满意地把玉笋般的指尖亮给他看:“好了,终于弄掉了,就是这东西一直沾在上面。”

啥东西啊到底,害老子差点瞎只眼!乔乐梓睁一眼闭一眼地往这手指尖上瞅,白白的一颗,看着像是……咦?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沾在老子的眉毛上?

乔乐梓心中一动,忙扭头看向自己才刚检查过的地方,见燕九少爷正在那地方站着,低着头似是发现了什么,蹲身伸了胳膊去摸那地面,然后像陆藕一样举起一根手指,仔细地盯着指尖看。

这东西和案子有关吗?乔乐梓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想了,刚才不明所以地有点嗨,结果搞得草木皆兵了,这东西出现在那个地方简直太正常了,还是得保持冷静啊,不要疑神疑鬼才是。哎?那位陆小姐呢?乔乐梓转回头来待要细看陆藕指尖上的东西时,发现那姑娘不见了,连忙四下里找,却见她从馆外走了进来,手里用帕子包着一包什么东西,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帕子递上:“大人冰敷一下眼睛吧,里面包的是冰。”

哎,原来这姑娘刚才是跑外面挖冰去了,也不嫌冷。

乔乐梓谢过陆藕,接了她包着冰的手帕,往眼睛上一放,发现这冰居然还不硌,想是她刻意找的平滑的冰,还真是个细心人。

正捂着眼睛扮独眼龙,就见燕九少爷伸着手指走过来,摆到他面前道:“这个人,列为头号嫌疑犯。”

第269章 病态 有一种病叫恐声症。

燕九少爷手上沾着的,是纸屑。

这纸屑是从裴铭所坐的椅子下发现的,才刚乔乐梓也曾检查过那里,虽然没有发现纸屑,但纸屑却沾到了他的眉毛上。

“这也算正常吧,”乔乐梓道,“裴铭的擅长是剪纸,身处周遭发现纸屑是很正常之事。”

“他今日并未碰过纸。”燕九少爷道。

“有可能是在家里练习过剪纸后沾在身上的?”乔乐梓尽力地去想各种可能。

燕九少爷挑唇一笑:“大人的确该早日娶妻了。”

“……”麻蛋!这跟老子娶不娶老婆有什么关系!

不娶妻,内宅里的事便无人张罗,衣食住行无人细细照料,自然就不知道这些有人照顾的少爷们过的是怎样的舒服日子——他们每日要穿的衣服,前一晚便有丫鬟们拿去熨平、香熏,即便第二天穿的还是前一天的衣服,依然会经过下人们的仔细打理,掸去灰尘,粘去头发,还要检查衣上有没有不小心挂脱了丝或是钩破了洞的地方,如果衣上哪里被沾到了一丁点脏,那这件衣服第二天肯定是不能再穿了,有褶子的地方要喷上蒸气然后熨得平平整整,香熏完毕要挂起来免得再被压出褶子来。

经过这样细心打理的衣服,上面怎么会沾有纸屑?如果裴铭当真一直坐在椅子上打坐,那这纸屑又是从哪里来的?座位附近有纸屑虽然暂时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但至少证实他所说的自己坐在椅上始终未曾动过的证词,是假的。

如果他不是凶手,为什么要说假话?

“去看看裴铭身上是否沾有纸屑,”乔乐梓叫过一名手下吩咐,“注意莫要让他发现。”

手下领命去了,乔乐梓便同燕九少爷重新回到裴铭的座位处再次仔细检查了一番,果又见裴铭曾打坐的蒲团的布料缝隙里亦沾着一些极细小的纸屑渣。

“这蒲团是他日常打坐用的,平时若不小心将纸屑掉在里面,也不易发现。”乔乐梓继续设想各种能推翻证据的情况。

而燕九少爷便自动担当起与他进行辩证的一方:“蒲团和衣物一样,也是有下人会进行打理的,何况若裴铭信教,在家里打坐入定前应当会沐浴更衣,且不可能会坐在蒲团上做剪纸,便是做了,那纸屑也不可能跑到屁股下面去,且这蒲团上还留有较浓的熏香味,亦不像是一连用过几天未洗的。”

……这孩子还闻过裴铭屁股坐过的蒲团呢?乔乐梓有点欣赏这位燕家小九爷了,真是为了找出真凶而不顾一切啊!

一时那跑去观察裴铭的衙役回来了,向乔乐梓禀道:“大人,那裴铭身后的衣衫下摆上果然沾着几粒疑似纸屑的碎渣!”

“这纸屑究竟是从何而来?能证明什么?”乔乐梓陷入沉思,忽觉手上一动,见陆藕正将他手上拿的那块包着冰的手帕取走,帕子里的冰已有些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这姑娘也不嫌凉,用手在下面接着那冰水,快步地走到了展馆外面去。

那块帕子已经湿了,这姑娘要怎么往身上装呢?扔了?不行,被哪个男人捡了去可就不好了;塞进荷包里还带回身上?荷包也会被弄湿的吧;一直用手拿着?那么凉,手怎么受得了。这姑娘会怎么做呢?

乔乐梓望着陆藕,见她在外面将手帕里的冰扔到不会被人踩到的地方,然后拧了拧帕子上的水,叠了几叠,把帕子弄成一小卷儿,就这么拿在手里走了回来,走到门外时还跺了跺脚,把脚底沾的雪跺了下去,这才迈进馆来。

真是个细致的姑娘。乔乐梓收回目光,重新望在蒲团上和雪一样细白的纸屑上,然后一抬眼,看向燕九少爷:“裴铭一定是去过有碎纸的地方,碎纸屑沾到了身上,然后带回到了蒲团上。”

有碎纸的地方……二楼的行凶现场及周围并没有放着什么碎纸,燕九少爷转头,一指距此不远的距离,手工作品展柜上,摆着一大团剪纸拉花。

这件作品是把剪纸工艺和纸拉花工艺结合在了一起的四不象创作,虽然纸剪得不错,可惜没有什么创意,而且这么大一团乱糟糟地摆在这里,又是用白纸做的,实在没有让人想买的欲望。

乔乐梓同燕九少爷走上前细看,并在周围的地面上仔细寻找,果然有着那么几颗细小的白色纸渣。

“这些纸渣亦有可能是当初往展馆内搬这些作品时掉下来的。”乔乐梓道。

“不管是几时掉下来的,至少可以证实这东西就是裴铭身上纸渣的来源,裴铭动过这纸拉花。”燕九少爷道。

“他动这些纸拉花做什么呢?”乔乐梓思索。

正想着,负责分别录那六名当事人口供的衙属们拿着笔录纸纷纷回来,那六人也被带回到了旁边。

乔乐梓细细翻看了一遍这六人的笔录,一偏脸瞅见燕家小九爷正盯着他,连忙把笔录递到他手里——这“不给爷看爷咒你一辈子娶不上老婆”的霸道气场是怎么回事?!

趁着燕九少爷翻笔录的功夫,乔乐梓令手下先将那六人带离,分别看守起来不使串供,而后又令人将康然带了回来,问他:“你说你的位置能看到裴铭一直坐在那里,可确信?”

康然连连点头:“确信确信!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的左肩!”

“只能看到左肩?”乔乐梓一扬八字眉,“你确信那是他的左肩?”

康然:“大人您别笑我啊,我真能确信!裴学兄今儿穿的白道袍,我正好能看见他一个肩膀头子,错不了!”

乔乐梓:“……本官没笑。你确信那是他的肩膀而不是其他什么白色的东西?比如……纸?”

康然:“怎么可能会是纸!衣服和纸我还分不清吗?那料子质地明摆着就是布啊,难不成裴学兄穿着纸衣?大人您别逗我了!”

……谁特么逗你了!乔乐梓瞪他一眼:“你确信今日从他坐到那位子上后就一直在打坐而没有做别的事情?”

“确信确信!”康然毛燥地答道。

“你确信你的眼睛一直看着裴铭所在的方向没有离开过?”问话的是燕九少爷,淡淡地盯着康然满是浮躁的脸。

“那怎么可能,我老盯着他干嘛啊,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啊!”康然道。

“……”乔乐梓快气死了,“你说话前后矛盾知道吗?!给本官认真了答!否则以扰乱官府断案之罪押入大牢!”

康然唬了一跳,忙道:“您让我想想!我想想!我有点记不清了——本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哪里会提前去在意别人在做什么……我,我其实一直在玩木偶戏,您知道,玩木偶戏得把身子藏在桌子后面,所、所以,玩木偶戏的时候我是看不到裴师兄的——但是我每练完一折戏后都会从桌后出来坐到椅上歇一歇,每次我都能看到裴师兄的肩露在那里,完全就是没有动过地方的样子!”

乔乐梓分外无语地看着这个熊孩子:“你那么拼命地练木偶戏做什么?”

康然忙道:“学生也是书院木偶戏社的成员,过几日我们社要在书院做木偶戏表演,学生这是抓紧时间做练习呢!学生同时报了两个社团,真是很辛苦啊……”

“……行了行了,”乔乐梓摆手,这位还冲他发牢骚呢,“你确信期间没有听到过别的声音?”

“学生一直在念台本上的词,就是有声音估计也听不到……”康然挠头。

“裴铭可知道你今日要练木偶戏?”燕九少爷又插口问他。

“知道啊,”康然道,“裴学兄此前说起过,他说展会当日他要带着蒲团来,没有参观者来的时候就打打坐,免得闲着无事怪没意思。”

“所以你才想到要拿着木偶来练戏?”燕九少爷追问。

康然:“对啊,我一听裴师兄这话,心想不如也拿着木偶来练,闲着也是闲着嘛!”

燕九少爷:“你的位置是自己选的?”

康然:“是啊,因为只有那个入口处摆着的是张大长案,我练木偶戏的话能比划得开,其他入口处的桌子都略小。”

燕九少爷:“那张大长案,布置会馆的时候是谁搬到那里的?”

康然:“是我和裴学兄,裴学兄说那案子太沉,叫着我和他一起搬,我当时就看上那张案子了,想着今日一来我就先抢了那案子所在的入口,这样我就可以练木偶戏啦。”

乔乐梓:这孩子是木偶戏控吗?这是有多沉迷这东西啊!

燕九少爷继续问:“裴铭的座位是他自己选的吗?”

康然:“也算是吧,当时就只耿学兄主动提出要在楼上值岗,我们其他几个反正都是在楼下,也没有特意去分配谁在哪个口,我反正是选定了长案子所在的入口,直接就向着这边走过来了,裴学兄正跟我说话,也就不知不觉地跟到了这边,他就顺手在那个位置坐下了——你们一直在问裴学兄,难不成你们怀疑他是凶手啊?!”

燕九少爷没理他最后的问题,只看向乔乐梓:“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乔乐梓挥手让手下将康然带离了此处,而后才回过头来和燕九少爷道:“这个裴铭若真是凶手,不可不谓是相当地有心计,每一处小细节的安排都算计到了,一步步地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想要的作案环境和绝不会多疑的证人。”

燕九少爷道:“我只是想不明白这同那些纸拉花有什么关系,且就算康然练习木偶戏会藏身于桌案后,裴铭又是怎么敢保证他离开作案的这段时间内康然不会突然从桌案后露出头来?他又怎么敢保证他行凶的过程就是那么的顺利而不耽误一点时间,从而可以快去快回,不令康然发现他的离开?我认为那些纸拉花或许是裴铭制造自己还留在座位上的假象的一样重要道具,只是想不明白他是怎样做到的。”

乔乐梓拍拍这个小男孩尚显稚嫩的肩头,温和地道:“且不必心急,咱们一步一步地来,先把另外一个能证明裴铭不在场的证人叫来,咱们再细问问他。”说着便让手下去把陈珉带过来。

“陈珉,你曾说你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康然和裴铭的影子,可是如此?”乔乐梓问陈珉。

“是的,大人。”陈珉不卑不亢地道。

“你确定他二人的影子始终都在吗?”乔乐梓继续问。

陈珉:“我并不能确定‘始终’都在,因我一直在做木雕,偶尔觉得脖子酸时会抬起头活动活动,每每抬起头时都能看到那影子,但康然因躲在桌后弄他的木偶戏,我能看到的只有桌面上的木偶,那些木偶是动着的,所以我可以确定那时康然是在的。”

燕九少爷:“你能确定裴铭的影子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吗?”

陈珉:“不,影子一开始是看不到的,因为太阳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方,光照不过来,影子是后来才有的,有了之后我可以确定裴铭和康然一直都在原位,后来太阳再度变换位置,影子就又看不到了,至于有没有做过什么动作,这个我确定不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木雕。”

——影子出现和消失的时间!乔乐梓和燕九少爷对视一眼,这一点是否也被裴铭利用了呢?

燕九少爷追问了一句:“你确定那影子是裴铭的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么?”

陈珉奇怪地看了眼燕九少爷:“当然是他本人的,即便只是影子,他的侧脸轮廓也是相当清楚,就是他没错。”

“还是那个问题,”陈珉被带下去后,乔乐梓和燕九少爷道,“如果裴铭是凶手,如果他确曾离开过座位,他又怎么敢保证这个期间自己的影子没有了而不被陈珉发现?”

“裴铭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让他在这一方面有恃无恐,”燕九少爷道,“一定同那纸拉花有关——那纸拉花是谁的手笔?”

乔乐梓让手下将展馆内展品的名单拿过来,在上面找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来,豆眼精光闪烁地看向燕九少爷:“是裴铭!这些纸拉花就是裴铭自己的作品!果然有问题!”

“若是他的作品,以他的手艺或许可以剪一个自己的侧面像,但纸质太软,不可能支得起来,且阳光一照纸就会显得透明,”燕九少爷边说边走到那团纸拉花旁边细细观察,“就算用纸做个假人,第一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第二,现做假人的话只怕会被康然或陈珉发现,第三,和真人一样大的假人也不好处理,不管是撕还是藏,都易被发现,以裴铭这样的心计,应该不会选择这样的处理方式。”

乔乐梓也将大头凑过来,盯着这纸拉花道:“可以说,我们现在已有八成的把握确定裴铭就是凶手了,只是就差这一样决定性的证据,我看我们要不要找个同样会纸艺的人过来帮忙看看,这纸拉花究竟有什么玄机?”

燕九少爷回过头来,垂着眼皮向着那厢立着正和燕七闲聊的崔晞一指:“那位便可。”

乔乐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陆藕也正走过去和那两人说话,手里还攥着那块湿了的手帕,他听见燕七问她:“手里攥着啥呢?荷包?”

“不是,是帕子。”她说着,把手里叠了几叠的手帕拈住一角这么一拉,手帕就抻展了开来。

——拉!乔乐梓大脑袋里金光乍闪,突然有所顿悟,连忙回过头来在那团拉花里小心翻找,好容易找到了纸拉花的一端,然后尝试着将这些拉花慢慢合拢。

这团纸拉花不知是被人有意还是无意地绕了好几个弯,乱七八糟地团在那里,乔乐梓生怕毁坏证据,不敢有丁点大意,结果鼓捣了半天也没能鼓捣好,只得亲自去把崔晞请了过来:“烦劳帮忙把这纸拉花合拢在一起。”

崔晞也没多说,伸手接过纸拉花的一端,没用得片刻便把搅得一团乱的纸分了开来,而后一层一层地合拢,四至九团伙的其他人也都围过来观看,这才发现这纸拉花也是下了番功夫做的,层层叠叠的不知用了有多少张纸,剪纸的部分只在中间位置,简简单单地几道花纹,实在没有什么创意和难度,而且奇怪的是这些纸的轮廓形状并不一样,有宽有窄,倒还算是对称,由宽到窄之间的衔接也很自然流畅。

而当这纸拉花被崔晞的巧手一层层叠覆起来慢慢地呈现出它的原始形状时,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个人!一个纸雕的人就这么出现了!看它的面孔,分明就是那个叫裴铭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先将简单进行过镂雕的纸一层层粘合、叠覆起来,使之便成一整块‘巨石’或‘整木’,然后再像雕石雕和木雕一般进行雕琢与打磨,”崔晞道,“如此便呈现出眼前这样柔和细腻又饱满逼真的造型,又因为纸与纸之间被粘合过,使它可以进行拉伸扭转而不必担心它散架,所以可以称它为‘拉花纸雕’,至于中间画蛇添足做的镂空剪纸,我想大概是这个人为了掩饰拉花纸雕真正的特点,而只想让人以为这就是个剪纸拉花才如此的吧。”

可不就是这样么!乔乐梓示意手下立刻去逮捕裴铭。这个用来做不在场证明的道具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就在裴铭座位的附近,他只要趁着阳光没有照出、但即将照出他的影子的时候——这样陈珉就看不见他是否在座位上,以及康然躲在桌后练习木偶戏的时候,走过去将这拉花纸雕合上——他在摆放的时候必然不会像现在这样乱七八糟,他轻易就能合拢这拉花,然后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和纸雕的距离很近,一来一回不过十来步路,康然再怎样也不太可能这么快就从桌子后钻出来,然后裴铭将纸雕摆放在自己的座位上,这就是他今日为何要穿白道袍来的原因,纸也是白的,加之做得又逼真,放在那里根本看不出真伪,即便一动不动也没有关系,因为他在打坐,打坐时本来就是入定不动的。

而后他便可以上楼,杀掉耿执,等待影子消失,回到座位,把拉花抱回展柜,将拉花抻开并搅乱,使之难以复原,最后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拉花纸雕便是裴铭自己的脸,身形也是他按自己身体的比例做出来的,铁证如山。

“为什么要杀耿执?”乔乐梓问裴铭。

“因我实在再难忍受他,”一直那样淡定的裴铭,此时说起这话来却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再杀耿执一次一般,“我忍受不了他总在手工课上大声地咀嚼苹果、黄瓜、萝卜,或是嗑瓜子、吃些嘎吱嘎吱的东西——也许你们会认为不可思议,但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声音!每每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就会烦躁得想要砸桌子!想要杀人!想要狠狠地捅死发出这种声音的人!”

裴铭说到后面几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几乎要崩溃掉。

包括燕九少爷在内的所有人的确对这样荒诞的杀人理由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燕七倒是想起前世曾经看过到的一个医学名词来——恐声症。

裴铭是个患有恐声症的人,这种病症的患者会对某种声音有过敏现象,不仅仅会有生理上的不适感,在精神方面也会产生强烈的刺激,轻者会出现厌恶或恐惧,重者很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乃至发狂。

恐声症这种病,哪怕在那一世,医学科研机构对此的研究也基本属于空白,它并不只是同听见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刺耳声音会感到不适一样,它是一种精神疾病,是一种精神官能症的体现,是一种病态。

乔乐梓表示很难理解裴铭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不管怎样,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不管他的理由有多奇葩。

“真是可惜了的,”乔乐梓最后看着那座逼真的纸雕叹道,“为什么明明有着这样的才华,却总要去选择走一条自毁的路呢?看看本官的那副镣铐,今年以来已经铐过多少这样的杀人犯了?……咦?!”

第270章 打草 为了惊蛇。

“且慢!”乔乐梓叫住眼看就要被衙役们带出展馆准备押往大牢的裴铭,“本府问你,你这行凶的手法是自己想出来的吗?”

“是。”裴铭毫不犹豫地答。

乔乐梓转了转豆豆眼,没有继续逼问,挥手让衙役将裴铭带走,却把手工社的李先生叫到了面前:“裴铭这拉花纸雕以前可在你们社中做过?”

李先生摇头:“并不曾,闻所未闻。”

乔乐梓又问另外五人:“你们可曾见过他的纸雕作品?”

那五人也齐齐摇头。

“李先生,本官需要立即见到手工社所有成员,请尽快将人带来此处,”乔乐梓又转头向自己的两名手下道,“即刻前往裴铭家,第一通知其家属本案事由,第二仔细询问裴铭身边之人,可有人曾见过裴铭做这种拉花纸雕,从几时开始做的,以及近期他曾去过何处、见过什么人、日常生活有什么不同以往之处,越细越好,速去。”

见这厢事已完毕,四至九团伙也不想多留,过来向乔乐梓行礼告辞,一帮孩子就嘁里咵啦地往外走,乔乐梓看着这帮孩子的背影,目光无意中落在那位陆家姑娘的后脑勺上,那姑娘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转回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对在了一处,不由都是一怔,那姑娘冲他笑了笑,他也就不由自主地冲着人家笑了笑。

出了这档子事,团伙们已经不太想在东溪书院多待了,距午饭饭点还有一段时间,几个人站在书院大门外商量往哪儿去。

“你们随意,我要去萧大人家。”燕九少爷和燕七道。

“那你乖点啊,去了要有礼貌。”燕七道。

燕九少爷:“……”

萧宸看了眼燕七,道:“你们若不介意,不妨去敝府用午饭。”

“太打扰了吧?”燕七客气。

“不打扰。”萧宸道。

燕七就看向武玥陆藕和崔晞,这三人都没意见,大家就一路往萧府去了。

萧天航今日休沐,恰好没有出门,在外书房里看书喝茶,听闻儿子领着一帮朋友回来还正觉得欣慰,结果不多时外头小厮就进来禀报:“老爷,少爷带来两位客人,想要拜见老爷。”

儿子的朋友想要见他?萧天航有些纳闷,却也不能不给儿子撑场子,便让把人请进来,摆出一副严肃又不失和蔼的神情来,端坐在堂屋椅上。

结果一见儿子带进来的两位客人中的一位,萧天航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向前迈了两步,有些惊讶又有些激动地看着那位:“安安?”

“萧大人您好。”燕七行礼,一指身畔亦向他行礼的燕九少爷,“这是舍弟惊鸿。”

“咳,好,”萧天航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端正了态度,“果然是少年才俊,来,坐吧,都坐。”

几人落座,待上得茶来,礼貌性地抿了一回后,燕九少爷方率先开口,微微欠身向着目光始终落在燕七身上的萧天航道:“大人,今日冒昧登门,实属晚辈这里有些疑问想要请教。”

“哦,说。”萧天航回过神来,这才将目光移到燕九少爷的脸上,见这个孩子不卑不亢地抬着黑白分明的一对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不由心下一动——这个孩子……同安安生得竟是如此相像,莫非——

“晚辈在东溪书院手工艺慈善义卖会上,买下了一件展品,”燕九少爷说着将手中的画轴展开,“此画据闻是萧大人捐出,晚辈想知道此画的作者是谁。”

萧天航甫一看见这画,不由吃了一惊,忙道:“此画确曾为我萧府所有,只是我却不知什么慈善义卖会……青桐!”说着将贴身长随叫进门来,“去问问夫人,可知道慈善义卖之事,另问她可曾捐过什么东西。”

青桐连忙领命去了,燕九少爷则继续问萧天航:“大人,此画既然确为贵府所有,敢问大人可知此画的作者是谁?”

萧天航敛容凝眉,看着燕九少爷,缓声道:“此画乃我从书画市场上无意间淘来的,买时便未见落款,因而不知画作者是谁。”

一句话堵住了燕九少爷后面所有待问的问题。

燕九少爷却淡定如常,慢慢将画卷起放到旁边桌上,复又抬眸望向萧天航:“据闻萧大人与家父关系匪浅,因而大人曾受邀参加过家姐的洗三礼,家父十七岁上有的家姐,敢问萧大人与家父是几时相识的?”

这个小小子!萧天航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小男孩,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也便是在那时前后结识令尊的。”

燕九少爷又道:“时常听家祖说起家父的少年事,言道家姐降生那日还在外与人比武,结果伤了额角,头缠纱布回了家,至洗三之时因觉缠着白纱不吉利,又在外面系了一条红绸带,不知可有此事?”

可有此事?这话是真是假?这孩子在试探他,他知道了些什么?专程来问画的事,莫非他已察觉了这画作主人是……

“当时之事已过去太久,况那日到场宾客众多,场面嘈乱,我已记不大清了。”萧天航淡声道。

“家祖亦说那日家父请了不少的朋友过府喝酒,到最后醉倒了一院子的人,萧大人可有印象?”燕九少爷继续问。

“记不得了。”萧天航道。

燕九少爷笑了笑,停止了发问,端过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萧天航莫名地松了口气,这个孩子还真是难缠。

好在长随青桐已回来复命:“回老爷,夫人说那画是她捐出去的,只因前些日子出去与朋友小坐,谈起近日东溪书院要举办慈善义卖之事,夫人有心为受灾之地百姓略尽心意,由库中取了许多物品捐去了书院,此画也是夫人一并捐出去的。”

萧天航点头,便和燕九少爷道:“这画是我以前淘到的,后从地方上入京上任,东西一并带来了堆在库里,尚未来得及收拾,被内子捐去了书院。燕家公子若是喜欢,便请好生保管,若仅是为了问画作者之名才将画买下,我愿重新买回,只因此画我也甚为喜欢,内子却并不知情。”

“此画晚辈会好生保管,”燕九少爷说着慢吞吞站起身,“打扰大人了。”

这是不打算把画还给他,也不打算再跟他多说话了。

萧天航心中叹着,将自己儿子和他的两个小客人送出了书房去。

萧家的午饭准备得很丰盛,萧天航和萧夫人都没有参加,把空间留给了萧宸和他的客人们,外面的雪下下停停,屋里的炭盆烧得暖暖融融,六个人围桌而坐,吃喝说笑,别有一番亲密温馨。

“下午大家都去给我助威鼓劲吗?”武玥开心地问。

“必须的啊,我连看比赛时要用的炭都带来了,整整一车,到时候围着我们几个全都烧起来,要多暖和有多暖和,你在场下想要瞅我们了就往看台上找,我们就站在熊熊烈火的中央望着你。”燕七道。

武玥一下子笑喷了:“知道的是你们在取暖,不知道的以为你们要集体自焚呢!”

“这取决于你下午在场上的表现了,”燕七道,“别给我们丢脸啊,否则我们会以自焚进行抗议的,先烧小藕,身单体薄,好点着。”

陆藕正喝汤,闻言险些笑呛,一把拍在燕七肩上。

“哈哈哈哈!”武玥笑得不行,“这我可不敢保证,今天的对手可是霁月书院啊!”

“死对头那就更得赢下来了,”燕七道,“想想当初我们是怎么赢下玉树的,萧宸和孔队长最后都特别惨烈地自挂东南枝了。”

萧宸:“……”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

“对啦,十一月十九是闵大人的寿辰,我家已经接到了帖子,你们呢?”武玥问。

“接了。”大家都道。

“闵大人整寿,听说原打算好生大办一场,大半个朝廷的官员都让他家给下了帖,结果因着南方雪灾北方兵患,不好在这个当口大肆铺张,却是想临时缩减规模都不成了,帖子都已经下出去了,”武玥低声八卦道,“据说后来还是皇上给了闵家一个台阶下,赐宫中伎人当日去闵府献艺祝寿,这意思就是允了闵府放开了操办——皇上对闵家可真是恩宠有加啊。”

“许是因为闵贵妃在宫中受宠的缘故吧。”陆藕也八卦了一句。

“到时候咱们仨穿一样颜色的衣服好不好?”武玥还是小女孩的心性,重点其实都放在了这里,“咱们前一阵买的那套镶白兔毛领的棉裙子我早就想穿了!”

前一阵五六七逛街一人买了条款式一模一样的棉裙,只颜色不一样,武玥的是石榴红的,陆藕是荷粉的,燕七是龙葵紫的,仨人约好了要穿就一起穿,这回可算有了好时机。

三个姑娘说完衣服又开始说那天要戴的首饰,吱吱喳喳好不开心,饭桌上的三个小爷们儿完全成了听众,崔晞好歹还能搭上几句嘴,燕九少爷干脆不作理会,只管自己吃饱了肚子把手一揣想起了心事,萧宸出于主人家的礼貌,不好不理会几个姑娘,这会子听天书一般在旁边认真地保持着沉默。

好容易汤足饭饱收拾了桌子,这仨姑娘凑到一堆继续话题,男生们总算可以脱离苦海坐到远远的地方去,崔晞却仍挨着燕七坐,燕九少爷捡了个角落继续沉思,萧宸想了一想,走到了燕九少爷身边坐了下来。

燕九少爷抬起眼皮儿看了他一眼,道:“你想问我为何会同令尊说那些话?”

萧宸惊讶于这个小孩的聪明与不符年龄的成熟,点了点头,道:“你与家父此前见过?”

“虽不曾见过,但有些事却脱不开干系。”燕九少爷看着萧宸,“令尊在说谎,家姐出生在家父任上,方才我提到家姐洗三时家祖亲眼所见之事,实则为假,而令尊却并未指出,可见他曾对家姐所说的参加过家姐洗三礼之事,亦是假的。”

“你为何要告诉我此事?”萧宸道。

“或许你愿意告诉我或家姐一些关于令尊的事,”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宸,“而如若不愿,我也欢迎你将我的话带给令尊,让他知道我已看穿了他的谎言,我随时恭迎令尊前来找我约谈关于他或者家父的往事。”

萧宸觉得这个小男孩很有些厉害,他在向大人叫板,并且还有着稳坐钓鱼台的霸气,他知道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爹到底知道燕七姐弟俩的什么事?

这么一想忽然惊觉,这个小男孩是故意告诉他这些的!他就是要引发他的疑问和好奇,他知道他对燕七的事不会视若无睹,他引诱他去查去问,他要打他这片草,惊他爹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