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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善感 谢家宝树无人继,奈何明月落沟渠……

《《恰锦绣华年》》

直到看完武玥参加的女子队综武赛,晚上回到家后燕七和燕九少爷才有机会坐到一处细聊关于那幅画的事。

两个人在燕九少爷的书房里围着炭盆捧了热茶,关妥门窗压低了声音说话。

“萧天航得到流徵的这幅夜光画,我想应该不是巧合。”燕九少爷道,“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幅画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标记,如果说这画是流徵赠予他的,怎么可能不着落款?”

“什么样的情况下会不写落款呢?”燕七问。

“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有落款,除非这幅画没有画完。”燕九少爷道,“既然没有画完,那自然也不会送或卖,没有送也没有卖,这画是怎么落在萧天航手中的?”

“我觉得这只能说明一个很明显的问题,萧大人和流徵是认识的,以及,萧大人同‘我爹’关系非常的近、非常的好,但他却不熟悉‘我们的爹’。”燕七平静地道。

燕九少爷抬起眼来望向燕七,这是她头一回将那无比敏感的、不能轻易揭破的话说得如此明白。这话,就连他都不敢、不愿说出来,仿佛一经说出,就会将一整张的纸生生撕作两半,就会将一个完好的人活活扯去手足,就会将原本相连的骨肉血脉狠狠地斩断。

“我相信他的确在我的洗三日上见过我,否则不可能知道我胸口的朱砂痣,”燕七却仍在继续平静地说着,“所以我也相信他口中所说的我的父亲,就是我真正的父亲。他这么激动地对我说起这些,也许是想让我认祖归宗,或者不排除他就是我的生父,所以他知道我胸口的朱砂痣,所以他想与我父女相认。可他大概没有意识到,我不是一个摆件,想摆在谁家里就摆在谁家里,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说至此处,燕七微微向前探了探肩,望住燕九少爷的眼睛:“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不管现实的真相是什么,左右不了我的任何决定。而对于这件事,我的决定就是,我是你的至亲,你是我的至亲,谁想拆散破坏——杀。”

“……”燕九少爷垂下眼皮儿,却抬起手来糊在他姐的脸上,“放狠话都这么没水平。”

“我本是想说‘谁想拆散破坏,我再也不会理他’,但这句话未免太没气势,若说‘谁想拆散破坏,我绝不会原谅’呢,又失了押韵之美,只好简单通俗一点,适合各个年龄段的人听,一听就能懂,多好。”燕七道。

燕九少爷收回手,笼进袖子里,两只手交握,掌心是一片热。

“既然如此,”接着燕七方才的话道,“只把它当做一个谜题去解开的话,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

“解吧解吧。”

“现在已知的线索:

“一,大伯,流徵,玄昊,三个人曾是非常好的朋友,然后其中一个背叛了另一个,另一个八成已不在人世;

“二,萧天航认识流徵,夜光画是流徵画的,地下藏书室抄有经文的纸是流徵写的;

“三,我曾调查过关于大伯和他两个好朋友当年在书院中的事,大伯当年在书院也算得是风云人物,他的两个好友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算他们已离开书院多年,也未必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当年在书院里叱咤风云的情形,可你猜怎么着?我不管是查阅书院资料,还是向我认识的几乎所有人明试暗探,竟然得不到关于其他两人的任何线索,连姓名都问不到。

“书院有好文展览室、好字展览室、好画展览室、手工艺展览室、所有社团获得的荣誉陈列室,以及所有获得荣誉的学生的姓名榜——所有这些地方,我都查过了,虽然不知道流徵和玄昊的姓名,但所有在展、在榜学生的姓名都有相应的人对应,那便证明所有这些学生中皆没有流徵和玄昊。

“记得你曾听大伯说过,流徵玄昊都参加过锦绣综武社,而那几年的锦绣队几乎是打遍全京无敌手,这样的荣誉,自然会记录在书院的荣誉陈列室中,所有综武队员的名字也必然都会列在其上,可我查过了,没有流徵和玄昊。

“于是这件事就显得颇为奇怪了,流徵玄昊,这两个人像是被从这个世界上抹煞掉了,我们除了从大伯的口中、三友洞中、地下藏书室得来的那页经文中以及才刚得到的这幅夜光画中能找到关于流徵和玄昊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之外,从任何外人的口中竟打听不到分毫,就仿佛全世间的人都有志一同地想要从记忆里擦去这两个人、从真实存在过的时间之河里将这两个人捞出来扔到远远的别的地方去一般,他们毁去了这两个人曾存在于世间的一切痕迹,唯一心心念念每日在精神上祭奠着这两人的,唯有大伯一人而已。”

燕七看着自己的弟弟,半晌方道:“你什么时候做过了这么多的调查?”

“从我们由三友洞中出来之后。”燕九少爷垂下眼皮儿道。

“……”

“开始我只是纯粹出于好奇,”燕九少爷慢吞吞解释,“一直断断续续地随意查着,直到发现我不管向谁问起流徵和玄昊,年轻人总是一头雾水,年长者却都毫不犹豫地否认听说过这两个名字,那时我便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起来。”

的确不简单。让所有人都不想再记起的两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想抛弃的两个人,究竟曾经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可即便这样,这世上还有一个始终倔强地不肯忘掉过去的人,最爱在那后园子孤凉的瞧月亭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地下藏书室的那页经文和萧天航收藏的这幅夜光画,大概是唯一没有被发现和销毁的流徵留在这世上的痕迹,”燕九少爷继续说道,“我们如果想要继续深入调查此人,只有两个突破口,一是大伯,一是萧天航。我认为萧天航这一边相对更容易突破些,毕竟这边还有位你的倾慕者可以利用一下。”

燕七:“……”

燕九少爷:“当然,你若舍不得,那我们就直接去搞萧天航。”

燕七:“……你这侧漏的霸气让我觉得越来越hold不住你了。”

燕九少爷站起身,掸掸袖子:“这是必然的趋势。”

燕七:“求别长大。”

燕九少爷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姐,然后伸手罩在她的脑瓜顶上:“求也没用。”

……

刮风下雪,挡不住燕七每早固定的户外锻炼,外头天还漆黑,燕七已经穿戴妥当出了坐夏居,一路走去无灯无光,好在已是轻车熟路。从坐夏居出来是竹林夹径,夜色里黢黢地立着,风一过,便有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

从竹林中穿出,迎面就是燕府的那片湖,冰已经冻得很结实了,白天的时候燕十少爷还在上面滑来滑去,唬得一帮下人吓破了胆,却怎么劝也劝不回他。

燕七沿着湖往南走,下了一晚上的细雪,白天里才被打扫干净的甬路又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一路这么咯吱过去,忽然从什么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几声轻微的猫叫,这么冷的天气,居然会有猫跑在外面,没有冻死简直就是奇迹。

燕七继续走了一段路,那猫叫声却似乎离得近了,听得也更显清晰,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凄惨的。

燕七循着声找过去,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然后就在甬路边的枯草窠子里发现了这只猫。如果此刻的感受必须化为言语,那么燕七已经找不到能描述这感受的词汇,她看着这只猫,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它的脖颈,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掰断了它的颈椎。

它痛苦得太久,该给它个痛快的解脱了。被挖去双眼的眼洞里还在往外淌着血,它的舌头被人剪去了一半,它的尾巴彻底不见,它的腿断掉了两根,它的肠子拖在腹外。

猫有九命,难怪它能撑着逃离魔掌,可再多的命也无法让它撑到今天的太阳升起来暖洋洋地照在它的身上。

燕七托着猫尸,走到离甬路远些的雪地里,放下猫,徒手挖开雪下已冻得又硬又冰的泥土,然后将猫埋进去,没有做冢,只把泥重新填回,拍平,洒上雪,最后踩个脚印上去,就这么直接踏着雪走了。

从偏门出得燕府,拐出私人小巷,沿柳长街一直走,街的交口处,萧宸一如既往地等在那里。

“抱歉,我来晚了。”燕七和他打招呼。

“没关系。”萧宸看着她,“你摔倒了?”

“啊?哦,手上的泥是因为我刚挖土来着。”燕七猫腰捧起地上一把雪,在手上搓了一阵,泥和血被搓了下去,指尖却因此而冻得有些僵硬。

“挖土做什么?”萧宸问她,眼睛望在她的手指上,自己的指尖便不由动了动,想要抬起,略一犹豫,还是放下了。

“没什么,走吧,跑跑就暖和了。”燕七跑起来,腿上的沙袋自和紫阳比赛过后就没有再缚了,原该更显轻盈的,可今日看上去却有些沉重。

“你今天不太高兴。”跑完一大圈,翻墙进入萧家靶场准备练箭的时候,萧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是啊。”燕七的神情却仍是一成不变的平静。

“为的什么?”萧宸问。

燕七拿起自己一向用的那把四十斤的弓,挽弓搭箭,“高山流水少知音,白头到老难同心。谢家宝树无人继,恰似明月落沟渠。”一箭射出去,穿靶而过,直接没入雪中,发出“沙”地一声冷入骨髓的轻响。

有高山流水的美景,却没有能与之分享的知音朋友;有缔结婚姻关系要过一辈子的妻子,却不能同心同意琴瑟和鸣;孩子不像父亲,一腔风骨情怀无后可继。这样的人生,如明月落入沟渠,怎不教人遗憾唏嘘。

“这个人是谁?”萧宸问。

“一个看上去很孤独,实际上真的很孤独的人。”

“他是你什么人?”耿直boy萧宸继续问。

“怎么说呢。”燕七道。

十箭练过去了,萧宸道:“说。”

燕七:“……”也太耿直了,都没看出这是不打算说。

“言语无法尽述。”燕七只得道。

“你想用写的?”萧宸。

“……”燕七。

“我去给你取纸笔?”萧宸。

“……你射箭赢了我再说。”燕七。

……

太阳升起来,把雪照得金黄,在外面的早点摊子上吃了碗热腾腾的冬笋虾肉小馄饨,便觉得从身到心都重新舒坦了,“唯清晨与美食不可辜负。”燕七站在炊烟与薄雾里,眺望全京最高处的那一片金碧琉璃,“唯高人与高处不胜霄寒。”

观察家萧宸道:“你今天很善感。”

燕七:“我是女孩子啊。”

萧宸:“……”

燕七:“我直觉你正在心里说:我竟忘了她是个女孩子。是不是?”

“……是。”萧宸如实道。

燕七:“摊主,再给我来一碗馄饨!”

萧宸:“……”

燕七:“你今天不许再说实话了,否则再多的馄饨也治愈不了我了。”

……

梅花班的茶话会依然在每天的午饭后准时进行,一帮小姑娘各自从家中带了各式的点心干果和茶叶来,就在茶室里团团围坐了,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炭炉烧得暖烘烘,再撒上一把香,满屋子就都是暖意与香气。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话题无非是衣服首饰化妆品、家常八卦男孩子,新鲜事永远不会少。

“东溪书院的那桩命案你们听说了吗?”同窗甲神秘脸。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被个纸人杀死的!吓得我半宿没敢睡!”同窗乙惊怕脸。

“我怎么听说是被木偶杀的啊?我早就觉得木偶那种东西特别可怕了,从小我就不敢看木偶戏,总觉得它们那眼睛就跟活人的似的,总在台上盯着我,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同窗丙跑题脸。

“我听说有些做木偶的匠人,为了能让自己做的木偶活灵活现,甚至把自己的血滴进材质里,这样木偶就有了灵魂……”同窗丁话题越跑越远脸。

“哪是什么木偶杀人啊,就是真人杀的!”同窗甲重新带回话题,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全屋人都能听见,“我表妹的堂兄就在杀人凶手府上寄居,因对道学颇有研究,那凶手便请他同居一院,两人时常聊些道家的事,同一个屋檐下头住着,什么事能不知道?此事就是听他说的,昨儿太平府的人还去他们那府里查案来着,乔大人都亲自去了,还有你大伯。”冲着燕七一扬下巴。

“这样啊。”燕七道。

“查出什么来了吗?”武玥问。

“问了好些问题,她堂兄也未细说,只道那凶手犯案前一个多月左右的时候突然开始大量地往家里买纸,而后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知鼓捣些什么,燕大人问到凶手一个月前可曾遇到过什么人,亦或去过什么地方,再或其言行可有与平时不一样之处,她堂兄便道:‘他平时不喜与人交际,又好清静,成日就是书院、道观、家这三处,出事之前一个月与往日并无两样,也未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新话题。’——这般问了好些问题,后来查案的人都打算走了,她堂兄才想起个事儿,说完之后乔大人眼睛都放光了,把凶手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好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她堂兄说啥了?后来找到了啥?”大家连忙追问。

“她堂兄不肯多言,说燕大人严令他禁口,否则‘让你后半辈子都寄宿为生’,他哪还敢多说啊。”

燕七:“……”这还带吓唬人的啊。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那个神秘的幕后杀人指导师的线索似乎有所突破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闵家这次听说要大办一场,总算有得玩了,否则这冬日里无景可赏,人们又懒怠动弹,什么乐子都没有,怪没趣儿的。”大家的话题已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拐到别处去了,什么杀人案的真相根本无关紧要,大家享受的只是八卦的气氛而已。

“听说这次闵家想借着闵大人的寿宴给闵家大爷相看续弦。”有人放送小道消息。

“呵呵。”武玥冷笑,闵宣威原配怎么死的,她早从燕七这儿打听过了,这样的人渣想续弦,那也得看看有没有人愿嫁!

“只怕不仅有,而且还大把地有。”燕七道。

下午课间只有五六七自己人在一起的时候,三人才好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同班人关系再好也不敢明里指摘闵家人,中午的时候大家也只略略一提就过了这个话题,至于大家心里怎么想,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怎么会!”武玥接着燕七的话道。

“怎么不会呢?”搭话的却是陆藕,淡淡地一笑,“她们要嫁的又不是闵宣威这个人,她们嫁的是闵家,闵宣威人品如何,那是次要的事。”

“难不成?”燕七看向她。

陆藕将头一点:“是的。”

“你们照顾一下我好吗?!”武玥怒,“眉来眼去的我看不懂!请通译成天朝语言!”

“我爹准备为陆莲说下这门亲事。”陆藕淡淡道。

“……”武玥这回没了语言,半晌才找到话,“这得多让人瞧不起啊!”

真正疼自家闺女的人家儿谁会和这种男人说亲啊?!但你能说陆经纬不疼陆莲吗?他这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又犯起了浑啊?

“是陆莲自己求的。”陆藕道。

那样人家儿的原配她高攀不起,闵宣威是嫡子,再怎么也得娶个嫡女,可续弦就无需讲究了,门第高的嫡女谁肯做别人续弦?这续弦的人选多半就在低门嫡女或高门庶女中选了,陆莲三品官的女儿,门第恰好,身份适当,也不算她痴心妄想。

“可算被她等着了。”燕七真相。

可不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权臣之家,皇亲国戚,长子嫡孙,不挑门第,正室夫人,所有的条件都像为她陆莲量身订做,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所能遇到的最好的、唯一的飞上枝头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会放过?

“小藕,这次去闵家你赶紧相个中意的吧,”武玥皱着眉很认真地道,“你爹太不靠谱,我生怕他搞定了陆莲后就把你胡乱安排了,你早定下早放心,实在不行你就考虑考虑我五哥吧!”

“你又乱琢磨什么!”陆藕哭笑不得地搡了她一下,跟燕七混得久了,私底下说起这种事来倒也不觉得太难为情,且知道武玥这话没有取笑逗趣的意思,而真是在替她担着心,“快别闹啊,”学着燕七的语气,“你哥不就是我哥?我把你们家人都当亲人,可别再乱琢磨了!”

武玥便问她:“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别随便瞎说打发我,我和小七好歹替你多留意着点,你不比我们,这会子不是矜持的时候,别等事到临头再病急乱投医,到时候你能宁得过你爹?趁他心思花在陆莲身上,你赶紧和伯母悄悄把事定下,哪怕过个几年再办事呢?”

陆藕闻言还是红了耳朵,被燕七拍在手上,道:“阿玥这辈子就这件事琢磨得最清楚,听她的吧,不然她真敢让她家里几万个哥哥去你家抢亲你信不信?”

“我真敢!”武玥道。

“你看。”燕七道。

两人一唱一和的把陆藕逼得无法推拒,垂着眸子盯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方轻声地道:“我不图高门贵府,只求对方是个明白宽厚之人,就算不能温柔以待,好歹知冷知暖相互敬重,我也不稀罕什么貌美郎君风流倜傥,或是什么呼风唤雨叱咤朝堂,我只望他踏实忠诚靠得住,不见浮华,平淡是真。”

燕七道:“我想遍了所有我认识的人,貌似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乔大人。”

陆藕闻言不由一怔。

武玥道:“可乔大人年纪未免有点大……”

“人才二十来岁儿好嘛,”心理年龄已不能透露岁的燕七受到了暴击,“乔大人家庭情况简单,据说家里只有一位老娘,小藕嫁过去完全不必操心内宅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乔大人的为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断不会三妻四妾搞花花肠子,就是他想,也要先问问我们同不同意啊,你说是不是阿玥?别忘了你可是有几万个哥哥的人,小藕可是把你的哥哥当自己哥哥的。”

“说得对!”武玥立刻被燕七说动了,三妻四妾什么的,那最戳她逆鳞,想着乔乐梓一脸好欺负的样子,小藕这样的性子还比较好压得住他,就算小藕压不住,不是还有她武玥和她的几万个哥哥么!嫁人就得嫁个能欺负的住的人才行啊!

“再说比小藕大些才好,操心的事全丢给他去做,多省心?”燕七继续道,“女人操心太多可是老得快的,你总不希望看到小藕年纪轻轻就一脸褶子吧?”

“不希望不希望!”武玥赶紧摇头。

“年纪大,经事多,两口子过日子,总得有一个有经验的,比两个年轻人能少多少磕磕绊绊?一路瞎子过河似的摸索着过日子,总不如有个人在前拉着手带着你轻松,小藕性子和软,是个居家安室型的,她不适合跟着自家男人去生闯硬撞,倒不如让男人为她省下这把力气来,让她做自己更擅长的,好好的宜室宜家,夫妻两个互长互补,这才是最适合小藕的婚姻模式。”燕七道。

武玥:“……为什么觉得你很有经验似的?”

燕七:“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

武玥:“……我也没见过猪跑……”

燕七:“……”

武玥:“但我得说,你说的的确有道理,现在我觉得乔大人真的挺适合小藕的。”

燕七:“是吧,最关键的一点我悄悄告诉你……小藕呢?”

武玥:“刚才假装去净室跑掉了。”

燕七:“这话只咱俩说啊——最关键的一点啊,我觉得小藕嫁个年纪大点的人,才能PK得了她那个爹啊。”

武玥:“劈剋是啥意思?”

燕七:“就是单挑。”

武玥:“哦哦,你说得对,太对了!但我觉得我五哥的武力劈剋陆经纬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啊。”

燕七:“你看你这就考虑不周了吧,万一那位混蛋得狠了把武五气得手上没收住,打出人命来你说小藕可怎么在中间做人?”

武玥:“……你这么一说……还真怕有这种可能……”

燕七:“对吧,乔大人就好说多了,气得再狠也不大可能一下子打死那位,过程中总得有人拉架,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人命官司发生,而且翁婿之间的年龄差小一点,心理上也不会太落下风,你不能指望那位替小藕撑腰,但你可以期待乔大人为小藕撑腰,既然要为小藕撑腰,自然要在阅历和年纪上都不能太逊于那位才行。”

武玥:“我觉得你十分有做媒婆的潜质……”

燕七:“好的,你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了,你看我四哥怎么样?”

武玥:“我去个净室。”

燕七:“遇到小藕让她好好考虑考虑我提的人选啊。”

武玥:“我觉得她好像并不反对。”

燕七:“哦?”

武玥:“否则就会跟我刚才提到我五哥一样直接上手怼我了,结果你看,她这会子倒不好意思地跑掉了,说明有戏。”

燕七:“阿玥你今天格外睿智。”

武玥:“是吧!睿智的我决定以后要推波助澜,赶紧给小藕促成这件好事!”

燕七:“那我也帮把手吧,晚上回去我就去找我大伯。”

武玥:“好!干吧!”

燕七:“欧耶。”

躲在净室的陆藕还不知道,自个儿的终生幸福已经在自己好基友们的谈笑间一锤定音了。

第272章 做媒 清风如有意,吹送鹊桥曲。

燕子恪将近子时才回到半缘居,远远地亮着一盏乳黄色的琉璃灯,透过书房玻璃窗上的冰花能看到水仙正在他临窗的书案上走来走去。进门脱去披风,随手丢在堂屋椅子里,右手边的月洞门通往书房,掀了天河石雕的莲子挂帘进去,水仙张着翅膀从桌案的这一端摇摇摆摆地跑到了桌案的那一端,然后回过头来眼神妩媚地看着它的主子。

当屋的梅花式小圆桌上,摆着一碟子红光油亮的糖炒栗子,走过去捏起一颗,将壳掰成两瓣,里面是黄澄澄的一枚又大又香的栗子瓤,放进嘴里,还残留着热乎气儿。

“七小姐来过了?”燕子恪问端着热茶进来的四枝。

“是,戍正过来的,坐到了亥正便走了,吃了一碟栗子,看了会子书。”四枝知道主子想知道什么,详尽地回答着。

“水仙有没有捣乱?”主子接过茶盅,托在手里,借着这热度暖自己的手指。

“同七小姐一起看了几页书,七小姐教它说话,一句也不曾学会。”四枝笑道。

燕子恪也笑,冲着水仙一招手,水仙便扑楞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安安教它说什么了?”

“……‘救命啊,我变成一只鸟了!’。”四枝道。

“……”

燕子恪踱到梅树枝做的鹦鹉架子旁,将水仙放上去,又踱到窗前书案后,坐下来铺纸蘸墨,落下一行潇朗瘦金书:明月入我斋,却为何事来?

写罢将纸略折了一折,交给两枝:“明儿一早给到七小姐手里。”

燕七一早锻炼回来,给燕九少爷买了外面早点摊子上的水晶角儿吃,这水晶角儿燕七一顿能吃三十个,个头小是原因之一,好吃也是没话说,用羊肉、羊脂、羊尾子做馅儿,加了葱姜陈皮盐和酱,最后用豆粉做的皮子包成,就着清口的酱瓜小菜儿,冬日早晨吃上一碗,五脏庙里满满的都是舒坦熨帖。

回房梳洗换衣,正往脚上套袜子,就见沏风从外头进来:“姑娘,两枝送了东西过来,人已走了。”

燕七一手穿袜子一手把沏风递来的东西接了,见是一张竹青纸笺并一枝白梅花,先凑过鼻子闻了闻,让煮雨插到炕桌上天青瓷的梅瓶里,而后趿着鞋子一边打开了笺子看一边就去了书房,半晌从里面出来,手里仍拿着那笺子,折了一折,给了还等在那里候命的沏风:“把这个给去半缘居吧。”

沏风:“……”这伯侄俩真能玩儿都在一个府里住着有事就不能用话说嘛还写信你们这些文艺青年的思路我们这些世俗庸人真的不是很懂。

两枝依着今早燕子恪出门前的吩咐,拿到燕七的回信后就立刻出门奔了燕子恪的公署,燕子恪从皇上的御书房议事完毕回到公署的时候,那笺子已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打开来看,见在他原来的两句下面添了两句话,也是瘦金体,不比他的潇逸,却是刀头燕尾干净利落:清风如有意,吹送鹊桥曲。

丫头这是让他做个媒?燕子恪扬起眉尖,偏头望向窗外那株银装素裹的西府海棠。

安安不爱管闲事,而像缔结婚姻这样的大事她若肯上心,那必然就是与她的那两位小闺友有关了。武家丫头心智尚未成熟,况武家子女虽多,武长刀夫妇拿她也是当掌珠般疼着,轮不到外人操心;陆家丫头有父不仁,有母性软,家中宠妾压妻,乱成一团,早早定下终身,以防日后有变,母女两个也能有个依靠和仗势——看来女方就是这个陆家丫头了。

男方么,既然找到他来做媒,那肯定就是他所熟识的,不仅他熟识,安安也熟识,陆家丫头也熟识,否则不能这么快就想说媒,三个人都熟识的男人、安安认为信得过、靠得住、值得好友托付终身的男人,定是事业稳固、家门清白,让她的好友嫁过去不必跟着辛苦闯荡,又能展现自己优势与长处的人,这个人,相当明显,乔乐梓是也。

燕子恪负了手,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慢慢地踱起步子来。这桩姻缘,他和燕七一样看好,乔大头虽算不得人中龙凤,却胜在为人宽厚踏实,身为一城父母官,自也有一颗父母心,陆家丫头有爹似无爹,有娘同没娘,嫁了大头,多少能得些自小欠缺的慰藉。

样样都好,唯独一点——怕乔乐梓那里不肯答应。

陆家姑娘还小,似乎才刚过了十三岁,两人年纪差了十来年,姑娘家不介意,乔乐梓却未必下得去手,只怕是要好事多磨。

娉娉袅袅十三余,这个年纪正是少女最青春最娇艳的时候,在当朝来说,这个年纪嫁人并不算早,何况就算不办事儿,也可先定下来,只要下了定,老乔就是陆家的准女婿,为媳妇儿丈母娘撑个腰,那就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了,回头让老乔再破上几桩大案,皇上面前挂上号,待陆家丫头一嫁过去便能讨个诰封,届时陆经纬再怎么混蛋也绝不敢再动她母女分毫。

而老乔那性子,太活泛的媳妇儿一准儿罩不住,正配个安稳踏实会过日子的,打理好他的内宅,让他少操些心,原本这京都知府就最是累人的官儿,一城百姓的衣食住行都他操着心呢,哪里还有精力再去为自个儿后宅的事分神?夫妻两个一主外一主内,一个柔和细致,一个宽厚本分,这样的两口子,还能过不好自己的小日子?

燕子恪这么想着,抬手叫来手下一个小吏:“去户部问问,河东送岁入进京的人几时起程。”

小吏连忙一路跑着去了,没多久跑回来:“冬月十八起程。”

燕子恪披了披风便往外走:“一枝备马,去太平府。”

乔乐梓才刚审罢一桩狗男女通奸杀夫案,暂时休堂回了后头喝口茶,就听下头人禀说燕大人来了,这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开始犯嘀咕,燕大蛇精病那货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子他应该在署里上班才对,竟然旷工跑到他这儿来,一准儿没好事。

“啥事儿?”左右无人,乔乐梓也不跟蛇精病客气,见他进门劈头便问,意思是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正经滴可以,犯病滴不要。

“哦,我一位同僚,今年负责河东岁入事宜,现已亲往河东检审,不日起程押送岁入归京,因恰好途经你那老家,便过来问你一声儿,可需护送伯母一起入京,好令你母子在京中过个团圆年?”燕子恪也不坐,裹着披风杵在乔乐梓面前儿。

乔乐梓怎么也没想到这货突然跑来竟是说这件事,一时有点怔忡:“接我老娘入京作甚?天寒路远,她未必肯来,我前两年便要接她到京中来住,她总说在老家住得惯了,京中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同她闲话解闷儿的人,不像在老家,一帮老姐妹儿成日凑在一堆儿热热闹闹才好,若是骨头闲了还能种个三瓜俩枣儿养几只小鸡玩儿……”

“趁伯母年纪还不算太大,该请她老人家到京中来玩玩儿,总不好到上了岁数时再千辛万苦地上京来,京中住上一段日子,待腻了再送回去,届时同她那些老姐妹也能多些谈资,况你已几年未曾回过家了?”燕子恪问。

“呃……自从被调入京中任职,便一直没有时间回去……”乔乐梓挠挠大头,觉得惭愧。

“只靠传信嘘寒问暖,总都是报喜不报忧。伯母身体如何?可有近忧?看病服药时四邻能否帮忙照顾?补屋顶砌院墙,搬柴储菜,这些重活累活可有人帮忙去干?”燕子恪问。

“……”你踏马再说下去老子就要哭了好嘛!老子辞职回乡养老母去行了吗!“话是这么说,就怕我老娘不肯来,我每次写信都劝她进京,回回都给我驳回来。”

“呵呵,这么着吧,你若信得过我,便由我来给令堂写封信,届时她若愿来,便让我那同僚去家里接她,一路同着献岁入的队伍一起上京,既安全亦有人沿途照料,如何?”

乔乐梓狐疑地瞅着这位:“你要在信里写啥?”

“哦,只说我是你上司,年末要考核你之政绩德行,见你弃家中老娘于不顾,不由震怒,因你说是自家老娘不愿上京,便特特去信一封以求证实,倘若果真是你不孝,立刻撸官贬职,回家养鸡!”

“……”蛇精病这招搞不准真行……他们乔家村百十年来就出了他乔乐梓这么一个当官儿的,他家也因此在村里头风光无两,瘫痪在床多年的乔老爹当时因为他的考中甚至高兴得险没自个儿跳下床在屋里走两步,乔老娘跟她那帮老姐妹们每每吹牛打屁到了谁也不服谁的阶段时他就是他老娘的杀手锏:“我儿子做了京官,你们谁儿子行?”顿时hold住全场——这要一听说他要被撸官了,他娘不得急得激发潜能超越自我一个千里走单骑直接进京来啊?

再说他也真的想他老娘了,这几年每逢过年他都一个人在衙门里过,冷冷清清的,心里头确实不是个滋味儿,能把老娘骗来,娘儿俩一起在京中过上一回年,这也是好的啊。

“行吧,”乔乐梓大头一点同意了,“但你可悠着点儿写,别把我家老太太给吓着。”

燕子恪一笑,露出个白牙尖。

回到公署就让两枝模仿乔乐梓的笔迹给乔老娘写信,内容很简单:老娘啊,儿子要成亲了啊,您赶紧进京来呗,拜堂的时候不能没有高堂在啊。

这不比借口要撸官好使?乔老娘盼儿子成亲都快盼疯了,三不五时一封信地往这儿发着逼乔乐梓成亲,甚至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只要性别女爱好男、五官不缺四肢健全,人家愿嫁咱就愿娶!

“再去同城门楼子上的陈旺说一声,河东押岁入的队伍一进城,立刻接了乔老太太先去官家驿馆,再着人来通知我。”燕子恪吩咐着。

发完信、传完话,办妥了侄女托付的事,燕子恪这才坐回办公桌边开始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一摞一摞的公文送进来,在他的案头堆得老高,四枝从府里送了午饭进来时,已经找不着他家主子被公文埋在哪儿了,眼前只有一座让人眼晕的公文山。

“我已经和我娘说好了,”去闵家赴宴的前一天,武玥悄悄和燕七道,“等明儿去了闵家,让她同陆太太提一提此事,只要陆太太点了头,这事儿十有八九就跑不了了!”

上上下下各路人马为着此事都积极张罗起来,当事人乔乐梓和陆藕却都还蒙在鼓里,一个想着明儿那仨丫头估摸着都要去闵家赴宴,要怎么才能避免再有凶案发生,另一个想着明儿去赴宴要怎么同自己的两个小伙伴安安省省开开心心地度过那一天。

然后就到了十一月十九,户部尚书闵正行闵大人的寿辰。

朝廷正二品的大员,又是皇亲国戚,还是个整寿,这寿宴自是不能凑合着完事,连皇上都令了宫中伎班过府演出助兴,满朝文武谁敢不给闵家这个面子?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就都陆陆续续地来了,天公作美,前两天一直断断续续的雪于昨晚彻底停了,今天一大早就放了晴,晶蓝的长天,银白的大地,金薄的阳光,乾坤一派清气,让每个人的心情都跟着明朗又雀跃。

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煮雨发现自家姑娘好像长个儿了,拉到门框子处一量,果然,比今年过生日的时候长了足有两寸,再加上人又瘦了,穿上新买的那件与武玥陆藕同款的近似胡服的棉裙后,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有一种其他女孩所没有的柔韧的力量美。

“姑娘该好好打扮起来了,”烹云边给燕七梳头边道,“过年可就十三岁了。”都是能相看人家的年纪了。

“头上插朵红绢花吧,喜庆,还惹眼。”煮雨在旁建议道。

紫衣配红花,这审美也是没谁了。

最后燕七也只是簪了几朵细绢扎的乳黄的腊梅花,耳上一对蜜蜡坠子,她大伯过来闲逛的时候用“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之语点了个赞。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从车窗向外瞅,见长房的几个孩子连带燕大太太个个穿得光鲜照人,像是要去组团相亲一般。

闵家的府邸比之燕家更显富丽,毕竟是皇亲国戚二品官家,大门外此刻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客人们带来的贺礼,担子挑着、小车推着,光是唱礼单都快把门丁唱得口吐白沫了。

大门内,闵宣威带着几个闵家亲戚的子侄候在那里迎宾,看见燕子恪为首的燕家人跨进门来,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他原配亡妻杀人的那件案子就是燕子恪破的,他的那些丑事人家知道得最清楚,今日虽是他爹寿辰,却也是他的相亲会,有这个人在场,实在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硬着头皮上来行礼招呼,却不亲自往里送,只叫过一位堂弟把燕家人引进了二门去,燕大太太觑着丈夫面色淡淡,也不好对闵宣威太过关注,只得摆出官家太太的风仪,目不旁视地跟了进去。

进得仪门,四方阔朗,地上的雪被扫得残渣不剩,廊檐下的冰也都除得干干净净,西北角一株参天古松依旧苍翠挺拔,松枝上覆着雪,白绿相间,透着主人家想要表现给外人看的几分清毅静雅的情怀。

然而此刻院子里嘈嘈杂杂的声音将这份情怀破坏殆尽,到处都是才刚进门的客人,大家互相招呼说笑,今日宴请的主角闵大人混在人堆儿里忙于应酬,一厢招呼着客人们往大厅里进,一厢与各路神仙谈笑风生。

大厅面阔五间,东西两边各两间全部打通,成为两个大厅,女宾在西厅,男客在东厅,这却也是坐不下,于是东西厢房也全都布置成了待客厅,等级略低些的官员及家眷只在厢房厅里待着,有资格进正房大厅的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

不过晚辈们连厢房也去不得,人太多,譬如武家,只来了一半就够霸厅的了,更别说朝中类似武家这种规模的官家还有好几家,于是所有的后辈儿全都被带到了后一进院子里去,后一进盛不下还有后后一进,正房厢房倒座房全都做了待客厅,站在院中间放眼四望,满目都是花花绿绿金冠玉带。

燕九少爷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就被他的胖瘦小弟拉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燕七屁股刚一沾着椅子也被武玥拉到武家人的人堆儿里去了,面对武们几十张相似的脸,燕七觉得自己脸盲症已发作,只好统一打了个招呼:“都来了啊?都好吧?阿玥你在哪儿?”

“小七瘦了啊!”武们也纷纷给她打招呼,“没干掉紫阳真可惜,不过你的箭法很厉害啊,我们可都到现场去看了,几时到我们家来咱们切磋切磋!”

“好好好,行行行。”燕七批量答应着,“五哥的脚好些了吗?”

她面前的一个武就道:“你看呢?”

燕七定睛一看,哦,这位就是武珽,真是,眼都花了。

“已经能正常走动了,只是还不能做剧烈活动。”武珽笑道。

“多补补,吃哪儿补哪儿,今儿多啃几只猪蹄。”燕七道。

武珽:“……”

武玥:“那会不会越补跑得越慢啊?”

燕七:“怎么会,照这么说那些吃甲鱼补身体的人岂不是不能躺着睡觉了。”

武玥:“怎么讲?”

燕七:“翻不过身来啊。”

武玥:“哈哈哈!那爱吃驴肉的人会不会越吃越倔?让他往东他偏往西?”

燕七:“爱吃蛇肉的人四肢慢慢也就退化了。”

武玥:“爱吃野雁的一拍胳膊就上天了。”

燕七:“爱吃蚯蚓的砍他一刀就变成双胞胎了。”

武玥:“哈哈哈哈哈哪有爱吃那个的!”

燕七:“五哥你怎么走了?”

两个二货这厢正说得口沫横飞,那厢忽然一片骚动,男孩子们纷纷往屋外跑,里面还夹着几个女孩子,不明真相的人连忙追上去问,得了答案之后便也跟着往外跑,一时间哗啦啦潮水一般地就涌到了前面大人们所在的院子去。

“什么事啊?”武玥惊讶地瞪大眼睛往外瞅,隔着院子看不出缘由来,一拉燕七也出了厅门,“大好的日子,别是前头出了什么事,咱们赶紧去看看!”

第273章 喧宾 偶像就是用来喧宾夺主的。……

跟着一拨也不知究里的人快步经由穿堂到了前院,便见院中黑压压站了一片年轻人,兴高采烈地围拥着谁,缓慢而困难地向着大厅这边移动。

“谁啊?谁啊?”武玥跳脚抻着头往人群中心看,奈何怎么跳也看不到中心的人。

正在外围处着急,忽地听见谁笑着高声道了句什么,那群围堵着的人才向两边分开,给中心那人让出了一条路来。

这么一让,中心那人的脸便正对上了武玥燕七所立之处,见穿了条紫貂皮的大氅,里面是一袭红袍,高挑的个头,修眉深目,脑后极随意地扎着一束短短的马尾,眉梢眼角天生带着笑意,只是一勾唇,却又有股拒人千里的冷漠疏离。

“——箭神!”武玥脱口大叫。

涂弥闻声展眼扫向这厢,眉尖一挑,笑了起来,惹得旁边一群人不分男女都只管嫉妒地盯向武玥,武玥有些局促,连忙向旁边一退步,躲在了燕七的身后。

燕七没兴趣理会这个人,转头要带着武玥离开,武玥却还在为刚才那一笑而激动着,拼命在后头拽着燕七的衣服不让她动,生怕再把自己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怪不好意思的。

燕七只得在原地立着,涂弥却已经在众人簇拥下向着这厢走过来,经过面前,忽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燕七头上,而后就这么走了过去。

众人这回倒不惊讶了,只道箭神今日心情好,变得平易近人,才刚冲那个小姑娘笑了,现又“慈爱”地拍了这个小姑娘的头,照这副状态,说不定今日向他口头上请教箭技还能被赐教一二呢!众人这么一想,愈发积极地围拥着涂弥,闹闹轰轰地挤进了正厅去。

“天啊——小七!”武玥大喜地看着燕七,“箭神居然拍你的头了!哈哈哈!你好幸运啊!他们一定嫉妒死你了!连我都嫉妒你了!快快快,快说说看!什么感觉?什么心情?”

不想拂这小姑娘的兴致,燕七答她:“像老熟人。”

“哈哈!是说箭神很亲切吗?”武玥一脸回味,“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他们都说箭神其实特别不容易亲近,可刚才他那一笑就好像在说‘好久不见,看到你在这里我很高兴’一样。”

“我们去看看小藕来了没有。”燕七拉着武玥往回走。

还没看到陆藕,倒先瞅见了乔乐梓,立在门廊下正同宣德侯说话,宣德侯一偏眼看见了武玥燕七,向着这厢笑了笑,引得乔乐梓也往这厢看,一见是这俩孩子,心里头立刻撞响了警戒钟:这仨小衰神今儿又打算带走谁?咦?怎么今儿少了一个?

“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爱笑啊?”武玥还在悄悄和燕七说宣德侯,见乔乐梓也向着这厢望,不由也意有所指地冲着乔乐梓笑回去,“咱们去打个招呼。”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以后就是好朋友的夫婿了,这感觉还真有点儿嘻嘻嘻。

“乔大人,你来得挺早啊!”武玥笑嘻嘻地道。

“咳,是啊,”乔乐梓审视地看了看这俩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地嘱咐了一句,“你们好好玩儿,别乱跑啊。”你们跑哪儿哪儿死人,待会儿可千万别往人闵大人跟前凑,否则生卒年撞到一天,这得有多背幸……咳,罪过罪过。

“小七,你说得对,”武玥和燕七咬耳朵,“年纪大一点就是体贴心细,还嘱咐咱们注意安全呢!”

“我记得你们一起的还有位姓陆的姑娘,怎么今天没同你们在一起?”宣德侯笑着,用哄小女孩的语气只作随意一问。

“我们也在等她——哎,来了!在那儿!”武玥一指,见陆家人才刚从仪门里进来,陆莲紧跟在陆经纬的身后,陆藕傍着陆太太,前面的父女俩打扮得衣着光鲜,后面的母女二人则是端庄低调——事实上今日来赴宴的年轻女眷们绝大多数都走低调风——万一被闵家人惦记上了,想要拒绝也是个得罪人的事儿呢。

燕七和武玥过去同陆太太行礼打招呼,顺便就把陆太太送去了武玥她娘所在的厅内,陆莲不好跟着陆经纬进男人们所在的正厅,只得同陆太太一起去了女眷厅,偏陆太太又同武家女眷们坐在了一处,武家人一个个凑上来说话,招呼完陆太太又招呼陆藕,这个夸那个赞,偏没有一个人理会她陆莲,给了好大一个难堪,直让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武玥燕七就更不理会她了,待陆藕同武家女眷们一一寒暄过,拉着她便离了这厅往后头年轻人们所在的厅内去,武玥就问陆藕:“你们怎么这会儿才来,我们刚才可都见着箭神了!”

陆藕笑了笑:“梳妆打扮耗了不少时间。”

武玥都猜出必定是陆莲那“碧池”的原因,不由撇了撇嘴:“就让她去捡那别人都不要的垃圾去吧!渣男配贱女,天生一对!”

陆藕连忙捂她的嘴,好笑不已地左右看了看:“在人家府上,你可别乱说,到处都是人。”

武玥翻个白眼,一手拉燕七一手拉陆藕:“走,咱们找地儿唠嗑去,不想这些恶心人的事儿!”

午宴开始前的时间,客人们一般也就只是坐着聊聊天喝喝茶,平时不常遇到的朋友正好在此时加深一下感情,年轻人们则多好趁机交朋识友扩大自己的人脉圈子。

五六七三个纵是天天见面也总有说不完的话,拣了临窗的地方坐下来,边喝茶边嗑瓜子儿边聊天,仨人自成一个小天地,也不理会旁人的热闹。正聊到武玥去年在自己院子里为着好玩儿种下的西瓜籽今年只长出拳头大小的几个小破西瓜,就觉得厅中一片嘈杂,见是才刚跑去围观箭神的那帮人纷纷回来了,兴奋得在那里大呼小叫。

“闵大人面子可真大,连箭神都能请来。”武玥提到自己的偶像也顾不得刚才的话题了,“听说箭神一向不喜应酬,轻易不去赴别人家的宴请,也不知同闵家是什么关系。”

“听说箭神好像对闵家二小姐有几分意思,”旁边一人突然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和三人八卦,定睛一看,见是骑射社的成员聂珍,这位刚入学的时候对燕七还有几分不服气来着,后来看过了锦绣对紫阳的综武比赛,再同燕七一起练箭的时候就直接闭嘴了,现在这样子又像是想要交好燕七,而女孩子建立友谊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一起八卦,“也有说是闵大人想要把闵二小姐嫁与他的,这事儿有个七成准。”

“真的吗?”武玥惊叹,“这……也挺好,男会武,女通文,一个是京中四大美人兼才女,一个是御封箭神兼最年轻从二品大员,相貌,本事,家世,无一不般配,真是天作之合啊!”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闵二小姐的亲事落定前,怎么也得先把闵家大爷的事办了,”聂珍微讽地道,“就不知哪家小姐能有这样的‘幸运’了。”

陆藕闻言垂了垂眼皮,闵宣威的续弦注定将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众人最瞧不起的对象,连带着她的家人怕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陆莲贪慕虚荣自不必说,陆经纬竟还对此表示大力赞同与支持也是糊涂到了家,权贵豪门真就那么好?她陆家人口已算简单都这么多的糟心事,她才刚十三岁就已经觉得身心疲惫常感沧桑,若要让她嫁进这样的地方去,她怕是撑不了几年就要撒手归去了。

偏头望向窗外,默默地叹上一口气,隔着窗隔着院,能看到前面厅里玻璃窗内一张张白花花的脸,保养得宜细皮嫩肉,看多了未免心中生腻。才要收回目光,就见那窗内印出一颗圆圆的大头来,脸不白肉不嫩,举手投足也没有什么优雅风仪,像是一片细白瓷小碗里混进去的一只粗陶大碗,碗里不是细粥也不是精汤,而是醇厚熟香的一碗大麦茶,没有半点油腥,不加任何佐料,原原本本,朴朴真真。

粗陶大碗,陆藕被自己这个比喻给逗笑了,再看那大头上瞧乐子瞧得开心得不得了的五官,愈发觉得笑不可抑,甚而想神经兮兮地开怀大笑,好多年来心头总是压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这颗心轻得让她有些摁不住,就要飞出腔子,欢快地想要去撞一撞那颗圆润可爱的大脑袋。

整个上午都在一片闹轰轰中度过,武玥找到了知音,和聂珍凑在一起八卦了一上午关于箭神从生活到事业从生理到心理从出生到现在的种种新闻旧闻和传闻,陆藕有了心事,一个人托着腮在那里出神,燕七嗑了一上午瓜子儿,没去掺和武玥聂珍的话题,也没去打扰陆藕的遐思,中途瞅见崔晞和萧宸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崔晞才要往这边走,却被崔暄带着去同受邀来的几位宫中御医见礼,顺便请那几位给他望闻问切简单看上一看。萧宸则被武珽拉着去认识新朋友,后羿盛会亚元是很受欢迎的,立时被人摁在那里讨论起了射箭的技巧。

午宴开始时众人集体移步到后花园的几间连在一起的大敞厅内,闵家的老少们一直忙于接待应酬众宾客,直到上完了酒菜,闵雪薇才在燕七她们这一大桌上露面,带着闵红薇向众人敬了酒,还特意向着燕七举了举杯表示未能亲自招待她的歉意。

这场午宴热闹而又嘈乱,根源还是在于涂弥的坐席,几乎所有尚武的年轻人都把这个人视为自己的偶像,偶像在席,岂有不上前敬上一杯之理?于是整场宴席到了后来就像涂弥才是主角一般,上前敬酒的年轻人川流不息地来往在座席之间,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使涂弥端起面前的盅子与之共饮,至多是微微一点头,表示心意收到,仅此而已。

武玥在座位上看着这一拨拨的男人们过去给箭神敬酒,羡慕得不要不要:“哎呀,我要是个男人多好,也可以跟着过去敬酒了,哪怕箭神不喝也没关系啊!”

正说着这话,也不知是不是箭神那厢感应到了,忽然向着这厢一偏头,唇上勾起个笑,竟是拿起面前的酒杯冲着这边略一示意,而后仰脖一口饮尽。

看到这情形的人连忙循着箭神的目光往这厢看,一桌全是正闪星星眼的女孩子,也不知箭神酒敬的是哪一个,找了一圈,八卦较为灵通的人便认定了这是冲的闵二小姐,闵二小姐就在这一桌上呢,除了她还能对谁啊?人可是大美人!连箭神也不能免俗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武玥却觉得不对,两次了,这个箭神老是冲着她笑,这一定不是巧合,他又不认得她,第一次笑她可能还有所误会,这第二次绝对是目标明确的,冲着这个方向,目标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她身边的燕七了,刚才箭神还拍了她的头,这会子又邀她喝酒——我的天!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武玥在桌子下面拽燕七,“箭神认识你?”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啊。”燕七道。

“那你认得他?”武玥重新问。

“认得啊,箭神,涂弥,坐在那儿的那个。”燕七道。

“……别闹,我怎么感觉他知道你啊?”武玥看看涂弥又看看燕七,“哎你别说,我觉得你和箭神总有什么地方特别像!”

“啊,被你发现了。好吧,其实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真的?!”武玥大惊,“你们竟然是异父异……你讨厌!”反应过来,狠狠捶了燕七一下,“说真的!你们真的哪里有点像——小藕,你觉得呢?”

陆藕笑着摇头,就算是觉得出,这话也不好往外说。她虽然不懂武,但她却能敏感地感觉到,小七和那个箭神,最相像的地方就在他们眼睛的最深处,虽然一个天生笑眼,一个从无表情,可两个人的眼睛深处,都有着同样的一种漠然,那是一种无所畏惧、无视生死的强大从容,在箭神身上,它表现为了桀骜不驯,而在燕七身上,它则成了波澜不惊。

小七和箭神,一定是认识的。

第274章 谣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用罢了正宴,主人带着客人又移步去了后花园,后花园有个高二层的圆形大敞厅,是才刚新建起来的,弧形的半面墙都是玻璃大窗,宽敞又明亮,正面上座是主位,下头一层层阶梯式的是客位,环绕成一个半圆形,对面则是戏台,这形制有些像歌剧院,是专门用来看戏看表演的地方。

闵家人真有钱,还专门为着看戏建了这么大这么豪华的一个厅,上下两层,能容纳百十多口客人和两台戏,壕啊!

闵家人其实是有苦说不出——还不都特么是为了皇帝赏过来献技的那帮伎人准备的!闵家原打着只唱几出小戏就行了,地方不用大,反正有爱听的有不爱听的,不爱听的也不会跟着在那儿挤,剩下的人自家原有的待客厅足以盛下,结果皇帝显摆他家伎班子好呢,一口气派了近百人来,地方小了哪能盛得下!大冬天的总不能让皇帝的伎班露天演出吧?!冻病了可就不能回宫去了,万一皇帝突然想看戏了呢?缺兵少将的,想看西游没了猴,想看西厢没红娘,梁山一百零八将缺了六十四个半,皇帝能不扫兴吗?!

没办法,为了容纳这个豪华的皇家伎班,闵家人只得咬牙出血自掏腰包,硬是赶在闵大人过寿前生生建出了一个大戏厅来,这地方也就逢年过节请个宴的时候能用用,平时就算白撂这儿了,真是浪费啊!闵大人看着自家账本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既然是皇上派来捧场的伎班表演,宾客们当然不能不给面子,爱看的不爱看的,总得先坐下来看上几出再说,于是上下两个厅全都坐上了人,大人们在下头,孩子们在上头,伎班分两拨表演,在下头演完后立刻往上跑,到了上头再演一遍,来回赶场子。

年轻人终究是坐不住的,看了没几个节目就悄悄地跑掉了一大半,五六七三个也在其中,从戏厅里出来,披上外头披风就要跟着大队人马在园子里逛雪景,寒冬数九天里除了梅花也没有别的花可赏,好在闵家人很有心,找来巧匠雕了各式各样的冰雕放在园子里,纵是没有自然景,也可以赏赏这人工景。

在园子里逛上一阵,觉得冷得很了,就又回去屋里暖和上一会儿,渐渐地分作了两派,一派只管在外头疯跑,一派就在烧着炭盆的暖烘烘的屋子里喝茶饮酒作耍取乐,闵家后园子里所有的轩馆阁舍都对外开放,里面茶酒食炭样样俱全,喜欢哪里就在哪里歇着,实在困了还能找间客房休息,这种自助式做客方式也算是本朝的一大特色。

五六七三个在外头玩儿了会儿冰,觉得手冷得很了这才就近找了处轩馆进去取暖,见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位小姐,正团团围坐了吃茶说笑,双方之间并不相识,彼此颔首算做打了招呼,五六七就在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坐下,立时便有在此处随时待唤的闵家下人端了茶果上来。

“听说到了晚上那些冰雕里还会点起灯,照得五颜六色分外好看,咱们到时候继续看!”武玥摸了一手冰水,手都冻红了还掩不住那兴奋劲儿。

“你快把手弄干了吧,别落下病来。”陆藕从荷包里往外掏东西,见是个珐琅小铜盒,揭开盒盖,里面是雪白油滑的香喷喷的手脂,递给武玥让她抹手。

“嘿,茉莉香的,我喜欢!”武玥剜出一块在手上抹匀,端详了端详,又去看燕七和陆藕的手,“哎,我就羡慕你俩的手,小藕的手又软又纤细,老七的手又长又圆润,你们瞧我的手,又大又硬,骨节分明,把脸一遮还当是双男人的手,武十三就说我这手一看便是要劳苦一辈子的,气死我了!”

“你说他脚啊,那么臭,一看就是要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上战场的。”燕七道。

“哈哈哈快别提了!前儿我们一起用晚饭,我家老太爷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皱眉头,要把伙房的厨子拎过来骂:‘臭菜叶子烂葱头也敢做成菜!老子扒了那帮王八蛋的皮!’结果循着臭味儿一找,找到桌下武十三的脚,可把老爷子气的,一拐就把武十三打到厅外头去了,严令他以后全家一起用饭前必须先洗上三遍脚,否则不许进厅吃饭,让我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武玥捏着鼻子道。

“……这是一条有味道的聊天记录。”燕七道。

“我有时候就想啊,万一将来嫁的男人脚跟武十三一样臭,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武玥压低声音和俩闺蜜道。

“这就取决于打嗝放屁磨牙吐痰搓泥儿和狐臭哪个能战胜脚臭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了。”燕七道。

武玥:“……咱们换个话题吧。”

下一话题还没来得及开头,就听见先来的那帮姑娘的方向传来一片吸气和低低的惊呼声,不由自主地往那厢看去,见几个姑娘将头凑在一起,脸上惊色未褪,声音压得极低,隐约只能听见几句“真的吗?”、“太可怕了!”、“世上还真有这种事?!”等语。

“她们在说什么稀奇事儿?”武玥好奇地看着那几人,下意识抻着耳朵用力听,却又听到“燕家”、“七”几个字,不由一愣,起身就走了过去,立到那几人面前,盯着她们道,“你们在说什么?”

那几个姑娘也是一愣,见武玥这副神情便都有些不大高兴,其中一个就道:“我们说什么关你甚事?”

“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们在说燕家什么?!”武玥质问,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武玥还听到了几个不好的词儿,说的也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好友燕七。

燕七才刚正跟陆藕说话呢,不防武玥自个儿跑去一个人单挑人家全团了,和陆藕连忙起身跟过去,陆藕赶紧拉住武玥胳膊防她冲动,燕七便问她出了何事。

武玥不答,只管瞪着那几个姑娘:“今儿你们要不把刚才的话说清楚,谁都甭想出这个门!”这几人话说得太难听,让她真忍不住想要动手打她们一人一个乌眼青!

“怎么着,你还想动手是怎么地?!”那几个姑娘岂甘示弱,纷纷站起身来回瞪住武玥,“你是天王老子吗?还管得着我们说什么?!”

“算啦阿玥,”燕七劝道,“上次你一拳把小偷鼻梁骨打断弄了一身血的事忘啦?你今儿可带了备换的衣服?”

这是睁着眼睛扯瞎话,武玥哪里打过什么小偷,然而却把这几个姑娘唬得登时没了气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们还想打人?!眼里有没有王法!”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喝道。

“纵是打断了你们鼻梁骨,王法里也没有哪条能判我坐牢!”武玥把拳头攥得嘎叭响,向前逼近了一步,“倒是你们,断了鼻梁骨看你们后半辈子怎么见人!”

那几个姑娘当真被吓住了,尖呼着往后退,想要夺路而逃却被武玥伸臂挡住,怒瞪着道:“说!方才你们背后瞎造什么谣呢?!”

“又没有说你……”几个姑娘又恼又怕却又不敢再硬抗,脸色难看地道,“我们根本都不认识你!”

“别管认不认识我,我只问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武玥喝道。

燕七和陆藕都觉得奇怪,这个虎丫头究竟是听见什么了能气成这样。

那几个姑娘也是又气又懵,说个别人怎么就碍着她了?!

“我们只是在说从别处听来的闲事,当笑话说的而已,谁也没拿它当真,”其中一个斟酌着开口,“你非要听这些胡侃乱谈,我们可不担任何责任!”

“说!”武玥没好气道。

那姑娘撇撇嘴:“也不过就是有人说燕家的七姑娘是鬼狐附身,不似常人,我们听着有些害怕罢了。”

诶?燕七倒是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还跟自己有关。

武玥恼火,刚才这几个人可不仅仅只说了这些,什么难听话都有,她也不想细问了,免得让燕七听见凭白跟着生气,只盯着这人追问:“这话你听谁说的?!”

这姑娘哼道:“方才开宴前在前面小厅里有一伙人在说这事,我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你要问这事是谁传出来的,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那些人都是谁?你可认得?”武玥逼问。

“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当时并未注意都有谁,这会子我可想不起名字来。”这姑娘道。

“青天白日的哪里有什么鬼狐,别人说这话你们也肯信?”陆藕也有些生气,质问道。

“无风不起浪,”另一个姑娘据理力争地道,“你们若不信大可去问锦绣书院综武队的人去!听说那燕家七小姐今年才第一年入学,入学没多久便被选入了综武队,至多十二三岁的年纪,却能把箭使得出神入化,连紫阳队的炮都不是她的对手,你们觉得这合常理吗?!”

“哪里不合常理了!?自小练箭的人多得是!谁规定了女人就不能是神箭手?!锦绣的谢霏,霁月的程白霓,箭法不都一样好得很?!难不成都是鬼狐附身?!”武玥怒道。

“谢霏和程白霓能打得过紫阳炮吗?!”又一个姑娘道,“再说她们两个也不是一年新生啊!何况有人证实燕府里根本没有靶场,燕家七小姐未上学前要在哪里练箭?且她还会翻墙,跑得比男人都快,这些是怎么练出来的?我家丫头的表亲就在燕府里当差,说那七小姐上学前极少出门,以前胖得很,就是因为天天窝在家里养出来的,何曾见她练过跑跳射箭?!”

“真要是鬼狐早把自己变瘦了啊,干嘛要胖着?”燕七插嘴。

“掩人耳目呗!为了不让人疑心到她身上啊!”那姑娘脑补能力也是一等一。

“你们别不相信,有人可以作证!”又一姑娘理直气壮地道,“那会子听他们说起此事,便有一人说她堂兄就曾是锦绣综武社的成员,因为不小心得罪了燕家七小姐,后头被她使了法术赶出了综武队,甚至不得不从锦绣书院转学到了别处去——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证!”

“请问说这事的人贵姓?”燕七问。

“好像姓郑来着,”这姑娘道,“她说她那堂兄,夜里明明正在院子中央站着,突然人便被一股妖风卷上了天,人被卷得昏了过去,待醒来时发现燕家七小姐就在面前阴森森地冲着他笑,他想逃时却发现身子一动不能动,竟是被使了妖法定在了当场!所幸他机智,拿话同她周旋,骗她解去了定身妖法,又趁她不备时赶紧逃回了家,次日便办了转学手续,这都是真人真事!”

“……”阴森森地笑……麻蛋的这形容词不能忍啊!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武玥气得不行,“那人在哪儿,你带我去!”

“我——我不认识那人,早便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这姑娘这个时候倒心虚了,没有了把燕七指称为妖怪时的理直气壮,造谣总是一时爽快,还不是因为没人有精力有时间去追究,真正要追究起来,反而人人都成了无辜又清白的旁观者,瞬间失忆忘了自己曾多么尽心尽力喜闻乐见地对谣言推波助澜。

“我告诉你们,这些全都是谣言!”武玥大声道,“毫无根据怎么可以信口雌黄!”

“你们这样乱传乱信,会毁掉一个无辜的人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陆藕也气道。

“而且如果我真是鬼狐的话,你们这会子早被我变成满脸长脚毛的丑八怪了。”燕七道。

“你——”那几个姑娘惊疑地看着她。

“我就是燕家七娘,”燕七道,伸手捏了个兰花指,“要不把你们都变成大鼻涕吧,嘛咪嘛咪哄。”兰花指向着几个姑娘一指,吓得那几个齐声尖叫。

“究竟是谁在传这样的谣言?!”从刚才那轩馆里出来,武玥仍愤愤着。

“会不会就是那个从锦绣转学离开的姓郑的?”陆藕道。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燕七道,“那位如果想造这样的谣,早就应该造了,在他刚转学时造,时机比现在要好,都过了这么久,忽然想起这出来,未免有些奇怪。”

而且这股子谣言风潮来得实在是有些迅猛,突然就兴了起来,听刚才那几个姑娘话里的意思,还不止一伙人在拿此事当谈资,传播速度快,辐射面积广,而且时机还卡得非常好,正好在闵家宴请的这个时间和场合,闵大人的寿辰,闵家人几乎请了当朝的大半壁江山,这样的谣言传出来,只怕没多久便能举朝皆知,且最狠的一点是——因为这谣言所经之口众多,彼此认识的传给不认识的,听说的间接听说的交叉传递,想查源头简直难于登天!

无论是在口头交流的古代还是在网络发达的现代,谣言,都是毁掉一个人最有效、最恐怖、最恶毒的武器。

第275章 冰嬉 人言可畏,而我无所畏。

无端生出这样的谣言,燕七那里还不觉得怎样,武玥先就没心情玩耍了,忿忿地在雪里踩来踩去,把一片无人染指的雪地踩得泥泞不堪,幸好穿的是长筒的靴子,最后还是弄了一鞋底的泥,不得不猫腰用攥成块的雪球擦掉这些泥水。

“别折腾啦,有啥可生气的,”燕七劝她,“鬼狐附身这种话只能唬住一小部分愚昧的人啊,子不语怪力乱神,有文化的人才不会理会这个。”

“刚才那几个也是上学念书的人,她们却都还传!”武玥恼道。

“你当她们真信啊?”燕七道,“谣言这种东西,很多传它的人自己都不会相信,他们只是乐于传播,喜欢享受传播的过程而已,她们刚才之所以会感到害怕,不是因为真把我当成了鬼狐,而是心虚,心虚是因为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而她们又之所以乐于传播,大概是出于嫉妒亦或见不得别人好的幸灾乐祸心理,跟这样的人生气实在不值当。”

“可是小七,你的名声——”武玥急。

“你会因为我的名声不好而不再跟我做朋友吗?”燕七问她。

“当然不会!”武玥大声道。

“这不就得了,”燕七摊手,“真正对我好的人不会因此离开我,这就已经足够了,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关我底事?”

“可——人言可畏……”

“畏惧人言,是因为怕被孤立,而我的好朋友和亲人不会因此离开我,我永远不会被孤立,这人言也就没什么可畏惧的了,”燕七道,“造谣传谣信谣的人,根本不值得我交往,被这些人疏远孤立,何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我可以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交,什么样的人不可交,聪明人不会信,该怎么对我还是会怎么对我,傻子们信就信了,我又不指望靠傻子帮我什么或是从傻子那里得到什么利益,傻子们能这样对我,就能这样对别人,我倒真不觉得傻子们的真心朋友能比我的多。”

“哈……”武玥终于被燕七说得笑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这事儿没啥了,小七你真是不同常人,别人最怕就是名声有染,宁舍性命不能丢名声,千方百计地想要在别人眼里树个好口碑,想要人前人后能落几句好话,你倒好,别人爱说说去,一点儿不在乎,愣头青似的!”

“……愣头青什么的也太有辱我的风仪了,我这根本就是孤标傲世好嘛!魏晋风流好嘛!玩世不恭好嘛!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堵车去吧好嘛!”燕七道。

陆藕在旁边抿嘴笑着看武玥揉搓燕七,她也认为燕七的话是有道理的,然而,仅适用于燕七。这世上能有几人可以完全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和议论?能做到无视一切的人,必须要有一颗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心才行吧。

武玥憋屈了半天,这会子好容易被劝开了些,便要拉着燕七陆藕去疏散一下心情,仨人就又去逛园子了,途中遇见好几拨人,有认识燕七的有不认识燕七的,有悄悄指指点点的也有浑然不觉的,五六七一律不理会,只管说说笑笑玩玩闹闹。

后园子里这会儿比方才要热闹得多,终究是年轻人,大家拘谨了一阵子就都渐渐放得开了,满园子里开始跑马放羊,最受欢迎的消遣是打雪仗、堆雪人和冰上游戏,打雪仗的多是男孩子,女孩子们因怕发型乱了衣服脏了影响形象,见着打雪仗的就连忙躲得远远,却也逃不过故意想要撩骚异性的年轻男孩子的攻击,躲得再远也能追过去不轻不重地给上一下子,捱了攻击自然要反击,于是撩骚成功,前面掉头就跑,后面佯作恼怒红着脸举着雪球追,前面的故意滑倒在地,后面的追上摁着狠狠一阵搥,打闹间难免肢体相触,换得心荡神摇回味无穷,一时间笑声闹声娇呼声起伏交织,蓬勃热烈地冲破了这冬天的寥落清寒。

五六七三个避过了三四拨打雪仗的,慢慢地逛到了湖边,湖水早就已经冻得结结实实,这会子成了年轻人们游戏的天堂。

古人把溜冰活动称为冰嬉,冰嬉也是古代冰上活动的总称,作为冬季为数不多的一种消遣方式,在当朝十分盛行。这种活动起源于正史上的宋代,在北方的民间较为普遍,种类也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是跑冰,也就是穿着有铁齿的鞋在冰上滑,类似于现在的速度滑冰,而溜冰既是武备又是强身的武术,所以当朝每年从冬至到三九,还要从京师各大武备部门挑选上千兵士在冰上进行培训。

爱娱乐爱热闹的天朝人民还将这项冰上体育运动变成了国俗,某代皇帝就说过:“冰嬉活动为国制所重。”于是后头每年的农历十一月十二月,宫中还会举行正式的冰嬉比赛,到时候皇帝会乘着特制的冰床御驾亲临,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也要到现场观看。

跑冰比赛规则简单,会有个发令官站在皇帝的御用冰床旁,手举小旗儿,连晃三下,参加比赛的兵们足蹬一种底部绑着铁条的简易冰鞋,身穿箭衣,在距皇帝冰床三里外的起始点一字排开,见到发令官晃小旗后就向皇帝的冰床方向冲,最先到达冰床的“运动员”便是头魁,众运动员按先后顺序站在皇帝的冰床前依次向皇帝行礼,还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赐,这种比赛又称作“抢等”。还有一种比较牛逼的滑冰方式,是从冰山上往下滑,称为“打滑挞”。

除了跑冰,古人的冰上游戏还有圆鞠、花样溜冰和冰上杂戏等等,圆鞠就是冰球,多为年轻男孩子们所喜欢,眼下这湖上就被划出了一块场地,二十来个大小子在那里玩儿得正上瘾。圆鞠不同于现代的冰球用球杆打,而是要赤手空拳,既可用手也可动脚,鞠是用羊皮制成的,里面充着气,双方各设一门,每队数十人,争抢一球,经过数次传递,能够将球送进对方球门的一方为胜。

这个游戏看上去比较野蛮,却也是最为精彩激烈的,双方队员猛虎下山一般,常常十几名乃至数十名壮汉撕扯在一起,撞得人仰马翻,场面相当惊心动魄。

听说皇上本人就是个圆鞠粉儿,每年一入冬月就张罗着办圆鞠比赛,带着王公大臣们在场边观战,甚至还有专门的啦啦队负责给两队摇旗呐喊加油助威,那热闹劲儿也是声震四野,有时候皇帝同志看得兴起,也跟着挥臂而呼,俨然一个铁杆球迷,带动得民间百姓也相当喜爱这项运动——好吧,当朝人民大概没有什么热闹是不喜欢的。

这拨年轻人在这里比圆鞠,旁边就围了好些人在观看,离此不远的地方,又有一大群人在那里团团围着,五六七凑过去细瞅,见是闵家专门安排的花样滑冰和冰上杂技表演,请来了京中有名的杂耍班子,里面竟然还有好些八九岁的小孩子在表演,什么单人花样滑、双人花样滑、多人叠罗汉、冰上倒立、击鼓舞刀……

尤其是那几个小孩子,表演得尤其好,一会儿“哪吒探海”,一会儿“金鸡独立”,一会儿又“双飞燕”,最惊险的是在数米高的幡杆顶部,这些孩子们也能做出各种惊险的高难度的动作,什么“童子拜观音”、“凤凰展翅”、“猿猴献桃”,直把围观众人唬得惊叫连连,闵家人特特准备了好几大笸箩的铜钱让人抬来放在场边,客人们觉得这节目演得精彩了就顺手抓了铜钱往场子里扔,算是赏给这些杂耍艺人的辛苦钱。

不得不说闵家人这场寿宴办的也是很有心,充分利用了季节的特性,把能取悦客人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让人不必窝在屋子里无聊闲话,否则关于燕七的那段谣言只怕会传得更凶。

离开这边的杂耍圈子,再往远处走走又是好大一群人围着,走近前一看,原来是在进行冰上射箭比赛。冰上射箭也是宫中冰嬉盛会最精彩的项目,参加表演的甚至能有上千人,届时会在冰场上设有三座旗门,门上高高地悬挂着彩球,每一二百名参赛者一字排开,号令一响就疾速滑向旗门,持弓射球,每人三箭,那情形甭提有多壮观了。

眼下在这片冰湖上,一大伙年轻人也在进行着这样的射箭比赛,因着今日箭神就在闵府,引发了年轻人们对射箭的狂热之情,这会子都争先恐后地要下场比试,一个个戴着皮护膝,脚下穿着装有冰刀的皮靴,这些冰刀的制作也比较简单,在木板下镶虎牙状的钢刀或钢片,绑在皮靴底下即成。

武玥瞅见自家好几个兄弟混在里面煞有介事地跟那儿比,其他人也是射得一本正经,有的躬身施射,有的滑过旗门后来个“犀牛望月”回首疾射,有的单脚点冰如金鸡独立,乍一看如同群魔乱舞一般就从眼前的冰上滑过去了……

射箭是当朝真正的国民运动,因而此处围观的人最多,有男有女,都看得兴致勃勃,五六七三个正凑着头瞧,忽听见旁边有人咦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燕七笑道:“哟,这不是传闻中‘不可思议的神箭手’燕家七小姐嘛!既然来了,不妨就露一手给我们大家看看,好教我们知道知道七小姐是如何在这个年纪练成如此高绝的箭法啊!”

循声看过去,却见是闵红薇,一对青蛙眼向外微微凸着,让她这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上去尤为狰狞。

旁边人一听这话,不由齐刷刷循着她的目光望向燕七,眼神里或带着审视或带着质疑,或带着一些不可描述的深意。

“过奖了,”燕七道,“我也只是和闵三小姐一样,在某些方面较其他人略‘突出’一点罢了,不同的是,我们笨人只能靠苦练,闵三小姐却是天生的。”

“噗——”有人没忍住崩出一声笑,连忙抿住了嘴,可更多的人被这声笑感染,又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主人家笑出来,只得强自忍着纷纷别开了头去,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去研究燕七啊,人一笑,什么鬼狐精怪都变得喜感了,什么谣言传闻都变得智商欠缺了。

第276章 舌战 当人不如当妖。

闵红薇都快气疯了,在她的家里这个燕七都敢如此放肆,简直比燕五还讨厌!没看燕五现在都老实得不敢把她怎么样了么!这个燕七算老几啊!一张脸白惨惨的跟死人一样,不是鬼附身还能是什么!这样大好的日子里谁不给她闵红薇几分面子,偏这燕七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给她难堪——这口气绝不能咽!

“燕七小姐也真是太自谦了,”闵红薇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道,“听说在锦绣书院还参加了综武社的终极队,成日同一帮男人摸爬滚打,想必很辛苦吧?”特意把“男人”和“摸”、“滚”几个字咬得极重,惹得旁边众人不由又转回脸来,拿着暧昧不明的目光重新瞟向燕七。

“再辛苦也要坚持啊,”燕七像没听出话中暗意一般,仍旧泰然自若,“开国皇后跟着太祖马背上打天下,不也一样和男人似的土里来泥里去,没有这般的辛苦坚持,哪里伴得了太祖打下这万里江山。”

这话说得众人唬了一跳,连忙收回刚才轻佻的目光——把开国皇后都搬出来了,这谁还敢指摘她燕七成天混在男人堆里啊,非议她就等于非议开国皇后,要说无视男女大防,开国皇后岂不更甚?战争年代那根本就是吃喝拉撒睡全都同男人混于一处的,摸爬滚打算什么,连命都是与万千将士们绑在一起的,没有一个这样的皇后,哪里鼓舞得了兵士们接连打下胜仗赢得今日的太平盛世?太祖都不离不弃了,谁还敢非议半个字啊?!

“那怎么能一样,那可是非常时期!”闵红薇揪着不放。

“咦?我以为我们的综武就是为了纪念与致敬那段非常时期才产生的,”燕七道,“我以为终极综武队允许男女混搭的规则是太祖为了称颂与令后世铭记开国皇后才特意制定的,原来闵三小姐认为这样不对啊,那你说怎样制定规则才好呢?”

闵红薇差点吓吐了,这样的罪名她可担不起啊!让人坐实了罪名,她长一万个脑袋都不够挨砍的!这个燕七——太恶毒了!竟然这样曲解她的话意!竟然拿这样的大帽子来压她!亏她长了一张木讷的蠢脸,没想到竟然如此狡诈!还说不是鬼狐附体!她明明就是个厉鬼!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闵红薇尖叫,生怕旁人信了燕七的话,然而喊完这句后她就卡了壳——燕七都把这个话题所有的话头堵死了,她还能说什么啊?!一张脸登时憋了个通红。

旁边闵红薇的几个朋友见状哪里能让她继续这么尴尬下去,她们的父兄甚至祖父叔伯还都要靠着闵大人提拔呢,这么多年大腿也不是假抱的啊,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褚小姐忙把话头接过来,道:“红薇的意思是,燕七小姐能耐大,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就能进入综武终极队,还能跟男人们在场上拼杀,这换了我们普通人可是绝对做不到的,听说紫阳队的余心乐三岁起家里就请了教射箭的师父教他练箭,甚而还学了什么内功心法,练到如今也十来个年头了,后羿盛会前若不是受了伤,怕是连箭神的徒弟元昶也不是他对手,不成想到了综武场上竟然敌不过燕七小姐,委实让我们觉得好奇——燕七小姐这身功夫是如何学来的呢?也是三岁起就开始练的么?也请了教射箭的师父和教内功心法的师父?敢问令师尊姓大名?可还收徒?燕七小姐自小是如何训练的?可否把每日的训练内容公布出来让我们也跟着取取经,我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呢,也都喜欢射箭,回去了我教教他们,让他们将来也能出息一些。怎么样,燕七小姐,这些问题还请不吝赐教!”

武玥一听这一连串的逼问登时就恼了,正要愤起怒斥,就见她基友还在那里不紧不慢,面瘫着一张脸道:“我的本事你们恐怕学不了,得有妖力才行啊,或者找个鬼狐也附了你们的身,或许还能达到我这样的程度。”

“……”四周忽然一片安静。

Exo俺们?what她刚才say?

她竟然承认了?!她竟然就这么不遮不掩地说出来了?!她怎么一点都不避讳?她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她她她——不按套路来啊!平常人遇到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矢口否认绝嘴不提力证清白避而远之想法辟谣吗?!到她这儿别人还没怎么提呢她自己倒先说出来了,她就不忌讳啊?她不怕别人更怀疑她啊?……但是……她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一点都没有心虚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事当回事嘛……

当事人把这种事当笑话看,一点儿没觉得慌没觉得难堪,还拿出来打趣人,搞得我们这些传谣看热闹的人倒觉得挺没趣儿的。

褚小姐一下子也被燕七给堵卡壳了,自己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让大家把她往鬼狐精怪上去想吗,结果人家上来就直接承认了,这后头还怎么说啊?!准备了一肚子要逼她慌张否认好让大家愈加怀疑她的话全都死在肠子里变成shi了,难道还要继续硬从嘴里往外吐啊?

“你……”褚小姐脸也憋红了。

闵红薇这时候缓过来了,立时一指燕七大声叫起来:“这么说你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鬼狐了!大家都听见了吗?她承认了!赶紧来人啊!把她捉起来!”

大家一时尴尬症都犯了,站在外围的赶紧悄悄抹脚开溜,离得近的不好当场就走,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假装一直投入于冰场上的射箭比赛,个个充耳不闻起来。

这燕家七小姐说这话明显就是在拿那些造谣她是鬼怪的人开涮啊,智障才把她“承认”的话当真好吗!闵夫人当初生她们三姐妹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提前安排好啊,导致智商余额到了闵红薇这里已经不足30元稍不小心就要欠费停机了?

“我觉得吧,”燕七的声音慢吞吞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里,“心存浩然正气,身周鬼怪难近。有正气有福气有健气的人,妖魔鬼怪是不敢近身的,如果我是鬼是妖,难道大家都是阴鄙之辈,福薄体衰?”

有没有正气,在场各人自己心里清楚,但说没有福气、是个痨病鬼,这个谁也不会这么想自己。这谣言本就是听个热闹,本就不信的现在更不会信,半信半疑的大部分已经不信了,真正相信这个的,估计早在知道燕七就在这儿的时候就吓跑了。

“那有什么准儿!”闵红薇脸红脖子粗,“万一你法力高呢!千年的蛇妖还敢跟法海高僧较量呢!”

“好好好,你眼睛大你说得对。”燕七道。

这回真有人憋不住笑开了,闵红薇这会子在众人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被娇生惯养怀了的无知小丫头,大家觉得再这么跟着凑下去实在有些掉价,于是纷纷地散开了,还想继续看冰上射箭比赛的索性走得远远,跑到了另一边去看。

武玥在旁边看了一场自己好基友舌战闵红薇团伙的精彩表演,痛快得哈哈大笑,一拍燕七肩膀:“你究竟是千年狐妖还是千年的老鬼啊?快现个原形给我们看看!”

燕七:“我觉得狐妖好一点吧,鬼怪志异话本里的狐妖都是特别漂亮美艳的姑娘,传我是狐妖的人难道本意其实是在夸我?”

武玥:“少臭美!有本事你先笑一个我看!”

燕七:“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谁说狐妖就一定是会笑着迷惑人的?婴宁的故事听过吗?”

武玥:“没有,讲讲看!”

燕七:“婴宁就是狐妖,原本特别爱笑,结果心术不正心怀鬼胎的邻居认为她笑就是在勾引自己,意图不轨的时候被婴宁狠狠教训了,邻居他爹恼了,把婴宁告到衙门去,指称她是害人的妖怪,幸好官老爷清明,认定婴宁无罪,可是婴宁的婆婆却告诉她‘你不要再笑了,会惹麻烦上身,因为人言可畏啊’,于是婴宁从此后就再也不笑了。”

陆藕:“可见这人言是有多么的恐怖,让人连笑都不敢随便笑,天下间要是被这样的‘人言’充斥,那人间岂不再无笑容?这与阴曹鬼府还有什么区别。”

武玥:“可见心术不正的人是有多么可恨,明明自己下流龌龊,却要把自己想要中伤欺辱的人指为祸害别人的妖怪,若是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人’的话,那我宁可去当妖!”

燕七:“我是狐妖,都别跟我抢。”

武玥:“我是蛇妖,专咬伪善卑鄙的法海那样的小人!”

陆藕:“那我就当树妖好了,至少树不会犯口舌。”

三个人一唱一和组团放嘲讽,直令闵红薇和那位褚姑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说她们也有团,但她们的团不给力啊,不是不会耍嘴皮子,而是论点根本站不住脚,说对方是妖怪吧,人家承认了啊,还在那儿争着抢着当妖怪呢,说对方不是妖怪吧……这未免也太古怪了点,明知对方在嘲讽,你还无从反驳,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哪有上赶着对号入座的啊。

见闵红薇气得一对凸眼珠都快从眶子里掉出来了,几个团员连忙找个借口把她拉走了,本来就不占理,你要是真敢不讲理耍不要脸也行,偏偏嘴笨吧还想跟人家讲点儿理,那能吵得过人家?

武玥冲着闵红薇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转头夸燕七:“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犀利过!”

“不能总让你们替我操心和憋屈啊,”燕七道,“但我还是觉得斗嘴挺累的,有这功夫一百箭都射过去了。”

“我也这么觉得,”武玥一边叹着一边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嘎叭响,“你那句话说得太对了,能动手就不吵吵。”

陆藕也正要说什么,忽地被冰上射箭众人的一阵欢呼打断,循声望过去,见是大人们看完了伎人们的表演,集体跑出来逛园子了,其中还有箭神,眼尖的年轻人们立时发现了人群中的他,有人就壮着胆子跑过去,请求箭神一展神技,借着这大好日子给大家开开眼。

涂弥在众人团团围簇下说了些什么,这厢听不到,五六七三个正自顾自聊着,就见腾腾腾跑过来个人,急切地立到面前问:“哪位是燕家七小姐?”

“干嘛?!”武玥警惕地盯着这人,难不成又一个来试探“妖怪”的?

“大家方才请求箭神涂先生当众一展射箭神技,涂先生破天荒地答应了,只是有个要求,”这人急巴巴地劈头便道,“要找个会射箭的姑娘配合他才行,闵家三小姐立时推荐了燕家七小姐,并说燕家七小姐就在这儿——敢问哪位是?”

——卧槽——武玥张大了眼睛和嘴看向燕七——和箭神配合展现箭技,这简直就是无上荣光啊!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啊!闵红薇那个智障竟然把这么好的事推给了小七!天啦噜,差点就要对她黑转粉了呢!

“没兴趣,请找别人。”武玥听见燕七这样说,一口血涌到喉口,好想喷这货一脸。

“是箭神啊小七!箭神!”武玥握住燕七双肩拼命摇晃,“醒醒!你快醒醒!”

“是箭神啊姑娘!箭神!”旁边这人也急得什么似的,生怕燕七坏了好事,正要以头撞冰来个血荐轩辕,就见又有人向着这厢跑了过来,道:“这位姑娘不愿意就算了,闵三小姐又向箭神推荐了武家姑娘,芳名玥字的,敢问是哪位?”

“我我我!”武玥兴奋得差点晕过去,“我去我去!小七,你呢?”

“哦,那就去。”燕七淡淡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冲着这厢恨笑的闵红薇的脸上。

有些人想要当面作死,你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第277章 逼离 云飞鸟,燕七。

武玥兴冲冲地扯着燕七拉着陆藕奔向簇拥着箭神的那群人,燕七看到燕四少爷也在里面混着,和一众箭神的狂热粉一起闪着星星眼地从各个角度凝望着他们的偶像。

“来了来了!”有认识燕七和武玥的人兴奋地叫起来,“开始吧开始吧!”

武玥奔到近前,拉着燕七陆藕向涂弥行礼,兴奋得脸都红了:“您想让我们怎么配合呀?”

涂弥却只笑眯眯地望在燕七的脸上:“听说燕七小姐箭法精绝,不知可愿与我一较高下?”

众人“哗”地一下子炸裂了:“一较高下”?!箭神您也太谦虚了吧!这丫头片子何德何能啊能担此四字!何其有幸啊能和箭神比箭!这简直就是恩赐啊恩赐!

一时数不清的饱含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燕七的脸上,武玥在旁边瞅见燕七的嘴型是要说“不”,连忙一把乎过去掩在她嘴上,发出“啪”地一声清脆响声,旁边人听着都替燕七感到疼,武玥顾不上基友感受,箍着她头一点再点,替她应着:“愿意愿意!小七最崇拜您了!”

燕七:“……”这才是最大的笑话……

涂弥笑着看燕七:“是吗?那做我的徒弟如何?”

“轰——”众人这回炸成了飞灰——做箭神的徒弟!谁都知道箭神根本不收徒弟的啊!就是元昶也是皇帝亲自开口才令箭神勉强应了的啊!天知道每天在箭神家门口跪着求拜师的人有多少啊!多少人跪成化石了也没能让箭神正眼瞧一下啊!这小丫头前世是拯救了盘古和女娲了吗竟能有如此洪福?!

武玥箍着燕七脑袋的手都激动得颤抖了,正要把基友直接摁跪在冰给箭神磕它个九九八十一头,却被燕七一侧身闪脱了开去,淡淡看着涂弥:“我已有师,恕难……”

燕七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旁边众人的吐血声盖了过去——她特么的还拒绝了!拒绝了!老天这是什么世界!想要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想要,这是公然耍流氓啊!这样的人应该活活用箭抽死啊!

“小七你——”武玥也险没急晕过去,正要跳起来把燕七揍得忘了自己曾经有位师父,就觉胳膊被谁一拽,不由得向后退了三四步,扭头一看见是她五哥,面色淡淡地看她一眼:“别胡闹。”

“五哥!多好的机会,小七她——”武玥就要告状。

武珽面色一沉,倒把武玥唬得噤了声,她这五哥鲜少怒形于色,这般一沉脸,还真让人看着有几分心惊,便听他道:“纵是你同小七再亲近,也不能越俎代庖替她做决定,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武玥听了这话愣了一愣,转头看向燕七,见那张面瘫脸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从小相处到大,就算武玥再迟钝,这会子好像也能多少感觉出自己的朋友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来:小七好像……真的不愿意拜箭神为师。

“一徒不能拜二师啊,你们吵吵什么!”武玥立刻坚定地站到了自己朋友的立场上,向着那帮因嫉妒而忿忿不平地指责燕七不识好歹的家伙们瞪眼睛。

“哦,这样的话那我就只能对此表示遗憾了,”涂弥当然也只不过是在和燕七开玩笑,“要比箭吗?”

这回不再等燕七说话,众人齐声喝道:“要要要!”

众意难违,燕七也就没拒绝。

“怎么比呢?”涂弥仰脸假作思索。

“不如拿活人做靶啊!”闵红薇早等不得了,狠狠盯着燕七提议。

“唔,主意不错。”涂弥眉毛一扬,“那就请闵三小姐来做这块活靶好了。”

“(||°Д°)!!”闵红薇登时傻了眼——这走向不对啊!怎么会是我!“不——不是……”

“好好好!”武玥憋着笑带领围观群众高声起哄,硬生生把闵红薇后面的话淹没过去。

闵红薇拼命冲着涂弥摆手摇头大声说着什么,涂弥却眯着笑眼视若未见,待众人的呼声平复,他才又继续说道:“比赛方式便是我与燕七小姐各立两端举箭互射,闵三小姐站在中间,谁若伤了闵三小姐谁便输,每人各射三箭,取对方身上一物为目的,三箭后两相比较,取物小者为胜,如何?”

“(||°Д°)!!”这回武玥笑不出来了——举箭互射!这稍有差池可就射到身上了啊!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这哪是比箭啊,这分明是在搏命啊!

“不可以!”武玥和闵红薇齐喊。

“好好好!”围观群众继续高声起哄,要看就看刺激的,这种比法才精彩啊,难不成要让箭神和姆们凡人似的端着弓射一块光秃秃的破靶子?这比法好!只拿箭互射就足够惊险刺激了,还要往中间放个大活人,难度直接翻番啊!艾玛太让人期待了!

“不行——我不行——让——让她来!让她来!”闵红薇吓白了脸,胡乱地想找个替死鬼,顺手就把身边的褚姑娘给推到了涂弥面前,褚姑娘想杀了闵红薇的心都有了,亏了她成天这么用心地抱她的大腿,不成想关键时刻竟然说被踹开就被踹开,一如当初她对待陆莲,这个闵红薇简直——冷血至极!愚蠢至极!

褚姑娘又惊又恨,却仍是不得不忍,正要想个法子再推给别人,却听得箭神笑着开口:“闵三小姐这是信不过涂某的箭法么?既这么着,那还是不比了。”

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肯依,趁着人多混乱,七手八脚地把闵红薇往前推,也不知是哪个动的手,边推边嘴里嚷嚷:“箭神的箭法盖世无双,闵三小姐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么?今儿箭神可是特特给闵大人祝寿来的!”

闵红薇搞不清为啥箭神给她爹来祝寿她就得舍命当肉靶回报,可她哪里敌得过这么多人啊,被团团围在当中,想逃都逃不了,急得险些白眼一翻当场吓厥过去。

那厢闹轰轰一团乱,这厢武玥陆藕和武珽却都有些担心燕七,武玥皱着眉道:“都怪我,不该硬扯着你来,早知你不愿意,说死我也不过来的,这下可怎么办!”

燕七道:“别说傻话,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不断地接受各种挑战,否则你要怎么长大成熟开花结果?不用担心我,我死不了。”

武玥:“……”都特么说到“死”这个份儿上了,我能不担心嘛?!

“真有这么严重?”陆藕也担心得捂着心口,“别比了,我们走吧,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箭神,咱们就算走了也不会有人笑话咱们,何必冒这个险呢?”

“众怒难犯。”燕七没有多说,只有她知道涂弥是不会轻易放她走的,他想玩儿,他就一定要玩成,她若不肯陪他玩,他就会让她的家人和朋友陪他。

武珽也许也知道。拉了燕七走到一边,低了声问她:“你有几成把握?”

“讲真,没啥把握。”燕七道。

武珽有些心惊,在射箭这方面,燕七从来都是自信笃定的,他从没有听她说过什么“没把握”这样的话,既然这么说了,只怕形势当真不容乐观。

也是,对方可是箭神,又有内功在身,在不知道他对燕七有些非正当的意图之前,他的形象还是很高不可攀的,根本不会让人问出有没有把握这样的话。

“你确定他不会伤害你?”武珽盯着燕七。

“我不确定。”燕七平静地道。

武珽望着燕七,半晌拍拍她的肩:“我就在你附近。”

“好。”

武珽的脚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但若真有什么事,燕七知道他真会拼上这只脚出手相帮。

就在闵红薇还在那厢纠缠不清的功夫,早有好事的人跑去广而告之招了更多的人来看热闹,闵红薇抵不过这么多人众志成城地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冷嘲热讽连激带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地被众人推到了冰面上的空地处,有那机灵的早把弓箭给双方找来了,皆是四十斤弓,制作精良,造型美观,市面上能卖上百两银。

这人一脸膜拜与恭敬地把弓箭双手呈给涂弥,涂弥却看也没看他,接了弓拿在手里试了试,哼笑一声:“烂弓一把,凑合着用。”

众人却在旁边激动万分:妈呀快看!箭神拿弓啦!好激动好激动!他原来是这样拿弓的啊!他拿弓的姿势好帅好帅啊!不愧是箭神啊!拿弓的气质都与众不同啊!快让我们看看箭神射箭的神姿吧!

涂弥解开身上紫貂大氅,露出里面那袭红袍来,早有狗腿的人上来将他的大氅接了去,涂弥便偏头望向燕七那厢,见一伙少男少女围着她,个个长得英俊俏丽,可哪一个都掩盖不住她,她是如此的安静,却又如此的夺目,她像前世一样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可惜这一世的她却不像前一世那样会笑,前世的她一笑,整个森林都会变得更绿,整片山峦都会变得更青。

涂弥勾起唇角,冲着燕七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七拿着弓走向场中,她的身后是武玥陆藕,是武珽萧宸,是崔晞和燕九少爷,还有综武社的队友及对手们。

“小七加劲!”这些人大声给她捧场,尽管谁都清楚她不可能战胜箭神。

武玥还是很兴奋,陆藕却有些担心,武珽面色深沉,萧宸默然不语,崔晞面无表情,燕九少爷若有所思,队友们期待着燕七能有上佳表现为锦绣挣脸,对手们则纯粹就是为了起哄凑热闹。

走到场中,涂弥却不急着同燕七比,慢悠悠行至燕七面前,探下头来看着她笑:“这地方比赛都要讲彩头,你我入乡随俗,也设个赌注怎么样?”

“这才是你闹这一出的目的吧。”燕七淡淡看着他。

“你可以这么认为,”涂弥笑着扫了场边围观的人群一眼,距离较远,众人只知这两人在说话,却听不到在说些什么,“否则我怎么会拉着你给这帮蠢货围观看戏。”

燕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等他自己表明意图。

涂弥笑着仔细在燕七的脸上看了一阵,方道:“听说你在那什么综武赛上大放异彩,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兴致爱掺和这些小屁孩的玩意儿,前世自从我离开,就一直没见过你的箭技,也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长进,在御岛上虽过过招,却没能尽兴,趁着今天难得遇见,咱们真刀真枪来一把,我不用内功,咱们公平对战,我给你这个报前仇的机会,怎么样?”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恐怕是白费心了,”燕七道,“我并不想报什么前仇,前世的你对现在的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你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压根儿不值得当仇一样看重,而你还是跟前世一样,太看得起自己了。”

涂弥闻言忽地放声大笑,把一众围观群众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他们心目中伟大的箭神正伸出一只手慈爱地摸在那姓燕的丫头片子的头上,笑意盈眸地似乎在说些鼓励后辈的话。

“那就来说说你我这次的赌注好了,”实则从涂弥口中轻飘飘地说出的却是这样的内容,“女士优先。”

燕七淡声道:“不许在任何场合以任何理由把我的家人朋友牵扯到你或我的事情里。”

“好。”涂弥不假思索地应了,却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信与自负,就仿佛燕七不管说什么都是无用,因为她根本赢不了他,“现在说说我的条件,”涂弥笑得挑逗,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冷酷,“如果你输,就给我远远地离开京城,十年内,不得入京半步。”

“做不到。”燕七直截了当地道,“我有家人。”

“啧,家人,”涂弥用怜惜的目光笑望着燕七,“飞鸟,你是打算用这辈子来弥补上辈子缺失的东西吗?家人?嗬!换了副皮囊你就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云飞鸟了?别忘了,你的灵魂并没有变,依然是那个被猎户捡回去收养的弃婴,没爹没娘没来历,甚至连死的时候都没有人给你送终,你现在所谓的家人,也不过是把你当做了原本的燕家七小姐,你如果敢对他们说你是鬼魂附体,你看看他们还拿不拿你当家人。”

“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燕七不为所动。

“好吧,看在前世的份儿上,我退一步,”涂弥笑叹,“你这肉身今年十二岁吧?那就在它成年以前,不得回京——这是底限了飞鸟,你若还不肯接受,那我们就取消这场比试,而我也不能向你保证今后的日子能否控制住自己对你的思念之情,不顾一切地跑去你的‘家’里找你……你觉得呢?”

“就这样。”燕七转身往要比试的地点走去,涂弥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也转身向着另一端行去,围观众人立时欢呼起来,激动得挥舞着拳头——要开始了!一场新鲜的,并且一定会是精彩的对决!

要逼她离京,必然事出有因。燕七背身而行,抬眼望向远处。远处有一群人在游园说笑,未曾注意这边的热闹。其中一个瘦月潇竹般的身影是燕子恪,负着手,背向着这厢独自赏景,尽管外面罩着狐裘大氅,也遮不住这一身孤孑清癯。

今年的他,好像比往年都要忙都要累。燕七这么想着,收回目光,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