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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神级 燕七VS涂弥

《《恰锦绣华年》》

闵红薇哭哭啼啼地站在冷硬的冰面上,此刻的她混乱又无助,刚才的那群人简直太暴力太可怕,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她推到了危险之地——这些人都疯了!脑残粉们真的是太疯狂了!闵红薇被这些人彻底吓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汹涌可怕的“民意”,恐惧张惶间被推了出来,甚至不敢甩手就走。

闵家的下人见状也吓坏了,连忙奔向前面去禀报闵大人和闵夫人,然而哪里来得及,对决只有三箭,顷息间便能得出胜负。

闵大人和闵夫人还未赶来,场中的燕七和涂弥却已经站到了各距闵红薇五十步距的地方,双方相隔百步,握弓而立。

冰面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围拢了过来,分立场地两边,兴奋又期待地盯着场中这两人,不明究里的后来者还在问:“那小姑娘是谁?怎么竟敢同箭神比箭?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是燕家的七小姐,据闻箭法极佳,紫阳的余心乐都不是她对手。”有人答道。

“那的确不错,然而挑战箭神也实在是自不量力!”

“当乐子看罢,想必箭神也是为了给闵大人的寿宴凑凑兴,再说这小姑娘还是蛮养眼的,嘻嘻……”

“我倒是听说燕家的七小姐被人传是鬼狐附身,只因她那箭法强得不像话,根本不像是这个岁数所能做到的,且还听说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笑过——只有怨死鬼才会如此,听来怪瘆人的。”

“怨死鬼和狐狸精也会射箭?这话也就那些粗识短见的深宅妇人才会信,照我说,这姑娘没准儿和箭神一样,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千叶寺的高僧不就曾说过么,说箭神是有宿根的人,前世的慧带到了这一世,所以才在少年时便箭惊天下,这个姑娘搞不准也是如此。”

“哪就有那么多带宿根的人,照你这么说这孟婆也太失职了,我倒觉得是虎父无犬女,燕家七小姐不就是燕子忱的女儿么?这骨血里都是带着天分的。”

“箭神这可是有点以大欺小啊!”

“听说是拿箭互射?太危险了!”

“怎么,你信不过箭神的箭法?”

“我是信不过这小姑娘的箭法,箭神有功夫在身或许能躲得过,万一这姑娘一失手冲着咱们来了,那可就成了无妄之灾了!”

“有道理啊!赶紧往后撤撤!”

两边观众一片嘈乱,场中的两个人却已经抬起了弓,足开箭步,侧身而立,平举手臂,抽箭在手,搭弓拉弦,目光凝睇。

场边倏地一下子静了下来,隐隐有着数道惊讶吸气的声音,围观众人中不乏箭术内行和高手,只这么一记起手式,众人就吃惊地发现——场上这两人持弓引箭的一系列动作和呈现出来的姿势——竟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完全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惊诧中众人察觉这场对决似乎不像表面所见的那样简单,不由得屏起呼吸瞪大了眼睛,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扰乱这情形诡异的场面,霎时间这整片冰面上竟变得落针可闻,唯场中闵红薇吓到呜咽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没人顾得上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箭神与燕七之间来回探视。

这两个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箭姿,这两个人的箭姿是一模一样的漂亮。箭神涂弥,身形高挑,四肢修长,拉弓引箭的姿势极具美感,臂展,肩背,腰臀,微扬的下巴,结实的颈,身体的每一道弧度都透着力与健、锐与韧,弓箭在他的手上似是被注入了生命,瞬间融进了他的血肉,与他成为了一体,箭随身动,身随意动,人箭合一,物我两忘。

燕家七小姐,个头才及箭神胸口,身形瘦而不娇,体态柔而不弱,从颈到背,从背到腿,秀挺且健美,清灵又疏朗。四十斤拉力的重弓,在她的手上拉满弦丝毫不显吃力,纤长的手指稳若磐石,漆黑的双眸静如深海,这一刻她不在人间,也许在九霄,也许在黄泉,她把这支箭所能涵盖的领域变成了她的地盘,这是她的结界,在这里,唯一存在的只有她和她的箭。

一端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箭神,红衣映雪,狂放跋扈。

一端是眼底无尘五蕴皆空的燕七,紫衫凌寒,静水流深。

两人端弓凝立,不同的气度却展示出同样霸道的气势,这令场边众人愈加觉得惊奇,箭神有这样的气势也还罢了,怎么连这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都能如此气势迫人?仔细观察过后,有人得出了结论:是箭姿,这箭姿将射箭人的锋锐之气勾勒到了极致!是什么样的人发明了这样的箭姿?霸道,恣意,随性,睥睨一切。

——为什么箭神和燕家七小姐,都是这样的箭姿?

箭姿一说,不过是外行人的认知,场边习有内功的人却比旁人更清楚,这是“气场”使然。就在方才,百步之距的场地间忽而随着掠冰面而过的一缕冬风悄然膨张出两股如有实质的“气”来,这两股气缓慢地扩散,涨大,推涌,碾压,越来越浓,越来越厚,越来越密集,向着彼此对面的方向挤推翻涌过去,这气场太过磅礴,滚滚地向着四周流溢,竟令得这些习有内功之人忍不住向后退了两三步,实在是被这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外行人眼里,这两人还在僵持,内行人却知真正的交锋实则早已开始,以气势压人是各类对决和战争中最为重要的手段和环节,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威吓几乎是本能的防卫与攻击反应,所谓的气场,实则就是精神攻击,是心理战,是用强大的气息影响对手感官的意念战!

没有人知道场中的闵红薇此刻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她不会什么内功,不懂什么气场,她只是莫名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来,她心慌气短,头皮发麻,寒毛倒竖,脊梁骨一阵一阵地抽搐发冷,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再哭,嗓子被什么堵了住,全身都僵硬得无法动弹,她就像是家豕遇到了十世的屠夫,在这骨子里积蕴的杀气下连逃生的念头都无力产生,就那么乖乖地跪地等死。

场边的萧宸,牢牢地盯着燕七,垂在腿侧的手紧攥成拳。

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会射箭的女孩,结果那一次的约箭她让他尝到了什么是惨败;他以为每天同她一起练箭,就可以学习她,赶上她,超过她,她却总能带给他新的惊奇;他以为比她练得更多更刻苦,到了现在这个程度马上就能与她齐头并进,她却又在他的眼前展现出了震撼到他的更深更广更高的境界。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了她,可她,却又强大到了如此陌生。

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不是杀气,不是戾气,甚至不是锐气,但却浑厚笃实,坚定纯粹。

坚定纯粹,这两个词突然像是带着电光带着轰鸣带着万钧之力重重撞在他的心头,一股别样的情绪由心房震荡开来,转瞬蔓延至周身。

坚定,纯粹。

这两个词放在女孩子身上,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吸引人。

高手的对决大概是不需要令官的,凭气息,凭眼神,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足以判断何时出手。有内功修为的围观者在这一瞬间察觉到场中的两股气骤然暴涨,一个以吞天之势,一个以掀地之姿,惊心动魄地在场地中央相遇,闵红薇像是一具纸偶,天翻地覆中了无生机摇摇欲坠,而说时迟其时快,两股气乍涨乍扑,甫一相撞便爆发开来,涂弥与燕七动了!第一箭离弦而出,挟着势不可当的气场,划出诡谲乖异的弧线,众人眼底只来得及印下两道残影,第一箭便已悄然结束,残影未褪时第二箭又至,将第一箭的残影割裂成碎片,流光一闪,没入虚空,再看场上两人,竟是连腾挪闪避的动作都分毫不差,不知情的人若看见此景怕是还要当成这里在进行同步表演,第三箭便在闪避动作结束后齐齐出手,这一次两人却不再同步,燕七的箭长驱直入,涂弥的箭抛出弧弦,一个快如厉闪,一个飘似鬼魅,箭离弦时人已在闪躲,红衣骤扬又落,紫衫疾卷还舒,一弹指间,三箭射罢,风止浪息,时间凝固。

场边众人良久方回过神来,爆发出的是一片海潮般的惊噫——太快了!这三箭结束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就只是看见几片光斑在一瞬间内乍现乍隐,再定睛时这两人就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弓!

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一幕都足以令人惊瞠迷乱——这就是箭神的箭技!神乎其神!——不,他就是神!当之无愧的箭神!

人们狂涌向涂弥的三支箭落下的方向,也有向着燕七那三支箭所落方向跑过去的,场中的两个对决主角一时间反而无人关心,涂弥随手丢开手里的弓,悠悠然地行至燕七面前,歪了头冲着她笑:“你穿来之后至少有七八年没有摸过弓吧?师妹,师父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水平,怕是也要穿过来狠狠揍你一顿屁股。”

燕七面色如常,只未应他,须臾见两拨拣箭的人各拿着三支箭回来了,头碰头地挤在一起细看那箭尖上所钉之物。

黑色箭杆的是燕七的箭,第一箭落空,第二箭的箭尖上是涂弥腰带上嵌着的西瓜籽大小的一片银饰!第三箭的箭尖上,则是米粒大的、来自于涂弥手上翡翠扳指上镶的一星儿金丝纹饰!

两人所用之箭是所有数十种箭头形态中的一种,箭头如针,锋利纤细又十分坚硬,力道大时,精钢都能穿得透。

围观众人见状不由扬起一片惊呼——他们只顾着关心箭神的神技,一时间竟忘了这个燕家七小姐!好像潜意识里便觉得她根本不可能射中箭神身上的任何东西,所以完全没有去在意她射中了什么,如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结果惊骇到了——这个小姑娘——竟然当真能射取箭神身上之物!竟然隔着百步之距、隔着场中间一个大活人,射到如此小的一星儿东西!

——这——这这——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她是怪物吗?!她是怪物吧!

人们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直楞楞地望向那个表情欠奉的怪物丫头,然而箭神的死忠粉们却仍在此时保持着清醒——或者说是对箭神忠诚的信任,高叫着再看箭神的三支箭。

第一箭——竟然也落空了?!

第二箭!快看第二箭!第二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第二箭——还是落空了?!

箭神粉们手都抖了,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拿出第三箭,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每个人都盯着这箭尖用力地看,拼命地看,直到看清楚这根针一般的箭尖上豁然钉着芝麻大小的两样物事,再定睛细看,见一是女子耳饰上用以串起饰物的细银链上其中的一环,一是黄乎乎不知什么东西的细小的一颗。

众人急忙抬头往燕七身上找,见她周身上下,带着黄颜色的东西只有头上那几朵绢制的腊梅花,有人眼尖,发现那腊梅花花芯儿处的花蕊,与这箭尖上的小黄颗粒是一模一样!

那么前面这小银链环是从哪里来的呢?众人惊愣地四下寻找,终于有人想起什么似的冲到还像一具行尸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闵红薇身边,往她耳上一瞧,兴奋大叫起来,声音都因激动而走了腔调:“是闵三小姐的耳坠链子——是闵三小姐的!”

——箭神的箭,先穿过了闵三小姐的耳坠链子,而后又钉中了燕七小姐头上的绢花花蕊!

——孰胜孰负,一眼分明!

“轰——”冰面上炸了锅,用“神乎其技”这四个字已经无法形容这样的箭法,人们癫狂了,不仅为着箭神的箭技,这个燕家七小姐所表现出的箭法业已堪称神级!

在人们狂热地议论与回味着刚才的那场对决时,涂弥已经重新披上了自己的大氅,偏脸瞟了燕七一眼,唇角勾起来,探下肩,把话轻轻送进她的耳里:“我心软了,许你过完年再离京,跟你的‘家人’好好享受一个团圆年吧,飞鸟。”说罢笑着转身离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又转过头来,提声道了一句,“哦,对了,”这一声众人竟都听见了,连忙静下来恭聆他们的神的言语,“这位燕七小姐可不是什么鬼狐附身,”顿了一顿,向着燕七戏谑一笑,“她是我的小师妹。”言毕再不作停留,在一群被这重磅新闻震得目瞪口呆的人丛中扬长而去。

——箭神的——小师妹——卧槽——信息量太大——让我们缓缓……

燕七将弓给了闵家下人,也未再多留,叫着朋友们一起离了此处。

冰上众人缓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见两位主角都已不在,这才想起第三位主角闵红薇来,大家急于采访一下这位当事人亲身参与这一世纪之战时的心情,却发现这位已经僵了傻了呆滞了,行动不能自理了,忙叫闵家下人过来搀上她,谁知才一碰她,这闵红薇就浑身上下哆嗦抽搐起来,脚下隐隐传来沥沥的声音,众人低头一瞧,见这位的裙子下面正缓缓地淌出一汪还冒着热气的液体来……

这位这是……活生生的吓尿了……

在场众人,有男有女,各个等级,各个圈子,各个书院,各个部门,集体见证了闵红薇这丢人的一幕,当众吓到尿,这样的尴尬事不比别的,这让人难免不联想不脑补她衣服里头的画面,这一回她丢人丢大发了,事情的尴尬程度已经让她无法在数年内再面对这些人,她完了,她毁了,她除了从此闭门不出直到全京城都忘了她这一号人的存在之外,就只有远嫁他乡这一条路可走了。

嫁到远远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远离朋友亲人,远离京都繁华,孤单一人,生老异乡。

这就是她的归宿。

不作不死。

第279章 救饥 一腔温柔意,一颗父母心。

燕七和自己的朋友们离开冰湖,不紧不慢地继续去逛园子,路过那伙正欣赏园内冰雕的大人,还跟燕子恪和乔乐梓打了个招呼,“别贪玩啊,戴手套了吗?”燕七和燕子恪道。

燕子恪从袖子里伸出手,见戴着一副鹿皮手套,这东西从燕七这儿传出来告诉给了府里针线房,如今燕府所有人出外都戴这个。

“这包手的东西倒有几分意思。”乔乐梓捏着下巴直瞅燕子恪的手。

“乔大人喜欢的话我们送你一副啊!”武玥转着眼珠道。

“这个……”乔乐梓看向自己的手,再看两眼燕子恪的手,不由悲从中来:麻蛋!老天何其不公啊!给老子整一瞧乐子脸就算了,连手都舍不得给双能看的!你瞧人蛇精病,手好看怎么着都好,再看看自己的手,短胖短胖的,戴上这玩意儿的话那还不成了熊掌!“咳,我就算了……”乔乐梓悲愤地道,“我手一年四季常热,倒用不着那个……”

“一年四季手常热,说明乔大人是个热心人儿呢,手心可是连着心的呢!”武玥大声道。

“哈哈!”乔乐梓高兴了,这孩子今儿怎么这么会说话。

“确乎如此,”燕子恪忽在旁边道,“雪天能取暖,雨夜可烘被。”

“安全可靠,好用便携。”燕七道。

乔乐梓:“……”老子是人肉炭炉吗?!

“乔大人你要是没事干不如和我们一起玩儿啊?”武玥盛情邀请。

乔乐梓:“……”啥叫没事干!老子长得像游手好闲的闲汉吗?!和你们几个丫头片子黄毛小子一起玩什么!过家家吗?!

才要拒绝,却听得旁边的蛇精病又说话了:“玩儿什么呢?”

武玥知道燕子恪和自个儿是一伙的,闻言更加积极了:“什么都行啊!跟熟人好友在一起,玩儿什么不都是很开心?”

“说得多好。”燕七道。

“乔大人喜欢玩儿什么呀?”武玥问。

“投壶?”燕子恪道。

乔乐梓:“……”哪壶不开提哪壶信不信打死你啊!

提起投壶就难免不想起陆经纬来,想起陆经纬就不由望向他家那位可怜的小姑娘,见姓陆的丫头文文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笑吟吟地,不像虎里虎气的武家丫头,也不像不可描述的燕家丫头,手里抱着个小手炉,特别家常特别安逸地充当着小团伙里的柔化剂,从不冒头搏关注,也不内向到无趣,一缕涓涓的小溪流般,只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摊上了陆经纬那傻缺爹。

乔乐梓每每看见陆藕就想惋惜得叹气。

“不如玩儿跑冰吧!”武家丫头打断他的神思,手指着不远处由那冰湖延伸出来的一条宽宽的河道,这河道是绕园而修,曲折蜿蜒地深入园景之中。此刻河道上正有着十来个人在那里跑冰,脚上穿的是闵家提供的溜冰齿。

乔乐梓向着那厢看了一眼,立刻转开头假装没听见,特么平时走在被冻过的路面上还直想摔跤呢,还跑上去滑?!头重脚轻的人你伤不起好嘛!

“乔大人,走吧走吧!一起玩儿啊!成天坐衙胳膊腿都皱了吧!再不活动活动可就老了啊!”武玥道。

“……”乔乐梓大头上小青筋直蹦,“我还是不去了,你们小孩子去玩就好了,去吧去吧,不用再过来啦。”熊孩子们赶紧退散!

“您放心我们三个往那边去啊?”燕七问他。

乔乐梓一愣:“怎么不放心?”

燕七没说话,只眨了眨眼。

——咦?!乔乐梓一惊,这丫头的意思……莫非她也早察觉了,只要她们仨出现在哪儿,哪儿就十有八九出命案?……虽说并不是次次如此吧,但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瘆人,原以为就他自己窥破了天机,没想到这个丫头竟也……这种了解命运安排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浑身发麻啊!你想啊,全天下就他和她俩人知道这事,多毛骨悚然啊!

“对啊,乔大人你怎么能放心我们仨去啊!万一再有那种事出现怎么办,您得过去帮我们镇着啊!”武玥在旁边接话。

乔乐梓:“……”……一点也不毛骨悚然了。

“我是大人了,不适合再玩这些。”乔乐梓使劲推辞。

“这本来就是大人们玩的游戏呀!”武玥指着那厢,“您看啊,牛都尉马总兵朱参将杨佥事都在那儿玩呢!”

——那特么都是武将啊武将!老子能跟他们比吗!能吗!能吗!

乔乐梓:“咳,我去个茅……”

“厕在那边。”燕子恪无缝衔接,用手指着河道的那一端,果然有个公用厕所,“这是最近的。”

“舍近求远会让我们误会自己被大人讨厌了呢。”燕七道。

“……”你们伯侄俩能不能憋这么一唱一和!“好好好,去去去!”摔得你们这些熊孩子一夜长大!

四五六七八挟裹着燕子恪和乔乐梓两个大人就奔了那边的河道,燕九少爷本欲高冷离开,却被他的胖瘦小弟一左一右架着跟在后头凑热闹去了,武珽脚伤不容剧烈运动,被众人果断抛弃。

河道边上扔着好几副溜冰齿,众人过去捡出几副来,武玥就问:“崔四萧八燕小九,你们仨都会滑吗?”

萧宸摇头。燕七则道:“小四还是不要滑了,小九那货会滑也不滑,不必管他。”

“那货”瞥过来一记眼白,揣了手立在一旁,胖瘦小弟欢快地在他旁边往靴底套冰齿,还招呼他呢:“翩然,一起来滑啊!咱们三个手拉手一起把整条河道滑一遍怎么样?”

……手拉手……燕九少爷脑补出那画面后直接把小弟们拉黑了,退到更远的地方并假装没上线。

“乔大人会滑吗?”武玥问正欲踮脚开溜的乔乐梓。

“咳,”乔乐梓计划破产,只得重新站好,“我从未滑过。”

“那小藕来教乔大人吧!”武玥立刻道。

“我也不太会!”陆藕瞪了武玥一眼,耳朵根儿泛红。

“那阿玥你来教乔大人啊。”燕七忽道,转头看向乔乐梓,“阿玥滑得可好了。”

乔乐梓一听这个脚底儿就是一寒,这武家的虎丫头可不能沾惹!一瞅就是没什么耐心的,一会子教急了再把老子摔崩几根骨头——可不行可不行!忙道:“我还是跟着你大伯学吧!”

燕子恪道:“好,我拉着你。”

“……”不要!两个大男人手拉着手唾嘛的不嫌恶心吗?!乔乐梓豆豆眼瞟向那厢的燕九少爷,燕九少爷闭上眼睛站着就睡了。“……”这帮熊孩子啊!“非得学吗?”乔乐梓一脸苦比。

“冰嬉可是国俗啊。”燕七道。

“不学不是本朝人!”武玥道。

“好好好,学学学!”乔乐梓也是没了脾气,不想让武玥教,也不想跟燕蛇精病手拉手,只得看向燕七,“七小姐……”

“大伯我有话同你说,咱们边滑边说吧。”燕七和燕子恪道。

“好。”

伯侄俩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并肩跑了。

武玥窃笑着转头望向萧宸:“萧八,我教你滑啊?”

萧宸:“我……”不想和你学……

“走走走!”武玥连推带扯地就把萧宸搡走了。

一瞬间原地就只剩了陆藕和乔乐梓,陆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知道燕七武玥这是故意的,才刚也没敢太过表示反对,免得乔乐梓那里起疑心,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俩,她竟也没觉得有多不好意思,谁让这个人……亲切得就像自家人一样呢。

乔乐梓倒是有几分尴尬,这么大个人了要跟个小丫头学溜冰,再说学溜冰的过程中肯定得摔得十分难看,这也实在是太没面子了,干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听这陆家丫头道:“跑冰我也不太熟,大人若想学可以把牛都尉他们请来帮忙。”

“还是不学啦,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回头跑冰我还没学会,先被他们撅折几根骨头。”乔乐梓摇着大头。

陆藕就笑着没说话。

乔乐梓正想趁这机会远离那俩熊孩子和蛇精病,免得一会子转回来又要逼他学,然而又不好把姓陆的小姑娘一个人甩在这儿,只得打消开溜的念头,放眼向着四周望了一望,见附近有不少来来去去地玩跑冰的,男男女女混在一处闹得语笑喧哗,倒也不用担心自己留下来同她立在一起会引起谁的误会,于是放下心来,负着手和她一起看不远处那武家丫头教萧家公子滑冰。

萧宸到底有功夫在身,不过片刻便滑得有模有样,武玥在旁高兴得直拍手,便要和他比谁滑得快,第一回 下来她快了有三四丈,第二回萧宸便已经与她不分前后,第三回武玥被落在了后面足有七八丈,不服气地还要再比过,恰巧旁边一伙年轻人也要比跑冰,便叫上了他两个一起,一大群少爷小姐吱吱喳喳玩儿得乐不可支。

“只效神仙寻欢乐,不知民间有疾苦啊。”乔乐梓看着这帮生无所虑的贵族孩子,忍不住笑叹了一声。同样的冬天,百姓们苦寒愁炭短衣食,这帮官贵人家却是玩冰赏雪犹嫌热,倒也不是说上流圈子的人心肠冷硬,人家也有捐钱捐物施粥米的,可惜杯水车薪,阻不了天灾肆虐,挡不了战争摧残。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大人身上的担子比往年都要重吧?”陆藕轻声接话。

“是啊,”乔乐梓清苦平民出身,比别人感触更多,“别看这京都遍地是金,可该饿死冻死的,一个也不比别处少,南边发来的邸报上,每日都有死亡人数上报,今年这天也是怪得很,南方比北方的雪还要大,我们这里已经停了,南方到现在居然还在下,大雪堵了路,朝廷的供几输送不过去,连负责送邸报的游隼都快飞不动了。这供几多耽搁一天,百姓就要多死几百甚至几千,每每一想到此,便难以安心在这里享乐啊!”

看着这张一边瞧着乐子一边还叹气的脸,陆藕忽地很想伸出手轻轻拍一拍他的大脑袋以给他安慰,沉默了片刻方道:“大人在入京为官之前是在南方任过职吗?”

乔乐梓不由暗赞这姑娘心细又聪明,听话听音地就知道他这慨叹并非无故而发,于是点头道:“是啊,我曾在南方某地做过一阵子地方官,与当地几位官员交谊甚厚,如今他们那里也是重灾区,前些日子我曾去信打问过那边的情形,也只得了一封回信,之后再去信便不见了回音,委实心中难安。”

“信中可说了那边情形如何?”陆藕关切地问。

“衣和炭还勉强能支持一阵子,唯食粮已告急,一些贫苦人家已经开始剥树皮吃了。”乔乐梓皱起了八字眉。

“树皮吃多会胀死啊!”陆藕也皱起了眉,“若是有稻草节还好,与树皮同食还能略做减缓……”

“哦?”乔乐梓转脸看着她,“此法可准?”

陆藕点头:“我从一本极偏的书上看到过,那书是孤本,是我外祖留下来的,外祖过世后母亲回去帮着整理他老人家的遗物,带了一箱书回来权当纪念,我日常闲来无事便翻那些书看,此法便是其中一本上写来的,另还有个救饥方,也不知管不管用。”

“说来听听。”乔乐梓顿感兴趣,转过身面向着陆藕,认真地望着她。

陆藕细想片刻,慎重地道:“黄豆七斗,芝麻三斗,用水淘净便上锅蒸,此处要切记,不要浸泡时间过长,否则食物中所含的元气便会流失,起不到什么作用。蒸熟后晒干,晒干后去壳,去了壳再蒸再晒,共三次,而后再捣至熟烂,做成核桃大小的丸子,每服一丸可耐三日饥。再或还有一法:用芝麻和江米研成细末,同枣一起煮烂,做成弹子大的丸子,每服一丸可抵一日饥。另还有一法,专为着需食草木枝叶充饥的地步而用,可做到气力不减,做法是……”

“且慢且慢,”乔乐梓忙道,“这三个方子,劳陆小姐写个单子给我,我立时便发往南边,倘若果真使得,能救一条命是一条命,陆小姐便是功德无量啊!”

陆藕凝目:“我不需要积什么功德,能救人就好,这方子又不是我创的。”

呀,这姑娘好像生气了,乔乐梓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单身狗不会说话姑娘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汪!“好好好,是我言语失当,小姐莫怪,小姐莫怪,”乔乐梓探着肩,“是我浅薄了,我……”

“知道大人心急,我这就去把方子写下来。”陆藕摆手示意没事,转头去找附近的轩馆,轩馆里一般都是备着纸笔的。

乔乐梓的确心急,有这样的救饥方无疑是件大好事,这可是在救人命啊!耽搁不得!耽搁不得!得尽快发出去,越快越好,早一时寄到南边就能早一时多救几人!这么一想也在原地待不住了,拔脚就要跟着陆藕去,只等她一写完他就立刻先行告辞离了闵府去发信!

结果走得太急,忘了这是在冰面上,俩腿一捣腾人就悬了空,大头朝前两臂展开,一记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炮就打了出去,咵喳一声扑在地上,借着惯性还向前唯美地滑行了一段,停下来时脸都麻了。

陆藕听见声音时就转过了身,瞅见乔乐梓以这种方式尾随不由吓了一跳,待他抬起头时一看,好家伙,鼻血都摔出来了,连忙回身,一边掏帕子一边弯身去扶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大人莫急,看摔着!伤到了没有?”

“没事没事……”乔乐梓很有些尴尬,挣扎着起身,待要使手擦去鼻血,却被一块香喷喷的帕子先一步轻轻摁在脸上,温软的声音响在耳畔:“大人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百姓啊。”接着这帕子被塞进他手里,小姑娘转身迈着飞快又稳当的步子踏过冰面往那边的轩馆处去了。

小姑娘说得多好,乔乐梓叹,捏着手里的帕子,莫名觉得孤单起来了,也许真该尽快找一房媳妇儿了啊……

燕七也是第一次见到燕子恪滑冰,觉得特有意思,如果不是身上穿着古人的衣服,还真像是到了现代的真冰场。

燕子恪不愧是传说中全京都最会玩的人,溜起冰来也是潇洒飘逸似要乘风归去,燕七几乎就要跟不上他,伯侄两个飞快地滑过了一个转弯,燕子恪这才放慢了速度,和燕七并着肩悠然地在冰上滑行。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燕子恪也不看燕七,目光落在前方那一片白茫茫的空气里。

第280章 惯你 我惯着你。

“我才刚同人比箭,”燕七道,“比输了。”

“涂弥?”燕子恪几乎不假思索。

“嗯。”

“下了注?”

“嗯。”

“赌了什么?”

“年后离京,成年以前不得回来。”

燕子恪没有应声,向前又滑过一个转弯,忽然停下来,弯腰解下脚上的溜冰齿随手扔在一边,看着燕七也解下溜冰齿,待她抬起头来,方道:“你与涂弥?”

“曾是师兄妹。”燕七道。

“曾”,这个字眼燕子恪没有放过,只是却未继续追问,迈开步子向前走,燕七就在身旁跟着。

“你作何打算?”燕子恪问话的语气全未将燕七当成孩子。

“我想离京。”燕七道,“游个山玩个水,免得嫁了人就再不能出远门了。”

“不能同你游山玩水的,嫁之何用?”燕子恪说。

“是吧。”

话题渐歪,两个人也没在意,冰面上走了一阵,觉得有点滑,于是从河道上得旁边的松林中去,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深处走,林中不见人迹,倒有不怕冷的麻雀偶尔叫上几声,凭添一股子冷清。

“涂弥其人,性格孤漠凉薄,又很有些傲气,”燕子恪又将话题转回来,“便是为皇上所重用,骨子里也有着几分不肯屈就。说他有野心,他又似傲到连那最高的位子都有些看不上,说他恃才放旷谑笑人间,又有点高估了他之情怀。传闻这个人有宿根,我看不假。往日在宫中我曾与他略有几次交际,只觉此人身上隐现、亦或说是残留着一股子匪气。他若真有前世,想必不是匪首便是枭雄。”

燕七没有说话,匪首,枭雄,那正是涂弥前世的写照,他的确没有什么情怀,自小和她一样被师父捡回去收养,住在深山老林,与当地原住民没什么不同,靠山吃山,傍林吃林,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去山外最近的小学校念书,每天往返于遥且险的山路之间,外面的花花世界什么样,他们无从得知,日子辛苦得很,漫说养不出什么情怀,纵是有情怀,也被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枯燥、寂寞、危险、残酷的生活消磨干净了。

“你既与他‘曾’是师兄妹,他此番逼你离京,自非无的放矢,”燕子恪停下脚,转过身看着燕七,“他有所图,而你,是他唯一阻碍。”

燕七也猜不到自己究竟哪一点阻碍到了涂弥,说她知道他的来历,他不也一样知道她的?两个人相互揭发?有种外星人在地球上打起来然后让地球人给评理的荒诞感。

燕子恪望着燕七,见她给不出答案,也未再多问,继续向着前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次却不看燕七,“你若不想离京,我亦有办法。”

“不用费心啦,我确实正想出去走走。”燕七道。

“要走多远?”

“走哪儿算哪儿吧。”

“舍得小九?”

“托付给你我放心。”

“我忙。”

“……”

“你与涂弥比箭,可用了全力?”

“……”

“谣言之事,我已令人去查,你无需怕我为难借机远走。”

“……”

“若真要走,可以。带上一至四枝。我向皇上借暗卫,三十名,你全带上。”

“……”

“走之前学会骑马。”

“……”

“再学些医术。”

“……”

“我给各地好友写信,你带上,有难处,拿了信寻人帮忙。”

“……”

“真要走?”

“不走了。”

“好,一言为定。”

“……我开玩笑……”燕七无语地看着这人伸到面前要和她拉勾上吊的手指,手套都提前摘好了。

“唔,或者年后我去做上一回巡按御史。”这人说着又把手套戴上了。

巡按御史是外差,下到各地方去巡视监查当地官吏的工作,往好了看就是可以边旅游边巡视。

“太任性了。”燕七叹了一声,感觉双方谈判破裂,必须得缓一缓再择日进行第二轮。

“安安,”燕子恪看着她,“不必顾虑太多,你随心随性,我惯得起。”

“嗯。”

沿着河道回去,燕子恪先行离开了,陆藕也已经回来,不见了乔乐梓,四至九组合重新合体,就近找了间轩馆进去喝茶暖身。

武玥总算逮着了机会,一把扯住燕七问到脸上来:“你怎么会是箭神的师妹呢?!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燕老七,咱们究竟还算不算朋友?!”

“呃,别激动,”燕七一边给武玥顺毛一边打腹稿编谎话,“我虽是他师妹,但在此之前没有同他相认过,我从家师口中听说过自己有位师兄,但一直不知是谁,今天比箭时见了彼此的箭法套路,这才知道原来是一派。”

“令师没告诉你箭神是你师兄?你学艺时没见过箭神?”武玥半信半疑。

“我遇到家师时箭神大概已经学成了,况家师闲云野鹤,不在意那些虚名,箭神是他徒弟这种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同我多说。”燕七继续编。

“你什么时候学的箭法啊?怎么一点都没对我和小藕说过?!”武玥追问。

“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外面玩耍,遇到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家,老人家对我说:‘姑娘,看你骨骼精奇,我与你有一段师徒之缘,我这里有一些本事可以教你,你只能选其中一样。’我就随便选了箭法,老人家约我每晚三更后到燕府的后花园相见,将这本事传给了我,又叮嘱我上学之前不得对人透露自己会箭一事,免得将来被人当成了鬼狐附体,凭添麻烦。”

“你才学了这么几年就这么厉害了,那你师父得多厉害啊!箭神也是十岁成的名,比你还早两年,难道你们的师父是神仙不成?能把徒弟教得这么厉害!”武玥被燕七忽悠信了,此刻也只顾得上感慨了,“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啊?还收徒弟不?”

“先师已经驾鹤西去了。”燕七道。

“是吗?太遗憾了……”武玥惋惜,转而又兴奋起来,“既然你和箭神是师兄妹,那就赶紧多来往来往啊!比如去他家里玩玩儿,带上我们什么的……”

“他已经是大人了,不会爱跟小孩子玩儿的,而且他太过有名,我却更喜欢清静,与他沾上边的话,只怕会受到困扰。”燕七道。

武玥点头:“说得也是,我敢保证,今儿以后势必会有许多人跑来打问你和箭神的事,那些想要拜箭神为师而无门得入的人怕也会来打你的主意。”

“是,所以我得去躲躲清静。”燕七道。

武玥没听出燕七的话中之意,犹在为这件神奇的事感叹不已:“怪不得你的箭法这样厉害,才刚的对决和箭神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嘛!”

“那是他没有用内力,若用到内力的话,我会输得更惨。”燕七道。

“你也学内力啊!萧八,你会内力的吧?你来教小七嘛!”武玥致力于把基友打造成超越箭神的存在,连忙坐去萧宸旁边询问关于内功修习的事。

这厢崔晞却在低声问燕七:“要去哪里躲清静?离京么?”

“嗯,我打算离开京都几年。”燕七道。

“因为箭神?”崔晞挑眸看着她,“看得出你并不想亲近他。”

“他是主要原因,也还有一些次要原因,让我觉得离开京都一阵,让这些都冷却一下比较好。”燕七道。

崔晞垂了垂眸,半晌抬起眼看她:“次要原因,是因为隋氏?这次的传言与她有关?”

隋氏是燕大太太本家的姓氏。

“我并不能确定,但自从她去现场看了综武比赛后,态度有些奇怪,”燕七道,“就算这次不是她,有可能下次就是她,我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让她自己作死不是更好?”崔晞微讽地笑。

“我大哥二姐已经预备说亲了,”燕七偏头望向窗外的白雪红梅,“小时候有一回,小九跟着大哥三哥四哥一起玩耍,自己误吞了玉坠子,正卡在喉咙里,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小命呜呼,多亏了大哥从后头将他拦胸抱住,用力一勒,把那玉坠子吐了出来,救了小九一命。二姐性子虽淡,日常兄弟姐妹凑在一起玩耍起了口角,却也能秉公决断,没让我和小九受太多委屈。就算是还他们人情吧,不想他们的婚礼上没了母亲,让宾客们看在眼里、传出口去,对他们也是不好。过个几年再回京,隋氏若把这作死的心收了也还好,若还不识好歹,我的耐心和要还的人情,可就都没有了。”

崔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手里握着热茶杯子,指尖却还是凉,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跟你一起走。”

第281章 人鬼 谁像人?谁像鬼?

“快别闹,崔伯母会剥了我的皮。”燕七和崔晞道。

“你走了,我在京里待着没意思。”崔晞两根手指转着杯子,琥珀色的茶水在里面荡来漾去,几次到了杯沿,却是像受魔力所控一般一滴也不会洒出去。

“诶,我跟你说,崔暄要是知道这事他能连十二指肠都吐出来扔我脸上你信不信。”燕七叹着,说走就走的旅行半步还没迈出去呢就是一身牵挂。

这滋味是她上一世梦都梦不到的。

真是又甜又酸又暖。

崔晞垂着眸子出神,半晌复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吧,中间还有好些事要办,不知锦绣有没有休学手续这回事,还得弄路引,准备些行李啥的。”燕七道。

“定好了日子便通知我。”崔晞道。

这是铁了心的要一起走。

“……崔大人和崔夫人那里你怎么说?”燕七看着他。

“什么也不说,直接走。”崔晞道。

“你这是要急死他们,”燕七摇头,“快别任性,除非他们亲口同意,否则我也不走了,隐姓埋名活在京都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慢慢长毛发馊,你到时记着给我送饭。”

崔晞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放,抬眸看着燕七笑:“早点定好日子通知我,我保证我爹娘到时亲自送我出城。”

“……看把你能的,就这样吧。”燕七道。

这厢正说着话,忽觉玻璃窗外被谁遮了光,一张大脸晃了一下子,紧接着便听见外面有人高声道:“在这儿呢!”门开处一群人哗啦啦涌进来,直奔着燕七就挤了过来:“燕七小姐!你当真是箭神的师妹吗?能否代为引见?”

“燕七小姐,你既与箭神同一师门,可否就箭技一途指点在下一二啊?”

“燕七小姐!敢问你与箭神师承何人啊?”

“燕七小姐!请问今年芳龄几何?可有说亲?”

燕七:“……”连这种问题都能问出口这是急成什么样了啊?!

“燕七小姐!燕七小姐……”

轩馆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燕七长这么大都没被人如此爱戴过,让人团团围住,想跑都跑不了,不得已站到椅子上去,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请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见她说话,连忙静下来眼巴巴瞅着她。

燕七便道:“我不是箭神的师妹,我是怨鬼妖狐,附身于燕家七小姐身上……”

“吁……”众人齐声嘘她,乍一听还当是进了德云社专场。

“你们不信啊?”燕七问。

“不信!”众人齐声道,“别闹了燕七小姐,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向你请教的!”

“你们不信,那是谁传我们小七是鬼狐附身啊?!”武玥的声音在下头适时响起。

“燕家七小姐若是鬼狐,那十岁便夺了后羿盛会头魁的箭神又是什么?”又一个声音接着响起,定睛看时却见是不知几时也混进来的武珽,坐在人堆外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高声道,“箭神可是散秩大臣、御前行走!”言外之意是,燕七若是鬼狐,那比她还逆天的她的师兄箭神岂不也是同类?箭神就在皇上身边奉差,皇上是谁啊?真命天子!全天下最阳刚最正气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人,鬼狐这种妖孽怎么可能近得了皇上的身!若能近得了皇上身,那岂不是在说皇上不够阳不够正不够神圣?

众人岂敢接这顶大帽子啊,闻言连忙叫嚷起来:“谁说的?!谁说燕七小姐是鬼狐附身的?!再让我们听见了一律告到太平府去!分明是危言耸听造谣抵毁!”

“承蒙大家看得起,那这样吧,大家找个地儿坐,让人拿了纸笔来,大家把自己的姓名、年龄、个人履历、家庭状况、爱好特长写下来。”燕七道。

众人一听兴奋了,连忙在馆内各处找地儿坐,另催着闵家下人赶紧去取纸笔,一个个扎头猛写,恨不能把祖上三代的日常都写上去。

众人这厢写得如醉如狂,那厢四至九团伙外带武珽早就抹脚开溜了,众人写完待要交卷,发现人没了,这才发觉上了当:“可恶!还骗我们写这些劳什子东西!说好的代为向箭神引见呢?!”

“人可没说啊,只让咱们坐下来写,后面啥都没说!”

“人呢?人去哪儿了?追!”

“追追!”搞不掂箭神还搞不掂这个小丫头片子?实在不行我们天天堵你家大门口去!——等等,这丫头姓啥来着……燕?!卧槽。

燕大蛇精病的脸冉冉升起在众人脑海里的早起八点钟角度,疯光普照令人不敢直视。

燕七团伙这个时候已经无处可去了,感觉哪儿哪儿都是虎视眈眈盯着燕七的家伙,脑残粉们真是太可怕了,大家只好建议燕七先找个借口离开闵府回家去,避过今日这个风头。

燕七于是去寻燕大太太,要走也得先跟她打个招呼,四处遍寻不着,只得请闵家下人帮着去找,说是才刚见着她往快晴阁去了,便独自往那厢跟去。

才至快晴阁门外,却听得里头传来燕大太太着恼的声音:“要你去同闵二小姐多聊几句,你却转眼跑了个没影!几时才肯让我少操些心?!”

燕七停住脚,左右看了看,这快晴阁地处偏僻,附近没有宾客,也不见闵家下人,燕大太太挑了这个地方,想是有私密话要同人说,那么里面的另一人是?

“娘,这个心思您就息了吧!”声音却是燕大少爷的,“闵二姑娘不适合我,我们俩根本玩儿不到一处去!”

“玩儿?玩儿?!你居然还想着玩儿?!”燕大太太骤然拔高嗓音又连忙按了下去,“你都已十七岁了!再不成家娶妻还要等到何时?!难得有闵家二小姐这么一位才貌双全又家世好的人,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你可知有多少人等着上门求娶她?不提早下手……”

“娘,娘,”燕大少爷哭笑不得地打断她的唠叨,“儿才十七,便是行了冠礼再成亲也是不晚,现在不比你们那个时候了,现在时兴的是晚婚,何况我爹也不希望我成亲太早……”

“你父亲是嫌你心不定!”燕大太太道,“却不知男人成了亲这心才真正能定下来,就算你现在不想把人娶回家,也要先和闵家定下来再说,放了定,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娘,强扭的瓜不甜,我同闵二姑娘不是一路人,生扭到一起过日子,这日子能过得痛快才怪。”燕大少爷颇为无奈,“何况您没发现?爹同闵大人不过是面子情儿,根本不打算深交,这门亲事爹是不会同意的。”

“你爹那里我自会去游说,如今结一门好亲不易,娘这是为了你好啊惊潮!”燕大太太苦口婆心。

“娘,此事您未免太一厢情愿,人家闵二姑娘未必能看得上你儿子我,京中正值婚龄的少年英才多得是,哪个都比我强,人凭什么就只能非我不嫁啊?”

“莫要妄自菲薄!论相貌,论财力,论你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咱们哪一样比别人差?且我早便已试探过闵夫人的口风,看她那意思多半是愿意的。”

“相貌是爹娘给的,财力也是爹娘给的,父亲在朝中的地位那是父亲的,不是我的,用这些娶进来的媳妇,她究竟是看上了爹娘的相貌还是爹娘的钱财?亦或是爹的地位?这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你真真是要气死我!”

“娘,闵二姑娘虽好,却实非我之良配,再好的鞋子不适合自己的脚,买来也没用啊!我还是想依爹之言,晚两年再成亲,您就先甭操心我这事了,我先走了,朋友们还等着我呢!”

“你给我站住!此事务必要听我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岂容你自己作主!”

“娘,此事爹也不会同意的,您可先问过了他?”

“怎么,你大了,我竟是管不得你了?”

“管得了管得了——哎哟我肚子不舒服,我去个茅厕!”

燕大少爷从快晴阁里跑出来,都没注意到远远站在路边等着的燕七,匆忙向着另一边逃蹿了。

燕七听见燕大太太说第一句时就回避开了,远远站着,顺便帮着放风,倒不是她忽然加持了圣母属性,实在是里面这位的一言一行也代表着整个燕家,代表着燕子恪,真要犯蠢犯得让外人听见,整个燕家都要跟着她丢脸,而这位也实在是不能让人放心,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非要在别人家里谋算,这是急到什么程度了,难不成还打算今日定要做成这事?

见燕大少爷跑了,燕七又等了一等,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快晴阁门口走去,走到门外,燕大太太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是想着只要潮哥儿愿意,老爷也不会反对,谁想这孩子牛心古怪,这样好的姑娘放着不要,一味贪玩!真真是气死我!”

尼玛还没完没了了。

燕七直接敲门,里面顿时静寂无声,估摸是吓着了,半晌才有人过来开门,却见是贡嬷嬷,脸色不大自然,一见门外站的是燕七,更加不自然了,怔了一怔才道:“七小姐?”

“才半日没见嬷嬷就不认识我啦?”燕七说着话就往里迈,“听闵家下人说大伯母在这里休息,我有事要请个示下。”

燕大太太正假装歪在屋里面供人休息的小榻上,见燕七进来也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来,十分没有安全感地向着窗外看了两眼。

“大伯母,我有些事想先回府去,讨您个示下。”燕七行礼后讲明来意。

“为的什么?”燕大太太强作镇定地问。

“惹了些小麻烦。”燕七道。

“怎么?”燕大太太目光微动,面露关切。

“大家说我是鬼狐,非要我现场表演个附身,这我哪儿成啊,大白天的,被他们缠不过,只好先回府去避避风头。”燕七道。

“……”燕大太太觉得燕七是在嘲笑自己。

“七姐儿惯会说笑,”贡嬷嬷在旁笑道,“那传言太太才刚也听说了,还训斥了那几个碎嘴子,都是些无聊之人作兴的无聊之事,七姐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才好。”

“谁说不是呢,”燕七道,“我还是先回府去吧,一会子再让我表演胸口碎大石,我晚上还怎么吃饭。”

“那便回去吧,”燕大太太淡淡道,“莫要乱跑,让家里担心。”

“好的。”

看着燕七出门,燕大太太冷下脸来,贡嬷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燕七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回身将门关上,与燕大太太相视一眼,半晌无言。

“那传言……”燕大太太皱眉沉思,“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七姐儿方才这话中意,倒像是在暗指太太。”贡嬷嬷道。

燕大太太恼恨地一扯手中丝帕:“她怎就敢如此有恃无恐?!莫不是故意挑明了想要来个以进为退?”

贡嬷嬷思忖着道:“那符水她也喝了不少日子,似乎并未见效,如今又这么有恃无恐地当面示威,恐怕应了鲁道婆那话——说不得是有着千年的道行,普通符水根本奈何不了她,功力浅的僧道也未必能降伏住她!”

燕大太太手里绞着帕子咬唇想了一阵,忽而摇头,道:“真若有千年道行,早把我们这些人祸害了,又何苦天天潜身于府上?我倒更信那鲁道婆的另一说法:有些鬼生前心愿未了,不肯去阴间投胎,盘桓世间时阴错阳差附入了活人肉体——说是活人,实则也是将死之人,体内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正逢这鬼附进身体里,将散去的魂魄补了上,这鬼便与肉身契合,致使肉身不死,鬼也不会再怕太阳与活人的阳气,成了一个‘新’人。

“因着肉身的制约,这鬼无法作法害人,却也残留着些阴气与蛊惑人的本事,且如鬼一般铁石心肠,毫无感情,只以害人为乐——当初她不就是没了气息后又突然活转了过来么?!这便能同鲁道婆的话对得上了!她从来不笑不哭,这不是铁石心肠毫无感情是什么!

“鲁道婆说这样的情形比单纯驱鬼除妖还要难些,因为附身于人的鬼,与人之肉体已是合二为一,极难剥离,不论是法器还是咒文,都很难起到作用,所以她才这样的有恃无恐!这是笃信没人能拿她怎样,没人能用有效之法证明她是个鬼物!”

这话听得贡嬷嬷不由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向着屋当间的炭盆处挪了挪脚,道:“怪就怪在这传言是谁传出去的?除了我们,还有谁怀疑到了她的真身?”

燕大太太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论是谁,这传言一起,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处,最怕是惊春和惊梦因此损了名声,且又要给潮哥儿议亲,知道我们家里有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在,谁还敢嫁进门?!”这传言起的真不是时候,再晚一阵子才好,那才是真正助了她一臂之力了。

“不若请老爷去查一查,这传言究竟从何而起。”贡嬷嬷道,末了又轻轻补了一句,“还能讨个巧。”老爷最疼七小姐,太太若是为了此事去请老爷彻查,再做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出来,想必老爷也是喜欢的。

燕大太太闻言眸子一亮,转而又略略黯了黯:如今竟要靠着燕七才能博自己丈夫的欢喜,此情此境还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燕七没找着燕子恪,只好托付给了武玥,让她看着她大伯的话就帮着转告一声,武玥是不能提早离开的,同样,陆藕萧宸燕九少爷没个正当理由也不好说走就走,只得继续留在闵府,唯独崔晞,甩给他爹妈一句“身子不舒服”就跟着燕七跑了。

“要回府么?”崔晞坐进燕七的马车,他的车在后头跟着。

“倒是不着急,逛逛?”燕七说。

“逛逛。”

逛也不是去逛街,两人让车夫赶着车一直往城东去,出了寅门便是跃龙河,而后就沿着河一路慢行。

“离京后去哪儿呢?”崔晞问。

“还没想好,”燕七道,“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哪里都行,”崔晞笑,“你想去哪儿我就想去哪儿。”

“南边闹雪灾,北边在打仗,那我们要么往东要么往西去吧,”燕七想了想,“就去东边好了,我们一直走,走到东关,疆土的最东边,再往东就是大海大洋,洋上听说有许多岛国异域,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坐船去那些国家看一看。”

“好。”崔晞笑得灿烂如光。

“但首先我们得有一个结实点的马车,”古人的马车又慢又颠,燕七花了好几年才适应了这速度和颠簸,“途中说不定没有馆驿可住宿,我们还要带足装备,哎,要是有个房车就好了。”

“房车?”崔晞看着燕七,眼睛里染着玻璃窗外河面上的波光。

“就是吧啦吧啦吧啦……”燕七连比划带讲解,“……这样的车就叫做房车了。”

“的确适合行旅,”崔晞笑着点头,“不如我们来试着做一辆吧。”

“好啊。”燕七道。

两个人说做便做,立时调转马头奔回城去,不回燕府也不回崔府,反而直奔了锦绣书院百艺堂,课室里空空荡荡,崔晞便去挑木头,燕七点起炭盆来,两个人围盆而坐,一个参谋一个动手,慢慢地做出一个马车式房车的木头模型来。

“还可以再改动几处,”崔晞摆弄着模型,“多些实用功能,少些不必要的累赘。”

又是一番商讨修改,至太阳落山时,一架更完美的房车模型诞生了。

“就是为着这辆房车也一定要和你一起出去啊。”燕七叹道。

崔晞就笑成了花儿:“明儿我就让人照着它做出来。”

……

燕七回到坐夏居时,她家燕小九同志已经在她书房里等候多时了。

“说吧。”燕九少爷揣着手,半垂着眸子,等着他姐坦白从宽。

“这要从何说起呢。”燕七坐到他对面,感觉今天真是炸裂的一天,每个人都要应付一遍,同一件事还要分成不同的方式向不同的人交待。

可不得不承认,被这么多人关心着在意着,这滋味品尝多少遍都不会腻。

不过眼前这货大概是最不好打发的……果然,这货慢慢地挑起眸,嘴里慢吞吞地吐出几个足够让她立即狗带的字眼:“我看得懂唇语。”

涂弥今日与他姐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前世,什么弃婴,什么师父师兄师妹,什么今世魂魄附身,什么情仇爱恨,什么云飞鸟。

他的姐姐……不是现在的她。

他的姐姐,已经死了。

他的姐姐,他的爹娘,统统不在身边。

眼前的她是鬼魂,是云飞鸟,是箭神的师妹,是个有前生的陌生人,她不姓燕,她不是今世人,她不是他的姐姐,不是他的亲人,不是……

燕九少爷深深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而后慢慢地呼出去。

“说吧。”他说,“咱们离京后要去哪儿,姐。”

第282章 无情 箭术的最高境界是无情。

燕七这一觉睡得特别好,第二天早上还在床上懒了会儿床才爬起身,虽然是周日,还是要天不亮就出门去锻炼,萧宸一如既往地比她早到,站在老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早上好。是的,我要离京了。暂时还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大概过个几年再回来。没错,我和箭神同出一门,但不想和他有什么交集。你若想练到昨天所看到的那种程度,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方法是勤奋加思考。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燕七打着招呼。

萧宸:“……没了。”

“那走吧,跑步去。”

跑完步照旧是去萧府靶场练箭,而当两人从墙头跳进院墙时,却发现萧大人萧天航正负着手等在那里。

“萧大人早啊。”燕七打着招呼。

两个人在萧家练了这么长时间的箭,说萧天航对此一无所知是不可能的,因而燕七和萧宸也都未觉惊讶,走到近前行礼,萧天航却将儿子支到了一边:“我有话要同安安说。”

待看着萧宸走到远处靶道上自行练箭,萧天航这才望住燕七:“你可得罪了什么人?”

“如果是指那个谣言的话,不用担心,在这个圈子里是不可能兴起风浪的。”燕七道。

“兴风作浪的确不至于,”萧天航沉声道,“这样的手段,多见于读书不多的百姓人家,亦或迷信神鬼的后宅妇人,京中官眷圈子,都是官家书院里出来的,这样的谣言莫说不会去传,传了也是没人信,然而终究会对名声有损,明白人一想便知是你得罪了人,难保不会滋生出其它的闲言碎语来。背后这个人,你心里可有数?”

“我不敢肯定,”燕七道,“不过目前我也暂时不想追究。”

萧天航盯了燕七一阵,道:“若家里无人替你作主撑腰,可以来找我,你若担心有人背后口舌,我……认你为义女。”

“崩”地一声传自靶道那厢,燕七扭头和萧宸道:“心无旁鹜的练习才能有效果哟,不许偷听大人说话。”

萧宸:“……”射了个九环都能被你听出来。

萧天航看了眼自己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转而将话带开:“涂弥当真是你的师兄?”

“曾经是,”燕七依旧用同样的回答,“现在不想有任何瓜葛。”

萧天航点了点头,略作犹豫,终于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抚在燕七的头顶上,低沉着声音道:“安安,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对此坚定不移,此点连我都为之钦佩。以前怪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对你好,却忽略了你之感受,希望你能……原谅我。”

“言重啦,”燕七摆手,“您是真心对我好,我很清楚。”

萧天航笑了笑,收回手,看着燕七:“若能蒙你不嫌,可将我当做个忘年之友,需要帮忙,亦或闲来无事,再或需人分忧解难、共享些开心之事,尽可过府来找我,我这里扫地烹茶以待。”

“好。”燕七点头,“好处是我们从今以后终于不用跳墙头进来了。”

萧天航呵呵笑起来:“人言可畏,该避还是要避,我倒可为你们打掩护。”

“呃,这话好像容易让人误会啊……那我去练箭啦,您去睡个回笼觉吧,这么早在这里等着逮我们也怪不容易的。”

目送萧天航离开,燕七这才拎着弓箭站到萧宸身边去:“刚才做错事了吧?练箭的时候纵是身边天塌地陷都与你无关,否则环境影响情绪,情绪影响技术,虽然如果当真天塌地陷了还是逃命要紧,但在平常练箭时,一定要有这样的定力才行。”

“我错了。”萧宸道。

“错了就要接受惩罚,”燕七放下手里弓箭,“其实针对情绪不稳的状况,也有一种相应的训练方式。”说着走向靶道另一端,百步外停下,转回身看向萧宸,“看到我手里的雪球了?它就是你的目标,而我不会立着不动,你要射的是动靶,给你十箭的机会,射中七回以上算过关,过不了关的话罚唱一首歌,开始吧。”

“……”这叫什么惩罚?明知他此刻情绪不够稳定,却还要以身做靶架,倘若他稍微精力不集中,她很可能就会伤在他的箭下,这简直是反其道而行地把他逼到绝境里,逼着他必须集中,她就这么相信他不会失手?

看着燕七手里拿着核桃大小的雪球在那里做着古怪的动作,萧宸还是觉得额上有些冒汗,射动靶他不成问题,核桃大小的目标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换做是别的什么人拿着它都不会给他造成困扰,再或换个时间做这件事他也不会觉得没把握,可是今天他真的很难集中……

燕七的第八套少儿广播体操都快做到最后一节了,萧宸才将十箭完成,七箭中的,勉强过关。

“你知道涂弥为什么会被称为箭神?”燕七问。

萧宸摇头,牢牢地盯着她看。

“因为神没有七情六欲,他用箭的时候,所有人,所有物,所有的思想,在他的眼里都是死的。”燕七却偏开目光,落向尚未亮起的天际,“与其说他是箭神,不如称之为箭魔。磐石不会被风吹动,他永远不会被任何情绪影响握弓的手。而情绪是影响箭技最重要的因素,如果这样的因素在他那里为零,谁能赢得了他?”

“你的意思是,要想达到他那样的高度,就必须抛弃七情六欲?”萧宸看着燕七。

“这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做一个神或魔。”燕七道。

“不愿意。”萧宸道。

“不追求箭术最高了?”燕七问。

“如果无敌的代价是无情,这最高我宁愿不要。”萧宸道。

“说得真好,萧大人抱孙有望。”燕七道。

“……”

燕七从外面买了香喷喷的葱油饼和热腾腾的羊肉小米粥回来,羊肉粥是用竹筒盛着的,回来倒在碗里,端着进了第二进院的上房,在堂屋桌上摆好,隔着门进行叫醒服务:“燕九先生,早餐投放完毕,可以起身进食了。”

门缝里挤出一串省略号来,里头慢吞吞传来床板的响动,过了好一阵子门才打开,燕九少爷趿着鞋披着件外袍从里面飘了出来,赏他姐一记眼白,慢吞吞坐到桌边去。

“你确定休学几年回来还能跟得上同窗们念书的进度吗?”吃完饭,燕七看着她弟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擦嘴。

“我就是进度。”燕九少爷淡淡道。

“……”喵的这霸气也是没谁了。

“你真要带崔晞一起去?”燕九少爷瞟着他姐。

“出去走走对他来说是好事。”燕七道,“这叫旅游疗法。”

“真若路上病了,你要如何?”燕九少爷问。

“说得也是,回头让他签个生死状给我。”

“……”

“我想他若真能说动崔大人夫妇,想必他们会给他带个私家郎中上路吧,咱们还能沾他个光。”

“……这种光不沾也罢。他那样的身子骨,若上路只怕还要多带些人,你可打算好了一共要多少人?”

“我自己一个人也不用带,你呢?把水墨和红陶带上?”

“带他们做什么。”

“小九爷不要人伺候啊?”

“有你就够了。”

“……”

姐弟俩这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见有人进来传话:“大老爷请七小姐和九爷速速更衣,至二门处与大家汇合,稍后一同前往武府。”

举家前往武府,还这么急——武家出事了?

姐弟俩到达二门处时只有燕子恪和燕四少爷先到了,其余人还在后面磨蹭,见着燕七过来,燕子恪冲她招了招手,至近前方和她道:“是武家小二,随同武家大军抵达北塞后被分去了姚总兵麾下,姚总兵令他带队做急先锋深入敌阵,自己亲自率军做后援,结果武家小二倒是突进去了,他姚立达的后援却被四夷联盟的军队截断,武小二带着兵在敌阵里杀了三天三夜,迟迟等不到救援,最终整支队伍几近全军覆没,只剩了武小二和两三名残兵拼死杀出重围……遗憾的是,武小二丢了一条胳膊,无法再在军中效力,恰逢押送粮草的队伍要回京复命,武长戈便让押运官顺路将他护送了回来,因恐家里担心,也未使人提前支会,昨夜进的京,武家人这才知道消息。”

燕四少爷在旁边红着眼睛狠狠挥了一下拳头:“那个姚总兵是吃干饭的吗?!就这样害了武二哥!武二哥那样优秀的人——就——就再也上不了战场了!缺了条胳膊,连出仕都不能!姓姚的毁了武二哥一辈子!爹!我要去北塞!我要参军!我要杀光那些蛮子给武二哥报仇!我要狠狠揍那姓姚的一顿!”说着抹了把眼睛,水渍沾在了脸上。

武玥的二哥武琰,大约是武家这一辈人里最优秀的人物了,文武双全,情智皆高,燕七小时候去武家做客,他总会给她摘树上开在最高处的花儿戴,因为他说,开在最高处的花是向暖而生,戴上这样的花,再冷冰冰(木呆呆)的脸上都会有暖意。

燕武两家一向交好,家里孩子出了这样的事,理应合家过府去探望。

待燕家其他人纷纷赶到二门,燕子恪便带着径直赶往武府,进了门也不多寒暄,在武家人的引领下去了武琰的院子。

武玥眼睛都哭肿了,走在后面紧紧拉着燕七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哽噎:“这样的事怎么就会发生在二哥身上呢……我再想不到他会落得如此……如此让人痛心……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相信竟会发生这种事……二哥以后可怎么办……可怎么办……”

“快别哭了,你越是哭,他心里越不好受,”燕七伸手给武玥擦眼泪,“他还没怎样,你们倒先替他失去了希望,这还让他怎么好起来?二哥生性豁达,这事击不垮他的,越是这个时候你们才越该坚强,越该成为他有力的后盾啊,家人的支持最重要,可别哭了,一会子进去,把他当成平时的样子,该说什么说什么,小心翼翼反而让他不自在。”

“昨晚上一群人都围着他哭半天了,”武玥用力擦着眼睛,“我现在都不敢进去看他,一看他就忍不住……”

“那就别进去了,要么回自个儿院子去,要么在外头等我。”燕七道。

“我在外头等你,你替我好好安慰安慰二哥。”武玥在院门口立住脚。

武家的一群人同燕家一群人挤在武琰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儿,燕七只好等在堂屋,待燕子恪带着燕家大人们从里头出来,屋里一下子少了大半的人,燕家的孩子们这才轮着进去。

武琰穿着件家常衫子就在临窗的炕上坐着,失去了一条胳膊,这样重的伤也没能让他安安省省地躺在床上,脸色很是苍白,但精神却好,见着燕家兄妹几个进来,俊朗的脸上漾起笑:“丑话说在前,谁敢哭丧着脸一律打出门去。小四,那俩红眼圈子是怎么回事?让马掌踩过了?”

燕四少爷重重喘了两下,大步过去到他跟前,恨恨道:“我也要去参军!替你报仇!”

武琰用仅存着的那只左手托着下巴支在炕桌上,笑着上下将燕四少爷一阵打量:“我看行,你若去参军,绝对是全军第一骑兵。蛮夷最强的兵力就是骑兵和箭兵,速度快,力气大,射程远,射得准。且告诉我,你骑射十箭里最高能有多少环?”

燕四少爷一阵沉默:“七八十环。”

“不错,在你这个年纪,做到七八十环已属不易,”武琰完全没有阻止或打击燕四少爷单纯又冲动的心思,“你可知道蛮夷的骑射兵最擅长什么样的作战方式么?”

“什么样的?”

“蛮夷的骑射兵,骑在马上远远地与你对冲,他却先不射你,而是瞄准你的马膝,一箭射过来,马膝直接就能碎掉,知道为什么吗?”武琰问。

“为了让我摔下马,进攻力便会大打折扣。”燕四少爷道。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武琰望住燕四少爷,“射断了马膝,这匹马就再也不能重复利用,完全相当于被废掉了,如此即便你这次仍旧打赢了,下一次再上场你就没了与你配合无间的马匹可用,你的进攻力更加打了折扣,甚至因为损失的马匹过多,你可能都没有了马匹可用。养一匹战马,从配种,到挑驹,到喂养,到训练,到配合默契,这其中要消耗多少物力与心力,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的箭如果不能在敌人的箭射过来之前干掉对方,待敌人的一支箭过来,便能将你付诸的这么多的心血瞬间抹杀,而我告诉你,蛮夷最精锐的骑射兵,十箭里有八箭能射中马膝。”

燕四少爷再次沉默,这一次过了好久方才开口:“我暂时不去参军了,先练好骑射。”

武琰笑了起来,目光挪向燕大少爷:“会玩儿是福气,我们在军里想猜大小赌酒喝都没骰子可用,只能划拳,这下可好,少了惯用的右手,左手划拳我估摸着我是百划百输。”

燕大少爷也笑,坐到他旁边,道:“反正你最近有空,我教你十种什么工具都不用也能赌酒的花样儿,保证你百玩不厌。”

武琰哈哈笑:“这可好,我养伤这段日子可就指着你了。”说罢又看向燕二姑娘,见坐在对面椅子上一直默而不语,便冲她笑,“我这断了胳膊被赶回来也不是坏事,估摸着能喝上惊春的喜酒了吧?只是不知送什么贺礼才好……惊春好文,我送幅字儿如何?”

燕二姑娘还未待说话,燕五姑娘却已是急中带着惋惜地脱口而出:“可你的手……”

也不等燕二姑娘喝斥她,武琰倒是哈哈笑起来:“有什么关系,丢了右手还有左手,从头练起就是了,左手不行还有嘴,嘴再不行还有脚,只要你二姐不嫌弃。从头来过说起来难,其实不过是人们没有再经一回漫长熬磨的勇气而已,巧的是,这样的勇气,我这里多的是。”

第283章 简单 世上最难得的是“简单”。

燕家兄妹坐了武琰一屋子,武琰就同平日一样与大家说笑,每个人都不会被他忽视,每个人与他都能有谈资,他不会让你替他感到难过,也不会让你因不知道说什么而觉得尴尬,说如沐春风,他却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铁骨强悍,说硬朗似石,他又没有那样鲜明的棱角让你倍感压力,每一个人在他面前都会觉得放松舒坦,连燕五姑娘都心平气和安静真切。

“小七,”武琰笑着的目光落向燕七,“听我家老五说你在同紫阳的比赛里大放异彩啊。”

“快别听他乱说,”燕七道,“明明是神光万丈。”

“……”武琰笑着晃了晃左臂,“我还想着得空同你比一场呢,这下却要再等一段时间了。”

“行,说好了啊,到时候我可不会让你。”燕七道。

“你若输了便嫁到我武家做媳妇怎么样?”武琰笑道。

“唉,看来我和武家人注定无缘了。”燕七叹。

“……你就得瑟吧。”武琰笑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燕九少爷,“可惜这次去没有来得及见到燕二叔,姚立达将他派到了别的隘口去,你们也不必担心,燕二叔在那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依二哥所见,这场仗,敌我形势如何?”燕九少爷慢声问。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各种战场局势分析、战术变化思想等等等等,女孩子们个个听得俩眼转圈,好在这番谈话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武琰重伤在身,燕家人不好多作打扰,没坐多久也就告辞退了出来。

“精神和心理状态都挺好的,”燕七安慰武玥,“别在他跟前愁眉苦脸的,还得让他反过来安慰你。”

武玥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燕家人没有在武府多留,打道回府后各归各院,武琰的受伤让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于是一个大好的星期天就都在各自房中安静地度过了。

星期一的早晨,一进书院大门燕七便听到了爆料——闵家大爷闵宣威订亲了,女方是太常寺卿陆大人的庶女陆莲,明年三月的婚期。

虽然早从陆藕口中听到了陆莲想嫁闵宣威的消息,但燕七还是没想到陆经纬居然真把此事做成了,要知道闵宣威虽然人很渣,但毕竟是皇亲国戚重臣之子,举朝也并非只有一两家一心想拿儿女婚姻做利益交换的,有大把实权派人物的子女可以联姻,闵家不可能不考虑,怎么就选中了陆经纬呢?因为人糊涂好操控?一个掌管礼乐之事的官操控来干嘛啊?

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燕七进得梅花班课室后一群同窗正头挨头地挤在一起八卦,谁也没注意她进来,音量也没放低,于是全让她听见了。

“前儿在席上我就看着闵夫人一个劲儿地往燕家二小姐那厢看,与她说的话也最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闵夫人本是有意燕二小姐的,奈何燕二小姐似乎没有那个心思,后头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倒是那个陆莲,上赶着去同闵夫人说话,闵夫人都不屑看她——你们说,闵家怎么可能突然就把她给定了下来?!”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这消息十成十的真!说是前儿闵家大爷喝多了,让人搀着回房醒酒,半路上不知怎么就遇到了那个陆莲……之后的事可就不能出口了,有说是闵家大爷撒起了酒疯的,也有说是陆莲半推半就的……反正昨天就传出闵家与陆家定亲的消息——这么急着定下来,你们想,能是什么正经路数?”

“那个陆莲风评向来不好,这次的事只怕也有猫腻,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人愿意上赶着给人做续弦的,做续弦也还罢了,偏偏那人又是那样……”

后面的话不好直说,众人也就心照不宣,闵家人不好指摘,那就说陆莲,七嘴八舌地反正没一句好话,直到发现陆藕进门,这才齐齐住了口,假装没事地四散回座位。

陆藕也只作未曾听见,走到自个儿座位处先放下书匣,而后往燕七这厢来,近前了问道:“阿玥还没来?听说武二哥受伤了,昨儿家里有事,也没能登门去探望。”

燕七便将武琰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末了和她道:“你怎么样,拿定主意了吗?”

陆藕一怔,转瞬明白过来燕七的意思,陆莲一出嫁,陆经纬就有空琢磨她了,若再不趁着他忙碌陆莲的事无暇顾她的时候把自个儿的事定了,以陆经纬那样的糊涂脑子,指不定要把她胡乱嫁到什么人家去。

陆藕脸色微白,转而又微红,轻声和燕七道:“昨日……宣德侯请了媒人上门说亲……”

“咦?”燕七倒是没想到,“陆莲没吐血吗?”

陆藕闻言有点想笑,伸手推了燕七一下。

陆莲心中的盘算,五六七谁不清楚,一门心思地想要攀高枝,想要压陆藕一头,如今豁出一切去牺牲清白牺牲名声,总算挤进了闵府做了人家续弦,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呢,就有侯爷上门向陆藕提亲了,此事若成了,陆藕便是侯爷夫人,是正妻,明正言顺,坦坦荡荡,正正像是一耳光打在陆莲脸上,啪啪响。

陆莲不气死才怪。

“你爹的意思呢?”燕七问。陆经纬再糊涂也不至于看不清楚这桩婚事的硬件条件有多好吧。

“我也不知……”陆藕神情有些惆怅。

“你自己的意思呢?”燕七继续问。

陆藕笑得有些苦涩:“宣德侯府的话……我若嫁过去,大概我娘在家里也能更得‘他’些尊重……”这个“他”指的是陆经纬,丈母娘靠女婿撑腰的事不是没有,毕竟侯府的地位在那里摆着,陆经纬若要求侯府帮衬,自是要通过陆藕,而若要说动陆藕,那必是要对她的母亲好些才行。

“好好考虑考虑再做决定吧。”燕七拍拍陆藕的手,这样的事再好的朋友也无权左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乔乐梓那边反正留着余地,事若不成,就当是骗乔老太太进京过个年,于双方都无甚影响。

武玥险些迟到,进门时眼睛的浮肿还未消褪,下了第一堂课凑过来和燕七陆藕道:“哭了一晚上,早上差点没起来,瞧我这对青蛙眼,快赶得上闵红薇了。”

“说到闵红薇,”旁边一位同窗耳尖听见这三个字,扭过头来,“七娘,你当真是箭神的师妹?!”

其他同窗闻言连忙凑过来跟着追问,燕七只得再解释一番,这厢还没说清楚,又一批其他班的同窗趁着课间也跑过来找燕七了,多是受自家兄弟所托来和燕七套近乎的,一整个课间燕七嘴皮子就没闲着,一段话翻来覆去地说,最后都快吐白沫了。

接着第二节 课间第三节课间皆是如此,燕七不得不躲到外面去,猫在某块假山石后头等着上课钟响,脚下的雪都让她踩化了。

中午燕七干脆跑回了家,原本是要在书院食堂吃午饭的,这回她哪儿还敢往人多的地方去,结果一回家见燕九少爷也在,一问才知道他也没能躲过箭神粉们的围追堵截——“箭神师妹的弟弟,搞不准也能和箭神说上话!”……于是这货也跑回来了,姐弟俩相逢在上房堂屋的饭桌上,举筷相对无语。

还是低估了古人追星的能量啊,看杀卫玠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样下去可不行。”燕七道。

“所以?”燕九少爷揣着手问她。

“怎么也得休学,把时间提前一个月好了。”燕七道。

下午上学,燕七依然采取敌来我躲、敌进我退的战术躲过了课间,然而骑射社训练又被社友们围住一番询问,如果不是武长戈疤脸震慑,燕七又得吐一回白沫。

“先生,”社团训练完毕,燕七请武长戈留步,“学生大概要休学离开京都几年,不能再为综武和骑射社效力了,还望见谅。”

“怎么,”武长戈似笑非笑地抱胸看着她,“妖孽也有地盘之争?”

意思是你和涂弥都妖孽,你俩比箭你输了,然后你要离京,那十有八九是人家把你赶走了,这跟动物打架争地盘、输的走赢的留有啥两样?

“原来那谣言是从您这儿传出去的,”燕七道,“深受广大后宅妇人们欢迎呢。”

武长戈不理会燕七瞎扯,也似乎没什么话再要同燕七说,转身便走了,走了几步后又头也不回地丢下句话:“明日起你可以不必来了。”听着像是把燕七赶出社去了,然而又没提让她递交退社申请的事。

晚上回家,在半缘居等燕子恪等到将近子时,待他进门更了衣洗了手,这才把要提前办休学的事同他说了。

“那明日就不必去了,”燕子恪忙到似是连晚饭都未吃,坐到桌旁卷起袖子,扎头舀四枝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鱼丸汤喝,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个雪白的大馒头,“明儿让两枝拿了我的亲笔信交到书院去就是。”

这是先斩后奏,休学手续还没办就先不去了。

“我还是去一趟吧,跟同窗们打个招呼,再同先生们说一声,”燕七道,“下一次再见面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燕子恪握勺的手顿了一顿,继续喝汤吃馒头,燕七在旁边坐着给水仙拿小梳子梳毛,一时吃饱喝足,燕子恪拿帕子擦了嘴,这才抬起眼来看燕七:“想好要去哪儿了?”

“东关怎么样?”燕七说。

燕子恪笑了笑:“怎么想要去东边?”

“记得你说你和流徵玄昊第一次出远门就是一直往东去的。”燕七道。

“带着小九?”燕子恪问。

“还有崔小四。”

“三个人?”

“嗯,和你那时一样。”

“呵呵。”

“路引什么的就拜托大伯了。”

“我忙。”

“……别调皮啊,不帮忙我可就找乔大人去了,再不行就找萧大人。”

“找谁也得有我的钤印。”

“好吧你赢了。要不我带上三十个暗卫总可以了吧?”

“没有。”

“不是说要跟皇上借吗?”

“说说罢了,皇上的暗卫怎能轻易予人。”

“……说好的做彼此最诚实的小伙伴呢?”

第二轮谈判宣告失败。

“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燕七临出门的时候说,“我准备学习骑马,马匹的话也要拜托了。”

“好。”这位这次倒是没反对。

次日燕七带着两枝一起去了书院,两枝拿了燕子恪的亲笔信替燕七去办各种手续,也不用燕七操心,燕七只管去了凌寒香舍,同自己在梅花班的同窗们一一道别。

“什么?!小七!你要休学?!”武玥大惊,陆藕也十分惊讶,“为什么这么突然?!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提前没有告诉我们?!”

“我出去躲躲清静,”燕七道,“免得每天被人缠着问箭神的事。”

“这……这也不至于要休学啊……”武玥不愿相信好友要离开自己的事实。

“你也看到了,现在每个课间都有人跑来要跟我交朋友,”燕七摊手,“你们也知道,我实在不耐烦应酬交际,索性休学一阵子,把这风头避过去,等人们的热情和关注都渐渐冷却了我再回来。”

武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燕七被人缠得夹着尾巴乱蹿的情形她也十分清楚,这确实会给她平常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困扰,躲一躲风头、不出现在人前,的确是个好法子,只是……唉!这么一想,都怪箭神!干嘛要把小七推到风口浪尖上?!虽说这么做也帮着小七从谣言中脱身了,可转头就又陷入了“箭神师妹”漩涡。

“唉,那你休学后就天天在家待着吗?”武玥只好接受现实。

“待到年后吧,然后趁这机会出去玩一玩,给你们带特产回来。”燕七模棱两可地答着,没有说具体在外的时长。

“唉,我也想休学,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武玥唉声叹气地道。

“别,这个当口不要做让家里人操心的事。”燕七道。武家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上了北边的战场,家里如今又有个伤号,武玥这要是跟着她跑出去,家里人不得急死,本就是在天天担着心受着怕了,哪里还能承受更多的惊吓。

武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也只能点点头。

陆藕却隐约能察觉燕七这一休学不是那么简单的原因,却没有揭破,也不好当着武玥多问,只在旁边默然,却听燕七倒来问她:“昨儿说的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陆藕笑了笑:“我爹先前倒有些意向,后来听说陆莲在他面前说了宣德侯好些不是,我爹又有些犹豫了,现在还没有最终做决定。”

武玥也知道了宣德侯向陆藕提亲的事,于是问陆藕:“你若肯同意,想必你爹也不会拒绝的吧?”

陆藕淡淡道:“我的意见对他来说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他心中,究竟是宣德侯府的价值更高,还是陆莲母女的分量更重。”

“那么你自己的本心呢?”燕七问她,“不要去考虑任何人,只想你自己,究竟是英俊潇洒年轻有为背景雄厚的宣德侯,还是某个既不英俊潇洒也老大不小干着保姆奶妈工作出身清贫的那谁谁更打动你呢?”

这是陆藕第一次被直白地问到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再避而不答,垂着眸子沉默片刻,唇间轻轻地、坚定地吐出一句话:“从始至终,打动我的,只有他一个。我选他,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母亲,只选他。”

英俊潇洒年轻有为背景雄厚,的确很难得,然而这些加起来,还是比不上一个简简单单的他。

这世上真正最难得的,就是“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