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佳缘 燕子恪VS燕老太太Ⅱ
燕大太太有些恍惚,颤着声地问她这个最让她放心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你……你说什么?谁?”
“武琰,武家的二公子。”燕二姑娘再一次清晰地告诉她的母亲。
“啪啷”一声,燕大太太将手中的茶盅掼在炕桌上,这两个字简直就如晴天霹雳般轰在她的头顶,“你说什么?!武琰?武琰?!惊春!你——你怎么回事?!这是疯了不成?!你怎么会想要——他——我的天!”
燕大太太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手也哆嗦唇也哆嗦,指着燕二姑娘半晌说不出话来,燕二姑娘垂着眸子,语气轻而坚定:“是的,娘,女儿想要嫁的人就是他,武琰,婚后是甘是苦,女儿一力承当。”
“你——”燕大太太觉得心脏都在抽痛,“你这——你这糊涂孩子!我不同意!嫁谁也不能嫁他!惊春啊!他——他可是个残废啊!”
燕二姑娘抬起眼睛看着她的母亲:“娘,他虽少了一条胳膊,却比多少四肢健全的人还要强,身残不要紧,只要心不残就行,我图的不是他的体貌仪表,而是他的品格心性。”
“品格心性?!惊春,你这是看书看傻了!”燕大太太总算有了些力气,站起身几步到了女儿面前,声色俱厉,“你知不知道身体有缺陷的人入不得仕做不得官?!他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平民!难不成你要做个平民妻?!届时你的好友们个个儿成了官夫人,你呢?!你还怎么同她们来往?从此后一个朋友也不要了?将来咱们家请个宴要你们拖家带口地回来,满堂都是高官显贵公子夫人,就你们夫妻两个平头百姓,你要别人怎么看你们?!
“惊春啊!不是娘势利眼,你只是太小,想得不长远,这人言可畏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目光真的是能杀人啊!惊春,娘是受过这些苦的,娘就是平民出身,嫁了你父亲之后没少遭人背后耻笑,那官眷圈子是杀人不用刀啊!娘比谁都知道那滋味,人人用鼻孔看你,人人话里对你冷嘲热讽,没人愿意同你结交,人人都冷落你孤立你议论你——惊春!徒有勇气,是顶受不住人言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娘,”燕二姑娘仍旧平静如常,甚而还微微笑了一笑,“不做官眷,就做个平民妻,没什么不好,贵人有贵人的烦恼,平民有平民的乐趣,只看自己能将日子过成什么样,交不成官家朋友,我去交平民朋友,民间历来卧虎藏龙,未必没有深山之玉、空谷之兰,就算需得拖家带口赴宴交际,我亦不会觉得武二哥和我比别人矮半头,爹曾说过,胸中有沧海,眼前天地窄。把心胸放豁达,天地都显得窄了,这些人又哪还在眼里,何必去理会。”
燕大太太却只听见了女儿口中的“武二哥”三字,又急又气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武琰——是不是——以前便有了私情?!前儿我们去看他,他——他是不是哄诱你嫁他了?!”
“娘,”燕二姑娘一字一句地把话递进她母亲的耳里,“我与武二哥,不过是因着两家交好的关系,逢年过节相互走动间偶有碰面,简单打过几回招呼,如此而已。在前儿去探望他之前,他于我来说不过是父亲好友家诸多子女中的一个,连关系略近的朋友都算不上,而在此之后,我,非他不嫁。经过就是这么简单,娘莫要多心。”说着向着燕大太太行了一礼,“请娘费心安排此事,不必再劝,女儿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言罢告退,转身离了房间。
燕大太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万万不曾想到,这个从小到大最让自己省心放心引以为傲的乖女儿,竟然——竟然是几个孩子里最叛逆、在她心头给了最狠一刀的一个!
燕大太太又气又慌又痛心,捂着胸口原地急喘了半晌,便提声叫人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迭声地催促:“让人备车——去——去普济庵——快!”
燕大太太从普济庵回来时已是将近午饭时候了,草草用了几口便回房在纸上写东西,写好了交给贡嬷嬷:“拿去半缘居给了两枝,让他务必将这字条尽快交予老爷!”
贡嬷嬷亲自拿了字条一路小跑着就去了,回至抱春居后等了约有半个多时辰,才见一枝亲自拿了燕子恪的亲笔回条来了,燕大太太展开一看,见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吾家有女初长成,慧眼识珠佳缘定。
燕大太太险些晕过去。
缓过来后就直奔了四季居的上房——这件事老太太必定也不肯依,如今这父女两个她是罩不住了,只能去争取老太太这个联盟军与她同仇敌忾。
老太太一口气没喘顺,也险些厥过去——“让恪儿一回府就来见我!多晚我都等着他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谁愿意让自家孩子嫁个四肢不全前途尽毁的人啊!婆媳两个头一回站到了同一阵线上,坐在堂屋椅上对着焦虑,老太太心里一个劲儿骂老太爷,一赶着有事的时候这货就正好不在,跑出去跟几个老头儿到城外谁的别馆里围炉对雪话当年去了,剩她婆媳俩怎么nèng得住他大儿子!
燕子恪回来得倒是不晚,赶在晚饭前进了门,进门就被老太太放在门口专等着堵他的人一阵风掳去了四季居上房,礼才行了一半,他娘已经拍着小炕桌怒喝起来了:“这门亲事我不允!我们惊春好好的孩子,怎么能嫁给个残缺之人!这岂不要让族里的人笑掉大牙!”
“武家小二的胳膊乃为百姓保家卫国所失,哪一个敢笑他?”燕子恪掀了衣摆坐到下首,好整以暇地歪着身子看着他老娘,“连圣上每年立冬之时都要率文武百官至城外凭吊为国捐躯的义勇之士、恩赏老兵伤兵及孤寡家属——笑话这些人莫不就是在笑话圣上?”
老太太被实实在在地噎了一下子,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哽在嗓子里难受得要不得,握了拳头捶了捶胸口,勉强疏通了疏通,这才继续发飚:“你甭拿这大帽子来压我!纵是他们嘴上不敢说,心里也必是要笑话的!”
“呵呵,别人心里怎么想,谁也管不了,与你笑脸相对之人,谁知他心里又是怎样一副狰狞面孔,若要连别人心中所想也要管,除非将这世间人尽都杀光,人死了心才会死,否则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口气,他想骂还会骂,想咒还是咒。世上人有千千万,我们惊春成个亲先要把这千千万的人心管束住,未免难了些。”燕子恪呵呵地笑。
“你——”老太太捶胸,“这世上大好男儿多了去,怎么就偏要选个肢体不全的人!”
“大好男儿虽然多,未必都能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未必都能完完整整的活下来,完完整整的活下来的,未必与我惊春年纪合适、门当户对,年纪合适门当户对的,未必文武双全、豁达通透,文武双全豁达通透的,未必我家惊春看得入眼,”燕子恪说着顶针儿话,一点都不打磕巴,“武家小二,文韬武略样样皆通,琴棋书画都有造诣,为人豁达坚韧,行事沉稳周全,有以一敌百之勇,有统率三军之能,有顶天立地之姿,有否泰从容之性,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智勇兼备,文武双全,有姿有品,有度有量,实乃人中龙凤,惊春慧眼识人,更为难得,这门亲事无可挑剔,早早定下方才妥当。”
上头坐着的老太太和下头旁听的大太太快要就着伴疯掉了,老太太瞪着儿子张了半天嘴,好容易找回自己要说的话:“……什么文可提笔作诗、武能上马杀敌,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缺了条胳膊!缺的是右臂!他还拿什么写字拿什么杀敌?!没了胳膊连官都做不了,将来除了吃自己老子还能拿什么养活自己?!难不成要让惊春用嫁妆养着他?!”
“缺了右臂还有左臂,”燕子恪一点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道,“三岁拿笔拿刀,至今也不过才练了十来年,左手重头练起,必不会再花这样长的时间,底子已有了,心智也早成熟,练到右手的水平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人这一身的本事并非都在右手上,该有的都还有,不过就是右手换左手的区别而已。至于前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非只有做官才能出人头地,爹未做过官,成了锦绣书院的先生,照样受人敬重,逢年过节当年教过的学生还会上门来探望,娘觉得跟着爹过委屈么?辛苦么?被人笑话了么?嫁妆全倒贴进来了么?”
“你你你——我——”老太太被儿子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想哕他一脸,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可他和惊春都生在官家圈子里,一辈子脱离不去,他做不了官,惊春在这圈子里就要矮人一等,见谁都要行礼,走哪儿都要让路,妻凭夫贵啊!你就不心疼你闺女?!”
燕子恪呵呵地笑起来:“我的闺女若是嫁了个自己不中意的男人过一生,我才是真正地心疼至极。况以武家小二之能,娶了惊春必不会委屈了她,退一万步说,就算武小二带着惊春将日子过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也还有我。我的女婿,是雀是鹰,我都能让他直入九霄。”
燕老太太知道儿子有本事,这话说得她竟无从反驳,挣扎了半天,好容易又挤出一句话来:“可那孩子缺根胳膊,这……这日夜相对,看着得多别扭啊……这肢残体缺,终究不美……”
“呵呵,”燕子恪笑,“武家小二一张脸本就生得颇为俊朗,若未经此事,怕是少不了被旁的女孩子惦记,如今倒便宜了我们惊春,肢体残缺世人皆以为丑,从此后断了这桃花运,惊春在内宅里更可省心清静。”
“……”到了这个份儿上燕老太太是彻底没了话可反驳,你说他断了胳膊做不了官,人说人有本事能让他比做官还拉风;你说他断了胳膊看起来丑,人说这样孩子不用担心和别人共享一夫,反而鱼水相谐;你说他断了胳膊会连累孩子招人耻笑,人说谁笑他谁就是在笑皇上,人是国家勇士国家英雄受人敬重还来不及谁活腻歪啦上赶着作死?到后来你都不知道还能说啥了人还补了一句:“最妙的是武长刀夫妇都不是尖酸刻薄之人,家里规矩又少,有着这样的一对公婆,惊春嫁过去更比嫁进规矩大、人情复杂的官家要舒坦轻松得多。”
……好吧,他赢了。老太太决定投降,反正是他闺女,他爱咋地咋地,他父女俩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啥也是没用了,隋氏你自求多福吧,婆媳同盟宣告瓦解。
燕大太太傻在了一旁,不成想婆婆的战斗力在丈夫面前直接成了渣——这不行啊!说一千道一万,那武琰也是个——不完整的人啊!
燕大太太同着燕子恪离了四季居,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眼泪刷刷地往下掉:“老爷……那可是惊春……是我们的亲女儿啊……”
燕子恪停下脚,偏了头看着她:“我方才与母亲所说的话,你可曾听进耳去?”
燕大太太点头又摇头,拿着帕子擦泪:“话虽如此,可我只要一想到那孩子缺根胳膊,这颗心就替惊春揪得难受……”
“惊春既未央你替她,你也替不了她,你难受是你之所感,而不是惊春,勿以己之喜恶去替别人作主,即便是你亲生的骨肉,此刻也早已长成,到了能为、该为自己负责的年纪,亦有了能为、该为自己作主的权力。”燕子恪慢慢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着,“武家这门亲,好处我方才已尽说了,兼之惊春自己中意他,那便再圆满不过。你所不能接受的,唯武小二缺了条胳膊,惊春都不在意,你又何苦强拗?为孩子好并非让孩子按你之喜恶生活,怎样才算好?孩子喜欢、开心就算好。勿要以亲之名,行桎梏孩子之事,那不叫疼爱,那叫逼迫。芳馨,惊春的婚事,我作主。你若心中难受,回岳母身边住上些时日,消散消散,兴许会好些。”
说罢抬步继续往前头去了。
燕大太太这一次真正如遭五雷轰顶——燕子恪这意思——竟是要将她逐回娘家去!
第286章 虔诚 这是一个神奇的庵堂。
燕子恪去了燕二姑娘的院子,正赶上饭点,在闺女那儿蹭了顿饭吃,吃完问了一句:“武小二若已有了心上人呢?”
“那便放下他,再觅良缘就是。”燕二姑娘严谨地洒脱着。
“就这么定了。”燕子恪起身走了。
次日燕子恪下了朝便回了家,带着在家闲到长毛的燕七一起直奔武府,打着请教武家老太爷关于北边战事的幌子,两个人关进外书房里去说悄悄话,燕七则熟门熟路地去了武夫人的上房,进门往炕上一坐:“听说这次等我武大伯从战场回来,您就准备给我们阿玥添个小弟小妹?”
武夫人才刚进嘴的一口茶险没滋出来:“尽是混说!一本正经地淘气!”把茶盅往旁边一放,向前探了探身子,“怎么听阿玥说你要离京远行?如今连学都不上了?”
“嗯呢,想要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燕七道。
“也好,成日在这宅子里闷着,甭提多没趣儿了!”武夫人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行事说话处处透着干脆爽快,“我还想着待把这帮孩子们一个个拉扯大,便也撂了手出去好生玩上一玩,再不玩可就老了。”
“那跟我走吧,机会难得,把阿玥扔给十二叔,等您回来的时候阿玥已经成长为一名铁血金刚少女了。”
武夫人想着自家闺女一身犍子肉田字肌,笑得前仰后合,末了道:“我倒是想走,只我这一走,家里还不得让那帮小混账给掀个过儿!”
“有武二哥镇着呢,您有啥可担心的。”燕七道。
提到了武琰,武夫人性子再豪爽也是觉得心中沉重,轻轻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那孩子从不让人担心,这才更让我这当娘的疼到心根儿里,哪怕他脆弱些,跟我们倾诉倾诉,我们也觉得这悬着的心有着落,偏就是他那一副半点事没有的样子,才更教人容易多想,怕他自己在那里硬撑,一个人承担……”
“那找个人帮他一起承担啊。”燕七道。
“不顶用,那孩子在谁面前都是那副没事人的样子。”武夫人叹。
“我感觉吧,武二哥是不需要人安慰、也不需要人无微不至地去照料的,真若是人人都同情他、想帮他,反而是看低了他、显得他不济事,”燕七掰开个炕桌上碟子里放着的糖炒栗子,“但我们不能因为他坚强,就让他独自承受这些,‘坚强的人可以独自舔伤口,脆弱的人该得到更多的安慰和帮助’,这种论调是世上最傻叉的言论,您说是吧?”
武夫人不懂傻叉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一准儿不是好词,推测就跟武长刀平时骂的“傻鸟(diǎo)”差不多,便应道:“谁说不是!我想着待他身上这伤养好了,就让他去他十六叔的镖局做个镖师,右手没了不还有左手么?对付个把小贼不成问题,顺便借着走镖还可大江南北地去逛逛,散散心。”
武家人也并不全都在朝为官,否则冲他们家这人口,天朝一半江山就都他们武家撑着了。武玥的十六叔就是开镖局的,据说脚踩黑白两道,江湖上颇有些名声,武家人也没谁觉得人没当官就矮谁一等,人在家里照样走路生风自带浪奔浪流BGM音效。
“十六叔他们这行当也是辛苦,我这都快一整年没见过他了,二哥要是跟着他去,怕也是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燕七道。
“可不是!没奈何,男人若是想出去疯,谁拦也是拦不住。”武夫人倒是很看得开。
“您就这么把二哥打发出去了,二哥舍得离开京都?朋友和在意的人都在京里,一年到头不回来,也是会想的吧。”燕七道。
武夫人一摆手:“他有什么舍不得的,家里这帮穷孩子天天吵吵得人头疼,照我说,在外面待着才更清静,没见我都想走?他们男人和咱们女人不同,女人们之间是要靠多来往多交心才维持得住情谊的,男人们没心没肺的,纵是好友兄弟十年八年不见,一壶酒下肚照样和从前一样,根本无须替他们操心。”
“二哥平日来往的都是像这样的粗放豪爽之人吗?”燕七问。
“可不就是,也有些文人雅士,日常一帮大小子要么结伴骑马出去玩什么探险,要么聚在一处讨论文章,再么练武射箭习兵法,浑身那精力就似怎么用都用不完。”武夫人笑叹。
“这不成啊,您可不能放了二哥的羊,真要让他出去,也得先找个什么把他心拴住,让他时常惦记着回来看看家里看看您和武大伯才是。”燕七把栗子放进嘴里,口感是又松又香。
从武夫人的房中出来,燕子恪已经和武老太爷聊完了,正准备去探望武琰,见他侄女冲他食指拇指一捏,后头三根手指叉开了翘起来,比了个圆脸孔雀头的怪手势,便一颔首,了然于胸:武家小二暂没有中意的姑娘,先决条件有了。
送走了燕子恪半晌,武琰仍觉得自己今天的起床方式不太对——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是京都最著名的蛇精病代其女儿向他发起了一次非正式的提亲?
什么情况这是?这家人知道他刚断了条胳膊吗?登门造访不送营养品不说宽慰话,劈头盖脸地就要把女儿嫁给他?!怎么看怎么有种“卧槽终于等到一个断了右臂的男人出现了赶紧嫁”的荒唐感,这是有多讨厌男人的右臂啊?
燕二姑娘燕惊春……武琰想挠头,发现右手已经炒了他鱿鱼,只得换左手挠,这姑娘他真的没有勾引或暗示过人家啊,怎么就肯任由蛇精病把自个儿嫁给他?难道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说错过什么话让人家姑娘误会了?
武琰把那天燕府一家子来探望他时说的话前前后后细想了三遍,他记得他跟燕二姑娘是说话来着,说的是估摸着能喝上她的喜酒之类的玩笑话,这也不至于让她误会啊……难道是以前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那就更奇怪了,以前身上还不缺零件的时候,姑娘误会了、产生想法了,这还可以理解,现在这种情况,甭说以世人心思来看没人肯嫁了,就是此前定了婚约的只怕都要想方设法地毁约,怎么这姑娘还傻乎乎地上赶着要嫁呢?
武琰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得了老太爷暗示的武夫人进屋来问他的时候,他放下正用左手练字的笔,从书案前抬起眼来,笑着道了一声:“好。”
武家人办事也是雷厉风行,武琰前脚答应了,后脚武家就挑了个良辰吉日,请了卫国公夫人做媒,去往燕家行纳采之礼。
燕大太太彻底没了话说,强颜欢笑地接待了卫国公夫人,此事就算做定了,燕大太太强撑着将人送走,转头就病倒在床,燕二姑娘于是每日下了学就去她房中侍疾,燕大太太不理她,她也不多说,该端药端药,该递水递水,脸上就是不见燕大太太所期待的愧疚之色,这是真正地铁了心,燕大太太背后便和贡嬷嬷哭诉,只说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样还儿女债,还说惊春向来听话又懂事,从不违逆她的意思,便是意见相悖,也是同她有商有量,何曾如这次般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着了魔中了盅,被人施了妖法……
难不成……是有人蓄意报复,要一个一个地毁了她的孩子?
……
燕七打了个喷嚏,继续手里的绣活。燕二姑娘的婚事定下来了,婚期就在明年的六月,届时她在外面,无法赶回来参加婚宴,只能在走之前就先把给她二姐的新婚贺礼准备出来,要看诚意的话,也只有亲手做个绣活送了,燕七的女红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中规中矩,勉强拿得出手,让燕九少爷帮忙描了并蒂莲的花样儿,每天就在房里加班加点地绣,有时候也会去上房陪老太太说说话,再帮着给燕二姑娘挑挑嫁妆,再或带着燕小十满后园里疯跑,倒连带着让燕三太太对她更亲近了几分,断不了叫着她去怀秋居吃点心喝好茶。
“你大伯母这是舍不得你二姐,天天在床上抱病,”三太太嘴上不饶人,边嗑着瓜子儿边意有所指地笑着和燕七道,话里的意思是燕大太太纯属装病,“我看家里再没人能比她勤勉,抱着病还要在床上理中馈。”这是嫌燕大太太不放权,病了也不肯让她帮着掌家。
燕七低头给燕十少爷剥桔子,燕十少爷赖在她腿上,仰着脸张着嘴等投喂。
“我看你大伯母是没白跑那普济庵,隔三差五风雨无阻地去拜菩萨,没想到还真灵,给你二姐求来了这样一桩好姻缘,我看呀,她这病在床上也是喜在心里的。”燕三太太眼睛里全是笑,隋氏女儿要嫁个残废,这事能让她笑三年,在她看来这全是隋氏活该!还假惺惺地见天儿往庵里跑,显得多虔诚似的,谁不知道她去那庵里是为了抱大腿去的!当朝达官显要家的夫人太太全都是那普济庵的常客,虽说家里的大伯也是三品官,但隋氏这出身也教人看不起啊!
燕三太太一时忘了自己也是同样的出身,只管倍感解气地嘲笑着燕大太太。
见燕七不搭话,她自个儿唱了半晌独角戏也觉得没意思,再看看儿子麦芽糖似地粘在燕七身上,心便跟着软了,端了盅子喝了口茶,放下来就转了话题:“你和小九要去的那地方在何处?前儿你三叔还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大儒郭子敬,既是你大伯如此看好,倒让他动了想要跟着一同去拜访的心思,这股子呆气也是让人没话说!”
“……”大儒郭子敬根本就是燕子恪随口瞎掰出来的一个名字,没想到她三叔还跟这儿瞎掺和起来了,“在东边呢,天高路远的,三叔又要教课,不过是说说罢了。”
“走远路可是不安全,我看不若多带些个人,再不行请武家出些人,反正也都是亲家了,这个忙哪能不帮,”燕三太太三句话离不开顺嘴嘲讽燕大太太,“临走前让你大伯母带着你去那普济庵上炷香,求个平安符带上,你五姐就时常跟着去——别说,还真是有点门道,五姐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常哪里肯信这些老人儿们信的东西,结果跟着你大伯母去了几回之后,她还真就信了,看着虔诚得很,你大伯母每次去,只要她在家就都会跟着一同去,有时候甚至自己去——你说灵不灵?”
“真灵。”燕七道。
“可不灵吗,用钱堆起来的,佛祖受了孝敬,还能不显灵?”燕三太太吐掉嘴边的瓜子皮儿,神秘一笑,凑了头过来压低声音,和燕七道,“我同你说,你可莫要往外讲——你大伯母啊,回回去普济庵都要往里贴银子,此事也就我知道,我那日可看见了,松云手里抱着包袱,里头露出白花花的银子角来,我看那松云抱着都吃力,手上青筋都突出来了,你想那得是多少钱?!嫁妆底儿再丰厚也架不住这么折腾,信佛信到这个地步,你大伯母也真算得是虔诚至极了。”
燕七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了怀秋居,燕三太太再怎么示好交善,她同她也是聊不到一处。明知燕大太太在那里疯狂信佛疯狂烧钱也不向老太太跟前儿透个口风,这明摆着是在等隋氏造光了嫁妆再造公中的钱,然后她再跳出来抓包,好让隋氏翻不得身,全不去想想这一大家子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顾计较眼前得失,七步之外是坡是谷是火是水压根儿不去考虑。
燕七拔步往府外走,到了门口安排马车,告诉车夫:“去普济庵。”
第287章 夜探 明探暗探反复探。
普济庵位于京都北部的宗教区,之所以称为宗教区,是因这一大片区域建了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佛寺道观,当朝人民什么事都爱凑热闹,就连信教入会也都是结伴扎堆。这些寺观有的香火旺盛,有的则门前冷清,彼此之间还频繁抢生意,有的鼓吹神佛灵验,有的外包驱傩(驱邪)业务,有的包装明星僧道,有的则专注单项技术,比如送子送孙什么的。
普济庵就位于这星罗棋布的众多寺观之间,躲在普济寺的后头,十分地不起眼。
庵堂规模中等,不大不小,四周植满了苍松翠柏,颇显幽静。院墙丈许来高,青墙灰瓦,颜色新鲜,据说这普济庵是今年才兴建起来的,是因为前头普济寺的香火太过旺盛,客流量大,多得都溢出来了,不得不再起了座庵堂,分流一下客源。
然而这客源还分三六九等,平民百姓只能进第一进院,地主土豪可以进第二进院,进二进院门之前先要买门票,交上十两银才能放你进门,美其名曰“布金买地,请佛延僧”之用,这是用了舍卫城富商须达多的典故,须达多是释迦牟尼的有力施主之一,为人慈善,好接济孤贫,曾布金买地,修建伽蓝,请佛延僧,后被列入名经之内。
十两银对于财主富豪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九牛一毛掏也就掏了,可第三进院有再多的钱也进不去,并且进门也不用让你交钱,交的是名刺,名刺就是古人的名片,写在两寸宽三寸长的梅花笺上,上书姓名地址以及门第源系,非士族、官眷不得入。
至于这三个院子有什么不同,燕七就无从得知了,她在第二进院处就被拦了下来,只在第一进院的佛堂里逛了一圈,见只有几位布衣妇人在那里磕头上香。
燕七四处看了一阵,见这庵里的尼姑年纪都不算老,最年长的一个看着也只有三四十岁,其余的皆是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尼,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尼姑负责打杂干粗活。
燕七就奔着岁数最大的那一个去了,合什行礼,然后问她:“师太,听说本庵共有三进院设着佛堂,敢问这三进院里的佛各有何不同?”
师太便道:“佛并无不同,世间万物万事,皆无不同。”
“……”到了拼慧根的时候了吗……“既无不同,为何还要人以群分?”
“奈何世人蒙蔽心眼,若得慧眼时刻观照,方能证到真空妙境,由是摆脱一切根尘识界,了然本来是空。”
“……我刚才想说啥来着……既然本来是空,那您让我进第三进院去呗。”
“施主,拜佛亦需佛缘,有缘者得入,无缘者修缘,不可强求。”
“师太所谓的佛缘是写在名刺上的吗?”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今世之贫,乃前世之恶;今世之贵,为前世之善。结善缘,得佛果,当开方便之门。”
翻译一下的意思就是这辈子的富人贵人都是上辈子做了好事的大善人,这辈子人家又信佛,一心向善,自然要给人家开启一扇方便之门,让人家能够简易快速地达到成佛的愿望。
但是这辈子的穷苦老百姓都是因为上辈子做了坏事,所以这一世还得要重新虔诚修缘修佛才行,离见到佛祖还早呢,一进院一进院地慢慢修吧!
燕七没再强求,从普济庵出来打道回府,路上想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燕三太太这是拿她当枪使呢,知道她和燕子恪关系铁,故意透了口风给她,让她去给燕子恪告状,让她去做这得罪人的事,让她临走之前跟燕大太太死掐,反正她也要离府了,掐成什么样都不打紧,燕三太太坐山观虎斗,既阴了燕大太太又不会惹火烧身,更不会因此而得罪长房一干人。
燕七支着下巴往车窗外面瞅,树上房上路上,残雪未化,黑白斑驳,行人寥寥无几,用力地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衣服里,顶着冬风僵硬地走着自己的路,过着自己的生活。
安安省省地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争非要斗?旁人看着都心累,莫说不得不牵扯其中的人,左手是君,右手是亲,没一只能得闲,再怎样能干那也是一具肉身,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没有三头六臂八核处理器,维纳斯再完美也是缺一条手臂,比干的玲珑心窍再多,也掰不正已被鬼迷了心的纣王昏君。
已这么累了,还要再给他身上压块砖吗?
这世上最让人为难和痛心的事,大概就是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扶不正的至亲吧。
燕七径直回了燕府,该干啥干啥,普济庵的事半点也没和旁人透露。
次日天不亮,照例和萧宸碰头去晨练,练完也惯例地到街头早点摊子上吃早饭,两个人挑了较远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油条豆腐脑和葱丝麻油拌的萝卜条小菜儿。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燕七道。
“说。”萧宸看着她。
“今天晚上我想去普济庵里探一探,想请你帮忙掠阵。”
“好。”
两句话就商量定了,燕七没多客气,萧宸也没多问。
将入子时,燕七穿了身黑色劲装悄悄从房里出来,连用来蒙脸的黑巾子都准备上了,一路摸到后花园墙根儿处的西北角,向外扔了块冰坷垃,接着就见萧宸夜鸟一般由墙外飞进来,而后箍着她腰向上一拔,眨眼间就又飞出了墙外。
这么晚了燕七当然是没有办法走门出去,只好翻墙,反正萧宸也是要来同她碰头的,索性就让他进来接一把,墙外是马,燕七白天花钱租的,就拴在墙上的拴马孔上,外头巷子差不多算得上是燕府的半私人巷了,白天也没人敢进来偷马。
燕七不会骑,还得劳动萧宸带着,两人一骑拐出小巷奔上大街,一路往普济庵的方向去。
京都夜里没有宵禁,在街上骑马乱逛也没人管,两人挑着小路小街放马疾奔,小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距普济庵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而后下马徒步跑过去,直接到了第三进院的墙外。
夜探宅院的事两个人不是头一回干,默契十足地连话都不必多说,萧宸直接就把燕七挟裹进了墙内去,只是才一落地就见这货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看是两条黑巾,递给他一条,自己拿着另一条往脸上蒙,套路熟得像是老司机。
萧宸有些无语,拿着巾子比划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往脸上蒙,就见黑暗里两只小白手像自带柔光效果似的伸过来,拿过他手中的巾子,踮起脚来给他往后脑勺上系,这么一踮脚,白莹莹光润润的额头就到了眼前,带着似有似无的清香,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他的鼻孔。
巾子系好了,这位还在他脸上端详了端详,很有精益求精的精神,然后小手一挥,带着他开始夜探普济庵。
普济庵第三进院的正面是佛堂,里面亮着灯,门上的窗是雕花玻璃的,上面布着水气,隐约能看到里面两个小尼姑盘膝坐在蒲团上合眼打坐,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除了这两人之外佛堂里就没了别人,桌案上摆着香烛供品,两旁的墙壁上彩绘着佛家典故。
正面佛堂的两边各一排厢房,里面黑着灯,也都是玻璃窗,向里张望,见都摆放的是桌椅蒲团等物,许是接待香客之处。佛堂旁边的西北角有扇小门,燕七和萧宸转完第三进院后又从小门上头跳墙过去,到了旁边的跨院,这跨院里四围皆是厢房,转了一圈看下来,都是此处尼姑们的下榻房间,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燕七带着萧宸在这普济庵内转悠了大半个晚上,除了佛堂香舍和起居处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得翻墙离开。
骑马行出一段距离后,燕七把巾子摘下,顺便替坐在身前的萧宸也解下来,塞回怀里,听见他问:“你想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希望发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燕七道。
“为何?”萧宸继续问。
“我担心这里面有些不正当的手段,比如类似洗脑这种事。”
“洗脑?”
燕七就解释给他听,顺便还讲述了一下邪教的危害。
“你若想调查,”萧宸顿了顿,“明日我请家母带你进去。”萧宸听燕七说了进第三进院需要名刺,还得是达官贵人,想起她的母亲不在身边,于是主动请缨。
“不用啦,不用劳烦伯母了,”燕七不想把人连累了,“这事儿先这样吧,我再观察观察,有了切实的证据再进行下一步。”保不齐是燕三太太过于夸张了,燕大太太就算要往那庵里贴银子,也不至于让人拎着包袱去啊,银票也可以用啊,又轻便又易拿,关键还不引人注意。
再说人家花的是自己的嫁妆,你拦得住吗?担心她挪用了公银,那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在庵里逮她一个现形,那人家也完全可以理直气壮。
要不要告诉燕子恪呢?没根没据的,这话还真不好说出口。
燕子恪这日倒是休沐在家,还是特意同别人调换了的,因为据说今日河东送岁入的人就能入京,连带着把乔乐梓的老娘给卷带来了,燕子恪就是为着这事跟人换班的,早早就在家里等着了。
真是个大忙人啊,忙完了皇上忙百姓,忙完了百姓忙闺女,忙完闺女又要忙基友……
让他喘口气吧,燕七心想。
第288章 事成 能嫁的都可以嫁了。
燕子恪在官眷专用驿馆会见了乔老太太,老太太精神好的很,听说儿子要成亲了,这一路上笑声就没停,结果面前这个据说是儿子上司的英俊男人一见面兜头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人姑娘家里悔婚啦。”
“直娘贼的她为啥悔婚?!”老太太正清点从家里带来的大白萝卜,一听这话登时就急了,一萝卜cèi在桌子角上,大萝卜咔嚓断了个四分五裂。
“嫌令郎长得丑,如今的小妞都爱俏郎君。”燕子恪直言不讳。
“老娘儿子哪里长得丑啦?!小脸儿又白又圆,多福气!小娘皮不识好歹!”
“有那识好歹的,你儿子看不上。”
“啥?那驴日的小王八羔子还敢挑三拣四?!看老娘不卸他一条大腿!”
“您能做他主?”
“我咋不能?!老娘做主他小王八羔子屁也不敢放一声!”
“那您直接做主不就完了,姑娘家都愿意,三品官家的嫡出小姐,要模样有模样,要气度有气度,女红针黹理财持家样样精通,您说乐梓他犹豫的是什么?”
“恁个小王八蛋!老娘做主了!看他敢说半个不字,老娘打折他狗腿!”
“唯有一点,那姑娘今年才刚十三岁,年纪略有些小……”
“小什么小!老娘这个岁数不也嫁了他爹那个死鬼?!年纪小些才好,这媳妇就得从小养起来才知道亲!”
“呵呵,成亲的时间两家可以商量着来,这年头好媳妇不好找,先占下一个也就不急了,您说可是?”
“可不就是这样!那姑娘家住哪儿?我这就替那小王八羔子上门提亲去!”乔老太太说着就开始点自个儿从家里带来的土产,什么大白萝卜地瓜蛋子,还有一大罐子腌酱菜,“早知有这档子事儿我就从家多带些来当聘礼,贤侄啊,你看这些够不够啊?我这儿还有家里这些年给臭蛋儿攒下的娶媳妇钱,我这次都带来了,你看看,够不够?咱再穷也不能委屈着人家姑娘,实在不行我去贷些钱,哪怕利息高些也没事儿!”
“呵呵,不急在今天,您老先去后衙安顿下来,此事交给媒人去办,我看您还是同臭蛋儿说上一声,若他不同意也只好作罢,强扭的瓜不甜。”
“他倒是敢不同意个看看!你甭管了!这事儿我说了算!”
……
卫国公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近来是走了什么运势,接连有两家人请自己当媒人,而且有意思的是登门去提的第一家转头又请她帮忙给别人家去提——难得这么被人瞧得起,卫国公夫人自也是尽心尽力地办了起来。
陆夫人在家里接待卫国公夫人的时候,陆经纬还在办公署里,乍听提亲的男方是太平府尹乔乐梓还有点不太相信,怎么也想不通这位知府大人怎么就看上自家闺女了,小藕才多大啊,乔乐梓都多大了?!这位该不会是有什么怪癖吧……
陆夫人一时没敢把话说死,送走卫国公夫人后就和江嬷嬷嘀咕起这事来——能喜欢上自家闺女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吗?乔知府每天那么忙,怎么就有空看上我们小藕了?这事越想越可怕。
待陆藕放学回家,陆夫人不动声色地言语间试探了几句,知女莫若母,心里顿时有了数,却也不急说破,第二日使人去打听了打听乔乐梓的为人和在百姓中的口碑,又约了几位相好的夫人到家中做客,同江嬷嬷一唱一和旁敲侧击地试探了试探乔乐梓在官圈里的官声,待卫国公夫人再度登门的时候更是仔细地问过了他的家世背景和履历,仍旧没有立时说死,再待陆藕回家时便挑明了问她:“乔大人使人来提亲,你觉得怎样?”
陆藕一愣,转瞬脸就红了,心下却觉得奇怪,乔乐梓从来也没对她透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过啊,怎么这么突然就……
好歹也事先给个眼神交流吧!闷不吭声地来这么一下子,也太猥琐了……
难道是那个救饥方起到作用了?他一时高兴又无以为报所以只好以身相许?这也太性情中人了……
陆藕一时思绪纷杂有些无所是从,陆夫人也没急着让她给答案,只让她好好考虑考虑,但最迟不能超过三天就要给人家一个说法。
这个问题陆藕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可事到临头又觉得有些慌,忍不住写了字条给燕七,用蜡封着让人送去了燕府。
很快得了燕七的回信,见上面写着:“认定的事就不要犹豫,除非你觉得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慌也是正常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习惯跟别人同吃同睡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但这条路迟早要走,也迟早会习惯,何必想太多?勇敢一点,不想要的生活你比谁都清楚那滋味,想要的生活已经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卫国公夫人喜滋滋地去了太平府后衙,和乔老太太道:“姑娘家同意了,然而有一点:姑娘年纪还小,只愿先定下来,待及笄了再办事,您这边的意思如何呢?”
“好好好!行行行!只要肯定下来,多咱办事都行!——这姑娘不会再悔婚吧?!我们家臭蛋儿年纪可不小了,再悔一次谁也耗不起!这一点您可得跟亲家说清楚!”
卫国公夫人也没介意乔老太太乡下人说话不讲究,笑道:“放心,陆夫人的为人最是端方有信,既然答应了就一定守约。”却不提陆经纬半字。
乔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要给卫国公夫人包个一两银的大红包,卫国公夫人忍着笑收了,跟乔老太太商定了个日子就准备上门行纳采之礼。
怕乔老太太乡下出来的不懂官家规矩,卫国公夫人索性还好人做到底,从自家派了四个有经验的管事婆子帮着张罗,纳采这日便带了准备充足的一应礼物登了陆家门,见有玄和纁包裹的几案、羊、清酒、白酒、梗米、稷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金钱、禄得香草、凤凰、舍利兽、鸳鸯、受福兽、鱼、鹿、乌、九子妇、阳燧等物——乔老太太别看是乡下出身,能拿出来的钱和物是一点都不含糊。
陆经纬依旧不在府中,陆夫人受了礼,将陆藕的生辰八字给了卫国公夫人,之后拿回去问卜合八字,得大吉,乔老太太那里就开始欢天喜地的列定帖,帖子上细细写了乔乐梓的生辰八字、祖上三代姓名、成分、父母是否在堂,下头是聘礼明细,什么金银、田土、财产、宅舍、房廊、山园,不分巨细皆尽列出,卫国公夫人到了这一步就更忙了,两家来回跑着通报商量,陆夫人那厢也要写嫁妆单子,前头同男方一样,下头具列房奁、首饰、金银、珠翠、宝器、动用幔账等物,及随嫁的田土、屋业、山园等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等什么时候两家都定好了聘嫁之物,双方就在帖子上签字,做为媒人的卫国公夫人也要签,而后挑个日子,代表男方这边带上帖子带上礼物,去女方家里交换这定帖,此桩婚事才能算最终做定。
乔老太太和陆夫人两边忙活着,乔乐梓陆经纬两个却都毫不知情,该坐衙坐衙、该糊涂糊涂,倒是燕子恪还抽空提醒了下乔乐梓:“既然令堂在京中,不如顺便上书请封。”
乔乐梓一想也好,虽然不知道大领导给不给批,反正先在他面前挂上号呗,燕子恪却给了准信儿:“一准儿批,家母的请封折子我今年也要递,连同令堂的一起搭个顺风船。”
这还有组团儿请封的呢?乔乐梓觉得好笑,不过有蛇精病在,自个儿老娘这封肯定是能到手了,回去开开心心地把这事儿告诉了乔老太太。
乔乐梓却不知道蛇精病打的是什么算盘,蛇精病只告诉给了自个儿侄女:乔老太太有了封诰,收拾陆经纬便更能如虎添翼。
他侄女给他竖大拇指:真黑啊!有这么一位彪悍的亲家母,陆经纬再犯糊涂再犯宁,直接打上门去没二话,像乔老太太这种泼辣果敢又因为没啥文化而不受礼教约束的古代大妈,绝壁是陆经纬这号又迂腐又刻板又糊涂又隔塞又假清高的奇葩男的克星。
关键是人乔老太太还可疼陆藕了,当朝民风开放,即便男女双方正在说亲或是已经定亲,也是可以在公众场合相见的,陆夫人就在卫国公夫人的牵线下找了一天带着陆藕去附近寺里上香,然后和乔老太太来了个“偶遇”,乔老太太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未来的媳妇儿了,瞧这小模样俊的,笑起来还带着几分让人疼到骨子里的羞涩,又文静又懂事,一点没有大家小姐的娇气,恨不能一把拽过来搂进怀里当亲生闺女疼。
从那次回去之后乔老太太就三天两头让人往陆府送东西给陆藕,什么红皮儿大鸡蛋,什么归元膏炖乌鸡,什么乔老太独家秘制腌酱菜,有一次实在不知道送啥好了,干脆让人牵了一头正产奶的母羊直接弄去了陆府:“羊奶子最好,最是滋补,让藕丫头每天都喝一碗!”
陆藕又是笑又是感动,也隔三差五地给乔老太太送东西,什么帕子袜子新鞋子,抹额荷包汗巾子,全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高兴得乔老太太好几次险些在乔乐梓面前说漏了嘴——老太太没文化不代表没智慧,这事儿必须得瞒到换定帖的前一刻,到时候臭蛋儿这个小王八羔子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么好的小媳妇儿,他敢不同意!
乔陆两家都打的是先斩后奏的主意,陆夫人本就没指望陆经纬能给陆藕找个什么好婆家,也许家世背景能比乔乐梓好,而陆藕嫁过去能否过得舒心快乐,那绝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一次陆夫人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她想象不出、也无心去想陆经纬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陆藕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此时不豁出去还待何时再豁?为了女儿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不会畏惧,只要能把女儿送出这个牢笼,她便是用自己的尸骨去做打开这牢笼的钥匙又何妨!
陆家忙,燕家更忙,燕二姑娘的婚期就在明年六月,说是还有半年时长,但大府人家结亲,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打家具、绣嫁衣、做首饰,陪嫁的铺子庄子田地上的账目都要清点出来,纵是现在就开始着手也都显得有些吃紧,燕大太太在床上病了十来天,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个不可能再更改的事实,无奈强打着精神重新出来操持,怎么也是板上钉钉了,只得想着尽量给闺女往好里办嫁妆,不能让她委屈着——丈夫都已经是缺了一条胳膊了,这嫁过去后的吃穿用度上说什么也不能再亏欠了。
可是这时候赶得不好,正赶着进了腊月,府里过年的一应繁杂之事都还要准备,燕大太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燕二姑娘索性直接办了退学,专心在家备嫁,白天里就帮着燕大太太分担些中馈,然而她也还得绣嫁衣、做婚前保养,燕大太太不得不请示了老太太,让燕三太太也跟着出来理事。
自进入腊月,府里哪儿哪儿都是一派忙碌,各田庄铺面上的掌柜佃户前来对账交租送年货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各类穷亲戚苦朋友上门来打秋风的,各省各地入京述职的官员想走燕子恪门路而登门拜访抱大腿的,每天燕府大门口乌泱乌泱的人,送走迎来川流不息。
除了要上学的孩子们和学龄前儿童燕小十,燕府里的每位主子都揽了一屁股活儿,燕老太爷历来就是负责家中收息庶务的,天天在外书房里跟外庄田铺的掌柜账房们核对账目,燕老太太在里头应酬打秋风的亲戚朋友,日日陪聊陪吃陪抹泪儿,嘴皮子都磨破了,还险没顿顿大鱼大肉吃出糖尿病来。
燕大太太揽总中馈兼给燕二姑娘备嫁妆,燕二姑娘则跟着她学习管理,燕三太太只分到了最细碎最没用的活,比如每天盯着下人们打扫、值夜、换班、查岗、传饭、请假、清点桌椅碗筷及各样摆设用物的数量等等,那真是又烦又累还容易得罪人,气得燕三太太在房里直劲儿骂燕大太太,然而又舍不得放下这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一点点小权力,每天都痛并快乐着。
燕子恪一如既往地忙,越到年下越是公事冗杂,有时候干脆下榻在公署里,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燕三老爷燕子恒,近视是硬伤,啥也干不了,就这样老太太都没放过他,让他每日下班回家后没什么事就写对联,不仅写自家要贴的,还要写送人的,反正这位看不清也不妨碍字写得漂亮,所以除了对联外还要写书法卷轴,预备了过年时当节礼送给朋友里喜欢书画的人家。
燕四老爷就不指望了,听说跑到临城参加什么赌友大会去了,能在过年之前赶回家来就不错。
燕七也挺忙,崔晞近来也休学了,专心致志地研究房车,崔家在京都有好几间木铺,门店后面有院子,木匠们平时就在院子里做工,崔晞每日都去那院子里指挥自家的能工巧匠们按着他画的图纸造车,燕七也去凑热闹,提供一些建议和比较先进的思路,比如利用齿轮、轴承、滑轮组等等机械零件装在车底连接车轮,可以力半功倍地驱动马车前行,否则马车里构件太多,使得重量过大,会给马也造成很大的负担。
“你已经跟家里说了?”燕七问崔晞。
“还没,”崔晞不以为意地道,“只说高医师令我在家中休养,我娘就信了。”
燕七也就没再多问,每天同崔晞一起造造马车,出去吃吃饭,逛逛街,买买出行要用的东西,日程安排得还挺满当。
不知不觉间时已进入腊月半,综武比赛的半决赛过后,两支进入总决赛的队伍也已决出,王者紫阳队毫不意外地连续数届进入最后决战,另一支将与之角逐冠军的队伍也没有什么悬念,是紫阳队的老对手麒麟书院。
在腊月十一的总决赛第一回 合中,紫阳队以三人的优势客场战胜了麒麟队,腊月十八是第二回合,也是最终战,这场比赛吸引了数以万计的综武迷到场,然而场地毕竟有限,只有达官贵人及部分大半夜就来占地儿的平民进得了场内,大部分的观众都未能入场,只好在场外听个动静,这个时候有一类被大家称为耳报神的好事者就成了主角,在场内场外来回跑着汇报场中最新的动向。
“紫阳队开场先声夺人,炮担当余心乐远程出箭,直接箭杀麒麟队的将!麒麟队的将!”
“麒麟队不甘示弱,五个兵皆带了箭,连带着两个炮,七人连续放箭,场中形成一片箭雨!紫阳队的马阵亡!紫阳队的士阵亡!”
“麒麟队队长穆御干掉了余心乐!干掉了余心乐!”
“麒麟队的战神田深对上了紫阳队最强新人丁翡!田深对丁翡!这是本届赛事中最强的一场单对单决斗!”
“丁翡失一分!”
“丁翡失两分!”
“丁翡失三分!”
“丁翡失四分!”
“——丁翡阵亡——丁翡阵亡前击中田深——田深阵亡——双方同归于尽!”
“麒麟队炮阵亡!”
“麒麟队马阵亡!”
“——紫阳队帅阵亡!”
“紫阳队炮阵亡!”
“紫阳队突然展开了大举进攻!”
“紫阳队和麒麟队进入了肉博战!”
“紫阳队太疯狂了!我的娘!攻势根本无法挡!根本无法挡啊!”
“——紫阳队赢了!紫阳队夺魁了!剩下五人,全歼麒麟!紫阳队!四连冠!”
“噢噢噢噢噢!”
武玥擦了把头上的汗:“我天,光在外头听着耳报神报战况都跟着紧张出一身汗来,这要是在里头现场看,这还不得激动疯了?”
五六七八组合连带着武珽及锦绣综武队的几个队员没能挤进场里去,只得在外头站着听完了整场比赛。
“几时咱们的比赛也能有这么多人看就好了。”锦绣队员甲不无羡慕地道。
“前提是明年咱们还能打进精英赛并且再次遭遇紫阳。”锦绣队员乙十分悲观,“燕小七明年就不在了,这可是咱们队的一大损失啊。”
“燕小七你就这么忍心抛下我们不管啊?”大家把炮口指向燕七。
“被你们说得我心都酸了,”燕七道,“为证明我永远与你们同在,明年比赛上场时只管报我的名号!我在远方精神上罩着你们。”
“吁——”众人一起嘘她。
“要走多久?”武珽趁着大家一起往外挤着离场的功夫,将燕七拉到旁边问。
“没准儿,三五年都有可能。”燕七道。
“这是涂弥的意思?”武珽偏头看着她。
“嗯。”
“为什么?”武珽微皱起眉。
“我猜测可能是我碍着他了。”燕七道。
“为什么?”武珽再次追问,眼里带着审视和疑惑,“因为你的箭技几乎可与他比肩?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你这个并不普通的普通大家小姐还有哪一点能阻碍到他。”
“我也想象不出,但是,五哥,我离京之后,如果你不很忙,最好找人时不时地盯一下他的动向,”燕七道,“届时我也会请我大伯留意他的,这个人……是不高兴了连亲爹都杀的主。”
武珽的眼神似乎是被震了一下子,转而凝重地将头一点:“我知道了,但你这么离京会不会有危险?需要人护送么?”
“我会小心的,需不需要护送的人还在考虑,待走之前再决定吧。”
“定下日子通知我,到时我去给你送行,顺便送你一段路,以防万一。”
“五哥你真好,我现在深切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少做梦。”
“我的少女心被你摔碎了。”
离了紫阳书院,燕七同众人告别后依旧去了崔晞家的木铺,进门却看到崔夫人披着条青缎面的棉披风正从里头走出来,燕七便上前行礼:“大冷天儿您还在外面忙?”
崔夫人笑嘻嘻地扶了把燕七:“我来瞅瞅小四儿成天在这儿鼓捣些什么,多大了还玩儿玩具!我这就走了,今儿还要去普济庵呢,你快进去吧,外头冷。”
第289章 暴利 有人忙着敛财,有人忙着结婚。……
“您去普济庵是上香吗?”燕七问。
“上香,喝茶,吃斋饭,和朋友们聊聊天儿,左不过就是这些富贵闲散的毛病儿。”崔夫人边说边摆手,转头就要走。
“您能带我一起去吗?”燕七跟上她。
崔夫人转头纳闷儿地看她:“不和小四儿玩儿啦?那寺里可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都是我们这样的闲散太太,有事没事瞎白话,你不爱听的——倒是寺里的斋饭很好吃,茶也好,你若是想吃我便带你去,只不过届时你若待得没趣儿我可没法子送你回来,我和几位太太约好了要聚的,提前退席可不大好。”
“不妨事,快过年了,我正想给家里人都求个平安符。”燕七道。
“行吧,那跟我走吧。”崔夫人拉着燕七上了她的车,路上嘴也没闲着,“你大伯最近忙不忙啊?也不见他到我们家来做客了,前儿你崔伯伯老家那些个不着四六的亲戚倒是送了几坛子好酒来,回去跟你大伯说,让他有空了到我们家来吃饭尝酒……我陪嫁的衣服铺子里最近也得了几件好皮子,你大伯穿衣服讲究,这皮子指定合他意,他什么时候想去铺子里看就让人来支会我一声,吧啦吧啦吧啦……”
燕七:“……”
“你家二姐定了亲,下头是不是该轮着小五啦?”崔夫人话题也是四通八达想哪儿说哪儿,“看好人家儿了没?若是还没有……改天请你大伯母到我家里来坐坐。”
“……”这是要把燕五和崔晞撮合成一对儿吗?“我大伯母也常去普济庵的,您没在庵里见过她?”
“见过是见过,只没捞得上说话,你大伯母有钱,不像我们这起子穷鬼。”崔夫人说着边翻白眼边撇着嘴角哼哼了两声。
“去普济庵还要花钱吗?”燕七问。
“你当斋饭是白吃的啊?”崔夫人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摇来摇去,“我跟你说,普济庵有三宝:茶香、斋美、推拿好。这茶是庵里自己种的茶,在南方包了茶园,自己独家秘制出来的,不外售、不赠送,想要喝的话只能去庵里花钱喝;
“那素斋呢,以前只道千叶寺的素斋全京闻名,如今跟这普济庵的素斋比起来啊,真是差着味儿呢!就连我这样每顿不敢多吃的人都忍不住要吃上两大碗,其味道可想而知!只这斋饭也要花钱买,虽然贵,但吃后你便觉得这钱花得值!
“再就是推拿,你也知道,这宫中虽专设有司推拿的大夫,可那都是男人,只能在爷们儿身上施展,像我们这样的内宅妇人,每日持家应酬,往往一端坐便是一整日,再有那烦心事内外交加,更觉体乏筋累,只靠家里的丫头婆子那些二把刀揉揉捏捏压根儿管不得大用,民间又极少有那专司推拿的女大夫,长久以往,这颈子、这腰、这肩胛后背哪一处不生毛病?
“这普济庵妙就妙在住持师太对于推拿之术颇为精通,教了好些徒弟,专可为我们这样的内宅主妇进行推拿按摩、消痛解乏,那手艺可真叫好,每每捏按完毕浑身上下那叫一个舒坦!周身轻松酥软,好几次我都忍不住睡过去了,一觉醒来是精神百倍烦恼顿消,天大的事在头上也不觉得烦忧了。
“只是这推拿比茶和斋饭要的钱更多,我可比不得你大伯母,做过七八次后我便不敢再做了,且得缓上一阵子才行……倒是你大伯母,三不五时去做上一回,这平日在家里是有多少辛劳愁苦呢?”崔夫人说着又翻了个白眼,“知道的是她陪嫁底子厚不怕花钱,不知道的还道你们家里是有多乱多糟让她这么耗心耗力呢!也不怕这么着挥霍影响燕大哥的考评!”
“……”崔夫人这性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啥都敢说,听说未出嫁时在家里就是娇惯出来的,在娘家父母惯,嫁人了以后到了婆家公婆丈夫儿子惯,没多少心机,也不怕燕七往外说。
当然燕七也不会往外说,京里官家圈子中的权夫人贵太太暗中YY燕子恪的人多了,对燕大太太自然就看不上眼,眼前这位是做得最不加掩饰的一个,不过真要是燕子恪和崔淳一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人绝对毫无二话站自己老公并且帮着上手削死燕子恪的。
听崔夫人讲普济庵这意思,怎么有点像是大保健一条龙服务呢?喝茶,吃饭,聊天,推拿,就差个洗澡K歌加开房了。燕大太太最近的确烦心事不少,去推个拿放松放松也是极有可能,而且推拿不仅能放松筋骨啊,很多内外科病症都是可以用推拿的方法来治疗的,甚至听说还能帮助增加受孕机率。
难道燕大太太就是为了这个?怪不得值得大把大把花银子。
不过……咳,燕子恪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与她同房过了吧?当然,她也正可趁着这功夫抓紧时间调理。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已在普济庵门前停下来了,崔夫人带着燕七并两个贴身丫鬟往里走,在第二进院门处向着守门的尼姑出示了名刺,而后径直就奔了第三进院。
第三进院门口也有守门的,仔细看过了崔夫人的名刺还不算,还要问燕七与崔夫人是什么关系,崔夫人想都不带想,瞎话张口就来:“我侄女儿啊,长得像她大伯。”
“……”好像有什么不对……这是口头上占了燕子恪的便宜吗……
那尼姑在燕七脸上看了好几眼,这才肯放众人进院,院内布局燕七那晚同萧宸夜探时就已经了解了,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崔夫人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往东厢去,从北往南数第二间房,推门进去,里面已有两三位年纪相仿的太太在坐着喝茶了。
崔夫人给燕七做了介绍,见都是工部礼部相关官员的妻子亦或姐妹,众人相互已是熟得很,说笑着围坐闲聊,一时有小尼姑端了两盏茶上来,分别放在崔夫人与燕七的面前,燕七端起来闻了闻,果觉香气扑鼻。
“这盏茶得多少钱?”燕七悄悄问崔夫人。
“喝吧喝吧,我请你的。”崔夫人爽快地道。
喝盏茶都要用上“请”字,可见这茶肯定是便宜不了。
崔夫人很快便加入了几位太太的闲聊话题,无非是快要过年了家里都忙些什么、官家圈子里的八卦绯闻、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与平日聚会时的话题并没有什么不同,燕七在旁边静静坐着,一边听这几位阿姨侃大山一边望着玻璃窗外。
小半个时辰之中第三进院又来了好几位客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厢房,燕七只能看到对面的厢房,从玻璃窗望进去,对面房间里的人也不过是喝茶闲聊同样的模式,这情形有点像休闲会所,一个一个的小包间,人们在里面同三五好友小聚,开个茶话会打发时间。
坐了一阵,燕七借口如厕从房里出来,逮着负责端茶递水的小尼姑问:“我想做推拿,要往什么地方去?”
那小尼姑看了看她,行礼笑道:“小施主是第一次来吧?不知庵里的规矩——新客是做不了推拿的,需在庵中用过九九八十一盏罗汉茶、食过七七四十九餐菩提斋,脱去凡胎、换去凡骨,方能享用推拿、洗髓易筋,成就金刚之身。”
……这特么的庵主绝壁是学过现代营销术啊!这跟消费够多少钱可以升等级加特权的路子有什么两样?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第三进院应该是有最低消费的限制的,比如最低也要消费一盏茶钱,或是有包间钱,更搞不好这庵里还给香客们建立了会员档案呢,每消费一笔就给你记一笔,消费够了就给你升成黄金会员乃至白金会员——
“我如果从现在起开始常常在你们这里用茶用餐,你们怎么给我记录已经用过多少回了呢?”燕七就问。
“庵中为每位香客单独备有香火簿,施主每用一杯茶、一顿斋饭,都会记录在册,茶钱饭银,皆会做了供奉佛祖的香油供品,佛祖自会知道施主的一片诚心。”小尼姑道。
果然吧?还真的有客户档案。
至于什么香油烛纸和供品钱,这也就骗骗老人小孩和真正虔诚的教徒,否则那么高的消费,这钱能买多少香油供品啊!佛他老人家又不吃荤,供素斋才能花多少钱?塑个金身能用好些年,你赚了香客这么多银子,难不成是要给佛祖一天换套金衣服?!用这钱买的香烛你当柴禾烧都烧不过来!
暴利!有人打着宗教的幌子在牟取暴利!
但这种作法在当朝应该不算犯法吧……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捱的事,除非普济庵是在行骗,但人家也没有行骗啊,茶,斋饭,推拿,都是明码标价,这就跟卖创意卖秘方卖技术卖品牌没什么两样,同是包子,狗不理比街头小摊卖的能贵百倍,更莫说被佛家视为疗饥之药、可滋养色身、长养慧命的斋饭了。
“我听说这里的推拿很有名,只是怎么没看到有专做推拿的房间?难道是要在佛堂里做吗?”燕七装做很无知的样子继续问那小尼姑。
事实上她就算不装,那张面瘫脸也起到了很好的智障效果。
小尼姑有些好笑,低头掩饰了一下,道:“自是不能在佛堂里做,因做推拿要褪去衣衫,虽庵中都是女客,终究也多有避讳,是以要做推拿,需到旁边的院子去。”说着指了指西边的跨院,然后也不想再多留着跟燕七缠磨,施了一礼后便走了。
西边的跨院燕七和萧宸那晚已经探查过了,都是尼姑们的下榻之处,不过那院子里的房舍很多,腾出几间来做推拿室也是可以的。
真相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吗?就为了喝茶吃斋做推拿,隋氏就大把大把地往这庵里贴银子?话说回来,人若真的就是这么壕的烧钱玩儿,她也没理由拦人家啊。
从普济庵离开的时候,燕七被头一次来时见到的那位师太着重地盯了两眼。
回到燕府的时候,从大门到二门处的第一进院子被十几只大白鹅占领了——送年货来的佃户也不知怎么不小心就把鹅从笼子里给放了出来,好家伙,追得府里小厮们满处乱跑,一人屁股后面撵着一只,燕七都没能幸免,直接让一大公鹅追着跑进了垂花门去,垂花门里头一帮婆子丫头正跟另一批送年货的人吵吵呢,什么红缎子少了两匹、绿缎子缺了三样,闹得不可开交,再往内宅里去,见扫屋的拖地的,擦玻璃的换新灯笼的,搬桌搬椅洗衣拆被的,燕七拎着裙子一路跑过去,处处都浮动着年节将近的忙碌和热闹。
腊月二十是个好日子,才一用过早饭乔老太太就让乔乐梓派人去陆府门口转一圈,乔乐梓只觉纳闷儿,老太太几时知道这京中有个陆府了?为的什么要去陆府门口转一转?问老太太,老太太只管拿指头戳他大脑壳子:“管你娘的那么多事作甚?!让你叫人去看就赶紧去!”
乔乐梓没法,只得使唤个下人跑着往陆府去,一时回来说陆府好像在办宴,门口停了不少马车,都是官家的。乔乐梓更是纳闷儿了,人家办宴不正常吗?跟老太太有啥关系?这老太太消息还挺灵通啊,连人陆府今儿办宴她都知道。
回到后头就跟乔老太太说了,乔老太太觑着眼儿瞅他:“门口停的全是官家的马车是吧?人很多是吧?”
“是啊,这有何不妥吗娘?”乔乐梓不知道老娘今儿是发的什么疯。
就见他老娘啪地一声将张大红笺子拍在桌面上:“把你名儿写上吧!”
啥啊就让写名……乔乐梓拿到眼前一看,登时圆头就变方头了:“这是——这——娘!这这这——这是定帖儿啊?!怎么怎么——有我和陆家小姐的名字啊?!您您您——可不敢开玩笑啊!这可不是儿戏!这不行这不行——”
乔老太太一巴掌糊到儿子的大脑袋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说不行顶个鸟用!这门亲事老娘已给你定下了!你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陆家门儿上今儿请了那些个客人你也看见了——那都是为着今儿见证咱们两家儿交换定帖儿请去的!你敢不依?行!你若是不依,咱就不签这个字,让那陆家小姐丢人去吧!”
乔乐梓闻言已是彻底傻了——这特么是被自个儿老娘直接拿绳吊在脖子上了啊!他若不答应,以后那陆家丫头可就没法子见人了——这真是——要命了我的天!
“娘啊!这怎么能行啊!那陆家小姐才多大啊,你儿子我都——”乔乐梓欲哭无泪。
“废话少说,说也没用!你就说你到底签是不签?”他娘现在比他还像个官威赫赫的大老爷。
乔乐梓真的是要哭了,这会子确是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不签,陆藕丢了这样大的颜面,官眷圈里无法立足先不说,只她那个蠢爹要怎么对她,这就已是无法想象了,而他若签……这这这……这想象不能啊!那还是个孩子啊!
“先定下来,待陆家姑娘及笄再办事也是一样!”他娘硬梆梆丢过来一句。
乔乐梓仰天崩溃,事已至此,他除了同意还能怎样呢?捂着心口在定帖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刚一签完就听见一阵笑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卫国公夫人同自家老娘就差击掌庆贺大计得逞了,那张定帖交到了卫国公夫人手里,二话不说拿着就往外走:“我这就去陆家了,礼物你们可备好了?”
“好了好了,都已经装好车了!”乔老太太喜气洋洋地将卫国公夫人送了出去。
乔乐梓:……(⊙д⊙)……WTF……
陆经纬今儿休沐,早上在许姨娘的院子里用过早饭,正摸着她已八个月的大肚皮听儿子在里头的声响呢,就见下人来报:“某某大人携夫人到访。”
陆经纬觉得纳闷儿,自己跟这位日常没啥交集啊,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来了?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换了衣服从内宅出来,一行往外走一行见下人们一趟一趟地往跟前儿跑:“某某某大人携夫人到访!”“某某大人到访!”……
——怎么回事?!陆经纬有些惊着了,无缘无故的怎么这么多人突然上门?什么情况?!
陆经纬大步赶到前厅,见一大伙子平日熟的不熟的官员及其家眷都迎上来抱拳行礼:“恭喜啊陆大人!恭喜恭喜!”
陆经纬一边下意识地抱拳回礼一边更加惊惑了,不由问道:“这……敢问喜从何来?”
“嘿哟!大人,这事儿你还想瞒啊?我们可都已经知道了哟!”说话的是陆经纬在太常寺的下属,手里还拎着礼品盒子。
“这——究竟是何事?!”陆经纬急了。
“啧啧啧,令嫒喜定良缘,觅得佳郎,难道不是喜事?”
……咦?难道这伙人是为了小莲同闵家大郎的婚事前来贺喜的?陆经纬有些恍悟了,此前对外宣布这桩婚事的时候除了自己几位下属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贺外并无什么人特意前来表示,难道是因为此前大家都忙,只得商量好了挑了他在家休沐的日子集体来贺了?
哈哈,好吧,此时来贺也不算晚!理当好生接待!陆经纬这么一想顿时高兴了,连忙一改态度,招呼众人落座,并且罕见地同众人热情寒暄,正忙着应付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呢,便见陆夫人贴身的心腹丫头拿着张大红笺子走过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得一句:“夫人说您若是忙不开就先署了名,她才好依此行事。”
陆经纬只觉得不耐烦——正赶着他最忙的时候过来添乱!脸一冷接过那笺子就拿笔划拉了两下,那丫头还仔细看了看,确认是他的名字这才行礼离去,陆经纬看了愈发不快,然而一时也顾不得发作,又忙着应付不断进门道贺的来宾去了。
待这些来宾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厅时,听得人报说卫国公夫人到了,进得厅来和众人道是受男方之托前来与女方交换定帖的,陆经纬不由一愣,转而又想明白了——小莲同闵家大郎那事定得确实太过仓促,倒教外头传了不少闲话,这卫国公夫人想来就是闵家特特请来的,光明正大地换过定帖,也显示对自己女儿的尊重。
闵家人可真会办事,陆经纬心中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