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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悔婚 乔老太太VS陆经纬

《《恰锦绣华年》》

陆夫人带着一帮丫头婆子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张大红笺子,同众人寒暄过后便要和卫国公夫人行交换定帖仪式,陆经纬这个时候才觉得有点疑惑了——陆莲的亲事他虽支会过了她,但还没交给她全权处理呢,原因是许姨娘总跟他闹,怕这位主母不肯尽心,而陆夫人也的确没主动伸手要管,他还正为这事生气呢,怎么忽然妻子连陆莲的定帖都准备好了?嫁妆单子还没给他过目呢,她怎么能擅自做主?!

被刚才那阵热闹混乱弄晕了头的陆经纬此时才真正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了,上前就要将陆夫人拦下来,忽又有下人来报,说是他在太常寺正值班的同事带了口信来,请他立刻去宫里一趟,好像是皇上关于过年祭天大典一事有话要问,陆经纬有点着急,喝了一声:“且等我回来再换帖!”

陆夫人淡淡道:“吉时不可误,也总不好让贵客们多等,祭天大典乃大事,一时半会儿恐老爷回不来,或者老爷另择吉日,届时再邀贵客登门。”

“这……”有客人立时表示为难,“到了年下公事冗杂,恐再抽不出空来。”

“陆大人有事且先去办,不妨碍这厢行事,有我等做见证,且大人你亦已露过面,父母双亲、媒人见证俱在,此礼可成!”

“是啊是啊!儿女大事,岂好轻易更改!”

“陆大人且赶紧去面君吧!不能再耽误了!”

一头是众宾客在那里七嘴八舌地劝阻,一头是值班同事派来的人不住地催,陆经纬本就不擅应酬,这种场面哪里应付得了,整个头都炸了,脑袋里一片混乱,闹闹哄哄中也不知被谁推出了家门,又是被谁推上了马车,一路就奔了皇宫去了。

结果进了宫也没能立时见到皇上,说是燕子恪正在御书房同皇上私聊,也不知聊的都是什么,左等右等不见皇上宣召,直到等得天都擦黑了才见燕子恪从里头出来,冲着他露了白牙尖一笑:“陆大人,恭喜。”

陆经纬不肯理他,跟着宣召太监进了御书房。

“且替我谢过老崔。”燕子恪对工部值班的人道。

工部那些上陆府门道贺的官员都是崔淳一的下属,而刑部的官员自然都是燕子恪指使去的,另还有武家在兵部的熟人,认不认识陆经纬的,只要能去的全都弄到了陆家去凑(添)热(乱)闹(子)。

陆经纬在宫里等皇帝宣召的时候,陆府中的文定仪式已经在众多官员及其亲眷的见证下完成了,陆夫人感谢了众人“来参加小女陆藕与乔乐梓大人的文定之礼”,订婚宴设在太平府衙,于中午开始,请了众人移步太平府用宴。

陆莲在自个儿院子听见前面的动静,着心腹丫鬟去前面打听了个清楚,心下既觉纳闷又觉可笑,纳闷的是陆藕说亲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漏,可笑的是她千挑万选居然选中了乔乐梓——放着宣德侯这么个优秀的人选不要,居然要嫁一个老男人,而且那老男人还是平民出身,家世单薄得可怜,还只是个四品官,听说纳征所送的定礼也不过才八合,真是太寒酸了有没有!

陆莲在房里笑了半天,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大称意——她是恨不得陆藕根本嫁不出去才好,亦或嫁个什么后宅妾室成群荒淫无度百无一用的草包,让陆藕一辈子在后宅以泪洗面那才解气!乔乐梓——哼,这么看来还真有点便宜陆藕了!

乔老太太早就在卫国公夫人的协助下于太平府后衙把定亲宴设下了,也不必大摆,终归只是定亲仪式,大家中午吃个饭意思意思也就是了,乔乐梓早也没了话说,事到如今只能认下这结果,强打着精神接待前来道贺的诸位宾客,吃着吃着,宫里来了旨意,原来是乔老太太四品恭人的诰封下来了,众人又是纷纷祝贺,都道是双喜临门。

待下午一一送走宾客,乔乐梓已经快累瘫了,是心也累身也累,歪在椅子上这才有功夫细细琢磨起本次事件前前后后的因果关系来——这老太太是怎么就知道京中有个陆府的啊?陆府好几个小姐呢,老太太是怎么如此精准地就命中了陆藕那姑娘的啊?卫国公夫人从中牵线?那老太太又是怎么认识卫国公夫人的?老太太进京才多久啊,怎么就能如此雷厉风行地把这事给做成了啊?!再说老太太进京除了他和一路护送老太太的人之外还能有谁知道啊?

——找豆——麻袋!

——燕大蛇精病!——是丫!——必然是那丫!

乔乐梓仰天喷出一口血来——这回他可是被那货给坑惨了——人那小姑娘才十三岁啊就逼他下嘴!丧心病狂啊混蛋!——关键是这辈儿还差着呢吧?!陆家小姐和你侄女是同窗兼好友,老子和你这神经病是同辈儿,这这这——你特么是想占老子便宜的吧?!

乔乐梓正跟这儿沤血呢,忽听得家下急匆匆地跑进来报:“老爷,陆大人来了!二话不说地就往里闯,说要拉老爷到皇上面前去评理,说——说老爷骗婚!”

乔乐梓又是一口血喷出来——这陆经纬指定也被燕蛇精给坑了,这会子肯定也是才刚明白真相,一直跟他一样都被蒙在鼓里呢!——骗婚?面圣评理?评你大爷!

乔乐梓起身便往外走,人还没到就听得前面大厅处一阵喧哗,隔着玻璃窗刚好能瞅见他老娘手里挥着个半臂长的大粗白萝卜正劈头盖脸地照着陆经纬脸上cèi呢,陆经纬一厢怒吼着一厢连推带躲,可乔老太太是干啥的啊?!种了大半辈子地,干了大半辈子农活,别看上了年纪,那浑身的力气揍个半大壮小伙都不在话下,更莫说陆经纬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酸文人了,大白萝卜抡起来都出现残影了,打得陆经纬是鼻青脸肿嘴出血,接连向后踉跄着退闪,却哪里闪得开乔老太太追狗撵狐练出来的本事,一气儿揪着他头发追打,边打还边骂:

“个臭不要脸的老瓢瓤子!日你娘的还想悔婚?!上有天皇老子下有土地阎君,中间白纸黑字儿写得一清二楚!这婚事板上钉钉已经做实,你娘的狗腚一蹶放个屁出来就敢说不算?!就敢说不算?!你老子娘在你爹坟头上【哔哔哔】野和尚糙道士浑身流脓的骚叫花子囫囵下出你这野杂种来算不算?!算不算?!这会子腆着个diǎo脸跑老娘门上喷粪呵屎,也不低头瞅瞅自个儿裆里那套家伙什儿全不全!个鳖犊子【哔】的!直娘贼还敢悔婚!看老娘不怼出你一肚子屎来!你给我跑?!你再跑!我让你跑!跑!你个缺【哔】少【哔】的货!”

陆经纬从小富贵人家里长起来的,哪里听过如此粗鄙不堪的乡间骂人粗话啊,一时又气又瞠身上还疼,且他出来得还急,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就冲到太平府来了,这会子早被几名差役拦在厅门外,连个能上来帮手的人都没有,厅里剩下的全是乔家的人,老太太嫌旁人碍事这都还没让帮着她动手呢,就老太太一个他都难以招架,直气得胸内翻涌喉头发甜,一口血都冲上了嗓子眼儿。

正被乔老太太打得眼冒金星头皮揪疼,就听得厅门响动有人大步迈了进来,恍惚间看见是乔乐梓,上来将这老太太给拦了下来,陆经纬一口气还没缓匀,便听见乔乐梓的声音响在面前:“陆大人,这桩婚事有媒人作证,有宾客为鉴,定帖上签的是您的名字,您既已署了名,证明此桩婚事您已同意,何来乔某骗婚一说?如若这名字非您所签,那么骗婚的也是你陆家,乔某才是受骗之人,便是去面圣,乔某也是在理一方!陆大人,此桩婚事经今日文定之礼后已是举朝皆知,如若悔婚,于乔某来说,不过是被人笑话一阵子,日后照样能再择人家另谋姻缘,然而于贵府来说,令嫒这一生便毁在了你这做父亲的手里,就算你不在意六娘的生死荣辱,难道也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如今到了年下,正是考评官员政绩德行最紧要之时,陆大人你公然悔婚,无视礼法,戏弄官员,可曾考虑过后果?”

“你——你你——恶人先告状!”陆经纬气得哆嗦,“我——我便是让六娘出家也绝不让她进你乔家门!”

“我日你娘的狗杀才!”乔老太太一萝卜抡过去,正砍在陆经纬脸上,咔嚓一声那胳膊粗的萝卜就断成了两截,辛辣的汁水正溅进陆经纬的眼睛里,直疼得他拼命拿袖子擦眼,乔老太太一把薅住陆经纬早已散乱的头发,又是扯又是在脸上挠抓,“禽兽不如的畜生啊!自家亲闺女都这么糟践!老娘今儿跟你拼了!个下作娼妇养的阉驴犊子!”

“你——你辱骂朝廷官员——可知何罪!”陆经纬七倒八歪地厉声大吼。

“罪你个野狗【哔】的!罪你个野狗【哔】的!”乔老太太哪里管他,只管照死里往陆经纬身上招呼,乔乐梓生怕自家老娘吃亏,想上前拉架硬是插不进手去,三个人就在这厅里缠作一团。

倒是陆经纬带来的那两个贴身小厮机灵,来的时候就听陆经纬一路气鼓鼓地喝骂着要去都察院弹劾乔乐梓,这会子见自家主子被缠住了,两个咬着耳朵一商量——去找都察院的人来!让他们到现场来看看乔家是怎么欺辱朝廷官员的!让他乔大头被抓个现形!

其中一个掉头就往外跑,日常跟着陆经纬进进出出自是知道都察院的人都在哪儿,翻身上马一路飞奔着去了。

乔老太太正将陆经纬打得蓬头圬面衣衫不整抱头鼠蹿,就听外头家下提着嗓子高喝了一声:“大人!老夫人!江副都御史和洪副都御史来了——”

乔老太太耳朵尖着呢,都御史?在乡下看大戏可是知道这是什么官儿!一听这个,立马停了手,将自个儿头发抓个稀烂,再把身上衫子一扯,脚上鞋袜一撸,就地滚了几滚,在陆经纬和乔乐梓目瞪口呆二脸懵比的双双注视下坐在地上就开始拍着大腿哭嚎:“上天啊——这还有没有王法啦——三品官儿打人啦——唉唷我的娘哎——打得我老太婆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这三品的官儿仗着比我儿官高一级——他强登我的门——硬闯我的户——打得我老太婆断了筋——碎了骨——跪地磕头百般哀求也无人做主——青天喂——可怜可怜我这老太婆啵——赐下个铁面无私的御史大老爷给我老太婆申冤哟——我老太婆愿给大老爷塑金身、供香火、一辈子吃斋念佛哟——”

陆经纬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唾嘛的这老太太才刚还生龙活虎把他往死里打呢,怎么转眼就像是一个被打了的在这儿哭起冤来了?!这这这——这老太太是疯子吗?!

乔乐梓瞅见江、洪两位副都御史迈进门来恨不能拿袖子遮住脸假装自个儿不存在——老娘啊,您咋还把乡下妇女撒泼哭闹带上吊那一套给整这儿来了……

江、洪二位一瞅眼前这情形大肠都快笑抽筋了,就见那陆经纬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和嘴上还挂着血,头发早就揪成一团了,肩上还粘着好几大绺被硬扯掉的头发,看着都替他头皮疼,身上衣服更是皱得像是擦屁股纸儿,胸口处还粘着不知是浓痰还是鼻涕的东西,靴子也掉了一只,白袜子被踩得全是鞋底子印儿,走了两步还有点连瘸带拐。

再看地上已经干嚎得快抽过去的老太太,那底气足声音亮的,十里八街外都能听见,哭上几声便向着陆经纬那厢唾上一口痰,唬得陆经纬瘸着个腿才躲呢。

大致情形一看就知道原委,两位御史忍着笑还得假装诸事不知从头问来,陆经纬抢在头里要告状,还没张口呢,那老太太“嗝”地一声就厥了过去,慌得众人一团乱地涌上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抚胸口的抚胸口,折腾片刻老太太缓了过来,一把推开给自己顺气儿的儿子,伸手扯住出于礼貌凑近了看的两位御史,哭道:“青天大老爷!您二位可得给我们母子做主啊!这个姓陆的狗官——明明亲手签了字儿要将女儿嫁给我们臭蛋儿!转头就嫌我们聘礼给的少要毁婚!老太婆与他评理,他竟然动手打人啊他!他才刚还说——宁让他女儿出家做了姑子也不要嫁给个穷酸!你们评评理啊大老爷!这世上还有这样豺狼也似的亲爹没有?!我们臭蛋儿是个清官儿啊!哪来的那么多的银子供他姓陆的卖女儿似的骡子大张口啊!那定帖儿上白纸黑字都画了押的啊!他毁婚不算他还打我这上了年纪身子骨儿不好的老太婆啊……”

骡子大张口和画押什么的两位御史已经顾不得笑了,光见着陆经纬在那儿伸着胳膊指着乔老太太浑身哆嗦:“你——你你——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动的手——殴打朝廷官员——该当何罪——”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评评这理——我一个弱老太婆哪里打得过这壮比野驴似的狗官哪!”乔老太太砰砰地捶着自个儿胸口,慌得乔乐梓连忙上来阻止,被老太太抓住手暗中狠狠掐了一把,险没把乔乐梓疼出眼泪来。

“行吧,陆大人,乔大人,乔老夫人,”江、洪二位忍着笑,劝了半天才将老太太魔音穿脑似的哭嚎给劝止了,“此间的事我们大概也看明白了,陆大人且先回去,双方都请先冷静冷静,究竟此事该如何决断,我二人自会拟个章程出来——咱们明日早朝上见!”

陆经纬还要拉着这二人仔细说道说道,这二人却不肯多留,出门的时候倒是江御史略留了留步,转回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陆经纬道:“陆大人,令嫒与乔大人的婚事,皇上那里可都听说了,您这真要是毁婚……呵呵,您回去仔细想想吧。”说着上马离去。

……

“结果弹劾的是陆经纬!”武玥露着后槽牙大笑,这位专程在星期六的上午跑到燕府来找燕七玩儿,就为了八卦这事儿,“说他戏弄礼法,上午才办了文定下午就要毁婚,还擅闯太平府后堂,伤了乔大人的母亲,逼亲女出家毁婚约,为父不慈、为官无德,陆经纬在殿上据理力争,咬定是乔老夫人动手打的他,奈何没人肯信——乔老夫人多大年纪了?他多大年纪?

“又说乔大人骗婚,结果出具了定帖一看,那上面分明是他的笔迹署的名嘛!且工部、刑部、兵部等好多大人都纷纷出来作证,说陆经纬当日分明是高高兴兴地将众人迎进府中行定礼的,也都看见他在定帖上署名了,这何来乔大人骗婚之说?他下午就翻脸不认账,把大家当猴耍,难不成大家亲自登门做的见证都不算数?这人证物证俱全,任陆经纬说破一张嘴也没人答应!

“听说你大伯还凑了一嘴,说乔老太太才受了皇上诰封就遭陆经纬登门折辱,这是没把谁放在眼里心上啊?你说这龙颜能不怒吗?!过两日对陆经纬的处置结果便能出来,咱们且等着看吧!——唉,就怕小藕和陆伯母受连累。”

“陆伯母清心寡念,小藕安分知足,就算有所牵连,她母女两个应也受不了多大影响,放心。”燕七安抚武玥,事实上这件事燕子恪已经给她透过口风了,陆经纬那货平时糊涂得把自个儿的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在朝中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这一回破鼓众人捶,弹劾折子一出,立时一群人跳出来跟贴,这种情况下皇上不可能轻轻放过他,搞不好要把他弄个外放,倒也不会贬得太厉害,至多降个一两阶,在地方上耗个三年五载的吃吃苦头再给弄回来,京中的宅子还能给他留着。

宅子既然留着,陆夫人自是要留守看家,陆经纬只能带着妾室或通房去任上伺候,可他最宠的许姨娘都快要生了,自是不能跟着他走,留在京中宅子里的话……嘿嘿,那还不得仰着陆夫人的鼻息生存?让你活你才能活,让你死——心要狠点儿的话,真能让你连母带子一尸两命!

陆经纬那时候还在任上呢,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又能怎么样?三年五载之后回来,人都没了好几年了,他还能查出什么来?

陆莲也好不到哪儿去,陆经纬一走,她嫁妆的事儿可就全归了嫡母来管了,凑合凑合随便给你弄些残次品装箱,让你有苦也没处说,在婆家受了气回来也只能指望嫡母做主,嫡母若是不管你,你哭下大天来也是没用!

待陆经纬回来时,陆藕也已成亲嫁到了乔家去,他再想怎么折腾也早已晚了。

所以说啊,燕子恪既然经手了这事,当然是必须要做成的,谁都甭想跳出来拦阻,谁拦谁就是跟自个儿屁股底下的位子过不去,陆经纬跳出来拦了,结果一嘎嘣这位子就给他支到了地方上,找谁说理去?

乔乐梓摇着大头:这货不愧是当朝第一宠臣啊!从龙之功果然不是假的,听说还跟皇上一个被窝里睡过觉也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不过这也并不意外,谁教当年先皇玩儿新花样,鼓励诸皇子隐瞒身份去官家书院就读一年以广开视听了解下情呢,结果因是非强制性的要求,其他皇子都不肯去,唯当今这位爱玩儿爱闯的万岁爷去了,非但去了,还一玩儿就玩儿上瘾了,且听说就是在官学里和蛇精病勾搭上的,后来好像还特么装模作样地参加科考呢,结果楞是没考上,当年的状元让蛇精病给得了,这下可好,有着这样的同窗(床)情谊,蛇精病果然成了当今这位杀开血路继承大统的头号干将——不宠他宠谁啊!

第291章 暗搭 燕小九和萧宸。

综武赛总决赛比完之后,这一赛季的比赛并不算完全结束,在其后的一周,还有一场“全明星”赛事要打,就像NBA一样,综武赛事委员会会根据本赛季各个队伍中的队员们的表现,在各个担当角色上选出实力最强的队员进入最佳阵容,比如最佳车担当,最佳马担当,最佳炮担当等等,每个角色会选出两套阵容来,比如车马炮,一支队伍中各两名,那么就要选出四名最佳的车马炮担当来,分成两队进行一场作秀性质比较浓的比赛。

与NBA不同的是,综武全明星赛不按东西部分队,而是通过抽签组队,否则像是紫阳那种几乎大半支队都可以进入最佳阵容的禽兽队还让别人怎么打?

最佳阵容的名单在总决赛比完后三天就通过综武委员会公布了出来,紫阳队的队长卢鼎、今年的最佳新人丁翡、炮担当余心乐皆入选,锦绣入选了两人,队长武珽和燕七,然而遗憾的是燕七因为已经办了休学手续,按规则不能出战全明星赛事,只得由评分靠后一些的炮担当顶替。

全明星赛定于腊月二十五开赛,全京所有书院的综武队都必须要到现场观战,这当然也是为了起到明星效应,并表示对这项国民竞技的尊崇。比赛场所是随机抽签决定的,分为上下午,上午是单项挑战赛,也就是普通综武队员向最佳综武队员挑战,但只能挑战对方所担当的角色技能,比如你只能向最佳炮担当挑战箭技,向最佳相担当挑战角抵,也可向最佳车担当挑战全武种,至于兵、士和将这几种担当就没什么可挑战的了,但也会给他们安排相应的一些趣味挑战,可以同普通队员甚至场边观众们进行互动游戏或比赛。

下午则是两队对战,所有队伍照样要到现场助阵,燕七因已不在锦绣,只好自己跑到普通观众席上坐着,武玥萧宸乃至燕四少爷他们都和队伍在一起——锦绣的女子队这一次取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谢霏入选最佳炮担当,而她的最大敌手程白霓亦是最佳炮担当。

燕七和燕九少爷及其两名小弟有些孤零零地混在一群观众中,可惜陆藕没能来成,一是因她才刚定了亲,不好立刻就往外头跑着玩儿,二是陆经纬那糊涂蛋听说因被降了职在家里正发疯,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明星赛算不得正式比赛,本质上就是作秀,所以全明星队员们在场上基本就是炫技外带表演,根本没有什么紧张气氛,不过是大年下的给观众们带些乐趣和热闹劲儿,就看那场上紫阳队的卢鼎带着自己这一队的队员们追着丁翡满场揍,丁翡那一队的也帮着卢鼎一起追着他揍——场上这些人除了紫阳队的本赛季谁都没少在丁翡手上吃亏,这回得了机会哪里肯放过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揍得丁翡都被砍够五分该阵亡了,两队队员都不肯放过他,硬是追着“尸体”满场飞奔,裁判也假装没看见,直把观众们乐得前仰后合。

综武明星赛比完,书院的学生们就迎来了学年末的考试,考试完毕便是为期一个多月的寒假,从腊月二十八一直放到二月初一,二月初二开学日,大家就都集体往上升上一级了。

燕九少爷在年末考试中拿了个全年级第一后就也办理了休学,慢悠悠飘回家里,坐到他姐房里的炕沿儿上揣着手看她在炕桌上剪窗花:“几时走?”

“正月十八怎么样?”燕七一剪子没咔嚓对,大红纸被剪得断了,费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全都报废。

“房车可做好了?”

“做好了,漂亮着呢,变形金刚似的,崔晞让人赶着车见天儿往外跑,就为了试验这车的性能,只要能过关,咱就随时可以出发。”燕七道。

燕九少爷也没问啥叫变形金刚,坐了一会儿就回了前头自己的院子,进了书房便将丹青叫到跟前,慢声地问他:“李嬷嬷的事,打听得怎样了?”

丹青忙压低声道:“爷,略有些眉目——小的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当年送李嬷嬷出府那辆马车上的车夫,您猜怎么着?那车夫就是葛黑他爹!”

葛黑是现在给燕七姐弟俩赶车的车夫,家生子,一家子都是燕府的包身工。

“葛黑他爹对当年的事也只略剩几丝印象,只记得当年奉大老爷之命将李嬷嬷送到远远的庄子上去,葛老爹赶着车,同车的还有另外一个陪行的家丁,带着李嬷嬷一路往北走了足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的路程,”燕九少爷慢吞吞打断丹青的话,“燕家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有庄子?”

“小的也问了那葛老爹,”丹青忙道,“得亏葛老爹也是个好奇心重的,到了那庄子上先歇了两天才往回赶,就是这两天的时间闲来无事,葛老爹就问了那庄子上的人几句,庄上人说那片庄子和附近的肥田都是大老爷少年时在外游历,见着既便宜又肥沃的田地时顺手买下来的,北边的地也都便宜,京都周边的地都被富人买完了,好些个京中权贵豪商都把手伸到了更远的地方去,据说大老爷当年出外游历时也奉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之命在外买些田地——那一阵子就兴这个,权富人家里比着置田产——所以北边那庄子正是大老爷名下的,年年还要往京中送租子送出息呢。”

“那庄子在什么地方?”燕九少爷问。

“小的记在纸上了。”丹青从怀里掏出张折了几折的纸,打开来看,见上面字迹虽幼稚却不失工整,正是出自丹青之手,燕九少爷平日也令着手下几个小厮读些百家姓千字文什么的,并且还要学着写字,用他姐的话说就是“没文化太可怕”,要想培养几个得力的下属,没文化就是比有文化的差着事儿。

“可惜时间太久,葛老爹记不大清了,这只是个大致的地址。”丹青指着纸上道。

“与葛老爹同去的那名家丁呢?”燕九少爷问。

“呃,那人前几年病死了。”丹青道。

燕九少爷将这纸扔进炭盆里烧了,揣着手对着红通通的炭火垂眸思忖了片刻,慢声和丹青道:“你去一趟萧家,依上次的方式传话给萧远逸,告诉他明日上午巳时初,去桃花春水阁二楼东起第一间找我。”

丹青应着去了,从燕府小角门里出去,一路小跑,好半晌才到了萧府墙外,绕到南边巷子,找准一角飞檐,兜手便将早准备好的一颗半大不小的石头丢进了墙去。没过片刻便见一道人影从墙内跃了出来,正落在面前,已是见过几次这情形的丹青不再像头一次那样被吓得险些一屁股坐地上,神色如常地先行礼:“萧公子好,我家九爷让小的给您带个话。”而后便将燕九少爷的话原原本本说了,萧宸只略一点头,飞身重新跃回了墙去。

燕七做梦也没想到自家弟弟早就已经跟萧宸勾搭到一块儿了——俩人都在锦院读书,想背着她搭话那还不是再轻易不过的事?只不过明儿就是腊月二十八,学生们都开始放寒假,没法子再在书院里说话,只好采用这种尽量不惊动其他人的方式,好在这方式此前就已经用过几回,双方都已是驾轻就熟。

次日一早燕七同萧宸出外跑步的时候萧宸也没跟燕七透露——这是燕惊鸿特意嘱咐过的,说是不想让他姐为这事费脑子——本来脑汁就不多——反正燕惊鸿是这么说的,他也就答应了,再说……他一样也不希望她知道得太多,她喜欢简单的生活,又何必让这些复杂的事去打扰她。

巳时初,萧宸准时出现在桃花春水阁指定的房间,见燕九少爷已是提前到了,小小的少年穿着蓝釉色的刻丝面棉袍,腰间一围玉带,黑发用一支玉簪绾起来,整个人倍显俊美清贵,外头的白毛领披风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揣着手坐在桌边,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不跟他客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指着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坐。”

“找我何事?”萧宸坐到对面,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定在正月十八离京,”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在此之前,希望你的调查能有个结果。”

“过年,我要同家父家母去亲戚家拜年,”萧宸道,“届时我会详尽地打听当年之事。”

“有劳你了,”燕九少爷道,“知道都打听些什么吧。”

萧宸:“……你说说看。”

燕九少爷:“……你当初来找我是想知道什么?”

萧宸:“令姐和我爹的关系。”

燕九少爷:“……给你这张纸,需要你问的全写在上面了。”

两个人见面并没有花去多长时间,而后各回各家,各去行事。

打草惊蛇了这么久,也该到了收获点什么的时候了吧,燕九少爷心道。

第292章 过年 燕大少爷。

从腊月二十四开始,街头巷尾的小孩子们就开始放爆竹了,年味儿到了这一天愈转愈浓,至大年三十早上,燕七几乎就是踩着震天的炮声从外头锻炼回来的。一进内宅门,就见燕十少爷拿着一挂小鞭在前头撒丫子跑,后头乎拉拉一大群丫头婆子大呼小叫地在后面追,这是要阻止燕十少爷亲自点那小鞭,燕十少爷却偏想自己去点,唬得下人们一个个大惊失色地拼命追赶,乌泱乌泱地就从燕七面前掠了过去。

再往前头走,燕大少爷正看着一帮家下挨院挨屋地竖桃符板和贴年画窗花,见燕七走过来,燕大少爷冲她一招手:“七妹,来,挑几张喜欢的。”让人把年画和窗花给燕七看,见年画有钟馗、福禄、虎头、雄鸡、和合二仙和二十四孝等等,燕七就挑了张二十四孝的《戏彩娱亲》,窗花种类繁多,燕七也没细看,随手挑了一对“步步生莲”拿着走了。

待走到坐夏居外头的湖边上,瞅见燕四少爷坐在石头上发呆,不由招呼他:“石头上凉不凉?”

燕四少爷双目迷离地抬起来看她一眼,咧嘴笑着冲她招手:“七妹……你不知道,我刚才和三哥去看他们做屠苏酒,好家伙,只闻闻味儿都把我醺醉了,这会子有点晕,我在这儿歇会儿。”

“别坐石头上啦,回头肚子疼,就近到坐夏居歇会儿吧。”燕七过去扶他。

“好啊!”燕四少爷从善如流地跟着燕七去了。

兄妹俩进门就直接奔了燕九少爷的屋子,那货还在床上懒着呢,听见帐子外头有动静,掀开道缝往外瞅,见他姐同他们四哥俩往他炕上一坐,瓜子花生松子栗子榛子核桃橘子荔枝柿饼圆眼熟枣雪花糖虎眼糖小盒装的驴头肉摆了整整一炕桌,对着就吃起来。

“……”燕九少爷把帐子放好,翻个身继续懒床。

“七妹,我也很想和你们一起走。”燕家已经合府知道了燕七姐弟年后要走的事,燕四少爷一脸羡慕,“箭神虽然不肯再收徒弟,但你们俩的师父或许还能收吧?”

“大伯如果同意,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燕七道。

“我已经问过爹了,他不同意。”燕四少爷遗憾地嗑着瓜子。

“不是说好了要做马神的吗?”燕七道。

“嘿嘿,其实我是想骑着马出去玩儿,”燕四少爷手里抓过两个核桃,对着一捏,咔叭一声轻松捏碎,“就像爹当年一样走过大江南北,玩遍山山水水,爹总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嘛,这会子倒不许我出去了。”

“因为现在外面不太平啊,北边打仗,南边闹灾,环境艰苦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灾人祸下的人心,杀人越货、坑蒙拐骗,甚而拉起个帮派妄图谋逆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卷进去。”燕七没说的是燕四少爷品性太纯良,又不像他爹那么狡猾,真要放出去一准儿让人拐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咦,七妹,你是不是和我爹商量好的啊?连话都说得一模一样。”燕四少爷把核桃仁放到燕七手边,“唉,反正爹是不许我自个儿出去的了,但是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啊!包括我爹!”

“啊,那你别告诉我啦。”燕七道。

“……”都到了嘴边儿不让说,那还不得把人憋死啊!燕四少爷憋了半天还是没能憋住,向前探了探身,凑到燕七耳边,压低声音道,“我那天瞅见大哥在悄悄儿地收拾东西,后来和他关系最好的那谁来找他,俩人躲在屋子里说话,我在后窗根儿底下趴着全听到了!你猜他们想干啥——大哥想离家出走!跟他的几个朋友去外头闯荡!——你说吓不吓人?!”

“……”这……不愧都是燕子恪的基因啊……一个两个的骨子里全都充满了冒险精神……但是燕大少爷?

燕七觉得挺不可思议,燕大少爷燕惊潮这个人在燕子恪所有的孩子里委实算不得出彩,哪怕是燕五,好歹人家在舞蹈一艺上还有着很高的天分呢,况且练舞并不容易,既辛苦还容易受伤,即便是如此,燕五这个娇娇小姐都能坚持着练下来,而至于这位燕家大少爷,大约因为是孙子辈儿的第一个孩子,全家人都把厚望寄在了他的身上,从小全府人都围着他一个转,每个人都想做他的人生导师、用自己的三观来将他塑造成才,彼时燕子恪正跟着当今皇上夺天下,几乎没有时间同长子多相处,于是这位燕大少爷就被各路人马的“三观”塑造来塑造去,没弄成人格分裂已经算是不错了,最终各种三观在他身上相互斗争相互碰撞相互中和,消消减减揉揉捏捏,就把好好一个孩子弄成了一中庸——啥都学点儿,啥都不精,什么都感兴趣,什么也都只是停留在感兴趣阶段。

性格上也是,不温不火不急不慢,没有什么伟大抱负也不自怨自艾,读书不上不下,体育不前不后,处世不高不低,为人不左不右。

也就是后来燕子恪稍微有了些功夫,闲暇时用来陪伴儿子,这才让燕大少爷多少开了些窍,结果为时还是略晚,这位窍虽开了,却没开到燕老太爷所谓的“正途”上,倒把他爹骨子里爱玩爱享受的基因给开发了出来,秉信“人生在世,享乐二字”,人生这么短,半辈子用在苦求功名利禄上,有毛意义啊?

其实这大概也是燕大少爷对于大家强加给他的三观所产生的一种逆反心理,你们稀罕的权力,钱财,名声,我全都不想要,我已经被你们叨咕得腻了厌了,我就是不想按着你们给我安排的路子走,你们严格要求我,我偏要让自己放松,令你们对我失望,我才更觉得自在,那种不必被人逼着哄着寄予厚望着的感觉——真是好啊!真是一种解脱。

可这位大少爷再怎么放松自己,从小养成的平凡性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像离家出走这么出格的事,委实不似他能干得出来的,所以燕七觉得挺不可思议。

“是挺吓人,”燕七答燕四少爷的话,“他想去哪儿?”

“不知道,”燕四少爷摇头,“大哥那个随便性子,估计临时想到哪儿就往哪儿去。”

“他们打算几时走?”燕七问。

“不知道,”燕四少爷继续摇头,“大哥那个没准儿的性子,估计现在准备起来到了明年六月都未见得能走得了。”

“……”你瞧,这集平凡于大成的性子让人想担心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担心起来。

“我想大哥就算真的要走,怎么也得等到二姐成亲之后了,否则谁把二姐背上花轿啊,”燕四少爷从燕七手里拈她刚嗑好的松子仁放进嘴里,“而且拖上五六个月,说不定大哥到时候就改变主意不走了。”

“……”是……是的……燕惊潮同志还真就是这样没啥原则和决心的汉子呢……

“对了七妹,你可要记得时常给我写信啊!”燕四少爷话题又拐回到燕七身上,“给我写写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有意思的事儿!”

“好。”燕七应着。

“小九怎么还不醒啊?”燕四少爷道,“正好我也有点困了,昨天晚上玩得太晚,我在他这儿睡一会儿吧。”说着就脱了靴子往炕上歪,燕七从燕九少爷的柜子里抱了床小薄被出来给他盖上,而后离了房间回后头自己屋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外头炮声已经不见间断了,燕七同着燕九少爷往四季居去,见院子里各处都已烧起了松盆,把松柏枝子和柴禾架得同屋子一般高,点了火熊熊地烧起来,这算得是京中的节俗,意为以烟火之气祭祀上天。

四季居上房里已经是热闹成了一团,各房的人都差不多来得齐了,团团地坐了一屋子,嗑瓜子儿,喝茶水儿,说说笑笑看燕四少爷和燕十少爷哥儿俩耍宝,端地是一派天伦,其乐融融。

一时距晚饭时候还早,燕十少爷便吵着要燕四少爷带着出去放烟花,燕大少爷同燕三少爷、燕六姑娘、燕七、燕八姑娘几个人凑在一堆儿打双陆斗叶子牌,燕二姑娘和燕五姑娘陪着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说笑,燕九少爷却在向燕三老爷讨教着书本上的问题,老太爷一个人被丢在一边,最后只好拿了燕三老爷写好的春联在那里细看。

直到晚饭将要上桌时燕子恪才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呵欠连天的人,头上的发髻歪歪地随意绾着,插了根银筷子做簪,身上是葱花绿的缎袍,下头是萝卜红的裤子,腰间金绦子上叮铃当啷的挂了一片金玉佩饰,最传奇的是脚上,大冬天赤着脚,趿着一副高齿木屐,足比燕子恪高出近一头来,脱下来都能当凳子坐了,进门的时候还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一个趔趄撞上燕子恪后背,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瞧你那副样子!”老太爷见了头一个不高兴,沉喝了一声。

“大过节的,就让他松快些吧!”老太太连忙护短,冲着这厢一招手,“快来,就差你们哥儿俩了,小幺儿可缓过来了?”

第293章 孟尝 燕四老爷。

燕四老爷燕子恺今儿早上才从临城连夜赶回来,一回家就闷头大睡,老太太使人去枕冬居叫了好几回都叫不醒,不得已出动燕子恪,这才把人给拎了过来。

燕四老爷半睡半醒魂儿还没有收全,听见他娘问他呆滞地点了个头,又是一个大呵欠,眼角挤出泪花来,伸了手背去抹,却被手指上戴的镶翡翠的大金戒指给划了一下子,“嘶……”皱着脸定睛一看,一把撸下那戒指抬手就扔进当屋的炭盆里去,叮当一声正中,“啊哈!准!”给自己喝彩。

“哎哟你个造孽的孩子!”老太太拍腿,连忙指使下人去把那戒指从炭盆里捞出来。

下人们拿着火箸在盆里拨拉了半天也没找见那戒指,只看着一块石头子儿躺在里面,再抬头去瞅燕四老爷,见那位将手从袖里伸出来拨浪鼓似的一摇,指头上金光乱闪,那大戒指可不还在他手上戴着呢!

……这是把在赌坊出老千的手段用上了吗?

“尽调皮!”老太太笑嗔,“还不快坐下,都等着你呢!”

燕四老爷咔嗒着木屐走到圆桌旁自己的位子坐下,将腿儿一提一弯蜷在身前,整个人就蹲在了椅子上,没骨头似的团成一团,老太爷那厢瞅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眼看就要发火,老太太连忙冲燕四老爷使眼色:“好生坐着!大年下的,都好好儿的!”后面这话是说给老太爷听的,生怕小儿子在丈夫手上受了委屈。

燕四老爷只得重新把腿放下,端端正正地坐好,桌下却架起了二郎腿,脚丫子直接搁在大腿上,坐他旁边的燕三老爷吸了吸鼻子,瞎着个眼睛在桌面上扫:“今儿还有臭豆腐么?闻着味道不似寻常。”

“哎三哥!早知你想吃臭豆腐我给你从临城买回来啊!”燕四老爷眉飞色舞起来,“临城有家有名的臭豆腐,好家伙,做得那叫一个好吃!十里八街外都能闻见那臭味儿!那天让我闻见了,排了一天的队才买上,我一口气吃了三十块儿!忒他娘的好吃了!我就寻思着他这豆腐指定有什么独家秘方,我那哥儿们说:‘屁!什么独家秘方!这种小摊子上卖的东西都他娘的是坑人的!这臭豆腐臭吧?告诉你!全都是拿粪水泡过的!’我说拿粪水怎么泡啊?他说啊,就是把那陈年老臭屎啊,先搅和……”

“啪!”老太爷这一掌险没把整张饭桌给震碎,抖着胡子指着他小儿子哆嗦。

“你快住嘴吧!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老太太连忙打岔,拼命瞪她家小幺。

燕四老爷悻悻地咽了口唾沫,一拍他三哥肩:“一会子我私下告诉你那作法。”

“……”

这厢总算消停了,燕府的年夜饭正式开始,老太爷做为名誉大家长先总结了一下过去的一年里家里的大事小情,展望了一下美好的未来,对儿孙们做了一番寄语,然后从他开始每位成员都说几句吉祥话,最后真正的大家长燕子恪下令开饭,下人们这才开始鱼贯地从伙房将菜流水似的摆上桌来。

到了年底,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节俭,到了该好生享受的时候,这饭菜自是怎么豪华怎么上,镂花绘果为茶,十锦火锅供馔,鹅油方的汤点,猪肉馒头、江米糕、黄黍饦堆成小山,另还有专用来下酒的腌鸡腊肉、糟鹜风鱼、野鸡爪、鹿兔脯、填鸭鱼翅、鳇鱼脆骨,清口的果品松榛莲庆、桃杏瓜仁、栗枣枝圆、楂糕耿饼、青枝葡萄、白子岗榴、秋波梨、甜苹果、狮柑凤桔、橙片杨梅……

一顿晚宴热热闹闹不紧不慢地从七点钟的光景用到了九点多钟,撤去残席上来茶果,一家人围着闲话消食,燕十少爷早坐不住了,又要拉着燕四少爷到外头放烟花,燕四少爷屠苏酒喝多了,燕大太太便不许他去,怕看不准炮捻儿再被炮炸着,燕十少爷不高兴,转头去拉燕七,燕七就跟着出来,也不在四季居院子里,从角门出到院外,捡了块空地,先点了几个震天雷,接着又换着其他的炮挨个儿过瘾,什么双响子、寒月明、全家福、全家乐、鸳鸯戏水、二龙戏珠、胜利花、白雪红梅、孙悟空大闹天宫,正热闹着,见燕四老爷从院子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站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上来教燕七和燕小十:“这么干放多没意思,把炮拿来,我给你们放!”

拿过一个二踢脚,找了一处积雪堆,把炮往里一插,用香点着,转头就跑,把燕七和燕十少爷丢在一边,赶上这炮捻儿也短,着没一下就炸了,登时雪片子四溅,兜头罩脑地飞了端端正正站在那里的燕七和燕十少爷一脸一身。

燕七燕十:“……”

“哈哈哈哈哈!”他们的四叔指着他们无良大笑,“好不好玩儿?”

……好玩儿个姥爷……燕十少爷哭着跑回四季居去找他奶奶告状,燕七低头拂头发上的雪,耳里听见咔嗒咔嗒的木屐声走到面前,她四叔蹲下身来仰脸看她,笑着问:“小七儿,箭神当真是你师兄?”

“曾经是。”燕七也没瞒着,毕竟她和涂弥的箭技套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师出同门。

“啧啧,我赢了!”燕四老爷高兴。

“你和人家拿这个当赌注啦?”燕七问。

“是啊!二两银到手!”

“才二两啊。”

“赌资不重要,重要的是胜负!”燕四老爷伸出一根手指头,“小七儿,来来,和四叔赌一把,你若赢了,压岁钱我给你双份儿,我若赢了,你帮我办件事儿,怎么样?”

“什么事儿?”燕七问。

“咳,帮我弄一张你大伯的名刺。”燕四老爷边说边觑眼儿瞅着燕七,有些做贼心虚。

本朝官员的名刺上都是盖着私人钤印的,而钤印这种比较重要的东西一般都是随身携带,就是防着被人冒充身份。

“要他名刺做啥?”燕七问。这位肯定不是要干什么正经勾当,否则就直接找燕子恪去要了。

“去个地方。”燕四老爷遮遮掩掩地道。

“普济庵?”燕七问。

“——!”燕四老爷睁大眼睛看着他侄女,“我【哔】!你怎么知道?!”

“……”燕七也只是随口一说,近日说到名刺的事好像只有普济庵,没想到还真是,这也挺出乎她的意料,“普济庵只有女客才能进去,四叔纵是有了名刺也进不去啊。”

“我可以扮成女人啊!”燕四老爷捏出个兰花指比在腮边,这位五官虽生的好,可哪部分也不像女人。

“为啥要进去呢?”燕七问。

“嘿!那普济庵也算是够恶心人了!”燕四老爷站起身,跺跺脚,“我一好兄弟家里是开特色食肆的,招牌菜就是素斋,专给官家家里那些信佛茹素的老太太太太们做了送进宅子里去,结果不知几时冒出来一个普济庵,他他娘的也做素斋,好些太太们吃了普济庵的素斋以后都不愿再吃别家的了,把我那兄弟家的生意顶的做不下去!你说这事我能不帮忙吗?我倒要看看那普济庵的素斋究竟是什么做的!难不成还是龙肝凤髓?!”

“让你那兄弟从他家里拿名刺不就行了?总比拿大伯的名刺更容易些吧。”燕七道。

“我那兄弟家又不是做官的,”燕四老爷冲燕七挤挤眼,“他就是一普通百姓,有一次我去他家食肆吃饭,觉得味儿不错,就跟他拜了把子。”

“……四叔真是交游广泛啊……”

“怎么样,小七儿?赌不赌?”

“其实普济庵的素斋我吃过,确实不错,”燕七道,“口味虽淡,却好像能把食物的香和味全部都发挥到极致,让人吃过一回还想吃第二回 ,我想她们大概是在调料上有什么独家秘方吧。”

“我跟你说,我就是想知道这帮老尼姑的独家秘方是什么,”燕四老爷左右看了一看,拉着燕七走到离下人们较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道,“我那兄弟可不是常人,他有个旁人比不过的本事——不论什么菜,只要给他一尝,他就能说出这菜里都放了什么调料!”

“这么牛叉?”这世上能人真是太多了。

“那是,”燕四老爷得意地一拍燕七的肩,“我燕子恺的兄弟就没有一个是平常人!小七儿你箭法也是世间少有,不如也跟我拜个把子?”

“……”蛇精病啊叔侄俩拜把子结为兄弟?!

“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叔侄更理直气壮些……”燕七道,“不用赌了,这个忙我帮。其实大伯母也常去普济庵,四叔你不如请她帮忙更方便些。”

“嘁,”燕四老爷一点不掩饰脸上的不屑,“我脑袋让驴屁股夹了才找她帮忙!我就问——她脑子里有‘帮忙’这个词儿吗?!什么事儿到她面前就只有‘有利’、‘无利’两种,跟她说句平常话,这话到了她肚里都得转上百八十个弯儿,掰开了揉碎了非得琢磨出个花儿来,老太太多疼我一指头就跟剜了她一块心头肉似的!我就差跟她明说了——这家业将来都是惊潮的,我一文也不要!且看她会不会高兴得上了房!”

“我觉得普济庵的尼姑们不是省油的灯,四叔你真要扮女人进去恐怕会露马脚。”燕七带开话题。

“那小七儿,你代我进去如何?”燕四老爷笑嘻嘻地问。

“进去后要如何行事呢?”

“想法子把她们那素斋带出点儿来!”

“恐怕不行呢,”燕七道,“上回我跟着崔夫人去,用素斋的时候房里四个角都站着尼姑,说是在旁边听唤的,但我看着更像是监视客人不得往外挟带东西的,毕竟配方这种东西是人家维持生计的根本啊。”

“啧啧,”燕四老爷挠头,好半晌突地一拍脑门,“我他娘的真傻!何必用大哥的名刺!可以用那种法子嘛!”

“啥法子?”燕七问。

“我有位杂耍班子里的把兄弟,平时便是负责耍猴戏的,他训了几只猴,那叫一个通人性!我不如让他使了那猴儿潜入普济寺厨房,把做得的素斋偷出一盘来,这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燕四老爷眉开眼笑地道。

“……敢问四叔一共有多少个把兄弟?”

“一百二十八个。”燕四老爷伸出三个手指头。

“……”这一百多个把兄弟还尽都是些有着奇怪特长的人,都说燕家老四是个十足的纨绔,燕七倒觉得她四叔实则有着一项难能可贵的本事,那就是海纳百川,懂得欣赏别人的优点,善于接纳各个阶层的人,而且还很讲义气,活像个孟尝君。

“祝你马到成功。”燕七道。

除夕夜的子时,京中最高的浮屠塔上的大钟会敲响九声,在辽旷的夜空中声音几乎能传遍大半个京城,当然很快便会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淹没过去,那一霎间漫天烟花齐放,绚烂夺目,万彩纷呈。

“过年好!过年好!”燕府里所有人都在相互道贺,燕子恪带着兄弟妻室儿女一大群,乌压压地在地上跪了一片,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磕头拜年,喜得二老在座上合不拢嘴,这儿孙满堂红红火火的日子,谁看着心里不敞亮?

一厢让儿孙们起身,老太太一厢从袖里往外掏早便准备好的红包:“来来来,压岁钱,都有份儿,谁也别争谁也别抢!”

不争不抢不热闹,儿孙们都明白这道理,一股脑地涌到跟前,叽叽喳喳地要抢老太太手里的红包,老太太乐个不住,先在伸到最前面那只长手上拍了一下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自家儿子都要成家了!”

“儿子的儿子长得再大,儿子也是您的儿子。”燕子恪笑呵呵地继续伸手。

“大伯羞羞!”燕十少爷刮着脸蛋子,伸臂抱住燕子恪的手不让他抢压岁钱。

“来来来,小十儿,四叔帮你抢!”燕四老爷将功折罪,一把将燕十少爷叉起来举到老太太面前去,“老太太,红包来十个!”

“啐!”老太太笑瞪他,“给你一百个算了!”

“何必那么麻烦,您老人家直接把您那藏私房钱的小匣子给我,我自个儿从里面拿够一百个红包的赏不就得了。”燕四老爷道。

“就惦记你老娘这点子棺材本儿!”老太太继续啐他。

众人从老太爷老太太手里领了红包,由燕大少爷至燕十少爷这十个孩子又跪下给燕子恪和燕大太太磕头,燕子恪笑呵呵地让孩子们起身,却不给红包,赏了男孩子们每人一块用来做私人印章的石料,燕大少爷挑的是鸡血石,燕三少爷挑的是青田石里的最上品橙光冻,燕四少爷随便拿了一块青白色半透明如同美玉一般的鱼脑冻石,燕九少爷拿的是水晶冻,燕十少爷不懂这东西,便让他爹帮着挑,他爹把脸贴在石头上面过了一遍,给他挑了一块田黄石,结果他还不喜欢,自个儿在盘子里抓了一阵,选中了颜色最好看的桃花冻。

燕子恪给女孩子们的则是每人一瓶宫中秘制植物精油,在浴桶里滴上一滴就足以令得满室芬芳,以此沐浴周身,香气可持数日不减。燕二姑娘挑了略清淡的梅花香,燕五姑娘挑了较为浓郁的蔷薇香,燕六姑娘挑的是甜美的桂花香,燕七拿了清气幽玄的青竹香,燕八姑娘则挑了怡人雅致的茉莉香。

燕大太太给每个孩子的都是一封装了银票的厚厚红包。

接下来又是给燕三老爷夫妇和燕四老爷依次磕头拜年,燕三老爷送孩子们的是每人一盒上好的松烟墨,燕三太太则非常壕气地直接给大家发银元宝,到了燕四老爷这儿,这位貌似忘了准备,挠挠头,把腰间金绦子一解,往桌上一拍:“这上头挂的东西你们随便挑!”

“……”众人不想理他了,这也太没诚意了,腰上随便挂的佩饰也好意思打发我们,还不如直接给银子呢。

“嘿哟,我还伺候不了你们了!三元!”燕四老爷叫他的小厮,“去,回屋把爷从临城带回来的土特产拿来,给这几位小祖宗分分!”

“啥土特产啊四叔?”燕四少爷问。

然后大家每人得了一匣子乌鸡白凤丸。

“原是帮我开药铺的把兄弟带的。”燕四老爷道。

……

闹闹哄哄地拜完年,各种馅儿的饺子也热气腾腾地上了桌,这里头有包着一二枚银钱的,谁吃着谁就得吉兆,下人们帮着往主子们的碟子里挟,实则这些放了银钱的饺子上都有不起眼的记号,结果每位主子都吃到了一枚吉饺,落得个皆大欢喜。

至五更天时,屋里焚起香来,外头炮声又起,正是开门迎年的时候,拿了门杠子向着外头院子抛掷三次,称为“跌千金”,而后由府中大管家率领合府奴仆给众主子磕头拜年,再由老太爷领着主子奴仆开了祠堂祭天地祭祖先。

祭祖完毕众人各自回房盥洗,换上新衣,再回至四季居上房,一起用了早饭,歇上一歇,收拾收拾便要出门走亲访友去拜年,不论男女头上都插着用乌金纸做的“闹嚷嚷”,有蝴蝶状的,有飞鹅状的,有蚂蚱状的,也有虎头状的,大的如掌,小的如钱,戴一枝也可,插满头也行,个个儿喜气洋洋,出门还必得往喜神所在的方向走。

过个年最忙的就是大人,每天送往迎来不得清闲,孩子们也没怎么得空,除了燕小十之外各人都还有各人的朋友,今天聚明天聚,就连燕七都赶了三五个场子,有四至九组合的内部聚会,有综武社兄弟们的战友会,还有闵雪薇下帖子相邀的文艺少女新年咏诗会什么的。

待大致能安省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十以后了,燕七也没怎么再出门,开始细细地准备起离京的行李。燕家的大人们也好容易能喘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喘完,宫里头就传来了消息——正月十六是燕子恪的生辰,皇上呢,赏了他一个岛。

嗯,对,你没看错,不是鸟,是岛,一座岛,千岛湖上的一座岛。

岛上连宅子都给他盖好了,宫中御用大匠负责设计,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淳一负责督建,历时数月,悄么叽儿地赶在燕子恪的生辰前建造完毕,就等着给他一惊喜。

这真是——好基友,一被子啊!燕七慨叹。所以大家也甭想再歇了,卷巴卷巴东西先到岛上住几天去吧,皇上赏了这岛你总不能不吭不哈地收下,怎么也得办个宴请个客表示一下谢主隆恩——有人就揣测,燕子恪这大概是,要升了。

第294章 飞鸟 燕七和飞鸟。

因为宫里那位突然来的这么一出,燕家人连元宵节都没能过好,跟头骨碌地去了御赐小岛上,连收拾带布置,总算在正月十六这天把一应待客之物都准备妥当,然而帖子虽然只下给了少数平日走得稍近的几家,结果因着大家风闻燕子恪要升,又蒙了这么大的恩宠,一些人的心思就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于是这日到访御岛给燕子恪贺喜的人甭管有帖没帖,全都厚着脸皮进门了,那人是乌泱乌泱的,好在燕子恪早对这情形有所预料,提前知会了家里做了万全准备,这才没导致手忙脚乱。

这座小岛是千岛湖众岛中面积较小的一座,胜在风景秀丽,岛上有山有湖有奇树芳草,隆冬时节还有常青植物,因而这会子在岛上也不觉得萧索。

因着岛上的地势并不平坦,且又属于别苑性质,所以岛上的建筑便没有像京中的燕府那般造得横平竖直中规中矩,而是根据地形和景致错落有致地把建筑融入景中,东一座楼西一座轩,亭廊桥洞穿凿其中,使自然与人文形成了完美结合。

燕老太爷十分不开心。

但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决定儿子生辰宴摆完就立刻回城里去。

你们谁爱住这儿谁住,反正老子决不再往这儿来第二回 。

当然,燕家人也是不可能在这里常住,平日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来往于京中与城外千岛湖,这纯属给自己找罪受,这地方只能做为一个别苑,孩子们寒暑假及大人们休沐的时候过来住上两天还行。

初十得了这岛后燕家就立刻派人上岛来收拾,十四全家人就都上了岛,然后闹闹哄哄地挑住处,燕大少爷挑了建于地势最高处的阆风苑,燕二姑娘住了傍着两株老梅的梅雨栊,燕三少爷选的是石山环绕的石烟堂,燕四少爷则喜欢更开阔的草坡,坡上原木搭得几间颇为结实的木屋,名曰锦茵精舍,燕五姑娘圆了自己的桃花梦,看到桃花林子里那一处精致小合院,喜得几乎飞扑过去,那院子叫做桃墟,取自《山海经》的典故。

燕六姑娘选了近荷塘的风裳馆,燕八姑娘住进了水佩轩,就在荷塘分出的一脉清溪下游,门前还有道白石小桥。燕十少爷年纪尚小,就跟着燕三老爷夫妇住在梧桐芭蕉间海棠的听雨楼,燕四老爷踏遍全岛之后住到了土里头……嗯,的确有那么一处建筑就是建在地下的,屋顶是高出地面只有尺余的玻璃盖子,躺在床上就能看星星数月亮,燕四老爷给自己的住处起名为“神仙棺”,被老太爷一脚撩飞,只得由着起名狂魔他大哥改成了“星星盒”……

“从没听过把屋子叫成‘盒’的!”燕四老爷不满。

众:唾嘛的难道就有叫成“棺”的吗?!

燕老太爷夫妇中规中矩地住着一处三进四合院,院外的景致倒是很好的,背倚山,面朝湖,西边菩提树,东边百花圃,老太爷起名为畐冨院。

大家觉得老太爷快被强迫症逼疯了,连院名所用的字都是工工整整左右对称……

燕大太太揣摩着燕子恪的喜好,占据了竹林中那一片白墙碧瓦的清舍,请了燕子恪赐名,燕子恪便亲手提了匾,名曰“风篁坞”,念着像“凤凰”,燕大太太高兴不已,倒是燕四少爷过来串门儿的时候没心没肺地道了一句:“我还道这地方是要给七妹留着的,她也喜欢竹子啊,而且在家里她不就是住在竹林里的?”

结果燕大太太也是白费了心思,燕子恪并未打算下榻在风篁坞,大家找了半天才找着这位的窝点,竟然是住在岛中不算小的那一汪湖上的画舫里。这画舫两层高,上层是卧室净室和书房,下头是客厅餐厅带厨房,外头甲板还很宽敞,夏天时铺张凉席都能睡在那儿。

“像楚留香一样呢。”燕七感叹。

“楚留香是?”燕子恪问。

“也是住在船上的一名英俊郎君。”

“呵呵。”

“这住处叫什么名呢?”

“天水阁。”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真好。”

“你可选好住处了?”

“反正也要走了,随便找个地儿就行。”

“再也不回来了?”

“啊,我错了,别生气……其实来的时候我看着有个地方不错,就是小九和煮雨他们貌似不大喜欢。”

“哦?什么地方?”

“喏,就在湖岸边上。”

“哦,喜欢树屋?”

“主要喜欢它的构造,我刚才仔细瞅了瞅,好像是截取了神杉的一段树干,把中间掏空了做成房间的,几截树干这么并在一起,彼此相连相通,高高地架在那几株枫树冠之间,感觉住在里面离天空也会很近呢。”

“那便住。”

“可惜小九不喜欢,嫌还要爬树上去。”

“没有梯子么?”

“没有呢,造树屋的人可真调皮,以后大伯去那里找我们也只能在树下仰头叫了。”

“一枝,让人做梯子来。”

这梯子做得颇快,还蛮有创意,做成了旋转楼梯,绕着枫树干一圈圈转上去,还附赠了一架秋千,就悬在树屋的下面,虽然这树屋的主人在这里住不了几天。

煮雨几个丫头战战兢兢地从旋转楼梯爬上去,沏风恐高,整个人爬在树屋地板上说死也不敢站起来,走路都是坐着走,见着燕子恪上来串门,直接转个身儿就能跪着行大礼。

“起个名吧。”燕七邀请起名狂魔献技。

起名狂魔站在木头屋子嵌的玻璃窗前向外望,难得晴朗的湛蓝天空仿佛伸手可及,天边几丝若有若无的云被风吹成了振翅的鸟翼。

“飞鸟……”燕子恪忽地轻轻吐出两个字。

燕七微怔,抬眼看着面前这人留给她的微倾的背脊。

“……居。”这人微微偏过头来,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飞鸟居。”

……

“飞鸟居,这名字真合适!”正月十六跟着家人前来给燕子恪贺生辰的武玥坐在燕七在树上的鸟巢里不住夸赞,“我太喜欢这树屋啦!感觉自己都变成了会飞的鸟儿!”

“我都不敢往下看……”陆藕则躲在距窗户最远的地方坐着,才刚从梯子往上爬都是武玥连扶带扛给弄上来的,这会子腿还在发软。

“不过,这树屋真的结实吗?”武玥说着还站起来蹦了两下,把一屋子女孩子吓得吱哇乱叫,而这树屋却是结实得纹丝不动,“哈!不错不错!又结实又宽敞又干燥又敞亮,真想在你这儿睡上一晚,看看夜里又是什么光景。”

“那晚上就别走了,跟伯母说一声,小藕也别走了,咱们仨同床共枕看上一晚星星,说上一宿话。”燕七道。

“好啊好啊!”武玥拍手,陆藕微笑,然而大家都知道这不大可能,在城里住时还不好轻易在别人家留宿呢,更别提在城外的岛上。

“咦?崔四怎么没来?”武玥问,“才刚用午宴的时候就没瞅着他。”

燕七也正觉得奇怪呢,见陆藕犹豫了一下,道:“我来的时候倒是看到他了,那时他好像正被人拽着说话,一时脱不开身。”

“认识那人吗?”燕七问。

陆藕道:“看着很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燕七出得树屋,在梯子的另一边是一架木制滑梯,表面被打磨得很平滑,角度也平缓,蹲上去直接安全到底,煮雨她们几个都很喜欢这东西,除了沏风,那位宁可跟伽椰子似的从梯子上往下爬。

今天来给燕子恪贺生的宾客都在岛上正经的正院大厅受接待,平坦又宽敞的花岗石大院儿,正面五间三架的阔朗上房,两旁是抄手游廊并一大溜厢房,后头还有大厅小厅花厅戏厅,这会子用完午宴正跟戏厅里头看戏,年轻人们早就跑去游岛了,剩下一帮大人夫人们还得再听几折才好自由活动。

燕七先去了戏厅,找了一圈没找到崔晞,又到外头院子里找,才刚找到一屏假山后头的墙根下,就听见头顶上方有动静,一仰头,正瞅见墙头上从外面搭进来一条人腿,白色暗云纹的绸面裤,下头是绣着金丝喜鹊的白地缎面靴,紧接着屁股和上身也从外面翻上来,叉腿跨坐在墙头上,脸一转,一眼瞅见墙下头正仰脸旁观的燕七,不由吓了一跳。

“干嘛呢?”燕七就问他。

这人愣了一下,先四下里看了几眼,确定除了这小丫头之外并无他人,这才略有犹豫地道:“翻墙。”

“姿势不错。”燕七道。

“……”这人反应了一会儿,才待开口,燕七就听见墙外有人压着声说话:“爷,您当心着些……哎哟喂,这要让人看见可怎么是好……”

“少啰嗦。”这人转头冲着墙外道了一句,接着另一条腿掀过来,纵身一跃落下地,正立到燕七面前儿,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又探头向着远处的戏厅看了看,道:“里头唱了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燕七道。

“哦。”这人眼珠子转了转,仰头冲着身后低喝,“金贵儿,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墙头上跟头骨碌地滚下个人来,一副精乖的猴子相,瞅见燕七在这儿立着也先吓了一跳:“哎哟娘呀!”

“你认错人了。”燕七道。

金贵儿:“……”

“去打听打听,里头还要唱多久。”这人和金贵儿道。

“爷,小的过去恐让人看见啊……”金贵儿忙道,扫了眼燕七,“你是燕家的下人吧?去给我们爷打听打听里头还要唱多久。”

燕七今天上午待客时其实穿得挺鲜亮的,鹅黄袄子榴红裙儿,只不过中午用完宴回了树屋后就换了身略清淡的衣服,看着就有点像下人朋友圈里的,“好啊,稍等,”燕七应了,提声向着不远处路过的一名燕家下人问,“里头还要唱多久啊?”

“——!”旁边这两人吓得连忙往假山后头躲。

“小的这就去问问!”那下人连忙往戏厅方向跑了去。

“你傻啊?!喊什么喊!是让你过去问!”金贵儿边顿足边瞪燕七。

“我若过去的话,回来的时候大概就不止我一个人了,你确定要我过去?”燕七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这……”金贵儿连忙看向他主子,等着他主子拿主意。

他主子却正饶有兴味地盯着燕七看,看了半晌忽而恍然般地打了个响指,一指燕七:“啊哈!你是惊梦?”

“您也认错人了。”燕七道。

“诶?……难道是他家二姑娘?年龄好像不对啊。”这人摸着下巴继续打量燕七。

金贵儿在旁边着急了:“爷!甭理这丫头了!小的悄悄进去把燕大人请出来,您见上一面就回吧,哈?”

“着个什么急,待爷先逛逛这儿再说。”这人好整以暇地掸掸袖子,转而却又贼头贼脑地向着两边张望了张望,再次看向燕七,“小妹子儿,你是燕大人的?”

“他是我大伯。”燕七道,“您呢?”

“我是他……唔,同窗,对,同窗。”这人点点头,表示自己也相信这个说法,“你大伯?那你是燕朦胧的闺女?”

“燕朦胧是?”燕七问。

“燕家小三儿啊,眼睛这样的那个。”这人说着学着燕三老爷眯着眼看东西的样子,“燕朦胧是他绰号。”

“……”这绰号起的……“那是我三叔。”

“三叔……唔?那你是燕二痞子的闺女?!”这人挑起眉毛,更加仔细地在燕七的脸上打量起来。

……燕二痞子……这都谁给起的绰号……

“长得根本不像嘛!不是亲生的吧?!”这人十分欠揍地当面造谣。

“您也不像我大伯亲生的同窗啊。”燕七道。

“……”

“嘟!怎么说话的?!”金贵儿在旁边断喝。

“呃,难道你不是用嘴说?”燕七纳闷儿。

“……”这嘲讽放的真特么天然。

“好啦,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玩儿。”燕七摆摆手,刚要转身,却被这人一伸手握住了脑后的小辫儿——燕七今儿梳的是垂鬟,一边一个,跟门把手似的,别说这人了,武玥刚一见面的时候也直想上手握住。

“且等等,小侄女儿。”这人笑眯眯地叫住燕七。

“还有事啊大叔?”燕七转头问。

“……”大……大叔……这人笑容碎了一地,嘴角直抽:爷特么哪里像叔了?!爷这张脸长到十六岁后就再没变过好吗!谁见谁不夸爷是童颜巨根啊!这破丫头太欠揍了!气死人了!好想哭!

童颜巨根的大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这岛上可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告诉哥哥,哥哥给你糖吃。”叫哥哥!

“看你想要玩儿什么了。”燕七道,“玩儿游戏的话去找我大哥,玩儿诗词的话找我二姐,玩儿深沉可以找我三哥,玩儿跑马找我四哥,学跳舞找我五姐,学刺绣找我六姐,挑衣服款式找我八妹,想被羞辱智商找我弟弟小九,想玩儿玩具或骑竹马打仗或官兵抓小偷或放炮仗请找我十弟。以上可以单选可以多选。”

“……原来你就是小七,”这人双眼贼亮地盯在燕七的脸上,“今儿也是你的生辰吧?”

“咦,您听我大伯说的吗?”

“嘿嘿!”这人一张坊间闲汉八卦脸,“那你大伯有没有说过会送你什么生辰礼物啊?”

“这倒没有,难不成您已经知道啦?”

“呵呵,”这人笑得像燕子恪,“你且去问他要这岛的地契,看看上面写的谁的名字。”

“……”

送过鹰,送过象,送过一所水府,如今,又送了一座岛。

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在某一天,他突然就送给她一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