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暗道 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
元昶亦停下来看着她:“担心你爹?”
“那伙死士明显就没打算活着,”燕七道,“人在抱有必死之心时的反击最为疯狂和强劲,越到最后的关头就越要谨慎。若这伙死士的武力如你所言十分了得,我不得不担忧一下我们家老大。”电视剧和小说里各种flag立起的时机不都是这样的时候么。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就去找你爹!”元昶果断道。
“元昶,”燕七看着他,“相信我,我不会有事。我们分头行动,我自己回家,然后找人去通知雷豫,拜托你现在出城去通知我爹,咱们耽误不起了,雷豫若是落在死士手中,燕家军、武家军、骁骑营和押粮军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安排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元昶皱起眉头瞪着燕七,紧紧抿着唇,半晌方咬着牙从唇缝间挤出一句话来:“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给我伤了半分,回来看我不把你重新揍成个胖子!”
“……就冲这话我死也不能伤半分啊。”燕七道。
“就这么着吧!”元昶定了主意就也不再犹豫,“你尽量走大路,别走胡同巷子,我通知了你爹后还会回来找你。”
“好,你注意安全。”燕七道。
两个人不再多耽,立时分头行动,燕七戴着一脑袋菊花拎着个宽摆大白裙子在马路上飞奔,唬得众人纷纷躲闪,甚至已经有人跑去找巡逻兵报告有个癫狂症病人被放到街上四处咬人的事了。
一路奔回燕宅,燕七先把燕子忱留给他的暗卫召唤了出来,简要说明了情况,指了湛泸赤霄去通知雷豫,又指了干将莫邪出城给燕子忱搭把手,末了一直坐在一边旁观的燕九少爷忽而笑了笑:“搞不准这一次反而是拿下姚立达的最好时机。”
“那个暗道?”燕七看向他。
“狡兔三窟,姚立达既然下了大功夫挖了那么多条暗道,就不可能只有总兵府地下的那几条,”燕九少爷手指点在早就铺开在桌的风屠城舆图上,“永乐塔位置偏南,离南城门极近,周遭多是树林草坪和空地,平日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去处,把此处做为暗道出口,一来不引人起疑,二来方便出入,三来,距铁矿也近,由此处修地道直通铁矿内部的话,这里就是最近最好的选择。”
“直通铁矿?厉害了。”燕七在舆图上瞅了两眼,即便如此这地道的长度也短不了,姚立达为自己铺后路可真是下了血本。
“而且我认为这条从永乐塔通往铁矿的地道中间,没有别的出口。”燕九少爷继续道,“否则他们早便可以由中间的出口脱出,或逃窜或偷袭爹的驻军。”
“这么长的地道,里头的空气够用吗?”燕七问。
“做通风口并不难,你可以去向崔晞求证。”燕九少爷慢吞吞看她一眼。
“我是相信你的么么哒。”燕七道。
“想来这条暗道不会太宽,否则姚立达早就带兵从暗道里过来直接由内部破城了,”燕九少爷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摩梭着,“前一阵子城中严查得厉害,姚立达这是估摸着风声渐松才敢使用这条暗道,如若能成功活捉雷豫,死士自是还要带着他走这条暗道回铁矿去,如若不能,以他们的功夫想要甩掉普通追兵也不是难事,并且行动失败的话应该也不会提前打草惊蛇去找爹的麻烦,所以十有八九还是会悄悄回到暗道去,再重新找机会下手。”
“所以呢?”燕七知道这孩子肯定是有了什么计划。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大概就是这条暗道能带给我们的好处了。”燕九少爷微挑唇角看向燕七,“让几个弩手提前埋伏至暗道中部,待死士进入后,再派几个弩手随后进入,守住暗道口,前后形成夹击之势,连弩连发之下,便是死士的功夫再了得,也突破不了这两层攻击网,最终只能成为瓮中死鳖,而待解决掉这伙死士,姚立达那厢无法及时得到消息,正给了我方由暗道突入封闭的铁矿的机会——前提是,雷豫能够侥幸不被这伙死士活捉,否则对方有了人质在手,我们便要束手束脚了。”
“好计划,那么弩手哪里找呢?”燕七问,她可是只会弓箭不会弩的。
“你的脑子已经被菊花塞满了么?”燕九少爷慢慢地探过肩来近距离地看着他姐,“宅子里爹的这些亲兵,个个都是弩手。”
“……可这有些危险,对方是功夫高强的死士,而张彪他们……”都是普通人啊。
“保险起见,可以让五枝萧宸帮把手,再不行还有剩下的五名暗卫。”燕九少爷道。
“家里也要留人看,”燕七道,“姚立达最恨的就是爹,万一还有一手伸到咱们这儿来,反而因小失大。”什么事也大不过家人安危。
“暗卫留下,我去帮忙。”萧宸道。
“艾玛,你怎么在这儿?”燕七看着萧宸从书架子后面绕出来。
“……我一直在。”萧宸本是来和燕九少爷探讨书本的,燕七进门的时候他正在书架子后面找书翻,架子上的书都是燕九少爷这几天上街买来的,也有从京里带出来的。
“我还是觉得这计划有些危险,对方有十好几人,全都是功夫好手。”燕七道。
“若按燕九的计划,并不需要近距直接面对这十几人,”萧宸道,“毕竟有连弩,我所要对付的不过是有可能会出现的漏网之鱼而已。”
“那好吧,”燕七道,“暗卫留守,萧宸、五枝和我同张彪他们去暗道截杀死士。”
“你不用去。”萧宸道。
燕七:“那我们一起留在家里斗地主啊?”
萧宸:“……”
燕七:“愉快地决定了,抄家伙。”
张彪等人听闻这计划兴奋得险没一个大跳从院墙翻出去,告别战场不能再杀敌是他们这些人此生最大的遗憾,如今这任务虽比不得上战场,多少也能让他们这些为战而生的兵重温一下故梦。
一伙老兵训练有素地整装配武,须臾间武装完毕,正骄傲地立在院子里准备多花些时间等待里头少爷小姐收拾妥当,却见他们的大小姐和那位萧公子早就换妥了衣衫带好了装备从二门里利落地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那个白白净净的长随。
还真是不能小瞧自家小姐和她的朋友们啊。
“走吧,永乐塔旁边的常青松棺材铺集合。”他们的大小姐用要带大家集体逛街的语气道。常青松棺材铺是燕七跟着元昶去永乐塔上玩儿的时候无意间瞅见的,离塔不远。
家里的车马有限,众人也不好凑在一起出门,目标太大易引人注意,于是各取路径前往。
燕七乘萧宸的马,其余人有骑马的有驾马车的也有跑着去的,一时间哗啦啦走了个干净。
萧宸和燕七最快,抵达后将马寄放在棺材铺,先将那会儿燕七和元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那四具死士的尸体藏到塔中别的层内去,地上墙上溅到的血迹倒也不需过细处理,因着墙上都用极鲜艳的颜料彩绘着佛教故事画,地砖也都是花砖,只好歹擦了一擦,只要不细看便不会轻易被发现。
收拾妥现场,两人又将四周地形勘察了一番,待其他人先后到齐,就按燕九少爷事先安排好的分做了三组,萧宸同一组先行进入暗道,在深处进行伏击,五枝同二组潜伏在永乐塔附近,只待姚立达的死士们进入暗道片刻后再行跟入,就在暗道口处准备堵截,燕七则同第三组守在塔外,随时进行照应和防止有漏网之鱼。
姚立达的死士们找到雷豫、等待时机、动手捉人、甩开追兵、回至永乐塔,怎么也需要一段时间,因而燕七他们也并没有一直紧绷着神经,除了一组苦逼一点需要提前进入暗道探查一下里面的情况外,二组和三组此刻都窝在距此不远的常青松棺材铺里,许了老板些银子请他提前打烊,灯一熄、窗板一合,只露了道缝,派两个人从窗缝里盯着外面动静,其余人则在棺材丛中坐下来闭目养神积攒力气。
而二组三组也并没有等得多久,窗缝里望见永乐塔四周鬼鬼祟祟地出现了几道人影,先在附近绕了好几圈,而后才向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便见噌噌噌地窜出十几个人来,其中一个肩上扛麻袋似的扛着个人,一动不动地似是昏了过去,其余人分散包夹着,十分警惕地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边迅速地奔入永乐塔内。
——得手了?雷豫还是被活捉了?湛泸和赤霄是没有来得及将话带到还是已遭不测?
燕七大致数了下对方的人数,见竟似是一个没少,这说明他们应该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就顺利得手,所以根本无需分出一部分人去引开追兵,于是就集体回到了永乐塔,可以说是全身而退。
这可有点麻烦了。
有了雷豫做人质,大家动手的时候就不得不有所顾忌,并且谁能想到对方竟然能这么牛逼探囊取物般就把雷豫给揪出来了还没惊动半个人——甚至连燕九少爷都没有把这样一种情况考虑在内,认为就算对方能活捉到雷豫也必会惊动其他人。
那么现在要如何应对呢?十几个高手死士,凭燕七他们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然而时间已不容再多想,萧宸他们那一组的几个人还在暗道中,如果遇到这十几人,狭窄的暗道固然能对对方起到一些约束作用,但毕竟雷豫在他们手中,拿着雷豫当挡箭牌的话,被约束的就会是萧宸他们了。
权衡形势——萧宸他们更为危险!
“大小姐,怎么办?”亲兵们见状况出乎预料,不由齐齐望向燕七拿主意。
“我们进暗道。”燕七并没有多做犹豫,“仍旧依照之前计划,进入后出声通知萧宸他们那一边,前后夹击,一个不留。”
“那个庄王世子……”五枝连忙提醒这位小主子对方手上还有人质。
“万不得已时,杀。”
五枝打了个激凌,看着这位主儿一脸平静淡然地吐出这个“杀”字,那可是世子爷啊!是太后最疼的儿子的最疼的儿子!就连自家那位大蛇精病主子也不会这么随便就弄死一位世子啊,这个这个——这个小主子也太天不怕地不怕了吧!
“如果雷豫落到姚立达手上,之后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这小主子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般,“更多的战争会接踵而来,更多的兵士会因此而死,更多的家庭会支离破碎,牺牲一个雷豫,换回更多生命和太平,想来他这辈子也不会觉得遗憾了。”
“……”五枝默默为那位被无怨无悔的世子爷点蜡。
“不过,”这位小主子却还有话说,“雷豫真的这么容易就能被他们一人不惊地活捉出来吗?”
是啊……五枝一边跟着燕七从棺材铺里出来往永乐塔内冲一边琢磨,小主子这话的意思是……难道这是个局?
谁做的局呢?雷豫?燕子忱的暗卫?还是那个一直在幕后掌理风屠城的人?
第341章 瘦了 日夜兼程,千里单骑。
永乐塔下的暗道的确窄,为了省时省力只挖了仅容一人通行的宽度,并且也不很高,一米九左右,换了雅峰书院综武队的家伙们来了估计只凭肉身就能把这个暗道给堵个严实。
燕七留了几人等在暗道口之外,自己只带了五枝和四个携弩的亲兵钻了进去,暗道中没有光亮,整个甬路比黑夜还黑,幸好这暗道只是为了通行而不是为了搞地道战,没有那么多的曲折和机关,基本上都是直路,两眼一抹黑倒也不影响前进。
燕七他们并未打算掩盖脚步,一进入暗道便掏出个竹哨子来吹,这哨子当然来自崔晞的赞助,三两下做出来就给了燕七,做为本次行动之用。吹哨子的作用一是为了通知远处的萧宸他们,哨子的暗号众人也早就约好,悠长的一声是“动手”,短促的三声是“雷豫在对方手中”,以及其它代表不同意思的声音;作用之二就是为了故意惊动走在前面的死士,让他们将注意拉回到暗道入口处,分散一下他们的攻击力,给萧宸那一组减轻一些压力。
燕七吹了三声哨,紧接着拔箭在手,一道火光忽地由手中亮起,箭尖被点燃,疾射而出,在飞行的过程中整支箭都烧了起来,远远地插在暗道的地面上,而燕七并不停手,又是一连数箭,在第一箭火光的映照下射得更有针对性,一箭接一箭,每隔一段距离就插入暗道的墙壁上一支,像一溜路灯一般将暗道内的这一段路照得通明。
这些箭的箭身都缚有可较长时间燃烧的物质,钉入墙壁后兀自燃着,四名携弩亲兵早已训练有素地动作完毕,一个伏身趴于地面,一个低位蹲跪,一个高位蹲跪,一个站立,四个人四张弩,齐齐对准前方,四条高低错开的火力线互不干涉却又可以密集封锁,纵是对方功夫再高也不可能由这张火力网中逃出升天!
不过须臾功夫就有人影出现在对面,死士们听见哨声吃惊不小,必然要派人返回头来将发现这暗道的人杀之灭口,才刚踏入燕子轻弩的攻击范围,这边连弩已是齐发,每张弩一次可连发十箭,四张弩四十箭,只一轮攻击便将对方射成了刺猬!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瞬间扑街,后头的两三个还不怕死地一直向前冲,就在亲兵们给弩装箭的这个功夫,站在最后方的燕七已是搭箭上弦,她无需一次连发十箭,四十斤的重弓,一人宽高的甬道,对面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处可逃——只等着那几个死士冲进弓箭的射击范围,一箭一杀,转瞬便干掉三人!
后面的死士还在向着这边冲,亲兵们装好了弩箭展开第二轮扫射,诚如燕九少爷所言,这暗道简直就是个再方便不过的屠杀场,四弩加一箭,在这里就是天罗地网,顷刻间就干趴了近一半的死士!
“喂,你们的人都死啦,还有没有人过来啊?”燕七扬起嗓子冲着暗道深处道,“如果你们不过来,我们可就要过去了!”
这么做当然还是为了分流对方的攻击力,减轻萧宸那边的压力,被分流出来的人自是不会带着雷豫一起往暗道口的方向跑,把雷豫带回铁矿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那么燕七这边动起手来就可以毫无顾忌,而萧宸那边也可以减少几个要对付的死士,就算对方手里有雷豫也不至于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威胁。
结果对方却好像下定了决心——到了这个份儿上想要将发现暗道的人灭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先不顾一切地把雷豫带回铁矿再说,于是竟半晌没有动静往这边来,一门心思地奔着铁矿的方向去了。
“七小姐,咱们不能往前追了,一追就要进了萧公子他们的射程。”五枝和燕七道。
“那就在这里等吧。”燕七掏出哨子吱吱歪歪地吹了几声,很快便听得对面也隐隐传来一阵哨子声,“剩下的就看小萧同志的了。”揣回哨子好整以暇地就在原地等起来。
暗道远端的情况如何无从得知,燕七几人也没有放松了警惕,四个弩手依然摆足了姿势盯着前方,燕七和五枝在身后掠阵。
一时墙上燃着的箭支已将要烧尽,燕七又射了几支经过加工的箭上去,然而这也支撑不了多少时候,若是正赶着箭支灭了的当口对方跑回来,这可就少不了麻烦了。
侧耳听了听暗道深处仍无什么动静,推测短时内不会有什么变化,燕七便压低声和五枝耳语道:“你在这里盯一下,我上去弄点照明的东西很快回来。”刚才那家棺材铺里应该是有长明灯卖的吧。
燕七悄无声息地向暗道口退去,好在此处距出口也没有多远,打开暗门,钻出佛像,入鼻的空气一阵清新,眼前也是豁然一亮:塔里点起了好多灯笼哦。
“底下情形如何?”有人问。
“对方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铁矿的方向去了,萧宸带着人在前面准备堵截。”燕七答着,回过身看向问话的这人,这人挨着胖胖的佛像负手立着,背着灯笼光,一张脸藏在暗影里。
“不带这样的啊。”燕七道。
“哦,那怎样才好?”这人问,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燕七看着他慢慢由暗影中亮出的一角眉眼,叹了口气,“你赢了,真的。”
“呵呵呵……”
旁边有人见这厢说起话来,便将手里灯笼往高处提了提,暗影顿时被一片暖黄的光驱散,颀长的身形暴露在燕七的眼前,见穿了件釉蓝的袍子,衬得人比从前瘦了许多,微微向前倾着肩,凝目在燕七的脸上端详。
“瘦了。”反而先倒打一耙地说燕七。
“……”燕七无语地看着他,“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燕先生?”
燕先生呵呵地笑:“不急。”转头和旁边提灯笼的那位道,“差不多可以了,带人进去吧。”那位应是,燕七就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一枝。”
“七小姐。”一枝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笑。
“五枝在下头呢,”燕七对一枝的主子道,“我带一枝他们下去吧,顺便通知萧宸他们。”
“好。”一枝的主子继续呵呵地笑,歪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燕七转身带领着一枝和几名劲装打扮的人利落地钻进暗道去。
见燕七在前头走得无声无息,一枝不由笑了:“七小姐可以放松些,那伙死士已无威胁。”
“你们主仆俩悄悄干什么了?”燕七问。
“……”一枝略汗地瞟了眼前头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五枝,“死士掳走的不是雷世子,而是风屠城大牢里一名鸡鸣狗盗之辈。”
“喔,冒充雷豫被死士捉走吗?”燕七道。
“是,那人是个惯偷,被判了二十年大牢,老爷许他戴罪立功,事成放他自由,”一枝说着已经和燕七走到了五枝他们那几人面前,五枝还在大张着嘴瞪着一枝说不出话来,一枝也顾不得理会他,继续和燕七道,“这偷儿拿手的绝技便是不动声色施放迷香迷药,手法高超到哪怕当着事主的面施放都不会被察觉。”
原来如此啊。那么说这会子那伙死士已经差不多都该被这技术偷儿给放倒了,真是高手在民间。
“这要是有死士此前曾见过雷豫呢,把偷儿识破不就露馅儿了?”燕七问。
“咳……”一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个问题主子当然不会想不到,结果主意还是雷豫本人出的——接到燕子忱两名暗卫的报信后,他主子和雷豫就提前做了布置和准备,那偷儿是主子在巡视风屠城大牢时发现的“人才”,正巧在今日派上了用场,雷豫出主意让偷儿和他的娈宠在他的房间里假作鬼混,脸上用唱戏的画妆用的油彩涂成大花脸,玩儿个“人鬼情未了”的游戏,死士们去的时候“雷豫”正一边摁着娈宠扒衣服一边变腔变调地学鬼叫。那娈宠也不是真娈宠,而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具新死的尸体,死士行动多迅速啊,进得屋来一刀先捅“死”娈宠,然后掳了人就跑,进屋出屋都没用了一分钟,哪有时间分辨娈宠是死人还是活人,更没有怀疑掳走的会不是雷豫——毕竟能住在布政司后衙且有这种嗜好还如此不遮不掩嚣张行事的人仅此一位,不是他雷豫还能是谁?
好在燕七也没有追问到底的习惯,见一枝一时说不上来,她自个儿就已脑补完整了,怀里掏出哨子吹了几声,很快听得深处亦有哨音回应,便和一枝道:“成了,可以过去了。”
一枝带人往深处走,燕七也没多留,从暗道里出来,和迎着她的那人道:“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吗?”
六月底才办完了女儿的亲事,由京都到塞北,一个半月的时间,非日夜兼程如何能至?
第342章 运筹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一枝带着人把暗道里死了的昏了的所有死士都给扛了出来,萧宸五枝和亲兵圆满完成任务随后钻出暗道,五枝一见燕子恪,噗嗵一声就跪了:“主子……”——这回可是死定了!主子让他看着几个小主子不让往北边来,结果还是来了,不但来了,个个手底下还人命累累——要命了这是——主子会不会剥了他的皮再填上草做成真皮稻草人儿扔田里头月月年年地以吓唬乌鸦为乐去啊……
“呵呵,起来吧。”他听见主子说。咦?主子貌似今天心情不错,那么说……可以逃过一劫啦?五枝起身缩到一枝身后,暗挫挫观察他主子的脸色。
他主子那张脸依旧英俊可爱貌美如花,转着头正和旁边的人说话:“摸清暗道在地下走向的精确位置,地上沿途做出标记,着人通知驻扎在铁矿外的燕将军,令他九月底前彻底拿下姚立达。”
“是!”那人应着连忙跑去往下安排了,五枝听着直乍舌,燕将军,那可是主子他亲弟,给自家亲弟下任务还限时限晌的,这也太严格了吧?
结果就听见主子他亲弟的亲闺女在旁边搭话:“用得了那么久吗?暗道都给发现了,这还不直接长驱直入连锅端啊?”
……这二位到底是不是人亲哥亲闺女啊?!
留下一队兵士把守永乐塔,其余人等在燕子恪的带领下准备撤离,走了两步燕子恪忽地想起什么来,转头看着那位还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将功折罪的鸡鸣狗盗人士,和他道:“你可想好了去处?”
那人茫然地摇摇头:“我无处可去……家人早就死光了,没房没田没有手艺,我……”
“哦,那就暂先跟了我吧。”燕子恪撂下这句就转头带着一帮人走了,剩下这位一脸懵比像张静态表情图片一般呆在原地,一时有人上来问他:“跟着我们大人管吃管住管发饷,没老婆的话还管给你找老婆,生不出娃来将来还能管养老,唯一条件是要入奴籍、听从差遣,怎么样,跟不跟?不跟也没关系啊,不强迫人,你随时可以转头就……”
“——跟跟跟!入入入!”妈的这位是谁啊!听说是朝廷派来的从二品巡抚大人啊!宰相门子还三品官儿呢,管什么奴籍不奴籍,有吃有穿有老婆睡就是王道啊!混好了说不定还能被带出去冲着那些低品级的小官儿们抖威风哪!这不比当个一辈子脸朝大地腚朝天的苦哈哈的农民要强得多啊?!
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往布政司衙门走,燕子恪是骑着马带着兵来的,回去的时候倒是不急,只徒步同燕七走在最前面,此刻街上行人已渐稀,两旁行道树上的灯笼却还亮成一片,穿着便装的巡抚大人就这么走在大街的正中央,向着旁边微倾着肩,听身畔的人同他说话。
“前两日才到风屠城啊?”燕七偏头看着他,“那一直都是谁在打理着城中政务的呀?”
“一些措施是在雷豫离京前便与他安排好了的,”燕子恪呵呵笑,“拿下风屠城中军政主控权是必要做到之事,拿下之后要怎样行事自是要事先考虑周全、安排妥当,雷豫不过依此行事,只要城中不出突发状况,应也能够应付,何况他来时押粮军中便带着几个有治理经验的官吏,撑上个把月还是能够的。”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燕七夸他。
“呵呵,是皇上圣明。”燕子恪表示谦虚。
“祖父祖母他们可都还好?”燕七问。
“都好。”
“家里有添新丁吗?”
“老马喜得一子。”
“……还给它娶了房妻室啊?”
“嗯,夫妻甚为恩爱。”
“马生圆满了。”
伯侄俩一边进行着诡异的话题一边就走到了十字路口处,燕七问她大伯:“你在哪里落脚啊?要不要挪去落日巷?”
走在后头的五枝心道主子要是也住进落日巷的燕宅去就只有睡地窖了,光你们二房一家子住那儿就已经够挤的了好吗。
“布政司衙门后面有官邸。”燕子恪停了脚,望在燕七脸上。
“那我们明儿去看你,”燕七道,“明儿你忙不忙?”
“不忙。”燕子恪呵呵地笑。
“那快回去歇着吧,带四枝来了吗?”燕七问。
“带了。”
“让他做好吃的给你补一补啊。”
“好,明儿你们过来吃饭。”
伯侄俩说好了就挥手暂别,看着两拨人分别走向两个方向,五枝此刻的内心是崩溃的:我要跟着哪边走啊?!
最终五枝还是跟着燕七他们回了燕宅,燕七把燕子恪也到了塞北的事向家里的几位做了汇报,因着时候不早也未多谈,才刚从上房出来,就见有人传话说宅外有位姓元的公子请见,出得门来见那位在月亮地儿里站着,看着她完好无损地出来,脸上的神情才松弛了几分,却又挺细心地发现她换了衣衫,不由几步上来瞪住:“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回来后又出门了?是不是去找那些死士了?!”
“你猜怎么着,遇到我大伯了,把那帮死士一个不落地解决掉了呢。”燕七道。
元昶用力瞪她两眼,知道这货在故意转移重点,也懒得揭穿她,哼了一声,道:“他到这儿来做什么?难不成我姐夫把他下放到塞北来做官了?”
“我还没有细问,”燕七道,“多谢你帮忙通知我爹,辛苦了。”
“你这是在跟我客气吗?”元昶眯起眼。
“好吧,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时候不早,我要睡了,你走吧。”燕七道。
“……”元昶提起一只大拳头伸到燕七眼前嘎叭叭捏了捏,“你爹那边我已经通知到了,后面的事就归你爹和你大伯管了,不许你再冒险,听到了没有?”
“好的。”燕七应着。
“那我走了。”元昶倒是干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燕七摆了摆手,脸上扬着笑。
终究是个挺美妙的夜晚不是吗?
……
因着燕子忱不在城中,燕二太太也不好自个儿登大伯子的门,就只有燕七他们这一帮小辈儿们去,穿戴妥当,燕七抱了小十一,带着燕九少爷、崔晞、萧宸和五枝,再加个奶娘,一众人往布政司的方向去。
布政司后头的官邸日常没人住,是专门给朝廷派下来的钦差预留的,外头看着气派得很,可比落日巷的燕宅大得多,此刻这官邸的门楣上也挂了块新匾,上面写的却是“燕府”,立时高出燕宅一个档。
这府的规模也大,面阔七间的五进大院外带一个大花园,就只住了燕子恪这么一位主儿。
众人在这大院子里走了好半天才终于进了燕子恪所居的上房,那位正在书房里看卷宗,说是不忙,结果还是把工作带回了家来做,听见众人来了,放下卷宗从书房出来,众人便纷纷行礼,燕子恪一厢伸手从燕七怀里接过小十一,一厢笑呵呵地让众人随意就座。
小十一大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面前这个人也低下头来看他,两个人都很认真,互相打量了良久,小十一率先问了:“呷?”
“嗯。”燕子恪答他。
“咯哈……”小十一快活起来,在燕子恪的手里弹动着手舞足蹈。
燕子恪的两手稳稳地托着他,而后坐到上首去,先和崔晞说话:“你家中尚好,令堂托我给你寄补品,如今堆满了我两间仓库。”
崔晞:“……”
燕子恪又看向萧宸:“令尊已为你办了休学手续,此一路有劳你代为照顾安安小九,落下的功课不必心急,回京后可前往敝府,舍弟静虚自会替你将课业补上。”
单独接受鼎鼎大名的静虚先生的课外辅导,这是多少学生求也求不来的事。萧宸看了眼燕七,起身向着燕子恪行礼:“谢大人厚待,晚辈不过是行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呵呵。”燕子恪的目光落向燕九少爷,对上他清凌的一对眸子,“这一路走来,可学到了什么?”
第343章 团圆 心宽大,无不容。
“有天地之大,故觉万物之小。有万物之小,故觉天地之大。”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引自《抱朴子》的这句话究竟是只有表面意思还是暗中打了什么机锋,大概也只燕子恪听得出来了。
“心宽大,无不容。”燕子恪一笑,丢下这六个字便不再同燕九少爷多说,最后将目光望在燕七的脸上,“可开心?”
脱离了墙栏院笼,重新回到了广阔的天地间,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燕七点点头。
燕子恪就没了别的话,把手上端着的小十一递给奶娘,和众人道:“玩吧。”随后就起身回了书房去。
众:“……”
好吧,家长还要忙工作。
众人也没有干坐着,大大方方地就奔了园子去,小十一最为兴奋,一边挣扎着要求燕七抱一边比手划脚地给她指路:“呷!呷!哦哦哦……”
“那边不能去,那是茅厕。”燕七把他接过来,沿着游廊带他赏景,顺便问崔晞,“你给家里怎么说的?”
“只说高医师给我介绍了一位郎中在东边,对治我这样的病颇有心得。”崔晞笑吟吟地道。
“……你同高医师串好供了?别回头伯父去问再穿帮啊。”燕七直汗。
“串好了。”崔晞道,“便是往回寄信也没直接寄回家,请了高医师帮我中转。”寄信的话是要盖当地的戳的,如果直接寄回家,一看是塞北这边的戳,自然也会穿帮。
“你和高医师几时有了这样铁的关系啊?”燕七好奇。
崔晞笑呵呵地道:“我送了他一把薄刃小刀,可行医施救时用。”
崔晞的刀可都是锋利无比吹发可断的,用来做手术刀再好不过。
“可真会送礼物啊。”燕七夸他,转而又问萧宸,“萧大人有没有催你回去呀?”
“没有。”萧宸道。
“答得这么快,早有准备的吧?”燕七道。
萧宸:“……”被她猜中了。
好在她没有再深问,抱着小十一站在廊边看枫树的红叶子飘飘悠悠地由枝头落入池塘水面,小十一伸着一根手指怔怔地指着池面上的落叶:“呷?”
“对啊,已经是中秋了,叶子都要落下来了。”燕七道。
中秋了,从穿来到现在,全家人竟然没有在一起度过一次团圆节,哪怕是这一次也无法,燕子忱还在城外围堵姚立达,正是关键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来。
“咯哈……”小十一不知道被什么逗笑了,扭过头来扬手在燕七脸上摸了一把。
几个人逛逛园子聊聊天,很快便到了中午,一直留在前面同一枝他们叙旧的五枝跑过来相请,众人移步到前厅,见燕子恪已经等在了那里,招呼众人落座,连大人带孩子,都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燕七和奶娘去了后头房间哄小十一睡觉,燕子恪则叫了燕九少爷到书房说话,留了萧宸和崔晞俩在厅里对坐喝茶。
待小十一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见燕子恪公事缠身,燕七一众人也就作辞回了燕宅,燕七正在厨下跟着厨娘们学着亲手做月饼,就见燕九少爷揣着袖慢吞吞地站到伙房窗户外面瞅着她。
“有事说啊?”燕七带着满手面粉走出来,袖子挽在肘上,露出两截白滑的小臂。
“大伯问我可愿跟着他。”燕九少爷垂着眸子。
“你自己的意思呢?”燕七几乎没有任何疑问,燕子恪的意思她似乎不必细想就能领会。
燕子恪到塞北来,当然是为了主持铲除姚立达之后对塞北的政务进行推倒重建的工作,一个地区的行政管理,涉及的方面实在是太广太杂太深,什么机要、经济、营业、税收、统计、教育、户籍、正俗、治安、警事、护卫、刑事、交通、建筑、生产、卫生、防疫……等等等等,都要重新规划、重建、规范和运作。
这个时候让燕九少爷跟在他身边,无异于是给燕九少爷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的学习机会,这种几乎等同于从零开始的行政建设和管理可是绝对不会常有的事,哪怕是那些已经做了一辈子地方官的老官骨们也未见得能有这样的经历和经验。
这就好比一个医学院的实习学生可以直接进入手术室旁观各种手术过程,而主刀大夫则是国字级的大医师一般,这样好的学习和锻炼的机会,旁人便是撞破头了也讨不到。
而实际上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时候还顾得上自己的子侄,这毕竟不是像正常调任那样直接接手一个已经成熟稳定的行政区域,更不是让你随便试随便玩的儿戏,换作别的官员,大概也只会诚惶诚恐一心一意地把自己的工作搞定,哪儿敢像燕子恪这么神经还有闲心顺便教导自己的侄儿。
“我明日便过去,”燕九少爷也早拿了主意,“以后大概就要住在那边,而我若过去,崔晞和萧宸便不宜再住在家里。”家里没了男主人,两位男客就不好再住着了。
“成,让他们俩也跟着你过去,那边地方大,仨人敞开怀满地打滚儿都使得开。”燕七道。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不过去么?”
“我得在家伺候小十一大大啊。”燕七道,“放心,我会常常过去看你们的,不要太想我啊亲。”
燕九少爷留给她一记白眼,慢吞吞地回房去了。
燕七亲手做的月饼在晚饭前出炉,一样挑出两个来装进食盒里,另还从食仓里搜出一坛燕子忱私藏的好酒,一并交给五枝:“得在家里陪母亲吃饭,不能过去看他啦,让大伯不要多喝,早点睡。”
五枝领命拎了东西就奔了燕子恪的燕府,待回来时二房母子已经吃罢了团圆饭,正在院子里头吃瓜果喝茶水赏明月呢。
五枝立在进门处朝燕七比划,燕七拍拍身上掉落的瓜子壳碎屑,起身走过来:“大伯有话带回来啊?”
岂止有话带啊……五枝伸了大拇指往身后的方向一指:“主子现就在外面呢……”
“啊?怎么不进来?”燕七抬腿就要往外去,被五枝忙忙拦下。
“主子这会子要出城,问七小姐可愿同往,若是走不开身,也就不必出去了。”五枝道。
“那等我一下啊。”燕七转身回去,和燕二太太说了两句,紧接着就又迈了过来,“走吧。”
……真够干脆的……五枝连忙在前引路,出了宅门,见燕子恪就在月下立着,旁边是一枝和两匹马。
“吃饭了吗?”燕七招呼着。
“尚未,”燕子恪微勾着唇角,“去了再吃。”
“去哪儿?”燕七问。
“燕家军的营盘。”燕子恪道。
“找我爹去啊,”燕七道,“那我去拿些月饼。”
“不必,”燕子恪偏脸,见一枝的马背上搭着鼓鼓囊囊的两袋东西,“你拿给我的,我都带上了。”
“那正好,咱们走吧。”
“五枝回去吧。”
被无情地一脚踹开的五枝泪流满面地目送大小两个蛇精主子上马出了长巷。
由南城门出来是一片广袤的沙土地,银盘子似的大圆月亮还未升上中天,就这么明晃晃地在东边悬着,燕子恪也未放马疾驰,只让马轻松地撒着蹄恣意奔跑,燕七坐在他身后,两个人的重量也没能对马速产生什么影响。
“要在塞北待多久啊?”燕七问前面这个瘦子。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瘦子道。
“皇上舍得这么久看不见你呀?”燕七关心他的好基友。
“呵呵。”只笑不解释。
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南行了半个多时辰,远远地已能看到一片黑黝黝的山头,山下火光点点,应是燕家军驻扎在那里的大营,营盘周围,一队队的兵士身穿盔甲手执兵器不间断地在附近游弋巡逻,远远地就瞅见了燕子恪伯侄主仆三人,立时便有一小队人马冲着这厢飞奔而来,扯着嗓子喝道:“站住!不许再向前!军事要地,闲杂人等回避!”
燕七从燕子恪身后探出头来:“贺把总,好久不见啊。”
贺把总一看是燕七,连忙跳下马跑上前来:“原来是大小姐,此番莫不是来见将军的?”
“是啊,方便吗?”燕七问。
“方便!当然方便!”贺把总哪敢拦着老大他闺女,只不过一边应着一边在燕子恪和一枝的脸上各瞟了一眼,“不知这二位是……”
“你们将军他亲大哥,”燕七做介绍,“长得不像吗?”
……哪像了……贺把总心下嘀咕,老大那五大三粗的身板儿多有气势啊,眼前这位细溜儿的跟几根儿竹子似的,再看这眉眼,这神态,一准儿是位风流爷,养尊处优的,难为他还能活着走到塞北来,若不因为他是老大的亲大哥,真想呵他一脸。
“腹诽完了就带我们去啊。”贺把总听见老大他闺女道。
“咳……”当兵当久了都习惯了直来直去,一时多想几句就容易表情管理不善什么的……“好的好的!跟我来吧!”忙转身在前带路。
“我爹在忙吗?”燕七问贺把总。
“将军正计划着如何破谷拿下姚立达。”
燕子忱昨儿得了地下有暗道通往铁矿内部的消息后,立刻让人找出暗道在铁矿附近的具体位置,至于要怎么突入怎么攻打,却还要详细计划周密安排,只因谁也无法确定铁矿内究竟有姚立达的多少亲兵,这最后的关键一战自不可轻敌大意。
于是叫着手下的几个领兵的小队长什么的凑在一处开会,恰逢十五月色好,便也没在营帐里闷着,直接拉到外头空地上,用几块一面平坦的大石拼成一张大桌,上头置了酒果,铺上图纸,一伙人边喝边在那里商量。
“不若派上十几个功夫好手,悄悄由暗道潜入铁矿内部,找到姚老狗,直接取他首级!”一人建议道。
“寡不敌众,这计划是有去无回,为了这么一条老狗,不值牺牲我们的将士。”燕子忱驳回了这建议。
“再或我们悄悄将那暗道挖得宽些,足够容我们的大军进入,而后破开暗道口,直接冲杀进去!”另一人道。
“时间不允许,”燕子忱道,“姚老狗是昨天派出的暗卫意欲绑架雷豫,如今已过去一整天,或可还能被以为是一时寻不到好时机而无法动手,若再拖得一天,只怕姚老狗就要起疑,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拓宽暗道。”
“索性甭管那暗道了,咱们就这么围着他,他出不来,迟早耗尽粮食,要么饿死在里头,要么出来同咱们打!”又一人道。
“这铁矿姚老狗经营了近二十年,既然有暗道连通此处和城中,便说明姚老狗早便未雨绸缪将这铁矿做成了一条退路,而既有过退守此谷的构想,又怎会想不到被围堵其中的可能?这矿下皆是岩石,想挖多条暗道通往别处倒是不太可能,但也必会有应付围堵的办法,”燕子忱用手指点了点石桌上面铺的图纸,“我们曾尝试从山顶向下进攻,却都被姚老狗严密的防御线给挡了回来,这说明他正是想死守此处,并不惧与我们拖延时间……”
“那是谁?”有人发现了被贺把总领着向这厢走过来的燕子恪和燕七。
“我闺女。”燕子忱抬头看了一眼,复又继续盯回图纸,“且速则乘机、迟则生变,越拖,恐姚老狗越有机会逃脱——我草,我闺女!”燕子忱唬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凝眉沉目地望向那一大一小向着自己走过来的人。
待看清了那大的,一抹笑容慢慢地扬上唇角,大步向着那厢迈过去,一双眸子星亮:“大哥!”
第344章 兄弟 龙兄虎弟。
十多年了,兄弟手足,天各一方,一个在京中殚精竭虑,一个在边关出生入死,虽遥隔万里不相见,却是心意贯通互扶持,如今终于近在了咫尺,千言万语却好像突然间不再需要,燕子忱大步走过去,一个熊抱将他大哥勒进了怀里。
燕七看见燕子恪的脚跟都被他弟拔得离开地面了,搞不好肋骨都已经被箍断了两根……
“不错,看着没老!”燕子忱放开兄长,笑哈哈地在他脸上打量。
“呵呵呵。”燕子恪也挺开心的样子看着他的兄弟,“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只有这两人最能体会这其中的滋味。
“几时到的塞北?”燕子忱说着将他兄长往石桌那边带,还不忘顺手捞住他闺女的后脑勺一并带过去。
“前几日。”燕子恪道,“我先行了一步,后续的圣命及其他新任官员还要过一阵子方能陆续抵达,在此之前,针对姚立达的布署如何了?”
一行说着人已至桌前,燕子忱的手下们连忙起身行礼,被燕子忱挥了挥手:“这儿没事了,都滚回去歇着吧,让人弄两坛子好酒过来,烤上一头羊!”
燕家兄弟俩边说边坐到桌边,燕七和一枝把带来的月饼取出来,堆放到桌上。
“拿下姚立达是早晚的事,”燕子忱接着燕子恪的问话道,“区别就是早或晚而已。这铁矿姚立达向来不许外人进入,因而无从知晓其中地形和布局,我曾带人到山顶上向下查看,见谷中已是被姚立达彻底改造过,且不说四围的山壁陡直无法攀援,姚立达更是不惜人力物力在山壁上钉入了坚硬又锋利的铁锥和布满铁刺的铁网,另还在谷中设有岗楼,不分日夜严密监视谷顶四周,因此想从山顶下至谷中是不可能的了,我们曾尝试过硬突,也尝试过偷袭,皆无功而返,眼下的形势便是我军突不进去,姚立达也破不出来,双方形成了僵局。”
“若用燕子强弩或投石机由谷顶向下进攻呢?”燕子恪道。
“也是无法,”燕子忱道,“这铁矿大得很,燕子强弩的射程达不到中间地区,投石机更是不能,且姚立达那老狐狸还在谷中设了不少障碍用以阻隔箭道和拦挡投掷物,更是在他们的营地周围竖起了铁板制的围挡,我们甚至连内部情形都无法探到。”
“哦,的确棘手。”燕子恪点头。
十多年未见,兄弟俩头回碰面竟是先谈公事,叙旧环节直接就跳过去了,燕七在旁边看着也是叹为观止。
一时说着酒就先上来了,送酒的小兵还拿了三只大海碗过来,连燕七那份儿都给算进去了,燕子忱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给三只碗都倒了满,一碗推给燕子恪,一碗放自己跟前儿,另一碗也没什么犹豫地就给了在场的未成年人。
“塞北的酒后劲儿可足!”燕子忱端起碗,笑着望向他哥,“能不能行?”
“呵呵……”燕子恪伸出竹节似的长手指,把面前的酒碗拈起来,“莫忘了,十几年前,我亦来过塞北。”
“嘿!”燕子忱扬了扬眉,“干!”
兄弟俩一碰碗,各自仰脖灌酒,那海碗的碗口多大啊,俩人一边灌,那酒一边从嘴边滑下来落进脖领里去,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塞北粗犷的气质所感染,连一向光风霁月的燕子恪都不讲究这些了。
燕子忱先干掉一碗,开怀笑着拿手背一抹腮边的酒,然后就看见他大哥撂下碗,顺手就接过他闺女递上去的白白香香软软的小帕子在嘴角摁了摁。
“……”这还有随时随刻贴身服务的呢?再垂眸看看自己湿漉漉的手背……从当兵到现在无论吃肉喝酒还是擦血揩泪一直都是用的这只手的手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为什么今天觉得好凄凉啊好凄凉?!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闺女是坐在石桌的另一边的,挨着她大伯,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来做客的客人——这丫头在燕家军好歹也是待过不少日子的,这么快就把和她爹的战友情给抛脑勺后头去了?
结果这小位倒是挺有身为“客人”的大方劲儿,起身还给哥儿俩倒酒呢,一人一碗满上,又把装月饼的食盒放到两人中间:“先垫垫食儿再喝酒吧,大伯还没有吃晚饭。”
“喔,听五枝说这月饼是你亲手做的?”燕子恪探着肩往食盒里瞅。
“有你爱吃的酥皮月饼,这个是椒盐百果的,这个是油酥掺着茉莉花的,这个是奶香蛋黄的。”燕七给他指。
燕子恪伸手拈出个茉莉花馅儿的,先咬上一口,细细品了,偏过脸来看燕七:“很好。”
“是吧。”燕七道,抬眼一瞅对面,“爹也尝尝啊,你爱吃什么馅儿的?”
“……”燕子忱把肘支在桌面上用手搓着下巴,“都是你做的?”
“对啊,今天刚上手学的,好不好的就这样了,敢不敢尝一个?”
“哈!我闺女做的,就是这馅儿里夹着砒霜老子也要连吃八个!”燕子忱伸手过去,抓起个黄皮儿大月饼,张口就咬了大半个,“唔!不错!好吃!什么馅儿的?”
“……”燕七无语地看着她爹塞的那一嘴,“肉松的……不要吃太急啊,当心噎着。”
“噎不着,有酒,来来来,闺女,大过节的,跟爹喝一个!”燕子忱端起碗。
“我先跟大伯喝吧。”他闺女却拿起碗来找人大伯碰杯去了。
理也是这么个理儿,长幼有序,敬酒当然是要先敬年长者……燕子忱把酒碗放下,两口吃光了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什么馅儿的来着?
塞北的酒后劲儿足,前劲儿也不弱,燕七可没敢一气儿干,喝了几口就撂下了,还得垫点儿刚烤上来的羊肉,听得旁边的兄弟俩又进入了工作话题,燕子恪道:“姚立达的死士城里倒是捉了几个,然而既是死士,便很难从口中问出什么。这些死士一日不回,姚立达的疑心就会多增一层,因而若要动手,便要尽快,否则暗道也就成了摆设,白白浪费。”
“我也是这么想,”燕子忱道,“只不过尚无办法摸清谷中底细,姚立达既不惧我们围谷,就意味着他应该留有后手。我带人将此谷附近一寸寸翻了不下十遍,并未发现还有其它出口,但若还有通往别处的地下暗道,这就不好发现了,不过我让人每日在以此谷为中心的方圆百里范围内不间断地巡逻,就算有暗道,姚立达也没那么容易逃脱。”
燕子恪略略点头:“这一带地下皆是岩石,想挖暗道也没那么容易,然而姚立达在此地已有二十余年,真若一门心思地给自己谋后路,修出一条长达百里的暗道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方圆百里除了沙土地就是岩石山,再远些的话,往北是蛮子的地界儿,姚立达修后路也不可能修到那边去,往南是风屠城,已经有了一条暗道,往东是沙漠,往西是山区,姚立达若是考虑到有这么一日会被围堵在铁矿内,修逃生暗道的话就该往能存身的地方去,南边通往风屠城,这是求生途径之一,再若有其它的暗道,也应是第二能存身的选择,东、西、北三面相比来看,大概也只有西面的山区有利于他逃亡了,然而西山区非但山势险峻,且皆是石头山,山上草木不生,他就是逃到山里只怕也撑不了多少时候,所以我怀疑……”燕子忱说着抬眼望住燕子恪,“暗道,许就只有通往风屠城内的那一条。所谓的姚立达的后手,也只不过是为了他自己逃命的后手,一条如此狭窄的暗道,让他的亲兵大军从里面逃脱是绝不可能的,但若只让他和他的暗卫逃走,那却是相对容易得多。”
“姚立达大约从未想过自己会丧失对风屠城的掌控权,”燕子恪掸掸衣上掉落的月饼皮的酥渣儿,一提衣摆架起腿来,“在他脑中所构想的最坏的打算里,朝廷的兵将他围堵在风屠城内才是他所能落到的最差的境地,毕竟风屠城是他的根本,他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这城,因而这条地下暗道修起来的作用么……”
“不是为了从铁矿回到风屠城——”燕子忱道。
“而是用来从风屠城去到铁矿。”燕子恪一笑,“姚立达的亲兵平日都乔装成开矿的工匠藏身于矿中,一旦风屠城遭围,姚立达便可立即派人通过暗道前往铁矿,矿中亲兵得到号令即可武装出谷,由外部打击围城的朝廷军队,与城内姚立达的守城军里应外合,破去朝廷军,而之所以将暗道口设于永乐塔内,也是姚立达的谨慎之处,防着身边混入奸细,不好将这最后一根保命稻草放在他的总兵府中——由此看来,铁矿与风屠城之间,只有这一条暗道。”
哥儿俩凑到一起,聊着聊着就理清了思路。
“也就是说,”燕子忱给他哥倒上酒,“姚立达能在铁矿中撑到现在,全靠平日积攒的军粮,一旦长时间耗下去,迟早有粮绝之日,届时他不出也得出来,不打也得跟我们打。”
“据你估计,姚立达私屯的军粮大约有多少?”燕子恪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年年用来养他的亲兵,至少也要屯够一年的量,况姚立达前一阵子见形势对他不利,提前又往里运了更多的军粮也未为可知。”燕子忱却是一气儿把自个儿碗里的酒又喝干了,然后冲着燕七一勾手指头,再指指自己的空碗,他闺女就特别可人意地给他把酒倒满了。
“夜长梦多,一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人都有惰性,在我们松懈之时,姚立达若是来个出其不意,届时胜负难料。”燕子恪道,“铁矿入口处是怎样的情况?”
“仅有一条洞穿山腹的隧道通进铁矿,姚立达早有准备,隧道口弄的竟是铜铸的吊桥门,跟他娘的城墙一般厚,火药炸都炸不碎。”燕子忱道。
“安安可有主意?”燕子恪忽然天外飞仙般甩了一句给燕七。
燕七正在旁边跟一枝分月饼吃呢,闻言一回头:“火药炸不了门就炸山啊。”
“炸山有个鸟用,才刚没听见?铁矿内部大得很,长度足有八里,石头崩飞了也砸不到姚立达的营盘。”燕子忱一扬眉,“‘安安’?”
“大伯给我起的字。”燕七道。
“再说能炸山的火药那得需要几千斤?!”燕子忱把话说完。
燕七倒是忘了,这个时代的炸药可不能跟现代比。
“那我没辙了,除非有办法能把火药抛到营盘所在的位置去。”燕七道。
“去哪里找这样的东西,”燕子忱干了碗中酒,“便是燕子飞弓也射不了这么远。”
“燕子飞弓?”换燕子恪问了。
“我给丫头独创的弓起的名字。”燕子忱用手背一揩嘴,笑道。
“眼下看来似乎只有用火药空投方是一举击溃姚立达的最佳之法,”他哥已经继续往下说方才的话题了,“火药炸营,姚立达在知晓谷外就是围兵的情况下,唯一能想到的逃路就是——暗道。”
“而我们提前在暗道中安排好人,就能来个守株待兔,”燕子忱接道,“前提是尽快,最好能在这一两日内动手,在姚立达尚未对死士未归的情况产生更多的疑虑之前。”
“因此现在就只剩了唯一待解决的问题,”燕子恪好整以暇地喝尽碗中酒,又拿出帕子擦嘴,“如何将火药投掷到姚立达的营盘上。”
“我说,”燕子忱黑眸忽亮,“用训练有素的鹰,行不行?”
“鹰所能抓负的火药太过有限,且一次施放之后必会引起姚军注意,再想继续施放便有了难度,况鹰局又能有几只鹰?”燕子恪道,“我们要的,是一次性投放足以毁掉姚军营盘的火药量。”
“咦,这样一说,我倒有个主意。”燕七放下自己的酒碗,碗里的酒已见了底。
第345章 糊涂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说!”燕子忱看着自家闺女,有了燕子飞弓的成功案例在前,倒让他对这丫头这回的点子抱了满满的期待。
“有一种东西可以飞到空中并承载重物。”燕七道。
“孔明灯?”燕子忱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因着今儿正是八月十五,风屠城中好些人都放了孔明灯消灾祈福,有不少都飞到了这边来,无怪一下子就想到了,然而说完这句他就紧接着摇了头,“孔明灯可载不了重物,自己能飞起来都已算得是工艺不错的了。”
“做得大些也不成么?”燕七问。
“就算大到足以装载火药、把纸改成油布,你也需注意一点,”燕子忱探身看着燕七,“首先,方向不好掌控,其次,孔明灯要燃火,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施放,姚军一旦发现,势必会先一步进行摧毁,就算毁不掉,也一定会提前有所准备。”
“有准备倒也无妨,”燕子恪道,“姚军不会想到我们是要空投火药,而难点的确在于子忱所言,孔明灯无法承载更多的火药,火药太少不足以对姚军造成大的杀伤,而若用更多数量的孔明灯,亦不容易操控方向和火药的落点。”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一是能承重,二是好操控,三是不易被发觉,”燕七看着自己的两位家长,“这三点都可以做到的东西,有。”
“哦?是什么?”燕子忱问。
“气球。”燕七道。
“啥?”燕子忱问。
“本来我还想着这东西只有制出橡胶来才能做,但刚才爹的话提醒了我,用不透风不透水的油布也是可以做到的,这样的话就简单多了。”燕七道。
“是吧。”燕子忱道。
“需要什么,写下来让一枝去办。”燕子恪道。
“暂时只需要一个崔小四,”燕七道,“具体需要的用物还需他来列。”
“刻不容缓,立即去。”燕子忱一拳捶在石桌面上,“早干死姚立达早回家!”
一枝立即领命上马去了,燕子忱回过头来问燕七:“‘气球’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不大好解释,不如我们干一碗啊爹。”燕七给燕子忱和自己的碗里倒上酒,然后端起来等着他。
“懒得解释就灌你爹酒啊?!”燕子忱笑哈哈地端起酒碗,“那你这碗可得见底儿才行!怎么样?”
“是亲生的吗?”燕七双目无神地看着他。
“虎父岂能有犬女,干了干了!”燕子忱伸碗过来和燕七的一碰,仰头就干。
“干完这碗我就是条废汪了。”燕七说着也没再犹豫,憋一口气咕咚咕咚干了个底朝天,完了用袖子一抹嘴,燕子忱在对面一手支着膝笑眯眯地看着她,见这货把手里空碗一举,“我看书上写的那些个江湖好汉,喝完酒把碗往地上一摔才显痛快,我也想痛快一回,摔碗了啊。”
燕子忱哈哈笑:“你当我这营里就这一个碗是怎地,甭想借口逃酒!满上,我燕子忱的闺女,没个酒量怎么行!”
燕七:“压——寨——”
“没酒量也不妨碍是我的好闺女!碗放下,让他们泡点茶来。”燕子忱道。
燕子恪:“呵呵呵……”
崔晞是乘着小鹿号来的,一枝亲自驾的车,一下车就被请到了石桌旁,行过礼落了座,燕子忱便和燕七道:“那什么气球的,你们两个鼓捣一个我看。”
燕七把事情简短扼要地给崔晞介绍了一遍,末了道:“换成油布应该是行得通的,关键在于方向的控制,以及不要让气球飞得过高,这大概就需要仔细计算一下所载火药的重量。”
崔晞提了笔在纸上写了一阵,写好交给燕子忱看:“需要这些东西。”
燕子忱看了一遍,又转交给燕子恪,却问着崔晞:“这些东西备齐后,制造约需要多久时间?需要多少人手?可需要在铁矿周围做什么准备?”
“东西备齐,我需要做几次验证,只要计算出大概的数,制造的过程快得很。”崔晞道。
“拿了这单子让人去办,”燕子恪把崔晞写的单子给了一枝,“最迟明日一早备齐,运到营地来。”
一枝拿了这单子再次奔往风屠城,燕子忱又和崔晞道:“铁矿四周的情形你可需要一观?”
“能看最好。”崔晞道。
“走!”燕子忱起身就要亲自带崔晞上山。
“……这个时间该睡觉了啊,不用那么着急吧,”燕七道,“白天看也一样啊。”
“嗬?!”燕子忱回过头来,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笑吟吟的崔晞,眉毛不由一扬,然后提声叫人,“带这位崔公子去营帐里休息。”
“燕二叔不必张罗了,”崔晞笑道,指了指小鹿号,“晚辈睡在车里就是。”
“我们一路过来都是睡在车里,睡惯了。”燕七补充了一句。
燕子忱歪着嘴角看着他闺女笑:这是生怕老子误会这小子挑三拣四嫌弃营帐,赶紧帮着解释呢。
大手一挥:“随你!”却又一指燕七,“你睡老子的营帐去!”
“那你和大伯玩儿吧,我们先休息去啦。”燕七站起身,走了两步就觉得地面有点不稳,听见她那无良之爹在后头哈哈地笑:“才喝了几口就上头了?!”
“我抽烟,喝酒,纹身,但我知道我是个好姑娘。”燕七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燕子忱好气又好笑,“笨丫头醉了。”走过来就把燕七往肩上扛。
“……求放下。”燕七大头朝下一阵天旋地转。
“这么着不舒服?”燕子忱顺手就轻轻松松地把扛麻袋换成了公主抱,“我让人拿醒酒汤给你,老实给我躺帐里去。”
“那小四你早点睡啊。”
崔晞看见一只小白手从她爹的肩头上伸出来,冲着他挠了挠。
燕子忱把燕七丢进营帐,待醒酒汤送过来时这货已经睡死了,端着碗回到了外头石桌旁,见崔晞也已回去了房车上,只剩下他大哥独自坐在月下自斟自饮自赏那明月。
“家里可都还好?”燕子忱坐过去,放下手中汤碗,却又给自己的酒碗斟得满满。
“都好。”燕子恪已有了几分微醺,眼底朦胧,瞳子却亮如月光。
“你呢?”燕子忱手肘支在膝上,向前探着身,看着自己的兄长。
“呵呵,我也好。”燕子恪捏着酒碗,不大不小地咽了两口。
“好个鬼,”燕子忱端起自己的碗,与燕子恪手里的碗撞了一下,仰脖灌了近半,“无思无虑能一喝就醉?!”
“呵呵……”
“多少年了还看不开?”
“呵……每每回首都一如昨天。”
“慧极必伤,这道理你比我清楚。”
“慧么?这天下最糊涂的人,才是我。”
“你该再糊涂些才好,别人都忘了的事,你偏要记着,别人生怕沾惹的麻烦,你偏要上赶着往身上揽,别人巴不得抛开的包袱,你偏要一个个地都扛起来,我是真想敲开你脑壳看看你那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恨得我拳头痒!”
“呵呵呵……杯中忽复醉,湖上生月魄。湛湛江色寒,濛濛水云夕……风波易迢递,千里如咫尺。回首人已遥,南看楚天隔……”
燕子恪酩酊而醉,教燕子忱扛着也丢去了营帐。
燕七睡醒一觉的时候,夜尚未央,从营帐里出来,十五的圆月还当头悬着,夜风也很有些凉,远远地看见燕子忱一个人坐在那石桌旁喝着酒,一眼瞅见她,向着这厢招了招手。
“大伯又喝高了?”燕七走到近前,看着燕子恪碗里喝剩的一半酒。
“过来,坐这儿。”燕子忱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待燕七走过来坐下,偏着头看她,“你大伯在家里也时常这样喝?”
“放心,喝得不多,一半是麻痹自己已经醉了。”燕七道。
燕子忱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动了动唇角:“你倒是很了解你大伯。”
“可不么,认识了十年了都。”
“他对你有多好?”
不问对她好不好,而是问对她有多好。
“好得就像曾亏欠过我整个世界。”燕七道,“所以想尽一切办法地要把整个世界补偿给我。”
燕子忱没再继续问,只是把酒坛子里最后的一点酒直接捧坛下肚。
“现在咱们来谈谈那个崔家小子的问题。”燕子忱一抹嘴,转过身子来两手撑膝大马金刀地瞪着燕七,“怎么个意思——你喜欢这个?”
“别借酒胡闹啊,”燕七道,“那是我闺蜜。”
“什么闺什么蜜?!”燕子忱瞪她,“好家伙,都没见你这小没良心的这么心疼过自家老子,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
“哪儿的话,老爹你可是我的心头肉,你看,心尖儿这部分就是你。”燕七道。
“心尖儿以外的部分呢?”燕子忱问。
燕七给他掰手指头:“有咱家那一大帮,武家百十来口人,书院里的我的那些同窗们,京都和塞北的老百姓……”
燕子忱哈哈笑出来:“你这心里头装的人可是够多的!”
“因为我有颗大心脏啊。”燕七道。
燕子忱一扬眉尖,深深看了燕七两眼,笑着伸手罩在她脑瓜顶上揉搓了两把:“很好,大心脏,什么都盛得下!”
“必须的,”燕七道,“随你。”
“哈哈哈哈!随我!你老子!”
第346章 下场 姚立达的下场。
燕七睡了个懒觉,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一束深蓝色的大气球就缚在帐门外的大石头上,一个个憨态可掬地冲着她点头。走上前去伸手摸一摸,果然是用油布做的,薄而结实的布料,织的细细密密几不透风,布料用桐油浸过不只一遍,为的是能够加大布料的拉伸度和韧性,另外大概还有一层树胶或是蜡之类的东西,要说做到橡胶那样完全密不透气大概还要差些,但也足以能支撑一段短时间的漂浮和飞行。
燕七把这束气球解下来牵在手里,循着远处传来的一番热闹声音找了过去,见一大帮匠人和兵士在空地里摆弄着各样的工具和器械正忙得热火朝天,燕家二位先生和崔晞都立在旁边观看。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中秋礼物。”燕七走过去和崔晞道。
崔晞灿烂笑起:“可惜有些仓促,否则各样颜色都做些,看着还鲜亮。”
“机会多得是,”燕七看了看空地上几台用来制作氢气的机器,这是崔晞经过研究和完善后早就设计出来的,如今按着图纸做出来立刻就能应用到实际中,不能更方便,“可得让他们小心着些,一定要远离明火。”燕七知道崔晞心细,然而还是叮嘱了一下,毕竟负责实际操作的是那些匠人和兵,谁粗心大意一点都有送命的危险。
“放心,这些都是你老子挑出来的手下最有准儿的兵,”燕子忱在旁边听见插了一句,转脸瞅瞅燕七,“这个制‘轻气’的法子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得,以后不光要对付她大伯她弟,现在又多了个她爹。
“这个你去问大伯啊,我们在御岛上遇到件案子。”燕七往她大伯身上推。
她爹懒得搭理她了,转而问崔晞:“经由你方才的试验,证实这个‘气球’可以承载大量的火药进行飞行,那么如何控制它的走向,以及如何令火药在姚军营盘的上空落下并炸开,这两点你可有了办法?”
“控制走向并不难,”崔晞道,“只要有风,就能令气球顺风飞行,昨夜我看风是由西面来的,那么我们放飞气球的地点就可以在铁矿以西的山顶。”
“你需注意,才刚用来做试验的小气球,升空的速度非常快,”燕子忱可也是一位武器专家,锦绣书院手工界的大前辈,机械制作这方面绝对说得上话,“早上的风亦是西风,小气球虽然也是跟着风飞,但由于上升速度过快,待它飞到偏西的位置时已经离地面非常高了,而你要做的能够承载火药的大气球,虽然上升速度可能及不上小气球,但我想它一开始的时候也不会随着风飞出一个大的偏西的角度来,而只能是在上升的过程中才慢慢偏西,届时若气球飞到极高处,你又要如何掌控它的位置?”
“不使它升高就是,”崔晞不紧不慢地笑道,“用足够长的麻绳拴在气球上,另一端掌控在地面人的手里,待它飞行至一定的高度,地面便不再放绳,彼时它就只能随着风向向西偏移,而根据麻绳的长度,我们也可计算出它悬在空中的位置是否处于铁矿的中央。”
“哦,的确可以!”燕子忱自也知道这算法,“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如何让火药落入铁矿并引爆。用引线从地面点火的话,距离过长,且高空风大,容易吹灭,这个法子不很保险,并且火药若在空中爆炸,对姚军也起不到更大的杀伤作用,最佳的时机是掉落到姚军营盘上时再爆。”
“掉落的话,只要想办法让气球和火药分离就行了,是吧大伯?”燕七道。
“哦。”燕子恪一直在旁听,燕七忽地甩过一句来他也就顺口应了,“我看这用以络住气球的是绳网,既如此不妨将这些绳子的下半截制得易燃些,上半截则做防火处理,只要想方点燃下半截绳子,气球便能脱离绳网自行飞去,而火药亦能直落地面。”
“这样的绳子可以做!”燕子忱点头。
“用来点燃绳子且不怕被风吹灭的东西也好说——香,风越吹着得越欢。”燕七道。
“鉴于无法掌控气球飞至姚营上空的时间,香不能最初就置放于气球上。”崔晞道。
“或者可以利用牵制气球的麻绳和滑轮做一个能够把香传送到气球上的轨道。”燕子忱摸着下巴看向崔晞。
“没有问题。”崔晞微笑。
“把香传送上去,点燃络着气球的绳子,绳子烧断后气球飞走,火药便可直接落入姚军营中,虽说火药经剧烈碰撞本就易爆,然而世事无绝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抱有侥幸之心,还是得有个能用明火引燃的方式才好,并且这明火还要烧得快,慢慢悠悠烧过去,没准儿早被姚军发现再给想法子弄灭了。”燕子忱继续摸着下巴思索。
正琢磨着呢,就听见一句:“烧得快的明火,有啊。”传自他家闺女的口中,定睛看向面前这张小面瘫脸儿,寻思着这小东西脑子里怎么这么多招,一说就有一说就有,这十多年来在京里到底都经历过些什么古怪的事儿啊?
“那你说说,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要吓你老子一跳了?”燕子忱拿下巴撩她。
“去年的上巳节,京中的归墟湖上发生了一件命案。”燕七这么说着,一旁的燕子恪已然“呵”地笑了一声出来,另一边的崔晞亦是翘着唇角笑吟吟地看着她。
命案?这又和命案有甚个关系?燕子忱双手叉腰地瞪着这心心相印的老少仨。
“命案中应用到了一种放火的手法,被大家称之为,”燕七慢慢地道,“天火。”
燕子忱也是被他闺女的脑洞折服了,把杀人案的杀人手法灵活运用到其他地方上来这也是本事啊!学以致用什么的……好吧。
“天火”的制作流程,崔晞在那次的案子中已经亲自试验成功过了,如今做起来也是毫不费功夫,需要用到的材料样样都有,先拿了根棉线搓的绳子做了个小试验给燕子忱看,燕子忱当场拍板通过了用这一方法引爆火药的提案,届时将做上一根长绳子,一端拴在火药包上,一端掌握在地面上的人手里,当火药包由空中下落时便立即点燃这根经过硝化处理的长绳,只需瞬间便能烧到火药包处,硝化棉燃烧起来速度快火光大,完全符合这次行动所要求达到的一切条件!
当行动的方案经过两大二小四个人的整理、辩证和确认后,营地上的匠人和兵们就彻底忙碌了起来,紧锣密鼓地准备和加工各样材料和用具,而要用来执行任务的气球也不止一个,人多力量大,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燕家军足足做出了八套“气球炸弹”设备,一是防着有失误的,二是想要彻底把姚军的营盘炸成飞灰。
燕子忱的作风向来是雷厉风行,他所率的军队自然亦是如此,昨天夜里才产生的要炸姚营的念头,今天白天就已经做足了准备,而今天晚上,竟就要真正地付诸于行动了。
亥时初,大军拔营,执行爆破任务的“爆破分队”带着一应器具开始由西边上山。
亥时正,山下大军分兵四路,由四面包围铁矿,短兵在前,长兵居中,弓弩手居后,骑兵把守外围,层层衔接,攻防一体,滴水不漏。
子时初,爆破分队抵达山顶,找到白天探查好的蔽身之地,借由山体掩护,开始给气球充气并装配火药。
丑时正,“气球炸弹”装备完毕,由崔晞带领众匠进行最后检查。
寅时初,一切准备就绪,亲身上至山顶坐镇指挥的燕子恪下令放飞全部八个气球。
寅时正,八个气球稳定地悬浮于铁矿中部姚营所在位置的上空。
负有重要使命的八支香沿着牵引气球的麻绳被缓缓运向夜空,操控了塞北政权近二十年的姚立达,永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竟是系在这八根纤细的香上。
到山顶上执行任务的大部分人都早已撤下山去,留下的只有一队防着万一的兵士、坐镇指挥的燕子恪,和背着弓箭上来的燕七。
所有人都掏了事先准备好的耳塞子堵住了耳朵,并且退至安全的地方,只有八名身手好的兵士留在原处,负责最后点燃特制的棉绳用以引爆火药。
近了,八支香距离绳网越来越近。
抵达!准确地点上绳网下半截做了易燃处理的绳子!
——烧起来了——矿谷下值岗的姚军在这个时间都在犯着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是人的精神最松懈最困倦的时段,没有人察觉在他们头顶高高的上空正有十数条火绳在迅速地燃烧着!——烧着!烧断了——八个气球先后脱离了绳网投向了夜空的怀抱,而八份巨大的火药包则凶猛迅疾地由空中掉落——八名点火兵点燃了特制棉绳,八道天火如同八支利箭般划破黑夜凌空追向那已坠向矿谷底部的火药包——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石破天惊——一连串的巨大爆炸声哪怕是用东西塞着耳朵也无法阻挡地穿透了耳鼓,而下面环形的矿山更是将这爆炸声放大了数倍向着天空扩散开去,由爆炸产生的强劲气流撼得脚下的山石似乎都在开裂和摇颤,火光,浓烟,碎片,翻涌着由谷底顶上来,仿佛彗星撞地球后降临的世界末日的景象一般!
——成功了!足以震骇世人的袭击方式——能够飞天的气球,数百米高空直抛火药——匪夷所思!在此之前谁能想的到?谁敢这样想?
嚣张了二十载的塞北土皇帝姚立达,粉身碎骨就是他的下场!
第347章 峥嵘 将军百战,豪气峥嵘!
燕七和燕子恪缩在一块大山石后头,方才那阵地动山摇险没让俩人摔作一堆,只好蹲下靠在石壁上,说来火药还是不算太多,全靠环形山扩大回音才有这样的声效,否则怕是早就要造成山崩了。
这声效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更显得惊人,耳里塞着东西再加上用双手捂住仍被震得胸内气血翻涌,山上的众人提前有所准备尚且如此,谷内的姚军没有防护措施,就算没被炸死也要被这声音给震晕掉。
火药的爆炸和轰鸣声持续不断,山上众人一个个儿的已被震得皱起脸来,唯燕七还好,因为捂着自己耳朵的手外还覆了燕子恪的一双手。
当爆炸声停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却又从山下响起,果未出燕子忱所料,终究还是有那么一部分姚军里的“幸运儿”没有葬身于火药的威力下,他们侥幸存活,而后狼狈逃命,吓疯了一般打开了矿谷通向外界的唯一地面上的通路——那扇厚厚的铜铸的吊桥大门,于是迎接他们的便是燕子忱亲自率领的燕家军最精锐的部队,杀声震天,厉嚎四起,大决战,以燕家军压倒性的优势摧枯拉朽地进行着。
山下激战正酣,山上的众人却正好整以暇地揣着手在山石后头蹲成一排,人人脸上蒙着块早就准备好的防尘的巾子,空气里果然到处飞扬着烟尘和火药灰。
“这一回就能彻底搞定了吧。”燕七蹲着道。
“应不会再有意外。”燕子恪也蹲着道。
“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我爹回京呀?”燕七问。
“尚未有相关旨意。”燕子恪偏脸看了看她,“想回京了?”
“要说实话吗?”
“那便是不想回了。喜欢这儿?”
“还好,只不过一来就逢着打仗,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大漠。”
“不急,日子还长。”
“昂,咱们都还年轻呢。”
“呵呵呵。”
尘埃落尽的时候,由山顶向矿谷中看,星星点点皆是火药炸后未熄的火势,谷外的喊杀声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推测战斗已经结束,到了该打扫战场的时间。
爆破分队扛着工具吭哧吭哧地开始下山,后头那伯侄俩倒是一身轻松,慢慢悠悠地边走边赏……这会子除了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啥也赏不到,却丝毫不妨碍人俩的好兴致。
“大北方的天看着就是高啊,冷得也比京都要早些,今年不会还下大雪吧?”燕七道。
“下雪也无妨,朝廷今年已有准备,正由附近州县的粮仓向着塞北调拨,另还有棉衣棉被和上万斤炭,陆续都会送抵塞北。”燕子恪道。
“真好啊,感觉会在这里过一个不一样的年呢。”
“塞北的冬天,确乎有比京都更有趣之处。”
“你之前来过塞北吗大伯?”
“来过,却也没有待得多久,未能尽兴。”
“和玄昊流徵一起来的吗?”
“嗯,永乐塔最顶层的祈愿墙上还有我们三个的名字。”
“哎?我倒是看到祈愿墙了,不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们都祈的什么愿呢?”
“我们说好了不看另两人的愿,三个人分别挑了三面墙写下各自的心愿,约定十年之后再到塞北来,一起登塔,届时再看对方写下的内容,看各自的愿望是否已然实现。”
“那我也去写一个吧。”
“要写什么呢?”
“说出来还灵验吗?”
“灵。”
“……这个回答不需要替佛祖再考虑一下吗?……好吧,那我就祈愿永乐塔永远不要倒。”
永远替一些人留住一段美好的记忆。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燕家军仍在打扫战场中,一些兵在谷外检查着有没有漏网之鱼,一些兵已进入谷中收拾残局。燕子忱正骑在马上俯视着马前的地面,一群人围在他的周围,燕七和燕子恪走过去,有人看见连忙让开了位置,凑近一看,嚯恶——地上这东西是人还是什么呢?两条腿都炸没了,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还被炸得黢黑,奇迹的是都这样了人居然还没死,奄奄一息地在地面上蠕动。
“姚大人,苦了你了,”燕子忱垂着眸子冲着地上这一坨笑,“愚弟本还觉得遗憾,不能亲眼送姚大人最后一程,不成想老天还是颇眷顾于我的,竟留了姚大人你一口气等着我来送行,这十年来多亏了大人你对愚弟一家的格外照拂,愚弟铭感五内,今日怎么着也要好好儿地把你送到阎王爷手上去,不知大人可还有什么遗言要吩咐?让愚弟和这帮弟兄听来乐呵乐呵。”
燕七:“……”痞子爹到底是痞子爹,说着说着就不走嘲讽路线改直接气死人了。
“喀……喀……”地上那已不成人形的姚立达此刻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燕子忱。
“姚大人,挺住啊,”燕子忱向前探着肩,十分关切地看着他,“愚弟还有好些话要跟你叙叙呢……令侄方才想从暗道逃走,已经被我的弟兄们拿下了,以及尊夫人、令公子、令千金、令一大帮的家眷亲友,幸运点儿的呢,现在已经死了,不幸的呢,大概要带回京去,先严刑加身,再推午门斩首,死后估计也是千人踩万人唾,最后也没个葬身之处——哦对了,听说你还有个才出世不久的小孙子?可惜了,一样还是要掉脑袋,姚大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姚家这一支只怕是要断子绝孙门前干净了。”
“咯——咯——”地上的姚立达浑身抽搐起来,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哦,你时间不多了,还是让愚弟尽快送你上路吧,弟兄们还等着将你戮成肉酱下酒庆功呢。”燕子忱笑着,旁边有人递了他的长矛给他,“姚立达,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权钱两空,最惨的下场也不过如此了吧。”话音落时,战矛划过,姚立达的人头带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嚎飞向了半空,未及落地便被燕子忱一探手挑在了矛尖高高扬起,黎明里空旷的大漠上登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而就在这欢呼声里,无数的刀剑汹涌地砍向了地上姚立达的残躯,戮成肉酱,并不仅是燕子忱的随口之语,更有那兵士果真挑了姚立达的碎肉狠狠地放进口中嚼咽了——这个人,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若不是他,如何会有这绵延了十数年也无法结束的战争!如何会有这样多的家庭支离破碎哀苦终生!如何会有这么多的兵士血染沙场尸骨无还!如何——如何会让他们这些尚存活之人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与战友的生离死别,一次又一次地承受恐惧悲伤与撕心裂肺之痛,一次又一次地在生死之间徘徊,从而变成了现在这副麻木活着的模样!
——吞了他!嚼烂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燕子忱找到他哥和他闺女的时候,人俩正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日出,一人还带着一脸的火药灰。大步走过去,向着他哥一抱拳,脸上咧开个笑:“巡抚大人,逆贼姚立达已伏诛,末将燕子忱幸不辱皇命,此番前来交差,恭候巡抚大人示下。”
燕子恪扬起唇角,金色的朝阳跃动在两颗黑色的瞳中,“着燕家军回风屠城大营休整,择日设宴庆功,先俟本官拟折复旨,燕将军暂且敬待圣诏。”
“得令!”
“啪啪啪啪!”燕七在旁边拍手。
“捣什么乱!”燕子忱瞪她。
“小十二!小十二!”燕七挥臂。
“……”燕子忱伸手就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扔上了肩去,“比起鼓捣个小十二出来,老子现在更感兴趣的是调教闺女!——回家!”
回家,终于可以真正意义上地回去自己的家!十多年了,雨雪风霜,一霎消散,晴光无限。
然而说回也没有那么的快,有太多的后续事宜要进行处理,燕七便同早早下山钻进房车远离战场的崔晞先回往了风屠城,燕子恪则留下同燕子忱一起主持善后工作。
“姚立达死啦!”进门第一句话燕七就告诉给了张彪等人。
好家伙前院登时就被这伙老兵们的狂吼声掀了三个过儿,惊得里头院子哗啦啦涌出一堆女眷来,连燕二太太都出来站在廊下惊异地向着门口瞅。
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宅,要不是燕二太太拦着,张彪那一伙恨不能挂上几万响的长鞭上街游行庆祝去。
听闻燕子忱马上就可以回来,燕宅上下都待不住了,在燕二太太的亲自指挥下开始了大扫除大采购,宅子内内外外全都清扫擦抹干净,换上新床帐新床单新被褥新挂帘新茶具,柜子里还添了好几套给燕子忱新买的新做的衣袜和鞋子,人人脸上都是掩盖不住的喜气洋洋。
燕七他们就苦了,被一帮打扫卫生的家下们从这屋轰到那屋,从屋里轰到屋外,最后没办法,燕七索性用婴儿车推了小十一上街闲逛去了,后头还跟着一串儿花美男壮声势。
姚立达伏诛的消息传遍全城也没用了多久,由于燕子恪早便着人将姚立达多年来欺下瞒上的罪行以公榜形式面向民众做了详细的说明,并且一一列举了实证,使得姚立达在他二十年治下的民众心目中彻底成了一个千古罪人,他伏诛的消息一经传出,全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这也使得后继的官员们接手塞北的军政事务变得更加轻松无阻力起来。
走在风屠城的街道上,明显可感觉出城内的一应风貌都起了变化,坚韧顽强的老百姓们正在重新建设自己的家园和生活,悲伤与忧苦终将过去或被深深地埋藏,日子总要继续,未来,还是充满着希望。
一些因战争逃离家园的百姓开始纷纷回到风屠城,街边的店铺次第开张,街道上那萧条脏乱的景象已彻底改善,白天和夜里都重新恢复了塞北第一城的热闹风貌。
燕子恪从城外回来的当天下午,燕九少爷就搬了自己的行李住去了布政司衙门后头的燕府,此事他早已同燕二太太打过了招呼,这样的好事燕二太太自是不会反对,与他一同搬去的还有萧宸和崔晞,五枝也跟着回归到了他正经主子的身边。
走了这帮小子,燕宅里顿时空荡了起来,只剩了燕七每日里抱着小十一站在廊下,一起赏枯叶渐落,一起望北雁南飞。
终于在这一日,门口响起一道脚步声,沉稳,笃定,大步地跨进来,一身战甲浸透着血汗风霜,满张笑脸深藏起峥嵘岁月,张开永远强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的妻儿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我回来了。”燕子忱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