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出游 Jingle bells×2
“又去跑马了?”燕子恪看着拎了油条豆浆进门的燕七笑呵呵地道。这位被一身马装勾勒出修长健美的身形曲线,面颊飞着红,是被凛冽的冬风吹的,身上却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自从练会了御马飞驰,燕七每天都要和壕金跑出去浪上一会儿,塞外大地上纵情狂奔,怕就是连续跑上三天三夜都不会遇到任何障碍与拦阻,这在京都可是找不到这样好的地儿。
“每天跑一跑,全身都舒坦,”燕七把手里的早餐递给上来接应的丫鬟,虽然府里有炊事部,但大家偶尔还是会想吃点外头摊子上卖的百姓食品,“要不要以后和我一起去骑马呀?”
燕子恪清闲下来后也不必每天都去视察各衙门官员的工作,打倒土皇帝姚立达后他就是新的土皇帝,目前塞北这地方他就是NO1,想怎样就怎样,想旷工就旷工,谁都管不了他。
“呵呵,塞北的冬天有比骑马更有趣的事,安安可愿与我同往?”燕子恪道。
“好啊,几时去?”一如既往地毫不犹豫。
“就明天吧。”这位也是一如既往地说搞事情就搞事情。
“就我们两个吗?”
“大家都去吧。”
“需要准备什么吗?”
“衣服,弓箭,其余我来准备。”
“愉快地决定了。”
“……”满桌人抓着油条看着这二位,旁若无人的聊也就算了,这种说走就走的玩耍要不要跟我们先商量一下啊?
其实商不商量的,结果也都一个样,从来塞北到现在,大家还没有真正地一起出去玩儿过,这会子难得人人都不忙,有机会去为什么不去呢?
于是燕七今儿也就没去大营,回家跟她爹一说,她爹也当即报名,可惜燕二太太要在家里看着小十一,只得父女两个出去疯去。
要去哪儿疯、疯几天,除了燕子恪谁也不知道,燕子忱便先去了大营把一应事务安排了,回来顺便往燕府走了一趟,从他哥那儿套了话,然后拿了他哥亲笔写的单子回家交给闺女,让燕七按着单子准备她自己的日常用物。
次日一早,父女俩在家吃罢早饭,一人背着个大背包、拎着个大旅行箱前往燕府集合,一进大门就瞅见圣诞老人燕子恪和他的驯鹿雪橇队停在那里,足有十几头壮牛犊子似的大驯鹿和六辆看上去十分结实轻便的雪橇车。
“厉害了我的伯。”燕七夸着走上前去近距离打量这些驯鹿,这东西前世也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还有近距离接触的——嚯呃,这一嘴口臭,吃到变质蘑菇了吗?
推开猥琐地伸着舌头想要舔她脸的鹿头,燕七又去打量圣诞老人,见一张白白的瘦脸几乎整个被头上的貂皮帽子给掩住,脖子里围着雪貂毛围领,身上是厚厚的紫貂皮袍子,这样厚的皮草穿在他的身上竟丝毫不显臃肿,这位看来还是没怎么把肉养回来。
“好暖和的样子。”燕七递给他一副手套,野猪皮,羊羔毛。
圣诞老人接过来套在手上,却也有送她的礼物——也是一顶貂皮帽子,从前头脑门护到后头脖子,与他头上那顶帽子不同的是,燕七的帽顶两边还各做了一只狐狸耳朵……
嗯……她大伯的审美一直都很萌很前卫……
亲手把帽子给她戴上,歪着头端详了端详,见毛茸茸的脑袋,毛茸茸的围领,毛茸茸的袄子和靴子,整个人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不由笑了一笑:“还差条尾巴。”
……别闹,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什么塞儿,太羞耻了。
毛茸茸的伯侄俩正挨个儿给驯鹿们起名,就见燕九少爷、崔晞和萧宸三个也裹着一身毛皮背着拽着各自的行李从里头走出来,燕七过去给三人一人分了一副手套,然后先问崔晞:“你跟着凑啥热闹?外面天寒地冻的,能受得了?”
崔晞笑吟吟地把手套戴上:“不是有这手套么。”好像有了这副手套就什么冷都不会怕。
“五枝,”燕七看向走在后头的五枝,“小四可交给你了。”
“七小姐放心,药我都带上了!”五枝当然知道这位小崔公子在小主子这儿的分量,哪敢不做万全准备。
“去吧,有好处。”燕子恪插了一嘴,便让一枝把驯鹿和车们带出府去。
“从哪儿搞了这么多角鹿?”燕子忱觉得他大哥本事快通天了。
“呵呵。”你猜。
一行人迈出府去,却先上马车,驯鹿队在后头跟着,出了南城门才弃车上雪橇,马车让府里下人赶回去,余下燕家四口外带萧宸崔晞和一枝四枝五枝一共九人,每两人一架橇,燕七和燕子恪事先都没带商量,直接就上了同一架,燕九少爷却不肯同他爹共乘,叫了萧宸共上一架,顺带还能让这位边赶车边给保驾护航——万一这橇不小心翻了呢?
燕子忱在他闺女的拜托下带了崔晞共乘,剩下一枝四枝五枝分别赶着三架盛放行李的雪橇,一声呼哨过后,驯鹿雪橇队便披着冬季清晨金灿灿的阳光轻盈稳当地一路向着南边行去了。
接连下了几日的雪,天地苍茫银装素裹,雪的精灵驯鹿们在这样的雪地上奔跑毫无压力,这雪橇做得也好,滑行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六架橇便在这宽广无垠的雪之旷野上纵情驰骋,如流星似闪电,好比风,仿若虹,划过这皑皑大地,掀起了层层银波。
燕七倒是不知道燕子恪居然还会驾鹿车,坐在前头甩着缰绳十分专业,扭头瞅瞅其他人,见她爹那架车就在斜后方跟着,她爹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头扯着缰,眉毛眼睫上全都是雪,见她看他便扬起眉毛冲她挤眼睛,活像个痞子太阳公公。
再瞅向另一边头一回架鹿车就表现不错的萧宸,好家伙,成小老头儿了,也是一脸的雪,神情严肃且专注,看上去还是有点儿紧张,他身后坐车的那位却好像放心得很,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毛皮衣袍里,连脸都不肯往外露,燕七推测这货说不定都已经睡着了。
在这旷野上奔行了大半个上午,前方渐渐地出现了起伏的丘与坡,一条数丈宽的河带着大大小小的冰凌在此处绕了个大大的弯子,缓缓流动着折向东边,水波和冰不时地折射着阳光,如同给这片雪白的大地镶上了一条梦幻的腰带。
驯鹿雪橇队亦沿着河流的方向折往东方,滑过一道雪丘,一大片雾凇忽然出现在了眼前,大团大团或雪白或银灰的软凇笼住树冠,千姿百态如雾如云,恰好似千树万树梨花开,风一吹便满树银丝闪烁,与河面上的金光交映成趣,竟令这素白的世界多了几分华丽的格调。
雪橇队放慢速度,将这美不胜收的雾凇奇景尽收眼底,一路行一路赏,不觉间竟已是抵达了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参天的古木接天连翳,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树干上也挂着雪和冰,树下的雪积了足有尺厚,除了一些被枝上掉下来的雪和冰砸出的小洞或堆起的小鼓包外,没有任何人类或兽类的足迹破坏这片雪的整体美。
然后就被某对无良伯侄吭哧吭哧一路蹚过去给破坏了。
蹚至一处坡下,伯侄俩一往左一往右,走出一大段路后各自找了块可以蔽身处如此这般了一回,燕七还十分道德地用雪把痕迹给盖了住,然后原路返回,见其余众人也各自方便完毕,却不再上雪橇,而是找地方准备安营扎寨。
扎营的东西就是行军帐篷,找了块开阔平坦的地儿,用木板把地上的雪压平夯实,上头先铺一层防水油布,油布上面铺一层厚厚的毡毯,毡毯上面再铺一层毛皮,外头架起帐篷,四小一大,转圈排开,中间地上铺一层石头,石头上面烧起篝火来。
烧火的柴在这地方可是绝不会缺,一众人忙着搭帐篷的时候五枝就跑去拣柴,四枝设起炉灶炊具开始做午饭,一枝把鹿们从雪橇上解放下来,放开它们任之跑入森林自去觅食,驯鹿这种动物是可以放养的,召集它们时只要敲响特制的桦皮桶就可以了。
架好帐篷,燕七就来给四枝打下手,见这位大厨东西带得颇全,刀铲勺笊锅碗瓢盆,连砧板都有,这会子正在上面切葱姜丝,旁边篝火堆上已经吊起一只锅子在烧水,水一煮开,四枝便从带来的一只食盒里用勺子剜了大大的一块已经冻得凝固住的汤油放进了锅里,不一时便有浓浓的羊汤味儿飘了出来。
四枝切完葱姜又取了一摞事先烙好的饼出来,手法熟练地切成丁,连同姜丝一并入锅,再拿出一大块冻住的熟羊肉来,噌噌噌地削成薄片,直接落进锅里,最后还下了一把粉丝。
“羊肉泡馍,这个天气热腾腾地吃上这么一碗,简直赛过活神仙。”燕七啥下手也没帮上,光顾着在旁边咽口水了。
虽然只是这么一道吃食,众人仍是吃喝得心满意足,热腾腾的羊汤,火辣辣的胡椒粉,香喷喷的羊肉,劲道耐嚼的馍丁,直吃得通体发热浑身舒坦。
吃罢饭,四枝烧了水给大家煮茶,一群人窝进大帐篷里取暖休息和闲聊。
“那么接下来我们有哪些行程呢?”燕七问她大伯。
“出来玩儿的第一天,”接话的却是她爹,伸出一根手指笑道,“游林,打猎,玩儿雪。”
游林,打猎,玩儿雪。
燕七依稀回到了那一世,每至冬季,生活无非就是这三样。师父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一起,师父过世后她和云端一起,云端走后,她自己。一个人游林,打猎,玩儿雪。游的是孤老山林,猎的是凶残人类,玩儿的是寂寞如雪。
而现在,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亲人,知己,朋友,什么都不缺,可以一起游林,打猎,玩儿雪。
真好。
第356章 打猎 燕子恪到此一游。
寒冷的冬天里跑了一上午的路,很容易让人困倦,于是众人决定睡个午觉。鉴于用来休息的小帐篷里很有些冷,大家就没有分开,全都聚在大帐篷里,把脚上靴子脱了偎到厚厚的毛皮毯子上去,帐篷里置上个大炭炉,一人怀里再抱个小炭炉,只把毛皮外衣脱了盖在身上,腿和脚上再盖条厚厚的狍皮被子,然后各居一隅和衣浅眠。
燕七直接就缩她爹身边去了——这位壮士根本就是个人肉火炉啊,数他穿得薄,却数他身上最热。
一觉睡醒,身上骨松筋软暖洋洋,行军帐篷果然很给力,热气全都给笼住了。爬起来洗脸,燕七跟着燕子忱出了帐篷,随便从地上抓把雪在脸上揉搓了几下就完事,结果回到帐篷一看,燕子恪、燕小九、崔晞乃至萧宸都正拿着巾子在热乎乎的铜盆里沾水慢条斯理往脸上擦呢。
燕七:“……”
为了抹去汉子形象,燕七狠狠地剜了一大块防干防皴的香膏在脸上涂了。
养饱了精神的众人准备出去游林打猎,留下四枝看守营地,穿好衣服带好装备,鱼贯出来,踩着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向着林中行去。
这片森林的植被种类也算得是相当丰富的了,什么红松、落叶松、樟子松、水曲柳、红皮云杉、白桦、栎树、山杨,越向深处走树木越稠密,而为了更好的生存,这些树木只有拼命向上长才能最大限度地接受到阳光,所以众人所见到的大多树木长得是又直又高,有的大树甚至目测有六十多米高依然树干笔直。
如此高大稠密的一大片森林,高高的树冠上压盖着厚且白的雪,看上去蔚为壮观,脚下的积雪也是又塇又厚,而由于地面高低不平,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空滑倒,崔晞有燕七扶着还好,燕九少爷就比较悲催了,慢吞吞地摔进雪里好几回,更有一回直接踩进个坑里,那雪直接就没到了脖颈,还是燕子忱过来叉着他腋下把他从坑里给拔出来的,末了鼻子里丢了声冷哼给他,转头就走,燕九少爷耳轮都泛了红,燕七估摸着这货是既尴尬又难为情了。
“所以还是拉着我的手吧。”就和他道。
燕九少爷阴着脸看她。
“那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拉着小四。”他这个笨姐还在出馊主意。
燕九少爷一脸冰地继续看她。
“你总不希望一会子还让爹过来帮手吧?”燕七戳他要害。
燕九少爷脸上的冰咔嚓裂出纹儿来,百般忍耐着终于慢慢伸手过去,拉住了他姐姐的手。
也就是因为这地方没有外人,燕九少爷额上青筋暗跳,否则三个人手拉手走路这种事必会成为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黑历史。
“早这样不就好了。”燕七教育她雷点低的弟弟,“你们俩都抓紧我啊,雪底下的路不平,我也不能保证护得了亻”尔们周全……
咵嚓一声,燕七一个没踩对脚下一塌,整个人就出溜到雪堆下头去了,旁边两人都没来得及抛弃她,拽着她的手一并被带进了雪堆里,扑啦啦三个人摔成了一团。
燕七奋力地从雪堆里坐起来,拍了拍摔趴在她腿上的燕九少爷那颗满是积雪的头:“你看,至少拉着手我还可以当你的肉垫。”
燕九少爷:“……”额头疼。青筋快要爆掉了怎么破。
看着三个孩子在那儿熊似的拍身上的雪,俩无良大人站在边上看热闹,丝毫没有出手相帮之意,还是萧宸过去伸手把三人从摔落的低坡处给拽了上来。
上来之后燕九少爷不肯再往前去了,左右这林间景色都差不多,在哪儿赏都一样,何况这一路过来光特么摔跤从地上往起爬了,哪儿特么有功夫看景。
燕子恪便让一枝和五枝将他和崔晞护送回营地去,确实也因为再往深处走就多有野兽出没了,还是安全为重。
林内如今只剩了燕家三口和萧宸,依旧往深处去,今天的日程安排本就是游林打猎,燕家父女和萧宸都背了弓箭出来,剩下个赤手空拳文明青年燕子恪也在里头混着,不知是不是想徒手薅山鸡赤脚踢野猪拔个头筹。
只剩下四个人,这行进速度就快得多了,就算滑倒了也能迅速起身,连燕子恪都不例外,可见从小打下了良好的吃喝玩乐基础,一点都没拖大家后腿。
渐往深处行进,雪地上各类野禽野兽的足迹就渐多起来,燕子忱让众人放慢脚步,仔细看雪地上的足迹。
燕七虽然上一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生活,可除了猎过泛滥成灾的野兔子之外没有猎过别的动物——当然,人类不算。所以对于打猎也是个半吊子,这会子得由她爹带着教。
燕子忱便指了雪地上的足迹和燕七道:“这些都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你可知道?”
“看着像是有鹿或獐子狍子之类的东西,还有兔子,野鸡,好像还有野猪。”燕七道。
“哟嗬,还不错,”燕子忱一掌拍在燕七肩上,顺便摁着她随他一起蹲下,指着这些足迹道,“雪地里打猎,首先要仔细查看这些足迹,你就能知道这地方大概都有些什么动物,什么动物常常出没于此,好做出相应的准备,特别要注意的是这些野猪的足迹,由足迹的大小可以推知野猪的大小,体型大的野猪十分凶悍,莫说虎狼,便是黑熊有时都不是它对手,如若发现大野猪的足迹,便一定要集中起精神,小心再小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是远离这片地方。”
“依爹看这足迹是大还是小?”燕七问。
“不算太大,也不算小,是头还在成长中的猪,且放心,有你老子在,保准什么东西都伤不了你一根毛!”燕子忱道。
“……毛什么的……好歹加个‘汗’字啊。”燕七无语。
“你再看这些足迹,”燕子忱继续讲课,压低上身冲着这些足迹吹了口气,扬起一片雪花来,“前几日接连下雪,如若此时雪仍未停,那么用此方法就可以确定这些动物的脚印大致是哪一天留下来的,不管是三天以上还是昨天的,都没用,我们要找的是今天留下足迹的动物,而今天实则并没有下雪,那么就从这些足迹里找出未覆盖着雪的,跟着它一路寻去,十有八九不会跑空。”
“原来如此。”燕七在雪地上细看了一回,找出一串符合条件的蹄印儿来,见向着密林更深处去了。
“是狍子。”燕子忱看了一眼便认出来,率先沿着这足迹向前行去,燕七和燕子恪居中跟上,萧宸则在队尾断后。
“丫头,你可知在森林中最怕什么?”燕子忱一厢走在前一厢准备继续给燕七上课。
“迷路啊。”燕七答。
“没错,那么你可有法子避免迷路?”燕子忱再次提出问题。
“看植被的分布情况,”他听见他闺女在身后这么说着,“阴面坡上通常是大片的桦树林,阳面坡的上部常布满了落叶松,阳面坡下部的山洼里则会有稀稀落落的柞树林,或者是成片的柞树丛,山下沟洼里是起伏的草地。当然,走进山林后先要确定好方位,记住一些比较明显的参照物,做上不易消失或被动物无意间毁掉的记号,尽最大努力防止迷山,而一旦迷山,是对人的心理和体力相当大的考验,搞不好就要死在里面。”
燕子忱停下脚,回过头来看着燕七:“你在森林里待过?”
“书上有写啊。”燕七道。旁边的燕子恪对此表示出一张习以为常脸。
“这些你倒记得清楚。”燕子忱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回头去继续向前走,“既如此,索性放开些,咱们四个分头行动,两人一组,我与你大伯走左边,你同萧家贤侄走右边,且看着天色,一个时辰后还回到此处来汇合,若是空手而归,今儿晚上可没有你的饭吃。”
“好吧,你可不许拿大伯当饵诱野兽上钩啊。”燕七道。
“放心,他瘦得干儿似的,狼都不会吃他。”燕子忱道。
“呵呵。”燕子恪。
然后双方就分道扬镳,萧宸默默跟在燕七身后,心中对这父女俩也是叹为观止——这种教本领的法子可真没谁了,第一次学打猎就直接把孩子丢进风险难测的深林里任她自生自灭,就好比老鹰教小鹰练习飞翔都是直接把小鹰从窝里丢下万丈深崖一般,飞得起来那便可翱翔万里,飞不起来,就只好粉身碎骨。
这般残酷的教儿方法,当父亲的心够硬,做女儿的心够大。
向右走正是那串蹄印去往的方向,燕七便和萧宸道:“那我们就抓紧点时间,跑起来吧。”
跑,两个人最熟悉的相处模式,二话不说,齐齐迈腿,左右一致,步调一致,呼吸一致,跑着跑着就像了只有一个人,寂静的山林间响着的也只有一道踏雪的声音。
两个人的速度很快,燕七在跑起来时比走着似乎更稳健,即便脚下踩到很滑或是不平的地方,也是瞬间就轻盈地跳过,并且以如此快的速度在密林中奔跑,一点都不会因树木的阻碍而放慢脚步或反应不及,再复杂的障碍她好似都能行云流水般地掠过去。
萧宸再一次因为这姑娘的神奇表现而感到惊讶,然而这惊讶对他来说也早就习已为常,所以特别平静地就接受了,默默地集中起注意力,免得自己撞在树上,在这方面他发现自己与她竟还有些差距。
两个人一路向林中深入,雪地上各式动物的脚印也是越来越多,两人持弓在手,脚步未停,正飞奔间,忽见远处灰影一闪,“嗖嗖”两支箭几乎不分前后疾射而出,噗地贯穿那灰影后插进了雪地里,跑上前一看,一只可怜的大灰兔子身中两箭当场身亡。
“杀兔焉用两支箭……”燕七把箭拔出来,将萧宸那支递还给他。
“……”萧宸看了看她,垂下眼皮儿,“习惯了。”
两个人在综武社练的就是这样的配合,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那我们继续吧,”燕七弯腰把兔子拎起来递给萧宸,“这一次你出箭比我慢了,打到的猎物由你来背,下一次要努力哦。”
“好。”萧宸用带来的绳子将兔子拴了挂在背上,黑眸里升起斗志。
如果能赢她一回,她是不是就能对他多在意一分?
两个人重新上路,继续奔跑,循着最开始的那串脚印,跨过一道低坡,翻上一处高地,而后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头草黄色的大狍子正在那里翻雪下覆盖的枯草吃——出箭!才只看清个狍影,两人的箭便已离弦,直取那狍子的咽喉,可怜的狍子咬着一嘴枯草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之后便不再动了。
“你又慢了啊。”燕七走过去看了看这狍子的个头,再看看萧宸的肩膀,少年到了青春期正在拔高,营养全都用在了长个儿上,瘦得像个片儿,再看这头狍子,冬膘养得不错,少说也得八九十斤,这要是扛他肩上,还真有点儿不落忍。
“我帮你背兔子吧。”燕七慈悲为怀。
萧宸:“……”差那点儿重量吗。
“成了,可以向燕二先生交差了,”燕七把箭拔了,帮萧宸将狍子扛上肩去,“往回走吧,光这狍子就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两人按原路返回,有脚印摆在那里,倒不必担心迷路,但如若是下雪的天气,脚印被雪覆盖掉那就不好说了。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几头狍子,被燕七一个喷嚏吓得四散逃跑,跑出一段去后好奇心起来了,想着“刚才是什么东西吓我一跳”,就又跑回来看究竟,燕七也不打扰它们,狍子这好奇心比猫还重,所以北方的猎人们都管它们叫傻狍子,你开第一枪时没打中它根本不用着急,一会儿它自己就跑回来准备看看刚那枪是怎么回事了。
鉴于萧宸扛着狍子无法再施箭,回去路上又猎到的几只肥兔子就是燕七的功劳了,到得汇合处,燕子忱和燕子恪还没有回来,两人便将猎物放下来暂等,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却仍不见人,燕七便和萧宸道:“我去看看,那二位别是已经走到南疆去了。”
“……”萧宸看着她,“我和你一起去。”
“也好。”燕七没多说,只让萧宸从树上弄下许多树枝来,用特意带来以防万一的刀将两头削尖,而后插在猎物的周围,再摆上几根放在猎物的尸身上。
“这是要做什么?”萧宸问。
“防止乌鸦和狼偷食。”燕七道。
……这些事她都从哪儿知道的?刚她爹有讲这些吗?
反正她这么说,他就这么信。两人拿好弓箭,沿着燕家兄弟俩的脚印追踪而去,疾奔了十几分钟,远远地瞅见一片柞树林前头倒着一头巨大的野猪,看那块头足得有七八百斤重,燕子忱正蹲在野猪身前满手血地掏猪内脏,燕子恪则立得远远,倚着棵树赏雪景。
“……他们赢了。”燕七放缓脚步,和萧宸道,“打了这一头就顶咱们打八九头的。”
怪不得半天不回去,打的这头猪太大只,得把内脏全挖了、血放个差不多才能减轻些重量,这都未必带得回去,得让人拉雪橇过来载。
“嗬,不傻,还知道过来找,”燕子忱听见脚步声,转回头来冲着燕七一乐,“这片地方有狼群出没,打了这猪也不能这么丢在这儿,只得等你们找过来。去,让那什么几枝的带着角鹿和雪橇来,要三辆,再带几把大点儿的刀。”
燕七正要应了,却听萧宸道:“我去。”他有轻功在身,回去找人的时间还能短些。
“辛苦了。”燕七目送走萧宸,围着猪和她爹绕了一圈后就跑去和她大伯一起袖手旁观了,掏心挖肺这种事还是交给她爹一手操办吧,瞅人蹲在那儿内姿势,多霸气,多爷们儿。
“猎到了些什么?”燕子恪问燕七。
“几只兔子和一头狍子,”燕七道,“早知燕二壮士这么霸气直接拿猪祭箭,我们就该直奔了熊窝去。”
“今晚我们吃拨霞供和爆炒狍子肉。”嗯,就吃你猎到的东西,管他燕老二打了什么、忙活了多久。
可怜的燕老二正浑然不觉地将一坨猪下水丢在旁边事先挖好的雪坑里。
拨霞供就是兔肉火锅,“爆炒狍子肉,我们带着辣椒呢么?”燕七关心晚饭胜于她爹。
“南疆产的最好的红辣椒,一呛锅便是一股子香,另还有麻椒,爆炒出来的肉既麻又辣且香。四枝还带了冬笋,可拌些清口的小菜就着吃,我亦带了几坛陈酿,不烈,你也可尝尝。”
伯侄俩聊起吃来就超脱物外了,燕子忱在那厢偶尔听见几句,十分无语地向着这厢看上两眼,然后摇着头继续从猪肚子里往外掏乱七八糟的物件儿。
正说到晚上吃拨霞供要用什么蘸料,忽见燕子忱噌地站起身来,锐利目光盯向伯侄俩所在方向的更远处,伯侄俩停口屏息,还未待燕七听到什么动静,燕子忱已是几步过来一把捞起燕子恪往肩上一扛,一行跃上树去一行和燕七道:“我马上下来捞你!”
“不用啦,我自己上去。”燕七反应快得很,燕子忱往上纵身的时候她也已经跳起来扒住了树干,轻盈又利落地噌噌噌转眼就爬到了一半。
“你这丫头还有多少本事藏着呢?”燕子忱诧异又好笑地扬起眉毛,把他哥在主干的树杈上放好,跃下来一提半道上的燕七,转眼就也捞到了树杈上,让这伯侄俩并排坐好。
“你听见啥动静了爹?”燕七问,她的耳力就已很好了,不过还是抵不上燕子忱的内功。
“又有野猪过来了。”燕子忱指了指刚才的方向,“听蹄声估摸着比下边这头还要大。”
“好了,我们近两个月都不愁肉吃了。”燕七道。
燕子忱哧地笑了一声:“我们在这儿至多待两天,后头还要去别处,这头猪我们不打,等它离开。”
说着话的功夫果见远远地哼哧哼哧跑过来一头巨型野猪,不出燕子忱所料,这头猪看着比地上那头还要壮,一对大獠牙从嘴里伸出来向外张开,背上鬃毛竖起,面孔狰狞,看上去十分好斗。
燕家三口在树上噤了声,低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慢吞吞地接近地上那头野猪的尸体,吸着长鼻子来回嗅了一阵,突然间一昂头,竟是用那獠牙把这猪尸给挑翻到了一边去,紧接着就发疯似地横冲直撞起来,庞大的身躯撞在附近的树干上,竟将一棵略细的树生生撞断!
燕家三口所在的树也未能幸免,被这猪一撞整个树冠都在剧烈地摇晃震颤,燕子恪一个没坐稳身子向后一仰,却也只不过是一瞬间就被旁边迅速伸出的一根纤长却有力的胳膊托在背后给挡了回来,如此快的反应速度连燕子忱都觉得惊讶——他伸出去准备捞他兄长的胳膊甚至都还没有挨到他的衣服。
她不可能有这么快。
一定是超水准发挥了。
因为要救的是最重要的人么?
所以总有一部分注意力无时无刻不放在他的身上?
地上的野猪还在疯狂地撞击着附近的这几棵树,万物皆有灵,也许就算它看不到树上的人类,就算没有见证到同类被杀的过程,冥冥中似乎也能明白一切,于是就这么疯狂地想要报复和发泄着,很快便又有两棵树被撞得摇摇欲倒。
“爹你一定是杀了人家老婆。”燕七侧身跨坐在树枝上,两腿牢牢地缠箍在一起,两手则更牢地箍着她大伯,这位才刚差点翻下去,这会子仍旧云(神)淡(经)风(兮)轻(兮)地低着头瞅着下头的猪看热闹。
“混扯淡,老子杀的是头公的,这头也是公的。”燕子忱使了个千金坠的功夫,在树杈上立得稳稳,一手从背后取箭,“不干掉这家伙是不行了。”
“把它吓走行不行呢?”燕七问。
“以这家伙现在这疯劲儿,吓唬它只会更加激怒它,动物这东西有时候也是邪性得很,就算这会子放走它,搞不准它都能追到营地去,”燕子忱搭上箭,“弱肉强食是这世间的自然法则,没必要心存不忍。”
“你说得对,那动手吧,给你三箭的机会啊,三箭还不行的话我可就上了。”
燕子忱哧地一笑:“你以为野猪好猎?那身皮又糙又厚又韧,外头还有一层硬毛护着,有时甚至射中心脏它还能做出致命攻击,刚才那一头我便用了四箭才弄死。”
“在闺女面前你还不好好表现一下吗,挑战一下自我,三箭,干吧爹!”
“臭丫头。守好你大伯。”燕子忱笑着忽地飞身跃下树去,那猪登时便向着他冲过来,长且尖的獠牙做着挑和甩的动作,几乎是须臾间便冲到了面前,燕子忱身形灵活地闪身避开,引着这猪向着与此树相反的方向跑去。
燕子忱跳下树自是为了更方便攻击猪的要害,大步向前奔跑中突地一折向,手中利箭劈出一道乌光几乎比眨眼还迅疾地直接钉进那猪的体内,野猪惨嘶一声轰然倒地,登时没了动静。
燕子忱用箭燕七此前也曾见过,到底是经历过无数杀伐征战,只一搭箭便是铺天盖地的凌厉与凶狠,那箭射出去的力量远非燕七能比,燕七就真见过他把箭射进岩石里,只剩下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厉害了我的爹,你就是我男神。”燕子忱听见他闺女在树上夸他,正琢磨男神是个什么物件儿,一阵“咔叭叭”的响动就从那棵树处传了过来。
燕七&燕子忱:卧槽!
树要断了——才刚被那猪撞过好几下,这会子终于撑不住了,整个树身就向着旁边歪去!
燕子忱顾不得检查这猪是否已经死挺了,大步奔过去施救,听得燕七道了声“救大伯”,便先一把将燕子恪箍住,待要伸出另一手去扯燕七,却见他闺女小猴子似的灵活得不得了,蹬着这棵还在歪倒过程中的树向着旁边一跃,噌地就攀住了另一棵树的树干,再一跃,人就已经稳稳地立到了地面上。
这鬼丫头!本事一套一套的!燕子忱放下心来,带着燕子恪才刚落到地上,就听见耳后一阵蹄响——“丫头小心!”——那猪果然没死,竟是趁着这树哗啦啦倒下一团乱的机会想要偷袭!
这野猪块头大、力量猛,兼之又是垂死相搏,奔至近前的速度竟是快得不可思议,甚至灵性十足地不去攻击伤它的燕子忱,反而直冲着燕七撞过去,仿佛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孩子一般,知道用什么样的报复方式才会令仇人最痛苦——那就是杀掉他的孩子!
燕子忱飞身去救,却见燕七向前跑了几步,忽而跃起一蹬前面树干,整个人在空中如同灵巧的燕子般翻了个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那野猪惯性太大,一味追着燕七,哪里料到她会来这手,根本来不及刹住脚,一头就撞在树干上,燕七却已落在它身后,一蹲身,手中箭在空中时便已搭在弦上,立时出手,便见这箭嗖地一声,没入了野猪臀部中间那不可描述的部位……
燕子忱:……
燕子恪:……
#我的闺(侄)女不可能这么猥琐#
野猪再次惨叫倒地,燕子忱上前把燕七拉到自己身后去,看着这猪平躺在地上四蹄伸开,抽搐了一阵渐渐不动,这才道了声“死了”,转头看向燕七:“没伤着吧?”
“没。大伯呢?”他闺女却转头去问他哥。
“我也没。”燕子恪道,又问了她一遍,“没伤着?”
“没有,好着呢。”燕七转回来看向她爹,“爹也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燕子忱下巴一撩那死猪,“刚你那箭是怎么回事?”
“咳,那地方比较薄弱。”燕七腼腆地对手指。
“你倒什么都知道。”燕子忱今儿一再被他闺女刷新认知,“行了,这头就扔这儿吧,咱们也吃不了。”说着走过去把自个儿的箭拔出来。
“那个……爹,我那支箭怎么办?”燕七继续对手指,这要是最后让别人发现这箭的位置,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沾了猪屎的你还要?”燕子忱瞟着她。
“忘掉这支箭吧。”燕七果断道。
于是燕子忱继续去掏猪内脏,燕七和燕子恪继续远远地站着等。
“安安身手愈发精进了。”燕子恪夸侄女。
“是吧,天天被我爹操练,不精进就白瞎了。”燕七道。
“只可惜了方才那树,”燕子恪看向刚才三人所待的那一棵,此刻已彻底倒在了地上,“那树上还有我们三个当年刻下的字。”
“咦,你和玄昊流徵当年也来过这儿吗?”燕七问完又觉得多余,否则燕子恪又怎么知道这地方有可玩乐的去处而带着他们这些人来呢。
怪不得他倚着这树立着,不成想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能找得到这棵树。
“你们刻了什么字?”燕七问。
“去看看。”燕子恪迈步过去,燕七便跟着,走至近前,却是在某根较粗的树枝子上找到了一串已经变得十分模糊的字迹,依稀只能辨认出其中的几个字来。
“‘某年某月某日,玄昊清商流徵至此一游。’”燕子恪轻喃,似是在念给燕七听,又似是已陷入自己的回忆,“‘此树不倒,情谊不止。’”
可如今它倒了,险些让他跌个头破血流。
“看来是这情谊太重,让它承受不了,所以借机倒掉了,野猪先生表示自己很冤枉啊。”旁边清澈的声音对他道,“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所以这棵树也可能有它承载不起的东西,比如什么年轻人中二的友情啊,损坏花花草草的热情啊……其实在这串字迹彻底因为树的生长变没之前就结束,也是不错的。”
“呵呵呵……”燕子恪抬手,掩了一半的面笑起来,末了放下手,轻轻盖在燕七的头顶,“是呵,该结束了……那首歌怎么唱?”
“我教你啊: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春花最爱向风中……”
第357章 玩雪 恪会玩儿。
暖洋洋的帐篷,熊熊的篝火,喷香的烤肉,甘冽的美酒,头顶是群星璀璨的深蓝夜空,身下是银芒闪烁的皑皑白雪,远方是苍峻绵延的寂静群山,周围是挺拔森郁的古老深林。
天空地阔,沧海桑田,再缤纷繁丽的美景,此时此刻都抵不过眼前的天地清气、渺如旷世所带给人的震撼。
一伙人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喝嗨了话就多起来,燕子恪便给众人讲这世上最好玩的去处,燕子忱讲他所经历过的最可怕的战役,燕七讲她自己编的故事,比如有个才出生不久就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姑娘,从小生长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养父过世后她和她的他相依为命,终日游走山林,做着这世上最为艰苦最为危险最为枯燥的工作。
终于有一天,她的他耐不住山中寂寞,禁不起红尘诱惑,他离开了她,离开了他们从小生长的地方,一去不回头。
从此那十万大山、万顷深林里,就只剩了她一个。
她一个人守着初心,守着过去,守着人间最难熬的孤寂与残忍。
她以为自己终将就此一生,直到那一天,他重新回到了山林,却是为了他的利益要与她生死相搏。
然后她输了。
输了以后怎样,燕七没有讲,爬起身去方便。
燕子忱大碗给自己灌着酒,燕九少爷揣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篝火出神,崔晞垂着眸摆弄着手里的小刀,萧宸始终沉默。
燕子恪有些醉了,摇晃着起身,一个人往远处去。
直到大家都收了摊子还不见那一大一小回来,燕子忱循着方向找过去,走了老远,才在前头的斜坡上找到了那伯侄俩,见正双双四仰八叉地躺在松软的雪地里看漫天的繁星,还不住地伸出胳膊指着天空比比划划。
“参宿也叫猎户座,中间那三颗星代表猎户的腰带,像不像?”燕子忱听见他闺女说。
“像。这名字是谁起的?”好奇宝宝他大哥问。
“很可能是个猎户起的,否则为什么不叫武士座呢?这体型和衣着分明更像个武士啊,你看腰带上挂下来的像不像是一把剑?”
“像,那剑唤作伐星,既有征伐之意,叫做武士星更为合适。便叫它武士星罢。”
“好,武士星。”
伯侄俩三言两语就把一个举世公知的星座给改了名。
“提问:天上一共有多少颗星?”
“呵呵,十亿颗吧。”
“……你赢啦,反正我也数不到那么多去。那你最喜欢哪颗星呢?”
“这颗和这颗。”
“是夸我的眼睛亮吗?好开心。”
“呵呵,因为它们每夜都在。”
“嗯,会一直在,不会像树一样倒掉,也不会像树上的字一样慢慢消失。”
“呵呵。”
“别不信啊,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你要不放心,那咱们拉勾。”
燕子忱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二位躺在雪里各自伸出一只戴着厚厚猪皮手套的手,费力地把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好了,封印完成。”
“为何要上吊?”
“我也不知道,爹你知不知道?”
“……”燕子忱一手叉起腰,歪着头瞅着下头,“雪地里躺着冷不冷?!回头伤了风这趟出来可就白搭了!”
“没事呢,身上衣服可暖和了,帽子也厚,一点儿都不觉冷,大伯你呢?”
“我也不冷。”
“爹你怕冷就赶紧回帐篷去啊,老大不小了别让人总替你操心。”
“……臭丫头找揍!”燕子忱好气又好笑地转头就走,懒得理会下头两个大小蛇精病。
晚上睡觉要在小帐篷里,一共四顶,三个小子睡一顶,两个大人睡一顶,一枝四枝五枝睡一顶,剩下那顶盛放行李的归燕七。
夜渐深沉,众人纷纷回了各自帐篷,篝火依旧燃着,帐篷里却也不冷,用来保暖的是袍皮筒被,用的就是狍子的毛皮制成的,狍子毛皮非常的保温,将之做成筒被钻进去,哪怕赤身露体睡在外头的雪地里都不会觉得冷。
暖暖烘烘地钻进去,也不必留人守夜,一是因这地方本就人迹罕至,二来一群人里大多都是功夫好手,真要半夜来个人来个动物,远远就能听见,所以就都放心地进被窝睡了。
睡着睡着听得外头一阵噼哩啪啦地响,声音不算很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倍显清晰,连燕九少爷和崔晞两个不会武的都被吵醒了,萧宸代表三人出去查看,见燕子忱早就站在外头了,身上只穿着中衣,两手叉腰地仰着头往天上瞅。
那阵响动就来自天上,萧宸一抬头,正看到一朵金黄色的烟花盛绽开来,几乎占据了头顶大半个夜空,千万道金线向着四面八方放射开去,幻化成了瀑布一般的流星雨落下来,将地上的雪映成了黄金。
这片星雨还未落尽,又一朵桃粉的花盛开了,紧接着是鸢尾蓝,丁香紫,玫瑰红,芭蕉绿,素馨黄……缤纷的花儿开了满天,落下来时像星辰倾覆,银河倒泻,天与地间一片流光飞舞,雪的颜色因而变得妩媚斑斓,清沉旷远的山林大地被彩饰得盛大璀璨。
萧宸有些惊讶和不明所以,却见燕子忱正问那厢也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究竟的一枝:“行李里头还带着烟花呢?!”
“是。”一枝恭声作答。
“……”燕子忱叉着腰已是彻底无语,半晌道了声“俩玩儿疯了”便转身钻回了帐篷。
不知是天冷起床难还是受某对无良伯侄影响到了睡眠质量,第二天众人起得都不早,然而别人可以懒床,四枝却不能,还要给大家做早饭啊,迷迷糊糊地爬出狍皮筒,穿好衣服,掀了帐篷帘子刚探出个头,突然“啊”地一声惊叫直接就给吓得摔坐回帐篷内,唬得一枝和五枝噌地就从睡梦中跳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见四枝手脚并用地向着外头疯狂爬去,整个声音都给吓劈了:“主——主子——主子的头——没了——”
一枝五枝闻言吓疯了,从狍皮筒里飞身跳出来,踩着地上的四枝就冲向了帐外,便见帐篷外头正冲着他们这帐篷口的地方豁然立着一具无头尸体,而这尸体身上的衣服可不正是他们主子燕子恪的么!
三个人惊得肝胆欲裂魂飞魄散——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这世上哪里有人能在他们的帐篷外杀掉主子而让他们没有半分察觉?!主子这么神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主子是不会死的——不可能——不——草,等等,这什么鬼。
“……………………”
三个枝无语地或站或趴地挤在帐篷门外看着他们主子的“尸身”——这哪儿是什么无头尸体啊,这就是他主子的一件袍子,可能是浸过水的湿衣服,在外面挂在什么地方放了一阵,冻得结实以后就被直绷绷地这么戳在了这儿,看上去可不就像个没有头的人立在这里一样么!
现在回想一下昨天半夜的确听到他们主子和七小姐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既然没叫他们当然也不用他们主动出门伺候,想必这件冰冻袍子就是那时候在门口放下的,挑眼一看九少爷他们帐篷的门口可不也戳着一件七小姐的衣袍么,显见是故意放这儿专为了吓唬人的……
……这什么恶趣味啊啊啊?!你一当主子的这么吓唬你亲爱的长随们这样真的好吗?!好吗?!再也没法相信这世上还有爱了啊!
四枝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去给大家做早饭,一枝五枝也没法儿睡了,默默无语地穿好衣服,恭恭敬敬地绕过主子这件冰冻袍子出门洗漱方便,路过九少爷他们帐篷正瞅见他从里头钻出来,一眼见着七小姐那件衣服戳在那儿虽没吓飞了魂儿,却也是惊得俩眼瞳孔都收缩了,不过九少爷观察力很强,反应也远比行动快得多,只一瞬就明白了其中玄机,然后捂着额头一脸“谁把我姐带走”的无奈走开了。
最丧心病狂的是二老爷的帐篷门口,有主子的、有七小姐的,甚至还有二老爷自己的衣服立在那儿,还摆姿势呢!主子的俩袖子支起来头下脚上倒立在雪地里,二老爷的俩袖子弯起来,一朝上一朝下,下头一脚内八字一脚曲膝向外扬起,做了个十分娇羞可爱的销魂少女姿,七小姐的衣服就比较爷们儿了,一记骑马蹲裆式叉在那里,双手在身前交叉出个“X”。
一枝五枝有志一同地停下脚,远远并排站着歪着个头往这边看。过了好半晌才见二老爷伸着懒腰从里头出来,乍一看眼前这三妖乱舞先是一怔,而后扭头朝着帐篷里瞅了一眼——罪魁祸首之一他大哥还在里头睡呢,二老爷扭回头来,看着面前作妖的三件衣服,貌似已经完全没了脾气地双手抱怀原地站了良久。
可这并不仅仅是罪魁们昨晚的唯一功绩。
展眼向着营地四周一望,众人都有些瞠目结舌,雪人,到处都是雪人,各种各样的雪人,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倒立着的,人的,动物的,鬼的,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这两个人究竟是有多少的精力多大的玩儿心啊?一整晚都没有停地在玩儿雪吗?做这么多雪人是想干什么啊?!一两个还不够吗?所有这些雪人为什么都要面冲帐篷这边啊!关键是它们的眼睛还都做得惟妙惟肖的,大晚上的这是要吓死爹啊!
五枝一边暗暗吐槽一边走到树后准备方便,刚掏出来还没开始,突觉脚下有些异样,一低头——我去,这儿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一只雪乌龟不知为什么会趴在这个地方!太不合群了也!脑袋都被他没注意给踩掉了,他都有犯罪感了啊!感觉活活踩死了一个生命啊!
四枝才吓一跳呢!去拿锅煮粥的时候那锅旁边趴着个半截身子的雪人啊!那雪人张大着嘴巴瞪着眼睛表情别提有多痛苦了啊!活像个刚被腰斩还没断气的人啊!吓得他连粥都忘了怎么煮了好吗!
后来才发现旁边还立着这雪人的下半身,原来不是他主子要走写实风把他判过腰斩的犯人形象塑造出来,而是这雪人本是全须全尾儿的,结果可能质量不过关,从腰部给断掉了,上半身的雪倒是没给摔散,就是把表情给摔扭曲了。
……后来众人就是在这些雪人的围观之下聚在篝火旁用的早饭。
两个作了一晚上妖的家伙都还在各自帐篷里呼呼大睡。
今日原也没什么安排,昨天打猎收获颇丰,今儿不用再进森林去,所以可以自由活动,散散步赏赏景什么的,只不过昨晚营地附近的雪都被那二位祸害得一团乱了,想要赏到完整一点的雪景只能往远处走一走。
于是留下一枝看守营地和那二位熟睡中的家伙,其他人就都遛遛达达地往远处去了。往远处走,是昨天燕子忱看到的那道向下去的斜坡,站到坡上边朝下一望,一众人半晌无声。
却见坡的尽头是一大片空旷的平地,平地上白雪积厚却不平整,只因上面印下了两个人的脚印,两个人非常非常多的脚印,这些脚印并不凌乱和无序,而是有规律有目的地走出了无数的线条,这些线条组合在一起,从高处俯看,就是一幅工整细腻又繁复华丽的千叶莲花图!
这单纯地用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走出的图案就像用工笔画出来、雕版印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多余的毛刺和补救的痕迹,是一气呵成,是行云流水,是胸中有成竹,是脑里有万象,否则身在其中,又如何掌握图案的大小、均匀、对称和花型?
这是一件艺术品,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品。
才刚腹诽了那俩货的幼稚无聊,如今却又被他两个给惊艳了一把,人是玩儿得了下里巴人也耍得起阳春白雪,草根和艺术家角色之间自由转换毫无压力。
玩儿的就是通天彻地,玩儿的就是无所不能。
众人心道这次出来只有这俩人才是真正地“玩儿”起来了,只有这俩人一丝一毫都没有辜负这天地盛景,自然馈赠。
第358章 新年 开始了。
以燕家人为主的观光团们在第三天收拾了东西离开这片营地继续往西去,地势已由大片的平原渐渐变得崎岖起来,西边是山区,人迹更为罕至,只有被白雪覆盖的各种奇特的山岩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
一路过去众人观览了雪树深潭、寒岩冷瀑,甚至还有一场小型的雪崩,并在潭中捉过鱼、瀑间冲过澡、雪崩远处瞧过热闹……还邂逅了一群安静的野狼,双方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互相看了一阵,然后各走各路。
驯鹿雪橇队最终在山区的边缘停了下来,再往前走就全都是山路,雪橇是无法通行的,只能弃车改徒步,众人齐动手,在雪地里挖出个大坑来将雪橇和一部分猎物埋进去,上头用松散的雪洒上,做成无人来过的样子,脚印也一并掩去,虽然这地方几乎没可能有别的人来,但总要防患于未然。
而后背着差不多够三四天吃的食物和一应生活用物,一行人开始徒步登山。雪中登山更为艰难,这些山常年人迹罕至,山上根本没有路,且又积了雪,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落下去,因而除了燕七之外几个不会武的都由一名会武的贴身陪护着,崔晞身子骨弱,燕子忱索性直接把他背在背上,燕九少爷则交给了燕七和萧宸照料,用了近一白天的时间,众人终于攀上了山顶。
山顶温度比山下更要低上个好几度,众人上来后眉毛睫毛直接就冻上冰了,满脸白花花的像是一群老头。老头们在燕子恪的带领下沿着山棱走了良久,绕过一个峰头,而后便被呈现在眼前的情景惊住了——温泉池!这山顶上竟然有温泉!
带路的这位真是通天了啊!在如此极北之地的如此荒凉的地域上一座如此不起眼的山上有温泉这种事他都能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去过的和不知道的吗?!
“碰巧发现的罢了。”人还谦虚呢。
怪不得主子对崔家小公子说跟着来有好处,原来好处在这儿,五枝心下暗叹,崔家公子的病泡温泉是有疗养作用的,也怪不得主子计划里在山上待的时日最多。
这温泉池附近还有一个好地方——旁边不远处就是个天然山洞,里头很宽敞,也不算深,盛他们这队人绰绰有余,而且因为下头岩石里暗藏着温泉,整个洞都暖洋洋的一点不冷,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硫磺味儿,不过对此燕子恪也早有准备,让五枝准备了既能压住硫磺味儿又不至于太浓郁的香,一进洞就点上了。
众人把帐篷架起来,先用了晚饭,歇了一阵子后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泡温泉了,爬了一天的山,身体和精神正觉得疲劳,这个时候泡进热腾腾的温泉水里,那简直是赛过活神仙一般的美妙感受啊!
男士们嘁里咵啦地把自己扒得只剩下一条裤头就下饺子似的跳进温泉池里去了,剩下燕七这位少女孤零零地站在洞口默默风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一回温泉,如今都到眼么前儿了却挨不着水皮子,好想哭,好嫉妒,好想在水里下一把辣椒粉哦。
“安安去那边。”燕子恪指了指池中一块露出水面半米多高的岩石方向。
燕七依言绕过去,却见这口温泉池正被这块岩石隔成了一大一小两部分,造物主简直不能更人性化,燕七真想给他老人家一个么么哒。
当然,就算有遮挡燕七也不敢像男士们那样脱得只剩个裤头,上头有肚兜也不行,幸好中衣带得够多——也是燕子恪给的清单上列明了的,于是就穿着中衣下水了,暖暖的热流四面八方地包围过来,全身的骨头一下子就酥了。
这口温泉的位置相当好,因正在山顶,除了北边的山洞之外,其余三面皆无遮挡,泡在池里就可以观赏附近和远处的雪山风光,虽已是晚上,但头顶明月正当空,远远近近的白雪反射着月光更是将这天地映得一片清澈,群山四合一片空寂,一时间便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这几个人一般。
众人静静赏了会子景,燕七舒舒服服地在池子里换了个姿势,然后合上眼享受,耳里听见石头那边男人们已经开始闲聊起来了,呜里呜噜的,时不时夹着她爹几声朗朗的笑。
真是让人羡慕的男人们啊。走多远、去何处都可以理直气壮,呼朋唤友,游遍天下,有人分享,有人分担,人生乐事莫过于此吧。
再看看女人呢,日常出个家门都要向家里报备,更别说出个城门、出个州县,想跟武玥陆藕到这山上来泡温泉聊大天儿……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大家的日常就是每天赏山景、泡温泉、泡在温泉里喝小酒儿、吃小菜儿、聊闲天儿,过得不能更安逸,临离开的时候燕七还拣了池底几块石头做纪念,一回到风屠城就给武玥陆藕各寄出一块去,“塞北极地雪山顶上温泉池底的石头,沾染了我的体香,寄予卿以解相思”,信上这么给人俩写道。
出外玩儿了一圈回来,差不多也该准备过年的东西了,因着今年燕家兄弟俩都在,燕七和燕九少爷也都来了塞北,这个年就不能过得马虎了,燕二太太身为唯一的女性长辈,自是要把过年的事操持起来,小十一丢给燕七带,燕七也就去不成大营了,成天窝在炭火融融的屋子里摆弄已经九个多月大的小十一,小十一这个时候已经可以肉扭扭地满床爬了,还能扶着燕七的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两步,伸着一根小胖手指头逮啥抠啥,抠墙皮,抠桌面,抠燕七,边抠还边朝她坏笑:“七……”这是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第二个字是“二”,一见着他爹就指着叫“二!”,他爹直瞪他:“反了教了你个小兔崽子!敢说你老子二!”小兔崽子就笑得一屁股坐倒在“七”的大腿上前仰后合。
年节前夕,前方战线上的骁骑营和武家军陆续回到了风屠城外的大营,据说两军把四蛮打得远远地缩回了自家地盘里不敢露头,再往远处追也就不好追了,因为塞外的地界实在是太广阔了,到处都是荒凉的戈壁和沙漠,有时候骑着马或骆驼日夜不停地走上数天数夜都看不到一丁点儿绿植或水,再别提有什么可以用来食用的动物,人烟就更没有了,所以蛮夷们才总想啮食天朝的地盘儿,只因他们所生活的自然环境实在是太艰苦了。
再加上过年前的这段时间是塞北最冷的时候,气温低、降雪多,这样的天气条件对双方来说都是非常不利的,这跟战士的意志是否坚强没有半点关系,大自然的力量不可战胜,年年都有冻死的兵士和战马,冻伤冻病的更是成批,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便是野心勃勃的蛮夷也不得不尊重客观与自然,灰溜溜地撤离了战线以避过这段严酷的天气。
而骁骑营和武家军就更不可能冒着严寒长途跋涉无人区去追打这些丧家犬般的蛮子了,并且眼看着将有一场大暴雪侵袭前方战线地区,于是毅然地带兵撤回大营,他们不好打过去,蛮夷自也不好打过来,在天气转暖之前应当不会再有战事,正可趁此机会收兵回营休养生息。
于是燕家的两位当家男人就又忙了起来,老大忙着人事调配,老二忙着喝酒接风,一直忙活到年三十才都闲下来,燕子忱一家子吃过午饭就集体移步去了燕府,见到处也是张灯结彩一片红,好歹让这大宅子里多了几分热闹气息,一进屋燕子恪就把小十一接过去了,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棉花塞的布老虎哄着他玩儿,小十一怔怔地瞅着眼前这个人,看也不看布老虎,眼前这人就把布老虎扔了,也专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小十一迟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眼睛,道了声:“藏……”
“是想跟您玩儿藏猫猫呢。”小十一的奶娘在旁边笑着翻译。平时大家跟小十一玩儿藏猫猫都是用手遮住脸,然后忽然把手拿开,或是把脸从手后面露出来,“喵”地一声冲他叫,他就会开心得手舞足蹈,大家管这个叫藏猫猫,小十一能吐字之后也就学了个“藏”字。
“是想玩儿藏猫猫吗?”奶娘在旁边笑着启发小十一。
“藏……”小十一抬高胳膊,快要戳到燕子恪的眼睛里去,神情却更加疑惑和好奇,“捻……”
“对,小少爷真聪明,这是‘脸’。”奶娘笑着教他,小十一吐字尚不清晰,平时燕七教他学认五官他就爱把“脸”念成“捻”。
小十一怔怔地望着燕子恪的眼睛好半晌,忽然不明所以地笑起来,摇着手臂,像是在冲谁打招呼。
“是看到大伯眼睛里他自己的倒影了吧。”燕七道。
“昨儿他还臭美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了半天。”燕二太太也笑道。
燕府里没有女主人,燕二太太坐着歇了一下,喝了几口茶后就立刻张罗起晚上守岁的一应事务来,左右都是一家人,燕子忱也在,所以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燕子恪抱着小十一,叫上燕九少爷一并去了书房,说是春联还没写,燕七则和崔晞往临窗炕上一坐,一人拿把剪刀开始剪窗花,燕子忱则大马金刀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给萧宸解答关于某部兵书上的问题,顺便讲一讲理论应用于实践上的成功案例和反面教训。
待各人将手头和嘴头上的事都弄得差不多了,晚饭也就该上桌了,一大家子团团围坐,虽都不是什么爱吵闹的人,少了几分热闹,却也不失自在温馨,席上还行了一回酒令,燕九少爷彻底把他爹给放展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从见头一面到现在,林林总总受的气今儿一股脑地给讨回了公道,在座的没一个傻的,一见爷儿俩怼上了立时就明哲保身隔岸观火,先开始萧宸还不明白其中纠葛,正认认真真地跟这儿掺和,桌子下面也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半晌后反应过来,也跟着置身事外,坐看燕九怼他爹,人武力不行有脑力来补啊,行什么令你都行不过他,于是就看着他爹被他怼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幸好酒量大,否则早就趴桌了。
“看把我爹高兴的。”燕七用小十一挡着脸,悄悄和燕二太太道。
旁边萧宸听见这话,仔细在燕子忱脸上看了一阵,哪儿也没发现他高兴的迹象来,光听见他喝一杯骂燕九一声“臭小子”了。
这厢燕二太太也悄笑:“你爹就是嘴硬,昨儿夜里还问我有没有给小九准备过年的新衣服呢,今儿出门往这边来之前又嘱咐我多给小九点压岁钱。”
“男人的世界我们不懂。”燕七道。
“哪里不懂?”萧宸问。
“……你的很好懂。”燕七忙夸他。
“懂!”小十一欢声大叫。
“咚!”屋外忽地一声震天炮响,唬了小十一一大跳,惊呆状地僵化在燕七的手里,搞不明白谁“懂”的比他还大声。
“把小十一抱进里头去吧,外面开始放炮了,别再惊着他。”燕二太太吩咐奶娘。
果然外面一阵炮声大作,众人这顿团圆饭也用到了尾声,叫了下人上来把席面收了,摆上点心果品和茶来,燕子忱这才从他儿子手下逃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就要卷裹了小十一出去放炮,小十一被他这酒气熏恼了,一泡尿在他衣服上,燕二太太追过来把孩子夺回去交给奶娘带进了后头屋子,燕子忱换了衣服出来退而求其次把燕七给挟出去了:“爹给你放十万响的鞭!”
哪儿特么有十万响的鞭,放明儿早起去了就。
爷儿俩在院子外头又是放花又是点炮,忙活到子时新年,燕七便和燕九少爷俩在堂屋跪了挨个儿给上头仨长辈磕头,一人得了仨红包,然后崔晞萧宸上来给长辈们行礼,也每人得了仨红包,再之后互相道新年好,一起吃年夜饺子,围着炭火守岁,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见人多大家还玩儿起了扑克,萧宸在来塞北的路上已经被传授过了,燕子恪也会,早年跟燕七学的,如今再推行给燕子忱夫妇,一伙人就这么玩儿到了大天亮。
天亮了各自换上新衣,吃过早饭,燕子忱一家子就回了燕宅,燕九少爷也跟着回去,在塞北这个地界儿大家无亲无友,燕子恪是最大头,年初一不用去拜年,只在家里待着,自有那些新下属们上门来拜会,燕子忱也是一样,那些新到任的文官他不熟,也没必要上赶着登门套近乎,只走了一两户关系好的武将家,而后也就往宅子里一窝,享受起膝下子女双全的天伦之乐来。
在塞北的这个年过得热闹不足温馨有余,家中安宁却不冷清,外面积雪压枝,屋内温暖如春,每日与家人叙叙闲话,喝茶赏雪,拥被而眠,正是这十多年来少有的幸福时光。
待得年初八这日,一早起来燕家父子三人便穿戴妥当,燕子忱骑马,燕七燕九少爷乘马车,一路出城直奔了城外大营。
每年初八燕子忱都要在营中同自己的兵士们一起庆贺度过,今年一对儿女找到了塞北来,自也要跟着一并去营里露露面,免得被自己手下的弟兄们以为俩孩子太过孤高看不起人,也是向众人传达亲近之情的一种方式。
燕家军对燕七已经不陌生,反而对这位只知其人未见其面的“大少爷”十分好奇,见是个如此清俊文雅的小公子,不由都觉得诧异:老大的儿子难道不应该和老大一样走刚猛威武路线吗?怎、怎么风格变成酱婶儿的了?!老大这么个无武不精的人,生了个肩不能挑的文弱儿子……这衣钵可怎么传承啊……断在这儿可太可惜了啊……
燕九少爷看着众人眼色便知这些大老粗在想些什么,却根本懒得在意,揣着手坐在燕子忱的下首听他和旁边的武长刀说话。
正说到今晚的“新年联欢会”,每年初八只要没战事,塞北的边关军都是聚在一起过,架上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中间还有人表演节目、竞技博彩,不闹上一通宵都不罢休的。
“今晚咱们哥儿几个痛快喝上一回!”武长刀朗声道,“喝完这回酒,下一次再喝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去了,说不定你们一家子今年就要回京,咱们再见面不知会是几时,今儿必须要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燕子忱笑道。
征战了十多年的塞北沙场,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回去了,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悲伤,也有太多的欢喜。
新的一年了,一切都将有一个新的开始。
第359章 儿女 牛逼姐弟。
边关军们从上午就开始忙活晚上聚餐的一应物事,校场里和校场外大片的空地上都架起了柴禾,积的雪全都被扫掉,在旁边堆成巨大的各式雪人,以为士兵们就没有玩儿心了吗?这帮刀里来剑里去的杀敌机器们一样有未泯的童心,听说还分了组比谁堆得好,得了头魁的能获赏好酒好刀甚至好马。
不止堆雪人,还砌冰雕,当然,会雕刻的没有几个,大兵们更多的是简单粗暴地把水冻成长方形的冰砖然后砌成迷宫,燕家军、武家军和骁骑营的齐上阵,足花了三天时间,这迷宫的规模可就大了去了,又大又复杂,然后分组进入,哪组能用最短的时间找到迷宫出口哪组就算赢,赢了的同样有赏。
这些都属于“年会”的节目,除此之外还有冰上拔河、冰上蹴鞠、冰上射箭、滑雪橇、打雪仗、雪地障碍赛跑等等等等诸多竞技性的玩乐项目,从午饭后就开始了,大营外面热闹成一片,那叫一个笑语喧天、甚嚣尘上。
燕七还被热情的兵士们请去一起过迷宫来着,几个年轻的小兵脸被凛冽的冬风吹得通红,也挡不住他们那颗青春萌动的心,看向燕七的眼神儿都亮晶晶的。
没办法啊,军中连马都是公的,异性更是常年累月见不着一回,汹涌的荷尔蒙根本就控制不住啊,连他们老大那护花使者他们都顾不上畏惧了,生生在眼皮子底下把大小姐给哄进了迷宫去。
燕子忱哪里不知道这帮兔崽子的那点小心思,哼笑了一声没理会,他闺女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被占便宜,就由着她愿意,爱玩儿啥玩儿啥去。
燕七从迷宫里好容易绕出来,刚要回营房去,却见远处冰上射箭的场地上一群人正在那里闹哄哄地叫嚷,无意往那边溜了一眼,就瞅见她家燕小九不知为什么也夹在里面,走过去瞧究竟,见是一伙来自不同营的兵们在这儿比箭,燕家军的兵们为了不冷落这位大少爷,热情地叫着他来做裁判,结果几轮箭比下来燕九少爷判了燕家军赢,武家军、骁骑营和步兵营的人登时不干了,非说燕九少爷偏着燕家军,大着嗓门儿在这儿吵成一团。
燕九少爷的身份除了燕家军别人都还不太清楚,只道是燕家军哪个小头头家的公子,这些大头兵们又哪里会因为这个对燕九少爷产生什么畏惧心,当兵的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养尊处优百无一用的富贵公子哥儿了,自然不会有人给他什么面子。
“虽说差距微小,可也确确实实是我们赢了,你们输不起是怎地?”燕家军当然要护着自家的小老大,叉起膀子气势汹汹地喝道。
那几家可不怕这架势,谁不是战场上天天玩儿命玩儿过来的啊!因而也是一握拳一甩臂,跨上几步逼围上来:“谁他娘的输不起?!”
“老子就是看不惯这只弱鸡在这儿充大尾巴裁判!”
“他说你们赢就你们赢?!他算老几?!”
“分明是我们的箭先上靶,他究竟有没有看清?!”
“这样的判定老子可是不服!”
“不服不服!”
“哦,那怎么样你们才服呢?”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问。
大头兵们七嘴八舌地扯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哪儿来的女娃?!循声看过去,见说话之人虽然穿着男装,可眉眼皮肤皆为女貌,还是个相当养眼的姑娘,一时息了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热辣辣地盯在这姑娘的脸上,恨不能用目光就直接把这姑娘给烤化了。
“大小姐,甭理这帮大老粗!”燕家军的兵们先不干了,你们都啥货色啊敢肖想我们大小姐!——肥水岂能流到外人田!
——卧槽说谁大老粗呢!那帮兵也不干了,大家彼此彼此,谁比谁细啊!
“刚才不算,重新来!”美人虽然当前,但在这些大兵们的心中荣誉更为至上,因而注意力分散了一下子之后很快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重来重来!不能再让这小子当裁判了!懂不懂就往跟前凑?!”众人叫着。
“那就重新来吧,”大家听见这姑娘忽而又道,“算我一个。”
“哗!”众人又惊讶又好笑,谁家的姑娘啊这是,太天真无知了,当这是在做闺中游戏吗?快别给你家人和自己丢人现眼了!
燕家军的兵们却都暗暗兴奋了起来,此前见大小姐露过一手,虽然并不能以此确信她的箭术在什么样的水准,但赢这几个货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哈哈!蠢货们!等着被大小姐打脸吧!
“不知这位小姐想要代表哪方出战啊?”蠢货们笑问。
“当然是燕家军啊。”燕七说着转头看向自己人,“你们刚用的多少斤的弓?”
“二十斤。”立时便有人将手里的弓递给了燕七,燕七试了试弦,看向对面众人:“规则是什么呢?”
“这位小姐真要和我们比,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丑话可说在前面,我们比的话可是赌了彩头的,就不知这位小姐输不输得起了。”那伙人笑道。
“哦,什么彩头?”燕七问。
“输了的一方向赢的一方单膝下跪,大声叫上三声‘爷’。”众人一脸“不敢了吧”的神情笑着看着燕七。
“可以,”燕七道,“不过我是女的,这个称呼我当不了,不如改一改,如果我赢了你们,你们便单膝下跪冲着舍弟说三声‘我们错了’,怎么样呢?”说着一指旁边垂眸立着的燕九少爷。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儿这姑娘是给她弟撑腰来的,可惜啊,还是太单蠢幼稚啊!
燕九少爷抬起眼皮儿瞟了他姐一眼,没有说什么。
一伙大兵本着逗女人玩儿亦或给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整难堪的心理,纷纷点头答应了,有人就把规则给燕七讲了一遍,也是玩儿出了花儿来:把今儿晚上要烤来吃的那些动物身上掏出的、不吃的内脏下水拿来,分成大小差不多的若干份,冻硬了之后外面用雪包起来,做成拳头大小的雪球,连同单纯用雪做的真正雪球混在一起,找人往天上扔,参加比试的人用箭射雪球,最后看谁射中的包有内脏的雪球最多,谁便获胜。且这过程中还有个最大的难点——冰上射箭,不是让你原地站在那儿射,是要跑着,滑倒也没关系,你还可以爬起来继续射,唯独不能原地停在那儿。
这里面考验的不仅是眼力、箭技、平衡性和下盘功夫,还要看谁的运气好,万一你射了半天全是普通雪球,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那就开始吧。”这姑娘的语气像是即将要比的是丢沙包,听起来不能更从容。
无知者无畏啊,众人心道,有人就故意和燕七道:“不若请这位小姐先来?”
“好啊。”燕七也没推辞,拿了弓走向规定的起跑地点。
——有好戏看了嘿!甭管是在场的还是远处的,一瞅见这边有个女娃要跟人比箭,立刻都来了精神,哗啦啦地全都向着这边涌过来看热闹——大营里怎么会有个姑娘?这姑娘谁家的?哪儿来的胆子要跟大兵们比箭?这是在作秀吗?管她是想干啥,美人要和大兵们比冰上射箭,只这个就有足够吸引人的噱头了!快快快,去得慢的可就赶不上前排了哈!
也不过就是片刻功夫,这片冰场周遭就围了好几百号人,前排的都干脆被人摁坐在冰面上了,免得挡了后排人的视线,然而燕七将要施箭的方向却没人敢坐,谁也不敢拿自个儿命开玩笑,谁知道这位深闺大小姐这箭会往哪儿发啊,甚至连别的方向处于前排的人都有点惴惴,想着要不要把盾拿来挡着点自己,别回头战场上杀敌没被敌人弄死,在这儿让这个小丫头片子给弄死了,那可就太冤了。
众人正这么想着,就见燕七准备施箭的方向、那片被众人看做是危险区域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走过个人去,走到中间转过身来,面向着燕七,然后竟是一矮身——盘膝坐下了!大家以为这位是来捣乱的,结果不成想人家把一肘往膝头一支,将腮一托,做出了一副静等正戏上演的样子,分明也和大家一样,就是来围观的。
“那小子找死啊?!”众人嗤道。
“那不是元昶吗?想嘛呢!”
“元天初!你不要命啦?!快过来!到这儿来看!”
“发的什么疯?!骁骑营的人吗?还不赶紧把你们的人拉走!待会儿闹出人命来这个年可就过不痛快了!”
就在一片闹闹哄哄中,忽然又一个身影慢吞吞地从人堆里走出来,然后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慢吞吞地走向那片危险区域,就在盘膝而坐的那人旁边不远处停下脚,转过身来,揣着手定定地立住了,也是一副等着看正剧的样子。
“哗……”这回不淡定的不止是骁骑营的人了,燕家军的兵们可都急了——那可是老大的儿子!这要是出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啊!唬得赶紧望向燕七:“大小姐——”快别闹了!不能拿你亲弟弟的命当儿戏啊!赶紧把他叫回来——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他们的大小姐疯了。
负责扔雪球的几个人可没有想那么多,既然让开始那就开始,四个人八只手,一手一个雪球,十分默契地交错开出手的时间,并尽量地将雪球扔到最高处,八个雪球便在空中有先有后有高有低地间错开来,给射箭者创造出能多次出手的机会。
燕七在几人出手的同时便跑起来,手中的箭流水般向着空中倾射而出,然而并不是每一颗雪球都被射到,射到的掉在地上摔开,里面豁然是红糊糊一团内脏,没有射到的掉在地上摔开,却是白花花的雪。
第一批八个雪球被抛上去,下落的过程里第二批八个雪球已经出手,就这样起伏不断,有上升有下落,燕七手中的箭却也不停,跑出一段去后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向冰面,引得众人一片粗声低呼,然而却见燕七就势坐倒,借着惯性继续向前滑行,手中的箭竟依旧不停,快如连珠,一时间漫天都是黑的箭光和白的雪影交织,众人齐齐仰着头张大嘴,每个人的瞳孔里都是流光飞舞。
雪球一共要扔十批,每批八个,说来不少,实则不过须臾间便抛洒完毕,待燕七止箭、雪片落定,冰场之上已是一片狼藉,再看冰面上的结果——八十枚雪球,四十六颗中含有内脏,悉数被箭射中,而细心的人更是发现,那些纯雪球没有一个被箭射过,也就是说,燕七的选择命中率是百分之百!——这绝不是靠运气!这是靠眼力和判断,是靠速度和精准!包有内脏的雪球落下速度必然要比纯雪球快,然而因为抛球之人可能有意控制不同的力道,在上升和下落的短暂过程中很难辨别哪一个里包着的是内脏——可这个姑娘全都辨认出来了!不仅辨出来了,还全都手随眼到地射中了!
围在冰场外的百十来号人一时间静默无声,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来秒,从第一把雪球抛向空中,这姑娘开始奔跑,然后放箭,滑行,起身,箭止,全中,一气呵成。
没人能形容这姑娘的出手有多快、动作有多利落、射击有多果决,就在这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大家所能感受到的除了快和利落之外,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从容霸气。
毫不犹豫地出手,干净利落的完成,没有丝毫迟疑,不见丁点儿侥幸,仿佛是信手拈来,然后就站在绝顶等着尔等来战。
可是无人敢战。
谁也做不到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射中四十六颗雪球,哪怕八十枚雪球里都是包了内脏的也做不到,谁也射不了这样快,谁也射不了这样准,做不到。
众人足足瞠了近半炷香的时间,终于从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结果中回过神来,“轰”地一声就炸了锅——神乎其技!只能是神乎其技!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箭法!
——她是谁?什么来头?师从何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神的箭法?眼前这情形究竟是真的还是我们在做梦?
“该你们了。”在喧嚷的噪声中,燕七走回来和那一伙子要和她比箭的人道。
那伙人面面相觑,好几个还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张着大嘴看着燕七。
还比什么比啊,这一招直接就把他们封杀在了起跑线里了啊!
一伙人张口结舌地互相看了几眼,方才叫嚣得最欢的那个向着燕七一抱拳:“我认输。”说罢将手中弓箭向着地上一丢,大步走向那厢的燕九少爷,其余众人一见此情形,也纷纷跟上,当着不明真相的数百号围观群众,竟当真单膝跪下向着燕九少爷道了三声“我们错了”。
燕九少爷没话可说,揣着手垂着眼皮立在那里,待这些人纷纷站起身,原以为他们会就此离去,不成想站在最前面的这个竟是嘴角一挑嗤笑了起来:“输者认罚,天经地义,我既输了,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只不过我心服口服的是令姊,却不是你,你身为个男人却要女人来替你出头出气,实是令我不耻,你若有种,亲自来与我们比过,否则,你在我眼中也不过就是这个。”说着伸出小拇指抖了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耻笑和轻视。
燕九少爷慢慢抬起眼皮来,竟是勾唇笑了一笑:“我倒不知有人自取其辱还能上瘾。好罢,既然你想同我比,那我便成全你。射箭不是我所长,吟诗作赋只怕也不是你所长,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在这般非仇非恨的较量里显然毫无意义,你我既然要比,便找个人人皆可参与、不受学识与武力限制的项目来比,不知你敢不敢?”
“你倒是说说看,你想比什么?”这人倒也不是十分冲动之人,闻言并未轻易答应。
“就眼前诸多玩乐项目来看,唯一无需用到书本与功夫的,就是……”燕九少爷说着慢吞吞向着那边一指,“迷宫。”
迷宫?比谁能先从迷宫里出来吗?这比的是运气和脚力吧!这小子是有多傻?脚力难道不是功夫的一种?就他这弱鸡子样还想跟他们这些大兵比谁跑得快?还是说他想比的竟是运气?这人有点不太理解燕九少爷的思路,但迷宫这种东西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任谁也做不了弊,比的就是运气和速度。
难不成这小子还能玩儿出花儿来?这人还是迟疑了一下,道:“你想怎么比?”
“迷宫有两口,你我各由一口入内,率先从另一口出来者胜出,”燕九少爷慢声道,“鉴于此迷宫大且复杂,允许比试前一观设计图,但只有十刹时间,你可有异议?”
十刹就是十秒,看不看的其实也没什么两样。这人细思片刻,觉得燕九少爷必然做不出什么手脚,于是点头应了:“就比这个!彩头怎么说?”
“输了的向赢了的单膝下跪,”燕九少爷勾着唇角,慢慢地笑,“道三声‘你是爷,我是这个’——就做你方才对我做的那个动作。”抖尾指的侮辱性动作。
“好!就这么定了!”这人血气上来,大声应了,当即便要同燕九少爷往迷宫那边去,围观众人一见这情形立时又嗨了,这戏码是一出接一出啊!还没从刚才那姑娘神奇的箭术里回魂儿呢,这厢就又一场开始了——别的暂不管,先凑热闹去再说!
一群人跟着轰隆隆地就奔了迷宫去,元昶却不知几时消失了踪影。
燕七当然也要跟着过去看燕小九怎么打人脸,就见他和那人已经找当初设计此迷宫的人要来了图纸,十秒钟的时间,能看清个什么呢?
十秒过后,图纸交还,两人各往迷宫一口而去,围观看热闹的众人忙找高地,大部分都聚集在校场做为看台的十几级高的石阶子上,好在迷宫所建之处地势本就低,站在最高台阶上倒是可以看到迷宫内的情形,见双方已在口处站好,有负责裁判的当即点燃一枚烟花放上天去做为开始比的信号,然后众人就看见那两人二话不说地钻进迷宫去,在狭窄的甬路间开始了穿行。
众人的注意力先被燕九少爷的对手吸引了,那人原就是步兵营的人,脚力好得很,一进迷宫就开始飞奔,速度快得惊人,即便进了死胡同也能飞快折身另觅通路,而燕九少爷这边呢,虽然不再慢吞吞地走,却也没见多着急,就那么两手揣着袖,目不旁视地稳稳迈着步子,因众人看不到位置更低的地方,燕九少爷在袍下稳稳迈动的腿几乎瞧不见,使得这货看上去像是在飘一般,不紧不慢地,与步兵营那位一比还是像了在放慢动作,让人不禁看着就着急。
然而众人看着看着就慢慢瞧出端倪来——步兵营那位跑得再快,架不住他碰壁多,不停地跑进死胡同,不停地折返,不停地绕来绕去,不停地消耗着时间,而燕九少爷呢,虽然走得不紧不慢,可却总能选择到正确的路口,一路畅行,顺当无阻,简直是让人看得赏心悦目,心里头痛快极了!再反观步兵营那位,碰壁碰得让大家看着无比烦躁,好想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摁着他的人头把他一路刮着冰墙直接扒拉到出口去。
随着时间推移、位置深入,燕九少爷这一路畅行的表现已经让众人越来越感到惊骇了——这——这也绝对不是运气啊!哪有人运气能好到在每一个岔路都正好选对正确的那边?!且看他目不旁视根本未见犹豫的样子,说是蒙的这未免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这样的速度和熟悉度简直就像这迷宫他已走了十几遍一样!
众人觉得自个儿今天一再被刷新认知,目瞪口呆地看着燕九少爷行云流水般地从迷宫一端的出入口“滑”过整个迷宫,而后从另一端的出入口走了出来,掸掸衣袖,慢条斯理地点燃了准备在出入口处的一枚烟花,昭示自己已完成了比赛,而此时此刻步兵营的那位还在迷宫中段的位置横冲直撞呢。
围观众人都要疯了,大家集体见证了整个过程,如此快的速度通过如此复杂的迷宫的人这还是头一个——并且可能永远不会有下一个,这小子简直就像生了一双上帝之眼,在高高的天空俯视着全局一般!
众人从台阶上涌下来冲向燕九少爷,将他团团围住后迫不及待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燕九少爷淡淡一笑,道:“我不过是记下了迷宫图纸而已。”
——记下了迷宫图纸?!他说的是这几个字吗?!短短的十秒钟,就记下了如此复杂的迷宫图纸?!开玩笑的吧他!难不成他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啊?!
“很不巧,我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燕九少爷慢吞吞地把手揣起来,看向已经输了比赛而不得不直接从迷宫里越墙出来的那位,勾唇一笑,“有时候你不得不服气,天才就是天才,这世上有些才能,是天生的。”
“娘的——臭屁小子!跟谁学的那狂劲儿!”立在远远的岗楼子上向着那厢瞅了半天的燕子忱骂道。
“他娘的难道不是跟你学的?!”武长刀在旁边骂他,“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狂!臭不要脸的,当老子不知道你这是嘴上骂,心里头不定多高兴呢!生了个聪明儿子你老燕家烧了几辈子的高香了?!”
“哈哈哈哈!老东西你说对了!老子就是高兴!”燕子忱一拍自个儿胸膛,大拇指一竖,“看着没?那是我儿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