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站起 元昶VS燕子忱
那姑娘是燕子忱的女儿,那小子是燕子忱的儿子!
不过片刻的时间,燕子忱一儿一女的本事就在这大营里传开了,尤其是燕子忱他闺女——听说长得还漂亮,就是脸上好像有点儿毛病……嗯,反正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个顶个凶残十分。
燕家军的兵们听到这些传言颇感与有荣焉,对燕七和燕九少爷也是多了几分敬重,走在营里若是对面遇见,无不端正行礼侧身恭让。
征服这些大兵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靠实力。
白天这些兵们放开了玩乐,到了夜里更是可以纵情吃喝享受,一年到头也就是这么几天才能得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哪个肯轻易放它过去,这不天才一擦黑,校场和空地上堆好的数百堆篝火就都燃了起来,远远近近星罗棋布连成一片。
一坛坛的烈酒搬上来,一整头一整头处理好的牛羊猪抬上来,一大群一大群的兵们围坐起来,烤肉,烧酒,划拳,唱歌,说笑,登时就汇成了一大片欢乐的海洋。
各营各军各部门的首脑们也和兵士们凑在一处围着篝火而坐,中间还夹着燕七和燕九少爷两个小的,燕七左手边坐的是武家大少爷武玚,这位据说斩了四蛮之一山戎军队的首领色勒莫的人头,军中威信大涨,往这儿一坐就没消停,不断地有人跑过来给他敬酒,还是他旁边的亲兵后来都给一一拦下了:晚宴这才刚开始,你们先把人灌醉了,后头还怎么热闹啊!
武玚被众人暂先放过,扯了条羊腿过来在火上烤,边烤边和燕七道:“你送我家老二那成亲礼可是老霸气了,我家那伙子来信都在问我这事儿,不成想你个丫头片子还真做到了,哪日有空把这手教我,我也割几颗人头送家去。”
“……”人都往家送土产送补品,你一个劲儿地送人头人干事?“武大哥你几时把嫂子和小侄子他们接过来啊?”燕七问他,“听说这回你可就要长留在这儿了,别让我嫂子独守空闺啊。”
“废话,她受得了我还受不了呢!”武玚这性子和武长刀一个样,直来直去粗得不行,“等天气转暖了就让人送他们娘儿几个过来,我已经托了你大伯帮忙在城里找宅子了。”
“别忘了给你家武炘找先生。”燕七提醒他。武炘是武玚的长子,武家重孙辈儿的头一个孩子,已经到了该开蒙的年纪。
“嘿哟!多亏你提醒了我!”武玚撕下一块子羊大腿肉递给燕七,“风屠城里有什么好书院没有?”
“问小九,那货知道。”燕七一拉“那货”,同他换了位置。
“风屠城不比京都,官家毕竟少数,没有专门的官学,只有官眷与平民混合的书院,”燕九少爷现在差不多已是风屠城万事通,慢条斯理地告诉武玚,“武炘年纪尚小,倒不急,先打听个好些的先生在家中坐馆开蒙,再大些了,可去金沙书院,据我所知这是塞北最好的一家官民混合的书院了,这两年因战事与天灾频繁,书院暂时停了课,待过完年便能重新开馆,我也正要去报名,可以先替你们看看师资水准。”
“哈!那就拜托惊鸿你了!来来来,咱哥儿俩干一碗,算是哥哥先谢过你!”武玚端了大碗过来就要与燕九少爷一口闷。
“……”燕九少爷看着手里被强塞进的酒碗,一张“早知还要喝酒才特么不帮你”脸看着他。
燕七在旁边正跟武长刀划拳呢,不罚喝酒罚吃肉,蘸满了变态辣级别的红辣椒粉的烤羊腿,谁输谁吃一大口,辣得俩人眼泪鼻涕一大把,边哭边吃。燕子忱则同武家其他几个兄弟摁着骁骑营和步兵营的几个领导狠灌,武家人那可都是酒井,量深不可测,而燕子忱的酒量尽头在哪儿,好像没人见过,反正燕七没见过他酩酊大醉,至多是微醺,且还不知真假。
开场几轮酒过后,众领导挨个儿起来端着酒碗做年终总结,纵然是扯着嗓子大吼也只附近那一片儿的人能听见,远处的听不见只管跟着旁人瞎起哄,旁人喊什么就跟着喊什么,远远近近的吼声连成一大片,此起彼伏声势浩大,这满军营都是糙汉子粗爷们儿,那热闹和喧嚣指数直接就爆了表,况今儿只要不违反军纪怎么闹都没人管,就更加放开了折腾起来,划拳的,唱曲儿的,吹牛的,胡侃的,酒是越喝越有,兴也是越助越高,没过多时跳舞的、打闹的、角抵的等等就拉开了场子乍呼了起来。
这其中自然要数角抵和功夫过招最为吸引人和受欢迎,众人拉开个偌大的场子把篝火围进去坐成一圈,放角抵双方在圈子中央打着赤膊进行对决,赢了有彩头可得,通常是一坛好酒一块好肉,或是要求输了的怎样怎样,输了的当然也必须要认罚。
燕七他们旁边就有一伙子拉开了阵势,围成个大圈子在里面你来我往玩闹起来,燕七啃着肉瞅了会儿热闹,也看不出什么技术含量来,完全就是上来抱住了就往地上滚,最后谁把谁压得起不来谁就算赢了,实在是毫无养眼之处,看了两场就不看了,专心致志地啃手上的肉,燕九少爷早就吃饱了,垂着眸子揣着手在旁边烤火养神,今儿是要闹一晚上的,他也不能提前退席,只得在这儿干耗。
燕子忱这会子谁也顾不上,正被他的一众手下们摁着轮番敬酒,厕所都跑了四五趟了,后头还排着一长溜队伍等着敬他。正顾左右而言他准备混过几个人去,就见旁边那玩角抵的跑过来一个,哭丧着脸冲他抱拳:“老大,我角抵输了,赌注是用你的靴子喝酒……”
“轰——”旁边人听见全笑翻了,立时呼喝着起哄:“喝喝喝!赶紧着!老大脱靴子!”
“给!不嫌味儿冲你就喝!”燕子忱大笑着当即就把脚上靴子扒下来一只丢给这人,旁边的长随绿耳见状连忙跑回营房去给他取新的靴子。
那人愁眉苦脸地捧着这靴子磨磨叽叽地不肯回刚才的圈子去,早被人过来抱着酒坛子往他手上靴子里倒起了酒,这人想逃,更被眼疾手快的将他摁住,待靴筒里盛满了酒,就立刻有人上来拿着这靴子在众人震天的起哄声中硬往他嘴里灌了起来——军中这样的玩笑倒是谁都开得起,毕竟战场上艰苦起来连动物尸身上生的蛆都吃过,更别提腐肉、死人肉和一些更恶心的东西了,对于这些大头兵来说,战场上没了肉也不能没了酒,用靴子当酒碗那简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只靴子盛的酒可是不老少,这人被灌到一半的时候那酒就从喉咙里喷出来了,惹得一群人又是一片哄笑,最后五迷三道地抱着燕子忱的靴子就栽倒在旁边的柴垛里睡了过去,被两个弟兄拉扯出来扛回了营房去。
赢了的那个大着胆子跑过来向着燕子忱请战:“请老大赏脸下场赐教!”
燕子忱也不推辞,起身便往那圈子里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位给收拾了,回到原位才要坐下,却见才刚被他摁着灌酒的步兵营和骁骑营的两位参将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打完就跑哪儿有那么好的事!”一行叫着一行冲旁边的大头兵们喊,“弟兄们!弟兄们!听好了啊——今儿燕将军在这儿摆擂台,想请教技艺的尽管来!快啊!机会难得!燕将军说了,今儿谁能让他身子着地,他就答应谁任意一个条件!赶紧着啊小子们!”
众兵听闻立时一片起哄欢呼,顷刻间就站起了几十个人要往这边来。
“两个老东西!”燕子忱笑骂,“你们这是喝酒喝不过就他娘的蓄意报复啊!”
“诶,就是报复,怎么着!”步兵营的董参将得意洋洋,“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回,日后说不定你就回京去了,哥儿几个岂能轻易放过你!赶紧着,别犯怂啊!别给你们燕家军丢人!上上上!让我们也瞅瞅天朝第一锐将的雄姿!”
“雄你姥姥个腿!”燕子忱骂着,却果真走到了篝火旁,笑着和那些早便盼望着与他过招的年轻人们道,“来来来,今儿老子豁出去了!来!别人是舍命陪君子,老子是舍命陪你们这些兵蛋子!谁先来?!”
众人又是一片欢呼雀跃,一大伙人抢着就要往前冲。
“甭抢,一个一个来!就按……按年纪大小排!小的先来,大的靠后!”燕子忱大马金刀地抱怀卓立,却是丝毫没有当领导的高傲架子,更没有担心自己失手的谨慎圆滑,愈发令武家军、骁骑营和步兵营的兵们都壮起了胆子跃跃欲试。
想要上来挑战的来自各军各营的兵们在旁边报年纪排次序,其余人则纷纷起身向后退着扩大中间的空地范围,远处听见这消息的兵们也都一股脑地涌过来看热闹,登时就把这圈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最里面第一排的人甚至都被后面的直接摁趴在地上看了,免得挡着后头的人,而站在最后一排的竟还有拿了大腿粗的柴禾戳在地上踩上去往里看的。
燕七、燕九少爷、武家一伙子连同刚才那几位头头都在前排强势围观,武玚还怂恿他爹呢:“一会子下场和燕二叔过几手!”
“那老子得先想好让他答应个什么条件!”武长刀呲牙笑,“不若就让他把闺女嫁给咱家小五,怎么样?”
“好!”武玚一竖大拇指。
“……喂。”燕七双目无神地看着他父子俩,“我可在这儿呢。”
“怎么样妹子,嫁过来吧,我家小五必亏待不了你!”武玚拍着燕七肩道。
“醒醒,大哥,我是你妹子。”燕七道。
“亲上加亲,更好!”武玚道。
燕七不想再和这位说话并向他扔了一张面瘫脸。
“好——”场中正是一片叫好声,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燕子忱已经揍翻四五位了,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啊,然而就算是完全碾压观众们也觉得看的贼爽,这一脚撩翻一个,摧枯拉朽的,看着多痛快!
“丫头,给爹拿酒来!”换人的空档,也被众人煽动得兴致高昂的燕子忱豪迈地招呼燕七,燕七端着个大碗过去,燕子忱接过仰头咕咚咕咚一气儿干了,又引得众人一番叫好,燕七接回碗,转身往回走,却见坐在那儿的燕九少爷目光有些异样,意有所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孩子吃了什么不对付的了?
燕七转回身落座,再望向场中,却见燕子忱的对面已经换上了新的对手,英挺的身姿,结实的身板儿,年纪很轻,却是沉眉肃目,面无表情,不声不响地走至面前,向着燕子忱一抱拳:“骁骑营先锋兵元昶。”
燕子忱哼笑了一声:“丑话说在前,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请。”元昶却只沉声道了一字。
两人瞬间拉开架势,元昶先行出手,一拳过去直捣黄龙,挟着雷霆万均之势,燕子忱一个偏身轻巧避开,立时回以一拳,这一拳又岂止只有威势,那力量在空气中擦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眨眼间便已挥到元昶面门!
元昶挥臂招架,紧接着便是一记膝袭,提起来直撞燕子忱前胸,被燕子忱挥掌格挡,立时抬腿拦腰横扫,元昶跃在半空,避开这一记腿袭的同时回以一串连环踢,皆被燕子忱精准避开!
双方这一连串的攻防转换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直把围观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半晌反应过来时这两人早已进入了下个一连串的攻防转换——“哗——”围观诸人登时发出一阵海啸山呼般的喝彩声——这水准一下子就高了无数倍啊!太快了!太猛了!太强了!这招式,这速度,这力量,这反应,这变化,这应对——这才是高手对决啊!太精彩了有没有!
众人的情绪一下子被这高端对决的技术含量和精彩要素给燃爆了,场上双方每一招出手都会引发众人的一阵欢呼叫好,而这两人的出招速度和攻防转换又实在太快,众人这欢呼就一直未停,一浪压一浪地汹涌堆来,却始终也压不下场中两人交手时所散发的那强大气场!
一转眼的功夫双方已见招拆招了十数回合,外行看的是热闹,内行却还没有看出门道时便见燕子忱迅猛无匹的一拳捣出,正中元昶胸腹,“嗵”地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都跟着一扯,便见元昶整个人都被打飞了出去,落在两丈开外,直接就摔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燕子忱是真的没有留情,这一拳足以把人的骨头打粉碎,元昶倒在地上甚至几刹内都没能动弹。
众人不由一阵吸气,心道这小子怕是要在炕上躺上几天了,刚有两个骁骑营与元昶认识的人要进去将他扶下场,却见他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握了拳头再度冲上,又与燕子忱战在了一起。
这小子还挺皮实,众人松了口气,继续观战,然而没过片刻,又是“砰”地一声,这一次直接是窝心脚,声音更大,力道更狠,落得更远,摔得更重。
卧槽,这次骨头肯定折了吧!众人呲着牙感同身受地望向那小子,这一回他是被踹趴在地上的,脸朝下狠狠磕在地面上,这地冻得跟石头似的硬,待他抬起头来时已是磕得一脸血,费力地从地上撑起身来,喘了两口后再一次握拳冲了过去。
这……还挺不服输的啊这小子!众人暗赞起来,开始希望这小子能扳回点局面来了,于是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他的身上,看着他出拳,抬腿,跳跃,闪躲,攻击,被击中,再攻击,闪躲,再被击中,攻击,攻击,击中对方,被对方击中,闪躲,未躲开,被击中,被击飞,摔落在地,内腑受伤。
是的,内腑受了伤,嘴角沁出血来,起身时还有些踉跄。
太狠了啊,众人惊讶起来,燕子忱出手可真重,这小子才多大啊,不至于这么不留情面吧?!这小子这回估摸着是不能行了,赶紧去看军医吧,回去以后继续努——又冲上去了?!
众人惊瞠地看着元昶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燕子忱,攻击,拆招,闪避,腾跃,他们以为这小子已经是输急了眼,可内行却看得出他的一招一式仍然章法未乱,仍然在尽最大努力地寻求着突破,攻击,攻击,被击中,被击中,又一次被击中,四拳,五拳,一脚,两脚,又一拳,再一拳,砰砰的拳脚击打在肉身上的声音令人听来都是一阵的胆颤心惊,可这小子却生生挺住了,硬吃着这拳脚仍在继续地寻找对方的破绽,仍在继续地制造攻击!
“砰——”再一次,再一次被打翻在地,而后爬起,再而冲上。
众人已没了看热闹的轻松心情,此时此刻竟已是看得心惊肉跳,他们不明白这小子是中了什么邪,明摆着有不小的实力差距,想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却还要不依不饶地纠缠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求教的话不至于要弄到浑身是伤的程度吧?!这已经超出了求指教的范围了!
“砰——”
“嗵——”
“啪——”
一次又一次,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元昶被打趴,站起,冲上,再被打趴,再站起,再冲上……他出招的速度已经开始变得缓慢,他站起的过程一次比一次费劲,但他冲上前的动作却更加的果决,被打翻在地所经受的攻击,却也是越来越重……
当元昶再一次吃力地站起身,偏头吐掉喉中涌出的血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断喝一声道:“行了!小子,到这儿吧!你不是对手,回去再练练,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呢!”
元昶却似是浑然未觉,踉跄着脚步,目光盯在对面燕子忱的身上,脑海里只有招式,自己要怎样出招,他对怎样避招,自己要怎样连击,要怎样预判,要怎样躲闪,要怎样避重取轻将受到的攻击伤害减至最低……然后,出手!再一次出手,向着对面冲过去,挥拳!
围观的众人已经开始摇头了,这个小子太执迷不悟了!究竟要被打到怎样的程度才肯罢休?!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死缠烂打?!是为了战胜燕子忱?怎么可能!他又不傻,他肯定清楚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那么又会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做到让燕子忱以身着地?就为了让燕子忱答应他所提出的任意一个条件?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再有心思喝彩起哄凑热闹了,众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场中的两个人拳来脚去,看着其中的一个铁石心肠地一次又一次打趴另一个而毫不手软,看着另一个一次又一次地被打趴后不肯死心地挣扎着站起来再次进攻。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夜色到了最深的时刻,远处自行玩乐的许多兵士甚至都已席地大醉着睡去,近处这一圈的人却都忘记了美酒香肉和寒冷的冬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场中的对决。
场中的那个小子拖着已几乎无法再使力的一条腿艰难地再一次站起身,他的额头带着淤血,他的左眼肿成了核桃,他的右脸鼓得铁青,他的下颌全是血渍。
还要再打吗?命都快要没了半条!
——还要打!他冲上去,如同一开始时的义无反顾,拖着条伤腿依然要战,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东西还是要战,命都没了一半就是要战!
众人已不关心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了,他被打趴的次数这么多人都数不过来也无心再数,大家此刻只知道他还会无休止地战下去,一次又一次,只要打不死,就总能爬起来,只要未打倒燕子忱,就永远不停下冲上去的脚步。
这是倔强是执着还是死心眼儿,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被无数次地重重击倒在地还能从不退缩地无数次重新站起。
这一夜见证了这无数次站起的所有人,都禁不住动容。
第361章 态度 只是为了让你看到我的态度。……
“他真的没有放水?”燕九少爷由马车窗外那个骑在马上沾了一身泥土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在桌上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
“怎么可能呢,”对面的燕七把手掌贴在才刚烧暖和的手炉壁上,“在那样的情形下,放水是对对手最大的羞辱吧,爹不会那样做的。”
“哦,那爹可是给了某人足够的尊重。”燕九少爷悠悠道——元昶那货被尊重得大概要有个七八天下不了床了。
“对决么,就是要堂堂正正全力以赴啊。”
“嗯,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真汉子。”
“……”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某人从头到尾竟是默默承受下来了,很不像他平日外放的作风……”燕九少爷若有所思地看着燕七,“你刺激他了?”
“……咳,你得允许人改变,一成不变的角色那是NPC。”燕七道。
“我以为他要到二十岁以后才学会沉渐刚克,”燕九少爷知道什么是NPC,“看起来他终于长大了一岁。”
“人都是在不断成长的,区别只是有快有慢而已。”燕七道。
“这么说五十三岁的你长势喜人。”
“……七尺白绫自缢给你看了啊!”
“而照他这样的成长速度,你大概能在九十三岁的时候嫁给刚及冠的他。”
“……我已经在逆生长了好嘛。”
“我以为你驳的会是‘嫁’这个字。”
“……脑补是病,得治。”
“至少我有脑可治。”
“……我输了,求放过……”
一家三口进城后就在外头简单用了些早餐,回得燕宅见燕二太太亲自抱着小十一站在廊下看下人们拿着特制的竹竿子刮檐下的冰锥,小十一一眼瞅见迈进来的三个,先就“咯”地一声笑开了,伸着手指着这厢欢叫:“七!——七!——二——耳——饿饿饿饿二!啾!”
“啾”是燕九少爷。
“臭小子!”燕子忱迈过去,张手就要抱儿子。
“可不成!”燕二太太急忙抱着小十一躲开,“先洗手换衣服去!看这一身泥!”
“怕什么,将来老子还不是一样得在泥地里头操练这小子!”燕子忱这么说着还是迈进屋换衣服去了。
燕二太太瞅着他进门,转过来问燕七和燕九少爷:“你爹又跟人打架了?”
“确切的说是又揍人了。”燕七道。
“怎还打到泥里去了,看这背上又是泥又是冰碴子的。”燕二太太嫌弃她老头。
“男孩子嘛,摸爬滚打是常事。”燕七道。
“……见天儿没个当将军的样,跟一群大头兵较什么真儿?”燕二太太显然很了解她老头的作风。
“呵呵,较真儿也没避免马失前蹄。”燕九少爷毫不留情地戳他爹的痛脚。
“怎么了?”燕二太太忙问。
“了?”小十一亦问。
“别担心,就是赌谁能让他身子着地,然后跟人打了一晚上,最后被人硬是箍住腿给别倒在地上了——放心啊,紧接着我爹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了,腰力还是好得很的。”燕七道。
“……”燕九少爷看她一眼。
燕二太太倒是颇为讶异:“能箍住你爹腿还有机会把他别倒在地上的人可不算多,对手很是厉害么?”
“呃……怎么说呢,过程有点暴力。”燕七道。
岂止是有“点”暴力,燕九少爷将手揣进袖口,昨夜——不,已经是今早的情形了,那一幕在脑中依旧清晰。元昶又一次地冲向燕子忱,又一次地被打趴,不过并没有摔得很远,就在燕子忱的脚下,之前的无数次他爬起身的动作都已是费力无比摇摇欲倒,而这一次他突然以一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弯腰便用了一个角抵的招式箍住了燕子忱的腿,令他无论怎样也无法脱开。
如果说这记出其不意的跳起是神来一笔的战术的话,那么之后的过程就是粗暴直接的力量对抗。元昶将最后一搏放在了这一记箍腿上,豁出去的后果是将自己的整个后背都晾在了燕子忱的眼底,如此大的空档,燕子忱又怎会放过,一记重拳砸下去,足以打趴一头牛的力量竟硬是没能让元昶松手,于是一拳接一拳,毫无阻碍地就这么往下砸,虽不至于把人往残往死里揍,却也是有足够的分量想要让其知难而退,知痛而缩。
可元昶就硬是那么挺着,只管用身体死死地抵着燕子忱将他往地上扳,燕子忱没有那么容易倒下,元昶却也咬紧牙关不肯再被打趴,两个人就这样把劲儿较住,僵持了足有盏茶时间。
当重心更低一些的元昶用拼尽全力爆发的最后一把蛮力将燕子忱抵倒在地时,燕九少爷的耳鼓险些被现场爆出的欢呼声震破。
无关什么以下犯上,何谈什么小题大做,对于这些十数年如一日地挣扎在非生即死的战场上的军人来说,只有绝不放弃才会胜,只有坚持到底才能活!这是属于军人的精神,没有一种敢于挑战强者的勇气,如何击得退凶残的敌人,没有一种打不垮的劲头,如何能够保家护国捍卫亲人?!这无关什么颜面与荣光,这只是一种态度,一个每场残酷的战斗都会冲杀在大军最前方的、来自最危险最铁血最无畏的骁骑营先锋兵的态度!
不过很遗憾,这震天的欢呼声元昶那时已经听不到了,那货扳倒燕子忱后直接就力竭而昏地趴在了燕子忱的身上。
燕七一觉睡到了半下午,刚梳洗了就被燕二太太叫到上房去吃点心,去了一看她爹也才睡醒,光着个膀子在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抱着小十一来回晃荡。
没多时燕九少爷也被叫了来,这货还没睡醒呢,慢吞吞地打着呵欠坐到桌旁喝茶醒神儿。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下午茶,今日倒是没什么人来串门拜年,难得清闲,晚上请了燕子恪和崔晞萧宸过来大家一起涮锅,说说笑笑到了月上中天才散。
次日起来,燕子忱已不在家中,“又去大营了。”燕二太太道,“这人看着大营比自家宅院还亲。”
到了晚饭前燕子忱才回来,吃罢饭抱抱小十一、怼怼燕小九、逗逗燕七,然后洗漱休息,待到早上就又去了大营。
一连数日,早出晚归,跟个上班族似的,燕七就问他: “快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其他的七了?”
燕子忱哈哈笑:“你不是今年要去金沙书院上学么?!去大营锻炼迟早要停,况基本的防身术我也都教完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个儿在家练就行了。”
“那你每天都还往大营跑个什么劲儿?”燕七问。
“嗬,我还道你不会问呢。”燕子忱抱怀睨着她哼笑,“忍不住了?”
“……别想太多啊,我有什么忍不住的。”燕七道,“所以为什么你说啊?”
燕子忱气笑,大巴掌乎在燕七脑瓜顶上:“还能为的什么!还不是那个臭小子!”
“人不是没提条件吗?”燕七纳闷。
“废话!他不提老子却不能装死,否则日后还怎么服众!”燕子忱瞪她。
“然后呢?”
“然后,”燕子忱哼了一声,“便是我不找他,也由不得他不提。”
否则倒又成了他一个大头兵侥幸赢了彩头就目无上峰拿起乔来,不是给燕子忱整难堪又是什么?
“所以?”燕七问。
“所以老子现在要天天去教那臭小子功夫!”燕子忱继续瞪眼。
“哦?收他做徒弟了吗?”他闺女早已对他这虚张声势免疫了。
“不是徒弟,就只是教授功夫。”燕子忱说着,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唇角。
有了这样一个必须要提条件的机会,却并未借机求娶,也不求他放下偏见,沉默了半晌就只让他教他功夫,却也不肯拜师,只是一教一学,教到他认为他学成了为止。
讲真,这要求提出来时让他也出乎了一回意料。
转而一想却也明白了,臭小子不稀罕走捷径、套近乎,臭小子想变强,想强到能配得上他闺女,而这强还是他亲手造就的——真他娘的是个臭小子!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里还他娘的不乏夹着一点小坏水儿!
“娘的,儿女债儿女债,真他娘的没说错!”燕子忱再三瞪向整个事件的罪终源头。
“可我怎么感觉您老人家比教我的时候还来劲呢。”燕七问。
“混扯淡,老子巴不得一拳给那小兔崽子揍得不认识他祖宗!”燕子忱道。
“你现在就开始教了吗?”燕七直接PASS掉她老爹的傲娇,“他这么快就恢复了啊。”
“全都是皮外伤,真当老子下手没轻重吗?!”燕子忱不满闺女的不信任,“活血化淤的药涂上几回、再让军医推拿几把就活蹦乱跳了,那小子壮得跟个牛犊子似的,扛揍得很!”
“好吧,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了,好好享受你的生活,Enjoy your life。”燕七挥手转身飘走,燕子忱在后头气笑:“说的他娘的哪里的胡虏子话!”
开心么?燕子忱双手抱起怀来仰了下巴看澄蓝天空上盘旋的雄鹰。
年少轻狂啊。
嘿,谁不曾有过呢!
第362章 捞针 大海捞针,聚沙成塔。
金沙书院就在风屠城内,因着近两年战事频繁人人自危,书院暂时闭了馆,今年战争将息,在燕子恪掌理了塞北之后便着人重新整饬,预备今年重新开馆。塞北的官家比不得京都多,单为几个官眷特别建所书院属于劳民伤财,贪财如姚立达者都没往这个方向考虑,于是金沙书院就成了一所官民混合的书院,就像锦绣书院一样,把书院分成了两部分,锦绣是按男女分,金沙是按官民分,官家在书院东部,平民在书院西部,中间用一道高墙隔开,墙上留个小门儿,方便先生通过,因为先生都是通用的。
读书永远是男孩子们的首要之事,所以燕家某九再天生奇才也得要后天学习,上学是必须的,以及萧宸崔晞,不能天天家里蹲,一把都让燕子恪撸到了金沙书院去。燕七也得去,不指望多学文化知识也得学习为妇技能啊,所以连她一并打包,二月初二天下书院开学日,这位背着小书箱被燕二太太亲自送到了书院门口。
金沙书院做为塞北第一书院建得也是很大气,里头操场靶场马场什么的也都齐全,鉴于塞北这边开放彪悍的民风,男女学生虽不至于在一个教室里学习,却也没有用院墙隔开,只不过彼此课室离得稍远些罢了。
民校那半部分天天都热闹得很,因为人多啊,隔着一道墙都可以感受到那边的青春飞扬,相比起来官校这半边就沉寂多了,所有官眷子女加起来也才不过六七十号,大部分还都是自家人,而且在塞北这边这些官家彼此间差不多都是直接的从属关系,等级分明,体现在官眷身上更是清晰,就比如燕七,在书院里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啥,谁让人大伯是塞北NO1呢?几个有心计的姑娘成天上赶着套近乎,男生那边也是一样,燕九少爷身边就天天围着一群找他讨论书本的,连特么上个厕所坐在马桶上都有人蹲面前儿问他对《佐治药言》有何看法。
好在燕七从来不横着走,燕九少爷也向来不拒绝学术讨论,各自在书院里跟同学们相处得都还过得去。
燕九少爷开学前就从燕宅搬回了燕府,白天上学,晚上回来去燕子恪的书房,跟着他学习处理政务,天下书院都是上五天课、休息两天,休息的时候燕九少爷就回燕宅和家人团聚。
燕七也照样是上学前和放学后都往燕府跑一趟处理一下中馈,鉴于她爹喜新厌旧毫不留情地把她抛弃了,每天的锻炼她便和萧宸一起,早上跑步练箭,晚上在燕府练拳练箭,练拳的时候萧宸和她对练,基本上每天都以被放翻在地而结束。
萧宸也没有松懈了自己的武艺和箭技上的磨炼,箭技请教燕七,武艺请教一枝,天天练得亦是很刻苦,有一次不小心把燕子恪起好名儿的一株桃树给徒手劈断了,让燕七带着连夜从别处移植了一棵过来冒名顶替,后来还是让燕子恪给发现了,说这棵“不如娇杏靡丽明妍”……给特么一棵桃树起名叫“娇杏”,燕七和萧宸双双醉倒在娇杏二号脚边。
崔晞则收到了来自京都的数十桶橡胶乳——是跟着从京都到塞北的商队一并运来的,如果说这世上最不怕死的是军人的话,那么第二不怕死的大概就是商人了,许多商业嗅觉敏感的商家一见塞北战事即将进入尾声,立刻便打起了自己的金算盘,塞北那地界儿被战争祸祸得不轻,如今正是开始恢复民生的阶段,百姓购买力固然有所下降,但百废待兴的各种重建工作都是非常具有潜力的商机啊!所以不怕死的商家彼此一合计,组了个团儿,拉着各种商品货物不远万里不畏艰险的就往这边儿来了,崔晞要的橡胶乳正好搭了个顺风车。
“你怎么跟崔暄说的?”燕七就问崔晞,崔家一伙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的宝贝疙瘩现在人在塞北呢。
“我请了高医师帮忙,”崔晞笑呵呵,“寄了银子给他,以他的名义找崔暄买橡胶,而后找镖局的人帮我运送过来,崔暄那边我也去了信,让他便宜卖给高医师。”
“……”这是专业玩儿哥一百年啊……再便宜卖那也必然是赚着钱的价格,只怕崔暄那货正在家高高兴兴地数银票呢,结果赚了半天都是崔晞从他那儿顺手带走的私房钱……
“现在崔暄打理着那些橡胶树呢?”燕七问崔晞。
“嗯,他买了块地,专门从南疆雇了匠人过来种养橡胶树,说是都成活了,长得不错。”崔晞道。
“崔暄很给力啊,怎么这么好心花着钱帮忙养树啊?”
“我把透光镜的制作法子告诉他了,”崔晞懒洋洋地道,“他让我家匠人做出来后放到铺子里高价卖,养一百个种树匠都够了。”
“……”
于是燕七和萧宸每日在燕府里摸爬滚打练功夫的时候崔晞就在旁边亭子里坐着,要么看燕七在地上滚来滚去,要么就摆弄这些个橡胶乳。燕子恪似也对燕七口中所说的可以载人飞行的橡胶气球颇感兴趣,因而对崔晞的研究投以了大力的支持,要啥材料给啥材料,甚而还专门雇了一批对各种“化学”材料颇有研究的工匠,在燕府专门辟了一处做为研究室,一伙人天天泡在里面琢磨怎样将橡胶乳加工成成品橡胶。
每个人的生活都开始规律起来,京都的歌舞升平繁华喧攘似已渐离渐远,在这里没有什么束缚,想出门就出门,想骑马就骑马,想去多远就去多远,城外天高地广,黄沙一望无边,虽无花繁似锦,却有辽阔旷达。
转眼便到了暑假。
“成日这样宅在家里有个什么趣儿?”燕二太太从屋外迈进来,看着临窗炕上东倒西歪的二儿一女,“宅”这个字的另类用法当然是跟那一女学来的。
“吃饭,睡觉,玩儿十一。”燕七半倚在靠枕上,而小十一同志则正光着个屁股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堆积木,好容易堆起来,一把又给推倒,然后就扭过头看向燕七嘎嘎乐。
“你能,你能,看把你能的。”燕七就夸他。
“昂!”他自己也夸。
燕九少爷盘膝坐在对面,歪在炕桌上支着下巴翻书看,虽说已放了暑假,他仍然没有搬回燕宅,还只是逢周六日过来住两天,平时就跟着燕子恪去公署打下手。
“难得放个假,不若出去玩儿两天,”燕二太太是武将家庭出身,对于儿女在外的安全问题上比一般当妈的都大条些,“如今四蛮连木仁川都不敢攻过来,我认得的几家交好的太太都举家出去游玩疏散了,你们这样年纪轻轻的,也别总在家里闷着,说不得哪日我们便要回京去了,难得来一回塞北,不若趁着机会把值得游览的去处都去逛一逛。”
木仁川离风屠城远得很,几乎就在四蛮地盘外围不远之处,从年前退回去之后四蛮的兵还从来没有到过比木仁川更远的地方,又有武家军在半途安营巡弋截着他们,塞北的百姓出行就更为放心了。
“你们娘说得对,”燕子忱也正从外面跨进来,一眼瞅见燕七懒在炕上气就不打一处来,“几日不盯着你就给老子懒成了虾爬子!跟我到院儿里来!要是手脚退步了看老子不揍你!”
“姑娘家的哪儿有让你这么练的!”燕二太太护着虾爬子闺女。
“你家小子倒是能给我练?!”燕子忱指完大儿子指小儿子。
大儿子翻着书页眼皮儿都没抬,小儿子全情投入在手里统共有的三块积木上,根本顾不上搭理他爹。
就虾爬子稀罕他,边往炕下出溜边还跟他聊呢:“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不跟人互怼了?”
说的是他跟元昶这对儿伪师徒之间的那点子事,自从俩开始了武艺教学之后,那叫一个天雷动地火、针尖对麦芒,两人都是硬脾气,这相处之间还能少得了矛盾和火药味儿?与其说是一教一学,不如说是一言不合就开干,每日一怼已成日常,一天不打一天都觉得不对劲儿,燕七眼瞅着她爹每天从大营回来的精神风貌渐渐走向了一个诡异的方向,估摸着是揍人揍得由身到心都一本满足,心情好,皮肤就好,日日红光满面,走路脚下生风。
“这几日我要带军做野战训练。”燕子忱道,“回来准备准备。”
“要走几天?”燕二太太问。
“少则五日,多则十日。”
燕二太太也就没多问,转头出去安排人给丈夫准备东西去了。
次日一早燕子忱就去了大营,燕七他们也商量好了要去游玩的地方,这一次不仅她姐弟俩和萧宸崔晞去,连燕二太太和小十一都被一并打包了,“把小十一鼓捣出来后就没出过城吧?再不活动活动就长胖了啊,”燕七吓唬她妈,“到时候回了京满眼都是苗条可爱的小姑娘,不怕燕老二看花眼啊?”
燕二太太哭笑不得地被卷上了小鹿号,连带着小十一和奶娘,旁的人一律没带,人再多车子就太沉了,上头还装着不少出行用物呢。
因没有带着车夫,只好请萧宸赶车,恐车厢里人多太热,燕七就跑到外头副驾上与萧宸并排坐,里头车厢窗扇打开,出了风屠城后有漠上吹来的风,倒是倍显凉快。
“驾车技术不错,”燕七表扬萧司机,“练出来了吗?”
“嗯。”萧宸也不必总绷着神经盯着马,出了城后全是旷野,放任马横冲直撞都伤不到人,何况这几匹马和马骡都已是训练有素,只要不受惊,一般情况下都能十分自觉地直线前行,所以这会子赶车还是蛮省心的。
“前阵子没少赶车带着小九往外跑吧。”燕七和他道。
“……”萧宸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
“我当然知道啊,”燕七道,“你忘了燕府中馈是谁在管着呢吗?所有下人都归我管,那可全都是我眼线呢,所以你们可要小心,我可是连你们上厕所坐了多长时间马桶都能调查到的人。”
“……”萧宸还真把这事给忽略了,就算旁边这位没有兴趣探听什么秘密,可也挡不住想要邀功奉迎的下人主动做她的耳报神……所以燕九和他所有的行动都被她知晓了啊。
“说说吧,小九那货又哄着你帮他干啥勾当了?”燕七道。
“……”萧宸垂了垂眼皮,“你若非想知道,那我……”
“嗳,你要是特别为难的话,”燕七忙道,“那就克服一下还是告诉我吧。”
“…………”萧宸转头看了看身后车厢,马车门关着,里面小十一的笑声听起来只是隐隐约约,回过头来又看了看燕七,身子微微向着她这厢倾过来,压低了声音道,“燕九,还在调查身世。”
……那货始终都没放弃这件事啊……“在塞北这边有什么可调查的?”燕七也低声问。
“燕大人年轻时与他的两位好友曾经来过塞北,燕九说,既然来过,就总要住店,既然为着游玩而来,就总会找人做向导,燕九说燕大人及其好友当年是借着放学假的机会到塞北来的,能逗留的时间有限,不可能靠自己随便去寻名胜或景地,即便问明了去处,人生地不熟也极可能迷路,所以找人做向导是最有可能的事。燕九就是想要找到当年燕大人及其好友投宿的店家和雇佣的向导,意欲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到蛛丝马迹。”
当年的店家和向导,这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何况就算当真能被他找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人对这三个人还有没有印象都不敢保证,再说又能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如果说真相是一块巨大的山石,那么他能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的线索大概也只相当于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碎石屑吧。
而即便是这么微小的可能性他都不肯放过,这么纤细的线索他都如此珍惜,他不惧海底捞针,他想要聚沙成塔,就为着这么一个尚不知是否存在的真相,一直都没有放弃如此艰辛渺茫与漫长的调查。
能查到什么呢?燕七想,去寻找曾经见过三友的人,会向他们提出怎样的问题?比如,那三个年轻人多大的年纪?多高的身高?是胖是瘦?是俊是丑?是男是女?以及,其中某一个人,是否与我长得很像?
第363章 缘分 神说要有光。
小鹿号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奔行,起伏连绵的金黄色的沙延展向世界的尽头。燕九少爷坐在车厢顶上,静静地望向沙与天的交接处。
大漠狂沙,曾几何时他一心向往,他渴望中的家,他希冀中的父母,他想象中的另一种旷达人生,都镶嵌在蓝天白云与金色沙海的无限高远的背景前闪闪发着光。可如今曾向往的一切都已拥有,那光却消失了,没有了光的掩映,一切都显得过于自然,自然得又太过完美,完美得反而不够真实。
难道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一个完整的家和一对亲生的父母,所以即便现在得到了也感到不敢相信?为什么总是觉得哪里有不对,总是无法彻底释怀?
明明还有地方说不通,他们却没有给他任何的正面解答,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燕子忱的狡猾之处,他根本就是直接无视了那些无法说通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回避了他的问题,却用另一个问题来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本该是由自己来提问:为什么萧远航参加过姐姐的洗三礼,而你却根本不认识他?
可他却刮了胡子把脸比到眼前反过来给他设置了问题:由我们的相貌来看,你觉得我们不是亲父子?
然后自己就被他的问题带走了,本该是自己问他的,本该是自己牵引着他的,可他却用了一个先声夺人也是最能给人造成冲击力的问题一下子就占据了主动。
在一个强有力的答案面前似乎一切的推算与辩证过程都已没了意义,毕竟这是绝大多数人最正常的心理:题目有了,答案有了,再反过来用答案去得出演算过程,岂不是多此一举?就算演算过程有解不开的步骤,那也不影响答案不是吗?
绝大多数人满足于答案,他燕九也曾是如此。
可最终他还是让自己站到了少数人的那一边,决定继续把那解不开的步骤再行演算。
如果说答案是没有问题的,那么演算步骤也不该有问题。如果演算步骤有问题,为什么答案就不能是有问题的?如果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答案也是假的呢?父子三人长得像就能证明是亲生的?认真说来,燕子忱和燕子恪长得就不很像,两个人站到陌生人面前,倘若不主动说明,对方未必就能看得出两人是兄弟。
而且——燕九少爷轻轻攥了攥袖子里的拳,而且,自己和姐姐,长得都不像母亲。
一阵笑声由身下的车窗处飞了出来,燕九少爷放松了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身体,把手从袖里伸出来,仰面躺倒在车厢顶上,把双手枕在脑后。
也许是自己太钻牛角尖了。父子三人长得像,这几乎就是无懈可击的答案,他也由衷地希望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小鹿号在夜色降临后停止了行进,众人将车上东西搬下来扎营,搭了个行军帐篷,男士们晚上就睡在帐篷里,女士们和小十一先生睡在马车里。在旁边架起个火堆,吊上锅子煮面,麻酱卤,拌黄瓜丝,小十一吃蔬菜肉末粥,饭后还有水果吃。
吃罢晚饭,众人便在马车附近散步消暑,夏天的夜空繁星漫天,又大又亮又低,小十一伸着手向着天空抓了半天,抓几把放到眼前摊开手,却发现手心里啥都没有,呆呆地仰头看一阵,然后拍着燕七的肩让她帮他抓。
沙子上的热气还未褪,燕七打着赤脚抱着小十一在上面走,旁边跟着崔晞,裤管挽到小腿肚,也赤着足,“海边的沙子也是这样的粗么?”崔晞没见过海,只听燕七说过。
“有粗也有细,以后有机会咱们去海边,和大漠一比又是另外一种风情了。”燕七道。
“好。”崔晞笑,“除了大漠大海,这世上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
“多了去了,说一晚上都说不过来。”燕七道。
“用一辈子的时间能走遍么?”崔晞笑问。
“可以试一试啊。”
“嗯,可以试一试。”
次日天未亮,众人已是起身,在小鹿号外站了一排,等着看大漠日出。不同于众人此生去过的任何地方所看到过的任何一场日出,大漠上的日出是如此直白,没有山与树的阻隔,没有云与雾的遮挡,巨大的一颗火球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整片沙海,天地在这一刻更被无限放大,一切的生命在这无限大里都显得渺小卑微,一切怒笑痴嗔名利欲望都变得短暂且毫无意义,山河壮丽宛如史诗,时间在此静止,人类眼中的永恒,却不过是宇宙尺度上的瞬息。
吃过早饭小鹿号继续上路,又经过一个昼夜,于第三天的上午远远地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被誉为大漠之心的星落湖。
这个地方是燕九少爷选定的,据说是书院的先生给他做的推荐——“大漠十大最值得去的旅游景点”什么的,然后就从里面挑中了星落湖,夏天当然最适宜到水边玩耍,一伙人甚至全都带了鲛人衣来。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茫茫沙漠的中央有这么一汪湖,只能说是造物神奇,遗憾的是这地方距风屠城很有些远,轻易来不了,好处则是不至于被人类糟蹋得面目全非。
马车向着星落湖的方向飞速行进,燕七仍旧坐在副驾上,手搭凉棚向着湖的方向张望:“果然是个好去处,水很蓝呢。咦?那是什——艾玛。”说着突然起身,转头就钻回了车厢。
萧宸定睛向着远处看,却见那蓝蓝的湖面上正翻涌着几条白花花的东西,有那么两条从湖里爬到岸上,然后转过身去冲着湖面手舞足蹈。
一群在裸泳的男人。
“……”萧宸转头看了眼已经被燕七关上的车厢门。
“那啥,”声音从门缝里从容淡定地飘出来,“萧宸拜托你提前过去跟对方打个招呼哈。”
萧宸将马车停在数百米开外,而后下车向着湖边走过去,如此这般说了几句,然后回来驾车,待小鹿号到达湖边时,岸上的几个人已经穿上了裤子,把裤腿挽在膝上,坐在岸边望着小鹿号上陆续下来的众人。而当看到燕七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那几人不由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看了看湖中,然后莫名其妙地低声坏笑了起来。
燕七他们几个自不理会这伙人,公共场所,总不能自个儿来了就把别人赶走,也不能等着别人走了再过来,索性大大方方地挑了处平坦背阴的地方做为扎营处,然后就开始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燕七和萧宸是卸货的主力,然而还没来得及撸起袖子开始干呢,那厢小十一人生头一回见着湖立刻就想原地起飞了,闹着要燕七抱着走近了看,燕七只得过去先满足这位大大。
抱了小十一走到水边儿,刚一探头往下瞅,就见“哗”地一声从湖里蹿出个浪里白条来,一个利落的空翻就水淋淋地落在了岸上,伸手一抹脸上的水,眉眼扬着笑,开口就要说话,突地发现眼前戳着的人不是自己以为的人,却变成了日夜想见的人,一时反应不及,竟是愣在了当场。
燕七早就在他蹿出水面的时候把小十一的眼睛给捂住了(……?),咳,当然自己也很快转身往回走,半晌听见身后响起有人跳回去的水声,以及旁边岸上那几个人低低的窃笑。
“这么快就回来啦?”燕二太太从燕七手上接过一脸懵比的小十一,刚才发生的事这边一点都不知道,恰好有几大丛灌木挡住了这厢的视野。
“光!”小十一找回了刚才的记忆,立刻向他娘告状。成天他在家里光着个小屁股到处走,燕七就说他脱光光,因而他明白“光”这个字的含义。
“什么光?”燕二太太笑着问他。
小十一着急了,弹动着身体指着湖的方向:“光!光!”
“嘁呛嘁,咣了个咣咣嘁呛嘁。”燕七在旁边欲盖弥彰,“小十一定是回忆起了四月里坊间举行的那场盛大婚礼上的热闹乐声。”
“这孩子记性倒好。”燕二太太笑着,把一脸“WTF”的小十一递给奶娘,让奶娘喂他些水喝。
燕七正和萧宸从马车上往下搬最沉的毡毯,就见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毡毯托住,轻轻松松地从车里拽出来,问她:“放哪儿?”
“那边吧,那儿平坦。”燕七道。
这位已经穿上了裤头,扛着毡毯走到指定的地方放下,耳朵尖还泛着红。
“多谢小哥儿帮忙,”燕二太太正在那处立着,见状连忙客套,“有劳你了。”
“这是家母。”燕七抱着几个枕头走在后头,给两人做介绍,“这位是元昶,字天初,在骁骑营做先锋兵。”
元昶抱拳行礼,燕二太太就扬起眉来笑:“原来这位就是元小哥,果然是少年英豪,一表非凡。家严便曾说道,骁骑兵里出战将,元小哥前途不可限量。”
“我外祖在边境上带兵打仗。”燕七在旁补充说明。
“您过奖了,”元昶又是一抱拳,表示对燕二太太父亲的敬重,“保家护国是分内之事,我辈责无旁贷。”
燕二太太笑着颔首:“辛苦了。”
“光!”小十一喝完水正被奶娘抱着过来,一眼瞅见元昶就伸了手指揭穿。
元昶身上一僵,耳根直接就红了,丢下句“我去搬东西”后转头就大步走了开去。
燕七弯腰整理毡毯,却见燕小九的一双脚从身边飘过去,慢悠悠地洒下一句来:“不可描述的缘分嗯?”
“……”
有了元昶的帮忙,小鹿号上的一应用物很快就都搬下来安置妥当,并排共搭起了两顶帐篷,帐篷外面还铺了一大块毡毯,上头架了大张的油布遮阳,大家就可以脱了鞋坐在毡毯上乘凉休闲,还能把小十一放在上面自由驰骋。
燕七回了车上取茶叶罐,预备升个小火煮水给大家泡茶,从车里出来,见元昶在车下立着,低了头用赤着的脚来回拨拉着脚下的沙子。
“你怎么也在这儿呢?”燕七蹲在车沿儿上问他。
元昶抬头瞟了她一眼,耳根处的红仍未消褪,目光又落到脚下的沙子上,闷着声道:“暂无战事,营里轮流给兵们放假,每人有七天,我和几个一起休的弟兄就商量着到星落湖来玩儿几天。”
“这样啊,是该好好歇歇,劳逸结合。”燕七道。
“……”元昶又瞟她一眼,仍旧低着头,“咳,星落湖,我跟你说过的,还记得么?”
“记得啊,”燕七道,“你说月圆的时候站在湖边往湖里看,湖底星星点点的全都是光斑,就跟天上的银河落进了湖里一样,今儿是十几来着?十四了,月亮差不多圆了,晚上正好可以欣赏欣赏‘疑是银河落九天’。”
元昶翘起唇角,总算抬起了头:“你们怎么也突然跑到这儿来了?”
“书院放避暑假了,我们就出来玩儿一玩儿。”燕七道。
“书院?”元昶疑惑。
“嗯,我们在风屠城的金沙书院上学呢。”燕七如实道。
“你上不上的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吧。”元昶道,女孩子又不必考功名,上学都是为了找个好婆家,塞北的书院又比不得京都的书院,在书院学得再好也嫁不到更高的门户里去,再说燕七又不指着这个嫁人,在塞北去书院反而没有什么意义。
“闲着也是闲着,在书院还能交几个朋友一起说说话什么的。”燕七道。
元昶看了看她,又转头向着不远处正站在湖边看景的燕九少爷瞟了一眼,转回来又看向燕七:“你是为着燕九才去上的吧,燕九必然是要上学念书的,你又放心不下他。”
“你可不要告诉他。”燕七道。
“他又不傻。”元昶道。
“是吧。”
“嗯。”
一时忽然无话,元昶就又低下头去用脚鼓捣沙子,余光里瞥见燕七似要起身的样子,突然间一急,满腔的话一股脑地涌到了喉口,刚挤出一个字:“你……”
“啥也没看到,真的!”燕七就立刻极速反应地澄清。
“……”谁想问你这个!——骗鬼呢?!那小不点都看到了你能没看到?!元昶涨红了一张脸转头就走,含浑不清逻辑不明地甩到身后几句:“我们以为没人会来这儿,所以才……脱……比谁憋气潜游时间长……还得再在这儿逗留几天……没别的意思……”
燕七从车上下来,一低头,看见元昶方才在这里用脚胡乱拨弄的沙子,俨然是一个“七”字。
第364章 放开 有一种领悟叫放开。
“哈!哈!咯咯咯咯……”小十一在毡毯上笑了一脸哈喇子,湖里那伙子骁骑兵正在拼游泳,这小位就在岸上莫名其妙地看嗨了,一见水花四起就笑得前仰后合。
因着这边有异性在,尤其还有个漂亮的小姑娘,那边的骁骑兵们愈加有了表现欲,个个儿在水里头变着花样的扑腾,唯求漂亮的小姑娘能多往他们身上瞧两眼,元昶反而没再下水,只在岸上坐着看,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飘上几回。
漂亮的小姑娘面瘫着脸正和她娘、她闺蜜、她综武队的搭档四个人在遮阳棚下席地而坐着玩扑克,把肉团子甩给她弟来带,大家一致举手通过不允许她弟参加扑克游戏,因为这货从来没输过,“独孤求败多没意思啊。”大家这么说着,彻底把高智商学霸排挤出了该圈。
可怜的兵们还在水里使出浑身解数地折腾呢,人小姑娘根本没顾得上看他们,面瘫脸上正渐渐地被蘸了墨的毛笔画上各种涂鸦,以至于到目前为止脸上还一道没有的燕二太太都不由狐疑起来:“小七没有让着我们吧?”
“……没有。”真没有。就是这样才伤心好么。连玩扑克都玩不过古人。求抱抱。
小十一一扭一扭地过来,一把抱住燕七胳膊,口水全蹭她袖儿上,抬起脸来指着燕七的脸:“粑粑……”
“……”好深的一刀……燕七带着一脸粑粑抱着小十一倒在毡毯上,因为刚好又输了一把……“我放弃抵抗了,你们来吧。”眼一闭等着大家给她往脸上再抹粑粑。
结果没等来粑粑,倒是一块湿巾子被轻轻盖在脸上,听见崔晞的笑传过来:“擦擦吧,已经没地方能再画了。”
燕七坐起来擦脸,实则萧宸跟她情形也差不多,崔晞脸上有个两三道,倒是燕二太太很让人惊喜,居然是个天生的扑克高手,玩儿了这么多把一把没输。
“把那孩子叫过来吧,”燕二太太觉得自己总赢也不大好,笑着一指远处的元昶,早发现那小伙子一个劲儿往这边瞧了,是想和大家一起玩儿吗?还真是个孩子呢,“我去和栀娘弄午饭,小九多照看着点小十一。”说着就站起身,冲着元昶招手。
那厢元昶有些不明所以,然而还是快步走了过来,燕二太太便和他笑道:“既然和小七认识,就一起来玩吧,都是年轻人,别拘束,坐。”说罢就叫着奶娘往放置食材的地方去了。
元昶僵在旁边,好像一时有些尴尬,见燕七抬头看他:“坐吧,大家都认识,我就不给你们详细介绍了啊,崔晞,姓陈的,我家小九,我家小十一,我。”
元昶:“……”
萧宸:“……”
小十一:“光!”
元昶耳尖又红了,脸上却紧绷着表情,身上也紧绷着,然后嗵地一下子就盘膝坐到了毡毯上,把小十一吓得一屁股向后坐倒,呆呆地看着这个挨着他姐坐的庞然大物。
“别紧张啊,不玩输钱的,”燕七道,“谁输了谁由着赢了的人往脸上画一笔,能行吗?”
“……能。”元昶还是有点紧绷,尤其是对上小十一呆愣愣一直盯着他看的两颗大黑眼珠,生怕这孩子一张口戳穿他那会子春光外泄的丢人事。
燕七吧啦吧啦地讲了扑克规则,鉴于元昶是初学者,前五把他若输了可以不被涂鸦,从第六把开始才算。另还把燕九少爷也拉进来一起玩儿,就算人是学霸咱也不能总歧视人家啊。
元昶懵头懵脑地跟着玩了一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燕九少爷拿起笔照着燕七那张白脸蛋子上毫不留情地来了一笔,正画在鼻子下面,一道浓密的一字胡。然后萧宸老老实实地接过笔,在燕七下巴上来了一道短的,阳刚气顿时更足了几分。
元昶:“……”玩儿个游戏罢了怎么感觉都好拼?……
两把三把一轮一轮地玩儿过去,燕七和萧宸脸上的涂鸦就开始比着多了,眼见着要开始第六把,元昶莫名紧张起来,他一堂堂国舅爷,从小到大哪儿玩过这种一输就丢丑的游戏啊!正全神贯注于手上摸到的牌,忽觉腿上一沉,一低头,却见燕小胖家的那个肉团子竟是一点儿都不见外地一屁股就坐到他盘着的腿间了,然后抬起脸来用大黑眼珠子继续呆呆地看他,见他低下头来,肉团子“呷”地一声笑了,伸了手就指他:“光!”
“……”这茬儿就过不去了?!元昶忽然间就豁出去了——反正最大的丑都已经丢过了,这点小丑算个什么!起手第一张声势十足地甩出去,“大鬼!”
众:“……”
一轮过后,元昶脸上多了四道涂鸦,左右脸上各两道,看上去像只虎猫。
“再来!”初学者们永远热情十足。
两轮三轮,元昶的脸已经成了一个黑芒四射的太阳,见大家画得开心,小十一也很开心,扭着屁股过去把手蘸在墨里,又扭着屁股回来一把摁在元昶赤着的上身上,登时印下两个黑黑的小手印儿。
“咯咯咯咯……光!”小十一笑飞了,欢腾雀跃着再次扭着屁股去蘸墨,被燕七从后头兜住小肚皮给拦了下来:“你不要闹啊,都是男人不要随便乱摸。”
众:“……”重点是这个吗?
小十一来回扭着身子不干了,挣扎着指着墨跟燕七据理力争,嘴里一阵哼叽。
“没事。”元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让他玩儿吧,左右跳进湖里冲一下就干净了。”
“光!”小十一转头冲元昶伸出肉胳膊,一副要抱抱要结盟共抗女魔头的样子。
元昶怔了一怔,犹豫了片刻,试探着慢慢地伸出两只手,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前这个肉团子已经捯饬着两条小肉腿儿冲着他跌跌撞撞跑过来,左脚绊右脚眼看就要摔倒,元昶连忙将两手一收,正把这个肉牛牛的小东西握在了掌中。
然后就不知所措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把肉团子卡在掌间,不敢松开怕摔了他,也不敢抱起怕难掌握手上力道弄疼了他,上半身向前探着,姿势很难受地定在那儿,抬眼看向燕七,却见这货起身道:“不玩儿了,我去帮我家娘亲弄午饭。”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再看向燕九,那货脸上带着“好像到了愉快的小便的时间了呢”的表情站起身拍拍屁股就慢慢飘了个没影。再看崔晞和萧宸,崔晞在燕七走开时就跟着一并站起来往做饭的地方去了,萧宸倒是老老实实地留在这儿收拾大家扔了一滩的扑克,可是让元昶开口请他帮忙……
元昶汗都出来了,僵硬地卡着手里的肉团子,肉团子却在拼命挣扎,不知他究竟是想怎么样,眼看着这货嘴一扁就要哭,只好硬着头皮把他拿起来,然后这位立刻就笑了,伸手指着后头那墨:“嗯——嗯——”还要蘸墨。
元昶把他拿到墨边,让他心满意足地蘸了墨,然后就举着肉爪子眉开眼笑地往他身上扑。
当燕七扛着吃饭要用的小矮桌往这边来的时候,见元昶已经中了至少五六十记黑煞掌,此刻不知是受伤过重还是已经毒发身亡地倒在毡毯上,杀人狂魔燕惊泷正坐在他粗壮的胳膊上仰天狂笑,笑一阵就扭过身去用黑煞掌拍元昶的脸,元昶眼一睁嘴一咧,露出雪亮的眼白和牙齿,冲着他做鬼脸,然后杀人狂魔就又笑飞了。
燕二太太亲自端着菜过来,一见这情形先嗔燕七:“怎么不看着小十一?!看把元小哥儿身上弄的……”
“没事!”元昶噌地坐起身,还没忘把肉团子揽在怀里,“挺……挺有意思的,我跳湖里冲一冲就行了。”
燕二太太仍是十分抱歉,继续呼喝燕七:“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元小哥儿拿巾子擦擦身上。”
“不——不用!”元昶这回直接从地上跳起来,怀里的小十一体验到了视角大转换,兴奋得咿咿呀呀。
“你在这儿等一等啊,我去拿巾子。”燕七把桌子放下就要进帐篷。
“不用——我先过去了。”元昶把小十一递给燕二太太,转头就要走,却听得后头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嚎:“光——”
小十一伸着手冲着元昶直抓挠。
“他舍不得你呢。”燕二太太既讶异又好笑地连忙拍着他,结果这小位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嚎起来就没个完,张着手非得要元昶抱。
这是建立起了光屁股星人的友谊了吗?燕七在旁边琢磨。
于是元昶被同星老乡强留下和这厢众人一起用午饭,那厢几个骁骑营的哥们儿羡慕嫉妒恨地不住往这边甩着白眼。好在小十一大人用过午膳就睡了,元昶这才得以脱身回了那边去。
盛夏的中午,两厢众人慵懒又安逸地各据一隅睡着午觉,刮过湖面的风带着几丝凉意,轻轻地吹进没有拉上门帘的帐篷,令人睡得无比舒坦。
一觉醒来,浑身还是有些燥热,在燕二太太的鼓励下,萧宸换上了特意带来的鲛人衣预备下水游一游,崔晞不宜泡凉水,就只脱去外袍挽了裤腿在湖边坐着把脚泡进去,燕九少爷原是根本不屑下水的,却是被家里两个女人一递一句地在耳朵边聒噪了半天,为了堵住女人们的嘴,只得也换上鲛人衣,慢吞吞走到湖边坐下了。
“咦,身上几时还长肌肉啦?”耳后传来他姐的声音。燕九少爷额上小筋一跳,头也不回地一支身子就滑下了湖去,把脖子以下全都没进水里,并且带着一脸嫌弃地远远游离他姐。
“这就对了嘛,多运动运动才有好处啊。”燕七对症下药地把她弟吓到湖里去后也在岸边坐下了,遗憾的是鉴于此处还有别的陌生男人,实是不方便脱了鞋袜也把脚泡进湖里去,只得盘腿坐在岸上看着人家玩儿水。
对面的骁骑兵们见状也跳进湖里玩耍,还假意绕湖比游泳,时不时地从燕七面前游过去,元昶也游,游到燕七面前停下来,歪头看着她:“想游么?”
“想啊,鲛人衣我都带来了。”燕七如实道。
元昶双手一撑岸边,将身子从水里支起来,和她道:“那就晚上来游吧,我替你把风。”
“没那么严重。”燕七道,女式的鲛人衣本就可以外穿,在江南水乡或是沿海乡村那一带,渔家姑娘们都是穿着鲛人衣和男人们一起下河下海捞鱼戏浪的,只不过京都里的大家闺秀们碍于身份不好如此,而在塞北这地方就更没有那么些讲究了,燕七这会子不下水只是不想引起那伙子荷尔蒙溢出的年轻骁骑兵们过度的注意罢了。
元昶也没多说,抬手把水珠子弹在燕七脸上,而后就滑回湖里飞快地游走了。
夜幕降临后,两拨人各自在水边燃起了一堆篝火,烤肉喝酒吃水果,出于礼仪,燕二太太让燕九少爷给那伙人送了一大块自家带来的鹿腿肉过去,那边的大兵们也回送了羊肉和兔肉,燕九少爷一个人拿不了,元昶就替他拿了过来,结果这一过来就走不了了,小十一大大又想起了他来,扭着闹着要他抱。
元昶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就得了这位的眼缘,让抱那就抱呗,吃东西的时候抱着,吃完了也得抱着,最后索性抱着这货绕着湖转起了圈,直到把这货转困了,把他往燕七手上交接的时候,见这小东西迷迷糊糊地强睁开眼,肉爪子冲着他一挠,口齿不清地嘟哝了一声:“爹爹……”
元昶身上就是一僵……敢情儿这货是觉得他像他爹才跟他这么亲近的?
真不想承认啊!
究竟哪里像了他改还不行吗?!
抵达星落湖的第一天,众人赏月赏到大半夜才回帐篷去睡,篝火早早地熄了,两边的营地都是一片的安静,明亮的月光将沙漠照得一片银白,湖面上银波跳动,湖水下星斑闪烁,元昶坐在这银波与星斑交映的边缘,静静等了良久,终于等到了那边帐篷前出现的窈窕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来,看着那人冲他摆手,便也冲她摆了一摆。
那身影并没有走过来,而是走到湖边做了几个颇为舒展的动作,而后一蹲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湖中,元昶仰起头继续看他的月亮,耳朵里听着湖中传来的轻微的拨水声。
忽有半晌听不见任何动静,元昶一惊,噌地起身盯向湖中,奈何月光映得湖面太亮,一时竟是什么也难以看清,不容多想,元昶立时猫腰钻进水里,迅疾无比地向着刚才声音发出的方向游去。游到差不多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向下一潜,两手刚一四处摸索,就捞着了一只滑溜溜的脚丫,脚丫飞快地缩回去,紧接着一只手在他肘部向上托了一把,两个人飞快地升上湖面,刚将脸上的水抹去,就听得这脚的主人道:“吓我一跳,我正捡湖底会发光的石头呢。”
“你还吓我一跳呢!”元昶低声喝她,“以为你抽筋了溺水了,突然就没了声儿!”
“……不要总把我往那么惨的方向想啊……我水性很不错的。”燕七把手掌摊开,“喏,捡到了几块,回头送人。”
“早知你想要这个,让我来就是了!”元昶看了看这爪子上托着的石头,然后抬起眼来瞪她,“夜里水凉,很容易抽筋的知道吗!你老实待着,我给你捡!”说着就要往水下潜,听见燕七道了一声:“那一起吧,多捡几块还可以挑一挑。”
两人一起潜入湖中,周遭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安静,只有咕嘟咕嘟的水声,让近在咫尺的人显得那般遥远。
元昶忽然有些着急,伸了手想要捞住她的腕子或是胳膊,可却捞了个空,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元昶慢慢地攥起空空的拳头,没有再试图去捞她。他知道她就在身边,也许很近,也许很远,但这没有什么,因为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他从渴盼,到执拗,到不甘,再到习惯、到放开……是的,放开,他已经学会了“放”,然而不是放手,是放开,放开她,也放开自己。
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的手心,她应该自由的飞,这才是她,飞鸟,这才是她的名字,对么?所以对她好的最好方式,就是放开。
放她自由的飞,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不很远也不很近地看着她,陪着她,她飞他就飞,她停他就停,可以并肩,但不打扰,可以陪伴,但不束缚,直到或许某一天他能潇洒道别,亦或更加坚定地与她并肩飞到尽头。不也挺好?
第365章 信念 为了她。
两个人从湖底捞了不少石头,一股脑地堆到岸边,预备从里面挑出几块好看的送人,才刚把最后一次捞出的石头放到岸上,元昶忽然神色一凝,扭头向着北边方向聚神聆听。
燕七在旁边不发一声,虽也支着耳朵,可却除了风吹湖面的细微声响外什么也听不到。
“有人正往这边来,”元昶似也听得不大真切,两道修眉却渐渐蹙起,偏着头仔细再听,“很多人……有马……速度很快……”
元昶不再细听,神色凝重地和燕七道:“这伙人是冲着这边来的,敌友未知,你去将令堂他们叫醒,尽量动静小些,然后上车往远处走,东西暂先放这儿,我先帮你们看着,倘若对方是友,我会骑马追你们回来,若是不见我来追,直管往风屠城的方向去,不要回头,不要放慢速度,去吧。”
“好。”燕七没犹豫,这个时候分秒必争,立时和元昶分头行动。
除了小十一还在睡,众人皆悄悄起身,什么都没拿,直接上车,由萧宸赶着马径往风屠城的方向疾奔,燕七则站到车顶上回望,见元昶和那几个骁骑兵正在迅速地将双方的帐篷和所有摆在当地的东西用沙土掩埋起来,来不及掩埋的就用绳子绑在一起沉到湖里去,月光下的湖水泛着光,轻易难以发现湖中黑乎乎的物品。
处理完这一切后,骁骑兵们将马牵至附近的沙丘后暂藏,各自手里握着武器静待。
“小四,我记得你又做了个新的望远镜来着?”燕七从车顶探下身子由车窗口和里头的崔晞道。
崔晞从榻下暗格里取出一支比此前那支更大更长些的望远镜递给燕七:“想着路上赏景用就带上了,上路后倒把它忘了。”
燕七重新站起身举了望远镜向着远处望,恰好马车行上地势略高的一处沙丘,视野一时开阔起来,空旷沙漠上的一切都能被一览无余。而就在较远些的地方,一队人马正快速向着星落湖的方向行进,月光到底比不得日光,只能看得清大致轮廓,燕七调整焦距,瞬间将视像放大,尽管很模糊,但仍能辨认得出——那是一队蛮兵!
一队百十多人的蛮兵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的,这个问题燕七已无暇细思,他们是奔着星落湖去的,而元昶和他的七个弟兄正在那里等待确认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八对百,狭路相逢,毫无胜算!
燕七跃下车顶,和萧宸道:“解下匹马给我用用吧,我回湖边一趟。”
萧宸转头看她:“……什么事?”
“你先猜着,等我回来看你猜得对不对。”燕七道。
“……”萧宸将车停下,跳下去给燕七解马,燕九少爷却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伸了手找她要东西:“望远镜我用一下。”
这货估摸着猜到了三四分,要用望远镜确认呢。
“先让我用用吧。”燕七没给,钻进车厢取弓箭,燕九少爷眯起眼睛来看她,被燕七轻轻拍在肩上,“好好儿的啊。”说着就出了车厢。
旁边坐着的燕二太太还在诧异燕七为何要拿弓箭,却见燕九少爷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竟是罕见地紧紧锁起了眉,心下不由咯噔了一声,却抿紧了嘴,没有开口发问。
好好儿的。姐姐从来没有这样嘱咐过他。燕九少爷袖里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一定是连她都没把握的事——这样子嘱咐他,就好像把这辈子要和他说的话都凝聚在这几个字里,让他好好儿的,一辈子都好好儿的——怎么就突然要说到一辈子了?!——定是她这一去极可能九死一生!
燕九少爷迅速起身钻出车厢门外,却只来得及看见他姐飞身上马疾驰而出的背影,萧宸在飞快地重新把剩下的马和马骡套好,缰绳一抖,向着风屠城,向着与他姐相反的方向全速奔出。
“她说了什么?”燕九少爷问坐回驾驶座上的萧宸。
“用最快的速度去大营。”萧宸沉着声。不能与她同生共死,让他觉得很是遗憾,然而她把她最重要的家人都托付给了他,又让他觉得欣慰。可这眼睁睁送她一个人去赴死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燕九少爷回到车厢,垂眸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一双手在袖中交握得紧紧,头一回恨自己不是个武将。
燕七骑马疾奔,这匹用来拉车的马远比不上她的壕金,然而到底是单骑,比蛮兵整体移动来得快些,不消片刻便折回了星落湖附近,元昶早便听见了声音等在前头,见她回来几步奔过去迎上:“你又回来做什么?前头出事了?”
“北边来的是百十多人的蛮军,赶紧撤。”燕七道。
“你怎知道?”元昶一惊。
“我有能望远的东西,先别多问,赶紧走,对方移动速度不慢。”燕七道。
元昶转身就要回去通知自己的弟兄,然而迈出两步去时忽又停下,转头和燕七道:“蛮子出现在此处,必是想法子躲过了前线军的巡视想要接近风屠城玩儿阴招,那么他们的方向一定也和你们一样,你们的马车比不得他们的速度,照这样下去迟早让他们赶上,你赶紧回去让马车调转方向!”
哪里来得及呢,马车负重本就大,现在又处在广阔沙漠中央,就算这会儿折向,当蛮子行上高地也能一眼看到,拉车的马和战马速度根本不能比,此地距大营还有近两天的路程,来不及,从元昶听见对方行进的声音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对此元昶又如何不知,他和这几个骁骑兵若此时往回跑兴许还来得及,他们骑的也是战马,蛮子就算看见也无法追上,逃不掉的只是小鹿号上的人,这一点燕七清楚,元昶更清楚。
所以此时元昶并没有要撤的意思。
“你呢?”燕七就问他。
“你别管。”元昶转头奔向自己那几个弟兄的蔽身处。
“瞧不起人啊,”燕七驱马跟上,“别忘了我是谁家闺女。”
元昶转回头来笑出一声:“真行吗你?”
“弓箭我都带来了,你以为呢。”燕七拍拍箭囊。
元昶看着燕七,她了解他,从一开始就料到他会作此选择,于是特意骑了马带着箭回来找他,知道要面对的是上百的蛮兵,知道要迎来的是有死无生,就这么带着箭回来了,从容潇飒,无畏无惊。
这样的一个她,教人如何不情钟?
元昶扬起唇角,把头转回去,冲着他那几个弟兄招手:“来的是蛮子,百十来人,怎么样?”
“干死!”几乎毫不犹豫,骁勇铁血的骁骑兵们立刻低吼,人少对人多怕什么,骁骑兵从来就生死无惧!战场上生,战场上死,那才是他们的归宿!见敌就跑?丢不起那人!
“这伙子蛮兵能绕过前线军的巡逻线,本事不容小觑,此去不是我方大营就是风屠城,因而说什么也得把他们这计划破坏掉,”元昶和这几个兵道,“朝哥,你的马快,回去报信的活儿就交给你了,我们几个拖得一时是一时。”
被称作朝哥的那兵也不多说,立刻上马,只和大家道:“哥儿几个痛快打,兄弟很快就来陪你们!”说罢不再多耽,一夹马腹就向着大营的方向驰去。
元昶又和燕七道:“你带了多少箭?”
“三十支。”燕七道。
“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干掉三十个蛮子,”元昶毫不迟疑地先下了断定,“一会儿蛮子进入射程后由我和燕小姐先动手,”这话是对着剩下的几个兵说的,“你们在沙中蔽身,待我将蛮子引到前头,你们由身后来个出其不意,干死一个赚一个!”
元昶他们这几个兵出来都带着全身的装备的,这也是营中的规定,只要不是回城或执行有专门要求的任务,但凡离营数里都要武装出行,骁骑兵的基本装备就是甲衣、马、武器和轻盾,箭也可以带,但鉴于骁骑兵向以迅猛强力的风格为主,箭这种对技术要求较高、杀伤面不够大的进攻方式并不常用。
元昶也未带着箭,还要将甲衣给燕七穿上,锁子甲能抵挡一定程度上的武器伤害,燕七却不肯穿:“太难看了,影响我就义时的形象。”
“呸,你还想要多好看?!还嫌追求你的傻子少?”元昶也没强求,自己把甲衣穿上,这甲衣重得很,燕七穿上确实也不方便行动。
“都是我的错,我就是红颜祸水。”燕七叹着将箭抽出来做准备。
“……沙漠太小盛不下你了是吧?”元昶翻身上马,另几个骁骑兵已是训练有素地钻进了附近的沙里,连马都卧下用沙子掩盖了起来,不细看很难发现这里有埋伏。
“准备好了吗?”元昶挑唇看向身边的红颜祸水。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箭法的最高奥义,”燕七搭上箭,“保证你以后都不敢再和我比箭了。”
“臭屁。”元昶噗笑,在她脸上深深看了一眼,“走!”
两人拨马,由湖旁低地纵上高处,远处那一队正在行进中的蛮兵立时出现在视野里,距离正在射程,马蹄尚未落稳,燕七手中箭已是急如骤雨地倾泻而出,那队蛮兵甚至还未曾反应过来,已是有十来人纷纷落马,元昶看得清楚,这些人无一不是被箭准准洞穿了喉咙的!
元昶唇角挑起个笑,他丝毫不怀疑她能做到她答应的事,她就是这样,永远不会让你担心,永远让你只要一想到她,心里头就全是笃定与安稳,她和别的女孩子是不同的,她不需要你的操心和呵护,她需要的就只是她身边的人能够好好的,能够让她放心地生或死。
“漂亮!”元昶一声喝。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赞美她,什么坚强的人不需要安慰,优秀的人不需要赞美,全都是屁话!她在他心里有多好,他就是要让她知道!
“是吧。”她说,手上箭未停,依旧宠辱不惊。
被攻了个措手不及的蛮兵这时才反应过来,立时便有人回以箭攻,元昶一手持盾一手持戟,盾用来挡住攻向自己的箭,戟用来挑开攻向燕七的箭,最终蛮兵的这一波箭击竟是没有一支伤到两人。
燕七手上的三十支箭很快放完,果然是箭无虚发,支支命中要害,支支将目标一箭封喉,根本不给任何反击的机会,干净又利落。然而蛮兵也不都是死的,剩下的人一行顶着燕七的箭还击,一行驱马疾驰迎面冲来,不消片刻就已经近在了咫尺,元昶喝了一声:“接!”手中轻盾向着燕七飞去,燕七伸手接得稳稳,将盾在身后一挡,转头就跑。
元昶挥戟拨开又一波飞箭,架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蛮兵的武器,且打且退,将蛮兵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在蛮兵们的斜后方,那几名骁骑兵悄悄由沙中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向蛮兵,立时便砍翻了一片,蛮兵这才惊觉身后有埋伏,连忙调头还击,元昶这厢也停止后撤,腿下一夹马腹,战戟抡将起来,登时便以猛虎入羊群之势冲进了战阵。
可惜蛮兵不是羊群,而是狼群。数不清的刀剑掠着寒光向着元昶劈过来,铁刃划在锁甲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肩,臂,背,腰,腿,不断地感受到重击,然而却觉不出疼,也许是因为信念过于强烈。
是的,信念。在战场上,信念对于兵们来说,比武力还要重要。他跟着燕子忱学的不仅仅只是武艺,还有兵法,燕子忱就告诉过他,一个好的将领,不仅仅要具备高超的武力和战术素养,还必须要有感染力,能调动起兵们最大的动力,能点燃并坚定他们的信念,到了战场上,哪一方的信念能坚定到底,哪一方通常获胜的机率就更大,因为只有信念才能让人无所畏惧,才能让人感觉不到疲累和疼痛,才能让人挖掘出自己最大的潜力拼到最后。
那么此刻他的信念是什么?就是尽可能长时间地拖住这些蛮兵,让燕七最挂怀的家人得以安全回家,是的,在这一刻什么保家卫国的崇高目的都排在了她的后面,他心中最强烈的信念,就是要为了她!
元昶挥舞战戟,不顾一切地砍杀着围涌过来的蛮兵,月光下鲜血抛洒,人吼马嘶,沙尘飞扬,拖住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拖住他们。元昶举戟架住一个蛮兵劈来的钢刀,一绞一缠便将他扳下马去,紧接着戟尖刺出,半道里却突听得背后风声,有人从身后向着他砍过来!来不及回身了——迎面又有人攻来,不能犹豫,先刺马下,然后挡下迎面一击,背后的由着他砍!左右也是个死,多着一下少着一下又有什么所谓!
元昶一戟结果了被挑下马的蛮子,紧接着举戟挡下迎面蛮子的攻击,而预料中的背后一刀却并未砍来,元昶仍不犹豫,先将面前这蛮子一戟戮死,然后才转身去看,却见方才想要背后冲他下手的那个蛮兵喉间插着一支利箭已是死在了他的马下。
箭?元昶转头,看见燕七站在沙地里,她的马已经被蛮兵的箭射中死掉了,而她手中的箭就来自蛮兵射在马身上和附近沙地上的那几支,蛮兵的箭一直未停,她灵活地左躲右闪,就在这闪躲间仍能放出箭来,可她也毕竟不是神,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不停歇的箭,于是就在元昶的眼前,一支凶狠的利箭贯穿了她的左腿,血花飞溅,蛰痛了元昶的瞳孔。
死——都去死——你们所有这些蛮狗都得死——都得给我的燕小胖陪葬——
元昶杀红了眼,战戟疯狂劈出,无数的首级与残肢被抛飞出去,他不再防守,就是一味地攻,一味地杀,能杀多少算多少,杀到最后一口气,杀。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这广阔无垠的沙漠上正在展开着一场怎样血腥的杀戮,银色的月光和惨白的沙被染得一片猩红,元昶一戟刺出将两个蛮兵串了糖葫芦,却被身后的一名蛮兵重重地砍落马下,带着铁甲轰然坠地,激起大片的尘沙,他费力地撑起上身,手中戟尚未继续挥出,蛮兵战马的铁蹄已是照着后背狠狠踏下,一口浓血喷得身下的粗沙像是模糊的血肉,他在这血肉上艰难匍匐,血光朦胧了他的视线,他想看清她,看清她最后一眼,他要牢牢地记住她的样子,这样到了下辈子他也不会忘记她。
又是一刀由背后砍来,势大力沉,将他压进沙里,他挥手向后扬起沙土,迷了那蛮兵的眼,换来一瞬的停顿,这一瞬他却用来揩去糊在眼睫上的血水,然后他终于看清了她,她的肩上又中了一箭,却被她面不改色地拔下来立即做了反击的武器,将已经挥刀杀至她面前的一个蛮子穿了喉,她想夺取这蛮子的箭袋,然而才刚取在手里就被另一名杀到的蛮子照着胳膊劈来,她虽堪堪躲开,箭袋却被那蛮子劈得散碎,箭支洒落了一地,她却已没了再去拣回的机会。
“燕小胖……”元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她却好像听到了一般,拖着一条伤腿向着他跑过来,追在她身后的蛮兵面孔狰狞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寒光一闪,狠狠向着她的后背劈了下去。
元昶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刻的燕七,可他没有等到,铺天盖地的冰冷与黑暗瞬间将他包围。
这就死了吗?好吧,与她共葬沙场,再没有什么结局能比这更好了。
……
“醒啦?”再一次睁开眼,窗外阳光正斜,晚霞漫天,熟悉的声音来自熟悉的人,熟悉的人此刻就立在床边,一边的肩上缠着绷带,另一边的腋下夹着拐。
“……你……”他声音沙哑,像沉睡了好多年。
“我天,你不会失忆了吧?还认识我吗?”熟悉的人把头探过来让他看清她的面瘫脸。
“……笨小胖……”他想笑,可是嘴角一翘浑身就疼,“你……你没死啊?”
“我怎么能死呢,”她说,“我可是主角啊,主角死了书还怎么写。”
“……少……少臭屁,”他说,“还主角……男主角吗你?”
“……燕小九我警告你啊,赶紧从元昶的躯壳里出去!”她说。
“……”元昶还是想笑,浑身疼得令他直吸气,半晌咬着牙磨出句话来,“还是……他娘的活着好。”
“谁说不是呢。”
第366章 回京 是走是留?
“特别巧的是我爹正带军进行野战训练,刚好带着其中一队拉练到那边,朝哥没跑多远就给遇上了。”燕七解释了两人为何得救,这也是后来听燕小九说的,具体她爹怎么救的他们,这个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后来那伙蛮子全都变成了泥,比大漠的黄沙还要细碎。
“……我的那几个弟兄……”元昶问出了他最不敢问却也必须要问的问题。
“有两个也已经醒了,我来之前刚去探望过他们。”燕七道。
只提到了两个,别的没提,元昶却也明白了,闭上眼睛半晌沉默,良久方才重新睁开,忍着不知是身还是心的撕裂般的痛,笑起来:“终究他们也是痛快了一场。”
“可不是吗,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回味,怪不得所有当过兵的人都说,此生当兵无怨无悔,这种情感很难言语表述,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热血澎湃与铁骨豪情,搞得我都想来个木兰从军了。”燕七道。
“你老实着点吧,”元昶全身上下不得动,只好拿眼睛瞟燕七,“身上长一万颗心也不够被你吓的。你伤怎么样?除了肩和腿还哪儿伤着了?”
“很遗憾,拼伤没拼过你,”燕七叹道,“后背还有一刀,幸好我把望远镜塞箭囊里,替我挡了大部分力道,然后还有手上蹭破的皮,算不算?”
“……”元昶无语地看着她。
“看,把你吓到了吧。”燕七。
元昶:“……要不是我现在不能动……”
燕七:“慎重啊壮士,你渴不渴?”
元昶:“没说要揍你。是有点儿渴。对了,这是哪儿?”
燕七叫了人进来喂元昶喝水:“燕府,我大伯这儿。”
元昶喝罢水,诧异地转着眼睛努力往旁边看,却也只能看到步步锦窗格的一角:“我怎么会在这儿?”
“呃,咱们几个是一起被打包带到这儿来的。”燕七道,“大概是为了方便让郎中们集中会诊吧。”元昶是没看着,她大伯差不多把全城全军的郎中都给捞到燕府来紧急抢救他们几个伤号了,否则照他重伤的这个程度早就小命呜呼找阎王爷裸泳去了。
“你不在床上老实歇着到处乱跑什么?”元昶说她,“身上伤不疼是吧?”
“我是准备起来吃饭的,顺便走动走动,今天大伯让人做了好多好吃的,可惜你现在吃不了。”燕七拄着拐起身。
“……最后一句你就不用说了,故意的是吧你个蔫儿坏蔫儿坏的臭小胖。”元昶道。
“你想太多啦,安心休养吧,有事就叫人。”燕七说着告辞,一拐一拐地出门去了。
进得里头院子,见她大伯和她弟正在廊下立着说话,一拐一拐地过去,那两人便一起偏了头看她,燕七先问她大伯:“那么多好吃的,我真的不能吃?”
“有伤在身,饮食清淡些的好,让四枝给你做。”她大伯声音温和,远不似五枝悄悄跟她说的当见到燕子忱抱着一身血的她迈进燕府时这位能活活吓尿一片人的脸色。
那么多好吃的是给燕家二房几口人吃的,自打燕七被带进燕府接受治疗,二房几口子一直都没回燕宅去,今儿是见燕七已经基本可以脱离床板儿了,大家吃顿饭就要回家去,不能总在她大伯家里耗着。
“伤口疼得厉害么?”燕子恪转身往旁边书房里去,姐弟俩就在后头跟着,进得书房,燕子恪指了窗根儿下的罗汉床让燕七坐,燕九少爷只捞了个绣墩儿,燕子恪则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坐了,微微向前倾着肩,仔细地端详着燕七的面色。
“还行吧,用的药好,有止疼的功效。”燕七答他的问话。
燕子恪却还端详着她,好像压根儿就没打算把她的话听进耳里去。他问也是白问,一箭穿了腿,一箭捅了肩,还有一刀劈在背上,旁的各种小伤还有十来处,再好的药也不可能让她一点都不疼,而这疼还要日夜延续,直到伤口重新长起。
“别担心啦,真的没事,有事我会说的,疼得厉害我一定告诉你。”燕七宽慰她大伯。
“年前我们回京去。”燕子恪忽道。
一直垂眸端坐的燕九少爷闻言掀了掀眼皮:这位这是因此厌弃了塞北么?
“呃,我还有个赌注在身。”燕七提醒她大伯。
“又怎样呢?”这位挑眸看着她,明显不打算跟对方好好玩儿的样子。
“其实我挺喜欢塞北的,真的。”燕七换了个说法。
“子忱和你们母亲今年是一定会回京过年的。”燕子恪道。
如果燕七不和父母一起回京,这就有点儿交待不过去了,现在家里都知道她没能去成东边,毕竟见到了燕子忱也不能再用这借口,两边一通信,什么也瞒不住,索性早早就和家里说了到了塞北来,那就不能不和燕子忱夫妻一起回去了。
“这是个问题。”燕七看着屋子里的两个男人,坐等这二位主动出主意。
“倒也不难,”大男人早就把主意想好了,“我提早去信,让家里去岛上过年。”
千岛湖说来也算京都的地界儿,但蛇精病要跟你玩儿文字游戏你也没办法啊,严格意义上的京都它就是太平城,不进城就不算毁约,哪怕我就在城门口晃荡你也不能把我怎么地。
全家上岛过年,燕子忱一家子一回去先上岛,燕七的十五岁生辰就在正月十六,燕家人在岛上待过十六再进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十五岁,及笄,古代女孩子的成人礼,这一天就是燕七和涂弥的赌约结束之日。
“那就没问题啦,看来我现在就得开始准备给大家的礼物了。”燕七道。
“想要什么列下来,我让人去办。”燕子恪道。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要因人而异,”燕七道,“四哥喜欢马,送他一把马头琴好了。”
燕九少爷:“……”
“你呢?”燕子恪忽又看向燕九少爷,“想继续留在此地,还是想回京?”
燕九少爷:“……回京。”
“哦,不继续暗查我与玄昊流徵当年之事了?”燕子恪问。
燕七&燕九少爷:“……”
“还想查也不要紧,把你一个人留下就是。”这位还在继续吓唬侄子,“再不行把萧家小哥儿也留下陪你。”萧宸无辜躺枪。
燕九少爷垂下眸子,指尖在袖里动了动,道:“不必了,我已查到了所有能查的。”
“哦,期待你的成果。”燕子恪道。
燕七:“……”好诡异的谈话。
“那队蛮子,”燕子恪的话题一嘎嘣就拐到了十万八千里,“从天气回暖时便由鞍靼部落带了粮草辎重出发,绕了个大远儿,走的是最为凶险的流沙地,损失了一多半的人,就是为了避开武家军在前线的巡守,以至于前些日子才绕到星落湖地段,你们遇到的那一队只是先遣兵,后面还有大部队。”
“这么拼啊,”燕七道,“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是想得到什么回报?”
“算计好了时间,待四蛮联军在前方发动大战,迫使我方出动骁骑营和燕家军离巢救场,这些人便借机直取风屠城。”燕子恪道。
“那么他们的大部队现在怎么样了?”燕七问。
“派出了骁骑营和步兵营截杀,燕家军守城。”燕子恪道。
“然后呢?”
“小九说说看,”燕子恪却看向燕九少爷,“然后呢?”
“将计就计,引敌入彀。”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
四蛮发动的大战在七月初打响,武家军于前线应敌,敌众我寡,不得不请动骁骑营与燕家军驰援,未战多时,三军急急回撤,“意欲赶回营救边城”,四蛮大军强势压上,深入天朝战区,突被天朝大军反戈一击,包抄围剿,真枪实弹的大战持续不休地进行了几日几夜,战况空前惨烈,最终以四蛮联军的惨败告终,天朝军大胜回营。
八月,武家军、骁骑营、燕家军再度出征,分取山戎、鞍靼、骨貊本部。
九月,山戎举部迁徙逃亡,鞍靼龟缩不出,骨貊称降,自此四蛮联盟宣告瓦解。
十月,圣旨抵达风屠城,着令燕子忱率麾下三千营兵择日起程返京,着巡抚燕子恪随军归京述职,着新晋游击将军武玚率麾下三千营兵镇守风屠城……
燕七检查了最后一遍自己要带走的行李,才要去沐浴准备熄灯歇下明早上路,就听见张彪的大嗓门在二门外叫:“有人要见大小姐!”
燕七出得大门,见元昶一身粗布衫子地站在月光下,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迈下台阶,脸上不由露出个笑:“明天几时走?”
“吃过早饭就上路。”燕七道,“伤怎么样了?”
“还得养上个把月。”元昶伤得重,这么几个月就能起身已经是奇迹了。
“皇上没想你啊?”燕七问,大家都得到旨了,怎么能没这个小国舅爷的呢。
“来信了,问我回不回去。”元昶道。
“哦,你的打算呢?”燕七问。
“我,”元昶扬起唇,“我要留下。我是骁骑营的先锋兵,不破蛮夷誓不还。”
第367章 时光 每个人都长大了。
燕子恪把回京的行程和时间算得精准无比,不早不晚,年二十八抵达京郊,休整一晚,年二十九哥儿俩进宫面圣,大军暂留城外,燕二太太带着孩子和家下在城外客栈等信儿,倒是燕子恪百忙之中还没忘让人把萧宸和崔晞亲自送回各自家中,中午皇上在宫里给哥儿俩留了饭,下午放出来,只带上家眷,一路就奔着城东的千岛湖去了。
因着燕子恪提前来信说是要在岛上过年,燕府一家子一等孩子们放了假就搬上了岛去,今日也得了消息,早早就派了燕三老爷和燕四老爷哥儿俩等在岛上的码头接船,见着燕子恪下来倒没什么,瞅着他身后那穿了一身铁甲挺立如山的汉子,随同来接船的燕府家下刷地就跪了一片——二老爷,这就是二老爷,这就是那位在大漠边关的修罗地狱生死战场上叱咤了整整十二年、被蛮子畏如鬼神的那个男人!——好、好骇人啊!尽管他在那里立着不动,尽管脸上带着笑意,尽管面孔生得英俊,可那骨子里散发出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就想给他跪啊!
不管是因敬还是因畏,这伙子家下都跪得老老实实一丝不苟,生怕一口气喘不对就被这位拎起来一刀砍了首级。正打心里头发怵,就听得他们的四老爷“哈哈”一声笑,大步过去抡起一拳:“二哥!你可算——哎哎哎哎——疼疼疼疼哎哟喂啊啊啊啊——”
燕子忱一只手捏住他四弟燕子恺抡过来的拳,轻轻松松就势一绕一拐,把这货的胳膊拧到他背后,笑着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直接把人撩飞:“你他娘的是才刚唱戏回来还是怎么地,穿的这是什么花裤衩子烂裤裆?”
垂头正跪的众家下:“……”二老爷的画风是酱婶儿的……越来越怕了肿么破……
燕子恺拿宽大的袖子随意掸了掸被他二哥踹上脚印的苹果绿的裤子桃花粉的袍,嬉皮笑脸地重新贴上来:“二哥,那东西有没有帮我带回来啊?”
“他娘的急成什么样子!待会子见过爹娘再给你!”燕子忱笑骂,他和家里这哥儿仨虽然有十二年未见,这骨血亲情却都是天性,他离家去北塞的时候燕子恺还小,照说对他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可是哥儿俩一见面就像是日日相处过的,谁跟谁都不客气。
而燕三老爷燕子恒行事就文雅多了,面上带着春风般的微笑,深深地向着燕子忱施了一礼:“二哥……”话音未落人就被他二哥张臂箍进了怀里,来了记结结实实的熊抱,一记大掌怼在后背上,险没怼出肺血来:“哈哈!好小子,愈发长得人模人样儿了!”
“二哥也是愈发英武了。”燕子恒咳着笑,转眼看见燕子忱后头下来几个女眷,连忙过去又是深深一个长揖:“二嫂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燕七:“……三叔,是我。”
燕子恒:“啊。”
一大伙子人闹闹哄哄地先在码头上相互厮见过,而后便往前头正院里去,后头家下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行李浩浩荡荡地跟着,转眼进了院门,一进一进穿过去,院里廊下各处的下人见状皆都屏息敛衣垂首恭立,待那一大团主子过去了才敢抬起头来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个几句。
一大团主子此时已经迈进了上房,燕老太爷夫妇领着一众妇孺早便等在了房里,听得院外脚步声时老太太头一个便先坐不住了,颤巍巍地站起身,眼里的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老太爷先还想瞪她一眼,怪她这么大个人了在晚辈面前沉不住气,然而看到老妻这副样子时自己也禁不住鼻子发酸,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用力攥着,生怕自个儿一个忍不住也跟着沉不住气地站起来。
可当看着跟在大儿子身后一身戎装大步迈进来的那个人时,二老就再也无法端坐,才要迈步迎上,那人已是几步上来嗵地一声跪在了面前,后头花花绿绿跟着跪了一片,然而二老已是无暇细顾,只管婆娑着泪眼去扶这个在外头吃了十二年苦的二儿子。
“爹,娘,儿子不孝,今日回来领罪了。”燕子忱沉声说着,嗵嗵地便往地上磕头,后头二房一帮子人就也跟着嗵嗵地磕,老太太心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管抱住燕子忱嚎啕,老太爷顾不得面子,悄悄在旁拿袖子抹眼,满屋子的人见状无不泣下如雨,一时间哭声成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爷终于哽着声先发话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身为……自当要……”老太爷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太到底是最心疼儿子的,一边抹着泪一边往起扶儿子,最后倒是让儿子连搀带扶地重新弄回上座坐了下来。
“阿霜。”燕子忱回身唤燕二太太,燕二太太带着几个孩子快步向前,再一次叩倒在燕老太爷夫妇面前:“媳妇不孝……”
燕老太太却是紧着将她扶起:“好孩子,苦了你了,我心里都清楚着呢……”目光一挪,看见了靠在燕七身边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声音不由再次颤起来,指着这小身影道,“这……这是……小十一?”
“祖母叫你哪。”燕七告诉小十一。
小十一看着燕老太太一脸的眼泪鼻涕,不由往燕七身后缩。
“快过来。”燕二太太招手叫他。
小十一很不想过去,转头看着燕七:“回家吧,咱们。”还想着塞北才是家。
“已经到家啦,你不是想看看祖父和祖母长什么样子吗?过去看啊。”燕七道。实际上这小位的原话是“猪(祖)父猪(祖)母、啥东西?”
小十一在上京的路上被燕七带着看过乡下放养的猪,一心觉得猪父猪母大概和这东西也差不多,可如今看着坐在上头的两个人,怎么也觉得不像,疑心重重地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猪?”
“哎!”老太爷老太太高兴得齐齐应了一声,真当这孩子说话还不清楚。
燕七&燕九少爷:千万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老两口乐得抢着把小十一抱进怀里,一时是谁也顾不得了,好容易等到把小十一弄哭了(……),下头等着的众多晚辈们才得了机会正式相互厮见,先是燕子忱领着燕二太太和燕七姐弟仨及身边下人向着燕子恪夫妇行礼,而后燕子恒燕子恺领着一帮女眷和家里的孩子们向着燕子忱夫妇行礼,热热闹闹乱七八糟地呼来唤去,老太爷和老太太在上头看着又是带泪又是带笑——团圆了,终于是阖家团圆了!这人丁兴旺、子孙满堂的日子,真是好得不能更好些了!
一番热闹相认后,众人便亲亲热热地在这堂屋里落座,和二房夫妇俩聊起这些年在塞北的生活,大人们说话,孩子们只有听着的份儿,小十一却不肯跟着猪父猪母坐,他娘只顾着回答众人问话,一时顾不得他,他便只缠着燕七,燕七在那儿坐着,他就站在旁边抱着燕七的腿,歪着头,半张脸藏在燕七的腿上,半张脸露着,悄悄地打量着厅内的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有的人在看他的爹娘,有的人在看他的兄姊,有的人在看他。
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小十一倒不觉得怕,因这一路从塞北过来,天天都和他爹麾下的三千营兵一起行路,他爹成日骑在马上抱着他在队伍中穿来穿去与人说说笑笑,那阵仗可比眼前大得多,小十一转动着大眼珠,好奇地看向这一双双望向自己的眼睛,然后就对上了一双阴冷的,毫无生气的,让人骨髓里往外透着寒气的,简直不像是人类所拥有的眼睛。
还不到两岁的小十一自然不会有这样多的感触,他只是出于本能地害怕起来,哇地一声哭了开,拼命地往燕七的腿间挤,伸着两条小胳膊哭闹着要抱抱。
小十一这厢一哭,燕老太太那里坐不住了,忙叫小十一的奶娘将他抱了,亲自带着去了旁边起居室的暖阁哄慰他,还当他是见不惯这么多的人。
燕七跟着去了暖阁,好容易哄得小十一不哭了,燕老太太便坐在炕上逗孙子玩儿,燕七从里头出来,重新回到座位,抬眼看向对面,两年不见,这些兄弟姊妹们都有了不小的变化,都是年轻人,好几个又正值青春期,几天就能变一个样儿。燕大少爷燕惊潮,再过半年就要及冠了,如今却仍未成亲,看着比往日倒是成熟稳重了几分,衣着装扮还是只选奢侈品牌。
燕二姑娘燕惊春因着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不宜顶着寒风乘船上岛来回奔波,今日便不曾回娘家来,只派了贴身的嬷嬷过来代她给燕子忱夫妇磕头,武琰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过来,毕竟这是燕家一家子团聚,第一时间还是要让给人家自己人静静享受。
燕三少爷燕惊澜,这个一向在燕府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子,如今再见,这感觉便大有不同了。燕子恪的妾室杨姨娘是假妾,这位燕三少爷是假儿,燕六姑娘是假女,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燕子恪却也是淡淡地将他们养到了这么大,没有过度关注,也没有假作无视,认真说来,即便燕子恪将他母子三人保护在燕府里,也不好过多插手杨姨娘对儿女的养育问题,毕竟杨姨娘是这两兄妹的正头母亲,燕子恪能做的也就是尽量给予最大的物质和资源上的帮助,做得若再多,这个“度”就要过了。
而眼下看来,杨姨娘在私下里对儿女的教育似乎还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至少燕三少爷看上去温文尔雅,寡言内敛,这样的性子起码不必担心他跑出去四处闯祸。
再看向燕四少爷燕惊波,两年的时间让这位成长成为了一名十足的壮小伙,肩也宽了,身板儿也壮了,那会子相互打招呼听得声线也变粗了,只是眉眼间精力四溢的神情却是一直没变,不住地冲着燕七又是笑又是打眼色,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燕五姑娘燕惊梦,身上依旧是华丽无匹的衣裙,精心地描了妆,已过及笄之年的她愈加出落得明艳不可方物,年幼时的矜娇刁横已几乎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几分透着骨的冷漠与孤傲,对上燕七的目光,不再似以前那样畏缩,只是淡淡地挪开视线,落向虚无之处。
燕六姑娘燕惊香,一如既往地文静内秀,尽管她也曾对燕七动过一些小女孩的坏心思,在燕五那里搬弄过是非,导致燕五故意影响燕七姐弟的用冰,还险些让姐弟俩在那年夏天时就跑去塞北,但归根结底这个姑娘还是没有什么值得让人褒贬的地方,也许杨姨娘教育儿女的方针就是藏锋敛颖、韬潜谨饬。
燕八姑娘燕惊秀,比燕七只小一个月,眉眼也长开了,漂亮是漂亮,却总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不知是随了燕三太太还是随了她的生母赵姨娘,本来就不是个心眼儿宽的人,如今看来还是没有多大的改善,此刻悄悄打量着燕七的目光里便总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羡慕嫉妒恨。
让人惊讶的是燕十少爷燕惊涛,燕七姐弟离京的时候这小家伙还只是个小豆丁,两年的功夫成了八九岁的小大人儿,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举手投足间竟有了燕三老爷的几分影子,只偶尔和燕七对上目光时才会调皮地冲着她飞快做个鬼脸。
每个人都长大了。
虽然小时候各有各的优缺点、各有各讨人嫌的地方,可也毕竟都只是小孩子,如今一个个长开了面孔,拔高了身板儿,成熟了面容,这变化认真想来,还真是让人有几分唏嘘。
其实,有时候打败你的既不是天真,也不是无邪,而是一去不复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