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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变化 鸿鹄有鸿鹄的高,燕雀有燕雀的巧……

《《恰锦绣华年》》

燕七在打量她的兄弟姊妹们的时候, 她的兄弟姊妹们也在打量着她和燕九少爷,这里面当然要属燕八姑娘燕惊秀对她姐弟俩最为关注。对于燕惊秀来说, 身为家里唯二的两名庶女之一, 身份上本就已觉得低人一等了,她又比燕六姑娘小上一些, 这么看来在家里这些孩子中她就是最底层的那一个。

以前二老爷夫妇远在边关, 二房姐弟就像没爹没娘的孩子,燕八姑娘不敢跟燕九少爷比什么, 人是儿子,还是嫡出,也就只好把目光放在燕七那块胖木头的身上。尽管燕七也是嫡出,可谁叫她小时候胖呢,又胖又木, 性子还温吞, 看着也好欺负, 燕八姑娘这颗一向自卑又不肯甘心的心总算有了寻找平衡的地方。

她需要在燕七身上建立自信, 找到优越感, 排解在燕五那里受到的各种窝囊气。在这个家里,怎么也得有个人过得不如她才好,否则人比人气死人,这种郁闷,这种怨怼,不想法子发泄出去是要逼疯人的!

可惜,这个燕七身边却有个大伯宠着,并且在离开京都之前还一天天地瘦了下去,变得漂亮了,变得厉害了,就好像在破茧的蝴蝶,这样的变化让燕八姑娘感到焦虑,她不想成为这家里最不受重视、最没有光彩和资本的那一个,她不想接受老天给她安排的命运……

让她开心的是,燕七要出远门,真傻,外面哪里比得家里好,风刀霜剑,皮肤都要被吹粗,手脚都会被磨大,她会变黑,变粗,变丑,变得一脸风尘!尤其后来听说她竟然去了塞北——塞北啊!那是什么地方啊?!听说那里的沙子一颗就跟指甲盖似的那么大,风一刮漫天飞砂走石,而且气候还干燥,太阳还毒辣——天啊哈哈,简直不敢想象这个燕七回来会变成什么样儿!

燕八姑娘从跟着大家上岛的那一天起就开始盼望着见到燕七,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被塞北风沙磋磨成了什么丑样子。

然后她现在见到了。

她不得不努力地在袖子里交握着自己的双手才不至让自己气得哆嗦。

燕七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两年未见,足以刷新对一个人旧有的印象重新加载新的认知。

燕七长个儿了,以前又胖又矮的那副样子好像是个错觉一般,再也无法安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她长个儿了,又高又瘦,却毫不似闺阁圈子里的那些瘦小姐瘦得干瘪、僵硬、病态、乏味,她这瘦是充满了弹性、柔韧、力量与健康的瘦,她四肢修长背脊笔挺,像一竿冲天的秀竹,有着凌风傲霜之姿。她的皮肤也没有变黑变粗,依然白皙干净,她的五官亦像周围所有的同龄人一样长了开来,眉心霁朗,眼底清疏,脸上所谓木讷的神情,如今看来更像是淡泊静笃,只不过那个时候谁能从一个小孩子身上想到这样的四个字?而她现在长大了,那些曾经被一层层夹裹在稚嫩表象下的东西倏然间在所有人的面前铺展了开来,和她的弟弟燕九一起,两个人坐在那里即便不言不动,也似是背倚长空脚踏广漠,衣缘袖角带着风的味道,鬓畔颊边有骄阳的光泽,姐弟两个都变了,不同于燕大的无谓,燕二的慎守,燕三的敛淡,燕四的健爽,燕五的浮艳,燕六的虚婉……这两个人跳出了四方院井,被外面的风霜雨露滋养得风神秀彻、器范弘润,再难找出高墙深院拘囿过的痕迹。

两年时间一晃过去,忽然之间这两个人就成了另外一个圈子里的人,就好比……燕雀窝里飞出去了两只鸿鹄,他们和她的天空,根本不在同一层。

思至此处燕八姑娘忽然有些怔忡,望着这两个人脸上的云淡和风轻,不由试着去想象外面世界的样子。

外面的世界大概很新奇很美好吧,燕八姑娘心想,可是对于她这类的人来说,外面世界的可怕与危险远远多过于它所产生的吸引力。

鸿鹄有鸿鹄的优点,燕雀也有燕雀的长处,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外面的世界,做为一只燕雀,她只想安安心心地待在这笼子里,至于鸿鹄们的天空,离她实在太高太远,这距离让她连攀比的心都无力再有。

思及此,燕八姑娘倍感颓丧,颓丧过后却又不明所以地觉得心眼开朗,既然已无从可比,那好像就轻松多了啊,不用总盯着想着紧张着了……这么一看,原来嫉妒也是件累人的事,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比你出身好,比你运气强,比你更有能力和天赋,你拿出一辈子的时间和力气用来嫉妒,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吧。

燕八姑娘慢慢地从颓丧的心情里走出来,交握的手渐渐松开,紧绷的身板也放得柔缓,尝试着翘起唇角,从强笑到自然的笑,从自然的笑到轻松的笑,发现这并不难做到后忽然就变得坦然起来,直到大人们对二房的嘘寒问暖告一段落、众人暂时解散时,她已可以上前握了燕七的手,大大方方地问到她脸上去:“七姐从北塞可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都在箱子里放着,我先回飞鸟居收拾清楚了,保证短不了你的。”燕七道。

“那成,我可等着了,东西不好我非上飞鸟居堵着你去。”燕八姑娘笑嘻嘻地道。

燕九少爷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瞟过一眼来。

燕子恪和二房一大家子才刚从外面回来,自是要先回去梳洗沐浴休息整理一番,于是大家都识趣儿地早早散了,放这几口子各回各处,燕子忱夫妇在岛上的居所早就被收拾了出来,由燕子恪亲自指定并命名,唤作“紫烟庐”,就建在岛上一条飞瀑脚旁的巨岩上,正押了“日照香庐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那诗。

燕七和燕九少爷先回了飞鸟居,当初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京都,所以燕九少爷也未细挑,就暂先和燕七在飞鸟居楼上楼下地住着,这次回来却要重新选个地方,总不好一大坨人都在树上住着,树觉得这也太虐了。

燕九少爷爬上树去还没等往椅上坐,一枝就来传燕子恪的话了:“老爷请九爷移居至天水阁。”

天水阁是燕子恪的住处,就在湖中那条船上,可地方够吗?

“老爷换了条大船。”一枝很细心地补充了一句。

“……”燕九少爷有些诧异,却仍让人抬着行李,跟燕七打了声招呼后往湖边去了。

诧异的是自打燕子恪去了塞北之后,似乎就总爱把他弄到身边带着,在塞北时是因为正赶上可以接触到政务的好时机,带他在身边能够指导他实践锻炼,如今回了京也这么带着他,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认为他已到了足以承当一切的年纪,或是认为他已具备了可以承当一切的能力,所以现在开始,老鹰才要真正地教小鹰如何成为天空的霸主了?

燕七梳洗沐浴换了套家常的衣服,由着烹云煮雨几个丫头收拾她的行李,两年未见几个丫头也都有了不小的变化,比之以前都成熟稳当些了,然而煮雨同志仍然没改了话多的毛病,见着燕七第一眼几个丫头先跪着嚎啕了一番,这会子红肿着眼睛欢欢喜喜地干活,煮雨那张嘴就没停,吧啦吧啦地追问燕七这两年的生活状态,燕七好歹说了几句就逃出了飞鸟居,一个人往紫烟庐去了。

紫烟庐是栋二层的小楼,楼上是起居处,上得二楼见一众丫头婆子也正忙活着收拾,倒也不必很细地张罗,听说住到正月二十一家子就要回京中府里去。

燕子忱已经脱去了铠甲亦换了家常衣衫,正坐在窗畔喝茶,见燕七进来便笑着招手:“过来,坐。”

燕七坐到他对面椅上,接过她爹亲手给她倒的茶抿了一口,然后问他:“感觉怎么样?”

十多年未见亲人面、未在家中住,骤然间回来,可有不适?

“还好。”燕子忱笑笑。

就算是骨肉亲情,十二年未见,也会存有遗憾,可惜他无从选择,这条路从一开始定下来,就注定要狠着心地走到头。

“好在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弥补。”燕七道。

“是啊。”燕子忱笑着伸掌在燕七头上盖了一下子。

“皇上有说把你弄回京后让你做什么了吗?”燕七关心老爹的工作。

“听皇上的意思,大概一个京营参将之职是没跑了。”燕子忱道。

京营参将,正三品的官,直升两级,可见铲除姚立达是替皇上出了怎样大的一口气啊。

“恭喜高升,红包一封。”燕七伸手。

燕子忱大掌拍飞这只爪子,压根儿没理她这茬,只道:“今儿晚上在家吃顿团圆饭,我还得出城去营里,明儿一早要带军入城,等着皇上论功行赏。”

就是要带着他的兵们游街,接受百姓的膜拜和欢呼,搞不准胸前还要别个大红花什么的。

遗憾的是燕七不能去,总不好刚一回来就往外跑,倒是后来燕大少爷他们哥儿几个在晚饭的洗尘宴上听说了此事,次日一大早便都跑回城里看热闹去了,连燕九少爷都一并跟了去,燕四少爷回来后口沫横飞地说起当时的盛况:“天造大街两边堵得是水泄不通,房顶上都站满了人,先还只有一小撮人疯了似的又笑又哭又叫,后头许是受这些人影响,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哭喊,拼着命地往前挤,我瞅着好几个都想扑到二叔的马上抱住他,比见了自家亲老子还亲,更还有把脸蒙上的姑娘尖声嚷着‘燕将军奴要嫁与你’,好家伙,那叫一个热闹!”

燕七:“……”这简直跟那一世的追星族有得一拼了。

“决定了!我回头就求二叔教我武艺,将来要做个二叔这样的战将!”燕四少爷的兴奋劲儿也还没下去,一把捞住燕七的肩,“七妹,你可得帮我在二叔面前说说好话!”

“没问题,前提是大伯母同意你练武不?”燕七问。

“呃……”燕四少爷挠挠头,“应该……会同意吧,娘现在也不大管这些了。”

燕大太太好像还真不大管了,就连现在住在岛上的一应中馈事宜似乎都交给了燕三太太在操持,这其中的原因为何,燕七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燕子忱晋升为京营参将的事是在午饭前传到岛上的,老太爷老太太高兴得无可不可,立时让人设了香案拜祖宗拜皇上地一通忙活。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而后团坐守岁,大人们在屋里闲聊,燕四老爷便带着侄子侄女们在外头放炮放花,小十一胆儿贼大,听着炮声一点儿不怕,还在那儿咯咯咯地笑,燕四老爷便将他架在脖子上东跑西蹿,最后以被小十一尿了一后背而告终。

一过子时,孩子们惯例地又闹哄哄地向着家长们讨要红包,老太爷老太太给小十一的红包最重,燕子忱和燕二太太也给了每个孩子一封大大的红包,对于燕四少爷及其后出生的这些孩子来说,这位二叔于他们是很有些陌生的,尤其他还是员武将,比之一向风雅的燕子恪和文质彬彬的燕子恒实在是个很鲜明的反差,哪怕是比较跳脱的燕子恺也不似他这般……嗯,怎么说呢,刚性?痞气?硬派?

总之是这个家前所未有的风格,他的加入一下子便给这个线条略柔和的家庭注入了一股子硬朗粗豪又外放的气息,原本一些总要斤斤计较的事忽然间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燕家的上上下下一时间都在暗暗地观察和适应着这种变化,这个年二房一家成了家里受关注度最高的人。

对此燕三太太颇有些危机感。

好容易大妯娌被迫放了权交到了她手里,如今还没得意多久,二妯娌就回来了,长幼有序,就算大妯娌不再掌理中馈大权,也该轮到二妯娌上手,难不成还要让她把到手的权与利眼睁睁地再交出去?

权利这东西啊,你没沾过手,就不知道它有多美妙,接易接,放难放啊!

燕三太太接连两日都未能睡好,好容易熬到年初二,早早地带着老公孩子回娘家去了。

燕七也起得很早,跟着她爹练了会儿拳脚、射了三千箭,回飞鸟居沐浴更衣梳头,吃过早饭就叫着燕九少爷随同长房几个孩子去了岛上的码头,今儿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燕二姑娘要和女婿一并回来,虽然大着个肚子,毕竟也是过年,况且前两日燕子忱夫妇从边关回来她也没能亲自回家来见,这一次算是二礼合一礼了。

远远地便见着燕家负责去对岸接人的船慢慢稳稳地向着岛这厢划来,燕七眼睛好使,一眼就瞅见了站在船头的武琰,武琰眼睛也不差,亦早早地一眼瞅见了人丛中的她,扬起唇角抬臂冲着她招了招,燕四少爷在旁边雀跃着也冲他舞起双臂来:“姐夫!姐夫!我在这儿!”

船抵码头,武琰回身进得船舱将燕二姑娘扶出来,后头几个丫头婆子人人一脸紧张地时刻盯着燕二姑娘的动作,生怕她走得不稳。待上得岸来,双方相互行礼拜年,燕五姑娘和燕六姑娘便上前接了武琰的手扶住她们的姐姐,燕二姑娘因着怀孕脸上富态了许多,人看着也比未出阁时更显得红润精神,看着燕七和燕九少爷时还绽开了一记笑:“两年不见,都长了这么高,小九比小七还高出了大半头。”

“且让他得意一时,明年我再超他半头。”燕七道。

燕九少爷:“……”你长一米八算了。

“走走走,爹老早就等着了!”燕四少爷拽着武琰开心非常。

一行人簇拥着武琰夫妇去了正院,给老太爷夫妇、燕子恪夫妇和燕子忱夫妇拜了年,说了会子话,燕二姑娘便让人扶去了燕大太太所居的风篁坞,连同燕五姑娘,娘儿仨说私密话去了,武琰则同一帮孩子一起去了燕子恪的天水阁,热热闹闹地坐在那里说话。

一时各自活动,燕四少爷便和燕大少爷翻了燕子恪的鱼竿出来跑去外头船边上比钓鱼,燕三少爷同燕九少爷下棋,燕六姑娘旁观,燕七同武琰坐在窗边喝茶说话。

“燕子飞弓当真射得了那样远的距离?”武琰笑着问燕七。

“对啊,因为箭也轻嘛。”燕七道。

“匪夷所思,”武琰笑道,“改日有空教我开开眼。”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塞北土产?”燕七道。

“不管是什么,我想那一定与众不同。”武琰笑道。

“算你猜对了,”燕七道,“是射死那达力的那张弓,世上第一张燕子飞弓,产自塞北战场。”

武琰眉尖轻动,笑着伸出拳头递到燕七眼前:“这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年礼,谢了。”

燕七便也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回礼呢?”

武琰笑着探手往怀里伸,燕七见状不由道:“还真准备啦?跟你说掏出来的要不是十斤一个的大金元宝我可不要啊。”

武琰掏出来的却是一个不知什么质地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旧扳指,放到燕七面前桌上,笑道:“说来也是好笑,当我那条胳膊被人砍断时,我第一反应竟不是去拿回自己的断肢,而是纷乱之中先把那手上的扳指给撸了下来。这扳指是我第一次夺得骑射大赛时的奖励,学生时期一直跟着我,比过骑射,打过综武,上过战场,一直舍不得换掉,如今我是用不上了,你若不嫌弃,日常练箭可以戴着它。”

第一次得到的奖励,那时候的热血少年,对未来是抱着一腔的雄心壮志和美好期待的吧。

燕七把扳指套在手上,竖起这根拇指,和武琰道:“那么从现在开始,由我来继续让它见证荣耀。”

第369章 重逢 伍陆柒。

年初六, 燕子恪官升刑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入参机务,成为当朝最年轻的内阁辅臣。

年初十, 燕家要在岛上举办谢恩宴, 遍邀满朝文武入岛做客,一为燕家兄弟俩擢升谢恩, 二为将在外打仗十多年的燕子忱推进当今的官圈, 因着燕大太太已不再掌理中馈,燕三太太又实是能力有限, 不得不在燕老太太的指示下忍痛交出一半权来分给了燕二太太,妯娌两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以至于下头几个女孩儿也不得不跟着加进来帮手。

燕五姑娘却在这当口称病不出,每日窝在桃墟里将养。

燕七这会子也只好甩膀子上了,好在在塞北的时候帮燕子恪打理内宅已经积累了些经验, 这个时候不至于太抓瞎, 带着一队丫头婆子在岛上各处蹿来蹿去, 时不时地还能碰见燕八姑娘带着的那队也在那儿蹿。

待到了初十, 一大早就起来了, 穿衣打扮,跑着去了紫烟庐,和燕二夫妇一起胡乱扒了几口早饭,然后一家子又去了正院和其他人汇合,再然后男丁们就被打发到了码头去接客,女眷们等在正院儿里。

上午九点来钟的时候客人就开始陆续上门儿了,来得最早的是武琰,一个女婿半个儿,这位可不是当客人来的,同着大小舅子们一起在外候着,然后就是武家的后续大部队,武长刀还未从塞北回来,来的都是他的弟兄子侄和家中女眷,武玥冲在了第一个,一下船不管不顾地就向着正院的方向跑,进得正院门,迎在第一个的就是她的好朋友燕七,还没待将人看清,武玥已是一个飞纵扑了过去。

“燕老七——”

“艾玛你谁啊,认错人了啊,一字之差,谬以十万八千里。”燕七抱着她,双臂不易察觉地紧了一紧又松开。

武玥从燕七怀里出来时,一张笑脸上已经全是泪花,狠狠地箍着燕七的肩拼命在她脸上看:“讨厌啊你!都这样了还木着脸!”

“什么眼神儿啊,我都笑得这么开心了,再多高兴一分就背过气儿去了。”燕七掏了帕子递给她。

武玥胡乱拿帕子在脸上抹了几把,眼睛却一味地盯在燕七脸上:“你咋长成这样啦?!怎么这么瘦了呢?!你现在多高啦?快给我讲讲你在塞北过得怎么样!”

“讲啥讲,三天一封信地给你寄,每封信都写得跟本儿书那么厚,能讲的都给你讲了,现在你比我还清楚我在塞北是怎么过的呢,到时候我想不起来就问你。”燕七道。

“我不管,信上讲的和你亲口说的哪能一样——哎呀你想不想我?”武玥这嘴咧着就一直合不上,眼角的泪花也是揩去一批又涌现一批。

“怎么能不想呢,没见我现在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啊,快让我看看你长岔劈了没有。”燕七道。

武玥把腰一叉给她看,两年不见,谁能不变呢?她也长高了,长开了,武家人特有的高个头亦遗传到了她身上,不同于燕七的秀挺,武玥的高是英气俊拔,柔化了的刀锋眉和倾山鼻愈发让她显得干净豪爽,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却是一直没变,白里透红精神十足也没变,那颗赤子般纯真的心亦没变。

“真好啊。”燕七叹道。

“什么真好啊,词不达意的,”武玥开怀地揉搓燕七,有的时候最丰富的言语也难宣泄最强烈的感情,到武玥这儿就只好表现为直接上手了,“你呀你呀,变得让我都快不认识啦!”

“没有吧,我觉得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可爱啊,哪里变啦?”燕七任她揉搓。

“认真说不上来,眼鼻嘴啥的都没变,但是这么整体看起来就是觉得哪儿变了。”武玥停下手仔细打量了燕七一阵,“哎呀我看不出来了!管你哪儿变了,反正回来了就行!”继续揉搓。

这还没揉搓出个一二三,武家的大部队已经进门了,登时一片相似度超高的脸就把燕七给围起来了,七嘴八舌地抛出各种问题来轰炸,一部分是问她好的,一部分是问塞北问题的,还有一部分是关于那达力人头的,燕七一圈话说下来舌头都抽筋了,好容易有人出声把她给解救了下来:“别围在门口了,先去给燕家长辈们拜个年吧。”武们这才哗啦啦地涌向了上房去。

“谢谢啊五哥。”燕七揉着腮。

“不客气。”武珽笑呵呵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啊?”燕七看向这位,这位从脸到身,线条比从前更加成熟硬朗了,一派的器宇轩昂,然而眉间眼角却又有着几分慧黠——没变啊,还是那么狡猾。

“还好,看样子你也不错。”武珽笑着上下打量了燕七几眼,“塞北果然是造就真汉子的宝地。”

“……大过年的气哭给你看啊。”燕七动作浮夸地抻抻身上特意穿的石榴红缎面棉裙儿。

“夸你呢,别得意忘形。”武珽负了手笑着往上房去了。

武家年轻人们刚进了前面上房门,后头长辈们的大军就从院外进来了,燕七挨个儿行礼打招呼,打到最后瞅见一张久违了的面孔:“过年好啊十二叔。”

武长戈淡淡扫了她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擦肩过去了。

燕七一想:哟,燕老二就在码头接客呢,这二位已经碰过面啦,居然没有打起来吗?

武玥给燕家众长辈拜完年后就跑了出来和燕七站在一起说话,她问燕七在塞北的生活,燕七问她和陆藕在京中的生活,明明彼此通信中都已写过的事,还是要细细地再问上一遍才肯放心。

客人陆陆续续进门,燕七也不能总站着不干活,一趟趟引着女眷进门,时时关照着有各种需求的客人们,还得盯着下人们好生伺候着,武玥就在旁边陪着,陪了一阵觉出蹊跷来,悄悄一拽燕七袖子:“怎么不见你大伯母出来管事?”

“她这两年身体不大好。”这消息也是煮雨跟燕七叨咕的。

武玥就没再说什么,毕竟现在那位已不仅仅是燕七的大伯母,还是自己亲二嫂的母亲,于是转而笑嘻嘻地用胳膊肘一拐燕七:“这回见着亲娘了,有没有哭着偎娘怀里撒娇?”

“那是小九才干的事。”燕七果断造谣,“我娘成天听我夸你,都快不想要我这个亲闺女了,一心想着认你当义女,我昨儿偷偷瞅见她连认义女的礼物都准备下了,你今儿可得小心着些。”

武玥哈哈笑:“那敢情儿好,从今儿后就多一个人疼我了,我还能跟你争宠,你还得管我叫姐姐!”

“哎,说到这个,我连你和小藕的及笄礼都没能参加成。”燕七叹了口气。

“有什么呀,反正你送的及笄礼物我们都收着了。”武玥一摆手,却又问燕七,“你的及笄礼眼看就到了,说好怎么办了吗?”

“简单办一下就行啦。”燕七道。

“那怎么成,及笄可是女人的大事,你想简单办你大伯也未必同意。”武玥可是知道燕七她大伯宠侄属性点有多高的。

“就是跟他商量过后决定的啊,”燕七道,“我们家这两位刚升了官,已经有点过于招眼了,今儿又办了这么一场大宴,后头该低调点儿,我的及笄礼就简简单单的最好,到时候就请你、小藕、崔晞他们,几家平时比较亲近的客人就行了。”

“哎对了!听说崔四和萧八也跟着你一起去塞北了?”武玥忙问。

“快别提了,崔小四那孩子一直瞒着崔大人夫妇,直到从塞北回来才告诉,回来第二天就从家里让人给我带信,说是崔夫人知道了真相后当场就吓昏过去了,待会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崔大人和崔夫人了。”

“这的确……咳。”武玥也没好主意帮好友,一抬眼瞅见院外来人,忙叫起来,“小藕!”

陆藕快步过来,未到跟前眼里已是含了泪花,燕七迎上去,四只手交握在一处,陆藕这泪珠儿就簌簌地往下掉,“快别哭了,我那帕子上还沾着阿玥的眼泪鼻涕呢,都没法儿给你用。”燕七道。

陆藕被逗得一下子带着泪笑出来,武玥在旁边捶了燕七一拳,陆藕自个儿拿帕子边擦眼睛边道:“可算是回来了,还担心塞北那边太苦,太磋磨人……”

“除了天气略干燥之外还是挺好的,对了,你那个救饥方可没少救人,乔大人跟你说了吗?”燕七问。

陆藕脸腾地就红了,含糊地道了一句:“这有什么可说的。”好在走在她身后的陆太太正好进门,燕七武玥忙着行礼就没再和她提乔乐梓那一茬。

因在外头站着太冷,燕七就让武玥陆藕陪着陆太太去招待女眷们的厅里坐,自个儿仍在外面负责接引新上门的女客,直到快用午宴时才去了厅里,同着武玥陆藕缩到角落里好生地叙了回离情,午宴过后是戏班子表演,仨人也顾不得听,溜去了飞鸟居继续说,越说越觉得这两年中彼此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有说到,比如武玥成为了锦绣综武女子队的主力,比如陆藕在全京书院乐艺大赛上取得了弦乐部门第三名的荣誉,以及一些身边事,比如谢霏接连两次再度在骑射大赛上败给了程白霓,比如陆莲的姨娘生下了一个女儿,却因产后失调恐再难有孕,再有一些京中的要闻,比如闵家受姚立达的牵连,闵贵妃由贵妃降为了嫔,生下的小皇子也交给了皇后抚养,她的父亲闵慎中从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直降为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五品小郎中——这还是因着见机早,早早就开始撇清和姚立达的关系,甚至就在姚立达伏诛前夕,闵慎中就“大义灭亲”地在朝上参了姚立达一本,还上了道罪己折,来了手“举报有功”、以退为进,能保住官儿做就已经很不赖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陆莲万想不到自己千方百计地嫁进了皇帝的亲家家族后,没两年她公公就由二品变成了五品,比乔乐梓还低上整整一大级,更别说她丈夫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天天在家坐吃等死,家里头现在就一个小姑子闵雪薇,那姑娘又岂是她敢招惹的,这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沤血了。

“而且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武玥后头说道,“这两年官眷圈子里总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起来,小藕也这么说。”

“哦?怎么个奇怪法儿?”燕七问。

第370章 可怕 圈子里的可怕事儿。

“好几家太太都不怎么爱出来参加宴请了, 就是咱们以前悄么叽儿观察过的那几位最爱凑热闹的,后来我和小藕发现有好几次大宴都没见过她们, ”武玥压低着声音和燕七道, “另还有两三家大人把自家太太给休了,只不过原因各异, 行事也低调, 没引起什么大的影响,原本我们也没怎么察觉, 还是听我五哥说起,这才特别注意了一下,另还有几件更可怕的,这却是从乔大人那里听说来的了,小藕你说。”

陆藕脸又红了, 却见燕七看着她, 只得瞪了武玥一眼, 道:“这几件事也是经过有意压制才没在这个圈子里造成太大影响——听闻有两家太太先后因突发躁狂, 拿刀砍死了贴身家下, 甚至还有一位直接便拿剪子将庶女给捅了——这是较严重些的,另还有几位说是得了疯症,大多时间里看着很是清醒,对人也好,可时而便疯症发作,又是喊又是哭,还总说有人要害她要杀她,见人就打,六亲不认,谁都不敢近前,等这疯劲儿过去,人就又恢复如常,行止有礼,与常人无异,找了多少郎中来看都不济事,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先我们都还觉得这些不过是偶发之事,可后来听我五哥说,这些事之间必然都有着某种联系,否则为什么突然在这两年间会有这么多起类似的事件发生?为什么都发生在官家太太身上?”武玥神秘脸,“只不过目前没有什么实证能解释,五哥不让我们乱往外说。呃……小七?怎么了?”

武玥被燕七黑沉的瞳子吓了一跳。她不知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过于迟钝,直至现在才发现在方才说话的过程中,周围好似有着那么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场让人心生凛意。她分不清这气场里所包含着的是怎样性质的情绪,但这让她莫名地有点透不过气。

“啊,抱歉,我失态了。”燕七道。

武玥:“……”你哪里有态来着?

正说着话,奶娘抱着小十一找过来了,心惊胆颤地爬上树屋,哆哆嗦嗦地向五六七行礼,和燕七道:“泷哥儿吵着闹着要找小姐,没法子,只得将他抱了来。”

“快来快来!”武玥开心不已,上前把小十一抱住,“叫姐姐。”

“叫姐姐。”小十一学舌。

“叫声姐姐给你吃栗子。”武玥道。

“声姐姐。”小十一道。

“……”武玥。

放小十一下来满屋乱跑,仨人坐炕上给他剥栗子,武玥就问燕七:“复学的手续你几时去办?”

“过完年之后了吧,小藕还要继续上学吗?什么时候办婚事?”燕七看向陆藕。

陆藕红着脸假装没听见,只管拿栗子投喂小十一。

武玥坏笑,告诉燕七:“据说是乔大人怕小藕年纪小,早早嫁过去会受罪,主动提出可以多等几年,陆伯母也觉得好,想着等小藕十六岁以后再说。”

燕七瞟她一眼,这家伙知不知道“受罪”在这里是啥意思啊。

“不过现在小藕家里清静多了,娘儿俩多做几年伴也是好的。”武玥意有所指地冲燕七眨眼。

陆经纬下放了,陆莲也嫁出去了,剩下个许姨娘,没了陆经纬罩着早就被宫里来的那位江嬷嬷给收拾老实了,加上她这胎生的又是个女儿,后头能不能再生还不知道,陆经纬更不知几时才能调回京来,等他回来她没准儿就已是人老珠黄,主母要是善良点呢,还能让她活到那个时候,要是狠点儿,直接让她“病”死,陆经纬远水救不了近火,她死都没处申冤去。

所以现在陆藕家里可谓是一片清明,许姨娘窝在她那小院儿里成天屁都不敢放一个,江嬷嬷又是一把管家的好手,一边带着陆藕学习中馈,一边替母女俩调教下人,以前那些个不顶用的、被许姨娘收买了的、陆经纬家里的经年老仆,这两年全让江嬷嬷以各种手段各种借口给打发了出去,新启用和提拔上来的全是陆家母女的亲信和买来的背景干净的新仆,从头调教,只认她母女俩为主,牢牢地将陆家整个宅子握在了自个儿的手心里,这会子即便陆经纬调回来,在内宅这一亩三分地儿上,那也是陆夫人说了算。

“怪不得小藕这两年未见愈发长得滋润了,”燕七道,“这心一宽啊……”

武玥:“体就胖。”

燕七:“逢喜事啊……”

武玥:“精神爽。”

陆藕又好气又好笑又脸红,起身就要怼这俩说相声的,说相声的们抱头四散奔逃,小十一也跟着逃,一边逃一边咯咯笑着喊:“爽——爽——”

笑闹闲聊一阵,三个人夹带着小十一从飞鸟居里出来,毕竟燕七是主,不能总搞小团伙,还得帮着家里大人应酬一下其他的客人,于是不紧不慢地往前头去,四处走了一圈,看看哪些客人有什么需要,招呼自家下人该添茶的添茶、该补点心的补点心,然后在燕四少爷的锦茵精舍外面的空地上看到了他和武珽等一伙子综武队的成员在那里抖箜竹玩儿,萧宸也在。

“哟!燕小七!”一群人瞅见燕七纷纷粗着嗓门儿打招呼,这帮家伙们有的正在经历变声期,有的已经变声完毕,有的因为营养过剩长得跟成年人似的十分雄壮,个个儿都有了不小的变化,见着燕七过来便都对着她上下打量,然后一致认为“比以前更爷们儿了”。

“我一定是见到了假队友。”燕七转头和武玥陆藕道。

“七妹七妹,你也来试试看!”燕四少爷招呼她。

“这个我真不会。”燕七道。

“我来!”武玥兴冲冲地过去,“咦?萧八你也在啊!你怎么一点儿没变呢?”

萧宸:“……”我长个儿了。

“你会玩儿这个吗?”武玥问他。

“不会。”萧宸道。

“那我教你啊。”武玥从燕四少爷手里接过箜竹,拉开架势一抖一抛,漂亮的几个动作做下来一点失误没有,激起众综武队员们一番叫好声,个个儿也不甘示弱,嚷着要和武玥比,一群人扯起场子耍了起来。

“五哥,借一步说话。”趁着大家都正凑着热闹,燕七去了武珽身边。

武珽闻言扫视了眼众人,见没人注意这厢,便冲着燕七一扬下巴,两个人状似随意地溜溜达达走到了稍远些的地方去。

“就知道你得找我,”武珽脸上却没有惯常的笑意,目光落在旁边残雪未消的枯草尖上,声音压得极低,“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关注着普济庵,也曾请家母帮着进去探过底细,可惜里头的人警惕心十足,设立了各种‘入会’标准,而并非只要多花钱就能进入,还要通过时间的检验,想在三五天内就探得其中隐秘是不大可能之事。”

“入的是什么会?”燕七问。

“家母与几位经常出入普济庵的官家太太交情不错,只不过这些人入会之后都签有一份保密协议,饶是家母想尽法子都没能套出话来,也仅知道在那庵中的花费达到一定的标准后是可以入会的,至于入的是什么会,却是一点都套不出来了。”武珽的神情有几分严肃,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燕七的脸上,“关于这个普济庵,你了解多少?”

“我不是很能确定普济庵的幕后操控是什么人,但如果当真是我所想的那个人,那么关于普济庵的真相,将会十分可怕。”燕七道。

“可怕?”武珽眯起眼睛,“如果连你都觉得可怕,那这真相的分量还真不容小觑。”

“这件事我必须要和我大伯通个气,”燕七道,“五哥你这几日什么时候有空能再来岛上一趟?我请大伯在家里等你,大概会需要你把这两年关于普济庵及其引申出来的事详细说一说。”

“可以,我这段时间都有空,随时可以上岛,”武珽看了看她,“你觉得会是谁,亦或说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据我此前所知,普济庵的斋饭里有罂粟壳。”燕七道。

“罂粟壳?!”武珽显然也知道这东西,不由一惊,“这种东西据说只有西域才有,中原没有种植。”

“中原地大物博,只要引进了种子,一样能大片种植。”燕七道。

“罂粟……”武珽沉吟,“食用多了会令人致幻么?”

“那要看它被经过了怎样的加工了。”燕七沉眸,“所以我想知道幕后操控的人是谁。”

“看来你心中已有了人选。”武珽敏锐地盯着她。

“在确定是那个人之前,还是先不说了吧。”燕七道。

武珽未再追问,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阵,半晌武珽才笑了一笑,偏头看着燕七:“听说差点和元昶做了喋血沙场的鬼鸳鸯?”

“……武玚同志就是个大嘴巴。”燕七无语,“他信上都乱说什么了?”

“把你夸成花儿了。”武珽道,“据说你们俩干死了近百蛮子?”

“太夸张了,当时还有好几个骁骑兵呢。”燕七道。

“那也不错了,”武珽看着她笑了笑,“真是羡慕你们这些上过战场的家伙。”

“别着急啊,大好时光才刚开始呢。”燕七道。

“说得是,”武珽笑起来,抬手在燕七肩上拍了拍,“今年要是拿不到综武头魁你就知道大好时光好在哪儿了。”

“……现在回塞北还来得及吗?”燕七可是听说前年锦绣又没能进前四,结果整支综武队连寒暑假都被罚着天天训练来着。

“哦,对了,谢谢你的礼物。”武珽笑道,燕七一回来就让人把给自己要好的几个朋友从塞北带回来的礼物分别送去了府上,给武珽的是一把鹿角柄的匕首,实不实用的在其次,只那鹿角是燕七亲手猎到的,然后燕家军里有个本地少数民族的兵,很会雕鹿角,那手艺是他的族人代代传下来的,雕出来的成品造型优美又颇具艺术感,当成礼物来送也很拿得出手。

“别客气,我还带回来不少当地的土特产鹿角片,需要的话直管找我要。”燕七大方道。

“……那个我就用不着了。”武珽看她一眼,心道这货到底知不知道鹿角片是做什么的?

燕家的这次宴请崔家也来了,只不过没见着崔晞,听来找燕七算账的崔暄说那孩子回去后没几天就病了,原因是水土不服……在塞北待了一段时间竟然有点不适应京都的气候了,又是拉又是吐的,所幸在塞北那段时间常常跟着燕七到处乱跑,又有五枝帮着调理和督促着锻炼,身体底子比以前强了不少,养了几天就缓过来了,然而这次崔夫人却不许他出门,非得看着病根儿除尽才行。

一场大宴办下来也是人困马乏,待将客人们逐一送走,女眷们强撑着指挥着家下把残宴都收拾了,男人们要么醉倒了要么也累得懒怠动弹,一大家子闭门歇了两日才满血复活。

复活之后女人们倒是能清闲清闲,男人们却还要继续忙,今儿燕子恪被这家请去喝酒了,明儿燕子忱被那家请去赴宴了,反正天天没个闲,连燕三老爷燕子恒那个睁眼瞎都天天有人请,不过请人家去的都是文人雅士,主要是以文会友居多,纵是喝酒也只是小酌宜情而已。

燕四老爷燕子恺自他二哥回来后这作息就正常多了,因为他早就写信托燕子忱给他从塞北带了一只小鹰崽子回来养着玩儿,原本燕子恪在京里时也能给他弄到鹰仔,然而人怕京里弄到的种不纯,非得要塞北土产的鹰,这回得偿所愿了,天天在家里摆弄那鹰,据说还打算参加今年上巳节时要在京中举办的赛鹰大会呢。

大人们忙,年轻人们也不安省,几位少爷天天要么被人请、要么请人来,连燕九少爷都赶了四五场小宴了,人燕小十还有自个儿的儿童圈子呢,燕七却是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陪陪燕老太太,陪陪自家老妈,陪陪小十一,再或和燕八姑娘凑在一起唠唠闲嗑。

待得正月十五,燕子恪晚饭前就被叫进宫去陪皇帝赏灯吃饭了,燕子忱去了京营和自己的老手下新下属们一起欢度佳节,燕子恒被一群文人骚客请去城中某某茶楼赏月赏灯吟诗作赋,燕子恺跟他的十几个把兄弟不知蹿去了何处,燕四少爷则叫着燕大少爷燕三少爷燕九少爷另还带着燕小十一起进城观灯,女眷们夹裹着小十一则陪同老太爷老太太自成一队亦进城凑热闹,因着才过去的一年边军大破蛮夷,铲除了姚立达这个逆贼,风屠城的百姓重新过上了正常的生活,皇帝高兴,百姓们也高兴,于是今年的正月十五就办得比往年更加红火热闹,说是举城皆出都不为过。

然后岛上就剩下了燕七一个。

找了个闹癸水不方便的借口没有跟着燕家人一起进城,就只在飞鸟居里窝在炕上抱着暖炉就着灯光看书。圆月上枝头的时候,听得煮雨进来传话:“一枝在下头,说是大老爷请姑娘去天水阁一叙。”

那位回来得倒早。燕七撂下书,拽过件毛披风披在身上就下得树去,跟着一枝往湖边走,见那艘做为“天水阁”的大画舫就泊在岸边,只第二层书房的灯亮着,影影绰绰地印出个正给鹦鹉喂食儿的人影来,这是连鹦鹉水仙都给带到岛上来了。

燕七上得画舫,敲门进去,见燕子恪穿着件瓷青色的家常衫子,在这个季节里显得很是单薄清冷,头发却少见地披散着,还带着几分湿气,像是才刚沐浴过,手里拿着一柄小梳子,却不是给自己梳头,而是正给水仙整理羽毛,听见燕七进屋也不回头,只道了声“坐”,继续摆弄水仙,四枝端上热茶来就带上门出去了,水仙一歪头,从燕子恪的肩膀上方看过去,见燕七冲它招手,便叫了起来:“安安,安安安安安!”

“怎不去看灯?不差这一天。”燕子恪回过身来看了燕七一眼,把手里的小梳子丢在旁边的小几上。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成人了,有点紧张。”燕七道。

燕子恪轻轻笑了起来,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微微偏着头,看着灯柱上琉璃灯罩子里的灯芯:“几个时辰与十几年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一眨眼,你便已长大了,一眨眼,我便要老了。”

“你要知道,光阴对有些人是无效的,”燕七道,“我记得一位常葆青春的人曾说过,最好的不老妙方,就是永远不要回忆过去。”

“呵呵呵。”

“我说真的啊,不如我们一起试一试。”

“好。”

“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与过去有关的事还是要告诉你。”

第371章 故事 夜很长,故事也很长。

“从阿玥她们那里听到的这些事, 我觉得并不都是经过传言夸张了的,对此我很有些担心。”燕七道。

“你认为有人通过普济庵用罂粟制造的毒物来控制官家女眷?”燕子恪望着燕七。

“如果只是单纯的罂粟壳, 或许达不到这样强烈的效果, 但如果是经过加工或是制造同类的毒物,那效果就比较可怕了。”燕七道。

“你所说的这类毒物, 叫什么名字?”燕子恪问。

“根据制作原料和毒性的不同, 这些毒物也有不同的名字,但它们都有一个统称, ”燕七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凉,“毒品。”

“毒品,”燕子恪再博学,对这种东西也毫无所知,于是看向燕七, “安安与我细讲讲。”

“毒品可以使人形成瘾癖, 控制人的精神, 可以使人抑制或兴奋, 甚至产生幻觉, 并且一旦沾染,就会对这种东西产生强烈的依赖,这种依赖不是常人所能理解,它会促使人不顾一切地继续使用,为此哪怕做出杀父弑母违逆天理的事都再所不惜,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治愈或克服毒品,可以说,一旦沾染毒品,人就会变成魔鬼。”燕七看着燕子恪,“罂粟只是其中某几种的制作原料之一而已,单纯地在斋饭内放少量罂粟壳,长时间食用才会上瘾,而成品毒品,一次就可以让人欲罢不能,如果泛滥使用,毁灭性比战争更甚。”

燕子恪一瞬不瞬地望着燕七,半晌站起身来,负了手轻轻踱起步子,“有人正在利用毒品操控官眷,一旦用毒成瘾,那必是要财舍财、有令必行。官眷,多为官家内宅掌理中馈主母,嫁妆金银,铺子田庄,只这些财物便不会少,兼之又掌管宅中内账,真若到了那个份儿上,大着胆子掏空家中银钱也不是不可能。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内宅以主母掌理为主,也是男人最后的退步之地,重要之事、重要之物,大多都留存于内宅,幕后操控之人若想要打探些什么、得到些什么,不必安插眼线,只这些受操控的内宅女眷便能一手替他办到。只怕除了幕后那人外,无人能想到这世上会有这样一种可以将人操控到如此地步的毒物,因而这样的手段一旦铺展开来,必是超乎想象,防不胜防。安安,”说着正踱至燕七面前,低下头来望住她,“毒品这样的东西,你从何得知?幕后之人,你可识得?”

燕七仰起脸来对上燕子恪深且沉的目光,道:“我曾和这样的东西,打过半世的交道。”

琉璃灯罩里的灯芯轻轻地晃了一晃,房间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水仙歪着头在架子上似睡非睡,湖水微动,隔着水雾迷离的玻璃窗,隐隐传来画舫发出的吱呀吱呀的轻微木头声响。

燕子恪偏了偏身,将脸遮进灯影里,清沉舒淡的声音波澜不惊:“那么幕后之人应是涂弥无疑了。”

安安曾与毒品打过半世交道。

传闻涂弥有宿慧。

涂弥与安安曾是师兄妹。

涂弥逼安安离京。

涂弥其人,若真有前世,不是匪首,便是枭雄。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燕子恪问。

这个“以前”当然不会是指这一世。

“说来很讽刺,”燕七脸上淡淡,“他曾经和我一起跟着我们的师父受当地官府所邀,协助缉拿走私毒品入境的罪犯,也曾经和每一个身怀正义的人一样对毒品深恶痛绝,然而终于有一天,他忍受不了这日复日年复年、枯燥乏味的护山守林生活,摇身一变,成了活跃在边境地带最大的毒枭,他不仅制毒,贩毒,杀人,走私,洗钱,他自己,也吸毒。”

缉毒者成了吸毒者,比任何人都明白毒品危害的人自己却吸上了毒,再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具讽刺意味了。

而对于云飞鸟来说,最讽刺的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曾亲密依偎、并肩生死的最亲爱的人,转眼就成了水火不能相容的敌手,她曾有多相信他,她就在他手上死得有多惨。

燕子恪从灯影里走出,在燕七的身旁坐了下来,“以那几家出事的官眷所表现出的症状来看,吸或食用过毒品的可能十之有九,而涂弥制毒亦基本可以确定。剩下的事交给我,安安,无需挂忧。”

这一次燕七却未应他,转过头来将他望住:“毒品这样的东西,莫说闻所未闻的当朝人,便是在很多人都清楚毒品危害的那一世,仍有人不肯尽信,亦或出于好奇而涉毒,这后果不可逆转,一沾毒品毁终生。大伯,在那一世从事禁毒的官府人员数以万计,可仍旧无法切断毒品进入百姓生活的途径,更有许多人被动吸毒,很可能旁人递给你的一杯水一块糕里就含有毒品,防不胜防。”

燕子恪也转过头来望着燕七,眸光微动,半晌笑了一笑:“莫担心,安安,我会小心。”

“……那你答应我,绝对不会因为好奇而去尝试。”燕七道。

“我答应你。”燕子恪道。

“好吧,姑且信你一会儿。”燕七道。

燕子恪歪着头,目光落在燕七手边的茶盅上,良久方轻声道:“安安。”

“嗯。”燕七应他。

“‘那一世’,你是谁?”燕子恪目光轻滑,由茶盅挑上燕七的面颊。

“那一世啊,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燕七伸直双腿,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亲爹亲娘就把我遗弃在了山林的边缘,我师父那天正好才刚从山外买粮食回来,就把我给捡了,后来想着怎么也得给我取个名字啊,想了半天不知道要取什么名字好,师父一抬头,正看见一群鸟儿掠过白云,于是我就叫做云飞鸟了。”

“云飞鸟何其有幸。”燕子恪道。

“谁说不是呢。”燕七道。

“然而尊师亦为幸甚。”

“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呢?”燕子恪问。

“后来啊,故事很长很长,真的要听吗?”

“今夜也很长。”

“后来我就跟着师父住在山林里了,那边的山很多也很高,就和咱们京都北边的十万大山一样,也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树,有特别大的湖,有常见的和少见的、泛滥的和珍稀的各种大小动物,师父的祖祖辈辈都是守林人,据说能追溯到西周的时候,那时他的祖上还曾做过官,就是掌管山泽林囿的那种官,叫啥来着?”

“虞人,又称山虞。”

“山虞,怪不得附近的山民和村民叫他大山或是山子、山神,原来是根据这个来的。”

“山虞之职,乃掌天下虞衡山泽之事,辨其时禁,凡采扑田猎,必以其时。”

“听说师父的先祖也是箭法大家,不仅射术好,还会制箭,这手技术一代代传下来,后来时世变迁,没了官做,又逢乱世,师父的祖上就躲进深山老林以猎为生,再后来世道安定,师父的祖辈被聘了做看山守林人,主要的职责是防止一些人偷伐偷猎,保护珍稀的动物和植物,直到我师父这一代。”

“出现了毒品?”

“嗯,我们所居的山林,正位于两国边境,对门的国家治理混乱,自然环境又适宜种植制造毒品的原材料,于是就产生了无数的毒贩子,为了金钱不惜一切地制毒贩毒,想尽办法偷越国境,将毒品贩卖到这边来。”

“山与林正可成为毒贩的掩护。”

“是啊,所以从这里越境的毒贩多如过江之鲫,而禁毒的官府人员与之相比就显得太少太少了,毕竟禁毒的危险性比抓普通犯人要高得多。正因为禁毒人员稀缺,当地官府便想聘请当地人加入,一来当地人对地势更熟悉,二来也方便隐藏身份暗中观察。不过敢于拿命涉险的人还是太少,我师父也是几经考虑后才肯答应的,毕竟那时候他还要养我,如果他死了,我不知要沦落到什么下场。”

“他又是为何肯答应的呢?”

“有个当地村民就因为给缉毒警察……缉毒衙役指了指毒贩逃走的方向,后来整个村的人都被毒贩做为报复疯狂屠杀了,”燕七语声淡凉,眸底却是一片无尽的黑,“那个村子的村民对师父和我很好,每次师父带着我去村中玩耍,都会有村民给我塞鸡蛋、塞水果、塞糖。”

燕子恪没有说话,只是动用几根修长的手指静静地给自己和燕七的盅子里倒上热茶。

“后来师父就成为了官府的编外缉毒人员,比起正规的缉毒人员来说,师父反而有更多的优势,因为他的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那片大山和深林里,不论是官差还是毒贩,对于那片地区都远不及他更熟悉,凭借着这样的优势,师父才得以自如地同毒贩周旋。并且因为有一手好箭法,还可以悄无声息地干掉某个毒贩而不会将附近的毒贩同伙打草惊蛇,这也是之所以在火铳遍地的时代官府还要请师父这个只会用箭的人加入缉毒行列的原因之一。”

“火铳?”燕子恪问,这个神奇的时代并没有火铳这种东西。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燕七端了茶润喉,“后来缉毒这件事就成了师父的终身事业,也成了我的终身事业。”

“涂弥是几时加入的?”燕子恪也早端起了茶,端着端着忘了自己还没喝,就手又放回了桌上。

“在我三岁左右的时候,师父又从外面捡回了一个他。”燕七道,“他比我大上几岁,很聪明,只是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他都摇头说不记得,师父原想将他送去孤儿院,养两个孩子对师父来说负担委实有些重,然而涂弥却机灵得很,一味抱着我叫妹妹,师父最终还是收养了他,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师父又抬头看天,天上没有鸟,只有云,云端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师父就叫他云端。后来看到师父练箭,他便也要跟着学,一学之下,师父发现,云端是个奇才,仿佛就是为了弓箭而生,自此后全心全意地将一生所研究出的箭术精髓和制弓造箭之法悉数教给了他,云端便成了他的开门弟子,待我长大了些,能够握得稳弓箭时,也跟着师父开始了习箭,于是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云端也便成了我师兄。”

“年纪小小便已有了城府,此人确不简单。”

“的确,后来我们到了上学的年纪,每天往返于山林和山外的书院之间,被山外的孩子瞧不起,每每想要欺负我们,都被他用了各种小手段反击回去,从未吃过亏。只不过他读书不用功,再大些后,我去了外地读书,他没有考上,回了山中跟着师父一起帮官府缉拿毒贩,开始了每日刀尖上舐血的生活。师父的本意,愿让我过普通人的日子,但后来他过世了,我就回到了山里,和云端一起继续他未完成的事,守山,护林,打击贩毒,潜心于箭。”

燕子恪这一回端起了茶盅抿了口已微凉的茶,没有再问后续,也无需再问。之后云端叛离,成为了毒枭,而那片十万大山、古老森林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能够忍心,将她一个人扔在那孤寂阴森的无际山林里,任她自生自灭,任她孤独无依,任她独自战斗,任她终此一生?

“唯一遗憾的是,师父的独门箭技,断在了我的手里。”她说着,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在哪一世相传,都是一样。”燕子恪道。

“说得对哦,怎么样,大伯,有没有兴趣从今天起弃文从武啊?”燕七问他。

“那些越境的毒贩,大抵有多少?”她大伯假装没听见用问题混了过去。

“说出来很吓人的,只我那有限的一生所干掉的穷凶极恶不得不杀的毒贩,就有数千。”燕七道,“那些人大概都已不能称之为人了吧,为了金钱所有我们能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事都能做出来,他们从不把人命当命,会绑架普通人做人质来胁迫缉毒的官差,而几乎所有被他们绑走的人质都没有存活下来的,当场解救人质是我干的最多的活儿,实战箭法也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一毫一厘的误差都不能有,一丝一点的情绪波动都不能生,任何一次紧张或大意,付出的就是一条乃至多条无辜的生命,并且那些悍匪绝不会给对手第二次机会,在边境一带缉毒官差与毒贩之间爆发大规模的枪战也是寻常事。”

“枪战?”燕子恪又听到了他从未听过的字眼。

“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交换了?”燕七看向他,“该讲你的故事了。”

“子时了。”燕子恪瞅了一眼书架上的钟漏,又转回头来瞅燕七,“长大了。”

“……好想哭啊,不想长大怎么破,我还想继续当孩子。”燕七道。

“想当就继续当,开心便好。”燕子恪道。

“嗯哪,开心便好,生辰快乐,大伯。”燕七道。

“呵呵呵,快乐。”

“现在该讲你的故事了。”

“呵呵呵。”

“……这样理直气壮的耍赖真的可以?”

“呵呵呵。”

“我上当了,你们大人太坏了,生日礼物不给你了啊。”

“是什么呢?”

第372章 成人 以后就是成人故事了。

燕七的及笄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几家平日交好的人家上岛观礼,武家人也就请了武大太太、武玥、武珽和武琰, 再有就是陆藕崔晞萧宸他们, 另还有与燕子恪相熟的几家大人,毕竟今儿也是他的生辰。

看着燕七钗冠礼服安安静静地向着众宾行揖礼毕, 陆藕和武玥两个还悄悄抹了眼泪, 虽然武玥一直盼着长大,可当看到好友做了及笄后的装扮, 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永远失去了什么一般。

为了掩饰自己的多愁善感,武玥转过头去假装随意乱瞅,却瞅见燕七她大伯不知几时站到了所有人的身后,背对着雕花窗, 负着手, 一张脸遮在暗影里, 看不清他此刻面上的神情。

武玥扯了扯身边的陆藕, 正要说话, 却见厅门外一个燕府家下捧着个锦盒进来,上前却直奔了燕七,行礼禀道:“七小姐,有从风屠城寄过来的锦盒,是给您的。”

塞北寄来的?燕七伸手接过,觉得略有些沉,幸好这盒子是扁的,否则她就要忍不住怀疑这里头是不是也装着一颗人头了。

就手把锦盒的盒盖揭开,武玥早拉着陆藕凑过来一起往里瞧,却见不是金也不是银,不是谁的首级也不是谁的心肝肺,而是……“石头?!”武玥有点方,抬眼看看燕七,又看看盒子里大大小小的石头,伸出手指戳了戳,确认是石头无疑。

“谁在恶作剧啊?!”武玥问向燕七,“你在塞北得罪人了?”

“没有,”燕七把盒子向着她和陆藕眼前递了递,“是真的礼物,你们挑几个吧。”

“……你已经成人了,不要再玩儿过家家了。”武玥提醒燕七。

“不是一般的石头,这是‘大漠之心’星落湖底特有的一种会blingbling发光的石头。”燕七道。

原就说要拣些这样的石头拿回来送给武玥她们的,结果那次遭遇蛮子受了重伤后就把这茬儿抛在了脑后,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着。

“这么神奇吗?!”武玥来了兴趣,挑了几块拿在手里瞧了半天,“回家我就放我那养了鱼的大缸里。”

陆藕也挑了几块,然后望着燕七笑:“这个及笄礼倒是很别致。”

“是啊,我们收到的及笄礼都是首饰脂粉,老七的及笄礼是石头。”武玥坏笑,“这是在祝愿你长成一个石头般硬朗的女子吗?”

“你看你不知道了吧,”燕七道,“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北方有石名荧,可代敷脸之粉,不信这石头你们拿回去磨成粉当胭脂用,保准在夜里光彩照人。”

“哈哈哈,听你鬼扯,夜里涂了这石头粉出去,老远人就只看着一张发光的脸飘过来,还不被吓死!”武玥表示自己早已看穿了一切。

燕七看了看盒子里面,见也没有附着只言片语,便叫人把盒子收去了飞鸟居。

中午燕家在岛上设了小宴,请众人吃吃喝喝,之后大人们就撤了,孩子们倒是都留了下来,让燕七带着在岛上乱逛。

武珽和武琰哥儿俩则同燕子恪去了天水阁说话,燕九少爷被赶到了岸上,十分无语地被迫跟着他姐那一伙人游手好闲。

“我们十八就回京里去了,”燕七正回答武玥的问话,“到时候再和你一起去逛春集。”

“太好了,正好可以买一买开馆后要用的东西。”武玥拍手,“今年又要进好些新学生了,不知有没有功夫上争点气的——小七我跟你说,去年综武社进了几个后辈,可讨厌了,一个个眼高于顶的,不知哪儿来的傲气,先开始连我五哥他们都敢不敬,后来让五哥小施手段收拾了一回,这才看着老实些了,希望今年不会再有这样讨厌的,否则——哼!”

“小孩子果然是让人讨厌的存在啊。”才刚成人了的燕七叹着道。

“好消息是你三叔今年好像还会继续教我们诗书课哦!”武玥道,“你这两年没有在塞北上学吧?会不会留级啊?”

“……当然不会,”燕七道,“要留也是萧宸留啊。”

萧宸:“……”

“哈哈哈,萧八你是不是在塞北光贪玩儿不看书啊?”武玥笑问。

“……”萧宸张了张嘴,转而看了眼旁边的燕七姐弟,一想自己好像确实是经常被这俩货带着出去四处乱跑来着……一时理亏,只好闭口不提。

“别看我啊,就算出去杀敌你也完全可以在赶路的时候在马上抓紧时间看会儿书啊。”结果某货还一推二五六了。

萧宸:“……”

武玥哈哈笑:“对啊,杀敌的间隙也可以背上几段文章嘛!”

燕七:“敌人箭离弦还未到面前的功夫也可以背上三两句诗嘛。”

武玥:“敌人举起刀未落下的功夫也可以想一想词牌什么的嘛!”

燕七:“敌人喊‘杀’之前完全可以给他出个上联考考他嘛!”

武玥:“敌人哈哈哈哈……”笑得说不下去了。

燕七做总结:“所以说,永远不要为自己不读书而找借口。”

萧宸:……不想再和这俩货说话了。

燕七:“不过我家大伯不是说了要让我三叔给你开小灶的吗,别假装忘了就贪玩去啊。”

“……”怎么三言两语之后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只知贪玩不爱学习的坏学生了……萧宸无语地点头,“没有忘,方才我已问过静虚先生了,正月二十起每日要去贵府听课。”

“哇,燕三叔亲自教授功课啊,你走运了萧八!”学渣武玥生出了迷之羡慕,转而望向一直只管笑没说话的崔晞,“崔四你呢?我敢打赌你肯定没看书!”

崔晞只是笑道:“于我来说,看不看书都没有什么用处,若是因此而留级倒也不错,可以晚一年离开书院。”留级了就可以在书院多陪某人一年。

武玥可不像以前那么情商不开化了,一听这话想了想就明白了原由,不由冲着崔晞眨眨眼:“那你就甩开膀子玩儿呗!”

“好。”崔晞笑着应了,大家就不由集体联想了一下崔晞甩开膀子的样子。

“一秒毁男神啊。”燕七叹道。

“姐姐——姐姐——”一道清亮稚嫩的小嗓音忽从身后不远处响起,众人回身瞧去,见小十一男神正甩着膀子向着这厢狂奔,后头一堆丫头婆子奶娘满脸紧张地跟着,十几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男神的身上不敢有丝毫错目。

燕七细看,见这伙人里有二房的下人,有老太太房里的下人,还有三太太指派过来的下人,都成了小十一的卫星,这货现在可是全燕府的宝贝疙瘩。

燕七站在原地等着宝贝疙瘩奔过来,结果宝贝疙瘩的小脚不小心绊在路面上的一个土疙瘩上,登时就摔了个大马趴,后头一众下人当场就吓蹿了,慌手慌脚就要扑上来救,却见地上那一小坨屁股一撅一扭,自个儿爬起来了,继续嚎叫着冲着燕七奔腾过去。

“这孩子真皮实。”武玥赞道。

“是小七带得好。”崔晞在旁边笑,燕七带娃他当然没少旁观,该疼的时候疼,该严的时候严,像这样不算太重的跌撞,她一向都是让他自己爬起来,先开始小十一还要耍赖嚎啕,后来就彻底被燕七练出来了。

“姐姐,吃!”小十一冲到面前,举起肉爪子给燕七看,见手心儿里托着两粒不知什么点心的碎渣儿。

燕七蹲下身,张了嘴让小十一给她塞进嘴巴里,觉得味道不错,摸了摸小十一的脑瓜儿:“真好吃,这是什么东西?”

小十一朗声而笑:“四哥,给马,吃。”

燕七:“……我谢你了啊。”

怪不得一股豆子味儿,豆饼是马的主要饲料之一。

四至九团伙挟带着小十一在岛上闲逛了一下午,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天色渐暗的时候陆藕崔晞萧宸三人告辞离岛,燕七让人将陆藕一直送到了陆府门口,武玥则留下来用晚饭,之后同着武琰武珽一起回家。

燕七吃罢饭去了紫烟庐同燕二太太说了会子话,又逗了逗小十一,而后才回飞鸟居沐浴,换了身家常衫子,待头发干得差不多,便一个人往天水阁去。

燕子恪就在甲板上立着赏湖景,裹着条龙胆紫的披风,脖子上围着燕七送他的生辰礼——一条针织的羊毛围巾。见燕七上了船,燕子恪便让一枝将船撑离岸边往湖心缓缓划去,和燕七两个立在船头看湖波映月。

待船至月下湖心,一枝放下篙任船随意漂着,而后就立去了船尾。

“听闻塞北又起了战事。”燕子恪的第一句却是这个,“四蛮联盟虽已瓦解,然乌犁却强横依旧,武家军与骁骑营已决定联合出击,直捣乌犁本部。”

“这么说这一仗是不分胜负不罢休了。”燕七道。

“今日我已与武家小五谈过,”燕子恪的话题一向跳脱,一句话交待完一件事,下一句已是一记大转折去了下一件事,“听闻你曾夜探过普济庵?”

“离京前曾去过,明探暗探都没有结果。”燕七道。

“却不与我说。”燕子恪道。

“咳,看你那时太忙我就自己做主啦。”

“一枝有空。”

“我错啦,不用再担心啊,你看我不是安全完好地在这儿了吗。”

“小九说离京之后曾有人追杀过你们。”

“你怀疑是普济庵派去的人吗?”

“十之有九。”

“怪我太草率了,说不定燕府也被对方监视起来了。”

“如果幕后是涂弥,无论你是否去过普济庵,燕府都一样会陷入对方的监视,因你对毒品是除他那一方外的唯一知情人。”

“那么如果我们再想有所行动,对方一定会早有准备的吧?”

“至少普济庵内已不会再有可疑之物,而制毒之处想必也不会在涂府之内,此还需花时间细找,”燕子恪道,“涂弥迫使你离京,是欲趁此机会将毒品渗透入官眷圈中,即便日后你回京察觉了此事,也是为时已晚。现今你回来,他自也会提前有所准备,而若我们拿不到物证,一切都是妄谈,毕竟毒品这样东西,我朝人丝毫不曾了解,便是尽述其危害,怕也是轻信者少,何况涂华章位高权重,在朝内朋党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圣上,也不能因一家之言就将一位重臣定罪。”

“想要找到物证,的确不会很容易,”燕七道,“涂弥在那一世有着丰富的同官差周旋对抗的经验,藏匿制毒工具及成品这样的事干起来更是驾轻就熟。”

“因而我们便更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打草惊蛇,对方便会藏得更深更严,甚至有可能因被激怒而疯狂反噬,当朝人对毒品毫无防备,真若逼其大肆传播,那必是防不胜防。”燕子恪将手揣起袖里,目光落在湖面月光粼粼的水波上,“涂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涂华章任兵部尚书,手掌重权,背后所牵扯的各方势力既杂又深,涂弥则更是为天下年轻人所仰慕,如此前提下,但凡不能一举将涂家掀翻踩死,只悠悠众口便能替其翻盘。因而对于此事,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击致命,绝不容任何偏差疏漏。是以,此事非短时内能够解决,还需按捺,循序渐进,丝丝入扣,耐心地织成一张大网。”

“用十年时间铲除姚立达的事都干得出来,我相信你,可以的。”燕七给她大伯打气。

“呵呵,这一次不会那么久。”燕子恪道,“都是些细致活儿,一要细细拆解涂家朋党,二要细细查找制毒工具,三要细细剥离涂家手中权力,四要细细地给涂家的计划增加阻力。”

“这件事,都只是你一个人来做吗?”燕七问。

燕子恪笑了笑:“此事暂先只你,我,重渊,武家小五四人知晓,其后我或可告知子忱,旁

人暂莫透与,你若欲有所行动,务必先与我商量,可听得了?”重渊是武琰的字。

“嗯,一定和你商量。”燕七道。

“好。”燕子恪说完了,仰头看着天上圆月,半晌忽而极轻地叹了一声,“芳馨啊……”

第373章 了得 我们都有一群了不得的朋友。

正月十八, 燕家人集体从岛上回到了京中燕府大本营,二房一家子阔别坐夏居已久, 尤其是燕子忱夫妇, 一别就是十二年,家中许多地方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好在二房一家人不在的时候每天也都有下人们负责打扫清理, 如今一回来直接就能入住。

燕二太太正指挥着众下人安置从塞北带回来的行李,就有上房的人过来请她去四季居, 于是燕七接手指挥,安置完行李安置人员,塞北带回来的仆从全都要入燕府下人的花名册,以后薪水就从燕府里领了,女仆们留在坐夏居, 男仆除了燕子忱的长随绿耳和纤离之外, 张彪那一伙子老兵都被安排去了外院的仆役房, 而至于那十名暗卫, 燕子忱没说怎么安排, 燕七也没问,一路就收拾到了晚饭时候,考虑到大家都有些疲乏,老太太也就没让去上房一起用饭,二房五口子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家中自己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了。

随着二房一群人入住,坐夏居一下子就有了人气儿,从第一进院到第五进院,哪儿哪儿都灯火通明一片喧天笑语,尤其是还有个小十一在,哪儿有小孩子哪儿就有无穷的欢笑和乐趣,倒比府里其他院子都热闹了许多。

吃过晚饭,燕七遛到前头院子找小十一玩儿,见二太太正坐在起居室的炕上拢账,炕桌上放着一串钥匙,小十一在旁边玩儿他的积木,刚把七八块形状不同的积木胡乱堆在一起垒得高高,燕七走过去一把就给人推倒了,小十一怔怔地看着散了一炕的积木,半晌嘎嘎地放声大笑起来——这孩子脑回路就是这么奇葩,最喜欢干这种摧毁一切的事儿。

燕七好容易安抚住了像只小肉狗般往她身上扑着要亲亲抱抱的小十一,一厢拿帕子擦脸上的口水一厢问燕二太太:“这么多钥匙,是要把你家郎君深深锁起来不让外头小姑娘见着吗?”这话可不是没根据,这一阵子听说好几户官家都打听着想把自家庶女甚至嫡女给捅到燕子忱身边儿做妾呢,谁叫人燕家两兄弟是今春皇上面前最火的红人儿呢,利益所驱,那些被利益迷花了眼的人什么事想不出来、什么事干不出手?

燕二太太笑着啐了闺女一口,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钥匙:“老太太把我盛放嫁妆的库房钥匙给了回来。”

“快看看老太太有没有私下给你添补好东西。”燕七道。

燕二太太便笑:“老太太迟早会给添。”这是指燕七若要出嫁老太太自然会给添妆的事。

“我要求不高,有房有车月入十万就可以了。”她闺女脸皮厚着呢。

燕二太太不理她满口乱七八糟,继续低头算自己的账,燕七在小十一的强烈要求下把他摁倒在炕上揉搓了一番,直到这货笑得哈喇子流了一褥子才收手,拿细软的巾子给他擦了脸,抱起来出了起居室,奔着对面燕子忱的书房去了。

进门就见她爹翘着个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拿着本册子看,小十一先张手叫:“二!爹!”

“揍你个小兔崽子!”燕子忱从册子后头露出一张横眉竖目的脸来,小十一嘎嘎大笑。

“学习哪?”燕七抱牢怀里快要笑飞出去的肉团子。

“京营里那帮妖魔鬼怪的花名册。”燕子忱把册子随手丢到书案上,伸手接过燕七递上的小十一,装凶作恶地瞪了儿子半晌,发现儿子不但不怕还笑得快背过气去,嫌弃地又递回给闺女,往椅背上一靠,展眼看着燕七,“我今儿和老太太说了,把坐夏居后头那一大片花圃铲了,夯成个靶场,以后你若要练箭,家里也能有个地方。”

“真好啊,爹是我的贴心老棉袄。”燕七一边夸着一边把小十一放下地,看着他扑向他爹的腿,扒开靴筒往里瞅,然后被熏得直咳嗽。

“你这丫头嘴上说得好听,有了什么事却都瞒着你老子。”燕子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起身拎了小十一走到门口,招呼奶娘把这一坨弄走,而后关了书房门,任小十一在外头嚎叫着“二!二!”也不肯再把门打开。

“我错了,下回保证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你。”燕七道,“过两日我打算和阿玥小藕去逛春集,想买一双用粉色丝线透了花边儿的袜子,可漂亮啦,还有啊,我想……”

“欠揍了你!”燕子忱好气又好笑地弹燕七个脑崩儿,坐回方才的椅上,指着面前那把椅子让燕七坐,“毒品的事你大伯同我说了,我倒不知这东西是怎么制出来的,你既曾与涂弥是师兄妹,可见过他炮制这东西?”

燕七推测燕子恪只大致与他说了毒品的危害和涂弥在造这种东西的事,对于她的前世当然不会透露,于是现编瞎话儿道:“这东西大概是他自己无意中琢磨出来的,其危害自也是他试过之后了解到的,闲聊中告诉了我,至于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天朝能人这么多,想弄什么弄不出来呢?比如崔小四,不就是百年一遇的鼓捣东西的奇才吗。”

“崔家小四是奇才不假,不过若说百年一遇,倒也未必。”燕子忱弯着唇角笑,目光落在案头摆着的一架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模型上。

“哦?这么说还有二遇三遇?”燕七看了看那模型,“这是什么呢?”

“唧筒,”燕子忱伸手将那架子上的筒状物拿下来递给燕七看,“守城用的灭火之物,防着敌军火攻,可用以吸水灭火。”

燕七拿着摆弄了两下,发现这东西实则很像给自行车打气的气管,利用活塞和拉杆抽拉吸水,然后再喷出去灭火,“很棒的发明啊,是你搞出来的吗爹?”

“是一个朋友。”燕子忱起身,走到他的书架子前,燕七目光跟着他往那边瞅,这才觉得以前一直把她爹当学渣真是有点错怪人家了,人家这书架上的书可真不少,细一看全是兵书,好多书脊处都有破损,可见是没少被人翻。

架子上除了书还有一些摆设,燕子忱从其中一个书格子里拿下一个状似箱子的东西,走回来放到书案上,燕七凑过去看,却见这箱子是铜制的,上头还架着个像是炮筒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叫做‘猛火油柜’,熟铜所制,内灌猛火油,柜顶这四根铜管连着的筒便是唧筒,筒身经由铜管与柜内相通,筒头叫做‘火楼’,里面盛有引火药,用的时候以烧红的烙锥点燃火楼中的引火药,而后用力抽拉唧筒,空气被压入油柜,猛火油被挤出,从火楼喷出时便能燃成烈焰,可烧伤敌军及其装备,且此柜还可连续喷火,亦能应用于水战,用以焚烧敌军的浮桥、战船。”燕子忱边说边给燕七演示,不过这油柜中并没有猛火油。

燕七看着也不由暗叹,这东西简直就是个喷火器:“这也是你那位朋友发明出来的吗?”

“是。”燕子忱拍了拍这个猛火油柜的模型,“遗憾的是未及将这东西投入大量制造,我便被派去了塞北,塞北风沙大,这东西不很适合,用在别处倒是可以。这次回来我打算好生弄一弄这东西,给我手底下那帮龟蛋们配上一批。”

“这是你那朋友送你的吗?”燕七问。

“嗯,生辰礼。”燕子忱道。

“真好啊,你们都有了不得的朋友呢,不过我也不输给你们,我也有很多了不得的朋友。”燕七道。

燕子忱笑着抬手盖在燕七的脑瓜顶上:“不错,像我。”

“你的这位朋友高姓大名?在岛上请客那天他来了吗?”燕七问。

“没来。”燕子忱把这猛火油柜提了放回书格上去,“他死了。”

“真可惜。看来他和你一样,也很喜欢研究武器,你们也算是志趣相投了。”燕七道。

“那倒不是,”燕子忱坐回椅上,重新翘起腿,抱着怀望向黑黢黢的玻璃窗外,“那个人兴趣广泛,逮什么琢磨什么,武器这种东西不过是偶发灵感,实则说他博古贯今、样样皆通也不为过,如果说崔家小四可以被称为奇才,那么那个人,就是实打实的天才,你永远无法估量他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很遗憾他英年早逝,”燕七叹道,“大概是老天都妒嫉他的才能。”

燕子忱却没接这话,只又将话题转回到毒品的问题上:“那东西当真没有解药?”

“没有,无解。”燕七道。

“若中了那毒,有何症状?”燕子忱坐正身子,向前探着肩,望着燕七细问。

“会对脑子造成恶性刺激,会神经衰弱、失眠焦虑,近乎疯狂地追求空无的感官和精神刺激,会使人格改变,变得冷漠残忍,和以前判若两人,会出现强烈的被迫害感,所以吸毒者常会出现伤人或自杀行为,生活中常常提刀带枪或是其他凶器,以备不时之需的自卫,更严重一些的话会产生各种或离奇或真实的可怕幻觉,在幻觉中六亲不认,弑父杀子之事层出不穷。”燕七道,“总而言之,一旦沾毒,人就不再是人,而是魔鬼。”

燕子忱认真听着,半晌才骂了一声出来:“他娘的什么样的畜牲才会鼓捣出这种毒来?!”

“所以爹你也千万要小心,如今你在京营做参将,上峰就是涂华章,饮食上千万要注意,还有一点不得不防,”燕七说着拿过他案上那支唧筒的模型,“毒品的摄入方式,除了食用,还有吸入其燃烧产生的烟雾、用鼻子吸入粉末、以及用一种类似唧筒构造的东西射入体内这几种。”

“用唧筒?”燕子忱疑惑地看着燕七手里胳膊粗的这东西。

“比这个小得多,大约这么长,这么粗,头部有针,能够钉入人的皮肉中,针的内部中空,可以将针筒里的毒品推挤进人体内,这种东西叫针管。”燕七用唧筒给燕子忱演示。

“中空的细针,这种东西有人能做得出来?”燕子忱有所怀疑。

“我也不确定,不过天朝能人这么多,能做出来也不稀奇吧,就算做不出来,也还有其他的吸食方式,”燕七把唧筒放下,蹲身在燕子忱的身前,仰着脸看他,就像他每次这样看着她那般,“这些方式,爹一定要牢记,一定要小心,一定不能沾毒。”

“好。”燕子忱探下身来,低头用脑门碰了碰燕七的脑门,“放心,丫头,你爹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么么哒。”

“?”

……

当朝习俗,不论臣民、无分行业,一律二月初二日才正式复工,当然这并非强制,你愿意除夕初一出来做生意也没人管你,但大多数人则还是想趁着过年的时候多歇歇,慰劳一下忙碌辛苦了一整年的疲惫身体。

不管老百姓们怎么歇,反正皇家官家和天下学府都是要歇到二月二才上班的上班、开馆的开馆,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而过年期间每个政府部门也都是有人轮流值班的。

难得的清闲日子,燕七也没往外跑,在家里陪着爹妈弟弟,燕小九却是一早就去了燕三老爷的书房请教书本上的问题去了,小十一还在赖床睡懒觉,燕七则早已跟着燕子忱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才刚练罢,就见燕四少爷兴冲冲地过来给燕子忱请安,迫不及待道:“二叔!几时去马场教我几招?”

“去去去!现在就去!”燕子忱笑着在燕四少爷后脑勺上乎了一掌,跟着他往外走,走没两步回过头来和燕七道,“小七也去,壕金还在外院的马房里呢,也该让它跑跑了。”

“好,你们先去,我去把壕金牵来。”燕七道。

“壕金是马吗?”燕四少爷问。

“是啊,爹送我的。”燕七道。

“七妹也会骑马啦?太好了!一会儿咱们一起骑!”燕四少爷高兴地道,这个家里可算有能和他作伴跑马的人了。

燕七亲自去牵了壕金往府里的马场去,一路上惊掉无数人的眼球——我们一定是看到了一匹假马!这世上怎么还有金色的马?!

而当燕七把壕金牵到后花园燕四少爷的专用马场处时,远远瞅见这厢的燕四少爷俩眼都直了,狂奔过来的姿势都是用跪的,燕七瞅他那样子都想冲壕金叫爸爸了,待到近前除了吼了声“汗血宝马!”外就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四哥你骑骑看,壕金性子可好了。”燕七赶紧让这位抒解抒解,生怕给憋出个好歹来。

燕四少爷哭着骑了一上午。

待得午饭后,燕子恪和燕子忱得了宫中递来的口谕:明日皇上于宫中设宴,特召几位臣子相陪,这二位皆在受邀之列。

另外,皇后亦请了几位外命妇亦或臣妻臣女入宫用宴,燕二太太与燕七亦在其中。

“咋还带上我呢?”燕七就问她大伯。

“有前途的臣子,自是要倍加重视。”燕子恪呵呵地笑。

“沾了我爹光了。”燕七叹道。

明儿居然就要进皇宫了,这还真是从未想过的事呢。

第374章 皇宫 燕小七你想嫁吗?

燕二太太未受诰封, 燕七更不用提,母女俩就只挑了颜色喜庆、看着庄重的衣服妆扮了, 时辰一到就上了马车, 燕家哥儿俩骑马,轻车简从地奔了皇城去。

这皇城位于整个太平城的正中心, 就建在一处天然的高地上, 要想入得皇宫还得绕着环高地而建的车道一圈圈绕上去,绕到皇城门口下车下马, 然后有专人引着进宫门。

这个正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奇异古怪的地方太多,燕七也无法用自己认知中的东西与这里做什么对比,只直观地用眼睛来看的话,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想跪不已。

这以红黑二色为主的嵯峨起伏的宫殿群,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座正史上的宫殿都要高大宏伟, 暗金与银灰二色的方方正正宽宽大大的地砖间错铺陈, 更让这整座皇宫显得沉郁奢华, 雄巍霸气。

燕七记得那一世的世界第一大教堂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 主体建筑高四十多米, 现在远远地目测皇宫大殿,其高度看着也不遑多让了。

“用白云石与神杉木建的。”燕子恪告诉燕七。

负责来接人的小公公见状也无甚反应,反正敢在皇宫里这么随便聊天儿的,在臣子里面除了这位也没谁了。

高大的建筑会令人产生敬畏之心,这大约也是本朝统治者建宫殿时考虑到的要素之一,而且这皇宫里不只宫殿高大,连植物也都高大,比如高达百米的国树神杉和杏仁香桉,比如拥有最粗树干的大栗树,再比如拥有最大树冠、独木便可成林的近三百年树龄的老榕树,据燕子恪介绍皇帝的御花园里还有长度能达三四百米的白藤和叶片直径能抵三米的王莲。

本朝皇帝是有多崇拜粗长直和高大上的东西啊?

一路这么走过去,燕七觉得大家就像是小人国的居民跑到了巨人国的世界里,甚而还远远看到长生等几头大象被人带着出来遛弯儿——皇帝连特么宠物都挑最大的,搞不准他家咸水湖里养的是鲸鱼,鸟架子上养的是特么翼展能达三米的漂泊信天翁?

好吧,反正皇宫地儿大,这整个山头都是他家宅院,养恐龙都跑得开。

走了好一阵子,燕子恪哥儿俩才同燕二太太母女在一条岔路上被人带着分道扬镳,哥儿俩被小公公引着先去御书房见皇帝,母女俩则被两名宫女带着前往皇后所居的凤慈宫。

同着几位一同受邀而来的外命妇一起入得宫内,燕家母女俩自是只能站在队尾,一应礼节燕七在锦绣书院里也都学过,照着做下来也没什么压力,而后皇后赐座,众人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依次坐了,燕七位于尾巴尖儿,半个屁股不敢坐实,一条腿还得用着些力气支撑着身体,上边垂首屏息,端出个恭谨淑静的样子,却是不好抬眼看一看上头坐着的那位全天下女人中的NO1,只能在耳里听进一道年轻的声音,温和清软,不急不徐,依次地向着命妇们问着些家常话,慈柔中透着隐隐地一丝威仪。

问至燕二太太,皇后倒是多说了几句,多是谈些塞北的风土人情,燕二太太恭而不谄地一一答了,最后到了燕七,先问名字和年纪,又夸了夸这孩子生得好,末了道了一句“虎父无犬女”。

燕七也不确定这位皇后娘娘都听说过些什么、这话里有几个意思,反正上头有俩大老爷们儿顶着,用不着她多琢磨,就只管半垂着头听皇后同那些命妇们闲聊,二太太也极少主动开腔,除非皇后把话头递给她,燕七不经意间抬抬眼皮,扫到一眼凤颜,见与元昶有五六分相像,五官明朗,仪态端庄大气。

午宴设在暖阳宫,距凤慈宫还有一段路,皇后因要更衣,众人便先跟随宫女过去等。

这皇宫的布局理念和普通人家的宅子差不许多,前半部分为皇帝工作之用,后半部分则等同内宅为生活之用,因此前半部分的宫楼殿宇造得庄严大气一丝不苟,后半部分则更偏重于精致灵秀,本朝的皇帝们很注重人与自然的水乳交融,把自个儿一家子的住处造得如同人间仙境,有山有水有篱有桥,树密花繁四季不凋,说是三步一景、五步一园也毫不夸张,更兼之还有暖房里养出的反季花草装点在各处,即便此刻时节还在正月里,放眼望去仍是满眼绿意间着鲜妍的花儿,让人有如置身于春天。

众人一路慢慢徜徉,边行边欣赏皇帝老子的后宅,暖阳宫建在向阳处,落地大窗将阳光毫无保留地放进了宫内,使得整个宫室又明亮又暖和。

用宴的地方在二楼,众人先落座饮茶,等着皇后凤驾来到,就有几位夫人趁机同燕二太太攀谈起来,对于燕子忱这个潜力股,有心人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而若是拿定了主意想与燕家绑在一条船上,最好的方法就是联姻,于是燕七忽然间就成了香饽饽,这个拉着问几句,那个拍着笑几声,话题的走向也渐渐朝着要给她介绍对象的方向发展开去。

燕七见状不妙,果断请宫女带她去洗手间以避风头,洗手间在一楼,燕七在里头狠狠磨蹭了半天才出来,却见带她来的那宫女也不知去哪儿了,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没个人影儿,正好她也不急着回楼上去,就在厕所门口站着晒落地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如有人来她就假装才刚从厕所出来便是。

晒没两下呢,就听见宫门响,知是有人来,便掏出帕子假装擦手,边擦边准备走楼梯上去,结果宫门开处却是逛进个男人来,穿着红底销金卍字锦袍,发束金冠,面相看着十分眼熟。

这人一见燕七先是一怔,转而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戴着硕大黑珍珠戒指的手向着燕七一指:“燕家小七儿!”

燕七向他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啊大叔。”

……大……叔……爷是特么童颜啊童颜!哪里特么像叔啊到底!

“你干啥来了?”童颜大叔面色不虞地一摇二晃逼近燕七。

“和家母受皇后娘娘之邀进宫赴宴。”燕七道。

“哦,对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童颜大叔上下看了燕七两眼,“听说你跑塞北去了?”

“是啊。”

“怪不得那臭不要脸的哭着喊着要去塞北做劳什子巡抚,把爷一个人儿扔京里边!”童颜大叔骂道,“你说爷该不该生气?!”

“生气会长皱纹哦。”

“难怪他们都说爷是乐天派。”

“……”好吧你年轻。

“听说那达力的人头也是你弄下来的?”童颜大叔没忘了八卦。

“嗯,我运气好。”燕七道。

“燕子飞弓也是你搞出来的?”

“是师门所传。”

“送我一套呗?”

“行啊。”

“汗血宝马也送我呗?”

“这你都知道啊?”

“废话!还不是因为那臭不要脸的今儿伸手找我要马具配你那汗血马!”童颜大叔又骂开了,“去趟塞北啥也没给老子带!老子找他算账说你哪怕带回两粒儿塞北的沙子也好啊!你猜他又怎么耍不要脸了?”

“怎么耍了?”

“他把鞋一脱磕出几个沙子粒儿来说这就是从塞北带回来的问爷要不要!”童颜大叔两手掌心向上十指屈勾抓出个龙爪手的手型来,直恨得咬牙切齿,“气得爷七窍生烟,爷他娘的怎么知道这沙子究竟是塞北的还是京都本地的?!”

燕七:“……”重点是这个吗?!你们都特么蛇精病啊!

“比小时候还讨厌!”童颜大叔余怒未消。

“……你们现在也不像长大了的啊。”燕七无语,这二位凑一块儿感觉直接就回到了十六岁,真是玩儿心不死啊……

或许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就永远都可以无忧无虑充满活力吧。

“我大伯呢?”燕七就问他。

“在园子里,”童颜大叔说着往厕所方向走,“吃了饭陪爷消食儿,路过这儿爷就顺便进来方便方便。哦,对了,”回过头来瞟向燕七,“昨儿涂半碗进宫请旨赐婚,而他想娶的姑娘么……就是你,燕小七。想嫁吗?”

燕七跪下:“不想嫁。”

“不想嫁也得表示出诚意啊。”

“汗血马给您,请不要客气地收下。”

“好吧。”

“皇上圣明。”

“呣哈哈哈那当然,朕就是这样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