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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凤临素舒

《《清倾三王》》

「001.黑道帝王」

苏清欢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窗帘打开到一半。阳光穿过落地窗洒进房间。地面上零星的散落着几件衣服。黑色礼服裙。黑色西裤。白色衬衫。领带。蕾丝内衣。隐隐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个纵情的夜晚。

清欢已经能够渐渐习惯。一只结实的手臂横在腰间,即使是睡着了依然霸道非常。顺着胳膊看向身边的这个男人。清欢一时间有些迷惑。这个男人是那个名副其实的黑道帝王么。他睡在自己身边,毫无防备。睫毛长长的,竟是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憨态。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他原来长得这样好看,有一种清耿豪迈的男子气概。不睁开眼睛的时候,无害的像个孩子。然而,张开眼睛的他……

“你醒了。”沙哑的男声,带着浓浓的起床气。说话常常是肯定的陈述。是惯于决断的*者。看着清欢少有的呆愣,男人霎时间有了好心情。手臂一紧,将清欢拉到身下。男人把嘴贴近清欢的耳朵,呼吸间是温暖暧昧的气流。带着酥麻麻的感觉。“看来,你昨晚还不够累。”张开嘴,含住清欢的耳垂,轻轻舔咬。清欢饱满可爱的耳垂被吸出了淡淡的粉色,甜腻的吻继续游走,脸颊,额头,眉心,鼻尖,然后是唇。辗转而下。纤细柔腻的脖颈,性感漂亮的锁骨。馥郁芬芳的胸口。男人大手放在清欢光滑的后背上,慢慢向下安抚。

清欢像是一朵正在徐徐绽放的花,被带进了一场五光十色的梦境。跌宕起伏。梦里,是这个强势的男人。带着自己不管不顾的往前奔跑。仿佛是在奔赴一场亡命的生途。

清欢伸出洁白的手臂,环住男人的脖子。将自己展开,迎上前去。如果你要。给你全部又有何妨。

清欢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太阳过半的中午。伸展下腰肢,不经意踢到了坐在床边的,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办公的男人。男人放好腿上的手提电脑,将清欢光裸裸的抱在怀里。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小猫咪,已经中午了。起来吃饭吧。下午带你去C城看画展。”

清欢把头向男人怀里深深的埋了埋,用脸去蹭男人的衣服。真的就是一副索讨宠爱的猫咪的样子。她这个样子明显的讨好了男人。男人眸色一暗。又捧着清欢的脸,深深的吻了起来。清欢伸手滑进男人的衬衫,温柔的摩挲。正要解开一颗纽扣的时候。男人突然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深深呼吸,声音沙哑,已然是动了情:“小妖精。不想起床了?”说完放开清欢,伸手将她抱起来,走进浴室。浴室里有一个大大的白瓷浴缸,几乎能当游泳池用。他动作轻缓的把清欢放进温暖的水里:“洗澡吧。洗好了出来吃些东西。”转身便走了出去。

“奇怪的男人。”清欢把头靠在浴缸的一半,把玩着水面上漂浮着的玫瑰花瓣。小声的嘀咕着。这个男人,在她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刻出现。将她救赎,给她崭新的生命。他叫林暨南。是北方有名的黑暗势力。当然,这是警方的认为。他们以为,南方有一对叶氏兄弟能与他抗衡,殊不知,那也是兄弟也不过是他的众多手下之一。不过是明哲保身的障眼法。所以说,这个叫林暨南的男人,是这个国家的黑道帝王。名副其实。

那自己呢,自己是什么?唔,后宫三千之一。呵。大概是吧。他从来不隐瞒自己还有其他女人。如果真心想要,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呢?两个月前Q城打黑打的非常厉害。还发生了大规模的枪战。林暨南不得不亲自坐镇。所以,昨天晚上的过火纵情该是可以算在小别胜新婚吧。

呵。想了想。清欢忍不住笑了出来。想这些做什么呢。清欢加快速度,开始洗澡。

清欢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林暨南眼里的*神色。清欢的美,是艳色逼人的那一种。不施粉黛已经让人转不开眼睛。更何况她还精心的打扮过了。林暨南带她出去,从来不只是单纯的游玩,她不是林暨南的女朋友,只是众多情人之一。她除了取悦他的另一个用途,就是让他面上有光,做一个称职的花瓶。

“清姐。”

“清姐。”

林暨南的手下看到清欢纷纷低头,这里并不是平等的世界。这里等级森严。即使她只是一个依附林暨南而生的女人,依旧享有比这些出生入死的男人们要高的权利。清欢一一点头。漫步走到林暨南身边,林暨南伸手一拉,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爱娇的将脸埋在男人的脖颈处:“暨南,我不想吃东西了。我们这就走吧。”睡眠不足,加上刚刚起床,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林暨南环住清欢的腰,伸手梳顺清欢的长发,轻声呵哄:“乖。吃一点。早上不是还闹饿么。”

清欢红了脸,把头埋得更深,小声的嘀咕:“那不是真的饿了。是你……”

“哦。是不想应付我了,就说饿了是吧,”拉开清欢,林暨南表情危险,“要不你就吃一点我们去看画展,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回到床上去。”说着就势要抱起清欢。清欢忙拉他,应声说“好,好,我吃。”

动作迅速的跳下林暨南的腿,小猫咪化身成了小兔子,乖乖的啃眼前的那份食物。

“喝点果汁。”

“唔。”乖乖的拿过来喝了,再不敢造次。

“你呀,早乖乖的不就好了么。”林暨南摇头。

这时走近一个面容严肃的黑衣男子,清欢见过几次,叫冥河。是林暨南的左膀右臂,负责一些情报传报的工作。他见清欢在侧,便想俯身在林暨南耳侧说话。林暨南一笑,神情放松,摆摆手,示意不需避人。

冥河声音低沉,是不常说话的那类人:“东野帮的那群漏网之鱼最近突然变得安分,大概在策划什么大动作。不过一切都在掌握中。盯着的兄弟们还没有撤回来。”

“唔。先盯着吧。”林暨南仿佛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厌烦,“这样的事情以后你自己做主就好。不必上报。”

冥河点头应是。

“冥哥。”一个古惑仔打扮的男子一路小跑进来,呼呼的喘着气。一见冥河便奔了过来。

“小江,做什么这么急躁,没见南哥在这么。”冥河沉声呵斥。

名叫小江的青年男子忙跟林暨南打招呼,声音大得惊人:“南哥,东野帮的那帮人跑了,咱们在那边的兄弟都叫他们端了。这会儿一百来号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已经联系各分部的人注意了。只是怕他们狗急跳墙跑到这边来。”很是气愤的口气。

清欢低着头皱了皱眉。林暨南仿佛察觉到清欢的不喜,只淡声回答:“这点小事慌张什么。”

小江被林暨南横了一眼,涨红着脸,低头不敢说话。

“加派人手保护清欢小姐。那帮人成不了气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林暨南展开餐桌上的报纸,摆明了不想再听。

小江跟冥河低头出去安排各项事宜了。

清欢笑昵:“只保护清欢小姐就行了?瑞景庄园那边的苏苏小姐不用保护?”

“你个小丫头。我都多久没过去了。”林暨南笑斥,“快吃你的早餐。”

用过餐,清欢挽着林暨南的手臂去看C城画展。因为母亲的缘故,清欢对于绘画有着天然的热情与天分。这次画展还展出了两幅母亲生前最满意的作品。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跟林暨南申请,本来要一个人去的。但是林暨南却说已经很久没陪她了,便定下来要和她一起去。

睡眠不足的后果是刚刚坐上车就开始打瞌睡,林暨南看清欢东倒西歪的样子又想笑又想气,摇摇头还是无奈的伸出结实的手臂将清欢搂了过来,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清欢无意识的将脸埋进林暨南的衣服里,舒服的睡了过去。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见后面的情况,不可察觉的笑了笑,那是一个几不可查的诡异弧度。

清欢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一时还未清醒,就感觉自己被夹持出了车厢。然后,是密集的枪声。清欢睁大眼睛,看向四周。俨然已经形成一场枪战。自己被夹在林暨南的胸前快速往前奔跑。林暨南的胳膊很有力量,夹得她生疼,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击中自己的后背。心脏的地方一阵剧痛。痛到麻痹,视觉和听觉却在刹那间异常灵敏。眼前是林暨南放大的脸,惊痛的神情不加掩饰:“清欢!”远处传来粗噶的叫嚣声:“林暨南,你算什么好汉,拉个女人挡枪子。”清欢低下头,看胸前穿体而出的鲜血。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背弃了,竟然还会觉得心痛。大概是,差一点就爱上这个男人了吧。清欢用最后一点力气拔出林暨南腰间备用的手枪,在众人惊讶的眼中精准的射中了刚刚那个叫嚣的男人的头。一枪毙命。然后推开林暨南的怀抱,一个人踉跄的摔躺在地上。

林暨南上前两步扶抱住清欢的肩,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清欢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轻轻摩挲林暨南的脸,极困难地吐出了几的字:“暨南,我不欠你的了。”林暨南神情震动,竟是大恸。清欢再想说话,却喷出了一口血。于是,她想说的那句“我差点就爱上你了”就再也不能说出口。

「002.前尘旧梦」

清欢从剧痛中挣脱开来。眼前是弥漫的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红似火,艳似血。是彼岸花。那么,眼前这奔腾的水,便该是忘川了吧。

自己是死了么。在为林暨南挡了那一枪以后。清欢轻扯嘴角,似笑非笑。

这短暂的一生说不上究竟是悲伤多一点还幸福多一点。明确一点的感觉只能说是——解脱。这庸庸碌碌,颠簸坎坷的一生总算结束。再不需挣扎潜浮,负水逐流。笑脸迎人,苦水自咽。

清欢沿着忘川水一路走过去,走向更深的彼岸花丛。前尘旧梦一幕幕袭来。这来路和彼地都无比清晰。仿佛是置身事外不沾尘埃的看一场戏。

生命本身便是一场戏,区别是,现在的自己变成了自己那部戏的看客。

苏清欢。母亲给了她这个名字,是希望她生于清平盛世,欢喜安好。她自出生便没有见过父亲。那是一个懦弱的男人,不敢承担责任,宁可远走他乡。母亲姓苏,名清宁。是国内知名的画家,一笔山水,哀思立现。不拘哀婉,有雄浑气魄。酗酒过度,死于而立之年。

母亲死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清欢看见她嘴角的放松的笑容,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的说:“妈妈,再见。”顿了顿又说,“苏清宁。再见。”这个女子,终于得到救赎。

清欢断掌,云游的和尚说她注定一生孤苦,无枝可依。只因来错了世道。

清欢冷冷一笑。来错了世道?哪里是世道错了。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错误。不是她,也许那个该被称作父亲的男人还能继续顶着深情的面具哄骗着女画家的感情。女画家不至于在而立之年就早早死去。孤儿院也可以剩下一大笔钱接济更懂得感激涕零的人。

是了,十岁的清欢没有任何亲人愿意收留,被两手空空的送进了孤儿院。

十七岁的时候,清欢爱上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清欢在孤儿院认识的,也是父母都过逝的孤儿。落落寡欢,有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忧郁气质。他是孤儿院第一个接纳清欢的人,他站在清欢面前,递过手里的糖果,轻轻的说:“我叫沈预。”那糖,几乎甜了她的整个生命。

此后的生活,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岁月荏苒,当年的小小孩童都徐徐长大,各奔东西。在孤儿院生活过的人,出到社会大多三缄其口,不愿多谈。那不是值得夸耀的过往。只有清欢,她不抱怨,不隐瞒。孤儿院有一个沈预,怎样都值得。那个少年一点一点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无论去哪里,有什么都习惯的与清欢分享。宠爱着,陪伴着。

清欢十七岁的时候,沈预二十岁,到外地去上大学。

那一年,清欢忽然觉得心都空了。用了整整一个月的世间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情,于是风风火火的买了火车票去看他。苏清欢从来不是扭捏的女子,喜欢便是喜欢,爱便是爱。沈预当时狂喜的表情几乎燃烧了她整个世界。他们在一起,用昭告全世界的高傲姿态。

清欢依偎在沈预身边,褪去了所有孤绝的气息,变成了甜美的小女人。她甚至,想到了天长地久这个词。

再后来。平稳的交往,甚至论及婚嫁。两个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一同为未来打拼。地方很小,水管滴滴的漏水,窗子已经锈透了,有些地方的墙皮都掉了下来。没有多少钱去装饰,只能忍受。但是有爱在,一切都变的可以忍受。

清欢买了花布,自己做了沙发罩,桌布,窗帘。甚至用画布包了纸篓,做了两个层叠的吊灯。沈预当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奇的仙女。

清欢在一家小型的私人公司做文员,不是正式员工。但是薪金不错。说是文员却免不了常常跑腿帮前辈买饮料便当什么的。不是没受委屈,只是为了他们的家,就默默的挨了下来。

沈预刚刚进入医院,开始工作的时候,很是沉郁了一段时间。新人受排挤,在哪里都是一样。清欢帮不了他,又心疼他。只能多打份工,多赚些钱,做些有营养的食物,好好照料他的身体。

后来,沈预情况总算慢慢变好了,时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累得连话的说不出来,但是可以看出他很开心。

他上第一个手术的时候,虽然只是助手,却高兴的抱着清欢在客厅里转圈圈。熬出了头,一切都变得有了盼望和期待。

但是,再后来,沈预依旧累,却开始闪烁其词。清欢是最接近沈预的人,怎么能没发现他的改变。不过是不言不语,自欺欺人。用了全部心力去经营,去挽留。几乎赔尽一切,看到的却是纠缠在床上的两个人。那个女人她认识,是医院院长的女儿,曾经画着精致的妆容,高傲的站在自己面前说,可以给沈预更好的前途,让自己离开。当时自己是怎么表现的来着。好像是很笃定的笑容吧。笃定着这段感情,笃定着沈预的不会背叛。

呵。多老套的剧情,想早归煲汤给他一个惊喜,却发现了他的背弃。沈预在看到清欢的时候,表情非常奇怪,似是解脱,似是绝望。就是没有一点慌乱和意外。甚至,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于是,清欢死了心。不只是因为他的背弃,更是因为他的不挽留。

原来,这就是一切真相。他已经不屑隐藏。就这样大大方方的摊开来给她看。

人的命运,究竟能跌落到什么程度呢。刚刚收拾好行李从沈预的公寓里搬出来就收到了强横的辞退信。不过是一向不和的那个女孩子“荣升”总经理的情妇。吹枕边风,借机报复。

清欢已经没有情绪和力量去争辩什么了。只能听从,服从,屈从。

清欢身上没有什么钱。大多数积蓄还在跟沈预一起的联名账户里。现在,却是怎么也不想跟他牵扯在一起。那种寒彻九天的感觉,已经不想再去体会。

就在清欢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卷进了一场街头械斗,受了伤。遇见了那个叫林暨南的男人。他似是从天而降救了她。她很美,他很有钱。于是,她就留在了他的身边。接受金钱物质,提供肉体欢愉。幸好,林暨南这个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还是不错的选择。

25岁这一年。清欢被林暨南所救。跟随了他。

27岁这一年。清欢为林暨南挡了子弹。离开了他。

两年。以命还恩。情感忽略不计。

清欢忽然觉得非常痛快。终于结束了这样的生命,这样的生命,也早该结束。

这时,忽见花丛晃荡,滚出来一个雪白的圆球。上前细看,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袍女娃娃。娃娃刚看清清欢的样子就跑上前来抱着清欢的腿嘤嘤哭了起来。清欢慌乱的蹲下去看她:“哎。你怎么了啊。”拍了拍都没有反应,清欢就急了起来,“哎。你别哭了啊。”娃娃渐渐收了哭声,惨兮兮的仰着小脸,对着清欢说:“素舒姐姐。我可找着你了。”

“你认错人了。我是苏清欢。”清欢连忙摆手。

娃娃却伸手擦干了泪,坚定的望着清欢,“没有错。你就是素舒姐姐。你只是把一切都忘了。都怪雪莹。”

“你……”清欢几乎愣住。

雪莹打断清欢的话,小手紧紧抓住清欢的袖子:“素舒姐姐,你听我说。你投错了世道。当初是我看着那个世道清平,战乱比较少,才自作主张的改了你的轮回簿。结果你在那一世孤苦无依。你该去的地方应与你有连系的人的命运也要发生偏移了。素舒姐姐。我求求你帮帮我,你再去那个你该去的地方好不好?”

清欢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眼泪的小娃娃,心底竟然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可是答应她,又觉得有些不妥。

雪莹看出了清欢的犹豫,又急忙说道:“姐姐,你在那个地方会有家人,有伙伴,有恋人。你不会被背弃,被丢在原地。你再也不会孤独了。”

清欢狠狠一震。

孤独。

是啊。这二十年来每时每刻都深深体会着的这两个字——孤独。即使短暂幸福,依旧觉得不安。仿佛不属于自己。原来,是真的不属于自己。

无论怎样,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吧。清欢看着雪莹盈满了期待的眼睛,缓慢的点下了头。

“哦。太好了。素舒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现在就送你去,你马上就要出生了。”

“哎……”清欢刚要说话,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不会是她想得那个样子吧。出生啊。

“素舒姐姐,我一定会保护你的。”雪莹坚定的握着小拳头,下定决心。

另一个时空的临州大地上。东景国的都城静荷城纳兰将军府上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婴儿的啼哭。

临州大地干旱三年,土地龟裂,良田荒芜,河床干涸。人们几乎绝望。此时此刻,忽见晴空霹雳,乌云迅速聚集,暴雨突降。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四国。生命的气息再度降临。

「003.凤临素舒」

静好的午后,纳兰将军府的后面的主园静喜园西北的卧室里有一个软软的床榻,铺着好几层厚厚的垫子,此时,上面正有一个小小的身体正在跟身上捆着的红缎被子奋力决斗。

我踢。我拉。我推。我瞪。*嫩的小脸已经憋得通红。小巧的两侧鼻翼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意。

打不开?我再踢。我再拉。我再推。我再瞪。我再……我再咬……

终于,“咚”的一声。短短肉肉的四肢同时放落了下来,砸在床上。好累。我放弃。

小小的人儿满脸沮丧,即使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也不能这么新吧。呜呜。好想哭。这么小小的人儿有了这么明显的表情其实是非常让人惊讶的一件事情。但是,此时正是午后,房间里有浓浓的树荫,显得非常静谧。不知怎的,连下人都没有一个。大概是这个小千金自出生就异常的安静伶俐。不吵不闹。见了人就会呵呵的笑。讨喜的不得了。众人都很放心,看护的人便少了。

这个小人儿。就是重生的清欢。

此时的清欢已经完全没有了重生的喜悦,她完全的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羞愧和自我厌弃中。但是也真的不能怪她。她想尿尿的时候,嬷嬷非要让奶娘喂她喝奶,结果就尿湿了被子。她想便便的时候,爹爹又一定要抱她,结果就染脏了爹爹的袍子。她吃饱了却还要在喂她,于是,她吐奶了。即使这样,小小的清欢依旧荣登了最可爱懂事宝宝奖。清欢现在最大的烦恼和问题就是不能跟人沟通,只能依依呀呀的叫。纠结到不行。

这个时候,照顾清欢的薛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站定在床边,爱怜的看了清欢一眼,弯下腰裹了裹有些松垮了的被子,把清欢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去。丫鬟拿着清欢的小枕头,小尿布在后面跟着。穿过中堂,是娘住的东厢房。还未进去,就听见娘温柔的声音低低说着:“你呀,都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冲动。人家顾尚书不过就是提了一提。你怎么就真给急了。”

这时,两个丫鬟挑了帘子,薛嬷嬷抱着清欢走了进去。因是娘亲刚刚生产,正在做月子,受不了凉,这屋子比清欢住的那间要热一点。娘亲一看见薛嬷嬷进来,霎时就坐不住了,直要下床来迎。还是将军爹爹一眼瞪住了,娘亲才乖乖的坐好了,等着薛嬷嬷把清欢小心的放在了怀里。

娘亲的怀抱和薛嬷嬷的不一样。娘亲很瘦,怀抱却很柔软。虽然因为身体虚弱,没有亲自哺乳,身上还是有浓浓的奶香味。娘亲每次看着她的温柔模样,都让清欢忍不住要红了眼睛。这样温柔细致的拥抱,加上前生都从来不曾有过。而清欢乖乖的靠在将军夫人怀里的姿态,每每也要惹得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都说,这孩子亲娘,不枉夫人拼了命也要生她下来。

是呢,娘亲生产自己的时候,是难产。九死一生。大夫都问将军爹爹要保大人还是孩子了。将军爹爹沉吟半刻,沉痛的决定,要保妻子。

一碗汤药熬好了,被人端到了床边。这时,娘亲仿佛感知到孩子的危险,忽然从昏迷中挣扎出短暂的清醒,用所有的力气生下了她。总算是母女平安。

清欢深深的呼吸着娘亲身上的味道。看着环着娘的肩,给他们依靠的将军爹爹。娘亲长得清秀婉约,性子更是软的能滴出水来。爹爹却是战绩彪炳,戎马十年,性格强硬的大将军。功成名就娶了娘的时候已经是二十有八,接近而立之年。成亲两年,娘才生了哥哥。又时隔五年,娘才又生了自己。所以现在将军爹爹已经而立过半,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男人正是英俊难当,加上爹出身军旅,一身军人特有的豪迈气概更是无人能与之争锋。所以,此时爹爹环抱着娘亲,娘亲依靠在爹爹身上,真是一幅非常养眼的画面。

娘用手指轻轻摸着清欢的脸颊。指尖暖暖的,摸得清欢都有些想睡了。只听漂亮娘亲温和的对爹说:“靖哥哥。我们的宝贝女儿要叫什么名字呢?”然后清欢突然就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靖哥哥?对啊。爹爹叫纳兰靖和,幸好娘亲的名字叫林锦华,不叫黄蓉。娘看着将军夫人看着女儿咯咯的笑,心里一热,俯下了脸就亲在了女儿的额头上。当然,如果她知道了女儿发笑的原因大概会红了脸埋了头,怎么也不肯说话了吧。

纳兰将军坐在一边看着妻女,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感,想了想,缓缓开口:“就叫清欢吧。”

“嗯。”将军夫人笑容灿烂,点头同意,“希望她生于清平盛世,欢喜安好。”

清欢心内一动。清欢。当初的苏清宁是不是也曾这样满怀爱意的抱着自己,然后给自己一个吉祥讨喜的名字。即使自己的出生几乎毁了她的一切。

清欢释然的笑了。看着眼前的父母,觉得重生当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这时,由远到近的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清欢咧了咧嘴。一定是纳兰清朗。果不其然。哗啦一声掀了帘子,纳兰小公子就雄纠纠气昂昂的跑了进来。顶着红彤彤的小脸就凑过来看妹妹。连礼都顾不上行:“娘亲,妹妹今天哭了没?”清亮亮的声音里盈满了疑惑。连眉头都紧紧的凑在了一起。像一条毛绒绒的黑虫子。

清欢心情正是愉快,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就听纳兰公子很严肃的质疑:“娘亲,妹妹是不是生病了啊。黑鹰的妹妹都有哭哦。”

清欢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个小豆丁,怎么能拿那种没长牙齿的低级生物跟本小姐这个穿越大神相提并论。她这边正气鼓鼓的生气。那边纳兰小公子则兴高采烈的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哇。妹妹撅嘴了。她是不是要哭了啊。”纳兰将军和将军夫人不由得也睁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小女儿。从出生开始,小宝贝就没哭过呢。当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情。

然后就见清欢咕噜噜的转了转亮亮的小眼睛,一个咧嘴,又笑了起来。

纳兰一家都低头叹气,毫不掩饰其失望的心情。然后清欢就笑得更欢畅了。

果真还是纳兰将军自制力过人,眨眼就恢复了常态,微微笑着,伸手抚摸清欢地中海一样的头发,一脸慈祥:“这样多好。我们的小欢儿就应该快快乐乐的。”转头又拍了拍儿子稚嫩的肩头,“清朗。以后爹娘如果不在了,一定要照顾好妹妹,知道么?”

纳兰小公子疑惑的歪了歪头,爹和娘怎么会不在呢。但是纳兰将军男子汉式的对话显然鼓舞了单纯的小男孩,忙深深的点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学好本事保护好妹妹的。”纳兰清朗看着小小的妹妹也越发的喜欢了起来。

纳兰将军欣慰的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光,忽然皱起了眉头,却佯装不在意的问了句:“纳兰清朗,今天怎么早放了啊。”

可怜的纳兰小公子还沉浸在刚刚的豪情壮志中,忙不假思索的回答:“哦。我跟黑鹰悄悄溜出来的……”还没说完,已经意识到“坏了”。一抬头,果然看见纳兰将军黑了的一张俊脸。想要跑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于是,纳兰小公子就哇啦哇啦的大叫着被纳兰将军拎了出去。

“爷……”纳兰夫人护子心切,很是心疼的样子。

纳兰将军回头安慰妻子:“没关系,你放心。我不打他。”

纳兰清朗哀叫一声,不怕打,就怕不打。不是“武罚”,那就是“文罚”了。五岁的男孩子,正是好动贪玩的时候,哪里能耐得住性子接受文罚。还不如挨一顿打痛快。反正娘在,也根本就打不痛嘛。

将军夫人放了心,复又微笑着低头看向娇娇的打着呵切的女儿。这孩子怎么这么秀气,这么小小的一点点打呵切就知道用小手捂着嘴巴了。纳兰夫人贴着女儿的脸逗着女儿笑。

听着女儿咯咯的笑声,心里已经满当当的都是幸福。多一点都要溢出来。但是这幸福中又隐隐的有着不安。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看向女儿时却又是不能错认的温柔神色:“欢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娘亲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说完便又把脸贴近了清欢。耳边又回想起刚刚相公提过的事情。顾尚书又来提亲了。即使是她生产的事情也没能遏制住这势头,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来有人提亲,要相公娶妾了。

清欢仿佛能看到母亲心里的不安,忙依依呀呀的吸引她的注意力。不停地丑化自己的形象。撅嘴,皱鼻子,挤眉毛。终于暂时逗乐了将军夫人。只是心思却也飘到了爹爹纳妾的事情上。这将军府虽是规矩森严,但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和八卦,这是不变的真理。清欢镇日在嬷嬷怀里,也听了不少下人们的议论。

隐隐的,也能猜出一点因由。

「004.寒鳞决谱」

功高盖主。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如果他入城的时候,百姓出门相迎,红毯十里。如果朝堂纷乱,他简短一言,就能平息众议,决策千里。如果敌军来犯,连皇帝都只能谦卑相请不敢强压。那么,这个将军距离毁灭已经不远。

功高盖主。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悲剧。爹爹手握的重兵是他的催命符,先下却也是保命符。皇帝自然想让爹爹娶一个他方官员的女儿,不过是个眼线。再来,便是以权相压,要折了父亲的骄傲。

爹爹顾及娘亲,不愿纳妾。一次一次的推了。

清欢的眼睛里转过一瞬光华,说不出的智慧,光华流转,又是黑的深深的瞳眸。前世生活太过疲惫,清欢只求一世安稳,于是,傻傻的爱一个人,傻傻的付出全部。出人的智慧都已蒙尘,灰心暗气。然而这一世,是全新的,也是给了她生命,温暖和爱的。她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此时此刻,纳兰公子又被锁在了书房里对着桌子上字帖唉声叹气。小脸皱的紧紧的,像个小老头。哪有5岁孩子的模样。

哎。长大了真不好。要读书写字。还要学武功。

哎。黑鹰就不需要学这么多,他只要学好武功能保护自己就可以了。

哎。不知道妹妹以后会不会也要学这么多东西。

哎。好烦哦。这个字帖怎么这么难写。

咯楞一声,窗户被撬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转转头,看见了桌子后面几乎被白纸淹没的小人儿,呼呼的就冒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来。纳兰清朗的长相几乎是复制了父亲。五官端正,隐隐也可以看出一点坚毅的颜色来,气质却像母亲。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如芝如兰的清雅风度。心里虽然腹诽到不行,手下却也一点都不含糊的完成着父亲留下的任务。虽然唉声叹气的很破坏形象。而这时探进头来的调皮公子却是满脸的鬼精神色,仿佛一转眼就是一个坏主意,灵气逼人,五官倒显得不是很重要了。

调皮公子回头小心翼翼的查看了下环境,确定了没有人在附近,才小声的学了声猫叫。只见那上一秒还在用功的纳兰小公子,忽的抬起了头,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下子放下笔,跳下椅子,蹬蹬的跑向窗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熟悉非常。唔。老手了啊。

纳兰公子看了调皮公子一眼,满目的兴奋之色,终于找到组织了。却谨慎的不出一声。爬上窗棂就往外跳。调皮公子就攥了纳兰公子的手咚咚咚的跑向后院了。

“黑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调皮公子黑鹰咧嘴一笑:“那是啊,我们说好了要去翠姑姑那里偷枣子嘛。”

嘿嘿。两人默契一下笑。颔首猫腰的就摸出了后门往南街跑去。

穿过琳琅满目的小街道,穿过了富贵朱门的后街,穿过了武馆茶楼后仓库。

呼哧带喘的到了一个红木门前,便是翠姑所住的地方。翠姑年轻貌美,一直独居,说是家里的常年在外做生意。自已在家左右无事,便揽了林丞相族学的笔墨生意来做。定时的进些上好的笔墨纸砚送到族学里去,时间长了。和族学里的一些一些小公子混的倒也熟。时常带些家里自产的零食去。这两天翠姑姑带去的枣子可真甜。吃的他们馋虫都造了反。于是,黑鹰清朗两个人便逃了学,计划要去翠姑姑家里偷枣子吃。倒也不是单纯的为了几个枣子。偷东西的刺激感也是一大原因。

黑鹰试探的推了下门。竟忽悠悠的开了。没锁!两个孩子眼里一亮,都带了一种“天助我也”的兴奋。

只见两个矮矮的小身影就蹑手蹑脚的穿过了前厅。来到了储放物品的西厢房。熟门熟路的打开柜门,抓了几把红彤彤的枣子就往怀里揣。打开门正要原路返回,却听见东厢房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黑鹰咕噜噜的转了下眼睛,手上一拽就带着纳兰公子进了东厢房。越往里走,声音就越大。好像是翠姑姑的声音,好像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在做运动么,喘气的声音好粗。哎。不对,翠姑姑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受伤了啊。

两人疑惑的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把小眼睛对进了屋子。房间很暗,地上凌乱的还有散落的衣服。雕花大床上的床帏却在诡异的抖动。仔细看看,好像床也在动。两个人想进去瞧瞧,但是衣兜里还有沉甸甸的枣子。鼓囊囊的,一定会被发现的。

这时,却听见屋子里的两个人一起发出了重重的喘息声,安静了下来。

“你这个死男人,真没良心。这么久不来看我。”女人的声音不复温柔,隐隐的有些沙哑。

“翠儿。我这不是来了么。你也知道,情况紧张。我们不方便见面。”男人就低声下气的呵哄。

黑鹰专注的听着墙角,歪着脑袋忖度。是翠姑姑的丈夫回来了吧?纳兰清朗却被地上的一个小小的书卷吸引了目光。那书卷很旧,上书“寒鳞诀”三字。页脚都微微的卷了起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书强烈的吸引着他的目光,几乎都转不开眼睛。

于是,纳兰小公子咬了咬牙,给黑鹰打了个手势,一推门,一滚身,却是进了房间。

纳兰公子趴着身子拱着腰。支楞着两只小耳朵。眼看着床上的男女又做起了让人看不懂的运动。打一个滚儿就到了书册旁边。探手回身竟是极其灵活。说起来这也要感谢纳兰将军特殊的时常“关爱”。小公子灵活的滚回门口,不再回头。黑鹰默契的将门轻轻拉严。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个人手拉手的跑出院子,嘻嘻的笑。不敢停歇地往将军府赶。这个时辰,将军该来检查成果了。而纳兰公子怀中所揣的枣子跟书册竟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烧的他心也怦怦地跳个不停。

到了将军府后院。黑鹰即刻转身回家,不作停留:“我先走了啊。”今晚读书的时候可以吃甜甜的枣子了呢,他很满意。

小公子也小心翼翼的避着下人一点一点的移向书房的方向,还不忘跟伙伴告别:“好,明天族学里见啊。”

蹑手蹑脚的顺着原路回到书房,刚刚把书册藏好。吱呀一声,纳兰将军就走了进来。

眼看小公子面微红气微喘。窗子都没拉好。纳兰将军一伸手就又把小身子拎在手里,咕噜噜的红艳艳的枣子就滚了满地。纳兰小公子再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

纳兰将军看的两眼冒火,大手一挥:“你个臭小子,给我蹲马步去。”

啊呀呀的出去了。那陈旧的神秘的书册却被留在了书房的角落。被小公子彻底遗忘。

书桌上一本《周国遍志》被轻轻的吹开了书页,临州大陆六国,赫然在上。

极北之地被冰雪覆盖,有强大的畜牧业国家,名曰北寒。拥有一支庞大的令人闻而生畏的冰雪骑兵。国姓万俟,现今的北寒大帝是个令人不能小觑的少年天子。手段强硬,实行铁血政策。收复周边零散的部落成为临州大地幅员最为辽阔的国家。实为野心勃勃的一头猛虎。

西部是草原遍布的西垚国。同样是畜牧业较为发达。其祖先不达巴尔部落主曾率领五千轻骑攻占北寒一半的土地。奈何一代不如一代,后声稀微。盘踞于草原之上,几大部落零散分布,主帐不变,小部落逐水草而居。

南为分裂对峙的两个国家,南林和南澜。这两个国家皆是山林水泽星罗密布,百年前还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后经帝后决裂战争分为两国,仇恨非常。南林善毒,南澜善蛊。虽人口不多却异常难缠。很少与外界争斗,却时常发生小规模的内斗。

东边则是东景国,经历战乱分裂合并休养。东景国的国土面积仅次于北寒。由于地处平原,四季分明,农业发展非常迅速。先后出现明帝耀帝显帝三代盛世之治,百姓安居乐业。东景人善文,亦是崇文之国。文林大家比比皆是,但武将偏少,这也是纳兰将军能以一人之力影响朝堂决策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是,东景现今的帝王百里雄是个平庸又多疑的人,权利的欲望与治国的才华整整的成了反比。

而四国中央则是圣莲山。圣莲山高耸入云,据说山顶有一个开阔的莲花池。水深无法测量,却清澈见底。圣莲山上林草茂密,雾气昭昭。虽是宝物遍地,也是危险重重。

数百年来,五国人都传唱一首歌谣,垂髫孩童都能熟熟的背出来:

圣莲山上盛莲池,盛莲池畔乘莲宫。

乘莲宫内白玉砌,白玉砌墙夜明灯。

夜明灯坠云锦帐,云锦帐侧聚霞姝。

霞姝玉臂捧琼浆,琼浆尽入素舒手。

素舒展袖天下动,天下无人识素舒。

有古人占卜曰:素舒降世,天下大定。

「005.潋滟天赐」

晨光熹微,静荷城静默的站在海边,姣好的身影地如同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城墙的边缘显出了一点点浅淡的蓝,后来带了青,加了橙,添了红。一声鸡鸣,霞光破云。静默的城就醒了过来。

只见那田间屋舍,城镇小房,深门大院,水间园林都陆续的有一盏两盏的灯火亮了起来。鸡鸣桑树颠,狗吠深巷中。人们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大抵,这勤劳的百姓才是东景国的国之根本,业之基础。

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有了商贩。城北有名的三姑又起了早去找六婆聊天。买首饰绣包的,胭脂水粉的都早早的摆好了摊子。还有几个卖馒头包子的小车也支了起来。白白的馒头正腾腾的冒着热气。而张铁匠也叫小学徒烧好了火,在那里一锤子一锤子的打铁。店铺林立的城西,小伙计们打着呵切半眯着眼在那卸着门板,准备营业,看着掌柜的走过来了,一个激灵就扬起了一个滑头的笑脸:“掌柜的早啊。”

城东都是官宦人家,朱门子弟。后院的厨房也生了炊烟在忙活早餐,小厮站在厨房外劈柴火。小丫鬟们则打了热水等在门厅侯着夫人小姐们起床。虽然还早,但总不能晚了。一盆水要总是热的便要不停的换。一个早晨总要换上三四次才用得上。

纳兰将军府东南的风雨楼里则又传来了嗷的一声惊叫。下人们抬头看了眼,确定了是风雨楼传出来的,便又波澜不惊地低下头去,继续干起了手头的活计。

新来的喂马小厮阿华惊诧的呆了眼,见管家蒋三从回廊过,忙一溜小跑上前请安:“三叔,这是怎么了啊?可是少爷那边出什么事了?”

蒋三看了眼年轻的小伙子,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笑眯眯的解释:“华小子,你刚刚来。这你可就不知道了……”

风雨楼里,纳兰公子正蔫儿着脑袋坐在凳子上任由枫静给他梳头。而天性活泼的枫宁则是捧着水站在一边镇不住扑哧扑哧的笑。枫远这一杯凉茶把少爷浇的,真下得去手。得亏的是老爷的命令。枫静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才止住了她的笑。

纳兰清朗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要不是等会儿……非要给你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尤其一双丹凤眼,细细的敛着光芒,几乎就有了那么一点风华。像是七岁的光景,小小的脸是可爱的不行,头上还梳了两个带蝴蝶结的小包子,明明是个漂亮的女娃娃,却是穿了件嫩黄色的男装。而纳兰清朗看见小娃娃则是眯了眼,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妹妹你来啦。快过来坐,哥哥这里有点心。”小娃娃挑了挑眉,小小的叹了口气,还是松了神情,一蹦一跳的跑过去跟哥哥挨着坐:“哥哥,你今天很厉害哦,起得比欢儿早,还不打瞌睡。欢儿好困。”说着还爱娇的蹭了蹭哥哥的胳膊。像只可爱的小狗狗在讨骨头吃。纳兰清朗则是挺了挺胸,很自豪的说:“那当然,哥哥是大人了,当然要早起读书,学好本事好保护妹妹了。妹妹要是困就在我这小憩一会儿吧。让枫静看着你,等先生来了再叫你起来。”

小娃娃清欢眼神清亮,哪有一点困的样子。但是哥哥眼睛亮亮的又不好拒绝,只好装作困的样子给哥哥呼呼的抱上床去小憩。纳兰公子一看哄睡了妹妹,便心满意足的移到外厅吃早餐去了。吃完了不敢耽误便就去上课。

而清欢则是刚刚确定哥哥出门了就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下头发便回水云间看书去了。清欢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年多了,七年间,清欢早就适应了这个时代新的生活。虽说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抽水马桶。但是环境真的是好的不得了。清欢每日早睡早起倒也习惯了。早起没事便去叫哥哥起床,然后回水云间读书。随先生下了早课才去给母亲请安。日子过的平和也很让人满足。

清欢一点也没有隐藏自己的优越,也不怕别人说她是什么妖怪。纳兰将军盛势之下有人说他女儿不好才是自掘坟墓。谁人不知杀伐决断刚勇坚毅的纳兰将军最偏疼的就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儿。女儿要星星绝不给月亮,女儿要去西街,绝不抱去东街。

也不奇怪啊,人家那小闺女,一岁说话,三岁写诗,五岁就做了一篇巨丽的长赋《静荷城都赋》,通过苏太傅的考核,成了老先生最喜欢的小学生。那才华都是天赐的,谁也羡慕不来呢。

“娘亲,欢儿来给你请安。”清欢带着荷蔓荷枝婷婷的走进了纳兰将军和夫人居住的靖华园。靖华园位居纳兰王府西北方,和静喜园是纳兰王府的双主园。靖华园原名端园,后来取了纳兰靖和与林锦华的名字重新命名。靖华园风格端庄大气,又处处透着一股子素雅的味道。静喜园陈肃刚健,很有决断之风。

所以平日里纳兰将军都是在静喜园工作,接待客人。纳兰夫人处理好府中的各项事宜,就会端着一盏汤去慰劳辛苦的丈夫。风雨无阻,即使是身怀六甲的时候也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让纳兰靖军的同僚每每谈及都甚是羡慕。而清欢就是在母亲陪伴父亲的时候迫不及待的出生了。

清欢和清朗都有了自己的院子,均在王府东侧,清朗是男孩子,取了较近大门的枫园,主楼风雨楼。清欢则居内,是临着莲池而建的青莲阁,后来被清欢吵着把名字改成了“水云间”。成功的实现了穿越者的一次伟大YY。水云间啊,多美的名字啊。每次看琼瑶阿姨的书都好像要一个呢。

清欢每每去给纳兰夫人请安都会被心疼的数落好一顿。这么远的距离,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还不喜人抱,偏要自己走过来。

清欢看纳兰夫人面色不虞,便提着裙角蹭上了床榻,一歪头靠在了母亲身上,睁着闪闪的眼睛问母亲:“娘亲,您怎么不开心啊,欢儿给您出主意。”纳兰夫人摸摸女儿的小脸,这个孩子,明明原来是一双杏眼,明媚的不行。后来怎么变成了凤眼的呢。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看着哪里像个孩子。聪明早慧,慧名早已被外面的人争相流传。这样到底是不是好事呢。才华太盛总是早夭啊。清欢看到母亲些微担忧的神色哪里想不到是因为自己锋芒太盛的缘故,眼角微微的酸了。眨眨眼又摇了摇娘亲的胳膊:“娘亲,到底什么事啊?”

纳兰夫人这才敛了神思,忧色却似乎又重了一点,低头静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来跟清欢说话:“这次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把户部尚书李捷建的女儿给了你爹,说,是要娶进来做平妻的。”清欢转转眼,已经清楚了其中的关节,那百里老皇帝该是老早就沉不住气了吧。这次竟然就直接下旨了。“按说你爹爹这两天就该去宫里接了旨意。但,他又怕委屈了娘。欢儿可明白了?”

清欢低声询问:“娘,您可是不愿?”

“说实话,做妻子的哪有愿意给丈夫房里添人的。可是……”纳兰夫人神情无奈,显然已是认了命。

“娘亲,这个旨意我们必须去接。还得您亲自去接。”

“怎么说?”这个女儿从小就沉静的不像个孩子,很多时候纳兰将军不在,就真的成了她的主心骨。

小人儿皱着眉:“这事关系全家的身家性命,一个不好还会影响外公一家人的前途。父亲的境况本就敏感,这个时候抗旨难保不会有人编排罪名,现在东景国对外没有战争,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机会,也是皇帝收回兵权的好机会。所以,爹爹这个时候才不能激怒皇帝。爹爹顾及您不愿接旨,您却不能心安理得的受啊。所以,这道旨意,即使爹爹不愿,您也要代为接下。”

“欢儿,你当娘真是那容不得人的人么?娶进来一个也是早晚的事情,只是这平妻,娶进来和娘一般大,娘倒是无所谓,就怕她会亏待了你和你哥哥。再者,以后若是她产了子,怕是对你们兄妹也不好。”纳兰夫人伸手疼爱的摸摸女儿的脸颊。

清欢的心一下子就像被浸了热水,暖融融的。这个时候娘亲心里都还只有她跟哥哥呢,随即擦擦眼角的泪意:“娘,您放心。她想跟您一般大那是做梦呢。看我的吧。再者说,我跟哥哥也不是那好相与的人,真当是粉娃娃呐,随他怎么捏?”

纳兰夫人扑哧一笑,伸手弹女儿的额头:“你这鬼精灵,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七岁。”

清欢汗颜,我来的时候就比您现在还大呢。这叫我怎么说……

转而又正了神色。但是百里老头,你想欺负我爹爹。哼。端看你的能耐了。

「006.东景国宴」

清欢打得是东景国宴的主意。

东景国宴每年春来都有,说起来就像个公司年庆,追忆追忆过去,畅想一下未来。拍拍皇帝的马屁。各地表现良好的官员也有机会给高官们送送“心意”。劳民伤财,意义却不大。但是约定俗成的力量是很大的,没人提出要取消什么的。人家皇后太后都玩得高兴,你敢触霉头?况且现在宴会都交由皇后主办,几乎成了贵族子弟的相亲宴了。莺莺燕燕才子佳人,殊不知已经成了皇帝平衡势力的工具。这联姻可是脱不开关系的联合势力。

今年的国宴依旧设在皇宫的望海楼。临崖面海。可一眼望到海面,和海面上饱满的一轮明月。视野非常的好。场地也宽敞,有一面波平如镜的湖水,依湖铺花,临水造台。平日里也偶尔会有表演献艺。

往年的宴会都成全了不少因缘,到底好不好都不是重要问题。重要的是门第相当,权势分散。皇帝乐见其成。而今年的主题则是纳兰将军的娶妻问题。纳兰将军半生戎马,将近而立之年才娶了左丞林南之的女儿林锦华做发妻,十二年来竟连一个小妾都没有。这哪里能行。于是在皇帝的大力号召和皇后的鼎力支持之下,皇帝亲信大臣纷纷行动起来加倍努力的筹办了这个国宴。每年的国宴都是众多贵族千金展示才艺的平台。在帝后面前表现的好了,兴许能赐一门好婚事。

往年的宴会,清欢都因为觉得无聊借口年龄小给推了。今年却不同,人家把手都伸到后院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怎么也要给他一个好看。

“小姐,今晚穿哪件衣服,戴哪些首饰。我先叫荷叶荷络找出来。”荷枝伴着清欢在莲池边上燃香弹琴。瞅着清欢弹完一个段落,赶紧上前询问。清欢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睁开波光潋滟的丹凤眼,笑看着荷枝:“等会儿我自会回去亲自准备,你先去把上次织月阁送来的白缎潋滟的清风披拿出来,熏上去年制的青莲香。”荷枝愣了下,忙笑着应了。换上荷蔓过来伺候。

清欢想了想又吩咐荷蔓:“荷蔓,你去宝莲楼把前些日子我亲自拿回来的那个红色的包裹送到靖华园给娘亲,说先别忙着收拾,等我过去了再说。”荷蔓也应声而去。

清欢敛了神,将剩下半段《渔舟唱晚》弹完。

春回大地,鸟鸣虫啾,百花将开。岁月正静好。

深呼了一口气,再挑动琴弦,“铮铮铮”的几个连声。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列营,金鼓战号齐鸣,战士呐喊。

吹打,乐官出列,袍袖一挥。金钟之声乍起。

点将,指点江山,众将随我上前。

排阵走队,热血的汉子们,让家乡父老看我雄姿昂昂。

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将那踏我河山者留下白骨偿我兄弟姐妹的鲜血。

“铮”琴声戛然而止。清欢平复了下激烈的呼吸和心跳,站起身来。这场仗还未开锣。便且到这里,剩下半曲得胜回来再弹不迟。

说起来,这曲十面埋伏还是请换下了好大的力气才谱出了曲子。琵琶的原曲跟古琴毕竟还是不同的。

而今晚,百里雄。你等着吧。虎父无犬女,即使先下我无足够实力与你抗衡,你想这般欺我纳兰家,也要看看我纳兰清欢的意思。清欢起身扬袖,阔步而去,已有雄鹰之姿,岂是闺阁可以圈囿。

清欢走进靖华园的时候,纳兰夫人正著着里衣坐在梳妆镜前理着头发。端柔端静在跟前伺候着。看见清欢进来忙上前请安。

清欢免了他们的礼:“端柔姑姑,去把我吩咐荷蔓送过来的那个红缎子包袱拿过来。端静姑姑,去把前年太后赐的那套璎珞的手串找出来。其他人先都退下吧。”端静刚要说什么,纳兰夫人便扬了扬手:“你们下去吧。”丫鬟们都应声而去。

纳兰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小女儿不掩好奇:“欢儿,你又要做什么。”

清欢歪头看了看纳兰夫人白净细致的五官,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上前来拉了娘亲的衣袖:“娘亲,您让欢儿给您打扮好不好。”

纳兰夫人只点了点清欢的额头:“你个鬼丫头。”复又坐回了铜镜前,安静的等着女儿。

清欢取了帕子净了纳兰夫人先前上的妆:“娘亲的眉有些淡呢。但是细细的好好看。”

拿起了柳枝制的眉笔,画起了眉,细细的尖,浅浅的描了开去。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

“娘亲的皮肤很白,不需要图太多白白的粉啊,淡淡的一点就够了。”

取了粉英,也并不是原来一样涂了整张脸。只是拍了了拍脸颊,鼻骨两侧显得暗些反而突出了纳兰夫人五官的线条。揽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傅粉则思其心之和也。

“娘亲的唇最美了。但是朱红太艳,不符合娘亲淡雅的气质。”

弃了原先朱红的胭脂,拿出了包袱里的檀色点唇。愈发显得端庄大气。正是揉兰衫子杏黄裙,独倚玉栏,无语点檀唇。

“唔,差不多了吧。”清欢端详了一阵,自言自语着。想了一会儿,忽又觉得缺少了点什么。看着纳兰夫人洁净的额头,粲然一笑。遂转身拿出一个沉香木的盒子,打开以后竟是薄薄的几只蜻蜓的翅膀,以描金笔涂翅,作小折枝花子。贴了额头的钿花。脉络清晰。精细非常。

清欢收了手,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娘亲,睁开眼睛看看吧。”

纳兰夫人睁开眼睛看铜镜里的自己,竟然有些陌生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性子软,连相貌都是过于柔和不够精明。清欢上了妆,比平时简单了些,竟然突出了五官的精美细致,依然是柔美的相貌,却多了些玲珑的利落。看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清欢此时却执了篦子仔细的梳着娘亲的长发。梳好了也不挽髻,手指灵活的穿插,一个嫦娥奔月发式就显示了出来。虽是未婚女子的发式,清欢却小小的做了改变。显得尊贵非常,很是华丽。

“娘亲。更衣吧。”清欢取了包袱里的锦缎华衣。

纳兰夫人脸上还未褪去震惊之色就看见了女儿手中的衣服:“这,这也太……太惊世骇俗了。”其实纳兰夫人想说的是伤风败俗。南国虽流行这样款式的衣服,东景却不怎么见人穿过。东景民风这几年虽是开明很多,但也很少有这样坦露出整个脖子和前胸的衣服。

看出了母亲的推拒之意,清欢忙上前将母亲推到了屏风后面:“娘您先穿上试试看效果,反正这里只有女儿,您若是觉得不行我绝不勉强。”

纳兰夫人拗不过女儿,只好慢慢换起了衣服,只是里衣好像也要全部脱掉的样子。真的可以么,看着手里的衣服。脸慢慢地红了,有些扭捏。但是随着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上身,渐渐成形,纳兰夫人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确实好看,领口打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雪白的胸前,妩媚天成,肩部有微硬质地的垫子,端庄大气。

纳兰夫人盛服走出屏风,不想女儿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竟是早早就出了门的丈夫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她低头看了下衣服,犹豫了下,却还是走上前去:“靖哥哥……”

纳兰将军本来是在静喜园办公的。女儿却差人来叫他回靖华园来,说是有什么事情。这都坐了好一会儿了,夫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正要起身叫个丫头来问问,却听见脚步声,唔,是夫人正在叫自己。

喝了口茶,应声回头:“夫人……”只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眼前的人,已经和她同床共枕结发十余年。知道她相貌生得好,性情端庄,夫妻生活也是琴瑟和鸣非常恩爱。却从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的风情。软了神色,轻轻唤了声:“锦儿。”

纳兰夫人本来看了丈夫的神情已经羞涩窘迫的不行,正要转身去换了衣服下来,却听见丈夫一声温柔的“锦儿”。霎时间内心百感交集,心头一酸,竟是流下泪来。忍不住的就投入了丈夫的怀抱。如乳燕归巢,安心莫名。

这胸膛,这臂弯,这一声比一声有力的心跳。无一不是自己熟悉入了骨,爱慕入了血的。此后,这拥抱便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吧。想起来,便又簌簌的掉了一串眼泪下来。纳兰靖和此时心内柔情一片,爱怜的看着妻子的眼泪,正要吻去妻子的泪水。

“爹爹。不行,等会要补妆了。”清欢冒出来个小脑袋。

将军默默的叹了口气,把羞得已经抬不起头来的妻子拥进怀里,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你说我们怎么就生出这么个鬼精灵。”

“扑哧”一声,梨花带雨春光融融。直直的醉死了铁汉的柔情。

清欢嚼了口黄瓜,清脆脆的响。真是吃累不讨好。转过头看看也羞红了脸的纳兰清朗:“哥哥,你吃不吃?”

作者题外话:二更了~马上清欢小盆友就要发威了,忍不住就写出来了。

「007.艳立于世」

傍晚时分,望海楼内已经热闹非常。衣香鬓影,莺声笑语。海是深蓝,天边却是烧了火似的彩霞。等级比较低的官员已经开始到处的作揖讨好攀关系。

女眷们两三成群,却是在讨论着丈夫怎样孩子怎样。春风得意的自然满脸笑容。也有阴沉着脸的贵妇人,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满脸的刻薄神色。那是不得丈夫宠爱,府里又蓄了一群小妾的。满嘴的“小贱人,狐狸精”,早已经没有当姑娘时的温柔端庄。一点也看不出来出身高贵,竟和市井间的泼妇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穿戴华丽了些而已。

“刘妹妹,你这脸色怎么愈发的不好看了?上次见你都比现在圆润些。”角落里,顾泽学尚书的夫人李氏正拉着户部尚书李捷建的夫人刘氏轻轻地说话,詹王妃司徒氏坐在一旁,也是担忧的神色。

他们三人原本就是闺阁里的好友。出嫁后夫家又都在都城,便一直没有断了联系。说起来也算是感情深厚。家长里短,家里家外,不涉及政治立场的,能帮的便也伸手一助。

刘氏此时只顾得低头难过,脸色愈发的苍白,根本说不出话来,李氏却是个急性子,拉着刘氏的手。站起身便要闹起来。还是詹王妃在一旁劝阻。他们三人,年少便在一起。李氏利落干练却有些急躁,刘氏温柔娴淑却是有些懦弱,只有詹王妃司徒氏端庄果敢,自小就是个沉稳的性子,也多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这会儿劝下了李氏,自己却也有些急了:“刘妹妹。你有事便说罢。我们三人的交情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见刘氏还是不张嘴,心里动了动,就有了一点想法,“难道,是关于皇上赐婚的事情吗?”

刘氏这次却不是无动于衷了。只见一串眼泪洒在了嫣红色的裙摆上,显是被刺了痛处:“姐姐。你叫我怎么说。这赐的是什么婚。我们燕燕过了年才十七岁。那纳兰将军再怎么英雄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又常在军中,照顾不了家里。况且,纳兰将军跟夫人的感情也是出了名的好。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詹王妃见刘氏说的有些过了,忙伸手捂了刘氏的嘴。看看四周,打了眼色让丫环站远点,顺便看着点人。自己坐近了劝阻刘氏:“好妹妹。你可别说了。这是在宫里呢。皇上的旨意都下了,虽说是纳兰将军还没接旨,那不也是早晚的事么。”

“司徒姐姐,你先别劝了。”李氏这时也是明白了,忙拦了詹王妃,“刘妹妹。姐姐这里只有一句话问你。现在大家都说,这旨意还是你家姑娘自己进宫求来的,是不是?”

詹王妃闻言神色震惊:“刘妹妹,这……可是真的?”

刘氏听了脸色都白的像一张纸,嘴唇都在哆嗦:“老爷为了哄皇上高兴,这些年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我也懒得管了。燕燕那丫头也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神,一门心思的要嫁给将军。跟我提过,我哪里能赞成。还是她亲自进宫跟皇后娘娘求的。大家都知道,皇后正寻思这事呢,已是愁了很久。这丫头,整个儿就赶得里头了,哪容得反悔,我知道的时候。诏书都下了。”刘氏又急又气,泪水涟涟落下。手帕都接不住。

李氏闻言神色恨恨的:“这丫头。亏我往日里疼她比自己的闺女还亲。她。她这是要干什么。”

詹王妃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的想起了李明燕的模样。柳叶眉,秋水眸。水水润润的一张小小的脸盘。芊芊细腰,姿若飘鸿。确实是端得好模样。只是没想到,竟存了这样大的心思。抬头望去,刘明燕站在池水边的走廊里正和几个姐妹说话。还是平时的笑模样,怎么眼角就带了说不清楚的媚色。

朝堂风云激变,一时风一时雨。明白人都能看出来,若再无战事,纳兰将军早晚是要失兵权的。皇帝高坐庙堂之上,四境平安,哪里能容得下一个外姓人握着百万大军。况且这个外姓人还功勋卓著,声威显赫。

李明燕这丫头,究竟是聪明还是愚钝。

望海楼内正热闹,突然听见门廊的太监一声高高长长的唱喏:“纳兰靖和将军携家眷觐见。”霎时间,广阔的会场寂静一片。

刚刚还在各自说话寒暄的众人此时此刻却都看向了入口的地方。纳兰将军偕家眷觐见。无论是打定了主意要看好戏的,还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的。一眼望去,却怎么都移不开视线了。纳兰将军一袭天青色的长袍,大概是伴着家人的缘故,厉色全无。倒是添了几分儒雅之态。浓眉入鬓,星眸熠熠,俊朗非常。

但是真正让人*的,却是纳兰将军一向深入简出的家人。

纳兰小公子纳兰清朗往日上的是外祖父林丞相的族学,甚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只听说是个优秀的少年,这……这不是造谣么。这哪里能说是优秀,明明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才十二岁吧,就有了少年挺拔的模样。已经长到了父亲的肩膀,骨骼清奇,自是有一番飘逸之态。五官继承了父亲的开阔之气和母亲的精致秀美,眉宇间的英气非凡。

而纳兰夫人。

艳立于世。只此一词。再无语言可以形容其雅,其贵,其艳,其清。一反往日的温和打扮,虽是好相貌却太过庸和,不起眼。今天的纳兰夫人华衣琳琅。奔月髻,远山眉,柳叶眼。鼻子挺直细致,轮廓清晰。黛色的唇,端庄贵气。身着一袭南国的长领冠服。浅红的小衣,罗红的披肩,深红的裙腰高高系在腋下。裙摆长过脚面,层层叠叠煞是好看。一双百花倾城的绣鞋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愈发的显得身形修长优美。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丝。胸前露出雪白的凝肤,戴一副缀着璎珞的首饰。流光溢彩,贵气逼人。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艳丽无双,无人可以匹敌。

纳兰小姐呢,飞天髻,柳叶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禁不住这晚风。小小年纪,却是生了一双*无双的丹凤眼,眼波流转,清光潋滟。伶俐灼灼,自生出一股天然的威严之气。一袭白缎潋滟的清风披,像是将白日间流云的姿态都敛了起来一一绣上。迎风飘展,是天人之姿。

这一家人站在这偌大的望海楼前,竟是一点也融不进嘈杂之音,让人看了就人不住安静下来。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清欢在这静默中安然独立,一点也不觉得窘迫。半点孩子气都没有。转眼间却看见林丞相跟夫人坐在临近主桌的地方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忙拉了哥哥笑嘻嘻的跑过去:“外祖父外祖母。欢儿来了哦。”一下子变身讨人怜爱的小兔子。

纳兰夫人显然也看见了父母,看了丈夫一眼,得了许可也忙跟着孩子过去。只纳兰将军一个人慢慢踱过去,不急不火的。

于是楼内慢慢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但是与先前又有了一点不同,无论是官员还是女眷。公子还是小姐,都时不时的往那一家人身上瞟上几眼。眼神莫名,心机叵测。

清欢此时已经乖乖的依偎在外祖母的怀里了。而清朗正站在外祖父面前接受训话,无外乎学业骑射之类。清欢调皮的冲着哥哥吐了吐舌头。真惨,这时候还要听训。清朗无奈的笑,跟妹妹也生不起气来。只乖乖的跟外祖父回话。

“女儿给爹娘请安。”纳兰夫人上前行礼。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艳红的裙裾散落在地上,又是一番不同的美态。

林老夫人忙拉了女儿的手近处端看:“华儿,几日没见,怎么竟美了这么多。好看。真好看。”连林丞相也是笑眯眯的看着女儿,赞同的点头。纳兰夫人红着脸瞥了眼窝在外祖母怀里偷笑的女儿:“还不是欢儿,非要我这么打扮。”

林老夫人闻言却是眯了眯眼,一抹厉色闪过:“这样好,你总不出来。人家便容易忘了你的存在。华儿当初可是静荷城的独占鳌头的一朵青莲。”转了慈祥的神情亲了亲清欢的小脸:“还是我的宝贝聪明。”

纳兰夫人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脸色不自觉的暗了暗。纳兰将军从后面揽了妻子瘦弱的肩膀:“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林丞相拦了女婿的话:“你不用说了。老夫明白。只要你好好的待他们就行了。”

纳兰将军深深点头,郑重应是。

这时又是太监一声长长的唱喏,一个接一个从远处传来:“太后驾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大皇子四皇子长公主驾到。”众人都下跪接驾:“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太后千岁。皇子公主吉祥。”

「008.百花争妍」

“都起吧。”太后穿着黑底滚着金边的九凤朝服走在中间,皇帝皇后立于太后身边,一左一右扶持着太后上了主座,而后坐了两旁的副座以显示“孝治天下”。

“众卿都入席吧。”皇帝虚虚抬手。

清欢起身的时候,顺势抬眼看了看坐在主桌的皇家成员。东景皇室以玄黑为尊。朝服底色便都是黑色。百里雄的帝王朝服是黑底鎏金边,衣摆上祥云腾腾,上身一条盘卧的巨龙,须过臂膀,长至腰间。袖口腰间是反复的图腾花纹。庄重高贵,霸气非常。

皇后朝服也是黑底鎏金边,只肩膀出栖着一只火色灵凤,线条流畅。凸显了皇后高挑的身材。领口是竖起的盘花小领,端庄中透着一丝神秘的感觉。

皇子公主穿了便衣。大皇子月白常服,身材挺拔,面色白净,笑容优雅。四皇子灵气逼人,一双英眉笔挺,很有几分皇家霸气。长公主灵动活泼,面容娇好。一个个都是锺灵毓秀,俊美非常。

“母后,今日可是来了不少模样俊俏,性格娴熟的千金小姐。”皇后笑眯眯。

太后点头称是。

百里雄今天看起来很高兴,一直笑眯眯的,倒是没有了以往的阴霾之色,显出了几分开阔之气。只眼神时不时的瞟到清欢这边来。

清欢轻扯嘴角,拉着纳兰将军的衣角撒娇:“爹爹,抱着欢儿好不好。”纳兰将军一把就抱起了清欢瘦小的身体放在怀里坐着:“你个小丫头,这么轻,等会儿多吃点东西。”纳兰清朗也凑到一边要帮妹妹布菜。将军夫人在一旁看着,满足的扬着嘴角。

“母后,请您开席吧。”百里雄拿起一双红底鎏金的象牙筷子递给太后,太后笑得非常开心,显然对于儿子的这种做法很是受用。也不推辞,便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金黄的如意卷放到了皇帝面前的碟子里:“皇帝日理万机,也当多补补。众位大人不要拘礼。开席吧。”

众人谢恩。

清欢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席,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流席过程。穿着一致的宫女装的少女,模样俏丽,面色含笑。举止优美流畅。一道道菜就上了席。每席之前还有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玉立一旁柔声解释菜名和菜里的原料。

清欢愣愣的听着看着,心里直打冷战,这,这不是满汉全席的节令宴么。

丽人献茗:*乌龙

乾果四品:奶白杏仁、 柿霜软糖、 酥炸腰果、 糖炒花生

蜜饯四品:蜜饯鸭梨 、蜜饯小枣、 蜜饯荔枝、 蜜饯杏

饽饽四品:鞭蓉糕 、豆沙糕、 椰子盏、 鸳鸯卷

酱菜四品:麻辣乳瓜片、 酱小椒、 甜酱姜牙、 酱甘螺

前菜七品:凤凰展翅、 熊猫蟹肉 虾、籽冬笋 、五丝洋粉、 五香鳜鱼 、酸辣黄瓜、 陈皮牛肉

膳汤一品:罐煨山鸡丝燕窝

御菜五品:原壳*鱼、 烧鹧鸪 、芜爆散丹、 鸡丝豆苗、 珍珠鱼丸

饽饽二品:重阳花糕 、松子海*

御菜五品:猴头蘑扒鱼翅、 滑熘鸭脯、 素炒鳝丝、 腰果鹿丁、 扒鱼肚卷

饽饽二品:芙蓉香蕉卷 、月饼

御菜五品:清蒸时鲜 、炒时蔬、 酿冬菇盒、 荷叶鸡、 山东海参

饽饽二品:时令点心 、高汤水饺

烧烤二品:持炉烤鸭 、烤山鸡

膳粥一品:腊八粥

水果一品:水果拼盘一品

告别香茗:杨河春绿

上次吃这个什么是时候呢。哦。是林暨南有一次招待客户,在满汉酒楼定的这个酒席,当时自己还在席间陪笑敬酒。呵。现在,已经是另一世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众位大人慢用,奴婢退下了。”上完菜,宫女依次退出。只听满楼的阿谀逢迎推杯换盏之声。

“爹爹,人家不想喝燕窝。”清欢动来动去不肯接受父亲放在自己眼前的那盏燕窝。从来都不喜欢,觉得味道怪怪的。

“你个小丫头,又挑食。难怪这么瘦。”纳兰将军无奈。

虽说是皇家宴席。但是与众臣同乐,规矩并不是很多,其中有一条。不得浪费。太祖皇帝创国之前经历过民间疾苦,后来做了皇帝,餐宴都是侍者根据着前朝帝王的来做。太祖皇帝持汤匙叹而落泪:“女不食民间疾苦。”此后每餐都是一荤一素两个菜。一碗米。滴酒不沾。后代帝王每每提及都是自叹不如,常常以此为戒。

然而,奢侈之风,一代比一代更胜。

至今,之说是取食必尽。

纳兰将军看着怀里小女儿坚定的拒绝,只好端到自己跟前。

“爹爹。您不是也不爱吃么?”清欢知道危机解除,小脸又笑开了。

“爹爹,我吃吧。”纳兰清朗在一旁,伸手接过了那盏燕窝。爽朗一笑。

“嘻嘻,谢谢哥哥。”清欢讨好的哥哥笑着。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清朗无奈,伸手想巴拉巴拉妹妹的头发,却发现妹妹今天的发式实在是无从下手。只好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象征一下。

这一家人和谐亲密的气氛,不需靠近,已然明白。

詹王妃陪着詹王爷也坐在首席,此时正满脸深思之色的看着纳兰一家。那么艳光压人的女主人,那么玉雪可爱的一对孩子,那么亲密无间的行为举止。燕燕,你这是何苦。正要低头喝茶,忽然看见窝在纳兰将军怀里的纳兰小姐正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登时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小女孩又冲自己礼貌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仿佛自己刚刚的窥视都落在了她的眼里。心下一愣,如坠冰雪。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有那么一双让人胆寒的眼睛。

“王妃,怎么啦。”詹王爷察觉到妻子的失常低声询问。

“哦。没事的。”掩藏的对丈夫笑笑。心下却浮起了一阵担忧,这个晚上,大概不会太过平静。

通常在这样的宴席上,很少有人能享受到美食。手里是拿着筷子呢,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推杯换盏间,讲究的是交际。所以,像苏太傅那样的清流是不会来的。

吃吃喝喝。月已过中天。肃穆的天空是深蓝的帷幕,一颗星星都没有,唯有一轮饱满的银盘一样的圆月高挂在天际。应在远远的海面上,是庄严宁静的美。

各席上的宾客也都陆续地放了筷子。东景国宴这才刚刚要开始。

“皇祖母,众众位大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看表演啦。”长公主百里千岚跑到太后面前撒娇,一张小脸甜的像花。

太后抿了口香茗,笑着点了点长公主的额头:“你哟。众位大人还都撂筷子呢。偏你是个急脾气。”

这席面上的哪个不是贼精贼精,忙放了筷子咽下了口里的东西:“吃完了吃完了。谢太后体恤。”

长公主扯了扯太后的衣袖,不依不饶的。

“好。好。你呀。跟你父皇说去。”

“父皇。我们看节目吧,好不好。”长公主是皇后所出,今年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百里雄也很是偏疼这个女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笑了笑摆摆手:“撤席。”

不一会,便收了盘盏。宫女们婷婷袅袅的上了几色糕点和茗茶上来。

静池边上早就筑好了竹色的宽敞台子。想要一展才华的千金小姐早在进门的时候便在门口在管事太监那里签了闺名,拿了号码。此时只见各家千金都跃跃欲试,脸上浮着欢欣的笑容。李明燕不自觉地攥了攥手里的号码牌子,心中兴奋不已,仿佛这十几年来,自己等的便是这一天,这一刻。

管事太监拿着朱红的册子走到竹台边上,一声高高的唱喏:“长公主殿下。闻鸡起舞。”

霎时间,竹台大亮,周围红色的大灯笼都被点亮,如同白昼。

而长公主一袭嫣红的石榴裙纵立在台上,左手扬高,纤细的手臂露了出来,映着盈盈的白光。已是一个起势。一声“咚”的鼓点,右手一伸竟是一缕锋利的剑芒。咚咚咚的一连串鼓声。

红裙乍现惊池波,一舞剑气动四座。

群臣惊叹。

太后笑不可抑:“这孩子,哀家刚才还在寻思她今天是怎么了呢,一直闹着要看表演。”

皇后应是,嘴里虽说这不赞同的话,一双眼却也是骄傲的神色。连百里雄也是面有得色。这个女儿可是一只放在手心里养大的,千依百顺。要学武艺也都依了她。可是没给自己丢人。这不,有几分模样啊。

清欢看着台上的长公主。这一曲剑舞确实甚是不错,可以看出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修裾欲朔空,飞去逐惊鸿。真是一个绝代佳人。想了想,继而一笑一叹。只可惜生在了百里皇家这么个大泥潭里。

百里千岚一舞完毕,在众人的赞叹声中,*的跑下台来,又变成了刚才那个活泼的少女:“皇祖母,岚儿跳得好不好。”笑容灿烂纯净。

“好。真好。”太后拿出宫女递上来的帕子给孙女擦汗。

百里千岚拿过帕子自己粗鲁的擦了擦:“众位姐姐妹妹。千岚就在这里抛砖引玉了。”

“公主客气。”

众家千金还礼。莺声燕语,如黄鹂出岫。

「009.白纻绿腰」

此后,便是百花争春晖,众妍献艺。

“左丞相第三代千金戚采儿小姐。笛曲《春思》。”

一个十一二岁的豆蔻少女婷立于高台之上。梳流苏高髻,琳琅百花簪,迎柳荷叶钿。露出光洁的额头,点了细细的花钿。眉眼间流露着少女明媚的气息。眼角微吊,透着一点娇色。皮肤如水,吹弹即破。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润,像是映了天明时的第一抹朝霞。红菱小嘴,不笑也弯。端的是一个绝世小佳人。

身着粉色窄袖襦衫,领口处绣了繁复的深色花纹。着淡粉绫罗坠地长裙,披流光领巾,系金玉禁步长流苏。

轻一抬手,袖口处露出一个紫罗兰飘花玉镯子。乃是皇家所赐。

正是那与纳兰清欢齐名的东景贵女之一,戚采儿。

东景五贵女,是综合了家事,相貌,才情种种皆为人上的五位贵女。清欢和戚采儿为其二。另外还有三大世家中罗氏长女罗瑞云,赵氏幺女赵羽黛,司徒氏第三代嫡女司徒婉怡。

其中,戚采儿与纳兰清欢年龄相近,家世相仿,又同在静荷城。难免总是被人拿出来比较。相对于纳兰清欢的低调来讲,戚采儿可谓光彩夺目。又身为太后侄孙女,备受皇家宠爱,可谓天之骄女,比之百里千岚也毫不孙色。

戚采儿自信一笑。掏出碧玉笛子放在嘴边,笛声悠扬,气韵绵长。此曲是一首古曲,亦名“寒江残雪”。乐曲宛转细腻,表现了一幅初春寂静的星罗江之南,阳光映射着皓皓穆穆的白雪,残冬将去,春日即来的景象。

一曲作罢,满堂喝彩。戚采儿面带得意的看了清欢一眼,却见清欢倚在纳兰清朗身边兴致缺缺的打着呵切。心中暗骂,这个没教养的小丫头。面上却是三月蔷薇花,娇美可人。

“采儿倒是又长进了。”太后夸赞,戚采儿笑着行礼。

官家千金的才艺,无非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清欢困得直打呵切。虽然不乏亮点,但是只是单调的弹琴唱歌,并没有新鲜的东西,重复来重复去,未免单调了些。因而也就忽视了戚采儿挑衅的目光。

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多有些孤傲的清高之气。是不肯以声色博喝彩的。

“户部尚书李家千金李明燕小姐。白纻绿腰舞。”

听到这声,众人都挺起了腰,全神贯注起来。这不是赐婚给纳兰将军的那个小姐嘛。啊。伟大的八卦精神。清欢一边腹诽这些高官,一边半眯着眼,也细细的看去。

李明燕一袭鹅黄的春衫,缎纺的长裙层叠纷沓,衬出细细的腰身和修长的体态。袖口上细细的绣了依依的杨柳,很有几分缠绵之态。脚踩白缎子绣花鞋,是并蒂的莲花。寓意吉祥,形态大方。暖日晴风初破冻,自有楚楚风情。发间只别了一只绢制的玉兰。白皙的脸上也只上了薄薄的胭脂,出水芙蓉,清丽无双。

清欢精神了几分,这还有几分样子,对手太弱,是会无聊的。

微微侧头去斟茶,却惊觉身边的将军夫人有几分不安,绣帕抓在手里,都拧在了一起。长长的豆蔻指甲也几乎陷进了手掌。淡淡的有了丝丝血色。

清欢正要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却见纳兰将军不顾众目睽睽先一步伸手,一只手臂将母亲圈进了怀里,另一只手小心的握住了母亲的手,将绣帕取了出来,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妻子的手心。

你危,我当护你。

你痛。我当代你。

你无枝可依,我当给你枝给你叶,予你庇护。

你动荡不安,我当给你疼宠给你依靠,予你半生清欢。

纳兰夫人静静的看了看丈夫,眼睛里盈满了闪闪的泪水,却扯起嘴角笑了出来。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一时间这天地间再无其他,万丈尘世,滚滚红尘都成背景。她温柔的将丈夫黝黑的大手包进自己纤瘦清白的素手中,分享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我危,我不求你护。

我痛,我不乞你怜。

我无枝可依,动荡不安,不要你枝你叶你庇护。

我只求,此刻长远。倾尽时年。求你予我近旁的一个小小的位置,与你同生,与你共死。以我柔弱之躯,挡你前方刀光剑影。哪怕些许,哪怕片刻。

清欢看着父亲母亲的样子,已经能读懂他们彼此想要保护对方的心情。眼底濡湿,终于能承认他们的爱情。她一直以为,父亲母亲未曾经历风雨,短暂交往就进入婚姻。即使温情和睦,也大概只是亲情。未来时局动荡,不安已是结局。仅仅是相濡以沫的亲情还是略显单薄了。

现在,她看到了他们结发十余年相濡以沫同风共雨的生活开出了爱情的璀璨花朵。

丞相夫人看着女儿和女婿,忍不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嘴边却是欣慰的笑容。林丞相也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手。

而台上的李明燕,一双明眸紧紧地盯着纳兰夫妇的方向,明亮的灯火映出她红艳的脸色,像是恼怒的神情,一晃即逝,又变成娇不胜羞的模样。一个福身,落落大方。长长的白纱被甩出很远,一个下腰。便是一个长虹拱月。

白纻绿腰。是失传已久的古舞。天上人间,不可再见。

临洲大陆的舞者莫不知白纻绿腰的名字。那是他们毕生的追求。

前朝文豪文山先生曾有诗云:

南国之滨有佳人,轻盈点步绿腰舞。

华筵卷袖九秋暮,飞袂纷沓拂云雨。

翩如窈窕兰苕翠,婉如惊云游龙举。

南林玥斓罢前溪,北寒雪姬停白纻。

慢态扬扬不能穷,繁姿杳杳曲向终。

低回倾颜莲破浪,凌乱锦瑟雪萦风。

坠珥琳琅时流盻,修裾抛风欲溯空。

唯愁姿舞捉不住,飞去红尘逐惊鸿。

此时此刻,即使有人初时抱了看戏的心思,也不由得收了起来。一点轻慢也不敢有。这一舞白纻绿腰当真是惊为天人。

这李明燕明明只是中上之姿,跳起舞来却有了十二分的姿容。临水柔身,扬纱成舞。

连清欢也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赞叹,叫了一声好。眼神在厅内细细略去。

女子大多脸色不太好,大概心中都在暗骂。男子却是一副沉迷之态。有几个眼神清明的,也不自在的拿了茶盏掩了掩神色。心里一跳,马上回头去看父亲的神色。只见父亲刚毅的眉目里有的只是清澈的赞赏之意。竟还抽出手来给母亲夹了一个紫藤糕。母亲微笑着受了,也没有什么难过的样子。清欢放了心。

哥哥眼里也是欣赏的神色,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丝毫不自在。看妹妹转头看自己,以为有什么事情,忙倾身相问:“妹妹,怎么了,是不是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夹。”清欢笑嘻嘻的摇头,心内涌起默默的温暖之意。

李明燕的母亲刘氏是一副纯然的欣喜之意,大概是暂时忘却了她女儿这一舞的目的。

又转回头看看李明燕的舞,气力将竭,已是结尾。

终于,最后依然是一个抛袖。映着灯火,流光溢彩。

场面静默了好一阵子,才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一舞,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只是李明燕舞来,多了女子的纤婉之态,少了一点飞天逐月的清逸之姿。

李明燕喘了口气,略平复了下呼吸才福身下台。装作不经意的还是看了眼父亲的神情。脸上忽然就一阵白一阵红,精彩的像烟花。

詹王妃看在眼里,担忧的看了眼刘氏。抿抿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而刘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很是尴尬,说是骄傲,也有几分。但是女儿表现的这般出色图的是什么自己再清楚不过。在座的,哪个不是心怀鬼胎,各有各的算计的。于是赞美声之中也有几句不高不低的刺人的话。

“小小年纪就学了这些*男子的伎俩。”

“美什么美,小狐狸都成精了。”

“哼,你当她图的什么,那是巴望着大将军呢,能不卖力么。”

千岚公主是个直白坦荡的性子,依了太后而坐,满脸的笑容,清声说了句:“我不如她。”

太后扭头正要安慰孙女,却见孙女并没有沮丧的神情,反而是极真诚的笑容。隐隐的露出了几分皇家的雍容气度。拍了拍孙女的手,有几分安慰赞赏的意思。

清欢离得不远,看了千岚一眼。心中也是喜欢。这个性子当真是好。可惜比哥哥大了两岁,不然配了哥哥也是好的啊。清朗被妹妹瞧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演出还在继续。

月已过中天,月亮圆盘一样高高挂在天幕上,洁白的月光倾洒下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却见竹台上的灯笼都熄灭了。只月光倾洒,落在竹台上的一个小小的洁白人影上。月色明亮。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纳兰小姐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时听太监的又一声唱喏:“纳兰将军府纳兰小姐。猗兰操。”

众人又是哑口。这……这是闺秀的展示啊。纳兰小姐不是才有七岁么。不过那是静荷城有名的小才女了,边看看吧。况且,今日的重头戏,好像都落在纳兰家身上了吧。于是,众人又是精神奕奕的瞪住了台上的小人儿。

谁也没有发现,坐在主座的太后听了“猗兰操”三个字,突然变了神色,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住了竹台。

作者题外话:因为涉及历史典故的关系。改了李群玉的《绿腰》。喜欢这首诗的朋友敬请见谅。

「010.猗兰华姿」

清欢伸手解开了披风,白缎华光坠地。竟依旧是一袭白衣,这次是白色的广兰绢绸为底,在袖口的地方用银白的绣线勾了流云的花纹。暗光流动。上为小衫,裹胸高腰裙。也是南国冠服,与其母高贵华丽不同,倒显出几分灵动俏皮。胸口是织云阁的锦绣,一弯明月惟妙惟肖。趁着月光,恍然就是一个坠入人世的小小月神。

纳兰夫人看着台上不掩潋滟之姿的女儿,双眸里溢满了骄傲之色。但随即便附上了一层担忧,女儿很好,但就是太好了。总让她有一种飘忽的感觉,仿佛有一天她就飞走了,怎么也留不住。

纳兰将军自是也能明白几分妻子的想法,只紧了紧拥着妻子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倒是纳兰清朗朗朗一笑,转过头来对父亲母亲说:“娘亲放心,以后妹妹如何,自当有儿子护着。”星目熠熠,很是磊落。说不出的自信。

清欢一招手,一个青衣宫女便送上了一方瑶琴,在月光下,银色的琴弦反射着冷冷的清辉。在座的几个平日爱琴的风雅之士便不由得一声惊呼:“海月清辉琴。”

是了,那便是仲尼式的海月清辉琴。栗壳色漆,断水流纹。

清欢抱着琴,也不上琴架坐垫,一个转身,衣炔翻飞便席地而坐,海月清辉被稳稳地放在腿上。

素手滑过,一串清越的声便流淌开来。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

正在众人已经有些沉醉的时候,就听一个朗如珠玉的歌声扬起,隐隐的还有几分孩童之音。清欢面色宁静,嘴角含着细微的笑意。朱唇轻启,如同泉水淙淙流过。清寒无痕。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采而佩之,奕奕清芳。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采而佩之,奕奕清芳。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清欢凤眼微眯,神情安定。双眸深处却依稀染上了几分迷蒙之色。

原先的自己,也是喜欢唱歌的吧。

沈预心情不好的时候,两个人没有钱去哪里玩,就牵了手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散步,沈预会背着清欢,然后清欢就在他的耳边唱歌,细细哑哑,悠悠扬扬。满满的爱和满足。

后来便是包了KTV的豪华包房,陪着林暨南应酬。穿着叉分到大腿根的精致旗袍。化了精美的妆容。倚在林暨南怀里唱歌,人家点什么她就唱什么。花样百出的表演。含着香槟唱,神色的香槟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细腻的皮肤。林暨南就在一边细细吻着她。然后,在断断续续的吻中,依旧不能断了歌声。

低迷。堕落。糜烂。奢侈。

但是清欢最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包一个大间。随便点一支歌,自己唱给自己听。喝酒,或者倚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这首歌是清欢离开现代最后喜欢的一首歌。总觉得王菲这个女子颇具几分灵气。清欢极少听女声,王菲是其中一个,已经非常难得。

清欢上一世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大概跟吸烟有些关系。这一世却有了极好的一副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轻灵的味道。

于是,这曲子这歌声便带给众人极大的震撼。这是新曲,这是新词。意境高远,辞彩清雅。纳兰清欢的才名当真是名副其实,不是靠着父亲的权势才得来的阿谀。

这时,连百里皇帝都是赞赏的神色。只李明燕神情愤恨,在这之前明明没人可分去自己一分光彩,本以为纳兰清欢不过是个小丫头不足为惧。没想到却成了最大的变数。总觉得看不清楚看不能明白。

谁也不知道,太后的眼里充满了怀念的神色。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角的湿润。

清欢却在台上注意到了太后的变化。满意的笑了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波光涟涟,玉色倾城。

一曲结束,久久寂静。与李明燕不同。这个结尾没有掌声,一声都没有。众人皆沉浸在那静谧的意境中,不敢出一丝声音亵渎了这良辰美景。

“三皇子到。”门口的太监唱喏。众人才回过身来,清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窝回了父亲的怀里。纳兰夫人伸手点了点点了点清欢的小鼻子,无奈一笑。

只见一个月白色的华丽身影慢慢走进来,衣饰简单却不掩清风朗月之姿,落落坦荡之气。身着流云滚边的袍子,腰系青灰色天蚕丝。脚踩蓝灰色锦瑟短靴。行走间,一个莹白的飘青花圆月玉佩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五官很是精致,眉眼间都是笑意。嘴角微扬,显出了十二分的好心情。他就是东景皇朝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历时半年就肃清星罗江*的平远将军,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储君人选。

这个一进来就吸引了大部分闺秀深思向往的清隽少年只是礼貌的对众人笑笑,却把眼神定在了清欢身上,四目相对,竟是心神一动。双眸深处艳光滑过。

清欢也有片刻的恍神,然后却是打了个冷战。自己现在是七岁的样子哎,他都十三岁了,竟然对小女孩有兴趣呃。恶寒。而三皇子似乎是察觉到了清欢的想法,笑容愈发的灿烂起来。

“彻儿。怎么这时才来。”皇后拉过儿子,语气略有不悦,面色却还是高兴的。三皇子百里彻这才嘻嘻哈哈的跟帝后告罪,跟兄弟伯父讨饶。然后便挤到了太后的另一边,扶着太后的手说着吉祥话,哄的太后喜笑颜开。百里千岚撅着嘴装作生气的样子:“人家就知道皇祖母最喜欢的还是彻儿。”太后又是一阵笑,拉着孙女的手打趣:“哟。你看这丫头还酸上了。”千岚转而羞羞一笑,哪有真的恼怒之色。

众人皆是识趣的跟着笑。唯有清欢眨着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百里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点真实的笑意。这个人,即使是这样的笑着,依旧有暖人心扉的力量。

“其实刚刚我就来了,不过在外面听见了纳兰妹妹在弹曲子,实在是动听。便没有打扰。”百里彻朗声解释,清欢却是在听到“纳兰妹妹”这个称呼时不自觉的挑了挑眉。又是一阵恶寒,不会真是有传说中很喜欢小孩子的奇怪癖好吧。”

“是啊。这个丫头确实有些本事,长得也是灵秀得很,让人看了就喜欢。坐在哪啦?上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太后似乎也是赞同孙子的看法,还要看看纳兰小姐。然而,太后表面上看起来是云淡无波,隐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众人都是一颤。这未能意料到的的,叫做变数。纳兰家若是得了太后的青睐,今天的赐婚皇帝还能以权势强压么。百里雄面色一黑,有些郁郁。

纳兰清欢却是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扭捏。跳下父亲的膝盖,咧嘴一笑,示意不用担心就往主席走去。不徐不疾,还真当是在自家花园散步一般。太后看了却是愈发的欢喜了。

清欢在太后跟前站定,缓缓福下身去:“太后吉祥。”一个起身,目光却对上了百里彻的眼睛,一双桃花眼霎时闪出灼灼的光。

却见纳兰清欢淡定的转了目光看向太后,没有一点闪躲。轻轻展颜。

猗兰华姿,清光灼目。

「011.旧事重提」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遇到无数风景,遇见无数的人。偏偏有些人一眼就能合乎你的缘分,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莫逆。即使相处甚短,此后再不相见。这人,这风景,依旧是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每触及都是温暖柔软的心情。

当今太后闺名戚盛蔷,是右相戚盛威的胞姐。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野蛮骄横,常常穿了男装溜出去玩。盛气凌人之下也听了几个恶奴的挑拨做过些荒唐事。只有一个表妹,是她心底最珍惜的存在。她是注定要入宫为后的,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娇蛮任性就成了自我保护的外衣,毕竟没有人会把一个这样的小女孩放在眼里。她早就失去了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表妹却不是这样的,姑姑姑父疼极了她,一切事情都是由她自己做决定。表妹姓蓝,闺名一个兰字。是沉静美好的女子。大概是名字的缘故,蓝表妹自小就极爱兰花。家常的衣服上也常常绣着一朵兰花。

戚盛蔷极爱惜这个表妹。仿佛是爱惜着一个无法实现的自己。

后来,蓝表妹出外上香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江湖人,是江城三侠的老二章临沅,为人磊落正气,不拘小节。气度豪迈,长的又是仪表堂堂。两个人的相遇也是缘分,短短的一天竟然遇见了三次,同在一间茶寮里喝了茶,同救了一个被地主强抢的少女,同拜了一个菩萨。于是一同解签,赏荷,看了庙会。一日光景,情缘便定。

半月之后,章临沅便上门求亲。

半年之后,蓝表妹便嫁入了章家。

戚盛蔷是一点一点看着蓝表妹从一个淡定无求的少女变成了患得患失的痴情女子,后来是喜上眉梢的待嫁新娘。她很开心,如同是自己获得了幸福。但是,不过三年,蓝表妹抱着孩子回门看望家人的时候,脸上就出现了郁郁之色。

戚盛蔷几乎要咬碎了银牙,章临沅人很好,却是个愚孝之人。表妹怀了孩子不过三个月,就应了章母的命令娶了章母娘家的一个侄女。表妹一个人忍受着孕吐,章临沅却吹吹打打的娶了二房。这倒也罢了,她怀着孩子伺候不了丈夫,她认了。况且,章临沅对她确实好。但是后来,章母却当着全府的仆人宣布,以后没有大房二房之分,两边一样大。若有对新夫人无礼的,打断了腿撵出府去。表妹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心里阴惨惨的疼。脸都白的没了血色。章临沅却神色闪躲,后来连人都很少到她那里去。偶尔去了一次还不住的叫她别介意,新夫人是他的表妹,自小一起长大是个娇弱的性子。过段时间一定多来陪她之类的。

表妹抱着孩子坐在母亲面前,忍不住的泪水涟涟。戚盛蔷正是入宫不到两年,根基未深,虽得皇帝宠爱,却也多少是仗着娘家的权势。这个时候却是怎么也帮不上手。后来后宫风云莫测,自己也是几度徘徊在生死关头,哪里有时间去打听表妹过得怎样。等到根基稳定,回家看望姑姑的时候,却得知表妹郁郁而终的消息。整个人受不住打击就昏厥了过去,几乎病了整整的一个月。

再后来,章家遭到不明势力的打压,家业轰然倒塌。一个夜晚,竟有强盗闯入,一家老小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大小姐下落不明。

而蓝家则莫名的多了一个表小姐,深受皇后喜爱。荣宠不衰。

太后拉了清欢小小的身子靠近了自己:“叫欢儿是不是,刚刚的《猗兰操》是你自己编的么?”

清欢放松的任由眼前的老人拉着自己:“不是的,这曲子是古时候一个女子所做,欢儿只是

重新填了词。”如果都说是自己编的,也托大了些。况且,这里还有个故事要讲给太后听呢。

果然,太后很感兴趣的问她:“哦?是女子所做?什么样的女子?”

清欢展颜一笑:“故事有一个叫做莲姬的女子,是富人之女。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没有功名的穷小子,穷小子有一个老母亲,家徒四壁。但是莲姬喜欢他,便带了自己的嫁妆嫁了过去。起初也有几年好日子,因为莲姬善于持家,又有经商的天分。婆家的境况很快就好了起来。几年以后,也算是小富的人家了……”

太后急忙追问:“后来呢?”她已经渐渐听出了一个人的影子,多么相似的境遇。

“太后不要急。听欢儿慢慢说。那个穷小子起初感谢妻子给他的帮助,可是后来却渐渐变了。他有了财富,便娶了一个自由与他长大的女子。莲姬离开婆家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

“这……这然后呢?”太后已经有些急切。

“后来,莲姬回到家,心伤难医,不久就抑郁而终。死前倾力而作《猗兰操》,感时伤怀。”

这是不只太后沉默起来,众人都唏嘘不已。一个蓝家的小姐还嘤嘤哭了起来。这个蓝家小姐清欢见过,是太后极宠爱的一个后辈。

“欢儿。还不跟太后请罪。好好的宴会怎么讲这样的故事。”纳兰将军站起来呵斥女儿。

清欢撅起了嘴,低头扭了扭手指。眼眶委屈的红了起来。哪有刚才的一分天资绝色。还是个孩子的模样罢了。这时还没等太后说话,百里彻却站起来把清欢抱在怀里,轻拍呵哄:“纳兰将军严重了。”

纳兰靖和不过是打个圆场,哪里是真的怪罪女儿,看女儿委屈的红着眼眶心里真是急死了,这个鬼精灵,往日的机灵劲都到哪里去了。然后就看见了这让全场一惊的画面。百里彻虽是出了名的随和爱笑,但却也是出了名的洁癖。很少让人近身。太后和帝后是例外,连兄弟姐妹想亲近一下都要看看三皇子的心情。这会儿却主动抱起了清欢?纳兰靖和几乎要失态的去揉眼睛。事实上真的有官员伸手揉了揉眼睛。

清欢只觉一下子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阳光清风的味道。很温暖很舒服。少年的肩膀看起来消瘦,实际上却给了清欢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清欢放任自己把头放在少年的肩膀上,把脸孔深深地埋起来。好像是很难过的样子。享受少年温柔的轻拍和呵护。声音低柔的在耳边响起:“欢儿不怕。没关系的。”

太后看了,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嘴角微微扬起,显然是满意的神情。

清欢也满意的笑了笑。这个旧事重提,应该能达到效果吧。

“小精灵,不要装了。你爹真的着急了呢。”百里彻趁众人不在意,在清欢耳边轻轻的说。他无法理清刚刚那一刻心里的感觉,这个小小的精灵,真的就在一颦一笑间牵动了他的情绪。刚刚看她红了眼眶是真的急了,然后才想明白。这个小丫头,给皇祖母都能下绊。怎么会被父亲一句呵斥就弄哭了呢。

清欢从少年怀里挣出来,低头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才跟众人福身:“欢儿给大家赔礼了。”

太后把清欢拉到自己怀里:“没有。欢儿哪有错呢。哀家很喜欢欢儿的故事呢。”

「012.明玉难掩」

清欢得了太后的恩典,不用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侍女在太后与百里彻之间加了个座,清欢就安置在那里。而台上依旧有千娇百媚,春光无限。然而就连李明燕的白纻绿腰舞都没能盖过去,更何况是纳兰小姐的一曲《猗兰操》。

清欢乖巧的坐在座位上,甜甜的笑意溢满了*的小脸蛋。太后喜欢的不得了,连千岚都凑过来掐了一把,然后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清欢。清欢眼光流转就看见了脸色不好看的纳兰将军,不时的就往清欢这边看来。看起来竟有几分焦急之色。清欢看的眼眶红红的,一点也不作假。清欢默默的想,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心软了好多。很容易就掉眼泪。但是真的好幸福。

太后发现清欢时不时的就瞥父亲一眼,只当是她还在委屈:“欢儿,可是还在怨你父亲……”

“不是的,”清欢忙忙摇头,“欢儿是怕父亲担心。父亲最疼欢儿了,欢儿难过了,父亲就更难过了。”然后又怯怯的跟太后央求:“太后娘娘,欢儿能不能去跟父亲坐,欢儿不想父亲难过。”

太后神情安慰,刚想笑笑点头。却听百里彻插了话来:“你怕你父亲难过,可是你走了,皇祖母也会难过啊。那是皇祖母比较重要还是你父亲比较重要啊?”这分明就是刁难了。

底下坐的近的已经都把注意力放了过来,就想听听纳兰小姐是怎么说的。纳兰将军坐的不远,也是一脸紧张的看着清欢,纳兰清朗一脸好奇。只有林丞相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清欢看了百里彻一眼,清清嗓子站了起来:“自然,自然是父亲比较重要。”底下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连纳兰将军脸上的神情都是担忧居多,虽然也有些骄傲跟欣慰。

太后也不怪罪,反而很感兴趣的问:“哦?”

“父亲跟母亲生我育我,教我疼我。当眼睛一样爱惜。没有父亲母亲哪里来的我。”清欢顿了顿又接下去说,“我想这也是皇帝陛下‘以孝治天下’的原因啊。但是,太后是国母。没有太后就没有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也就没有现在的太平盛世。所以,太后也很重要。对于欢儿来说,父亲母亲跟太后娘娘就像天上的太阳跟月亮一样。怎么说哪个比较重要呢?”说着,话音又渐渐的弱了。眼睛觑着太后,仿佛是怕她生气。小兔子一样的惹人怜爱。

“呵呵。你这孩子,当真是讨人喜欢。”太后又是把清欢揽进了怀里,转而对将军夫人说,“养出这样好的女儿花了不少功夫吧。”纳兰夫人只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清欢得了太后的允许,跑到父亲那边,爬到父亲的膝盖上,小心的把头放在父亲的耳边:“爹爹,欢儿没有难过。爹爹不要担心哦。”纳兰将军抱了女儿的小小身体,心底柔软一片。

太后看了也不住点头:“嗯。这孩子教的好。”低下头思考一番,又对百里彻笑了笑。那孩子及笄的时候,彻儿正好过了冠礼。也不晚呢。在座的都是玲珑人,看着太后的神情多少也能猜到几分。百里彻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掩了嘴角的笑意,这么一个小新娘,想想好像也有些期待的感觉呢。

谈谈笑笑。已是凌晨时分。清欢爱娇的把小脑袋埋进父亲的怀里,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困得不行。纳兰将军看着心疼,只把女儿抱平了,摸摸女儿的头发:“乖。欢儿睡吧。”清欢秀气的打了个呵切,蹭蹭父亲的胳膊,安心的闭上眼睛休息。这些人。太能折腾了。

纳兰清朗其实也是有些困倦了,纳兰夫人拉了儿子到怀里:“朗儿可是困了?靠着娘亲睡一会吧。”纳兰清朗红着脸推拒,却还是有些眷恋娘亲的怀抱,只说:“儿子不困,娘亲靠着儿子休息吧。”

宴会,其实已经接近尾声。

这是礼官上前来,向上位的的皇帝行礼:“陛下,宴会的主要环节已经结束。只等纳兰将军把旨意接了便可散了。”说完便又念了一边旨意,无外乎是李家千金如何如何端庄贤惠,纳兰将军如何如何劳苦功高。良配啊平妻之类的。

一声惊雷平地响。清欢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这时却缓慢的睁开眼睛。看着父亲母亲。

饶是已经做了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真真到了这个时候,纳兰夫人还是忍不住的心慌,揽着儿子的手紧了一紧。看着丈夫坚毅的脸,心下一酸,百转千回。纳兰将军看了妻子苍白的脸,叹息一声。大不了,卸了这官,回家种几亩地去。也好过这兢兢战战的过日子。清欢看着父亲一脸壮士断腕的神情,已是知道了父亲的决定,心下感动却也是一急,轻轻地叫了一声:“娘亲。”

纳兰夫人本是有些呆愣,听了女儿的一声叫唤,猛地回过身来。看着毅然起身的丈夫,忽然想起每次丈夫出征时满脸的坚毅不悔,铁血骄傲,噌的一下也站了起身,快了丈夫几步就站定在皇帝面前。稳稳地跪下身去:“臣妾代纳兰府谢皇上恩典。”纳兰将军愣在原地,一双虎目紧紧地盯着妻子的背影,像是着了火一般。一只铁掌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青筋都爆了出来。

众人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只听一个软糯糯的声音,显然是没有睡醒的样子:“爹爹,什么叫平妻?是和娘亲一样大的意思么?”又是纳兰小姐站在将军身边,白嫩的小手扯着父亲的衣角,“可是为什么呢?李小姐也给爹爹生了小宝宝么?还是也照顾爹爹陪伴爹爹了?为什么欢儿都不知道。”说完了还配合着一个“你都不告诉我”的愤怒神情。纳兰将军呐呐的看着出人意表的小女儿,一点严肃的情绪都没有了,竟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我怎么告诉你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太后这是却是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旨意,自己都没有听说过。看着挺直着腰站在父亲身边的纳兰清朗,抓着父亲衣角揉着眼睛玉雪可爱的纳兰清欢,又看了看跪在前面如百合般典雅素净的女子。忽然就起了怜惜之心。而且,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念起蓝表妹了。当时的她是不是也像这个女子一样,这么的温和贤惠,却委曲求全。

刚要开口,却想到了现下朝堂的风云际动。又有些犹豫。百里彻看在眼里,便看似貌不经心的嘀咕了一句:“哎,这纳兰夫人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怎么是平妻呢?哎……”刚刚好只有太后一个人听到。

对啊。太后急忙开口:“皇帝,这个旨意不妥。”众人又是一惊。

清欢一直盯着太后的反映,本来都要站出来再说点什么了。终于等到了太后这句话。看了眼一边看起来已经置身事外的百里彻,心里微微一暖。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自己一直关注着那边,怎么可能没有看到百里彻不经意的嘀咕。

这个少年真的很特别,总是能轻易的带给自己亲切的感觉,像喝水呼吸一样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013.素舒郡主」

“皇儿,这个旨意不妥。”太后稳了稳声音,又抿了一口茶水,才慢条斯理的说,“纳兰夫人嫁给将军近二十年,照顾丈夫,操持家业,还教出了这么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其中辛苦,不为*为人母是不能更能体会的。”

皇帝和詹王连忙躬身:“母后辛苦。”

太后点点头又继续说:“嗯。但是将军为东景皇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府内事务林林总总怕是也不好管,纳兰夫人也是辛苦。给赐个人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平妻却是不当。”

太后是嫡母也是生母,皇帝一向是敬重的。再加上当初登基的时候,太后在背后却是出了不少力,皇位稳定了,太后便交出了全部的势力,巩固了皇权。

皇帝已是看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只得称是:“太后思虑的是,儿子考虑的不周全。”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这李家的闺女,我看也是个天资绝色,聪明伶俐的。但是看着性子不是很端庄,但既然已经许了纳兰家,哀家也不好说什么。且当个二房收着吧。以纳兰将军的府第不委屈她的。”

皇帝拱手:“好。就听母后的。”

清欢暗暗点头。这个结局已经很是满意了。既然避无可避,当然要寻求最小的损失。

纳兰夫人依旧跪在地上,此时李尚书也上前来。一同行了礼谢恩。纳兰清朗忙上前扶起了母亲。

皆大欢喜。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只有李明燕坐在下席,佯装羞涩的低下了头,眼睛里却全是愤恨之色。红色的丹寇指甲在帕子下都陷进了手心。现出淡淡的血丝来。抬起头来却是明艳的笑容,色若春晓,面颊生花。

“哎。这个纳兰将军真是艳福不浅。”众人看了更是唏嘘不已。

刘氏在一旁强忍了凄楚,詹王妃却是心头一惊。这孩子……随即叹息着摇了摇头。

礼官看了皇帝的手势,急忙上前。正要宣布宴会结束。太后却出声打断。

“这个小丫头我倒是喜欢的很。”太后看向清欢,满脸的慈爱之色,看了百里彻一眼,很是揶揄,“不能给我当孙女,不如就当孙媳妇好不好?”

啊。哗然一片。这纳兰小姐不是刚刚七岁么。这是要赐给哪个皇子啊。是未来的太子么?

纳兰将军早在十年前就求了皇帝的恩典,以私人名义召集了纳兰虎卫军。宜农宜军,往日里只是普通的农民,但聚集在一起就是十万精锐。纳兰虎卫军是纳兰小姐的嫁妆,这天下谁人不知。再加上纳兰将军在军中的威信,这可是不可小觑的势力啊。

其实太后也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孩子。想留在身边罢了。思想复杂的人也惯于将世间一切想的复杂。

清欢惊恐的睁着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百里彻本来觉得皇祖母决定的有些草率,想替清欢求个恩典,过两年再说的。可是看着清欢的精灵模样,又看了看已经有些看傻眼的四弟。又咽下了话,顺其自然吧。清欢看了百里彻跟四皇子百里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笃定模样。

纳兰将军上前一步,姿态谦卑,声音坚如金石:“太后恩典下臣感激不尽,奈何小女在家已是野惯了的,怕是没办法胜任这皇子福晋。”

太后脸色一沉。夜风起,众人皆是胆战心惊。刚刚太后还为纳兰府解了围。这会儿却被纳兰将军驳了颜面。这要如何收场。

树影飒飒,这夜似乎也过长了些。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被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太后凤眸微敛,显出一分厉害的神色。

百里彻叹息一声,终于还是垂着手乖乖的站了起来:“皇祖母,这孩子才八岁,这时议亲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皇家公主虽不能封,但是……”

“呵呵。这孩子我也是喜欢得紧呢,母后,不如让臣媳捡这个便宜吧。”詹王妃婷婷而立。詹王爷也站起身来:“母后,儿臣夫妇来认个女儿好了,就过到詹王府里。也是您的孙女,一样可以承欢膝下的。”

太后抿了抿嘴,轻轻地笑了声,郁色全无:“你们这帮孩子真当我这老婆子能罚他什么?这孩子聪明灵透,我倒是真的喜欢。罢了。孩子,你过来。”太后向清欢招了招手。

清欢此时已是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稳步上前。站定在太后身前:“太后娘娘。”

“欢儿。哀家问你。这詹王爷夫妇想认你做女儿,你愿是不愿?”

清欢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还有站在母亲身边风神俊秀的哥哥,心里已经是大定。转过头来,长长的丹凤眼流光潋滟:“太后娘娘,您欢儿告诉您啊。哥哥现在每天早晨鸡鸣便要起床,起不来枫远就用凉茶把他浇起来,他以为是爹爹的吩咐,都不敢说什么。其实是欢儿偷偷跟枫远吩咐的哦。”小小的脸上红扑扑的,溢满了得意的神情,“还有前几天啊,爹爹的那幅荆州山水被水淹了一片,都变成荆州洪水了。爹爹以为是哥哥弄的,还罚哥哥抄了一遍《江览兵法》。有三卷呢。后来大家知道是欢儿弄的也没有怪欢儿。哥哥还说就当是加深记忆了。”清欢略略低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欢儿虽然读书读得好,但是刺绣却不行。进步的很慢。本来娘亲说不会刺绣以后都嫁不好人的。但是看见欢儿刺破的手指就不强迫欢儿学习了。”

又回头看了看亲人,“太后娘娘。爹爹跟欢儿说。再过几年,等西边平定了。就带着我们一家回祖父家去,祖父家在澜凉城。听说那里很美呢。祖父有一座大院子,里面有欢儿喜欢的莲池。祖父还有一家绸缎庄,可以给欢儿做漂亮衣服哦。”

“欢儿今年八岁了。爹爹和娘亲的生身之恩,抚养之情,疼爱之意都还没有报答呢。还有哥哥,以后欢儿还要给哥哥接一个漂亮嫂嫂来。怎么能给别人家当女儿呢。欢儿很感谢詹王爷的厚爱,也知道太后疼我。但是欢儿不能接受。请太后恕罪。”说完,便稳稳的跪了下去。

众人皆惊,这纳兰家究竟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驳了上头的恩典。

纳兰将军担忧的看着女儿,将军夫人却已经是热泪盈眶。

太后却不见生气之色,反而亲切的拉起了清欢:“这孩子倒是难得的孝心,也懂得感恩之情。哀家是真的喜欢。虽是不能封皇家公主,但是郡主还是可以的。哀家封你一个郡主。与这皇室的任何一人都没有关联。可以随时进宫来陪伴哀家。这样好不好?”

清欢仰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真的就全是慈爱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暖:“是,太后。欢儿谢太后恩典。”

“好了。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的孝敬你的父母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后拉着清欢的手,转而轻轻皱了下眉,“这郡主是可以,但是却不能够用皇家正统的封号。”

“皇祖母,今日月色正好。不如就封素舒郡主吧。”百里彻站在太后身边,神情温柔,淡笑着看向清欢。这小小的人,就像月神孕育的精灵。这般灵秀,惑人心神。

“好。也恰当。”太后点头。

清欢却是一震。素舒。雪莹曾唤过的素舒。

“太后封纳兰家大小姐纳兰清欢,素舒郡主。赐内城府邸一处,城郊桃花庄园一处……”礼官上前,长声宣布。

「014.清云公子」

纳兰将军轻轻地把女儿放在拔步床上。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满脸的宠溺之色。将军夫人上前来亲自褪了女儿的衣衫,让女儿尽量睡得好一些。

“好好伺候小姐,今晚是谁值夜?”将军夫人漫步走出女儿的卧室,停在外间询问小丫头荷叶。

“回夫人,是荷蔓姐姐。”荷叶屈身回复。

“嗯。让荷枝来。那丫头比较稳重。小姐睡得晚,明日不必去请安了。晚间有些凉,把阁子里的窗子都关上些。”将军夫人一一嘱咐。荷叶连声应是,扶着夫人出了屋子。

纳兰将军牵过妻子,让掌灯的小厮走在前面,也慢慢的走回靖华园。

这厢,荷枝荷蔓正在清欢房里拾掇着,燃了安神的福络清涛香,虚掩了窗子,整理了下清欢的被角。一同拿了清欢换下来的衣服走到值夜的外间去。

“荷枝姐,这披风可真好看,这裹胸上的月亮也是,鳞光闪闪的,跟真的一样。”枝蔓摸着手里的衣服,满眼的歆羡神色。

“是呢。这白缎潋滟的清风披可是织云阁今年的新样子。这衣服上的刺绣都是织云阁的云娘们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银线。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没有。”荷枝铺着自己的被褥。

“织云阁是不是那个清云公子的啊?”荷蔓的眼睛本来就很大,这一瞪更是明媚,闪亮亮的都是融融的光。荷枝荷蔓都是打小就进了府的,今年都是十三岁的豆蔻年华。荷枝是生来的沉稳性子,平时走路都是不紧不慢,很是好看。荷蔓就不同了,活泼好动,一双杏眼整天咕噜噜的乱转。身为一个小丫头很是不叫人放心,这性子太过跳脱,怎么能照顾好人?所以,荷枝就俨然成了水云间的大丫头,月例也是最多的。

“嗯。就是那个清云公子,”饶是荷枝的沉稳性子,一说起清云公子也是满眼明亮的小星星,“清云公子真是年少有为,今年刚刚十六岁,就已经有了织云阁跟清云楼两处产业。”

“清云楼是什么地方?是酒楼么?”

“是啊。但那可不是一般的酒楼。听前门的守卫林江说,清云楼一共有七层,招待不同的人。一层平民,二层商户,三层雅士,四层侠客,五层王公。六层是擂台,分文武酒智。”

“那七层呢?”

“那就不知道了,还没有人能上七层呢。可神秘了。也许是清云公子自己的地方吧。还没听说清云公子有什么府邸呢。”荷叶轻轻叹口气,“哎。你说,都是平民,白手起家。这清云公子怎么就在短短两年就有了这么大的产业了呢?真真是有手段有才华。”

“是哇,而且清云公子长得那么好看。都能比上小姐了。”

“你个死丫头,仔细你的皮。这话能乱说么?清云公子再怎么厉害也是一介草民,还是个男子。怎么能跟咱们小姐比。”荷枝蓦地沉下脸来,“小心我告诉薛嬷嬷。”

“荷枝姐,我错了。千万别告诉薛嬷嬷。”小丫头急的泪眼汪汪。薛嬷嬷虽然平日里很和善,但是如果牵扯到小姐可是半点不饶人。

“哼。”

“好姐姐,荷蔓求你了。”

“你啊,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性子。”

荷蔓低头,不敢再说话。

“你啊,睡去吧。”

烛火灭了。晨光却也微曦。黎明将至,这夜终于过去。

“小姐。小姐。少爷回来了。正在正厅陪老爷说话呢。”荷蔓蹦蹦跳跳的跑进水云间后面三层的阁楼,这间阁楼已经被清欢改成了藏书阁。

“你个丫头,怎么就没个稳重劲儿。”薛嬷嬷从屋子里出来,厉声训斥。

吓得荷蔓瞪大了眼睛直摆手:“薛嬷嬷,您,您怎么在这啊?”

“我不在这能知道你这没形没状的样子么。”

“嬷嬷。我错了。是小姐要我,哦,不,要奴婢去门口看着。少爷回来就跟小姐说一声的。”荷蔓连声解释,生怕一个不好,薛嬷嬷手里的执杖就落在身上。

“还不快去。以后在这么没规矩叫你跟小丫头们学规矩去。”薛嬷嬷甩了手走出去,向着靖华园的方向去了。

荷蔓调皮的吐了吐小舌头,看嬷嬷似乎要回头,一个激灵就跳进了屋子。

此时清欢正坐在轩窗下捧了一卷书在看。侧卧在菩提美人榻上,姿态闲适。长长的裙摆服帖的辗转在身侧。手边放着一盏石竹茶,袅袅的飘着暖气。清欢伸手,一截皓腕就露了出来,是一个通体透亮的墨玉镯子妥帖的垂在手腕上。更衬得人如玉,肤如雪。喝了口茶,手指芊芊的点在书页上,微微的皱了眉,似是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片刻之后,又是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舒缓如同一朵绽放的朝颜。

这时才发现屋内有人,侧头一看,原来是荷蔓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发呆。这个丫头啊,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缕碎发滑下额头,无意的露出一点慵懒的姿态,声音点点,像滴在冰面上的水滴,清凌凌的沁人心扉:“荷蔓。”

荷蔓正怔怔的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不是才七岁么。就这么好看了,根本移不开眼睛嘛。听小姐一声叫唤才回过神来,遂红了脸,呐呐的:“小姐。少爷回来了。正在前厅呢。”

“你刚刚是发什么呆呢。”

“哦。荷蔓就是觉得,觉得小姐很好看。比……比……比清云公子还好看。”好不容易憋红了脸说完了,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昨天荷枝姐还嘱咐自己来着,怎么给说出来了。

清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云公子啊。“呵呵,你这丫头。以后可别这么说了,小心被人听见又要挨训了。”说完将书卷放在方桌上,盈盈站了起来。腰间的福络环佩发出叮当的碰击声。清脆脆的。

“我去前厅找哥哥。你把我那件白梅皓月的披风找出来,让枫宁找一件哥哥的披风。叫荷枝一并送过来。”说完便婷婷的走了出去。

荷蔓愣愣的,哎。小姐走路跟别的府上的小姐们都不一样。步子一点也不小。却一点也不见粗鄙。真好看,反而像少爷一样,透着几分磊落潇洒。站了会儿,才回身去找披风。小姐大概又要出门吧,应该又是荷枝姐跟着的。哎。什么时候我才能跟着去呢。小丫头找着东西,烦恼的不行。

而清欢走在回廊里,想起荷蔓说的关于清云公子的话,不禁又笑了起来。呵呵。不知道清云公子本人听到这样的赞美又会怎么样呢。

「015.荷颜灯节」

据说,东景国开国皇帝百里将原曾经有一个爱入骨髓的女子,姓宁,闺名荷颜。百里将原还是个浪荡公子的时候,在一个叫做岸芷汀兰的乐器店遇见了宁家姐妹。宁家家主是当朝的一品大员,说是四代三公,一点也不为过。宁家姐妹的父亲与宁家家主是一个祖父,往日也有交往。也算是显赫人家。妹妹名叫宁荷岚,是随舅父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女子,开国皇帝百里将原的皇后。姐姐却是那百里将原一世不忘的宁荷颜。

爱了姐姐,却娶了妹妹。将都城取名为静荷。念念不忘的究竟是谁。英挺的风,亦或婉约的水。他自己分得清楚么?

清欢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花灯,笑得格外开心,倒有几分平日少见的孩子气。清朗以为妹妹喜欢那米店前的兔子灯,就拉了妹妹的手跑了过去。荷枝,枫致跟枫远在后面连忙跟上。

“老板,这个兔子灯多少钱。”清朗拿下货架上的兔子灯。白莹莹的,眼睛处涂了红色的颜料,耳朵尖尖的。手工精致,惟妙惟肖,很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憨态。

“小公子。这花灯不要钱的。你出一文钱可以选个问题。答对了就可以拿走任何一盏花灯。”老板四十左右,一袭秋锦灰衣,身长八尺,长的倒是很有些方正之气,此时正笑得慈眉善目,很热心的解释着。一双眼睛却貌似不经意的瞟了一眼男孩身边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看小姑娘笑眯眯的歪着脑袋,一副幼稚孩童的神情。不禁笑得更加开心。

“什么题,你说吧。”清朗问。

“小公子请选题。”

“就要这盏兔子灯。要回答什么题?”

“哦。这盏灯是四福胡同的柳老头亲手做的。这题可有点难。”老板搓搓下巴上的一捋胡须,眯眯眼。

“请老板出题吧。”清朗笑得满不在乎。

“洞房花烛夜,打一字。”

清朗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眉头皱了皱显然是被难住了。身后的枫致枫远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什么字呢。

清欢看哥哥为难,也怕哥哥答不出来觉得不好意思:“哥哥,欢儿不是很喜欢这个灯。”伸手拉着哥哥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欢儿别急,哥哥一定能想出来的。”安抚了妹妹,更加努力地攒眉思考。一双英挺的眉都皱成了毛毛虫。清欢不禁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却是狠狠地瞪了那米店老板一眼。

米店老板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是一副笑模样。

正当此时,一个锦衣公子慢慢踱了过来。衣饰华美,却只见雅致不见奢华。风兰配,倚月环。单角紫金冠。银线琉络坎。嘴角轻弯,眉间眼内都是融融笑意,看起来非常可亲。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锦衣公子也站定在米店前的花灯摊位上,随意看了眼老板写在白纸上的谜题,说了句:“是不是‘窥视’的‘窥’字?”

“公子好智慧。就是这个字。这盏花灯就是公子的了。”老板说完便利落的拿起兔子花灯递给锦衣公子。

清欢跟清朗却是看着锦衣公子愣了神,异口同声:“三……”三皇子?

“哎。三哥在这了。这兔子灯就送给清欢妹妹了。”锦衣公子急忙打断,将手里的灯递给清欢。

原来,这锦衣公子,便是那国宴上见过的,多次为清欢解围,又将清欢抱在怀里呵哄过的,总是笑眯眯暖人心肺的三皇子。

清欢想起了那个拥抱。接过百里彻手里的花灯,脸颊微微的红了。惊鸿照影,翩然入梦。三个风姿卓雅的少年孩童静静站在一处,一雅致如兰草,一清灵如明月,一落拓如清风。一时间,竟是谁也夺不了谁的的光彩。

清风入梦,淡香飘衣,浮光掠影。

荷颜灯节是宁荷颜的生日,为了纪念宁荷颜,百里将原定下了开国后的第一个节日。此日间,君民同乐。州官便服出游,商贩休店卖灯。众人绞尽脑汁射虎得灯,不过是为了搏一个好彩头。

“三……三公子怎么独自出游?”清朗牵着清欢,侧头询问。此时三人已经逛了有一会儿了,刚刚挤过一个密集的人潮,终于能歇口气说句话。

“呵。哪里是一个人。”说着笑着,眼光却示意的向后面瞟了瞟。

清朗会意,倒也十分高兴。这个三皇子性子和蔼,也好相处。比宗族里面的一些得宠的少爷们还要平易一点。清欢只乖乖的随着哥哥走,听哥哥跟三皇子寒暄,也不插话,却一直都挂着甜甜的笑颜,很是动人心弦。

漫无方向的,竟走到沅岚桥前面,沅岚桥是前代建筑大家冯广义的得意之作,其妻闺名沅岚。便以此为桥名,以昭夫妻恩爱。沅岚通体洁白,月光下竟隐隐的现出几分玉质。桥栏全部采用了流云姿态。流畅自然,通明大气。冯广义仪表卓然,天资绝艳,一生只娶了一个妻子。很多女子都偷偷地跑到这里来祈愿。只求一良人,白头相偕老。后来也有男子带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来这里表决心。这桥渐渐地也被称为“沅桥”,也是“缘桥”。多是一男一女来逛,极少看见独自一个人的。

百里彻上前两步,一撩衣角,蹲在清欢面前:“清欢妹妹,陪三哥逛逛这沅桥吧。三哥可还没逛过呢。”转而又对清朗一拱手,“清朗兄弟,就让妹妹陪我逛逛吧。”

清朗呐呐无语:“如果妹妹说好,当然没问题。”心下却犹疑,这桥不是情人才逛的桥么。

清欢看着自己眼前修长如玉的手掌,眼前的人虽是云淡风情的笑着,眼里却是真切的渴盼。扭头又看了看哥哥。终于还是伸出小小的手,放进了对方的手掌里。几乎是同一瞬间,就被牢牢的握紧了,暖意融融。

他往前走,清欢就被带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模糊成背景,只有眼前这个背影是确凿存在的。这样的感觉还从未有过。清欢心里还有隐隐的不安,这个人,从出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竟然就不曾消退过,一点一点形成了清晰的印象。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清朗站在原地,有些不着头脑的挠了挠头。枫致在身后却是看得明白。少爷啊,您不看好了。妹子就要被狼叼走啦。

沅桥上有很多商贩,售卖小巧精致的花灯,也有卖水粉的,卖香包的,卖首饰的。琳琅满目。都是些小玩意,也贴合了情人们的心事,一个两个的,倒也卖得极快。

行至桥中央,百里彻停下来,微低头看向清欢:“清欢。”咂摸了下,又唤,“欢儿。欢儿喜欢什么呢。三哥买给你好了。”

清欢不知怎么,就极不喜欢被他俯视,奈何身高有限,就只能小小的叹口气,语气却是欢快,有些调侃的:“三公子身上可带了银子了?”

百里彻一愣。然后是十足十的尴尬。还真没有。他是什么身份,一出门自是身边伺候的无数。哪里需要他自己带什么钱财。刚刚是为了接近这两兄妹,才把随从的人都打发到暗处跟着,身上却是真的没钱。

清欢看他神色,笑得更欢,显然是自己猜对了。看看左右,便抽出自己的手。小大人似的踱到一个买环佩的小摊子,细细的打量。一个云青色的兰草佩就跳进了自己的目光。玉虽不是什么好玉,但胜在精致。雕工很是不错。挑在手里摸了摸,触手生润,也是不错了。

“老板,这个玉佩多少钱。”

做过几年生意常年在外面跑的,虽是钱财没积累多少,确实都练就了一副伶俐的眼,眼前的小小姐虽是年幼,但是气度不凡,衣饰华美,面容姣好。显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定然是不缺钱的。眼睛咕噜噜的,立马就点头哈腰的笑:“小姐,这玉佩是我从南国边城带过来的,可不便宜呢。”

清欢一听这个,哪里还有不清楚的。

「016.虹色倾心」

不过是想多卖些价钱。

清欢扭头看了看百里彻,俏皮的笑了笑:“老板。这玉确实是好玉呢。不过据我所知,南国地势低,气候炎热。所产玉虽不多,但质地很好,多为暖玉。你这玉虽然触手生润,却不是暖玉。而且,这玉上的的雕工一看就是东景南地的草木雕啊。老板一定不会诚心骗我的,但是却差点就叫我花了冤枉钱。”

那老板哪里能料到这小女孩能说出这许多关于玉料的事情,简直如数家珍。头上都流了冷汗。只盼这小姐心善,不与自己计较吧。

清欢看了看眼前不住擦着冷汗的老板,轻轻一笑,如幻如蝶:“老板,我家三公子喜欢这个玉佩,却没有带钱。我不计较你骗我,就把它送我了可好。”语气轻缓,像是在哄骗孩童。

“好……”那老板张嘴接道,说完却是愣了愣。刚刚的一个瞬间完全惑于眼前这个孩子的微笑,神志不清的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好。

“谢谢老板。”清欢笑得灿烂,一扭身就跑了。老板摸摸头,算了,过节嘛,难得看见这么漂亮的小小姐。又挂了笑脸买东西。

清欢跑到百里彻面前,扬着手里的玉佩,得意得像只小狐狸。百里彻觉得好笑,一挥手就夺了那兰草佩:“谢谢欢儿,我很喜欢。”清欢本来还要夺的,但是看百里彻小心的握着那玉佩,眼里是真切的快乐,突然就心软了。只哼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

百里彻小心的将玉佩收在怀里,三两步赶上去,又牵了清欢小小的手。脸上再也不是微微的笑容,嘴角都要咧到耳后了。夸张到不行,倒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三公子……”

“叫我三哥吧。”百里彻出声打断。

清欢沉吟一会儿:“嗯。三哥。”然后继续说,“三哥,你知道么,你之前的笑容都好假啊,只有这一次,我是真的看到了你的笑。”

百里彻不禁一动。神色幽深的看向身旁的女孩子,这个孩子今年不过七岁。怎么就生了这样一副玲珑心思,如果原来对她的感觉是单纯的喜爱,现在这种有些沉甸的感觉什么呢。不禁就紧了紧握着清欢的手。心下百转千回,渐渐地终于可以理出一些头绪。大概,是真的动心了。欢儿虽然刚刚七岁,但是其心智却是很多成年人都不能比拟的,况且再过五年就可以定亲了。自己也从来不是迂腐之人。既然动心,为什么不能承认呢?

“欢儿,三哥问你。你,你以后可愿意做三哥的新娘。”语气虽温柔,说的却甚是艰涩。

清欢狠狠一怔。他……他说什么?新娘?清欢非常清楚,自己对他绝对不是没有感觉,但是绝没有到非君不嫁的程度,况且成亲感觉上还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情。

百里彻看清欢白着脸愣愣的样子,有些心疼:“欢儿还小可以不用急,慢慢想。三哥总会等你。”

清欢看向少年,目光灼灼,温柔似水,满满的疼惜都要漾出来。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然而,这样,到底还是不够的。

就在此时,一道虹色剑光从桥底的水面上刺过来。四个黑衣人从四个方向将百里彻清欢两人围在中央。一时就成困局。

剑光在四人辅助之下更加迅速,转眼已至眼前。迅雷之间,百里彻下意识的将清欢揽进怀里,不留一点空隙。却将整个后背露在剑光前面。

“百里彻!”清欢惊叫。忙要挣扎出来,但眼前的少年却尚且年少,力气却不小。这怀抱很紧,几乎要把清欢小小的身体嵌进自己的怀抱。这变化太快,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桥上游人密集。外面只见人流散乱,胡乱逃窜,却看不见桥中央已是生死之决。

百里彻抱住清欢,脚下急点,身影翻飞。几个转身已避开了剑光的中间,然而,为了护住清欢,速度还是慢了。左臂被剑气所伤,皮肉都翻了起来。几乎见骨。即使这样,环住清欢的臂弯,依旧没有放松一点。目光如闪电,厉厉射向那几个行刺者。包括那伤了他的刺客,一共是有五人。

百里彻嘴角笑容不变,朗声询问:“请问是哪位朋友,既来取我性命,怎的连脸都不敢露出来。”

清欢安好的静立在百里彻的怀抱里,扭头去看他的伤口,伤口很深,血水涓涓的流出来。银色的衣袖很快被染红。连指尖都滴着血。清欢忍不住清泣出声,一手捂着嘴,一手摸向他的伤处。只一刻,心伤神痛。连指尖都是颤抖的。这个少年用生命相护,依然走进了自己的心。不再是单纯的好感与心动。一种想要与他走下去看看的信念渐渐形成。不必担心被背弃,不需在危难中挺身而立。

她微微仰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慌乱的神情,依旧是那个众人已经看惯的笑容。清雅高贵,不屈不折。仿佛眼前可以威胁到他们性命的黑衣人,不过是消遣的跳梁小丑。但是她却知道,在他身后跟随的那些人,未必能透过人群察觉到这里的危机。短暂的此时此刻,还是要靠自己。

清欢心里转过了无数的想法。这些人明白的冲着百里彻而来,他们清楚百里彻今天会出行所以能在这里等。百里雄膝下九子,年龄相近,实力雄厚,有登上大宝的机会的有四人。如果百里彻死了,可能得益的人太多。这一时半刻根本不能推测出来。清欢的额头地下了冷汗。

百里彻紧了紧手臂,如果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要护她周全。

眼睛看着黑衣人,头微低,在清欢耳边轻轻吐气:“欢儿,别怕。等会儿别管我,有机会就走。”

清欢耳边的碎发被耳边暖暖的气息吹拂。紧张的心情缓缓退去。终于,眼神笃定清明,不见一丝惶急。

眼前的黑衣人不发一言,只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眼神阴羁,像猎人看着猎物。冰冷冷的,只有嗜杀的血腥之气。寒气逼人。这是杀手,训练有素的杀手。

清欢猛地闭上眼睛,到了这个地步,也无需隐瞒什么了。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一个通体透亮的墨玉笛子。握紧手里,微微的暖意渗进脉络,清欢觉得好一点了。于是就慢慢的往外拿。

砰地一声。惊得清欢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境况又是一变。

「017.五年约定」

眼前局势已变,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十三个银衣剑手,其中八个站成一列,护卫在百里彻两人面前。另外五个已经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剑光突起,高下立判。那杀手虽是剑招凌厉,但银衣人却可以看出内力深厚,即使攻击到实处的并不多,但是造成的伤害却大。

“三……三哥。这些人……”清欢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百里彻定然有自己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们是我的十三银衣卫。”百里彻吐音清楚,似是毫不为难。清欢却知道,这是真的不隐瞒自己,坦诚相待了。

“欢儿,这里已经无碍,我先送你回将军府吧。”百里彻牵起清欢的手。

清欢此时真是哭笑不得,硬拉着他不肯挪步:“三哥!你的伤。”

百里彻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好像是在看别人身上的伤。一点痛楚的表情都没有。清欢却渐渐白了脸,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伤必然极疼,他却还能隐忍至此,谈笑如常。绝对不是寻常的假面,他,一定是经历过什么吧。使他从站立在众人面前那一刻,就习惯性的扬起了笑。这笑容,是不是也骗了自己。

百里彻看着清欢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丹凤眼,其实清澈如水,是会说话的。此时正坦诚的告诉他,她的怜惜和关切。百里彻的心里像是淌过一道暖流,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是细小的毛孔都觉得安适放松。这时,竟觉得伤口有些疼。

原来,是因为有人在乎,他才会察觉到疼痛。

“三哥……我们去澜花小筑。好不好。”清欢扯着他的衣袖,满脸哀求。

“好。”百里彻点头,根本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澜花小筑是静荷城里有名的医馆。更重要的是,它是距离沅桥最近的医馆。馆主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叫澜姬。澜姬师从白衣神相。医毒双绝。以纱巾覆面,无人能窥其真正面貌,抱过这个心思的,都折在她袖子里的毒了。

此时,澜姬正懒懒的都弄一只七彩的蜘蛛。蜘蛛有小姑娘的手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抬抬前腿,挠挠后腿,煞气全无。

“伙计,帮我看看他的伤。”清欢拉着百里彻走进来,伤口已经止血,做过简单的包扎,四个银衣人跟在他们身后随身保护。百里彻的脸色因为失血显得有些苍白。

医馆的学徒迎上前去,判断了一下百里彻的伤势,忙将清欢等人迎进一个坐诊的单间,请了一个大夫进去。只有澜姬不自禁的用了下力,手心里的七彩蜘蛛不满的哼了一声。

澜姬忙卸力,轻声道歉:“阿彩。对不起啊。”说完还嘟起嘴亲了名为阿彩的蜘蛛一下。阿彩显然很难承受美人恩,迷糊糊踉跄了一下。澜娘嘟着嘴笑,像一朵洁白的浪花。

“小姐不要紧张,公子伤势无碍,只是需要补补血。我这就给公子开药,一贴外用,一贴内服。”那大夫温声回答。清欢总算可以放心,这一放心却是摔坐了下来。她微微苦笑,太紧张了。

百里彻伸手扶住清欢的肩膀,咧嘴一笑:“我说过没事了的。”身后的银衣人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清欢和百里彻牵着手从医馆里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灯节已经过去多半。清欢和哥哥分开时间太久了,怕家里人担心,便说要回府了。百里彻点头,却不顾伤口,偏执意相送。清欢没办法,只好答应。银衣人也隐在暗处保护。

于是就看见月光清越的青石街道上,一个少年牵着一个小女孩慢慢走着。嘴角含笑,神情温柔莫名,只片头看着女孩。说不出的怪异,却也是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百里彻自认是很温柔,但是这样的目光传到清欢身上就变成了灼热的温度。清欢怀疑自己的脸上都着了火吧,怎么能这么热。不自在的咳了咳,却招来身边人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便坦然了,刚刚的尴尬都烟消云散。

“百里彻,你说你喜欢我?”清欢偏头问他。

百里彻闻言眼睛一亮,不肯再走,只拉着清欢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坚定,一个铿锵的单音:“是。”

清欢笑了出来,像是溪水叮咚的声音流淌过这个古老的街道:“那么,我们恋爱吧。”终于可以有一次正常的恋爱,没有仰视与俯就,不是感恩与报酬。是平等的,自由的,甜蜜的。清欢只是平凡的女孩子,自然向往一次恋爱。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百里彻。等待着预料中的答案。

“呃……恋爱是什么?”百里彻难得的没了平时的笃定模样,伸手挠了挠后脑,一副懊恼不解的模样。

清欢下意识的抬头,想看看有没有乌鸦飞过。太雷人了。吁了口气,清欢重新看定百里彻:“恋爱就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交往一段时间,适合就在一起,不合则散。”然后就看见百里彻的眼睛里盛开了烟火般的明亮光彩。

“欢儿。你刚刚说,喜欢?”百里彻脸色微红,“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清欢的脸颊刷一下就红透了,月色明亮,显得愈发的娇艳:“人家……我,我哪里讲了?”清欢从前跟沈预或者林暨南在一起的时候,一旦觉得尴尬或者想要撒娇,都会不自觉地说“人家”,尾音轻轻发颤,娇憨的不行。这时又是不自觉的反应,却见百里彻眼神灼热,一双手扣在清欢的肩膀上。

“欢儿,你今年刚刚七岁。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明白我的感情。但是时间总能验证一切的。刚刚你说的我同意,我会给你时间,让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好,我们以五年为约。五年后我十二岁了。如果到时候我,我还……我还不讨厌你的话,就答应与你的亲事。”清欢勉强说完,真是觉得难为情极了,深呼吸几下,稳定了情绪,又继续说,“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走了,你也不必来找我。”

“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必问我,只是倘若有一天,你负了今日。我会自动消失,不会再见你。”清欢仰着头看他,神情坚定。

百里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是自己怎么会负了她呢。忽而又想到眼前的小女孩种种聪慧特殊之处,只伸手将眼前的小人儿拉进怀里:“欢儿,倘若有一日你想走,我不会拦你。你是不是想要这一句。”

清欢温顺的将头放在百里彻的胸口,心神俱安,原来他懂:“是。”

“那么,你是不是也能答应我,到了你想走的那一日,来问问我,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走。”温柔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欢终于伸出细瘦的手臂,环住少年的腰身:“好。”

月亮躲进了云层。夜色深了起来,风起。却也是暖的。

「018.清之隐主」

“快进去吧,”百里彻抬手将清欢耳边的乱发捋到耳后,“十二和十三就留给你,可以保护你,有事找我就叫他们送信给我。”

“可是这样你身边的人还够么?”清欢眨眨眼,不想接受,这样自己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么。

“傻丫头,我要回宫去了。我的彻桦宫离父皇的乾盛宫很近,侍卫很多的。”顿了顿又说,“乖乖的,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清欢不忍拂他一番心意,只好点头:“那留下一个就好了。”

“你呀,好吧。”轻点清欢额头,无奈的妥协,清喝一声,“十三。”一个银衣人应声而落,躬身站在两人面前。

“十三,以后你就跟着纳兰小姐吧。”

银衣十三不语,只躬身而立。银衣卫是为百里彻而存在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本来不能拒绝的,但是……不能跟在主子身边,反而要去保护一个小女孩……

“十三,如果你主子表现够好,纳兰小姐就是你以后的主子夫人。”百里彻叹气。银衣卫本来只有十人,后三人还是今年刚刚送过来的,显然还不能理解命令的全部含义,但是功夫却是真的好,天分也很高。

“十三遵命。”银衣十三终于跪地接令。

清欢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这个十三,很有点个性嘛,竟然还需要主子跟他解释事情。遂似笑非笑的瞥了百里彻一眼。

“十三是吧。从今天起你叫清日了。”跟百里彻随意的摆摆手,“我走啦,你回去要好好的养伤口。清日跟我进来吧。”

百里彻含笑点头。十三,哦,不,是清日忍不住嘴角抽搐,还是跟了上去。他并不知道,这个夜晚,改变了他原来的人生轨迹。在日后想起的时候也忍不住感慨万千,幸好当时毫不犹豫的跟上了那个女子,哦,那时还是个小女孩。

清欢带着清日走进将军府,吩咐看门的小厮去靖华园跟风雨楼报信,自己则直接回了水云间,太晚了,也不便亲自过去。当然,清日只能在身后跟着。

让荷枝荷蔓也各自回房休息,不必值夜,清欢舒身靠在卧榻上,壁上眼睛,凝神休息:“清日,进来吧。”银光自窗子翻身而入,清日自然只能隐秘的出现,不然还真不好解释。

清日跪在清欢面前,知道这个小女孩必然有话要对自己说了。此时的她看起来全无一丝稚气,凝神闭目的样子像是银衣谷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清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真是噩梦。忍不住打量,这个房间的装饰摆设无一不大气流畅,清新淡雅。一点也不像寻常女子的闺房。帘帷上的刺绣都是流云或者海潮,再有就是竹叶蝶翼之类,很精细,却没有奢华之气。香炉里升出了袅袅青烟,上好的观雨露,很好的纾解着清欢的疲劳。

过了一会儿,清欢才张嘴,语调低沉,速度很慢:“清日,今日三哥将你交给我,保护我的安全,想必你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清日想要辩解,却被清欢的话止住,“但是,既然你跟了我,便要遵守我的规矩。”

“是,十……清日知道。”

“是了,首先,你得记得,从今天起,你就叫清日了。名字只是个称呼,本来并没有改的必要,但是你每次被叫成十三的时候,必然会想起另外十二个人,想起你原来的主子。现在我给你个机会,还可以选择。”

房间里,渐渐地静了下来。夜风摇动枝桠,树影婆娑,倏地静止。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清日的声音铿锵响起:“主子,奴才清日。”

“好。清日。我的规矩不多但是不可违背。第一条,我的下属不是我的奴才,而是我的伙伴。”看着清日眼神里的呆愣,清欢忍不住笑了出来,“清日,可以把面巾摘下来么?”

“是。”清日伸手,摘下面巾。

一段长长的沉默,清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为什么每个看到自己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呢。

“咳咳。”清欢缓了口气,“清日,你几岁了?”

“回主子,清日今年十五岁。”

“咦?”清欢忍不住惊叹,然后就捂着小嘴扑哧扑哧的笑了出来,“清日,你先下去吧。我的水云间后面有一个藏书阁,里面有几个套间,你可以选一个安心住下。平时没我的吩咐不会有人进去的。”然后又忍不住开始笑。

清日闻言退下,还是满头雾水。

这清日的小脸啊,怎么*嫩的像个小女孩,哇哈哈。清欢满脸的笑意,灿若春花烂漫。清欢看天色已晚,便下了卧榻,褪了衣衫,吹了烛火,躺上了床,秀气的打了个小小的呵切,就闭上眼睛要睡觉了。

夜色静谧,深深的夜,已经接近凌晨。没有半点声音。

这时却听咔嚓一个轻轻的响动。卧榻的床板轻轻一动就开了个洞。清欢捂住自己的嘴,拦住了惊呼,一下子就掉进了黑暗中。

地下的寒气还未沁进单薄的衣衫,清欢就被抱进了一个单薄却温暖的怀抱,耳边就是暖暖的笑声。清欢恼怒的伸手,精准的揪住对方的耳朵,用力一扭,只听哎呦一声,清欢已被放在了平坦的地面上。刹那间,四周大亮。是非常宽阔的空地,墙壁上是吊好的火盆,此时已经燃烧着灼灼的火焰。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现代会客厅的模样,巨大的红木圆桌,周围只摆了五张桌子。只有中央的主座是加长的座椅,上面铺了一张完整的棕色熊皮,可以把腿缩到椅子上。清欢瞪了少年一眼。这人竟是等会上那秋锦灰衣的米店老板。

此时他身高像是缩了水,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身形,却顶了一张老成的脸,说不出的怪异。正揉着耳朵,嘻嘻的笑。

“把面具摘了,看得我难受,像奇怪的中年叔叔。”清欢没好气,快步走到主座上去,身子一缩,就依偎到了厚厚的熊皮里面去。

北面墙壁上一道石门缓缓升起来,接连走进了三个人。和先前的少年一并走到清欢面前抱拳跪下:“清云,清夜,清烟,清澜拜见隐主。”

清风朗月,流光乍泄。这四人无一不是好相貌。清云俊秀,清夜硬朗,清烟妩媚,清澜清澈。各有特色的四个人站在一起,像是集了天地的灵气。清欢则是淡定的依着椅子,没有一点局促之意,神情高贵清远,竟很有上位者的威严之气。

目光一一看过四人,神采奕奕,没有损伤,很好。遂解颐微笑:“起来吧。”

「019.暴力机制」

清欢幸福的眯了眯眼睛,小小的抿了口杯子里的暖茶,心神放松,这暖茶就叫暖茶,还是清澜专门配来给她喝的,地下虽然安全,但是寒气逼人,清欢不比这四人,没有内力护体,很容易着凉,索性就让清澜配了这副茶。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费了好大的功夫。一小杯茶,就包含了十几种珍贵性平的药材。

四人已经依次落座。皆心神愉快的看着彼此。清欢眼光掠过四人,到清夜这里习惯的顿了顿,微微一笑,心下一暖:“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清云便是那米店老板,人称清云公子。主商。人人都说,有云的地方就有清云公子的生意,这话未免夸张,但总有一天能够实现。手下已经有清云楼和织云楼两项。前者是静荷城最大的酒楼,后者是最大的服装首饰店,生意渐渐往外扩展。暗地里更是按照清欢的意思在经营网罗着粮店米行。国计民生,粮食是重中之重。很多城镇都开始有了清云公子的生意。

清澜,人称澜姬,便是那澜花小筑的主人。医毒双绝。看起来可爱无害,总是笑眯眯的,像邻家的小妹妹。可是一旦惹了她,云袖一舒一卷,便是几条人命。澜姬从不救人,她学医术不是为了悬壶济世,而是为了精进毒术。当然,这个不救人,并不包括伙伴。

清烟,被称为烟娘。一袭红衣妖娆特立,看起来很是狐媚,实际上却是贤良的姐姐性子。都城里的宗室子弟,纨绔公子,达官贵人鲜有不识烟娘的。烟娘坐镇烟花三月艺馆。姑娘们全是卖艺不卖身的,不过如果是姑娘们自己愿意,一夜的露水姻缘也不是不可。这艺馆格调高雅,一点风尘气都没有,姑娘们出门,任谁也要叫一声小姐,不敢有一丝轻视的意思。谁敢啊。这烟花三月的姑娘们有哪个不是认识几个高官显贵的。一般人自然是三呼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

只有清夜,习惯性的收敛自己的气息,隐于光线昏暗的一隅,不言不语,只睁着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清欢,贪婪的收集着这个女孩子的一颦一笑,一静一动。眼神虽专注,却没有攻击性,看上去是两潭融融春水。缓解了面部冷硬的线条。只有身旁的寒刃昭示着这个少年的危险。

四人交换了下眼色,只不言不语的看着清欢。直把清欢的淡定自持都看没了,清烟才缓缓开口:“主子,我们其实都还好。倒是你,怎么卷进了皇室夺嫡的刺杀里去了?”

清欢缓缓舒了口气,正要开口。清澜却出言打断:“主子,最近三天您的膳食里都被人加了微量的食神散,您察觉了换掉便罢,为什么以身试药,偏偏都要尝上几筷子。您要是喜欢那个味道,我这里还有质量更好的,包您吃的满意。”

清欢脸色一黑,额头上竟滴了滴冷汗下来:“呃……”

“主子,您和那三皇子好像……很是投缘啊。连花灯都是人家猜来送给你的啊。我们是不是要有主子爷了,您好歹提前交代一声啊。这也太突然了。”清夜抽出一把象牙骨页的扇子扇了几下,很是有些飘逸的气质。但是这地下室够凉快点的了。装什么装啊。

“主子,您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过我们了。而且内力没有增长的趋势,您没有按我说的每日练功。”清夜比较单纯,关心的只是这个。

明明知道这四人只是关心自己,清欢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拿起杯子掩饰性的喝了一口茶,心里直打鼓。怎么说呢。

“其实,”清欢放下茶杯,佯装镇定的说,“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原因,也是当初我创下‘清’的原因。”

四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这是又要扯到哪里去啊。

“我们成立的清的初衷是什么?清烟姐姐,你告诉我。”

“建立,建立可以抵御国家的暴力机制。”

“对,建立可以抵御国家的暴力机制。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君主的命令高于一切。又或者说,权力高于一切。只要有权力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保护想保护的人,我不是要维持公平与正义,我只是想活的有自主的权利。”清欢顿了顿,环视四人,“你们去问问在地里作息,目不识丁的老人,他们可知道当权者的名字?对他们来讲,坐在高位上的人只叫皇帝。这个皇帝只要可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就可以是任何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强大自己,强到可以与皇权抗争。”

清欢微微叹气,“说的清楚明白些,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只是要护住我的家人。”

四人点头,是啊,主子的家人都不是寻常百姓。生活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要保全,必然要有足以抵抗的实力。

“不对。那跟我们刚刚问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啊?”清澜缓过神来。

“是啊,主子,你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清烟也接口。

“主子,你不善良啊。”清云把玩扇骨。

“主子。”清夜比较厚道。只不赞同的看着清欢。

清欢一笑,早知道你们会问了:“既然要发展实力,必然要跟有实力的人搞好关系啊,百里彻虽不是势力最盛者,但是确实最得皇帝喜欢的。百里彻本人也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温和谦逊。此人是我下注的潜力股。”

“主子……什么是潜力股?”清烟托着腮,美人如玉。确实疑问的神情。

“呃,”清欢汗颜,突然就想到从前有个同学把拜金解释成了崇拜金庸,遂随口敷衍,“就是有潜力的一股势力。”

然后在四人明了的神情中再次开口:“最近我要布置一些行动,没有时间练功。我相信清夜一定能保护好我的是不是?”

“主子请放心。”清夜低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随便的对付了。

“再有,我才七岁,”清欢看定清云,“不要污染我这个小孩子纯洁的心灵。”清云刷的黑了脸,两外三个人想笑又不敢笑,小孩子,世上的小孩子若都如此,那……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清欢擦擦额角,总算都糊弄过去了。

清欢想了想再次开口:“蓟北之南不是出了旱灾么,据说很多灾民都在往东边逃?”

清云对于时事一向比较关注,提起这件事情也是有些沉重的情绪:“是。他们以为接近天子之地,必然能够受到照顾与收留。却没想到很多官员为了治地的安稳与政绩,不愿收留流民。闭城不开,死了很多人。”

这句话说完,气氛明显有些沉闷。清欢知道这四人中有两人是家人逝于天灾。必会触景伤情。

“我想,你们谁能派的出人手,去收留一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祖孙二人的,可将老人一同收留。”清欢淡淡开口。

“主子。这是要做善事么?”清澜笑嘻嘻的问。清澜家人被埋在了山里暴雨的泥石流中,那种在*中失去一切惶然无措的感觉多少年都忘不掉。此时心下伤痛,却依旧用笑嘻嘻的表情来掩饰着。欢喜倒是有几分真实。如果主子收养了那些孩子,总算是做了好事。

“不算善事。”清欢看了看清澜的笑容,心里也是有几分心疼,“清现在只能说是初具规模。却很多人手。现在招揽,忠实度不能保证。如果是孤儿,没有家庭负累。再加上几分感恩之心,或许能成就几个。”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些冰冷不近人情。但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从来不是善人。你们可以做善人,却必须是要确保自身的情况下。”

“去找寻合适孤儿的路上,带几名大夫。带些粮食。可以开始在各地建分号商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咳咳。我只是为了清。你们不要多想。”清欢尴尬的咳了两声。

四人眼里都是笑意。这个主子啊。明明是软的不行的善良心地。非要说的冰冷强硬。

“咳咳”清欢清了清嗓子,“现在,我把近一段时间的计划告诉你们。”

四人均长身而起,躬身而立:“听主子吩咐。”

“清云,全面收购户部尚书李捷建家族产业,记住,做得干净点,务必要从里面烂起,再施恩于他。我要让李明燕那五十箱朱漆髹金的嫁妆一箱也不剩。”

清云打了个冷战,惹谁也不要惹纳兰清欢啊,然后躬身:“是。”

“清烟,叫兰字房的姐妹多注意下国舅党的动向,看看他们的势头偏向哪方。”大皇子和三皇子均为皇后所出,国舅会支持哪个外甥呢?

“是。”

“清澜,我有吃你制的菊清丸,区区的食神散还影响不到我。你只需要注意我娘的饮食即可。不要让人趁虚而入。”

“是。”

“清夜,最近不要让拭黎阁接大宗生意,派几个人手在暗处保护我爹,注意下纳兰虎卫军那几只老鼠。”

“是。”

风口浪尖呢,一切还是等李明燕过门了再说吧。总有一天,不再有人可屈我意志,折我家人,辱我名威。不再有人能阻我脚步,囿我视野,捆我心神。我要站在这世界的最高处,俯瞰危崖,俯瞰激流,俯瞰这临州大地。我要那今日轻视我的人,都不敢直视我的光芒。我要……我要许我爱之人,清平盛世,欢喜安好。

所谓暴力机制,便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上建立属于自己并且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

四人看着清欢坚定地眼神,亦坚定着自己的信念。永远追随。也在同伴眼里看到一致的信息,永远追随。

作者题外话:粽子节快乐。O(∩_∩)O~

「020.明燕寄情」

李明燕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绣着她的鸳鸯枕。午后暖暖的阳光照进来,修长的脖颈泛着洁白的萤光,脸庞微红,眼睛里有甜美的笑意。

走针游线之间,一片水光就漾在了底衬上。鸳鸯游的水,栩栩如生。

“小姐,夫人请您去听雨亭。”一个粉衣小丫鬟走进来,轻声说道。

“都有谁在那边?”李明燕停下手里的针,抬头询问。

“除了夫人,还有二夫人和四夫人。”

李明燕细眉轻皱,不悦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间的衣褶:“去告诉母亲,说我这就过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李明燕这才坐在镜台前细细的看起了自己来,手指抬起,轻轻描摹五官的线条,无一不精细柔美。想起了那个铁骨铮铮的铁汉子,脸颊上就飞上了两抹红艳艳的霞光。那个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的男子,自己是真的喜欢。那日自己的表现不算好吧,可是任谁看见喜欢的人身边伴着别的女子都会一样恼怒吧。

纳兰靖和。这个名字自自己十三岁起,在心里扎根生长,直至参天。四年了,无时无刻不想着念着。如今,终于要嫁给他了,有人说自己这样主动求婚恬不知耻又怎样,只要能嫁给他,常伴他左右。名声算什么。

虽然……

但是,总有一天,自己会是他唯一喜爱的女子。

“小姐,您可真美。”小静儿站在一侧轻轻的说,在她眼里,小姐就是最美的人了。

李明燕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对镜里的自己笑笑。站起身来,带了两个丫鬟往听雨亭走去。一路上,花开得格外好,连带着李明燕的心情都格外明朗。但是这种明朗的心情到走进听雨亭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哟,姐姐。怎么气色这般的不好。咱们燕燕要嫁给将军了呢,不是该高兴么。难道……”紫衣少妇妩媚的捂嘴一笑,“难道姐姐还不满皇上的恩赐不成。”说完就咯咯的笑了出来。

“二妹妹多虑了。我只是昨晚没有睡好。”刘氏的声音依旧温婉。

“姐姐睡不好?怎么会呢,老爷这几个月都是宿在我与二姐姐处啊。别再是生病了吧。”黄衣的四夫人故作惊讶的说。

“二妹妹跟四妹妹伺候老爷辛苦了,回头叫厨房做些补品给你们送过去。”

“哟,那可谢谢姐姐了。呵。”

李明燕站在草木坪的转角处,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听着这些话,紧紧握着拳,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一旁的小静儿一把拉住李明燕的手,小声劝慰:“小姐,小心您的手。别在意这些,以后您可是将军府的二夫人。”

李明燕稳了稳心神,甩了手怕走进听雨亭:“燕燕给母亲请安。”定定的福下身去,站起来又看了另外两个少妇一眼,仅干巴巴的招呼了声:“二夫人。四夫人。”

“哼。”四夫人扭头轻哼。

二夫人却热情的走过来拉李明燕的手:“燕燕的嫁妆可都备好了?有什么需要可要跟二娘说,二娘娘家别的没有,几箱锦缎还是有的。”这紫衣妩媚的二夫人的娘家正是静荷城除了织云阁以外最大的绸缎家何家。平日很有几分财大气粗的作为。

李明燕摔了二夫人的手,径直走到母亲跟前:“二夫人还是去看看明晖吧。听说是在学堂闯了祸,正在前厅领家法呢。”

“啊”的一声惨叫,二夫人已经花容失色的跑向前厅,还狠狠揪了一把身边的小丫鬟:“你个死蹄子,小少爷要是有什么不测,看我怎么收拾你。”小丫鬟摊在一边嘤嘤的哭了出来,抹着眼泪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明燕坐在母亲身边,“四夫人一向与二夫人亲和,这会儿不去帮帮忙么?”四夫人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茶水,笑意掩饰不住,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站起身来装腔作势的叹气:“哎,明晖那孩子一向不叫人省心,我看长长记性也好,我们明洋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我也回去看看吧。姐姐,我先走了。”说完便款款的走了出去。

“小静儿。晚上去二夫人那,把刚刚四夫人说明晖该长记性的话告诉二夫人的大丫头。注意点,别留什么刻意的痕迹。”李明燕轻声吩咐。

“燕燕。你……”刘氏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非常陌生。

“娘亲,女儿这就要嫁人了。您这样好脾气,总归是要被欺负的。”李明燕拉着刘氏的手,也不管刘氏怎样神情,只自顾自地说下去,“爹爹近年权力之心愈加旺盛,您不但不支持还出言阻挠,让他怎么能不恼您。娘亲,女儿这辈子,除了嫁给纳兰将军再无所求,但若有,便是希望您晚年有依。我进了纳兰府必会争取将军的怜爱,若能好,希望爹爹也能对您多眷顾几分。您万不可再违背爹爹的意愿了。”

“燕燕,娘知道,这些年不得你爹的喜爱,连带你也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你爹这两年的所作所为……”

“娘你别说了,我先走了。”李明燕神色有些厌烦,打断了刘氏的话,径直走了出去。只留刘氏一个坐在原处,满脸的担忧神色。燕燕,你真的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吗?那个人,固然是难得的英雄,但他真的是你的良人么。这世间的一切,哪能全都能以巧取豪夺就能得到。人在做,天在看。我这一生就只能指望夫君能够悬崖勒马,燕燕,你怎么就不知道好自为之。

李明燕离开母亲,心烦气躁。有些烦闷,又有些懊恼于对母亲的顶撞。看看天色,吩咐侍女:“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我。”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李明燕独自一个人走在街上,神情有些恍惚。自己一意孤行要嫁给那个人,甚至连娘亲都不支持。她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呢?追求自己喜欢的,有什么错?只因那人已经有妻子有儿女了么?何其可笑,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稀奇的,凭什么自己就要受责难?那个女子看起来就是个软弱的性子,真的能理解将军么?她不过就是命好,有个丞相父亲,得以嫁给将军。

李明燕走着想着,恍恍惚惚。默默的想着事情。不知几时已经从闹市区走到了偏僻之所。她一个华衣锦服的弱质女流,又没人跟随保护。给人的感觉并非是什么人比黄花瘦的伶仃之美,而是“这是一只肥羊。”一个国家再兴盛,小偷强盗之类的职业永远没有衰败过。但是有些小偷,讲究盗亦有道,不与寻常百姓为难,有些,就纯属流氓一类。

这会儿,就有两个猥琐的男人尾随在李明燕身后,一直从闹市跟到了僻静处,小偷便变身成了强盗。

“小姑娘,怎么这么失魂落魄的?让情郎抛弃了?哥哥带你去快活快活好不好?”两只肮脏的黑手袭上李明燕的胸口,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臭之气也弥漫在鼻尖。李明燕被堵在了封闭的厢尾,这才意识到危险。

“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我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千金,已订婚给纳兰将军府。你们好大的胆子。”李明燕强自镇定,“快离开,否则我一定叫人来收拾你们。”

两个遍体黢黑的流氓本来还有几分惧怕之色,后来却是一抹凶光滑过眼睛。反正已经是这样,若是叫她回去,自己必然没了性命。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快活一阵是一阵,回头找个地方埋了,就当是沤肥了。

李明燕还在叫嚣,殊不知这样的行为已经让对方起了杀心。

两人一点一点接近李明燕,将她逼到墙角。一声声凄厉的呼叫终于喊了出来。再也无法镇定自若。如果没有了清白,还不如直接就死去。

绝望的喊声传遍小巷,却没有一个人听到。然后来救她。

李明燕泪流满面,惊恐的瞪大眼睛躲闪着四只肮脏的手。眼看着自己的外衫已经被撕裂,狰狞的笑声从对方黑黄的牙齿间露出来。李明燕几乎绝望,一心求死。

“住手!”一生清厉的男声响起。那两个流氓慌忙转头,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被一脚踢晕。

“姑娘,你没事吧。”李明燕觉得此生没有这样狼狈过,绝望过。颤抖着环抱自己,恐惧的感觉浓重的包裹着,怎么都挥之不去,还有险些受辱的恶心的感觉。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哆哆嗦嗦的抬起头,这一看,便再也忍不住哭出声音来。是他。

李明燕从未如此感激过老天,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让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来救,一个前仆,就要扑到对方的怀里。没想,却“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爹爹,这个姐姐是谁啊?很眼熟的样子。”纳兰清欢先一步跳进父亲的怀抱,佯装天真。

“夫君,这是李家的千金吧。”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缓缓走近。

李明燕抬起眼睛,看到的便是这谪仙般的一家三口。温馨和谐的相偎依,俯视着自己。

「021.花木葱茏」

“清欢,这里错了一个音。”苏太傅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的指出清欢的错误。

“老头,我已经练了一个早晨了。”清欢难得孩子气的抱怨。

水云间后藏书楼向东北延伸有一个小小的轩阁,轩阁后面临水,一个小小的池塘,种满了白色的荷花,只有寥寥数朵是微微的粉。夏夜有蛙鸣,与蝉鸣相和,一长一短。倒也有几分野趣。正面犁了地两方田地,并未种花,而是种了两笼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从来没有下人过来收拾,只清欢一人,犁地,下种,剪枝,除虫,摘叶……曾经有个姿色不错,名曰杏桃还是粉桃的丫鬟想讨好小姐,自作主张的去帮小姐剪了枝,被打了三十棍撵出了府,那以后还真没有人敢过来,没人看守,清欢也乐得清闲。

轩阁四周渐渐长满了粉色紫色的蔷薇花,深粉浅粉,深紫浅紫,层层叠叠,到了花开的季节倒是像霞光一样美得惑人心神。有风过,花瓣便会轻飘飘的荡落下来,铺满深色的土地。总是让人联想到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比如柔情,比如梦境。

轩阁上并没有悬挂匾牌,只在入口的小径处插了一个木制的牌子,上写“花木葱茏”。时间长了,众人都以此为名。

此是清欢正和当朝文坛泰斗苏太傅在阁中习琴。焚香净手,换了干净的衣衫。素手一掠,凌汀之音就流淌了出来。

太傅纠正了几个音,清欢就抱怨着停了手。倒也不是真的抱怨,只是今天的苏太傅有些心神不安。

“老头,你怎么啦。”清欢缓步走到苏太傅跟前坐下。

轩阁内布置简单,只一卧榻,一书桌,一琴架。窗下一竹桌,放着两把手工藤椅。

竹桌上放一壶茶,几只茶盏。茶水浅黄,味道清新。是荷叶。

清欢正坐在其一藤椅长,手执了清茶,笑问眼前眉眼间略有忧愁的青衣老人。老人发丝银白,面色红润,双目细长,眼角有清晰纹路,大概是常笑的缘故。鼻子略挺。唇很薄,唇色有些淡。身材偏瘦,但是一身青衣不显伶仃,偏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此人正是清欢的老师,苏南山苏太傅。

“你这丫头。唉……”苏太傅,嘴角一个无奈的笑容,长叹一声,“我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哎?为什么?”清欢终于正了神色,放下茶盏,急声询问。

“你三师父……”苏太傅语音艰难,“你大师父说,你三师父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不出三年……”苏太傅眼角含泪,声音哽咽,“我总要去陪陪他。”

清欢手一抖,茶盏哗啦一声被翻在地上,摔成碎片。衣衫上都染了茶色。

“三师父是……是黑衣修罗?”

“是。”

清欢怔怔的坐在那里,几乎不能思考。三师父,那个素未蒙面的三师父,一生苦恋一个求之不得的女子,心神俱伤,已经整整十五年没有出过幽谷。只因为对老友的信任,就送了亲手锻造的银虹刃给自己。

清欢上一世所得太少,以至于这一世愈加懂得珍惜。点滴之情都铭记于心,况且是这般纯粹的慈爱之心。那四个老人,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己出的后辈,一心爱惜扶持。

三师父……连见都未见过的三师父,这样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么?

“二师父,没有办法继续给三师父续命了么?”清欢询问。没错,这苏太傅便是幽谷四老行二的青衣书生。

“你三师父是心病毁神,一心求死啊。”

清欢手掌紧握,恨恨地咬着唇。

此时,百里彻正在彻桦宫内练字。

“十三,你说是因为李家的那个小姐欢儿才心情不好的?”百里彻悬笔站在书案前。眼前站着回话的,正是百里彻给了清欢,又被清欢改了名字的清日。

“回殿下,前几日将军一家出行,正巧救了李家的那个指给将军的李明燕。小姐看起来不是很开心,还说,”清日神情有些好笑,“还说这个愚蠢的女人。”

在旁的银九跟银十听清日唤百里彻殿下,微微的皱了皱眉头。百里彻却浑不在意,放下笔甚是感兴趣的问:“为什么说她愚蠢?”

“小姐说,李明燕一个人上街又走到僻静之处是愚蠢,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有人跟随是很愚蠢,自曝家门显赫,坚定了那两个流氓的歹心是非常愚蠢。”清日忍不住弯了嘴角,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一副成熟的样子,还做出鄙夷的神情批评别人,真的是非常好笑的场景。纵使那个人是天纵奇才的小姐。

百里彻也忍不住笑了笑,这个小丫头,这都一个多月了,信使都在她后面住着了,都没给自己写一封信。随即又皱了邹眉:“这个李明燕,”沉吟了一下,皇祖母都张嘴肯定的亲事,还真不好解决,“那天的情况,依你看来,会是她故意设的局么?”

清日也严肃起来,想了想摇头:“应该不是,那天将军一家出门是小姐想吃清云楼的凌霄蟹黄包,临时起意要去的。那个李明燕应该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况且,那……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传出去,只对她自己有影响。”

“十三,哦,不。清日,”百里彻本想说,清日啊,你的想法还是不够狠绝。人若够狠,首先一个,就是要对自己狠。但是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清日现在已经是清欢的人了,断没有代她教人的道理,遂只关心的问,“欢儿喜欢清云楼的点心么?”

“是,有几样味道清淡的,小姐看起来是有些喜欢的。”

“等会儿你回去的时候顺路给她带几样吧。”百里彻吩咐,也是让他退下的意思。

“是,清日告退。”清日转身出去。还顺路,哪能顺路啊,还得多跑一趟。那是一南一北啊。

“主子。”银九张嘴,他对银十三的换主事件很不能理解,当初不是还不清不愿的么,怎么才一个月的光景就让个小丫头收服了?

“九。不用说了。十三去纳兰小姐身边是我的注意,以后他便是清日,你们的兄弟情义不变。让银衣谷再送一个人过来替补十三的位置吧。”

“是。”银九领命而下。

百里彻重新提起笔来,上书“花木葱茏”四个字。古意盎然,很是有几分雅致。

“来人。”百里彻清喝。

“殿下。”一宫女应声进来。

“把这个拿去做成匾额悬在我的‘卧云阁’”百里彻吩咐。那宫女手脚伶俐,端了字就出去了。一旁未动的银十却是有些傻眼,这卧云阁不是主子最喜欢的去处么,那卧云阁的匾额还是先帝的帝师封笔的题字,主子一向喜欢,怎么就换了呢。还换了个这么……呃,婉约的名字。哎,这个名字很熟悉啊。对,刚刚十三,哦,不,是清日说过。那是纳兰小姐最喜欢的轩阁。

主子啊,你怎么还没儿女情长就开始英雄气短了呢。而且,而且还是个女娃娃。银十黑脸更黑,满心的担忧与忧愁。主子的远大志向呢?雄心壮志呢?果断狠绝呢?啊……银十越想越觉得忧伤,太忧伤了。这不刚中午么?怎么有一种天都黑了的感觉呢。

清日回到水云间的时候,清欢正坐在花木葱茏内发呆。

“主子,这是殿下吩咐我去清云楼带给你的。”清日一口气说完要说的话,面上有些纠结,怎么像绕口令一样。

清欢扑哧一笑:“清日,你在说什么?”

“我去见了殿下。”清日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清欢。

“嗯。我知道,今早我同意你去的,忘了吗?”

哦,对啊。清日露出放心的笑容:“殿下知道主子喜欢吃清云楼的点心,吩咐我带一点给主子。”

清欢笑了出来。他若是知道清云楼是自己的,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那,买点心的银两是谁掏的?”清欢戏谑的问。

“啊。”清日挠头,愣愣的,“是我。”

“你的殿下有没有说要给你银两啊?”

“没有。”某人已经在石化中。

“那不就是清日请我吃点心了么?”清欢咯咯的笑了出来。相处长了才知道,清日的性子真是太宝了。耿直又有点迷糊。真可爱呢。

“好了,谢谢清日。你先去休息吧。我叫荷枝给你送饭去。以后用银两可以去清云楼支。”

“清云楼?”清日又迷糊起来。

“对。”清欢佯装不在意的喝了口茶,“我是清云楼的债主。”

“哦。”毫无疑义,某人乖乖的应了。

清欢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清日啊,单纯的像只小白兔。

清日走了,清欢便打开了食盒,百里彻吩咐清日送来的点心是清云楼最贵的那几种,味道有些淡却很绵长。清欢心里甜蜜,脸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刚刚放松的心情渐渐退去。笑容僵硬起来。

三师父……

对于三师父的情伤,清欢听苏南山提及过。那是一段江湖侠客与深闺千金的故事。他们不是没争取过……

清欢默默的想,这世间一切,果真都不是童话。

「022.血色春寒」

转眼即是三月,北地三月乍暖还寒。爱美的小姑娘早早的换了春衫,鹅黄浅绿,樱粉淡蓝。不几日,澜花小筑的生意就好得不行,感冒汤都是几包几包的往外卖。都是早早贪了春光的少女们,一个个皱着鼻子,打喷嚏流鼻水。红着脸可怜兮兮的,狼狈也带着稚嫩的惹人怜爱。

清秀俊俏的少年郎,鲜衣怒马,仗剑街头。打跑了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秀丽的姑娘家携了花送他。

这又是另一段春闺梦里的盼望。

“小姐这几日都恹恹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Qī.shū.ωǎng.

“可不是嘛,就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魂不守舍的。”

“大约是因为苏太傅告老还乡了吧。”

“苏太傅今年才过五十,怎么这么早就辞官还乡了?要是他教导过的哪个皇子当了皇帝,那他可就是帝师了。你说他亏不亏啊。”

“嘘。这话可不好胡说的。”

“怕什么啊,咱们小姐你还不知道。那是一读书就变成木头人。呵呵……”

“哎呦,你快别说了。”

窗子外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话,清欢坐在窗子这边安静的看书。那两个大概是这藏书楼的打扫婢女吧。清欢气定神闲,也不理睬。荷枝欲言又止,想去收拾那两个丫头,奈何小姐都没有发话,只好安静的站着。荷蔓却是个干火柴性子,一点就着。神色很是忿忿,这两个死丫头,敢编排起主子来了。

清欢抬头本想换本书来继续看,却见两个大丫头神色不安,眼圈都红了。心下好笑,这两个丫头,涵养功夫还是不到家,这刚是个什么光景就受不住了?清欢无奈摇头,素手轻抬,抚了抚额角。

“你们这两个死丫头,又躲在这里嚼舌头根子。兰虎兰骏把他们给我关到柴房里去,两天不许给吃的。”薛嬷嬷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就听两个沉闷的应声,那两个丫头惶恐的哼了几声,显然是无力反抗被生生绑了下去。

荷枝荷蔓神色轻松,很是高兴。看了看小姐却是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不禁心下佩服,小姐好像什么都知道呢。清欢看了丫头的神色便知他们在想什么,也不说破,只心里好笑。傻丫头,每次只要自己在藏书楼读书,薛嬷嬷不都会过来看望的么。那两个丫头说自己是非,自己显然不好出面,薛嬷嬷就要来,必然会狠狠收拾他们。无规矩不成方圆,清欢从不认为自己在这个社会还能跟所有人讲*讲平等。该罚的时候,即使为了杀鸡儆猴也绝对不能手软。

不一会儿,薛嬷嬷就走了进来:“小姐,夫人叫我送了莲子百合羹过来。”薛嬷嬷此时看着清欢,神色温柔慈爱,哪有半分平日里教训奴才的狠厉模样。

“嬷嬷怎么又自己送过来了,叫两个丫鬟送过来不就好了么。”清欢站起身迎过去,虽说是下人,但是确实从小就全心照顾自己的,自然就多了几分亲厚。

“我怕哪些丫头笨手笨脚的做不好,也想看看小姐啊。”薛嬷嬷就着清欢的手坐了,笑容满面。

“呵。我也想嬷嬷了呢。”清欢腻在薛嬷嬷身边笑,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看的薛嬷嬷的心喜不已。薛嬷嬷身上有好温的皂角味儿,跟娘亲身上的香薰味道不同。但是更生活,更家常,也更加的亲切。

“小姐今天都读了什么书啊?”想了想,小姐说了自己不也不知道么,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姐莫说了,说了老奴也听不懂。”

“嬷嬷自称什么?”细细的丹凤眼挑了起来,很有几分质问的意味。

薛嬷嬷忙笑:“错了错了。老,我这不是习惯了么。我就是怕小姐总是看书,把眼睛看坏了。”

“嗯。嬷嬷放心吧。我就是在白日看看书。晚了便休息了。”清欢很是乖顺,她知道这个老妇人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平日待她也很是有几分耐心,“哥哥这几日可好?”

薛嬷嬷最喜欢说的便是小姐怎样,少爷怎样。是真真的将一颗心都放在了两小身上。清欢便起了话头,便于薛嬷嬷说话,省的拘谨。

“少爷好,挺好的。昨日黑鹰少爷也在府里用的餐。直夸府里的膳食好吃。饭后两个人又一起读了一会书呢。”薛嬷嬷满眼慈爱之色。

这个黑鹰跟哥哥倒是一日比一日的好。清欢笑:“哦。嬷嬷,最近可有我的信件么?”

“呦。可不有一封么,今早刚到的。是眠花小馆的小厮送过来的。”薛嬷嬷从衣襟里拿出一张淡紫的信件,边角上描了一朵三瓣的樱花。

清欢伸手不慌不急的拿过来,实际上心里确实有几分好奇的。这眠花小馆是烟花三月的分馆,主要负责情报的收集整理的发放。用了手帕友的借口以最光明正大的法子将情报送到清欢手里。有几个花瓣就是代表问题有几分棘手。三瓣,很少见呢。

又寒暄几句,才送走了薛嬷嬷,摒退了下人。清欢抽出信件。素白的纸上只有一行字:户部尚书李捷建正妻刘氏,亡。原因不明,正在调查。

刘氏,是李明燕的母亲。那是个身处淤泥依然有纯净柔雅气质的女子啊。她的哀伤与难过,几乎是这个时代女子的不幸。只来源于丈夫与儿女。唯独没有自己。

清欢手指轻叩桌面,此时已近黄昏,天边的云烧的层层浸染。夕日的光缓慢的斜进窗子,暖融融的洒满地面。清欢已经坐在桌边一个下午,怎样推想都想不到究竟是谁杀了刘氏。那个女子一向懦弱温柔,不可能是得罪了人。那么,就是碍了谁的路?

刘氏啊。清欢眼前浮现了一个柔和美丽的脸孔,眉眼间却愁苦慎重。泪水连连,洒满衣襟。不知道的还以为会自寻短见……等等。自寻短见。

是呢,会不会是她自己寻了死路呢?清欢轻抚额角。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外婆。那个唯一给过她些许温情早早过世的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一生,最后喝下了安眠药。安详离去。苏清宁说,她其实早就得了那个男人的消息,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外婆不过是一个夜晚的消遣。绝望的等待,最后选择放弃。连自己都在内。

清欢忽然觉得内心充满了悲凉的感觉。哀其所哀,伤其所伤。

清欢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轻轻在素白的花笺上落下一行清秀的簪花小字:“速查户部尚书夫人刘氏死因。不排除自尽的可能。”想了想有继续写,“调查刘氏生平,事无巨细。”

“小姐,晚膳的时间到了,是在水云间用还是去靖华园?”荷蔓走进来轻声询问。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周身都是悲伤的气氛,挥之不散。跟薛嬷嬷来之前的开朗模样大不相同,自己都有些不敢大声说话。

清欢往常大多喜欢独自用餐,今天却是想沾些热闹的气氛:“去靖华园吧。爹爹和哥哥都回来了么?”

“将军今日和几位大人去了清云楼。是庆张溥张大人升迁。少爷已经回来了,正在风雨楼收拾,说是就去。”

“恩。我们也过去吧。”清欢抬步,“对了,把这封信笺送到眠花小馆。”

“是。”荷蔓小心的收起信。

同样的暖色夕阳下,李尚书府却是哭声一片,平平的在料峭的春寒里加了一抹冷厉的血色。

“司徒姐姐。你说是不是李捷建对刘妹妹不好她才自寻了短见。你别拉我,我要去问问他,当初是谁立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求国公府将刘妹妹嫁给他。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小子啊,又是谁在冰水里给他洗衣服,在暑天里给他送吃食……“泣声哽咽,到后来已经不成声音。

李氏倒在詹王妃司徒氏的怀里,泪水涟涟,不停的流下来。司徒氏也是不停地哭,贝齿轻咬,几乎见血。一双眼睛像是千年的寒冰潭水冒着寒气,雾气蒙蒙。泪水流下来也不哭出声音。几乎是半辈子的姐妹了,自家姐妹还争宠争势,只有刘氏李氏两个妹妹真心相待。

恨呐。恨天为何要叫刘妹妹认识了李捷建,那是一匹冷着心的狼啊。你掏心挖肺的喂都喂不熟他。恨呐,恨李明燕,小小年纪就学那花街女子眼巴巴的自己去求不属于自己的姻缘,不体贴娘亲,反而讨好那不曾疼过她的爹。恨呐,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李捷建的真面目,添妆添奁的把妹妹嫁出去。

滔天的恨,都燃烧了眼睛里的寒气。

“司徒姐姐。姐姐,你怎么啦。”李氏抬头看向詹王妃,满是惊惧神色。

“李妹妹,你放心。李捷建会有报应的。”詹王妃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恨意翻海,寒彻九天。李氏一怔,忽然记起,二十年前的司徒嘉琳是何等强横何等耀眼的女子。

她们身处停棺正厅的副厅内,听着外面的哭声。那里究竟有几分是真正伤心的泪水。

刘妹妹。你走好,你的愁苦,姐姐替你记下了。

「023.红丧白喜」

刘氏去了。眠花小馆传来的消息,刘氏确实是自寻短见。但是对外却说是原因正在调查。李捷建正在寻求利益最大化,想将妻子的死亡导演成一场政敌的刺杀。扳倒一个是一个,全无伤心之意。也或许,在某个夜静阑珊的时刻会忽然想到那个娴静的女子,轻轻叹口气。但也仅此而已。

清欢在前世虽然身世悲凉,命运坎坷。但是也明白爱惜自己,不委曲求全。从来都是刚强柔韧的性子。不惧怕死亡,却决不会自寻死路。即使同林暨南在一起的日子也极少强颜欢笑,那是一个容易爱上的男子。清欢渐渐清楚自己的心情,原来自以为敏捷善感,实际上是最迟钝的人。不然怎么会认为自己只是差一点爱上那个男人呢,是已经爱了。不爱,不会对他给予的一切甘之如饴。不爱,不会对他的舍弃痛入心扉。

但是,清欢已经渐渐的让自己不去想,上一世的记忆开始模糊的厉害。总有一日大概会全部忘记,那些伤害和苦痛,那些短暂的爱和温暖。

清欢的骨子里其实一直带着一种悲悯,在遇见刘氏这样的女子时,这种悲悯就不经意的流露了出来。婉约柔美,却懦弱不够坚强。可怜的比尘埃还不如。

这几日将军府的情绪也不是很高,因为他们那个总是言笑晏晏的小姐最近笑容少了很多。总是极其落寞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清欢偶尔也会帮母亲处理家事,手段铁血,但是对于那些老实勤恳的又极为体恤,恩威并施之下,众人都是心服口服非常爱戴。没有几个还将她当成孩子。这几日,看到小姐落寞的可怜神情,大家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女娃。于是侍奉的更为尽心尽力。这是后话。

当下的情形是,清欢和百里彻各执一子,坐在棋盘两旁,激烈厮杀。看棋看人,一个人的下棋的风格往往与性格有关。百里彻思维缜密,气势开阔。清欢却是凌厉异常,剑走偏锋。几个交手下来,战事激烈,不分胜负。

“你让我。”清欢将手里的黑子放回到棋钵里。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虽是研究过几本棋谱,但是只是涉猎,并不精深。自己的精力还是放在的俗务上,唯一能一直研习下来的唯一琴耳。

“恩。”百里彻也不隐瞒,作为皇子,四岁启蒙,六艺兼修,阴谋阳谋,治国之策都要学习。棋是演习之术,自然是精的,清欢虽是棋艺已经不俗,却未曾专门研习过,再加之,她今年刚刚七岁,毕竟时日有限。

百里彻也放下手中棋子,踱步到桌子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欢儿。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清欢淡淡笑了,终于有了几分开朗模样。他不能懂得全部,但是自己的心情他却是懂得。于是也放松了心情。走过去坐在百里彻身边:“三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

清欢心情不好,百里彻来,半句没有寒暄就被拉到棋盘前厮杀起来,现在心情好了,终于想起来关心关心“现任男友”。

百里彻故意做了一个伤心的表情:“欢儿,你终于关心我了。”说着伸手将清欢揽到怀里抱着,心里却在嘀咕,自己莫非真的有什么毛病不成。这香香软软的小身子都要抱上瘾了。

清欢心里难过,便温顺的任少年抱着自己,她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父亲跟哥哥都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啊。眼前的少年虽是叫自己心动,起了相守之心。但是距离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有些遥远。索性先定下来再说,反正只是谈恋爱嘛。百里彻已经认定了怀里的小人儿,以为卿心似我心了,如果他知道清欢是这样想的,大概会长啸一声然后将她抓过来打顿屁股吧。他不知道,所以还温柔的环着小人儿,轻拍呵哄。

这大抵是世间的爱情中相似的规律,先爱的必然付出更多,沦陷更早。丢盔弃甲,无力回身。

清欢在少年温暖的怀抱里犯了春困,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百里彻本来还在跟她说话,却发现怀里的丫头都困的磕头了,显然是没有听自己再唠叨什么,又想气又想笑,最后还是爱怜的伸了伸手臂,让怀里的人睡的安稳些。

窗外的银七和银八瞪大了眼睛交换诧异的眼神,这是咱们那个铁血冷心的主子么,给小女娃当起卧榻来了,看起来还是心甘情愿的。然后都哀伤的想起来最近有些不正常的银十,兄弟,我们理解你了。你太不容易了。

银十刚刚完成一项任务,正飞身往静荷城赶,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提不上气来。

“咦,当当有只大鸟飞过去哎~”田野里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看着天边。

“嗯,嗯,还差点掉下去。”旁边的小哥哥回答妹妹,“我们回家吧。”

“哦。”小丫头点点头,还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向天边。大鸟呢,大鸟怎么没有了?

此时,炊烟袅袅。正是黄昏无限好。

夜幕降临,彩色的晚霞都尽在了墨色的夜里。李尚书府的后院,依旧一片惨淡。

刘氏冰冷的脸上,落着几滴晶莹的泪水。

“娘亲,你是不是怪燕燕没听你的话,一意孤行。”

“娘亲,你是不是怪燕燕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娘亲,你是不是……”

李明燕独自站在棺木旁,伸手抚摸母亲的脸颊,一点一点。刘氏的脸颊已经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这个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给自己裁衣,给自己制羹。为自己料理一切家常的琐碎细节。总是温柔的笑着照拂着自己,除了婚事,也从未不赞同自己的任何决定。

灼热的泪水连串的掉落下来,落在刘氏的脸上却怎么都温暖不了这个女子。李明燕只觉得此刻夜风,冰凉刺骨,寒气浸心。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指尖都带着凉气,疼的发麻。此刻以后,自己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就真的孑然一身,身畔再无他人。

李明燕哭的昏天黑地。白日里母亲的两个至交好友都在一旁,自己无颜相见,只在此时,夜深人静,无人在此。自己才有勇气出现在母亲面前。她恨得心神发苦,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泣声断续,头都渐渐发昏的疼痛。

此时此刻,绝望的巨大洪流将自己深深埋没。母亲纤细温暖的身影渐渐冰冷消失。一个刚强健硕的高大身影闯进脑海,纳兰靖和。那个自己深爱的男子,那个在绝望中拯救过自己的男子,那个自自己豆蔻之年就夜夜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男子。

此生,唯一的盼望。

李明燕掏出绣帕,仔细的擦拭脸上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净,索性不去管它。弯下腰,最后仔细的用目光描摹母亲的脸庞。然后弯下身去搬沉重的棺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棺盖托到灵柩之上。这张容颜,终于再不可见。

李明燕缓步往外走去,夜风干了脸上擦不净的泪水。

从未如此深刻的感觉到疲惫过,脚步都抬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往自己的院子蹭过去。

曙光渐渐浮上天边。

第五日,李明燕被一顶粉红色的小轿从侧门抬进了纳兰府。长者逝,嫡子女服丧三年,不得嫁娶。东景风俗如此,连皇帝都要遵守,除非一月间将丧喜一并办完。称红丧白喜。新人着素服,灵柩加红巾。不伦不类,但古俗如此。极少有人会急着在一月内成亲,多会延长婚期。李明燕不同,是圣上赐婚,再加上再过三年李明燕早已过了适婚年龄。所以,宫中给了恩典,准其红丧白喜。

李明燕紧张的拧着自己的绣帕,一身缟素。无半分喜气和娇媚。但是无论怎样,自己终于嫁给了这个男人。总有一天,这个男子会全部属于自己。

李明燕坐在房中等着纳兰靖和,此处是将军府正西方的观梅小楼。一向闲置,只梅花盛开的时节,纳兰将军会和妻子过来住几天,沾染一身梅花的香气,妻子会笑的格外开心。纳兰将军只照例来看了看李明燕,温声安慰几句。便转身离了观梅小楼,向靖华园走去。

对于这件婚事,其实多少有些不满。这许多年来,没一刻消停的想要往自己这里插人。终于闹到了要皇帝赐婚。但是李明燕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是无过的。况且,她正值妙龄,面容身段均是娇媚非常,其实可以嫁个良人做正妻的。再加之丧母之痛便抬进自己府来。多少还是委屈吧。

于是,就起了怜惜之心。

将军夫人服侍丈夫净面,小心温柔,只听丈夫长叹一声:“锦儿,观梅小楼那边能多照拂就多照拂一点吧。那女孩子,也太委屈了些。”

将军夫人只觉心下一寒,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只低头应是,和声承诺。

「024.仁心养蛇」

李明燕站在铜镜边上,伸出如玉的手,一点一点脱下身上的缟素。露出绸缎的里衣。领子交叉向下,露出洁白细腻的胸口和脖颈。扬起手臂,手指一拂,木钗拿下来,一头如瀑青丝就垂过了胸口和后背。几缕调皮的发丝凌乱的落在耳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整个人娇嫩的如同一朵沉睡的美人蕉。

小静儿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小静儿今年二十岁了,可以说是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看着小姐,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妹妹。只是这个“妹妹”却是一年又一年的愈发让自己看不懂了。模样出落的越来越美,这是外人所见,小静儿却知道,小姐最美的地方还是那副水嫩细腻的身子,柔滑白净,触手生温。如果外貌有十分,脱了衣服,便能是祸国殃民的倾城之色。心思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复杂,自己能做的,只是听从和忠心罢了,设若有一日……自己便替她死了,也算是还了这许多年的恩情。小静儿微微叹口气,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李明燕手中的象牙梳篦,一点一点竖着小姐的头发:“小姐,小涵儿来了。”

铜镜里映着李明燕的娇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美好,却见她嘴角一弯,眉梢一挑,眼底划过一丝诡色。

一个黄衣小婢走了进来,跪在李明燕身前,声音清脆:“小姐。”

与此同时,纳兰夫人躺在丈夫怀里,却是没了往日的舒心和甜蜜。只觉得心里硌着块小石子,不是很疼,但是难受得紧。她知道自己不对,夫君娶妾原本是多么正常的事情,这么多年,自己都以为能够坦然面对。但是一旦那女子进了门,夫君对她有一点怜惜,自己都觉得难过的受不了。心里烦闷,不自觉的就翻起身来。

纳兰将军一向睡眠轻浅,能够在第一时间清醒,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更何况是怀里的妻子颠来倒去的翻身。

终于在纳兰夫人翻第七个身的时候,纳兰靖和觉得需要制止一下了,伸出另外一只大手将妻子箍在怀里,“锦儿,你怎么了。”

此时子夜过半,夜色浓重,黑的吓人。纳兰夫人的小脸埋在丈夫怀里,鼻尖都出了汗。有种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大人抓住的窘迫感觉。刚刚的烦闷就去了大半。只闷不出声,微微抬头望向丈夫。

纳兰将军低头看向妻子的脸,只见妻子正等着一双水眸迷蒙的看着自己,一副稚子的模样。五官细致的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立体,影子暗长,惑人心神。纳兰将军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的一句话使得妻子夜不能寐,此时脑子成了浆糊,神思间都是妻子柔软的依着自己,出了汗,却满是馥郁的香气。

纳兰夫人心神微乱,满脑子正乱哄哄的响。慌乱之下,只想做些什么证明这个男人还是自己一个人的。便仰起头,吻在了丈夫的下巴上,这是成亲以来第一次主动亲吻,脸红的都要滴出血来,幸有夜色相掩,纳兰夫人鼓起勇气,伸出细瘦的手臂揽下丈夫的头,又吻上了刚毅的唇角。

轰的一声,理智着了火。纳兰靖和铁臂圈紧,大手滑进了妻子的衣襟。将吻细细的落在妻子柔若无骨,芳如杜兰的身子上。狠狠的席卷着所有美好。这个待人微微有些冷漠的将军,在这个时候又像是回了战场。纵横睥睨,霸道非常。

纳兰夫人在丈夫火热的怀里,终于还是落下了一滴眼泪,这般的抵死缠绵,再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于是更加决绝的献出自己,痴缠了上去。

烛泪堆堆层层的干在蜡台上。夜,还很长。

翌日黄昏,清云楼内。

“主子,为什么要停手呢?”让静荷城里所有的姑娘都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片刻的清云公子,此时整歪着身子坐在清云楼七层雕花栏杆上,一脸不满的看着坐在眼前调琴的小女孩,他可不管她喜不喜欢,一定要问个清楚,“我玩的正高兴,好不容易内鬼都布好了线,就等我一声令下,李捷建的家业就能少了大半,”想了想,“估计能剩下一两个店面的样子。”

“李家正逢长者之逝,算是让她一手便罢。”一袭白衣,正在调试琴弦的女孩正是清欢。清欢停下手,仰头看向清云,“人家已经够惨了。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心?不知道是谁说的,该断则断该狠则狠,妇人之仁最是没用的。”清云斜睨着她。很是不屑她此时的言论。

“呃……”清欢语塞,刚刚认识清云的时候,这孩子委实太过单纯善良,为了培养他的心智手段还很是下了一点功夫,现在看来,会不会有点矫枉过正啊。

清欢想了想,还是做了几句解释。

“我不想打草惊蛇让她察觉到有其他势力威胁到她。李明燕确实是个少见的聪明女子。我还想多玩几天。更何况……”

“什么?”

爹爹对娘还能没有明确的心意,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尚且不够的。清欢默默的想。只是当然不能这样说,于是敷衍道:“没什么。”

“主子。”清云瞪大了眼睛,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俊秀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你,唉。你觉得我是在养蛇是不是?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养蛇。”清欢打断欲言又止的清云继续说道,“但是,我养蛇是为了让它帮我抓几只兔子,捞一点意外收获。总不会白养。一条小小的蚯蚓,还能翻了天去么?”清欢无奈的翻白眼。

“主子……”清云再不能继续问下去,主子告诉自己了,是自己太笨领悟不了。好哀怨。

“主子,晚膳好了,要现在就用么?”清夜安静的走进来。

“好。”清欢长出口气,放下手中的琴。起身随清夜出去,其实自己的心里又何尝安定。这招棋,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爹爹,你可千万不能叫欢儿失望。

黄昏正好,纳兰将军也是刚刚下了朝回到府中。小厮接了将军的马,牵到后院去照顾了。

纳兰将军则是大步走进了府邸,也不换衣服,径自去了靖华园。昨夜太过激烈,不知道是不是会伤到妻子。黑脸一红,脚步却是慢了几分。早些年长久在外,娶了妻子,却多是感激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敬重总是多一点的,再加上心中有些愧疚,便也不曾应过娶妾的事情。可是近几年边境安定,自己便常年在家,和妻子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就长了。于是,这个在自己印象里温柔端庄样貌姣好的女子,便开始生动起来。她开心的时候也会咯咯的笑,悲切的时候却不哭出声音,只不停的掉眼泪。有时也会顽皮,也会热情,也会羞涩。更多的时候,安静的望着自己,温柔的照拂。

身上纠结骇人的伤疤,她不怕。反而要用柔嫩的脸颊去磨蹭。满是心疼神色。练军一天,满身酸臭,她不嫌。反而亲手服侍,连脚都亲自给洗。还特意放了草药,可以解乏。

偶尔军中过来几个孩子,自己都怕他们太过跳脱吓着了妻子。她却很是温柔的招呼糖水糕点。弄得那几个顽皮的猴儿在她面前乖得像温顺的小鹿。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着这个妻子,开始有了百转千回的温柔情意了呢。

妻子呢。

想到这里,却是想到了那个一身缟素嫁给自己的少女。柔柔切切的坐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梅花鹿。只会嗫嚅的叫自己:“将军,夫君。”

“夫君。”

纳兰将军抬头,看见妻子正站在门进口看自己。于是整了整精神上前一步自然地牵起妻子的手要走进屋子里。却看见妻子神情羞涩,有些扭捏。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很亲近么?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爹爹,你拉着娘亲站在门口做什么?”清欢托着腮歪头问道。

纳兰将军这才看到一双儿女都坐在桌子边上用餐呢。一桌子的精制菜肴。

“夫君这几日都不在家里用膳,清欢便说买了清云楼的菜肴来换换口味。清朗回来又说饿了,我们就先用了。刚刚动筷。夫君过来用一些吧,还是我吩咐厨房在做出一些来。”纳兰夫人伸手服侍丈夫接下披风,温声说道。

“不用了,一起吃吧。”纳兰将军朗声一笑。他哪里会在乎这些。军中的人,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规矩。净了手,顺手拉了妻子坐下来,加了一箸菜放到妻子身前的碟子里:“夫人多用一点。”

“嗯。”纳兰夫人笑眯眯的吃了。一家人和乐融融。都是笑嘻嘻的模样。

走廊转角处,李明燕攥紧了手里的食盒。眼底滑过恨色。转而温和笑道:“既然姐姐和夫君正在用膳,我们便先回吧。”然后带了小静儿回了观梅小楼。

薛嬷嬷站在原地,看着李明燕离开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小狐狸精。”

作者题外话:刚刚看到亲们的留言。不是不更新了,是因为要准备考试。暂时停更。七月八号恢复更新,至少一日两更。大概是因为写在公告栏里,亲们没有看到。

特传一章。表示歉意。

另,镶镶很喜欢素舒这个故事,更喜欢设定下来的几个男主。不会弃坑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票票+留言),镶镶会努力的。O(∩_∩)O~

「025.去心渐生」

“小姐,今天的月亮可好看了。我们去轩亭赏月吧。”荷蔓嘻嘻笑着,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荷枝正散了清欢的头发温柔细致的梳弄。

“你这丫头,又想听故事了?”清欢唇角微翘。看向窗子外面,月色正好。出去散散步也不错呢。看着荷枝轻缓的打散长发,如瀑长发披在肩上,一股子无以名状的温柔之感,像是惑人的精灵。

“走吧,去轩亭。”睨了眼欢天喜地的荷蔓,莲步微移。淡色的衣裾滚边辗转,清香四溢。就迎着那清浅的光芒而去。

莲池边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轩阁,清峻飞扬,仿佛欲乘风归去。宽阔的池面上散落着静谧的粼粼波光。肃穆的天际,一颗星都没有,只一轮圆月高悬。优美不似人间。

清欢凭栏仰望,舒袖而坐。没有一点扭捏之态,看起来惬意舒服。眸色迷蒙,神思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活泼的荷蔓也似乎是被景色所感,秀气起来。端茶拭几都没有了平日的浮躁之态。荷枝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小姐,心里非喜非悲。这样小的孩子,这样深沉的心事。连难过都是不露声色的,再高兴都很少失态,只静静的笑。

“小姐,唱歌吧。”荷蔓小心翼翼的说。

“哦?荷蔓想听什么呢。”清欢回过头来。

“就上次小姐唱的什么明月什么宫阙的。我记不得了。”荷蔓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

“那荷蔓还记得调子么?哼一哼吧。”清欢其实已经猜出是哪支歌,大概就是那首《但愿人长久》。只是看荷蔓神情可爱,就起了调笑之心。

荷蔓想了想,先红了脸。有些赧然,而后又抬起头来哼唱起来,声音清亮活泼,满是快乐的情绪。虽然有些地方跑了调,但是听起来倒有几分野趣。

“小姐,荷蔓哼的不好听。”荷蔓脸蛋红红的,也看出小姐的调笑,不肯再唱。只是执拗的看着清欢,不再言语。

清欢不再推辞,复又回过头去看那天际的月。

双唇轻启,轻灵的歌声就流淌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声音飘飘渺渺,像是无根的浮萍,掉落的羽毛,夕照的日光。轻轻扬扬,纷纷落落。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没有欢喜之意,没有悲戚之感。只涓涓流淌着几分静谧,几分浅淡自持。

清欢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歌便是这一首。已经算是老歌。孤独,想往,却依旧怀着纯善的希望。然后被亲近的朋友偷了毕业论文,险些毕不了业。终于明白,情谊一事,并非一对一的投资。不是买国债,是赌博。可能下了注,却什么都得不到。

说回来,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赌博,我们可以做的,不过是不停的下注。

清欢很久没唱过这样单纯的期望,连自己都觉得傻。但是来到这个时空以后,被爱,被疼宠,被呵护。被小心翼翼的捧在众人的心窝上,总算又渐渐开始相信,这世间的美好,还是可以不计成本。

于是,可以无怨无恨,无忧无惧的唱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清欢淡淡的笑开了。这一笑,似春水映月,碟栖花间。盈盈脉脉,摇曳生姿。

直直的看傻了一边的荷枝荷蔓。

“小姐,你真好看。”荷蔓傻傻的呢喃,说完了才好似醒了过了。红着脸,捂住自己的嘴。

清欢又笑:“我倒是觉得荷蔓更可爱一点。”她说的是真心话。荷蔓性格活泼又有一点小迷糊。这样的性格让她想起来前世的一个叫青晓的朋友。十三岁分别,二十岁在公车上遇见。彼此相视而笑。清欢见多了冷漠的擦肩而过的故人,这个微笑令她觉得珍贵。青晓告诉她,自己在D校上学,成绩不好,只是一个大专。有一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在旧金山留学。言谈间很是甜蜜的感觉自然而然的流淌开来。一个词闪现在当时的清欢头中——娇妻。这是个娇妻一样的女孩子。在爱情中备受宠爱。

所以,即使面对生活中种种叵测与无奈依旧可以甜美微笑。只因为被爱,所以有所依傍。菟丝草,也是一种娇滴滴的幸福。如同张爱玲所说,如果墙上的一只钉子都需要女人自己钉的话,那真是女人的悲哀了。

清欢在前世极不喜欢的作家便是张爱玲。总觉得这个女子太繁复,太精细。为了爱情可以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少了一点粗犷质地的生命力。

“荷枝荷蔓。你们也该到定亲的时候了。有没有意中人,小姐给你们准备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清欢是真的这样想。伺候娘亲的端静端柔早已经过了嫁人的年龄,以后再有因缘,也多半是填房或者做妾。她不愿意看着荷枝荷蔓也把大好的年华浪费在自己身上。他们,该有自己的人生。

“小姐,不要取笑我们了。”荷枝荷蔓一起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肯看她。

“哟。荷蔓也知道含羞了?”清欢笑,“没有意中人也可以说说,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好给你们留意着。”

荷枝荷蔓清楚小姐的性子,也知道小姐是真的在为她们打算。遂红了眼眶,又笑了起来。

羞怯而腼腆。

清欢心里暗叹。这样的少女风情,自己虽是再活一次,也不可能再拥有。

此时,一只雪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落到亭子的一只檐角上,柔白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初冬落在泥土地上的第一片雪。

清欢唱完尾音,挥挥手:“你们下去休息吧。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回头想想,过两年小姐安排你们嫁人。”想了想又说,“今日不必安排守夜。”

荷枝荷蔓娇嗔着应声下去。小姐极少用吩咐的口吻说话,但是但凡是小姐的吩咐,一律不可询问,不可违背。

四下无人,夜色更深。清欢将手指圈起放在嘴边,一个清越的哨声。那鸽子就飞了下来,亲热的落在了清欢的肩膀上,还用小脑袋去磨蹭清欢的脸颊。

清欢忍不住痒,咯咯的笑,伸手捧了鸽子在手,温柔的叫了声:“初雪。”名曰初雪的鸽子就咕咕的发出一个应声。这是雪鸽,传说中血鹰和灵鸽的后代,自出生便哺以雪莲精华。灵力非常,可通人意。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清欢用手指摩挲着初雪的嗉子:“初雪,苏老头叫你送什么给我了?”

初雪似乎是听懂了清欢关于苏老头的这个称呼。眼睛里透着一点顽皮的笑意。扬扬翅膀,一个白色的绸缎条子就露了出来。清欢伸手取了出来,展开,就着月色而看。苏南山亲笔,笔力清隽挺拔,虬劲有力,偏偏一撇一勾都带着几分飘逸。

吾徒欢儿:

为师回幽谷去了,你三师父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不能再耽搁。三年以内,若你得空,便来看看吧。你三师父苦恋一生的那个女子闺名溯雪,姓韩。若你能找到,或许能有转机一二。

另外,为师在书房看到一本书卷,上书寒鳞。定要好自珍藏。你为女子,体质过于阴寒,不可习练。定要找阳刚男子,无任何内力基础者。谨记。慎之。

照料好自己。有事求救,勿要逞能。

师。

清欢将条子收在袖间,伸手和初雪玩,心里却是一动接着一动。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出去。出去。出去。”从微弱,渐渐变成雷鸣般的巨大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周遭愈发静谧,只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鼓动的声音似乎从身体里传了出来。咚……咚……咚……仿佛要传到宇宙天际中去。

清欢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离开的心。这样的心事一直都在,只是牵绊太深,不舍废离。尤其是家人的安危,后来又有了伙伴的前途。而现在,还加了百里彻的一番情意。

于是,心跳渐渐缓慢下来。声音渐渐变小。

终有一天一定要走的,但是不是现在。

那一天,家人安危无需担忧,伙伴前程各自奔赴。而百里彻,到时候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舍了一切陪自己走。倒也有趣。

清欢静下气息,忽又想到苏南山提到的寒鳞。能让这老头这么慎而重之加以嘱托的必然不是凡物。既然此刻想到,不如先去找上一找。

清朗和清欢自从有了自己的院子就不曾用过静喜园的大书房。那里便成了父亲办公的地方。此刻夜深,父亲歇息在娘亲那里,静喜园便没有多少人伺候,两个园前看守的小厮都坐在门口打瞌睡流口水。

清欢很轻易的便走了进去,肩上停靠着撒娇的初雪,见着没人,便不时的咕一声。几个转弯,便是书房,正要进去。却见旁间的茶舍亮着一豆灯。

「026.深夜波折」

“靖哥哥……”将军夫人林锦华迷蒙着眼望着正要起身的丈夫,“做什么?”说着自己也要起身来。

纳兰靖和急忙伸手拦住妻子:“林川刚说有加急军报,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林锦华朝外看看,一个弓着身子的青年男子的影子正映在窗棂上。大概就是林川,心疼丈夫这么晚了还要起身,自己便也挣扎着要起来:“我帮你泡茶也可以啊。”

“不用了,”纳兰将军索性压住妻子,“你休息吧,小心明天头疼。我去去就来。”

林锦华红了脸,只好应是。乖乖的不动了。

纳兰将军满意的轻啄了下妻子的额头,起身穿衣。出了门,领了林川往静喜园的书房去。送信的人还在那里等侯。

“知道是什么事么?”纳兰将军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可见是真的着急,边境平静这么多年,可千万不要再起波澜才是。

“属下不知,不过大概不会有兵战之虞。送信的是林白程将军信使,不是军中的传信使。”林川神情严肃,隐隐有几分担心。他和林平都是和将军上过战场的。林将军信使来,代表,不是出了兵乱,是出了内祸。

纳兰靖和闻言神色也是一紧。林白程是自己至交,生性谨慎,素有军中智囊一称,连他都不能自己解决,要向千里之外的自己传信,证明事情确实已经有些严重了。心中着急,脚下的步伐更是快了几分。

七转八转,终于看见了书房的正门,一个风尘仆仆身形高大的灰衣男子正站在屋外等候。纳兰靖和吩咐林川在门外看着就带着信使进了书房。

“信使……”纳兰靖和正要询问有何讯息,却见那信使抬起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自顾自的走到书架边上,抬起手转了转放在最高格的那颗玉雕白菜。一个轻微的喀嚓声,只见书架向旁边移动,一个小小的暗门就出现在眼前。灰衣人跟纳兰将军招手,先一步走了进去。纳兰靖和满脸凝重,也不声不响的紧随其后。

书架慢慢移了回来。

“将军呢?”林川低着头守在门外,却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身边,林川抬头,却是将军新过门的小妾李明燕。林川跟随将军多年,对将军府上下都很熟悉,对将军夫人更是尊重有加。将军征战多年,将军夫人操持家业不可谓不辛苦。这么多年,细心照拂将军,更是把少爷小姐教导的钟灵俊秀的。对于那些来过将军府的——无论是副将还是小兵,都亲切有加,温和有礼。军中不少人的家中都受过夫人照拂。此时,林川看着站在夜风中裹着藕荷色披风显得愈发娇柔动人的李明燕,心里很是不满。但他终究是个下人,不可逾矩,还是行了礼,不冷不淡的回道:“将军在议事。”

“我带了一些糕点过来,这么晚了,相必将军也会需要一点。”李明燕抬了抬手。林川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食盒。

“将军吩咐过,不许打扰。夜深露重,您还是先回吧。”林川在心里哼了哼。面上更无表情。

“你去问一问吧。也许将军……”李明燕不肯死心。

“将军说了,不许打扰。”林川头都不抬,身形坚定的站在书房门前,一动不动。

李明燕一阵气苦,这是将军近身伺候的,怎么也不能得罪。遂又缓了脸色,温声说道:“那我去茶间等候,将军出来了,请小哥告诉将军一声。”说完,便婷婷袅袅的走了过去。

林川脸色黑黑的,在夜色中都能分辨出来。

“你……”密室里,纳兰将军再次开口,却被灰衣男子的一个举动惊得回不了神。

灰衣男子面对着纳兰靖和,伸手附在脸上。一个撕扯,便换了一张面容。面色有些苍白,两颊一丝血色也无。但是眼神锐利鉴定,英气勃勃。竟是那应该远在边境的林白程。

“林……”纳兰将军神色不定,“林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林白程抹了把脸,却没有开口,转身去书桌旁边,拿起笔来在纸上写着什么。纳兰靖和越看越觉得不对,一抹惊痛之色划过眼底,却不动声色的什么都没有说。战士,永远不需要怜悯。

他走到桌子边看林白程写的字:“我现在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是谁?”纳兰靖和问的没头没脑,林白程却是听懂了,他是问,是谁诬陷了自己,是谁弄哑了自己。

这个很多次在战火尸堆中九死一生过的,在“自己人”的凶残拷问下依然谈笑风生的,在识人不明事理的指责声中依旧盎然自立的铮铮铁汉,在这一瞬间红了眼眶。他相信自己。没有一点犹豫。

稳了稳情绪,林白程在纸上再次写字,力透纸背的三个字。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

纳兰靖和看完眉头紧锁,半晌才说了句:“苦了你了。”

林白程缓缓摇头,这次纳兰靖和却是明白了,他是在告诉自己,为了东景,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兄,你以后化名程白林先留在我府里吧。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

林白程缓缓点头。他是来报信的,只是要提醒挚友注意那个人。提防一点,并没有考虑自己要何去何从。若是能留在这里自然是好的,天下之大,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

纳兰靖和看到林白程又在白纸上写“会不会……”,伸手压住了林白程的胳膊,慢慢用力:“林兄弟。”林白程释然一笑,终于有一点当年军中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的清俊模样。

他是怕连累纳兰靖和,纳兰靖和的一声“林兄弟”却是在告诉自己,他们是兄弟。再多说,便是不该了。

“以后……你便先做府内校场的教头吧,大隐隐于市。”纳兰靖和思考了一会才说,然后爽朗一笑,“清朗那小子你多磨练磨练吧。那也是你侄子。”

林白程笑着点头,他出身草莽,没有家人,孑然一身。此时对以后的生活总算有一点念想,再不是死灰一片。纳兰清朗自己见过,是个好苗子。以后,或许也可以封个将军什么的。

纳兰靖和知道,林白程虽然此时是笑了,心内伤痛却还是需要时间的。也不再多说,带了他往外走。夜深了,也该休息休息,这一路上,他大概都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林川,带程白林教头去休息,先在校场那边收拾出一个房间来。”纳兰靖和吩咐,林白程复又戴起了那个人皮面具。

“是。将军。“林川躬身,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说什么。然后,虽然不乐意,还是继续说道,“刚刚二夫人过来了,此时正在茶间等候。”

“哦?”纳兰靖和神色惊讶,往茶间的方向看了看,随意的摆了摆手,“你带教头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林白程不出一言随林川去了。纳兰靖和注视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熄了书房烛火,往茶间走去。

推开门,就见李明燕姿态荏苒,正倚着椅背闭目休息,此时的李明燕褪了一身缟素,披着藕荷色的披风,中间微敞,露出了里面淡粉的衣襟,竟是单薄的里衣。头微微歪着,长发披肩,纯真诱人。手腕垂在身前,一节白生生的胳膊露着,上面环着一个翠绿的镯子,更衬得人柔婉如玉。

纳兰靖和黑脸一红,轻声咳了咳。李明燕本来就没有睡着,纳兰靖和一进来她便察觉了,这个机会可是等了那么久,跟门口的小厮塞了不少银子那小厮才答应每每深夜纳兰将军独自来时便告诉自己一声。

如今,他就在自己近旁,却不知将“睡着”的自己抱回房间,真真的不懂风情。无奈之下,只好睁开了眼睛看向自己的夫君。

“夫君。”眼神柔媚如蜜,“夜深了,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说着便打开食盒拿出了四碟精致的糕点,梅香破晓,松月含春,蟹香酥,千层甜。男人极少有爱吃甜品的,而这些恰好都是平日里纳兰将军会偶尔吃上一点的。可见却是是下了心思的。

纳兰将军不好拒绝,便坐了下来,捡着清爽的吃了两口。李明燕一脸喜色。

过了一会,李明燕见纳兰将军放下筷子,便殷勤的收了碟子。靠近了轻声询问:“夫君。”

“晚了,你回去休息吧。”纳兰靖和过了一会才说,神色有些复杂。

刚刚那一瞬间,不是不想拥抱眼前这个女子,她柔媚,美丽,年轻,她在这里等了自己半夜,她也是自己的妻子。但是不知道没什么,将要走进她的那刻忽然想到了昨夜里妻子在自己怀里留下的那滴眼泪。虽然可以解释为情难自已,但是自己却清楚的感觉到妻子的酸楚。说不清道不明的。

同此刻一样,不知为什么,无法拥抱她。

李明燕心里一悸,只福了福身,径直走了出去。长发拂过脸颊,神情莫名,不辨悲喜。

清欢站在窗外,借着那一豆灯火,看清了父亲脸上的复杂神色,和李明燕眼角的那滴泪。轻轻叹口气,也转身离开。再没心情去寻那寒鳞诀谱。

「027.黑鹰认主」

“少爷,请快一点。”枫远站在清朗身后忍不住出声提醒,“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就开始了。”

纳兰清朗微微一笑,并不当回事,今天是太学的先生来讲学的日子。还会有皇子来听课,所以族里很多往日不曾来上课的也都早早的去了。只有纳兰清朗同往日一样,还是掐着时辰,慢悠悠的走着。

学习难道是为那几个老先生么?真是好笑。

转个弯,眼前就是左丞林家的族学。林家是世代公卿,代代都要出几个做官的。清欢的曾祖父林昭江是当代大儒,学生遍布天下,林家现任家主林南之虽然官拜丞相却行事低调,从不树敌。对待皇家,更是恭谦有礼,所以百里皇族对待林家还是有几分亲切之意的。每季都要挑几天叫太学的先生去讲学。被称为四季巡讲。

这次,便是春巡。

纳兰清朗渐渐走进了,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身形较高的黑衣少年。正在门口转悠,也不进去。清朗脸上溢出笑容,是黑鹰。

“嘿。”黑鹰转过身来,笑着招呼清朗。

少年的黑鹰少了几分孩童时代的无法无天和跳脱无理,渐渐沉稳起来。

五官端正,容貌只是还好看,算不上精致,但是依旧灵气逼人。身量比纳兰清朗还要高一些,文治武功也都非常优秀。可握笔挥毫,也可沙场征战。纳兰清朗这两年受清欢影响极喜欢着白衣,清隽飘逸。黑影则是常年的黑色长衫,利落非常。两个优秀的少年又是极好的朋友,经常站在一起,便是林家族学的一道风景。先生甚至戏称他俩为“夜旦”。

清朗笑着应答,然后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到达讲厅门口,时间正好,非常及时。跟先生告罪一声,便寻了个角落坐下了。

今日的黑鹰有些沉默。虽然还是会笑会搞怪,但是与他一起长大的纳兰清朗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笑容有些勉强。

于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清朗便拉着黑鹰躲到后山的观棋石边,坐在那里便不再言语。他若想要开口,必然会说。但若不想启齿,自己也不会隐瞒。这是男孩子的友情,不会寻根究底,只会默默的但是坚定的支持。你随时回头,都可以看见他在。

黑鹰此时便是这样的心情。站在石边吹风。过了好一会,黑鹰才张嘴说话:“清朗,我永远都瞒不过你。”虽是无奈的口气,却能听出一点点欣慰的感觉。

能被人懂得,何其幸运。

清朗笑,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今天,满朝文武都在讨论关于林白程的定罪。”黑鹰继续说下去,有的时候,再难说的话,只要开口说了第一句,后面的,便不那么难了,“你知道么,他被定为通敌叛国。但是我知道,他不会的。”

“嗯。我知道。”清朗这时有一些沉默。三年前,林白程回都,曾来将军府看过自己和妹妹,那是个风般俊逸山般坚毅的男人。绝对不会叛国。

黑鹰的声音总算轻快了一点,好像被人认同便已经足够:“我爹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残了一只胳膊,再上不了战场。他很难过,这些年一直郁郁的,即使这样,我也很感激林白程将军,是他坚持支援,从尸体堆里救出了我的父亲。”

这些,清朗都知道。林家家族庞大,这些年开枝散叶,子孙繁多。黑鹰的外婆是林丞相的表姐,早年守寡,只好带了女儿回到林家,便是黑鹰的娘亲,后来被许给了黑鹰的爹爹——一个军中刚刚提升不久的将军。再后来,黑鹰的爹爹便在战场上受了伤,被送了回来。黑鹰自小便说,以后也要做个将军,征战沙场。所以他在武艺和兵书上下的功夫,永远比正学经典要多。

纳兰清朗自小也有一个沙场梦。他知道,身为纳兰靖和的儿子,早晚都要上战场的。黑鹰则不成,家力薄弱,总需要更多自己的努力。

“林白程,”黑鹰声音一顿,在没有往日的轻浮之气,显得非常郑重,“他是我的目标。”

清朗一怔。难怪,难怪黑鹰一直以来这样拼命的学习,提升自己。

黑鹰转过身来,眸光炯炯的盯着纳兰清朗:“清朗,日后若你能去战场,一定要带上我。我……我可以认主。”

认主是林家特有的一种契约。偏房旁家的孩子,若有出息,可选正嫡所出的子嗣认主。完成认主仪式,以后便可享受正嫡子息的待遇,只是认了主,便一生都不可更改。

“你……”纳兰清朗神情错愕。

“清朗,认你为主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么?”黑鹰转过身去,声音似乎要飘散在风中。

纳兰清朗呐呐无言,确实是这样。黑鹰若以平民身份参军,可能还未建功便已身死。认别人为主,或许还会受侮辱欺凌。只有认自己为主,自己当他是手足挚友。还可与他一同建功立业,驰骋沙场。纳兰清朗虽然也是心思玲珑之人,但从小受纳兰将军影响很大,一举一动都带着洒脱的磊落之气。意志坚定,偏于乐观。一旦想通了便也不再纠缠于细枝末节,遂爽朗一笑:“好。”

一个好字。黑鹰骤然转身,脸上也挂着一个笑容。丝毫不为以后的际遇担心了。一撩衣襟就要下跪认主。被清朗一个漂亮的竖踢挡开了。清朗嘻嘻的笑:“下跪就不用了,叫声主子来听听。”戏谑的口气一听即明。黑鹰却突然落寞了表情,眼神暗合。

纳兰清欢只是开玩笑,看好友这样,心里像是浸里辣椒水一样难受。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拉黑鹰的胳膊:“黑鹰,你……”

黑影一个闪身,嘻嘻哈哈的跑向远处。

纳兰清朗一个愣神,然后也笑着追赶上去:“好啊,你个黑鹰,将敢骗我!”

少年的嬉笑声就传了满山都是,如同溪水叮咚作响,不知愁滋味。

“呿。这两个人就仗着家主宠爱,在学院里都大吵大闹的。”清朗闻言停了下来,和黑鹰相视一笑,一起走向用餐厅。林丞相有三子一女,格外的疼小女儿,连带的对清欢清朗兄妹都格外偏疼。清朗在学院里一向和舅舅家的兄长们一样享受嫡长的待遇,黑鹰从小便与清朗同进同出,闲言碎语不知听了多少。早已经不在乎了。

“清朗快来。这边。”两人刚刚走进用餐厅,便有一个清亮的少年的声音招呼。

清朗拉了黑鹰迎了上去,正是三舅舅的长子林瞳洲,最是开朗没有心机的一个人。极得长辈的喜欢。

旁边坐着二舅舅家的两子林瞳昭和林瞳焕。两个人都是星目朗朗的英俊模样。性格也极为相似。都是温文尔雅,很是有几分智慧。平日里说话很少,但是兄弟几个惹了什么祸,做了什么恶作剧,定然也少不了这两兄弟的点子。已然是军师类的角色了。

坐在正位的是大舅舅一房的长子,今年已是十七岁,再过几个月就要完成学业了。名曰林瞳暄,性格很是沉稳,隐隐透着几分大将之风,已经和东景三大世家之一的罗家长女定了亲事。林瞳暄所受压力非常之大,身为林家未来的家主,自然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一根弦已经绷得非常紧,只在几个兄弟面前还有几分温和模样。林瞳暄身后是大舅舅的庶子林晚剑,并没有资格和他们同桌。已经认了林瞳暄为主,生死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是庶子的悲哀。

清朗两人同众人见了礼,刚刚坐下,外面便卷进来一个紫色的身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林瞳暄身旁空着的地方:“大哥。”语气很是委屈,“怎么都没等我。”正是大舅舅家的小儿子林瞳斐,这才是林家上下的宝贝,年纪小又非常伶俐。

“好了,这不是都等着你呢么。”林瞳暄拍拍幼弟的头,很有几分温柔的神色。林晚剑站在这两兄弟身后,神色莫名一暗。

林瞳斐眉目生的极好,只比纳兰清欢差了一点风姿。就着上餐的空当还不安分的腻在几个哥哥身边索讨宠爱

腻在林瞳洲跟前嘻嘻笑笑,讨了一双白玉筷子来用,还好似公平的将自己的竹筷递了过去,惹得林瞳洲哭笑不得。直点着他的额头大叫“鬼精灵”。倒也不是真的生气,这是这小子委实气人。那小物件喜欢便给了他也无妨。他还偏偏说是换的。他林瞳洲是傻啊,用白玉换竹子。

林瞳斐急忙躲到清朗身后寻求保护:“朗哥哥救我。”

“你啊。”清朗拉出瞳斐,刮刮他的小鼻子,“做什么这么气人。”

“嘻嘻。洲哥哥生气起来很搞笑嘛。跟旺财埋丢了骨头一样。”林瞳斐咧着小嘴,继续不遗余力的气人。

“啊。今天谁也别拦着我。”林瞳洲狠狠的抓过林瞳斐,旺财是后院的看门狗啊。一只黑拳眼瞅着就要挨上了瞳斐嫩嫩的小脸蛋。顿时泄了劲,看看左右,兄弟们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喂,喂。真没人拦着我啊。”

“哼。你舍得打他才怪。”林瞳昭默默的说。

“唉。”林瞳洲收了拳头,泄了气。松了拉着瞳斐的手,非常哀怨,“边去。”还是打不下手。

“嘻嘻。人家就知道洲哥哥舍不得打我。”林瞳斐得意的笑,复又转到清朗面前:“朗哥哥,你今天有没有带欢儿姐姐做的糕点啊。”笑嘻嘻的小胖脸,满是垂涎的表情,让人怎么都拒绝不了。

清朗无奈一笑,只得点头:“吃完正餐再吃糕点。”

林瞳斐闻言眼睛一亮,还转过头去和林瞳洲眨了眨眼睛。林瞳洲也回了个鬼脸。林瞳昭林瞳焕兄弟两个在一旁笑,也不插嘴。相视一眼,默契非常好。现在订好了又怎么样啊,等会下手快才是真的呢。

林瞳暄看了好笑,心里却也忍不住嘀咕,欢儿表妹做的那个白玉青花卷真的很好吃呢。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呢。

这桌上八人,便是林家未来掌权之人。

「028.三月香气」

三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萧索的冬日渐渐过去,空气里掺了暧昧的温度,一点点渗着暖。虽说是乍暖还寒,但是终究还是暖了。白日里的阳光充足,很是有几分生机。院子里的花一簇簇的次第开放,节节报春。但是纵有千种娇颜,清欢却独独喜爱花木葱茏中的一株红碧桃。浅粉色的花苞,粉红色的花。一朵朵一簇簇的拥上枝头,成了这春日里最独自最热闹的景色。这便也是清欢青睐于它的原因——兀自热闹。

桃花香气浓郁,非常张扬。坐在桃树下一个短短的晌午功夫,风便携了缤纷的花瓣跟这三月的香气而来。清欢便笑,接了满身的花瓣,沁了一衣的芳香。

清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那年幼的小妹妹正仰着头望着那枝头上的花朵。起初,他以为是妹妹想要那花却苦于摘不下来,刚要出声,却忽然记得,这小妹是从来不折花的。她只亲近,只观看,却从不强留。在花落以后,零散的捡几瓣已是极限。更多的还是付与流水,或者化了春泥。

那么,她是在想什么呢?他们兄妹同别人家并不太相同。若说亲近,却大多时候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很少一同出游什么的。若说不亲近,谁家的兄妹都这么大了还会挤在一个床榻上,头挨着头的看一夜的星星,说一夜的话。清朗说不出来这样到底好不好,只是,他很喜欢这样的相处。心灵上极其亲密,生活上却又有相互支持的距离。

“哥哥。”清朗回神,却见妹妹已经站在自己眼前。眉目似画,灵动可人。这个妹妹,才八岁便已是这般风华,长大了还了得,一种动物护崽的心情渐渐升起。嗯,以后一定要更好的看好妹妹。对呢,八岁了啊。

“妹妹,生辰快乐。”清朗伸手温柔的摘下清欢发间栖落得花瓣,满脸笑意。今天,便是清欢八岁的生日。

清欢也嘻嘻的笑,任着哥哥拂去自己身上的花瓣,扬出一只手去:“哥哥,我的礼物。”

清朗笑意更深,刮了刮清欢小小的鼻子:“你啊,都要行初长之礼了还这么孩子气。”

临洲大陆的女子八岁初长,可习家务。十二岁初成,可定姻缘。十五岁及笄,可披嫁衣。女子八岁,便要随着母亲学习操持家务,为以后嫁人做准备。但清欢聪明早慧,哪里还需要跟随纳兰夫人学习什么家务,纳兰夫人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清欢在操持家业的。

今日初长,不过是习俗所致,更多的只是单纯的庆生。

兄妹俩说说笑笑的往水云间走去,往年庆生都只是家人一起。今年却是不同,一来初长也算女子的大礼,清欢备受家族中的长辈喜爱,自然不能草率了事,再来,清欢今年已封了素舒郡主,深得太后疼宠。虽然已经精简了许多步骤,不需要按照皇室里那些繁文缛节一步一步来,但是再加上世家大族自家本有的一些规矩。确实不轻省。今日告天,祈福,纳泽,承赐。已经换了四件衣服。晚宴是重头戏,光是礼服便有三套。还有五套宫制的广袖花苞落地裙,均是太后所赐。黎明的初长之礼上,还要穿上母亲给做的衣服,表示感激抚育之心,以后便再也不能穿母亲所制的成衣了。一衣一饭,都要能依靠自己。

此时,将军府中央的弯月花园已经聚了很多来祝贺观礼人。百里彻代表皇室,赫然在座。嘴角依旧含笑,却同以往有了不同,仿佛三月桃花成片开放,百鸟齐鸣。欢欣温柔之意前所未见。

“咚……咚……咚……”

高台上传来阵阵鼓音,正在寒暄的众人霎时间就安坐下来,将眼光转到了一处。只见高台上,一玄衣男子昂然而立,神情似安慰似肃穆。正是纳兰靖和。女子初长之礼由父亲或者兄长主持。清朗本来是想的,被纳兰将军一掌拍走:“你爹我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闺女,初长之礼怎么能让你小子占便宜,背书去。”纳兰公子便垂头丧气的踱走了。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有族纳兰,始于洪荒。天之所济,地之所佑。历经百代,幸免于陨……”纳兰将军语调低沉,讲述纳兰一族的兴衰族谱。这是纳兰清欢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足之本,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被这般隆重承认。初成之礼若有定亲,便要依了对方的族谱来念。

“百代之后,历时至今。天赐娇儿,有女清欢。一岁出语,三年赋诗。五岁随师,七岁得厚。敬父扶母,照策长兄……”女子八岁之前所长所得,一一摊开。

“及至今日,得至初长。盖尽天泽,承蒙皇恩……”一点一滴,成长至今,一切都需要感激。

清欢慢慢走上高台,安定的站在父亲身后。望向父亲高大的背影,眼圈一红,矫情的想哭。这个男子,赐自己血肉,予自己生命。给自己一方羽翼,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个男子,已经不复清欢初来之时的年轻俊逸,早年热血征战,上了一点年纪就变成了难愈的病痛。这个男子,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昂扬的模样,教会自己比生命更重要的骨气、正直和尊严。

百里彻坐在台下,眼睛紧紧盯着清欢,一点都没有错神。这个自己生命中依然认定的女孩子,终于开始了渐渐长成窈窕女子的路途。他摸着胸口,温温热热的。这样的温暖感觉,只有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的时候才会出现。仿佛冰冷多年的血液都能重新流动。欣慰之余,又渐渐有些担忧,他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可以圈囿于雕栏玉砌中的金丝鸟雀,甚至不是尊贵骄傲的凤凰。她是早晚要飞走的雄鹰,一颗心早已经跃跃欲试。那个时候,他是不是能真正的放下一切随她而去。

皇权对他并没有任何吸引力。但是……

纳兰夫人坐在家族一侧的主席上,伴着林丞相夫妇而坐。满眼的欣慰幸福之意。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仿佛心意相通,相视一笑。林丞相也是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看着台上的清欢,怎么都觉得要喜欢的放进心坎了。

林夫人笑昵丈夫一眼,戏语:“老爷最喜欢这个外孙女,家里的几个孩子这几年吃的醋都够开个店了。”

“怎么着,我愿意。家里那几个除了瞳斐有几分伶俐劲儿,哪个能跟朗儿欢儿兄妹相比。”林丞相眯着眼睛反驳。

纳兰夫人忙开口圆说:“父亲说的哪里话。家里的几个侄子个个都很好,瞳暄稳重,瞳昭耿介,瞳焕谨慎,瞳洲开朗,瞳斐如同爹爹所说,更是聪明伶俐。就是几个侄女每每看见我也是喜欢的紧。艾婷温婉,艾婉活泼,艾汀艾沚更是难得的贴心董事。您这话也太偏疼朗儿他们了。”

“呦,你这丫头还矫情上了。”林丞相满脸的笑,哪有一点责怪之意。可见,纳兰夫人这几句话很是叫他受用。那几个孩子都坐在另一席中,沉稳淡定,毫不焦躁,确是其他很多家带来的孩子所不能比较的。

“哥哥,清欢姐姐今天真漂亮啊。”林瞳斐附在林瞳暄耳边低声低估。

“嗯。是啊,欢儿妹妹今天却是比往日更出众些。”林瞳洲倒是耳朵尖,一下子边听见了,靠过来插嘴。

纳兰清朗坐在一边听着别人夸赞妹妹只觉得比自己得了赞美还高兴。黑鹰是熟知好友对妹妹的喜爱的。用手肘拐了拐清朗的胳膊,揶揄之情毫不掩饰。意思是,哥们儿。得了。咱也都是有妹妹的人。你得瑟什么啊。

呃。虽然说,你妹妹却是出众了些。

纳兰清朗哪里管他,只弯着嘴小。妹妹长大。他好高兴,可是怎么也有点心酸呢。唉,真矛盾。

众人都是和气的祝福模样。却见一个蓝衣的太监踏进大门,正巧纳兰将军的告介结束。门口的仆人却知道,是公公有眼色,乖乖的在门口等了一刻。

这蓝衣公公是宣房当差的。皇帝有什么旨意都是他们持了告知四处宣告的。这时候来却不知是什么事情。

蓝衣公公先一进来便向百里彻行了叩礼,说了几句讨喜的祝福话便将告知掏了出来。字正腔圆的宣念。

纳兰将军脸色灰暗,显是怒极。林白程被定罪了。通敌叛国,出卖国家军事机密,与地方高层过从甚密等等。知道纳兰将军必会痛极,鉴于小姐好日子,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之类。

纳兰将军强忍怒气接了告知,命人带了公公下去招待。众人只道他是伤于同僚背叛。却不知他是为林白程心痛心焦。知道结果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此时,这旨意必然已是四海皆知。这辈子再想翻身,难。除非……

清欢清朗知父亲痛惜之情,一起上前来握了父亲的手。纳兰将军看了看一双儿女,微微叹了口气。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扯出一个生硬的笑。

桃花香气依稀尚存,清欢嗅嗅袖口的残留馥郁。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点。

「029.桃之夭夭」

告介结束,是才艺展示。同上次不同,此次才艺乃是考察女子幼学功底。清欢当然是唯一的主角。

礼部派来的司仪立在一侧,按部就班的唱喏着初长之礼的步骤。

清欢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步上前,扬手轻拍,便有两个年轻的小厮走上前来。一同搬上了一匹巨大的白绸画卷。画卷铺展开来便覆盖了整个高台的地面。木色的地面霎时间雪白一片。再拍手,便婷婷走上来四个妙龄的侍女,轻绸衣,高腰裙。眉目含笑,很是讨喜。双手持了若干毛笔跟各色墨水上来,错落有致的放在画卷四周。

然后,烛火全灭,四周寂静。众人正讶异间,一个咚的鼓点声。刚刚灭掉的烛火处均栖着一朵别致的桃花灯。花枝繁密,缕缕的透出暖暖的光来。

高台处便像沁了桃花的香,被柔粉的光晕笼罩。一个小小的人儿安静的站在画卷中间,刚刚穿在身上的繁复宫裙已然褪去,赫然一袭浅粉的花苞裙,刚刚露出光洁的脚踝。脖颈修长,锁骨精细,优美的曲线没入衣领的皮肤上描着一朵工笔的桃花,栩栩如生。上衣缩紧,下面的裙摆却是线条流畅像是一只闭合的花苞。娇娇的,嫩嫩的,充满了少女甜美的气息。

花苞裙一名,实在名副其实。

小人儿微微抬头,一双惑人的桃花眼便流动着潋滟的细小光芒。

琴曲声声而起。这第一个节目,必是歌舞。要表达女子成人,已可待嫁。寻常的八岁女娃哪里能懂嫁人之事,多是编个群舞,要求不高,形式热闹。象征则个就好。也没有人会跟小女娃斤斤计较。清欢此次却是别出心裁,上了一个独舞。也似乎,不是单纯的独舞。谁家小姐跳舞还要伺候笔墨?

本来都是抱了猎奇的心情。可当清欢动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撼于那个孩子精灵般的跃动之中。

清欢身体轻盈,动作灵动。随着琴声先是做了几个舒缓的转腰,而后便是节奏紧凑的连续跳跃。裙摆飞扬下落,跌跌荡荡。行云流水的欢快动作间,清欢弯腰拾笔,借着向后下腰的机会,刷刷的画上了几笔。手一扬,画笔飞下高台。侧身而卧,脚下一踢,另一支毛笔入手,弹身而起,只脚而立,几欲飞扬。刷刷又是几笔。

此时,众人已然明白。这是在画画。可是那各色墨水还未用呢,只是黑色会不会太单调?想了想便又释然。这样的高超技艺已然难得。那只是个初长的孩子呢。百里彻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有预感,他的欢儿要做的绝对不止如此。

琴声骤然加剧。只见清欢双臂持平,脚下急点。已是将近。

正在此时,清欢的两只袖口里蓦地划出段长长的白绢来。仿佛是有意识的。灵蛇一般的落在高台边上的彩色墨水中。呼啦带着风声四处而落。彩墨纷扬,如同落英。落在画卷上就是一抹淡然的香气。

最后,清欢手中长绢尽数飞落台下。一个长虹贯日的飞天之姿,落于高台前方边缘。已然结束。众人还未反应,上来四个小厮,各执一角,将画卷抬起。四座皆惊。

好一枝红碧桃。

只见雪白的绢布上落着一株热闹的桃花,花朵一簇簇,一团团。远处望去,仿若彩霞。是梦境一样的朦胧美感。留白不多,桃枝边上点着缤纷的落英。像是刚刚拂过了一缕温暖的春风。众人只觉脸颊一暖,香气虽未闻,却已沁心入骨,缠绵悱恻。

画卷边上只一行漂亮行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清欢落于繁花中央,花衬人美,人比花娇。三分花之玲珑,已然入画。

此曲,便是桃夭。

百里彻坐在主座上,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模糊,然后离他远去。全世界只有高台上的桃花精灵有鲜艳的颜色,灵动的姿态,纤巧的跳跃。时间被无限的拉长,变得缓慢。清欢的动作被分解成一格一格的刻进心房。

更高超的技艺不是没有看过。但是这样蕙质兰心的编排是没有见过的,他知道,他的欢儿有这一颗多么特别的心。

中央花园与水云间交接的地方是一排巨大的树木,树冠交接交融,枝桠相互叠压,不分彼此。其中还按着清欢的心意盖了几个精巧的树屋。偶尔,清欢会在那边读书弹琴,午后小憩。风拂过莲池,穿过枝叶,抵达树屋的时候,沾染了花叶的清香,凉意怡人。

此时,没有人注意,往日在夜晚中黑洞洞的树屋竟也亮着烛火。

清四人正选了最大最正中的那间树屋,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看清欢的初长之礼。习武之人,这点距离还是可以看得清楚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极真诚的笑意,那人是他们的主子,是给了他们新的生命的人,是让他们羽翼丰满,拥有自己天空的人。是教会他们如何坚强站立的人。

清欢远远的望向树屋,与那亲密的伙伴一一对视,然后站起身来,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通透的墨玉短笛。轻轻放在嘴边,气息微动,悠扬的笛声便流淌出来。

这墨玉短笛是清的标志。是召唤他们的令牌,也是联系所用的音号。

画卷被缓缓移向后面,变成巨大的背景。高台上面的木板被后来的两个小厮合力搬走,四个侧面的木板也被移开,众人才发现那高台下竟隐藏着七只桃花状的大鼓。侧边上是红亮亮的漆。鼓面像是浅棕色的绒皮,格外柔软厚实。清欢正婷婷立在中央。一个跳跃,竟然掉落下去。众人惊叫,皆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百里彻失态的站立起来,正要上前。还是站在身后不言不语的银十一拉住了主子小声提醒:“主子,笛声未断。”

百里彻这才意识到,清欢掉落下去像是早已安排,并没有惊叫,笛声依旧悠扬。

连纳兰夫妇都是笑眯眯的看着,一点也没有担心。百里彻舒了一口气,紧缩的心脏慢慢舒缓开来,拳头却是紧握,这个丫头,竟没有提前打一个招呼。看众人都惊于清欢的“掉落”,并没有人注意这边,复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不到半刻,清欢便像被人抬起一般,复又出现在鼓面上。衣衫已换,让人耳目一新。

这次是一袭水红色的长裙,细细的腰背都被紧紧的裹了出来。脖子上和手腕上是一套的银饰,桃花的精致模样。亮亮的反射着光。衣袖却是宽大,从袖口隐隐可以看见手肘处的皮肤。裙摆很长,莲步微移,绣花鞋都看不见。腰部缠堆着极长的腰带,腰带顺着裙摆垂落,尾处缀着粼粼的暗粉色光片。

整个人像是一朵付诸流水的花瓣,盈盈透透,清清灵灵。

笛声突地一变。不,不是笛声变了。而是加进了鼓音。

仿佛是晨光熹微中,尖细且长的高草疏疏落落的生长着,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曙光乍现,太阳亘古温暖的的光撒到大地的每个角落。清寒的晨露折射了光,刹那暖融,回归空气。

清幽的世间,霎时间变得生机勃勃。飞鸟腾空,池鱼跃身,花开次第,尘埃迁徙。都带了微茫却不可忽视的令人闻之心头欢喜的声音。

能将晨露化为金芒,能将沉郁化为有力,能将枯朽变得神奇,此为生命的脉动。

清欢的笛声里加了鼓音,便给人这样的感觉。想闭上眼睛,放下心中一切芥蒂与计较,无论是纠葛与嫉恨,还是阴霾与权谋。静静的回想生命最初的感动。

孩提时代,一朵花一根草。一片流云,一盖树荫。一池萍碎,一夜燕来。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俯仰即是弯了嘴角的理由。也或许,生命最初的本身就是快乐。

时日即使再漫长,仍然没忘记的,最初的想往与追求。

宁静致远,平安喜乐。发于心内的去体察世间一切。

夜风拂过,从已做了背景的画卷高处忽然落下无数的花瓣,深粉浅粉,纷纷扬扬,如同春季的第一场雨,温柔的不可思议,无法言说,无以名状,梦一样的呈现在世间之中。

落在鼓面上,渐渐铺了暖暖的一层。春日的温暖光色都聚在那小小的一方空间。回转腾挪都是春天的甜美气息。

与生命最初的感动,渐染重合。

腾空跃起,跪倒在地,咚。

仰面折腰,双脚踏鼓,咚咚。

长身而落,脚落击鼓,咚咚咚。

清欢像只早起的小小雀鸟,欢快的跳跃在鼓面上。裙摆时而温顺的下垂,时而伴随跳动飞扬起来。如花开,如花落,如花魂坠入凡尘。

光和影缓缓移动,时间在清欢曼妙的身影中恍若停滞,缓慢前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了眼前的美景。

终于,月光缓缓洒落在墨玉笛子上,一个忽高的音。一个绵长的起落。曲子完结了,清欢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静坐在鼓面上,裙摆落在四周。

最后的一捧花瓣落下,全然没入裙摆的褶皱中,香气杳然。

「030.初长之劫」

安静,或者说寂静。所有人都震慑于此刻这个孩子散发出来的灵动之气。正当大家以为展示结束,要报以掌声的时候。纳兰清朗站起来示意安静,至于此刻,还未结束。

清欢坐于中央并未有动作。只微微抬头,看了看台下的父母长兄。心里的暖就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时近八年,自己获得了太多的疼宠和爱护。再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一切都要靠自己跌跌撞撞独自前行的孤女了。

渐渐的,学会了生活,学会了体察生活中那些细枝末节的美好。更重要的是,拥有了爱,拥有了一颗温暖的心。也学会了去爱,去温暖别人。

清欢慢慢站起来微笑示意。

水袖一抖,音乐再起。这时有人搬上来一个巨大的绣架。一旁的绣线很是特别,颜色鲜艳纯净,竟有平常绣线的二十几倍粗。

清欢漫步而上,缓缓坐在那绣架前,竟是双手捏了针一同动了起来。速度很快,却不急不缓,行云流水,像是一场指尖上的舞。

清欢身后走上两行粉衣的少女,随着音乐漫步起舞。长沙飞舞,恍若梦境。

清欢手下不停,在飞纱当中浅然微笑。目光流转,流连在台下几人身上。

目光落在纳兰夫人身上,纳兰夫人巧笑倩兮,正坐在外祖母身边专注的看她,目光温柔。

娘亲,谢谢你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拂,细致保护。从未有过怀疑和斥责。安排好家常的琐琐碎碎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我所获得的最初的爱,便是你给的。你教我用餐具,教我穿襦裙,教我识礼仪。一点一滴的洗涤掉我心中初到异世的惶惑不安。一点一滴给予我里在这世上的力量。

目光落在纳兰将军身上,将军正持了酒杯,望着女儿,满眼的骄傲神色。

爹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无限宠爱。我清楚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女子的地位是多么的底下。而我,身为女儿身,能得到这样的疼宠又是多么的不易。你从未以“女子无德便是才”才圈囿我。无论我想要什么,想学什么,你都满足我的愿望。这世间上,我最爱的男子便该是你。是你交给我,人立于世的风骨与原则。宁折不弯的坚持与顶天立地的勇气。

哥哥坐在林丞相瞳字辈的几个少年中间,腰挺得直直的,正含着笑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明亮的星辉。

哥哥,别人家的兄长是怎样的我统统知道。争宠争爱或者冷漠相待。即使亲近又何曾能比过我们。即使是要同伙伴玩耍也从不嫌弃我年幼累赘。我还清楚的记得,小小的我,体力太弱,多少次都趴在你同样年幼的背脊上被你从很远的地方背回家,你只对我笑,从不言及其他。你陪伴我,了解我,宠爱我。给了我一份独一无二的兄长的爱护。你将我看成了幼小的鸟儿,总要护着我飞。

百里彻……清欢眼光温柔湿润,一一掠过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终于停在百里彻稍显青涩,却已经英俊非常的脸上。

他注视着她,温柔,缱绻,缠绵,悠长。

忽然,旱雷大作,一个闪电下来。竟然直直劈在了清欢近旁的一棵大树上,此树或许已生长百年,祖辈下来从未砍过,如云如盖的树冠被横批成两半,冒着黑烟和火舌,其中一半轰然倒塌,方向竟然朝着毫无防备的清欢。

舞蹈的少女轰然四散,只清欢被困在三面绣架中。

电闪雷鸣何其之快。人的思维在此时又显得何其漫长。纳兰夫妇,纳兰公子都在第一时间不约而同的冲上前去,企图将那个心尖上的小人儿护在身下。奈何坐席太偏,距离太远。已是本能反应,不加思考,还是慢了半步。

众人惊呼。一个玄色身影风般呼啸掠过,没于树冠火舌之中,隐隐的在最后的关头,将那水红色的纤瘦身影紧紧抱在怀中。

树冠完全覆在高台上,枝枝桠桠,叶叶层层。浓密非常。火,渐渐旺盛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管家蒋三忙站出来安排侍人小厮抬水灭火,又有几个管事上前去安排众人退席。不到片刻,留在席中焦虑等待的,只有纳兰一家跟林丞相一家。林家的儿子都带了人去帮忙,瞳字辈的几个少年和黑鹰早已跟了清朗一起上前去灭火。艾字为首的几个姐妹都揪紧了手绢,眼眶含泪。但是,再悲痛焦急,谁能比得过林锦华。

那是她十月怀胎照料八年的女儿啊。

纳兰将军紧紧环着妻子,以防她情绪失控冲入那树冠之中去。浓眉紧皱,一双虎目透满了了焦虑与恐惧。这一刻,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杀伐决断杀敌如麻威名远扬的大将军了,他只是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焦虑着,心疼着,煎熬着。

“上天,保佑欢儿吧。小女子愿意折寿十年保她这一夕平安……”纳兰夫人紧紧合十双手,全身都在颤抖。

林夫人也歪在丈夫身边,丝毫动弹不了。

夜,不知何时,已然黑的吓人。火越烧越旺,在暗沉的夜色中,如同一个正在叫嚣的魔鬼。

“你怎么进来了?”清欢倚在玄衣朝服的百里彻怀里,轻轻喘气,虽是责备的语气,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能叫我放心。”百里彻抱紧了怀里的人,虽有担忧,更多的却是坦然,幸好。幸好够快,能够在最后的时刻及时赶到,陪在她身边。

清欢两人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枝杈下。树冠够大,一时间火还烧不过来。只浓烟滚滚,让人觉得窒息。

“你真是个傻瓜。”清欢声音轻轻的,音调带着欢喜。

“这样,这样很好。”百里彻声音有些断续,烟已经渐渐浓了起来。

“咳。百里彻,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过吧。”清欢微笑着,刚刚那一刻,心中不是不惶恐的,即使是死过一次,再次面对死亡的危险还是会本能的惧怕,但是被卷进这个温暖的怀抱的时候,心里的那些不安就神奇的消失了。此时此刻被陪伴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就这样死掉,会不会遗憾呢。”

百里彻一只手紧紧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的抚摸清欢的长发,声音埋进清欢的耳边:“你指什么?”

“皇位。”清欢很早就想跟他谈这个问题,今天终于问出口,“被权势吸引的人不会有你身上那样干净的气质。但是如果你无心于此,又何必表现的如此出色。”

百里彻轻轻的笑:“欢儿,那个皇位我可以不要。但是那个皇位绝对不可以继续是百里雄的。”语调轻缓,却好像带着刻骨的心结。

他称呼百里雄的名讳,清欢皱了皱眉头,百里彻,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练就了这样铜皮铁骨,淡然自若的笑容。然而,痛,渐渐的腐蚀了清欢的神经与思维。

“百里彻,一定要出去。即使只剩下你自己。”清欢抓着百里彻的衣袖,轻声说着。

百里彻笑:“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丢下……”手里不正常的湿腻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惊:“欢儿,欢儿……”怀里的小人儿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眼睑紧闭,呼吸轻不可闻。百里彻伸手,竟是一手掌的血。伤处在后脑,血水不停的顺着头发流下来。

百里彻从未有这样恐惧的感觉。半年前肃平星罗江*深陷乱民包围的时候,他没有怕过。三年前皇家猎场与冬眠被惊醒的熊搏斗的时候,他没怕过。甚至是幼年时……这样的恐惧,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

欢儿,这小小人儿,像是带着魔法。轻易的叫他心甘情愿交付一切。好不容易,也渐渐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她怎么能离开她?不!不能!他决不允许。

百里彻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青玉的瓶子,咬开瓶塞,倒出一粒雪色的莹白药粒。放进口中,扬起清欢的下巴,轻轻覆上清欢已无血色的唇。那是干净的,纯白的,从未有人触及过的地方。他温柔的顶开了她紧闭的唇,将药粒送进清欢的嘴,缠绵着,诱哄着,让清欢在深深的昏迷中吞下了那粒药。终于,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绝望的咆哮着的心,将那药费力的咽了下去。

百里彻松了一口气,眷恋的吻了吻清欢的嘴角。

这小小的一粒药,凝聚了银衣谷五十年的时间与精血。人死前只要还含着一口气便能救回来。只要火烧不到这里,清欢就不会有事。百里彻抱紧了清欢纤细的肩膀,暗暗祈祷。

而救援还在进行中。城府的护卫也都赶过来帮忙。那树冠中不只有纳兰将军的独女。还有一个皇朝正统血脉的三皇子呢。众人擦擦额头的汗水,心中满是惶恐。

银十带着几个银衣卫也在其中,满头大汗还哭丧着脸。主子啊主子。你真是着了魔了啊。他无限怨念着。

「031.情深不寿」

“欢儿……”

“欢儿……欢儿……”

“欢儿……你在哪里……你快回来……”

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却一直坚定的持续着,回响着。扩散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在从远方回来,与新的呼唤重叠在一起。

清欢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更无法回应那呼唤。但她的心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声声的呼唤里藏着多少浓厚的在乎和爱意。她不知道那是谁,但是她想回应,想亲近,想拥抱在怀里。

努力的挣扎,挣扎。在梦中疯狂的大声呼喊。最后只呢喃出一个个破碎的,没有意义的音节。但仅仅这样,也值得百里彻大喜了。

水云间内,清欢面色苍白的睡在拔步床上,百里彻坐在床边,一只手绑着白色绷带,被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清欢的一只手。脸色发青,显然是劳累过度。眼神一丝不错的看着清欢。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清欢一个微弱的反应都叫他紧张不已。

纳兰夫人早已力尽,愁惧交加,无力支撑,昏睡在了旁边的睡榻上。在睡梦中依旧落下了两行清泪。纳兰将军坐在妻子身边,轻轻擦拭妻子眼角的泪水,也是一脸落拓憔悴的模样。

纳兰清朗坐在外间的桌子边上,黑鹰伴着他。两个人都是浓眉紧皱,默然无语。林丞相一家都已被纳兰将军劝了回去,只留林家长子林重赫和长孙林瞳暄两人。一来关心情况,二来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能及时帮上一点忙。

国医圣手都已来看过,清欢头部遭到的撞击委实太过严重,针灸汤药均是无能为力。他们疑惑的是,受此重击为何还吊着一口气。权衡之下,还是都语气委婉的暗示着,多多做些准备吧。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惠名远扬,这样的天资绝艳,即使他们这些深入简出终日与药草打交道的老叟都听闻过一二。

大概真的是天妒英才吧。

但是百里彻他们都坚定的相信着,清欢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他们一起陪着她,叫着她。她总会知道。清欢创造的惊奇与奇迹不在少数,没理由这次不行。况且,清欢还努力着,没有轻易放弃。他们更加不会放弃希望。

一干下人站在角落,也都忧心忡忡的为善心的小主子祈祷。荷枝荷蔓惨白着小脸忙里忙外,端茶送餐。荷叶荷络两个小丫头却是抱着哭在了一起。小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人那么好,千万不能有事啊。

而当清欢昏昏惑惑的终于有了意识,却发现自己没有了重量。

是的,没有重量。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轻轻公主,漂浮在半空中,甚至还不如轻轻公主的境遇好。因为没人能看到她。然而最令她惊愕的,还是眼前的事物景象,沙发空调,吧台客厅。那台灯,那窗帘,那挂饰,那摆设。这明明是林暨南在T城给她安的家。那个她前世最后离开的居所。万年历上的时间正是她离开后半年。

清欢正理不清头绪,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忙转身去看。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朝着清欢所在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五米,三米,两米,一米,五十厘米,近前。然后穿过清欢的身体,走了过去,坐在了清欢身后的沙发上。

清欢呆愣着。

那是林暨南,变了很多的林暨南。此时的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周身都是深沉压抑的气息。一双浓浓的眉从前最是霸道,这时却只见沧桑。眼神幽幽的深邃。像是心里埋了刻骨的伤,让人见了就忍不住的心疼。

清欢慢慢落在林暨南面前,伸出手指去描摹这个自己爱过的男子。硬挺的鼻子,薄薄唇角。忽然,林暨南似乎有所察觉的忽然抬头,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

“南哥,东野帮的问题都处理好了。”冥河走进来,低头报告。

林暨南眼底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即逝:“好。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一刻,不要让人来打扰。”说完,站起身来走向楼上的房间。

清欢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恍惚。

“冥哥,你说南哥这这半年是怎么了。”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问。

“不该你操心的不要操心。”冥河低声斥责。

清欢若有所悟,追随着那道身影回到了那个她曾经住了三年,边边角角都无比熟悉的房间。林暨南正倒了清水浇灌窗台上的仙人球。那是清欢养着的,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黄的。她曾经试图养过无数种花卉,最终只活了这三个仙人球,当时林暨南还很是嘲笑了自己一番。清欢上前去看。那三个小小的仙人球生长的极好,红色的那株已经长出了娇嫩的花苞。这是自己亲自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看,你现在都长花苞了。清儿看见了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林暨南的声音微低微沉,透着懒懒的温柔味道。

清欢呆愣,清儿……

是在唤自己么?

“清儿走了半年了,你们想不想她。我不想,我身边有那么多漂亮女人,哪个不比她懂事温柔。”林暨南继续说着,“我不想……”

林暨南的声音低低哑哑,带着蛊惑的意味。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哪里不想。我想的都要疯了。”林暨南声音一转,隐有泣音,“她说她不欠我的了。她明明欠我的。”

“我没想拉她挡枪子。”

“我哪里知道会打到她。”

“她说不欠我的……不欠我的……”

“她以为……她欠我的那么容易就还清了么……”

林暨南泣不成声,深深的低着头。

清欢心里顿顿的疼。她慢慢飘到林暨南身前,蹲下身子去看男人的脸。已经泪流满面。从前的林暨南会张狂的笑,疯狂的索取,会生气,会愉悦。独独的,不会伤心。

这样的他,脆弱的哭泣着,像个丢了玩具的孩童。如此的陌生。

原来,自己在林暨南的心里,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存在么?

清欢怔怔的伸手去接那掉落下来的泪滴。泪滴穿手而过,但灼热的感觉却仿佛留在了皮肤上,麻麻的疼着。

“清儿……清儿……”男人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疼痛从手掌蔓延到心里。暨南,你这是何苦。

林暨南的痛苦就像被干燥过的海绵。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的堆积在心里,半年中从未表现过,这时刻却不知怎么了,像是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稚子,本来并不觉得怎样,看到了父母或者谁心疼的眼神,就忽然控制不了自己,心里的海绵遇了水,疯狂的膨胀。他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被心疼的感觉,这感觉这么熟悉,这么久违。就像是那个清淡婉约的女子——他的清儿。

他在一场混乱的械斗中看到那个女子无波的眼睛。细细长长的敛着细碎的芒,如同初春刚刚解冻的河水,彻骨的清寒和冷清。清澈可以见底。他救了她,然后调查了她的身世。知道了苏清宁,知道了沈预。甚至,知道了清欢未曾见过面的父亲。他带她去过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有一个收垃圾的工人差点撞到她,她没有生气,反而温柔的去问对方有没有摔到。她不知道,那个生活苦难境遇潦倒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父亲离开女画家以后不是没有很后悔过的。奈何那个生了清欢的女子,比清欢更加的决绝骄傲,一旦弃绝,怎可能在容许他回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像养宠物一样养着这个女子,他想打破她的冷淡自持。看到她被金钱和物质腐蚀,她为自己痴迷的模样。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过。

他只看到自己的心,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她说,她不欠自己的了。

然后,在痛彻心扉的绝望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来越不喜欢那些灯红酒绿的纠缠,那些黑暗残暴的打杀,那些勾心斗角的计谋。为什么一旦离开就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到她的身边,所谓“别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她一个。为什么不恼她,不气她,只要她想,便都想成全。

他,是爱上了她。

他多年冰冷的心在一瞬间明了,融化,然后破碎。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清儿,你欠我的,都是不可偿还的。

这个女子,虽然不曾迎合自己。但是一颦一笑都是真实。因为少见,所以可贵。

她的爱娇,她的淡定,她的决绝,她的“再不相欠”。

林暨南终于明白爱,也在同一时间,明白了痛失所爱。

于是在此刻,痛哭失声,悔不当初。

清欢想收容他此刻的脆弱和眼泪。想去安抚他的伤痛。想告诉他,不怪他,也爱过他。但抬起手,又无力的放下了。这样的自己,连重量都没有。何谈安慰他人。

“素舒姐姐……素舒姐姐……”

“素舒姐姐……你快回来……”

熟悉的的声音隐隐传来。

清欢怔然的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发着亮,一点一点变成粉末,消融分散在这个空间。她知道,此刻,便是永诀。

她最后一次用眷恋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看这个男子,然后决绝的闭上了眼睛。

「032.重回临洲」

清欢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完全空白,无法凝聚。没有形体,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在长久的时间过后。渐渐有了一点点力量。

“素舒姐姐,”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姐姐,你试着睁开眼睛。”

清欢闻言,慢慢的,缓缓的睁开眼睛。她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过任何事物。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依旧感觉不到自己。

“素舒姐姐,你不要怕。现在的你只是一魂一魄。没有实体的。睁开的也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的神识。”

清欢安定自己的情绪,努力凝神去听。

“姐姐,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雪莹。”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要思考。慢慢凝聚力量。”

“姐姐,现在闭上眼睛吧。再睡一会儿。”

清欢听着这个声音,缓慢思考。然后明白,这个是雪莹。雪莹救了自己。自己能够回到那个世界去。现在要休息,然后凝聚力量。

于是缓缓的闭上了神识,再一次陷入睡眠。

“欢儿……欢儿……”

“欢儿……你听见了么……”

“欢儿……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醒过来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叫着自己。声音里蕴藏的感情那么干净清楚,一目了然。清欢自从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便一直想张开眼睛去安慰他。

“欢儿……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欢儿,我明天就必须要回宫了。你放心,我回去就请了旨再回来陪你。”

清欢是这么感激,每日里都有一个声音始终陪伴,让自己有力量和意识坚持下去。

“欢儿……我以后就可以一只留在这里陪你了。你开心么。”

开心啊,我很想有人陪我。

“欢儿,以后我每天都会和你说话的。”

好啊,可惜我回应不了。但是我都听得见呢。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清欢开始有了完整的意识。可以思考。也渐渐有了记忆。随之而来的,是心疼的想哭的感觉。她终于认出来那个每日陪着她的是谁的声音。

百里彻。

是百里彻。

东京国宴上给自己温暖拥抱的百里彻,荷颜灯节灯上以命相护的百里彻,明净月光下与自己定下五年之约的百里彻,陪自己下棋把自己抱在怀里呵护宠爱的百里彻。

总是对自己温柔的笑的清隽少年。

百里彻每天都花很多的时间陪自己说话,皇宫庙堂,学业武艺。他告诉自己,已经请了旨,自己无论能不能清醒过来都注定是他的小妻子了。他每天还是在上课,他要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几个皇子商量着要去踏青他都没有去,而是跑了回来陪伴自己。

林林总总,琐琐碎碎。

甚至是很多隐秘的事情也都是在自己的床边办的。银衣卫每天都在这边领了差事去做,轮流守卫。

百里彻不在的时候,娘亲和爹爹也都来陪着清欢,清欢总是能感觉娘亲暖暖的泪水掉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到脖子里。哥哥也会来,然后轻声跟自己许诺,等自己好了要带自己去哪里玩。说着说着也会哽咽出声。

清欢还能感觉到,初雪来过,落在自己脑袋旁边咕咕的叫了几声,还拱了拱自己的脸。然后才拍拍翅膀飞走了。

云夜烟澜也都在深夜来探过自己。清夜将自己的手放在嘴边,虔诚的吻了一下。

一切的一切,清欢的清楚的感觉到了。

那些珍而重之的心情,那些迫切焦急的等待,那些温柔细致的陪伴。

然而,她醒不过来。她挣扎,哭叫,嘶喊。他们全都不知道。她只能默默的默默的被困在莫名的地方掉眼泪。

虚无的绝望着。

又是夜,百里彻走进水云间的时候,纳兰清朗还没有离开。

“清朗,还没回去啊。”

“三皇子。”纳兰清朗站起身来欲要行礼。

“清朗,不要讲求这些虚礼了。我已求到了恩典,欢儿以后便是我的妻子。你是欢儿的兄长怎么能跟我行礼呢。小丫头醒了不定怎么替你报仇呢。”百里彻轻笑,走到清欢床边,一撩衣摆便坐了下来,“今夜我来陪欢儿。”

“好吧。三皇……呃,彻。我先回去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欢儿绝对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昏黄的烛光下,百里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青黄,眼底有淡淡的黑印。原本量体裁的衣服都愣愣的落下来半截。眼睛里蒙了灰蒙蒙的尘埃,没有半点半年前的桀骜风姿。

欢儿,你这样沉睡下去,这个少年都已经都磨尽了锋芒。你真的忍心么。纳兰清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百里彻摸了摸清欢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有些凉,便握在自己手里暖着。时将近秋,天气其实还是有些热的,独独清欢的身体总是冰凉凉的,让人有些担心。御医每日都来看看,然后摇着头离开。百里彻已经从刚开始的希望失望变成现在的没有恶化便觉得是好消息了。

“欢儿,今天父皇母后带着大哥和大姐去边玉行宫了。我没有去。”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对不对。是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到,是不是愿意听。可是今天,我想跟你说……”

清欢默默的听着,依旧不能回应。百里彻神情恍惚,仿佛迷了路,丢了自己。他缓慢开口,开始讲一个故事。叙述艰难,语句断续。好像刚刚学习说话的稚子,要很艰难很努力才能表达出自己要说的意思。

“人人都道皇后育有两子一女。其实不是,她只有一子一女罢了。那个不是的,是我。”

清欢的睫毛重重一颤,心里已经是万丈波澜。

“我的母亲,在十五年前,她还有自己的名字,我还记得,她叫苏皎。她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从来不懂得委曲求全。她是银衣谷谷主苏鸿的妹妹,是谷中第一军师,江湖第一智者百变书生邵洛的未婚妻。是被宠爱着呵护着的天之骄女。那时她拥有的,并不比你少,欢儿。”

“但是她没有你幸福。因为她太单纯。”百里彻的声音发颤。似乎在这秋热中依旧觉得有些寒冷。

清欢挣扎着想叫百里彻不要再说了,她感觉百里彻实在生生的凌迟着自己。那种疼,通过一只手,穿到了清欢的心里。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听着。

“她虽然答应了邵洛的求婚。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婚前独自出行,再看一遍那秀丽江山。邵洛答应了,他备了红妆十里,等着苏皎回去。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一切都将改变。”

“她本来却是打算游玩几个地方就回银衣谷成亲。对邵洛虽然没有浓厚的爱意,但是亦兄亦友的温馨感情已经足够相守一生。况且她知道,邵洛爱她,从很早开始。”

“如果没有遇见百里雄……”

百里彻将脸深深埋进清欢纤细的手掌中,汲取那一点暖意跟勇气。

“苏皎自幼生在江湖,长在江湖。她心中想要的那个人,便不再是豪迈的男子气概,而是彬彬的君子气质。邵洛虽然人称百变书生,却也少不了深重的江湖气。江湖中人,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忽然兴起便能彻夜饮酒,舍命相陪的那一种。”

“苏皎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将她放在手心里疼的人。”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并不一定会实现那些甜言蜜语。”

“她遇见百里雄,短短三个月便为他痴迷。不顾一切的将全部都献给了他。包括女子最重要的贞操。”

百里彻仿佛力已竭尽,在开不了口。寂静寂静的氛围在周遭弥漫开来。清欢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没有人认为百里彻不是皇后的儿子。也没有谁提及过百里彻的亲生娘亲。这个故事,究竟还有多少悲伤没被提及……清欢默默的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百里彻却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金龟子飞进了水云间的卧房,轻落在清欢床边木头雕花上,扑扑翅膀。发出轻微的声音,却惊动了百里彻。百里彻抬头看了它一眼,这大概是夏日的最后一只金龟子了吧。

百里彻轻扯嘴角:“欢儿,你和她不同。”

清欢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苏皎。

“你们都在众人的保护下长大。她天真糊涂,沉浸在想象和梦境中。只凭着勇气就敢不管不顾的闯荡。而你聪明早慧,懂得明辨是非,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己的坚持和操守。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是真正爱你。你比她惜福。”

如何能不珍惜,我所得到的这些爱与疼惜都是那么珍贵。然而百里彻语调里的萧索之意,却让清欢心疼难耐。泪水便更加汹涌的流了出来。疼痛愈深,挣扎愈激烈。

终于终于……

于是,在百里彻不经意的抬头间,就望进了一双深深的满是疼惜的泪眼里。

「033.陈年旧事」

“欢儿……”是饱含恐惧的一声呢喃,百里彻仿佛像怕惊醒了这场梦。小心翼翼的呼唤着小小的心上人。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了清欢的脸颊,但是当他触摸到那眼边的湿意时,百里彻终于惊醒。

然后,惊讶,喜悦,愉快,激动,感激,得偿所愿……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像是砰地一声,放了漫天的烟花。

“欢儿,欢儿,欢儿是你醒过来了。”百里彻高兴的手足无措,“欢儿,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么?你等一下,我这就派人请太医来。”

“彻。”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不具备任何力量,却却狠狠的定住了百里彻的身形。

百里彻背对着清欢,仿佛被牢牢捆住,动不了分毫。

清欢费力地伸出手去抓百里彻的袖口,然后握住百里彻修长的手指,冰得人难受,酸楚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一只手指,两只手指,三只手指,四只手指。终于,将百里彻的整个手掌牢牢的握紧。

百里彻脑海空白。任凭那小小的手,包裹着自己的冰冷。任凭着清欢轻轻一拉,自己便坐了回去。任凭着,他那善良的小欢儿将他的头拉下去抱在瘦弱的怀抱里。像一个小母亲,温柔的呵哄着自己,安抚着,陪伴着。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能确定欢儿可以听到他说的话,那么,关于苏皎的那个故事,将会永久的埋在自己的心里。他刚刚只是把欢儿当成了一个无法回应他的聆听者,于是,欢儿意料之外的回应便叫他僵了手足,失了常态。

不知道回了多久,那只金龟子爬够了精细的木质雕花,转晕了脑袋。嗡的一震翅膀飞走了。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啪的一声轻响,屋子就陷入了黑暗。月亮从云朵里露出了脸,明净的月光洒满了地面。

百里彻和纳兰清欢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轻轻的拥抱着彼此,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暴雨,身心俱疲,正享受着暴雨过后的宁静与安详。

无论怎样,总算过去了。

清欢枕在百里彻的肩膀上,长长的青丝散乱的落在百里彻的胸前,这样亲密的拥抱,从来不曾有过。

“欢儿,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百里彻想要低头看清清欢的神色。

“真的没有。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清欢压住身旁的人。

“那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百里彻又问。

“不饿,刚刚醒过来没什么胃口。”清欢忙安抚。

静默了好一会儿,百里彻才又一次开口:“那么,你想不想把刚刚的故事听完。”

清欢将脸埋进百里彻的肩窝,轻轻的“嗯”了一声。

于是,一个牵扯了江湖朝堂儿女情仇的传奇一般的故事,在多年以后,再次被讲述出来。

苏皎五官并不精致,但是却有烈火一样的气质,敢爱敢恨。一双猫儿眼灵动非常,惹人怜爱。百里雄后宫三千粉黛,哪个不是迎合奉承温柔相待。于是,这火一样桀骜不驯的女子很容易的就入了他的眼。

他们之间的纠葛,在最初的时候。不牵扯任何利害关系。他不知道她是江湖的上令人闻声色变的仗剑女侠火海棠,百变书生的未婚妻,倾力追求。她不知道他是这人间帝王,只一时兴起,把玩着一个游戏,委身相许。

一个注定了结局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苏皎与邵洛约定的时间是半年。于是,在苏皎离开了七个月还未归来的时候,邵洛提着包裹里开了银衣谷。他要去找他那顽皮的忘了归期的未婚妻。

费时两个月,当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苏皎面前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她。

他放养了十七年的火焰灵鹫,变成了气息奄奄生机全无的金丝鸟雀。

热烈的红衣变成了温婉的粉裙,披散的柔顺长发绾成了妇人的发髻。脸色暗黄,愁眉深锁。一见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别过了眼睛,双手护住了肚子。

是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看起来有四五个月的样子。

她怀孕了。

她违背了婚约,还怀了孕。邵洛忽然觉得此生都未曾这么恨过。他知她喜欢安定的生活,绵长的感情。他为她放弃了腥风血雨刀光剑戟的江湖。在银衣谷内挖池建屋,犁地养畜。只心心念念的等着她回来。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她。心中大恸。

然而,苏皎最不喜欢的江湖男子却有最磊落的气度,他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只哑声道了一句:“皎皎,你不快乐。”

苏皎佯装的坚强一时间溃不成军,成串的泪水滑过脸颊。自从十岁的时候,她最爱的小白马死时她狠狠的嚎啕大哭过一场。这么多年都不曾掉过这样多的眼泪。

眼前风尘仆仆有些狼狈的邵洛并不是她本以为的样子——一个被夺走了未婚妻,睚眦必报,满心仇恨的可怕男子。而是那个陪自己长大,分享自己所有悲喜,收容自己一切委屈的洛哥哥。

于是,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追着哥哥他们满山跑,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得她只会大声的哭,然后有个小小少年笑嘻嘻的站在了自己身边,弯下身躯,背起了更小的自己。她忽然觉得委屈和后悔,只在这许多年后,再次哽咽着小声叫了一句:“洛哥哥。”

长大了的任性的背弃了自己的苏皎便和那个小小的会对自己甜腻腻的笑,耍赖着撒娇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邵洛虎躯一震。眼圈忽的红了起来。

“那个男人呢。”邵洛声音很低很沉。他只想尽快见一见那个让苏皎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不管不顾一心追随的男子。确定了那个人的可靠,然后就可以尽快离开。他连原因都不想费力追问。

这个地方,他半刻都不想多待。这样的苏皎,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在怎么豁达,此时此刻,都不能做到毫无怨尤。

“他……他不在。”苏皎只觉得羞愤欲死。她过去将近十八年的生命中未曾有过这样没有面目面对一个人的时刻。她磊落分明,从来都是他人不敢直视自己。但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难以启齿。不敢抬头。

这个人是洛哥哥啊,她怎么能够忘了最初的一切,这样狠狠的伤害他。

“出去了么?什么时候回来?”邵洛想了想,又艰难开口,“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苏皎终于坚持不下去,双手护着肚子,倒退两步倒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邵洛,你走吧。他不会回来的。这两个月他只来过三次。你……你见不到他的。”

“什么!”邵洛猛的抓住了苏皎瘦弱的肩头,“你……你究竟是跟了什么人。”

苏皎只是哭,再说不出话来。邵洛松了手,一步一顿的踱到窗边,默默无言。

“他。他叫百里雄。”很久以后,天色渐暗。昏黄的霞光照进了屋子。邵洛终于听见了苏皎的回答。声音沉静,语调稳定。显然已经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这样的苏皎,确实是那个任性妄为却坚定果敢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

只听啪嚓一声,硬木的窗子便被卸下了一半。

邵洛稳稳的转过身来:“皎皎,你想回家么?”

回家来,我不介意你的背弃你的作为。我会娶你,照顾你,照顾你的孩子。把过去几个月的遭遇忘掉,像对待一场梦魇。

回家来,你还是江湖上敢爱敢恨鲜衣怒马的火海棠。银衣谷谷主的妹妹。我百变书生唯一的妻子。

回家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去你想去的一切地方。而不是没名没分的困囿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等待一个帝王心血来潮的宠幸。

邵洛没有多说,他只问她是不是想回家。但是她听懂了,听懂了他未尽的话。

她深深的注视着这个男子,他是守护自己长大,一心一意要娶自己为妻的那个人。她怎么能以为自己不曾爱过他。她爱过的。但是时过境迁,人事全非。她再不能任性的想做什么边做什么了。

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

况且,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虽然薄情,但是自己爱他。清楚明白,没有犹豫。即使自己到了这样的境遇里。她依旧爱他。这一局她不赌到最后,怎么都不会甘心。

她献出了最热烈的感情,最纯真的心和最干净的贞洁。

她要那个男人的爱情。

如今还未得到,她怎么能离开。初时见到邵洛的激动情绪已经平复。她又是那个不管不顾的苏皎。不过如今她执着的,是一个男人的感情。

于是,苏皎坚定摇头。

邵洛走了,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苏皎。他没能幸运的成为她执着的那个人,他只能离开。

五个月后,苏皎产下一子。被百里雄派来的人带进皇宫。皇帝下恩诏,皇后产下三皇子,天下大赦。

三个月后,乾盛宫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名叫皎儿的侍女。深受皇帝宠爱。

「034.大病初愈」

“欢儿,你说,她是不是很傻。”百里彻轻笑,笑声里情绪复杂。似同情,似惋惜,似嘲讽。然而那复杂底下的心疼心伤却是那么确凿,掩都掩不住。

清欢轻轻的蹭了蹭百里彻的脸颊:“她有一种顶天立地的勇敢。”

“呵。”百里彻再笑,神情莫名。

苏皎进宫以后并没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样立刻被封妃。她并不是贪恋权势,而是在那个地方。权势多少也象征了皇帝多少的宠爱。像是一匹纯白的绢布浸进了染缸,慢慢的就变了颜色。百里雄对苏皎的欣赏就在于苏皎与宫中女子的不同。

她是清澈的溪水,是热烈的火焰,是潇洒的浮云。

可后来,她学会了虚与委蛇,委曲求全,手段计谋。最初确实赢得了不少百里雄的宠爱。但是渐渐的百里雄也察觉出不妥来。再次细细查看,才看到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女子如今已经变了模样。于是本来许诺的贵妃之位也渐渐没了消息。本来立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为妃就要克服些阻力的,这下,百里雄便彻底放了此事。渐渐的也疏远起苏皎来。

本来,苏皎受到宠爱的时候,百里雄便多宿于乾盛宫。那以后,百里雄便很少待在乾盛宫里了。苏皎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可能在偌大的皇宫找到存心相躲的帝王。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苏皎在爱情的滋润下好不容易见的那点*便消瘦了下去。

她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正呀呀的学着叫别人娘亲,不在乎那些宫女太监的冷嘲热讽,不在乎昔日花朵一样的红颜正在憔悴凋零。

她只在乎。那个疼她爱她给她山盟海誓的夫君,渐渐的冰冷了神情。

很久没给过她一个温情的眼神,很久没给过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很久没给过她一句温存的话语。

送了参汤去,他只淡淡的瞥了一眼就赐给了下人。于是她缩起了烫伤的手指,不敢讨要怜爱。

等了半夜,将手中的狐裘披上他的肩,他看都不看径直走过,任那粘着她体温的衣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守在门外等着伺候汤浴,瑟瑟寒风里听见的是他和别的女子温存的声音。生着病还要端茶递水,跑前跑后,一场感冒竟然缠绵病榻一个多月才好。

两年间,她只得了三四个月的柔情蜜意。

于是,一身桀骜的骨头终于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她做了一件从来不曾想过的事情——向银衣谷求救。

大战边水四妖,危在旦夕的时候,她没有求救。中了花蝴蝶的药,贞洁难保的时候,她没有求救。深陷危崖之下,饥寒交迫的时候,她没有求救。

但是在这深宫中,被绝望和伤痛折磨的几乎身形俱灭的时候。她打出了怀里的求救烟火。

一行清泪滑下。她认了输,只等一个结局。

“她走了?”清欢歪着头问,样子很是可爱。就像只是在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遥远,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百里彻紧绷着的情绪有了一点放松,但是再次开口说的话却让清欢僵硬了手脚。百里彻语调沉缓:“她死了。”

清欢抓紧了百里彻胸口的衣服,想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说了。但是他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实在需要发泄一下。于是只收了收拥抱百里彻的手臂,加大了力量。

苏皎泪眼模糊,虚弱的倚在前来接她的邵洛的怀里。两个人已经要离开。只是,百里雄来了。他神情狰狞,怒火冲天。他说,他的女人谁也休想带走。甚至暗指苏皎不守妇道。

在百里雄愤怒的谩骂中,苏皎整理了情绪,擦干了干了眼泪,甚至重新束了发髻。此时的百里雄不但不再是她温柔的情人,甚至也不是那个优雅的帝王。只是一个怒火攻心的猥琐男子。她彻底熄灭了心底的那最后一点盼望。

她迅速的掏出了怀里的流光匕,寒色一闪,便抵在脖子上,一滴血顺着匕首流了下来。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皎皎,你干什么。”邵洛大喊。这雷声一阵,百里雄也从愤怒中惊醒,神情复杂的看着苏皎。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当然爱过她,不然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将她弄进宫来,还想伺机封她一个妃位来补偿那个她不能亲手照顾的儿子。他原是想让她陪他久一点的。但是,封她位妃,皇后便不乐意。皇后是戚家的表小姐,后面是势盛的大家族。再加上她一日一日的不得他喜欢了。于是,便渐渐疏远了。

此刻再见,握着匕首神情决绝的女子竟然又有了当初叫他心悸的烈焰一样的模样,心下竟然有些慌乱。

于是,也放柔了声音:“皎儿。放下匕首。”

苏皎本是刚烈女子,奈何这眼前的人不停给着她希望又不停的击打着她的心。

“皇上……”近身的一个太监进门来正要说什么,看到眼前的对峙显然是被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嘴。

百里雄看了一眼苏皎,然后扭过身子问:“何事?”

近人看了苏皎一眼,面有难色。但见帝王脸色有异,显然是不耐烦了,连忙回答:“皇后说,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在朝凰殿,请您过去一起用膳。”说完便迅速的闭了嘴。

苏皎轻笑一声,透着尖锐嘲讽和无尽的悲凉意味。

“洛哥哥,皎皎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可以,皎皎下辈子一定做你的妻子。再不任意妄为,伤你的心。”苏皎眼眶微红,声音甜糯糯的,像是个讨要怜惜的小女孩。

“皎皎。”大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邵洛眼眶也是一红,几乎要哭出来。这个女子即使做不了自己的妻子,也还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子,是妹妹,是朋友,是知己。

所以,即使此刻自己想去夺下苏皎手里的匕首,却不能。他明白苏皎的心,苏皎的感情,苏皎的决绝。

于是,他只能沉声应一个“好”字。皎皎,下辈子我再不会放丢了你。

“百里雄。”苏皎将眼光越过邵洛的肩膀,定在百里雄的脸上。笑的柔情蜜意,像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小女人,“我爱你。可你真的爱过我么?”

“百里雄。我不恨你。”决绝之声。然后是利落的手起。

粘着血水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向后倒去的苏皎被邵洛席卷在怀里绝尘而去。

只留百里雄怔怔的看着地上的匕首和血水。心里冷得发颤。

“欢儿。”百里彻轻声叫唤。但清欢却没有反应,于是又小声的叫了两声,“欢儿。欢儿……”大概是睡着了吧。百里彻轻笑,幸好她睡着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夜深了,睡吧。于是收了收手臂,闭上了眼睛。

而躺在他肩窝处的清欢却是目光潋滟,哪有一点困倦的样子。

她只是不想他觉得尴尬,于是不出声。只默默相陪。她懂了苏皎最后的那一句“我不恨你”。那是连爱都消磨掉了。一场热烈的爱,终究什么都没剩下。

清欢温顺的依着百里彻,心里默默的念道:百里彻,愿你有一个好梦。便也闭上了眼睛。

月色格外的温柔迷离。而月下的人儿,好梦正酣。

“欢儿,累不累。要不要睡一睡。”纳兰夫人又一次温柔的询问。

“娘亲,人家真的没事了。”清欢拉住娘亲的手,很是无奈。她醒来的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自然全府都知道了。将军爹爹红着眼眶抱了她好久。哥哥也是在一边高兴的咧着嘴,傻瓜一样的笑着。荷枝荷蔓荷叶荷络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纳兰夫人坐在女儿身边,拉着女儿的手又哭又笑。然后便一步也不离开的近身照顾。是不是的就嘘寒问暖一下。清欢虽觉得受不了有些夸张的娘亲,但是也明白娘亲是真的害怕,于是也就心里暖暖的安抚起娘亲来。

纳兰将军每次过来看到这幅场景都有些想笑。这谁是娘亲谁是女儿啊,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叫女儿安慰你。但是看着看着,也心疼其妻子来。确实是苦了她了。清欢出事,做娘亲的自然比谁都着急。三皇子还镇日的守着。

咳咳,三皇子。诏书。赐婚。想起了这码事。纳兰将军原本笑着的脸又黑了起来。

清欢窃笑,像只小狐狸。暗道,百里彻,让你私自做主。哼哼,爹爹不乐意了。有你的苦头吃。

于是,从那天起。百里彻日日来,日日都被拒之门外。倒不是纳兰将军胆子多大,敢和皇子叫板。而是这个皇子他确实没当成皇子看。自从女儿出事,他日日的在跟前守着,府里府外也都照顾到了。虽说欢儿还小,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是,他的用心和深情确实叫他也小小感动了一下。岳父看女婿,怎么都是越看越生气。我宝贝女儿怎么就叫你小子叼走了。更不爽的是,老子的宝贝女儿才多大啊。八岁,好吧,八岁半了。那也才八岁半啊。你……

于是,百里彻只能日日的苦着脸打着哈哈离开。在私下去问问纳兰清朗那里问问欢儿的近况。纳兰将军看在眼里,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宝贝女儿保卫战怎么着也是自己赢了吧。

清欢嘻嘻的笑,眼波流转。唔,小狐狸成精了嘿。

作者题外话:最近在修文。

前面会添加一些细节的部分,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同时改变了章节的字数。原来是一日两更,一更一千多一点。现在一日一更,一更三千多一点。为的是让情节更完整。亲们看的更舒服一点。

大概还有四到五章【第一卷·凤临素舒】就要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卷镶镶会继续努力的。O(∩_∩)O~

请大家多多留下宝贵意见。当然,如果有票票跟收藏就更好了~(*^__^*)~

「035.雷变之诏」

“冷不冷。”百里彻低头,温柔的询问怀里的人。

“唔。不冷的。”清欢窝在百里彻的怀里,轻轻摇头。

此时,夜色朦胧。漫天的灿烂星斗,清辉熠熠。清欢倚在百里彻的怀里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小脑袋信任的向后仰着,小嘴微张,“呼”困倦的打着呵切。

“堂堂东景皇子也做了梁上君子。呵呵。”清欢歪着脑袋调侃。

“是啊,偷的还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百里彻低头看向清欢,漫天的星光像都落到了眼前人的眼睛里,还是细长的凤眼,却有说不出的明媚。两颊带着初睡醒的红润,嘴巴小小的,带着温润的水色。忍不住就倾下身去,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细细的滑滑的柔柔的香香的。只觉得心都柔软了起来。

清欢翻了个白眼。请原谅她不能理解眼前人的少年情怀。呼的再打一个呵切。

“百里彻,你不怕我爹逮着你啊。”软软的声调带着愉快的笑意。

百里彻用力勒了勒她:“说,是不是每天我被你爹关在门外的时候,你都在偷偷的笑。”

“哎,你怎么知……啊。”清欢失声叫了出来。

百里彻将清欢困在怀里,两只手放在清欢的腋下狠狠的动了起来。

“哈哈……不要弄了……”

“啊,三哥。人家错了。”

“哈哈。人家再也不敢了嘛。呵呵。”

“啊……彻。”清欢清洌洌的笑声传得好远,实在撑不住了便不停的讨饶。

百里彻本来不想饶了她的,只听她软软的叫了一声“彻”。直直的荡进了心里。不自觉的停了手,重又将清欢好好的抱在怀里:“欢儿。再叫一声。”

“啊,什么?”清欢呼吸急促。刚刚笑的太过激烈。加上身体未复原,实在有些累了。但此时这个疑问却又是明显装傻了。

“欢儿。乖。再叫一声。”百里彻放柔了声音哄着。

“叫什么?不要。”清欢扭头不去看他。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

“好欢儿。乖乖的。就叫一声。”百里彻拍拍清欢的脸颊,不依不饶的要求着。

“叫什么?百里彻?”清欢笑,转过头来看他。

“不是。”

“三哥?”

“不对。你知道的。”百里彻捏着清欢的脸颊不肯放手。

“什么啊,我不知道。”清欢挣开百里彻的手。只嘻嘻的笑。

“你呦。”百里彻看看天色。觉得闹的时间有些长了。清欢身体还未好,需要休息。夜深了,也该回去了。便不再纠缠,侧过身子正对着清欢,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宠溺的说,“算了。我送你下去。该休息了。”

说完,将清欢抱在怀里,一个旋身便入了房间。轻轻的将清欢放在床上。把外衣搭在一边,回过身去掖清欢的被角。

“乖乖的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要走。

“彻。”一只小手拉上了他的袖口。清甜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就是这样,在那个自己难以面对的夜晚给了自己安慰与温暖,得以说出困囿于心中多年的秘密。

百里彻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温柔神色,如同月下的一池春水,波光粼粼,融融的要把人化了去。他转过来,俯下身去。在清欢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不带迷惑与欲念。干净的,珍惜的,虔诚的,坚定的。如同一个誓言。

然后转身离去。嘴角上一直是无比满足的笑容。

清欢伸手捂住额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唔,是不是被他传染了。好像也有点初恋的感觉了。自己是个伪萝莉啊伪萝莉。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呢。心咚咚的跳,脸颊火辣辣的烧得慌。

“啊。”清欢蒙上被子。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清欢很快就进入了睡眠。靖华园那边却是第三次熄了灯火。

“夫君,睡吧。”纳兰夫人伸手搭上丈夫的肩膀。

纳兰将军不停的翻身,起身,然后又躺回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烦躁的不行。听见妻子安抚,便气哼哼的说:“我哪能睡的着啊,那个臭小子,白天来还不行。大半夜的还天天来。打扰欢儿休息啊他这是。”

“那不是因为你白天不让人家进来么。”

“凭什么叫他进来啊。”纳兰将军满脸的不服气。

纳兰夫人抿嘴一笑,这个靖哥哥,一牵扯到女儿简直就小了三十岁的样子。竟然跟三皇子争起气来。真是,呵呵。真是很可爱呢。

“将军。”一个黑色人影立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是马顺。

“什么事。”纳兰将军马上起身问。

“三皇子走了。”马顺生性木讷,很少言笑。此时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将军,自己还从没见过。

“哦。那就好。你也回去休息吧。”纳兰将军舒心了,打发了马顺。不一会儿就觉得困了。没半刻钟就呼呼的进入了睡眠。只一边的纳兰夫人哭笑不得的看了丈夫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主子。”

百里彻回到彻桦宫,简单梳洗了一下正欲就寝。银三走了进来。

“什么事。”百里彻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事情,银三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自己。

“主子,北寒国小公主万俟绪雅即将东来联姻,明日就将到达库陵城。据说仰慕您很久。皇上乐见其成,大概会派您去迎接。”

百里彻皱了眉:“万俟绪雅?”

“是。其母是北寒国主养母,在北寒地位极高。万俟绪雅是北寒最有联姻价值的公主。”银三沉声叙述。他们十三银衣卫都知道未来的主母是纳兰将军的小女儿——那个小小年纪天资绝艳的女孩子。但是主子这么多年努力也不能白费。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大不了多宠爱纳兰小姐便是了。

“为何公主将至我才知道消息?”

“主子最近都在纳兰将军府,便没有报告。”

百里彻眉头紧锁,心下明白。这次联姻大概也决定了皇位归属:“你下去吧。”

银三顿步:“主子,银衣谷,红玉墓。”

百里彻拳头紧握,猛的闭紧了眼睛。银衣谷,红玉墓。那是母亲的安息之地。自己曾经在那里发誓要让那些曾经给过她伤害的人一一付出代价。对于百里雄和皇后来说,最合适的莫过于,从大哥手里拿到那个皇位。然后,毁了它。

身为皇子,婚姻本就是手段和工具。奈何,却遇见了清欢。娶万俟绪雅,得到北寒的支持,登上皇位。这是最好的办法。大哥沉稳干练却少了些霸气和扩土之心。百里雄野心勃勃,自己适时的表现应该已经让他越来越属意自己了吧。

可是欢儿。

他不是不清楚欢儿要求的感情,虽然她没有一条一条的说出来。如果需要她说出来,便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也许,自己只需要的五年。她能不能等待。

百里彻低头,神情莫名。不停的权衡思考。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夜色浓的像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晨光微熙,曙光一点一点染上天边。

鸡鸣过后,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个青衣太监在门外问侍者:“殿下起了没?皇上正传唤呢。”

“公公辛苦,我这就去禀告主子,您先回去吧。”侍者恭敬回答。

“嗯。利落点啊。”

“是。您放心。”

那太监扬长而去,侍者小声叫唤:“殿下。殿下。”

没人应答,便扬高了一点声音:“殿下,殿下。皇上传召。”

侍者望望已然大亮的天色,再不去皇上恐怕要怪罪了。便大着胆子要去推门。

吱嘎一声。百里彻从中走出来淡声吩咐:“准备汤浴。”

“是。”侍者应声而下。心下冒着寒气。殿下的样子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生气,忽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愉快。

“见过父皇。”百里彻行礼。

“彻儿过来。”百里雄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

百里彻慢慢走过去,一步一顿。像是赤着脚走在寒冷的冰面上。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我们明明已经预见了悲伤的结局还是要一点一点走过去。有些伤害明明知晓却还是要做。

我们永远不可能都到全部。总是要牺牲一点,获得一点。

成全什么,势必也要辜负一些。

终于走到百里雄面前,百里彻一如以往的温顺微笑:“父皇。”

“彻儿已经十三岁了,是个大人了。北寒国公主来联姻,父皇觉得彻儿最合适了。”

“父皇,彻儿才十三岁。”百里彻下意识的还想要做些什么。如果父皇赐婚别人。自己也不去争取便是了。

“那公主今年十二岁。不正好么。不是要你们现在就成亲。公主是随国师一同来访的,主要是商量借粮事宜。此次只需定下你二人的婚事即可。过几年再迎娶过来便是。”

百里彻迟迟不应。

“彻儿可是不愿?其实父皇觉得你大哥二哥也是可以的。但是你大哥今年十七了,等不了那个小公主。你二哥又常年在外面乱跑。只你一人合适。况且,那公主早听问过你的事情,最是中意于你。”百里雄静默一下,转而又问,“可是为了纳兰家的那个小丫头?”

“父皇。”百里彻低头。

“放心,允了你的不会食言。先娶了公主在纳了她便是。四大侧妃之为也不算委屈了她。”百里雄板上钉钉,已经下了决定,“回去收拾下,明日带人去库陵城迎接公主。”

“儿子知道了。”百里彻低声应是。也算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欢儿,请你一定要等我。

欢儿,请你。

欢儿。

清欢正倚在床上看书,忽觉心中一悸。望向天空,忽然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这时,纳兰将军跟纳兰清朗一同走了进来。都黑着脸色怒气冲天。

清欢起身想问:“父亲,哥哥。这是怎么了。”

「036.锦华泣情」

“北寒国小公主今日将抵达库陵城。”纳兰将军大手放在桌子上,几乎要烙出一个掌印来。

清欢笑:“那又怎样?”

“据说会和一位皇子定下亲事。”纳兰清朗声音很轻,好像怕伤害到妹妹。

“唔。”

“欢儿。你……”纳兰清朗很是有些担心。妹妹跟三皇子的事情,自己也是知道一些的。妹妹待人温和,好像很好亲近的样子。然而事实上,如果你想走进她的心里,是非常困难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会一下子将你隔绝在外。

所以,妹妹对百里彻……是多么难得。也,多么的容易受伤。

“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如果他要娶北寒国公主自会告诉我。”清欢笃定的安抚着兄长。

清欢虽然面上坚定,但是心里的慌乱却没有人知晓。纳兰将军只道女儿还小,还未识情。所以不会有伤心之意。遂放心的走了。他心底,还沉甸甸的藏着另一件事情。

打发走纳兰清朗,清欢躺在床上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关于北寒国联姻的事情。这件事清楚明白,其实不必多想的。西垚野心勃勃,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发动边境战争。前几年爹爹镇守边疆,自然还有几分保障。近年来百里雄对爹爹的猜忌之心一日多过一日。如果西垚再次起兵……拥有北寒国强大的军事支持自然最为重要。北寒国的狼子野心,哼。如果东景国的太子拥有北寒皇族血脉……

这都是后话。眼下,大皇子百里端,四皇子百里延都是百里彻的竞争对手。百里端是嫡也是长,这些年来沉稳的手段与风度一直很得人心。百里延的母亲赵妃是东景三大世家的赵家的大小姐。这些年来,赵家对于国库的支持可谓巨大。赵妃自入宫以来便很受百里雄喜欢,这么多年一直荣宠不衰。百里延伶俐乖巧,也是百里雄最宠爱的儿子。

百里彻想要那个位子的话,眼下就必须得到北寒国的支持才行。如果是其他皇子得到了这次联姻……

百里彻。你会怎么选择呢。

此时,纳兰将军僵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手边放着一盅百合莲子。是纳兰夫人刚刚送过来的,制汤的露水是纳兰夫人亲手收集的。也是她亲手看了火候,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纳兰将军拿起盅盏,放在嘴边喝了以后。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直直的甜到了心里。

纳兰靖和静坐了一刻钟,终于也做出了某个决定。

是夜,虫鸣啾啾。林川上前叩门:“将军,夜深了。夫人正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呢。”

纳兰靖和久久没有回音。林川推门而入,看见将军正坐在书案边上发呆。往日里会被喝干净的盅汤,此时竟还剩着多半。

“将军,夫人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林川躬身。

纳兰靖和又静默了片刻,才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林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挠挠头,也转身跟了出去。

出了静喜园往前走。眼瞅着将军低着头往梅园拐进去了,林川忙上前提醒:“将军,您走错了。还没到靖华园呢。”

“没错。你去跟夫人说,今晚我就宿在梅园了。”不顾林川张大了嘴的惊愕模样,纳兰靖和的身影隐没在了梅园的夜色中。

林川一步一停,抓耳挠腮好不烦恼。怎么跟夫人说啊,早知道今天应该跟马顺换班的。

“林川。在这干什么呢。”端柔正要去库房取些东西,一出门却见老爷近旁的林川站在门口转悠来转悠去的。

“柔姑娘。是……是……”林川瞅着眼前好奇的看着自己的端柔,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是将军说今晚睡在梅园了。不来这边了。麻烦柔姑娘跟夫人说一声吧。我还得去将军跟前伺候着。”

“哎。”端柔看着一溜跑远的林川,难得的回不了神。这,这算怎么回事啊。这话怎么跟小姐说啊。端静端柔两人都是纳兰夫人的陪嫁丫鬟,一直还是习惯的称纳兰夫人为小姐。感情自然也不是一般的深厚。此时得知将军要睡在梅园那边,心里急得不行。

忙回身迈进卧室:“小姐。”

“嘘,小点声。小姐正歪在榻上休息呢。怎么了?”端静迎了过来,小声说着。

“怎么了?是将军回来了么?”纳兰夫人显然是醒了,正扬声询问。

端柔红了眼眶,越过端静走进了屏风:“小姐。是我。”

“端柔,怎么了。”纳兰夫人此时正躺在卧榻上,手臂支着上身看着眼前的大丫鬟。端柔性子强硬,极少有这样焦灼难过的神情。

“小姐。将军说,今晚要宿在梅园了。”端柔小声嗫嚅。

“小姐。小姐。”端静跑了进来,纳兰夫人怔怔的愣在那里,眼神空白。急坏了两个丫头。过了好一会,苍白的脸上才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的。你们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然后撑起自己,游魂一样的走到床边,慢慢躺下。

端静端柔对视一眼,均是担心不已。看了看躺好的纳兰夫人,熄了烛火。一起走了出去。

“小柔,今天我来值夜吧。”

“我不放心小姐。我跟你一起吧。”

“嗯。”

纳兰夫人在黑暗中,虚弱的伏在被子里,肩膀不停的抖动着,泪水像是春汛的河水,不停的流出来。她不想被端静端柔知道,于是狠狠的咬着被子,埋了所有的声音。

心被不知名的力量狠狠的搅拌着,疼的喘不过起来。

大口呼两口气,又哽咽起来。

泪水浸湿了枕套,被子。冰凉的刺绣浸了水,硌在脸颊上有些疼。

她纯洁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类似怨恨的情绪。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太突然了。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起相濡以沫的走过来,从没有想过会插进一个人来。

李明燕进门这么久,也没听夫君提起要宠幸她的事情。她甚至奢望过,他会只有她。就这样过一辈子。

然而。

林锦华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多的眼泪。连欢儿受伤昏迷也因为有他陪在身边有所依靠而不觉得惶恐。能够坚定的相信女儿能够醒过来。

自己十七岁嫁给了他。空白的生命里唯一的一个人。是她的依恃,她的信仰,她全部的生命。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没有他会是什么样子。

林锦华,哭的肝肠寸断。泪转千行。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她。他……怎么能……

这初有些凉意的秋夜,似乎愈发的萧索起来。

“将军。”李明燕微低着头,脸上红红的,像是偷了傍晚天边的彩霞。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激动地忍不住要发抖。她强自镇定的上前去解纳兰靖和的外衣。青葱一般的指尖触到深灰色的外衣上,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纳兰靖和此时心头麻木,不辨悲喜。他满脑子都是他那柔弱的妻子。此时定然已经知道了自己身在梅园,会不会难过。夜深愈发的凉了,没有自己的体温,会不会觉得凉。

但是……

“将军。”纳兰靖和低头看去。李明燕已经除了他的外衣,双手插过自己的胳膊,锁抱着自己,柔软的脸颊在自己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暖暖的温度很容易就透了过来。眼睛微闭,睫毛长长的,在灯火下映出长长的影子。只微微颤抖的胳膊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是十七岁吧。锦儿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青涩不安的模样。

他突然心存不忍。伸手拂过李明燕的腿窝将她横抱起来。

“啊。”李明燕紧紧抱住了纳兰靖和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耳边。她忽觉此刻绵长感动,生命已然完满。

她所有的盼望于梦想,终于可以实现。

纳兰靖和抱着李明燕走到床榻边,弯下腰。轻轻将她放了下去。李明燕的外裙早已脱了去,先下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绸裙。这一抱一放间,绸裙便散了开去。露出了里边藕荷色的肚兜和大片雪色的肌肤。在柔柔的烛火下,几乎泛着盈盈的光。

纳兰靖和一时竟有些呆愣。回了神,便俯下身去吻她的脸颊。

那一年,锦儿嫁给他的时候,羞涩慌乱。他也不曾有过男女之事,只凭着本能与摸索,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锦儿在他怀里哭得很惨,却还是用手抓着他的肩头,信任的依着他。那夜很美很长。他拥有了一个妻子。

后来慢慢他知道,什么是妻子。

妻子是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守在你身后。给你支持和安慰,温柔的抚慰着你的忧虑和伤痛。永远不会埋怨,只静静的,像开在辽阔原野里的一朵小小的花。极渺小,极安静。却感动着你。以最绵长的柔情护着你的心。

纳兰靖和吻得绝望。眼前的女子,不是他的锦儿。他终于明白这种心里闷痛,塌下去一大块儿的感觉是什么——他爱她,爱他的妻子,他的锦儿。

可是……

李明燕此时几乎*,一身的柔润肌肤都曝露在空气中。因为情动,浑身都粉扑扑的,惑人心神。但是她渐渐的感觉出不对来。他在吻自己,却一点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

纳兰靖和也是衣服凌乱,他抱着李明燕,努力的想要投入。

终于,还是不行。

他长喘一口气。靠在床上,将李明燕搂到胸前:“睡吧。我有些累了。”

李明燕伸手搂着纳兰靖和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和情绪。

没关系。即使这样,她也很满足了。

她可以继续等下去的。总有一天,能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037.神相夜来」

清欢独自坐在莲池边上,眼神放的遥远。夜已过半,他还没有来。

“乖乖的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他是这么说的,在温柔的帮自己掖好被角之后。

但是……清欢再度将目光投向远方。

“主子。三皇子今日上午已经奉诏出城了。”清夜不知何时站在清欢身后,躬身道。

清云清澜清烟依次站开,都担忧的看着清欢。

“主子……”清烟上前一步,将手放在清欢的肩膀上,他们见识过主子的心智,那不是一个孩子会拥有的。所以,如果动了情,便也是真的。

“主子。别等了。我们去清云楼喝酒好了。”清澜嘻嘻笑着,眼底却是抚慰的光。

“你们不必担心我。他应了我的事情便该做到。”清欢歪着头笑。

“清日,你也劝劝主子啊。”清云推了推站在另一边的清日。

他们五人在主子昏迷的时候见了面,见互无恶意便相安无事的处了下来,清欢醒了以后才知道彼此竟然是伙伴。

“我,我想殿下回来的。”清日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眼前散人的眼光几乎要杀人了。可他跟过三皇子,知道殿下其实是一个多么注重承诺的人,况且对方是主子,怎么也不会食言吧。可是,眼瞅着这三个人冒着坏笑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清日哭丧着脸,可怜兮兮的叫了声:“主子……”

清欢正要开口阻拦:“好了,你们……”

一旁一直没有参与意见的清夜突然说话:“有人。走。”说完,一道黑影,咻的一声就没了踪影。另外四人也不耽搁,清欢眨眼的功夫,池边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哎……”清欢放下举到一半的手,无奈的笑了笑。复又转过头去看莲池里的水光。

清夜功夫好得很,一定有访客将至了。

果然,不到半刻。一道清瘦的人影就落在了清欢身后。

水光晃动,一张英俊的少年脸庞就出现在水面上。清欢看着倒影里的少年,微微的笑了笑:“百里彻,你晚了哦。”并没有转身。

“欢儿,我……”百里彻欲言又止。

“你,不是去了库陵城么。”清欢接口。

“欢儿。你听我说……”百里彻望着清欢的背影,在不远的草地上,缓缓的坐了下来。然后,深深的埋下了头。

“欢儿,现在我心里很乱。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两难的选择。”

“你眼里的我,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光风霁月的样子。但是我的手,其实不比谁干净。我七岁得时候第一次见到邵洛,他带我到银衣谷,拜了母亲的墓。八岁的时候,设计四弟杀了皇后放在我宫里的眼线。此后,手里的人命再也无法计算。”

“只要能接近那个位子一步。好像付出一切都能值得。”

“欢儿,我今年十三岁。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定。但是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懦弱与优柔。”

“银三扮成我的样子去了库陵城。明天一早我也要赶过去。”

“但是,欢儿。即使我答应了和北寒国的联姻。也不会辜负你的。”

“欢儿,我只要五年。”

“你……你能不能等我。”

百里彻断续的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了无法言语的羞耻感。他在做什么?他在委屈自己最舍不得委屈一点的女孩子。他怎么能这样,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绝不辜负。他不是正在辜负么。

清欢对着水面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轻轻的一个叹气,百里彻却如遭雷击。

他木然的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容像是得到了那天幕中所有的清辉,能灿烂一整个春天的模样:“欢儿,你只当刚刚才来好不好。”

敛衣起身,上前两步。突然张开手臂,从后面将清欢整个抱在怀里。紧紧的,深深的。没有一丝空隙的拥抱。像是要用尽他所有的感情如热度。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边:“欢儿。我喜欢你。”

然后,清欢只觉一寒。身后空寂。又只剩下她一人。

没有人看到的,是一滴清澈的泪水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直至归于平静。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怎么刚刚分离,便开始想念。清欢笑了起来,在月色下,格外的朦胧。

远处树后,一个少年身影默默站立着。眼睛看着池边的纤弱身影满眼的怜惜。

“夜,走吧。”清云拍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是无奈与理解。那样一个女孩子,很难不去爱,不去疼惜。

清夜微一颔首。他明白那个女孩子坚定的内心。狼狈心伤也只有这一夜。她没有多余的自尊付诸情伤。这是她亲口说过的。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怎样说起都是潇洒的。

这夜。纳兰府三人,皆是不曾入眠。

五日后,靖华园。

清欢在一点一点捋顺自己的心情。对于百里彻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到了什么地步。她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非你不可。

她还小,还不到九岁。当然,她自动忽略的前世的年龄。女人在年龄这个问题上一向是习惯性的自欺欺人。好的,她还小。还不必考虑这些事情。那么,就是事业了。所以这两天其实她一直都在清云楼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她是个懒老板,将事情交代出去以后就很少插手,都是他们自己发展。这次她便参与了两个吞并案。去清烟的烟花三月调教了一下几个花魁。甚至去澜花小筑捣了一下午的药草。

这天,当她起来的时候再想起百里彻,心里是可以隐忍下来的难过了。于是笑了笑。这最初的艰难,终于熬了过去。

于是她想起来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一直没见过娘亲呢。

穿了衣,简单的梳洗了下便往靖华园走去。

途中所遇的小厮丫鬟都脸色尴尬的看自己,本就够奇怪的了。一进靖华园竟然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了。

清欢心下担忧,加快了脚步。

刚一迈进卧房,便闻到了隐隐的药味:“娘亲。”

“欢儿来了。快进来。”纳兰夫人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过来。

清欢转进屏风,一眼便看见娘亲正歪在卧榻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几近透明,这个人似乎都要消散在这清晨微凉的阳光中。心下一惊。

“娘亲,你怎么了啊。”清欢做到纳兰夫人身边,抓着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乖欢儿,娘亲没事。你不要担心。只是有些着凉了。”纳兰夫人虚弱的笑,温柔的安抚女儿。

清欢此时心内剧痛,不单单是因为娘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虚弱了这么多。更懊悔于自己的没有发现。只沉浸在自己的不如意中,竟然忽略了娘亲。

“来人。”清欢扬声道。

“小小姐。”端柔和端静都走了进来。齐齐行礼。看了清欢一眼,竟都红了眼眶。

“端静,去澜花小筑请澜姬过来。说纳兰小姐请,务必速来。”清欢拦下纳兰夫人的阻挡,迅速吩咐。

端静脸上放松,欢喜的去了。

“端柔,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件件的说与我听。一件不许落下。”

端柔看了纳兰夫人一眼。摇摇牙,低下头去开始回话:“五日前,夜里便有些寒,小姐等将军至深夜,将军宿在了梅园。”

清欢目光一冷,神情阴沉:“继续说。”

“第二日,小姐吃的便有些少,神情恍惚。”

“第三日,梅园的李夫人过来探望小姐,说……说是给小姐请安来。将军亲自来接的李夫人,回了梅园。当晚,小姐便有些发热。”

“昨日请了大夫来,开了一副药,正喝着。可是小姐服了药,精神却越发不济了。我和端静有些害怕,便去禀了将军,将军说……”

清欢硬声:“说什么?”

“说,既然小姐身体不好,那府中大小事宜便都移到李夫人那里去办。小姐不舒服,便请大夫来便罢了。”

“将军不曾来过么?”清欢看向端柔。

“不曾。”端柔低声应道。

“少爷呢?”

“少爷前几日便宿在了黑鹰少爷府上,帮黑鹰少爷准备考试。府中事情,小姐吩咐了不需告诉少爷。”

清欢抬眼看向母亲,母亲依旧在对她笑,睫毛上却沾了泪滴。

“欢儿。娘亲真的没事,你不要……”哽咽突起。

“小姐,澜姬姑娘到了。”端静带了蓝衣少女急忙走了进来。

清欢站起来行礼:“劳烦了澜姬姑娘。请看看我娘的身体。”

“纳兰小姐有礼了。待我把把脉再说。”说着也不歇息便坐在榻边,拉了纳兰夫人的手把脉。

片刻后,澜姬看向清欢:“纳兰小姐,请移步说话。”

清欢点头,带着澜姬走到隔壁房间。

门刚关上,清澜便跪了下来:“主子,清澜有罪。”

“起来,说清楚。”清欢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夫人是服用了大量食神散。”清澜低着头回答。

“食神散。”清欢拳头紧握,重复清澜的话语,一字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给你两天时间调理纳兰夫人的身体。有问题么?”

“没有。”清澜痛快的回答,“另外,要有一件事情要跟您说。”

“说。”

“我师父来了,正在澜花小筑。他说,今夜想来见见您。”

“可以。我在水云间等他老人家。”清欢点头,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清澜叹气。什么时候主子能松一口气啊。

清欢转回纳兰夫人的塌边,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轻轻问了句:“娘亲。我想离开,你愿不愿意陪我。”然后便回水云间去了。有清澜在,娘亲的身体不会有事了。

她已经决定要走。去意坚定。

是夜,清欢站在水云间的书房内,大开轩窗。等一个白色身影。

夜色渐渐浓重,终于,一个白晃晃的影子从天边掠了过来。快如闪电。

「038.决断之夜」

“小丫头。”

清欢回过神就看见一个白衣老者站在自己身前。面色白皙红润,笑眼微弯。额头很宽,一派开阔之气。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满眼的怜惜之色。

这种怜惜,让清欢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大师父。”如乳燕投林,跃进了老人的怀抱。

“乖孩子。没事了。”这白衣老者正是幽谷四老的白衣神相,白笙。

过了好一会儿,清欢才从老人的怀抱里抬起头来,轻轻的笑了一下:“还是大师父的抱抱最舒服了,都是草药的味道。”

其实,此次不过是这一老一下的第二次见面。

有时候,人与人的机缘就是这么巧妙的事情。有的人,即使相处一生也是两心相隔,话不投机。但是有的人也可以在第一眼见面就嗅到彼此相似的风骨,然后成为莫逆,可以荣辱与共,风雨同担。

清欢本来只是青衣书生苏南山的学生,得老先生爱惜,才透了身份,正式收为弟子。他们幽谷四老向来是亲近不分彼此。苏南山的弟子,自然也就成了另外四人的徒弟。每个人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小徒弟都是爱护有加的。

第一次见白笙,还是将清澜交予他。后来,清澜回到她身边,她都再没见过白笙。

“大师父,你怎么来了。”清欢跳坐在窗台上,随意的晃悠着小腿。

“你二师父放心不下你。叫我来看看你的身体。刚才我摸了摸你的脉。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你这身骨骼是难得的习武材料。若是再耽搁,骨骼经脉都长成。以后再学就难了。”白笙停顿了下,复又慈爱的看向清欢,“跟师父回幽谷住下两年可好。”

清欢连考虑都无,立即点头:“好。”

“哎?”这下轮到白笙惊讶了,这孩子不是一向不愿离开爹娘兄长么?怎么这次这么痛快。

“大师父。我的事情大概清澜都没有说吧。”清欢浅笑,“我早就想离开了,明晚的这个时候请在澜花小筑等我吧”

“好。”白笙点头。这孩子心智深沉,可这深沉的心智是靠多少心伤换来的啊。可她还这样小,究竟是经历过什么啊,自己唯一能过的,大概只是保她后世平安了吧,遂郑重承诺,“明日此时,师父带你回幽谷。”

“嗯。”清欢点头。看着白笙身影一掠便消失了。大师父的武功也很厉害呢。

清欢褪去衣衫,躺进被子里。现在唯一要做的,是说服娘亲了吧。

翌日,清欢走进靖华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与昨日大不相同的纳兰夫人。她虽然还是往日的打扮,但是眉眼间却少了几分抑郁。

“主子,先跟我来。”清澜轻扯清欢的一角。清欢看了眼娘亲,跟她走了出来。清澜拉清欢走到窗下,附在清欢耳边小声的说:“主子,昨夜夫人出去,今早才回来。”

清欢皱了皱眉。

“夫人去了梅园,在梅园主卧旁边的杂物间待了半夜。将军和李明燕……”

清欢挥挥手,大概已经明白了几分。

“主子。等等。”清澜拉住清欢,又继续说,“后来,夫人到你的卧房去了,一直陪着你。早晨才回来。”

清欢一怔,缓缓的露出一个笑容。眼角有隐然湿意:“清澜,谢谢你。”

转身又走进了卧房。

“欢儿,来啦。过来吧。”纳兰夫人招呼清欢,仔细看去,眼底朦朦胧胧的铺着一层轻纱似的薄愁,不知怎的,竟添了三分柔弱的美态。

纳兰夫人揽住清欢的肩膀,将清欢抱进怀里。清欢安心的靠着母亲的怀抱。像个极小的孩子。

“欢儿,娘亲随你离开。”

“娘亲。”清欢惊喜的抬眼看向纳兰夫人。欢喜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欢儿,昨晚娘亲去了梅园。”纳兰夫人语调柔和,“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清欢看着纳兰夫人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从没了解过娘亲,她真是是那个自己认为的像菟丝草一样的女子么。

“娘亲不怪你父亲宠幸李家的小姐,不过。他总该告知我一声。娘亲生病他也没来看过我一眼。”纳兰夫人双目合十,眼角坠下晶莹泪水。“你父亲,大概感觉到危机了吧。”

清欢睁大了眼睛,娘亲她……

“欢儿,你也不要太惊讶。毕竟,你的外祖父是当朝宰相,而你的外祖母是东景国最大的家族赵氏的长房之女。”

纳兰夫人声音缓和:“你父亲手里的军权此时,已经有些握不住了。兵权交出之日,便是纳兰府灾祸之时。他想驱逐我,是想保护我。我懂。”纳兰夫人倏地将眼光放得遥远,“但却不能不怨。”

“欢儿,我怕再不离开,总有一天,我会恨他的。况且,”纳兰夫人放柔了语调,“我不只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母亲。”

清欢抬头,拉住母亲的手,小声的说:“今夜。我带娘亲离开。”

“嗯。欢儿。我们走之前,先去看看你哥哥吧。”

“不带哥哥一起走么?”清欢讶然。

“你哥哥,心在沙场。”纳兰夫人缓缓开口,却坚定的说着,“儿子大了,总该要自己走出去。”

清欢回到水云间,打点行李。荷枝荷蔓她一个都不打算带着,便瞒着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收拾起来。说是收拾,其实不过是两本书一把琴和平日用的惯的几件玩意。

悠悠闲闲一天便过去,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清欢突然有一种不舍的感觉。她一一走遍了平日喜爱的地方,藏书楼一楼左翼的软榻,花木葱茏的琴架,花木葱茏前面的那一方药田。莲池正面那一排大树上的树屋,莲池侧的轩亭。

她一一走着,一一的流连不已。这个她生活的地方,是用了心思,投了感情的。无论怎么,还是有了一一的离情。

清欢回到水云间的卧房时,清五人已在那里等候。

“见过主子。”见到清欢,五人一同行礼。他们知道,这个夜晚,主子要离开,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完成主子的命令。

“先去后院。”说完,先一步离开。五人起身,跟随在后。

将军府七大院落,每个院落都有自己独立的小厨房,方便主子随时用餐。但是在将军府正后方还是有一个主要的大厨房。大厨房不只是厨房,还包括柴房仓库一类。主要是管家蒋三跟蒋三的夫人在管理,极少有主人去。大家相处的自然也就随意些了。

所以当粗使的小厮看见清欢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很是惊诧。抖抖索索的叫了一句:“小姐。”连礼都忘了行。

接连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在后院办事的管家蒋三。

蒋三今年五十一二了,身材早就发了福。生活滋润呐,保养得非常好。一张圆脸白白净净,常笑着。很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是一旦出了错,笑弥勒就变成笑阎王了。

蒋三是看着清欢长大的,对清欢一向是尊敬里带着三分疼惜。看清欢走进后院,忙笑着上前招呼:“小姐。怎么啦?”仔细一看不要紧,可是吓了一大跳。这,这,他何曾见过这样冰冷冷的清欢。

“管家伯伯。把小涵儿叫出来。”清欢看了蒋三一眼,说出此行目的。

“哦。好。”蒋三回头吩咐,“将小涵儿叫过来。”这个小涵儿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的啊,怎么惹了小姐啊。

不一会,一个单薄的少女快步从里屋走出来。一直压低着头,走到清欢面前,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小涵儿见过小姐。”

“你是小涵儿?头抬起来。”清欢声音清冷,隐带寒冰之意。

小涵儿怯怯抬头。好一张芙蓉面,好一双猫儿眼。清欢轻轻一笑,如雪风扑面。小涵儿面色一白,腿软的跪了下来。

“清云,是她么?”

清云颔首:“罗晶涵,十七岁。罗家庶出。其母原为怡燕楼头牌,后嫁入赵家。五年后死于罗家内斗。第三年,罗晶涵八岁,逃出罗家。被李捷建妻刘氏所救。陪李明燕长大,是李明燕心腹丫鬟。后卖身入将军府,前后伺机下过六次毒,其中有四次是食神散。一次碧红霜,一次江寒月。”

小涵儿,泪眼微敛,恍若站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带走。”清欢声音无一丝起伏。转身便走,“去梅园。”

“是。”清夜上前拎住已经毫无行动能力的小涵儿。他们五人中,虽然都有不俗武艺傍身。但是真正杀过人的只有自己,一些有些血腥的事情也是他在做。这个丫头,主子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掉的。

一行人脚步不慢。不一会的儿的功夫便到了梅园。

踏进观梅小楼的时候,清欢看见了好几日不曾见过的纳兰将军,心下已经是硬邦邦的寒冷。仁心养蛇,这个局面,自己也有份参与。只是没想到,哼。

清欢甜甜的笑了起来,乖巧的行礼:“父亲。”

纳兰将军一愣。欢儿一向亲昵的叫自己爹爹的。这几日自己都宿在梅园,锦儿生病了也不敢去看一眼。一来心中有愧,二来,看了一眼就怕自己再不能坚持下去。

岳父在,她和一双儿女便不会有事。所以,只要她对自己心生怨恨,等到那一天便不会太受牵扯。

纳兰靖和这一生,刚勇坚韧,谨小慎微。不曾后悔过什么事情。但是这一刻,看着女儿冰冷的一双眼睛,忽然间有些不确定起来。

「039.告别静荷」

“女儿今日来,只是处理一些事情。您不必参与。”清欢不急不缓的告知纳兰将军,转而清喝一声:“清日!”

“是。”话音落定。纳兰将军已被清日点了全身大穴。除了一张嘴,再动弹不得。他武艺不错,但正被清欢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不查,竟然受困。虎目圆瞪,剽悍之气霎时间发散出来。

“父亲,别这样看着女儿。女儿会怕呢。”清欢转身,穿过甬道,走进卧房。

李明燕正揽镜自照,将军一会儿会进来吧。甜蜜的笑靥就漾在了脸上。这几日他一直陪着自己。那些温暖的拥抱,几乎暖了自己全部的生命。

“李小姐。”清欢走进来,身后五人一行展开。清夜手里还拎着抖索的小涵儿。

“纳兰,纳兰清欢。”李明燕惊愕的转回身子。小静儿惊呼一声,立刻扶住李明燕。

“清夜。”

清夜走上前,将虚软的小涵儿丢在地上。

“挑断手筋脚筋。”

“是。”清夜利落的应声。手起刀落。伴随着小涵儿尖锐的痛呼声和李明燕主仆的抽泣声。清夜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到了清欢身后。

“走。”清欢看都不看一眼,转身便走。

清五人默默跟随。他们知道,主子心里有很多痛,不能哭。只能忍。

再次走进靖华园主卧。迎接她的是纳兰夫人温柔从容的笑脸。

“娘亲,走吧,去看哥哥。”

“好。”纳兰夫人牵起女儿的手,随她一同走出去。

人啊,总要向前看。

深夜,黑府。

黑府没有男主人,是依附林家而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少爷黑鹰自小受到林家家主的喜爱,与纳兰将军之子纳兰清朗是至交好友。黑鹰少爷文韬武略都略有小成。

所以,黑府没有男主人却无人敢欺。

清欢跟纳兰夫人到达清朗面前的时候,清朗正在将黑影送了出去,一个人转回书桌读书,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茶,抿了一口便怔怔的发起呆来。

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站定在床边,轻叹口气:“也不知妹妹的身体怎么样了。”

“扑哧。”清欢再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纳兰夫人站在一边也是笑了出来。

清朗转身,就看见妹妹跟娘亲正在那里冲着他笑。想起刚刚自己念叨的话,一下子便红了脸:“妹妹。娘亲。你们怎么来了。”

“来跟哥哥告别。”清欢看了看娘亲,走上前来拉了哥哥的手说话。

“告别。你跟娘亲要去哪里?因为三殿下?”清朗面色一暗,声音急切。

“朗儿,你不要急。慢慢听娘亲说。”纳兰夫人慢慢走过来拉起清朗的另一只手,将他带到卧榻边上一同坐下。

“娘亲,还是我来说吧。”清欢出声阻拦,母亲受的委屈,还是自己来说好一点。纳兰夫人也明白女儿所想,遂微笑点头。

“哥哥,此次离开,原因有四。”清欢轻轻微笑。云淡风轻,如同一只涨满的白帆。

“其一,父亲宠幸李明燕。母亲生病中毒未曾来看一眼。再留下来,总会伤感情。”

“中毒?!”清朗猛的站起来。

“哥哥,放心。已无事。我已处理。”清欢温声安抚。纳兰夫人只温和的笑着,并不说话。

清朗神情严肃。僵坐下来。

“其二,我身上的伤还需要调养,我所去处,自有人为我调理。”

“其三,我不想再见百里彻。”

“其四,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清欢未说出口。清朗却已明白。

“不甘心这样庸碌糊涂的过一生,不甘心这样困于一方天地不得自由,不甘心,这世上风景只见过一处。”五岁的清欢语调稚嫩,眼神却苍茫。定定的说出这样的话。

当时清欢的模样,清朗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妹妹,一直是让他骄傲的模样。不曾变过。

“娘亲,您……”清朗转头问纳兰夫人。

“娘亲不放心,想陪着欢儿。朗儿是男孩子,总要走自己的路。”纳兰夫人摸着儿子的头,想笑,泪水却掉了下来,一双儿女,都是心头肉。哪个能舍得。

清朗狠狠的捶了捶身下的木头:“都是我,是我保护不了娘亲妹妹。”

“哥哥。”清欢忙抱住了清朗的手,“哥哥,哥哥还小啊。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哥哥长大了。能保护欢儿跟娘亲了。欢儿和娘亲就回来。好不好。”说着,微笑着的小脸上也划过了两道眼泪。

“好。”清朗将妹妹小小的身体抱进怀中,“等哥哥长大了,就把娘亲和妹妹接回家。”心里难过,还是强忍着眼泪,他是男子汉,不能哭。

纳兰夫人上前来抱着一双儿女,含泪轻道:“好,朗儿。娘亲和妹妹等着你。”

“主子,得走了。”清云上前来。

清欢抬头,将怀里揣着的《寒鳞诀》谱塞到哥哥怀里,小声的说:“哥哥,这个是寒鳞诀,你小心习练。有事联系清云楼清云公子。”说着话又掏出三个特制的小烟火递给清朗,“遇到危险就放烟火求救。”

清朗一一应下。他知道妹妹这两年有自己的力量,他力量弱小,就要努力的成长。总有一天,能将妹妹和娘亲纳到自己的羽翼下。

“哥哥,我们走了。”清欢最后抱了抱哥哥,抬步走了出去。

“娘亲,多多保重。”清朗声音哽咽。

纳兰夫人强忍泪意,不舍的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再不敢看一眼。也快步离开。

“纳兰少爷,在下清云。有事但请吩咐。”清云一躬身,也走了出去。

夜色寂寥,清朗怔怔的开着打开的门。心里顿顿的疼了起来。他当然不能走,他还有父亲,还有一个沙场梦。

夜色中静谧的青石街道上流过一阵咕噜噜的马车声。星子在看,月色低垂。树叶沙沙作响,风过,但留冷意。

“欢儿。”

清欢刚走进澜花小筑,白笙便迎了出来。虽是内力精深,但是这几日为了自己操劳太多,神色虽然温柔,面色却并不好看。

清欢歉意的拉住白笙的大手,眷恋的蹭了蹭,撒娇:“师父,等下次再来静荷城欢儿一定好好招待您。”

白笙慈爱的摸了摸清欢的头。他当然明白清欢的一片孝心和歉意。也不反驳,当是应了。

“娘亲。这是我的大师父,姓白。”清欢拉过纳兰夫人,然后又对白笙说,“师父,这是我娘亲。”

“见过白师父。”纳兰夫人敛衽行礼。

“纳兰夫人不必客气。”白笙回礼,“我们这就走吧。”

“好。”清欢应声。

终于。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

库陵城门下,百里彻一袭月白长袍,风尘仆仆,面上满是疲惫之色。

“殿下,我去开城门。”侍卫上前喊门。

“殿下,你真的,真的……”银十驱马上前,小声嗫嚅。

“是。”百里彻声音坚定,隐带寒意。这件事情不能再缓。

百里彻日夜兼程行了六日路。这期间除了睡觉不曾下过马背。他一直在考虑联姻的事情。

他过去的整整六年间全部的信念便是得到那个位子。

从不曾想过会遇见欢儿。

她在东京国宴上面圣时那一笑,猗兰华姿,清光灼目。她依偎在父兄身边,娇憨可爱,纤柔灵动。她面对想占便宜的商人,机敏聪慧,从容果断。她面对自己……

她哭的模样。

她笑的模样。

她撒娇的模样。

一眨眼,一挑眉。一转身,一下腰。她的种种可爱自己都一一留在心间。不舍忘怀。

她身陷危险,自己心内的痛毁天灭地。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那种绝望,仿佛是连自己都死了。只躯体还活着。

更重要的是,她暖了自己的心,融了自己的怨。

她软软的叫自己“彻”。缠绵的叫人心软。

百里彻爽朗一笑,终于承认。

哪怕爱恨情仇,哪怕江山万里。都敌不过欢儿一个欢欣温暖的笑容。

他会告诉那个北寒国的公主,自己已经心有所属,有了一个命定的小妻子。

伤过她,委屈过她,也为难过她。

但是,此后,再不违背她丝毫。让她永远都只会安心的笑。

会给她一个天地,许她自由。

大不了,就弃了这所有,随她天涯海角。蓟北江南。

他的决定,银衣卫自然知晓。阻止不得,便只能听从了吧。况且,主子只有在纳兰小姐身边才能拥有真心的笑容。

一直黑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落在银十肩膀上。

银十诧异的解开鸽子腿上的信帛,借着火把的光亮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

“小姐将离。清日。”

一字一顿。

银十哇的大叫:“主子,主子。纳兰小姐走了!”

“什么?”百里彻只觉是心窝上被生生捅了一刀。夺过信帛看了一眼。

“驾!”百里彻一声清喝。调转马头往来时方向奔驰而去。侍卫跟随而去。

心中焦灼,只觉得这辈子没这样愤怒绝望过。他清楚清欢的个性。这个离别一个不好就是永远。悔恨像是喷涌的岩浆,灼热迅猛。流到哪里,那里就是灼伤的痛楚。

百里彻掏出手中匕首,一个用力刺进了马股上,那罕见的宝马也承受不住痛楚,嘶鸣一声,疯了一样往前跑去。

“欢儿!”百里彻面色赤红,眼眶欲裂。

“欢儿!”心中那道伤口在颠簸中流着血,泣着泪。

“欢儿!”绝望的呼喊声响在耳边,飘散在浓重的夜色中。

欢儿……

“欢儿,怎么了。”白笙坐在马车前关切的看着刚刚突然发愣一下的清欢。

“没事,大概是听错了。”清欢释然浅笑,转头跟清五人交代:“云,烟姐姐,澜儿,夜,日。你们名字为清,自当知道欢儿是把你们当成姐妹兄长的。欢儿要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了。你们也要想一想,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不要只为了欢儿活着。”

“想我了,便来幽谷找我。”

“帮我照顾我哥哥,和荷蔓荷枝那两个丫头。”

“照顾好自己,不需受伤。”

“想好了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声。”

清欢一一叮嘱,顿了顿,忽然一笑:“我都成了唠叨的老婆婆了。”

“主子。”清五人一一上来与清欢拥抱。离情依依。

“好了,我期待再见之日。”清欢向白笙点头。

“驾。”白笙驱动马车。

清欢坐在马车后,笑着与众人告别。

曙色在天边一点一点沁染。

再见了,我亲爱的伙伴们。我们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再见了,百里彻。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再见了,静荷城。但愿有天,我会回来。

再见了。

再见。

【第一卷·凤临素舒】

——完——

作者题外话:第一卷至此算是结束了。

还有两个番外。亲们是想先看番外还是下一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