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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风倾江湖

《《清倾三王》》

「040.墨斋寻雪」

“欢儿,错了,这方向错了。”白笙小憩了一会儿,一撩开车帘便看见这车正背对着落日的方向行驶。幽谷在静荷的西地啊。

“没错。师父。我们先去见一个人。”清欢自从离开静荷城心情便轻松了不少,一直是笑吟吟的模样。

“欢儿,我们要去见谁?”林锦华也钻出马车,好奇的问女儿。没听说过女儿在东边有什么朋友啊。

清欢回头,俏皮一笑:“韩溯雪。”

“什、什么?!”白笙吓了一跳,险些从车上摔下去。饶他定力非常也是吓了一大跳,“欢儿,你知道韩溯雪在哪里?”

“嗯。”清欢笑笑的看着前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哪里?”林锦华歪着头问。一眼看去,脸颊红润,竟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之态。

清欢满意的看了娘亲一眼,这样才对吧。三十多岁其实正是一个女人最美的年华。可怜娘亲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被圈囿在一个小小的将军府中。全部的生活便是丈夫儿女。完全失去自我。她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陪伴自己。即使父亲怎样过分,娘亲都会忍耐下来。怎会离家。女子虽弱,为母则强。奇Qīsūu.сom书这话并无时空限制。

^奇^当然,在这个世界。女子本该如此。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书^可是有自己在。便要还她一个本该拥有的锦瑟年华。

终于离开那个她留恋着也挣脱着的静荷城。

几日行车。穿过嘈杂闹市,穿过荒野黎明。

清欢静看左右,内心无比澄净。这几年沉淀下来的权谋之心也淡了不少。

这世界这样大,心之向往,便已经有了心胸宽阔之感。很多郁结于心的事情也有了释然的感觉。

于是她偏过头,轻轻一笑,灿烂如同夏日蔷薇,清新如同海面上的一缕清风。

“我们去即皈。”

林锦华被女儿的笑容感染,也轻笑点头。

白笙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竟然在即皈么,难怪这么多年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想起那个躺在幽谷卧床待死的三弟,不由得轻叹一声。眉梢带了些欣慰之色。抬眼看了看那女孩子肆意的背影,隐隐的有了一个预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更好。

甚至,也许会有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将军,用膳吧。”蒋三走上前去,小声说道。满脸担忧之情。将军自夫人离府便时常坐在静喜园发呆。形容憔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蒋三虽也为夫人抱不平,但是看着将军这样,也是不忍。

纳兰靖和本是想激妻子带着儿女回到宰相府。未来风波,躲不过便不会连累。躲得过,便去接他们回家。万没想到妻子会带着女儿决绝离开。

他何尝忍心。等他的穴位解开了,天已大亮。身边只剩了那个柔弱却狠毒的李明燕。欢儿,大概恨透了自己吧。但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李明燕敢指派人下毒。

她离开的时候说的什么?

“父亲,您确定您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清欢头未回,身未动。声音清冷,带着金石之音。

他哑然无语。

是了。爱她。护她。却始终不信她。只想将她护在羽翼下,却不曾想过将后背留给她。与她并肩而行,与她同进同退。

“夫君。用膳吧。”柔媚的女音响起。李明燕身着淡黄色家常襦裙,将是初春的一片嫩叶。身段依旧美好,却似乎清瘦了一点。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却带着勉强。

“你来做什么?”纳兰将军眼都未抬。

“将军,时间不早了,总该用些餐点吧。”李明燕强自笑着。小静儿站在身后看小姐揪紧的帕子,心里心疼得不行。

“将军……”李明燕抬手扶上纳兰靖和的胳膊。

“好了,你回去吧。”纳兰靖和撤了胳膊,躲过了李明燕伸过来的手。生硬硬邦邦的,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和不喜。站起身来,越过僵立李明燕,径直往外走去。

站在门口,又张嘴说:“以后没事就留在梅园吧。”

“将军。”李明燕轻泣出声,“您,这是要软禁了明燕么?”

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甘心的看着纳兰靖和的背影。难道他全不顾这些日子的柔情蜜意么?那些温暖的亲吻和亲密的拥抱都是错觉么?难道,难道她等了那么长久的时光,等来的只是他的不耻和厌弃?

当他揽着自己的肩膀,从靖华园走出去,低声温柔的在自己耳边讲着亲密话的时候。林锦华僵直的站在那里,满眼的不信和伤心。

那一刻,自己是多么的幸福。不只是打败了那个女人,更重要的是依偎在自己爱的男子怀里,心中的安定与甜蜜。

那些缠绵与在意,都是假的么?

她再不想着争夺与计谋。她此刻心伤,唯有他的怜惜可治。他不愿,她就只有一死。

“将军,您不再喜欢明燕了么?”

“将军,明燕恋了您五年。只换了这几日的恩爱么?”

“将军……”

李明燕深情哀婉,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仿佛力不可支,摇晃着就要跌倒。却仍旧执着的看着那个高山般的背影。不肯接受侍女的搀扶,一步一顿的走向纳兰靖和。

“够了。”纳兰靖和一声低喝。仿佛是晨钟暮鼓。一下子就定住了李明燕前行的身子。

“锦华于我,是结发十余年的妻子。是我纳兰靖和唯一的妻子。你看到的我只是声威显赫的将军。可我显赫的战功里,有一半是我的妻子的。”

“她给了我一个家,一双冰雪懂事的儿女。”

“我对你的宠爱,不过是为了让锦华离开。”

“明,李明燕。是我对不起你。你守宫砂完整,日后还可寻一门好姻缘。”

“想好了,你便走吧。”

“我……不想亲手了结了你。”

一想起妻子为她所害,自己一无所知还往妻子的心窝里插刀。便心疼难耐。

“夫君……”李明燕泣不成声,瘫倒在地上,泪眼中看着那个男人迈步离开,不能回头看她一眼。

“小姐。”小静儿上前搀扶。

“将军。”林川在门前揽住纳兰靖和。

“夫人他们走到哪里了?”纳兰靖和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那外面的污浊世界,自己那干净单纯的妻子女儿……

“将军。派去的人在半路上被小姐甩开了。”林川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纳兰靖和惊诧,一下子焦急起来。

“那个江湖人年长,似乎精力不济。夫人力弱。都是小姐与一个后来的黑衣少年一同赶车。”林川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好像是那个黑衣少年先发现了我们派去的人,然后小姐就结果马鞭……当天傍晚就追不上踪迹了。”

“欢儿……”纳兰靖和铁拳紧握,“她这是怪我。”后半句呢喃在嘴里,轻不可闻。

唉。

纳兰靖和轻叹口气,振了振精神,往书房走去。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自己,总要活着去寻回他们母女。

人在心有所思的时候,似乎时间过得格外快。清欢在马车上颠簸了半个月,想了很多事情。包括百里彻,包括纳兰靖和。

对于百里彻,她自己确实也有责任。因着前世的经历,再不敢勇敢的争取爱情。和百里彻的感情,也多是百里彻在付出。如果,如果他来告别的那一晚,自己拉住了他,挽留他。或者,选择相信他,等着他。一切都会是不同的境况。

她承认,自己依旧放不下他。或者说,还没打算放手。

一切,就交由时间来定夺。

关于纳兰靖和。清欢看了看巧笑倩兮的母亲,心下坦然。顺其自然好了。娘亲开心最重要。

“小姐。”黑衣少年缓缓停下了马车,“我们今晚就宿在这里吧。”少年举起马鞭,指了指路旁的一间客栈。

“戟。”清欢无奈,“叫我欢儿。”这黑衣少年便是清夜,后来便快马追上了清欢,誓死追随。在外都以夜戟自称。

“小、欢儿。”夜戟涨红了脸。

“哎?原来戟是想叫我小欢儿啊。人家很小么?”清欢扭头看他。

“欢、欢儿。”夜戟这下子连耳朵都泛着微微的粉红色。

“哦。欢欢儿啊。这个也可以啊,还没人这么叫过我呢。”清欢继续调笑。

“欢儿。”终于,口齿清晰的叫出了一句欢儿。

“欢儿,你又欺负戟儿了。”林锦华撩开马车的帘子,不赞同的看了清欢一眼。

“戟儿太老实了。”连白笙都凑上来帮腔。

“各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客栈的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看着这几人虽看不出都是什么关系,但是衣着布料都是极好的。忙上前来招呼。

“我们这里可是即皈最好的客栈了。”小二见清欢点头众人才进来,暗暗奇怪竟是个女娃娃做主么。却仰着笑脸招呼清欢。

“我们先用餐。再定两间上房。”夜戟看了看周围环境,便开口吩咐,“先捡着清淡精致的菜上几个。在上一壶清茶。”

清欢笑眯了眼睛。夜戟一路上打点一切。很是妥帖。

小二应声去了。没半刻便回转过来:“小姐,菜都点好了。等会儿就送上来了。还有什么吩咐么?”

“小二,我们是来拜访朋友的。这城里的事情你还清楚么?”清欢笑语问道。

“嗨。我们即墨虽大,来往流动的人却少。小的不说什么都知道,但是大小事情,还是知道一二的。不知小姐的朋友姓甚名谁啊?”小二弓着身子,很是自信的说着。

“墨斋。”清欢启齿,仅两字。

“唉。”小二想了想叹了口气,“这墨斋姓张。孤儿寡母的。也甚是可怜啊。”

「041.溯雪傲霜」

“哦?”清欢露出明显的担忧神色,“他们过得不好么?这墨斋的溯雪夫人是我娘亲年幼时的手帕交,多年未见。确实不知她过得如何。”

那小二皱了皱眉头,好像也是很同情的模样:“那墨斋的主人姓张,叫墨迪。生前是即皈有名的才子。但是从小身体就不好。本来张家也是有些家底的书香世家,但是经营不善后来也就没落下来。墨迪公子玉树临风,学识渊博,待人又温和有礼,想嫁给他的姑娘是很多的。但是墨迪公子后来一次出游归来,却带回了一个女子。说是新婚的妻子,便是现在的溯雪夫人。”

小二说到这里还眨着眼睛笑了笑:“那溯雪夫人确实端的好相貌。墨迪公子很是喜欢她。成亲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小少爷。”

白笙一震。清欢将手不着痕迹的放在白笙的胳膊上,关切的询问:“师父,是不是饿了啊?”

“哦。都是小的不是。净顾说话了,小的这就去给您上菜。”小二一拍额头,讨好的笑着去了。

“欢儿。”白笙迫不及待的要询问。

“师父,明日我们便去墨斋。到时便一切都清楚了。”清欢眨眨眼,安抚的拍了拍白笙的胳膊。

墨斋,春晖园。

一个华衣妇人正坐在花园里的石桌边上看一本厚厚的账目。那妇人面貌姣好,却带着霜冰之色,眼睛大而明媚,却隐含着几分锋芒。雍容发髻,珠钗琳琅。修长的脖颈被小巧的立领遮盖,立领之下巧妙的留出了一个倒心形的花样,很是华美。深蓝外裳宽短,及腰便断。内里连衣长裙,上身雪白,中腰淡蓝,下摆变作深蓝。渐变流畅,正是那织云楼的新款。高腰塑身,身段修长,长长的裙摆顺着坐姿旖旎铺展。年纪大约是三十四五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淡定从容的风度。

正是墨斋现今的主人,溯雪夫人。

“夫人。少爷从中午回来就没出过屋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花园的拱门出走了进来,忧心忡忡的跟那溯雪夫人报告。

“哦?”溯雪夫人略略放下手中的账册,细眉微蹙,“少爷上午去了哪里?”

“又是去了学堂。”管事回答,声音里带了些怜惜之音。

“唉。”溯雪夫人放下手中账册,心疼起儿子来。拂了拂裙上的微起褶皱,站起身来。竟是不比那管事低多少。是女子里少见的高挑身材。

“我去看看他。晚膳便在那边用吧。”溯雪夫人淡声吩咐。往枕青园走去。

管事应声。侍女跟随而去。

“欢儿,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白笙敲开了欢儿母女的房间,执意要问个清楚。他的三弟痴痴的念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殷切的找了这么多年。这小徒弟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有了消息。听那小二的话,那女子早就嫁了人了,可那早产的孩子……他本性淡定自持,这次却是关心则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清欢揉着有些疲倦的眼睛,爱娇的腻在林锦华的怀里,小声嘟囔:“师父,您也太心急了。问人家做什么呢。人家又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白笙猛地站起身来。

“就是嘛。又不是人家打听出来的。问戟嘛。”清欢被白笙吓了一跳,往娘亲的怀里拱了拱。林锦华看着女儿爱娇的小模样,心里喜欢的不行。有些心疼的顺了顺女儿的头发。这些日子,确实是累着她了。小小年纪就要考虑众多事宜,劳心劳力。

“白师父,我来跟您说吧。”夜戟刚刚从外面回来,这才知道白师父来了清欢的房间,忙来请他回去。

白笙这会儿看着困倦的清欢也是有些心疼有些愧疚,忙跟林锦华行了礼,小心的拉上了门随着夜戟回房。

林锦华将女儿的小身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望着那烛火。渐渐的有些失神。又想起来那个让她甜蜜让她难过的夫君。不知夫君好不好。随即想起了那个依偎在丈夫身边柔美明媚的女子。又一次暗了瞳眸,伤了心神。

“娘亲……”清欢意识不清的嘟囔了一声。

林锦华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拍着女儿的肩膀,柔柔的笑了开去,漾在柔和的烛火光晕中。

“戟儿,我也不是……我也……”白笙望着夜戟,想着刚刚吵醒清欢的事情,直觉得有些歉意。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说。

“白师父不必放在心上。小姐常说几位师父待她的好。这小小的事情不必挂怀。只是关于那溯雪夫人的事情也是刚刚查出来,咱们便离开了静荷城。进一步详细的消息还没有出来。小姐确实是不知道的。”夜戟略带些恭敬的解释。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笙随着夜戟坐了下来。

“现在知道的只是那墨迪公子英年早逝,这么多年都是溯雪夫人独自支撑着墨斋。其中辛苦,实在是三言两语不可尽述。还有便是,”夜戟极少一次说这么多的话,所以有的时候有些话还有思考一下才能完整的表达,“那溯雪夫人唯一的儿子名叫张念秋,是个痴儿。”

“怎么会?”白笙有些怀疑那孩子是三弟黑衣修罗的后代,一听是个痴儿便有些紧张起来。

“说是早产,身体不好。后来又发了一场大病。”

“如今呢?”

“如今二十又五。心智仅为五岁孩童。”夜戟解释,想起今日看到的那个眉目清朗,眼神明净的年轻人,也是有些惋惜。

“唉。”白笙口中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斋。枕青园。

夜戟口中的那个张念秋正枕在母亲的胳膊上难过。

“娘亲,秋儿想去学堂嘛。为什么他们不要秋儿?”那张念秋的容貌比溯雪夫人还要好上几分。五官很是精致,已经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棱角。却更因心智单纯,而保持着明净剔透的眼神。如同一弯淙淙的溪水。带着春日不可言说,暖人心脾的天真之意。

此时这双眼睛却水汪汪的,透着十二万分的委屈。

溯雪夫人安抚的拍着儿子的肩膀,也是心疼万分。一丝平日里的精明强干都没有,只是一个温柔无奈的母亲。

秋儿从小便是孤单一人,没有人愿意陪他玩耍。后来看到小朋友们都上了学堂,有了伙伴。便每每都要去求先生收他当学生。

受的嘲笑和委屈不知有多少。但是秋儿心地纯洁,从不记恨。还经常拿了水果去学堂请小朋友们吃。这一去,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多少垂髫的幼童变成了挺拔的少年,挺拔的少年变成了强健的青年。

只有她的秋儿,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五岁孩童的执念。想要一个愿意陪他玩耍的朋友。

“秋儿,你不是答应娘亲不再去了么?”溯雪夫人心疼的摸着儿子的脸颊。

“秋儿,秋儿错了……”张念秋低声嗫嚅,“可是,可是秋儿想上学堂嘛。”说着眼角便沁出了大颗泪水。委屈极了。

溯雪夫人一见,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忙拿出帕子给儿子擦去泪水:“秋儿乖,秋儿不哭。秋儿觉得孤单了是不是?”

张念秋点头,他知道孤单的意思,娘亲解释过的。就是心里空空的,很难过。

“那秋儿孤单的时候就来找娘亲。娘亲陪你好不好?”溯雪夫人哄着儿子。

“真的么?不会打扰娘亲么?”张念秋睁圆了眼睛,闪着明朗的小碎光。嘴角都裂开了。显然是很惊喜的。

“不会。”

“那我去看娘亲,给娘亲那糕点。”张念秋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很讨好的笑着。仿佛刚才还难过的要掉眼泪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送糕点。”

“我抓蜻蜓给娘亲。”

“好。抓蜻蜓”

“还送水果。”

“好。水果。”

“还有,还有好看的花。”

“好。”

“娘亲,我不想,不想睡。”

“好。不睡。”

“娘亲,你多陪会儿秋儿……”

“好。娘亲陪着秋儿。”

溯雪夫人看着儿子渐渐的有些困意,便轻拍着儿子的肩膀,温柔的应着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月光正好。一升一降。

安详宁静的一个夜晚便过去了。天色渐亮,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清欢早早的起身梳洗,带了白笙和夜戟便直往城东的墨斋而去。

即皈墨斋。是即皈城最大的书斋古玩店。是张家世代传下来的祖业。张墨迪是独子,过世以后便是遗孀溯雪夫人在支持打点。虽有子嗣,却是个痴儿。墨斋是个稳定的赚钱生意,名声又好。溯雪夫人又是个少见的美人。便有不少居心不良的商人想娶了那溯雪夫人,占了墨斋的财产。明谋暗绊不知下了多少。

可溯雪夫人虽是女流之辈,手段气度却不输男子。墨斋在她手上,比前人都强了不少。待人接物虽也算圆滑,但是总是面带冰雪之色,凛然不可侵犯。

时间长了。不轨的商人也都放了歹心,规矩的与墨斋做起了生意。

话只几句,但是若想略略数言就概括其中辛苦。却是不能。

夜戟递了拜帖,是织云楼的名义。

不一会儿,正门大开。管事前来相迎。

清欢三人随管事走进客厅。

只见一女子侧对门口,微微颔首看手中的精致拜帖。

发髻简约高贵,仅着几支明珠发钗。长服华美,环佩顺垂。远望如一水过山,一衣带水之清秀。近看若高山雪莲,清贵冰寒之颜色。

清欢暗叹。

唯“溯雪傲霜”四字可以略括三分。

「042.澄水念秋」

“溯雪夫人。”清欢三人行礼。

溯雪夫人转过身来,看见清欢一行人有些迷惑。来拜访的客人也有带了孩子的。但是这一行人的举止之中,怎么好像是那个孩子在做主。心里虽然迷惑,面上却依然雍容的回了礼,让了座,上了茶。

“不知各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情么?”溯雪夫人嘴角带着一个微弯的弧度,勉强算是一个笑容。

“是有一件事情希望夫人能够帮上一点忙。”清欢放下手中的茶,言笑晏晏。

“哦?”溯雪夫人已然确定,这三人中。虽以那老者为尊,却以那孩子为主。黑衣少年虽气质不似甘居人下者,却是个随从。这样的组合似是真的少见,商场上虽然勾心斗角的事情不少,但是在自己的地面上,若有朋友遇了困难,帮持一二本属应当。

“我们此行,为的是寻人。”清欢探索的眼光落在溯雪夫人脸上。

“什么人呢?”溯雪夫人也不打什么太极,爽快的应和,“若是墨斋能够,必然相助。”

“我的三师母。”清欢笑意盎然。

“是在即皈走散么?”溯雪夫人不疑有他,“小姐不妨描述下令师母的衣着外貌,我也好派人寻找。”

“我的三师母在二十五年前与我三师父走散。说起来和夫人也是有缘,我那三师母闺名也是溯雪。”清欢佯装不在意的抿了口茶。

“你……”溯雪夫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皱起了两弯细眉,“你三师父,姓什么?”

“我三师父,”清欢故意停顿,看到溯雪夫人脸色开始微微发白,才轻轻的吐出三个字来:“季、怀、江。”

“哗啦”一声,溯雪夫人失神的打碎了茶盏,浅褐色的茶水洒落在溯雪夫人的衣襟上,顺着裙摆流淌下来。侍女忙过来收拾。

“夫人,无碍吧。”清欢关切询问。

“无碍,无碍。”溯雪夫人慌忙摆手,“失礼了,小姐先生先稍作休息,我去换件衣服便过来。”

“我们没关系,您请便。”清欢体谅的笑着。

溯雪夫人笑容愈发尴尬,转头吩咐管事:“帮我招呼好客人。”便起身去了走了出去。

“管事先生,您不必管我们。我们自行坐一会就可以了。”清欢淡声吩咐。

管事应声而去。

客厅中,就只剩下清欢三人。没有人说话,厅内安静的令人不安。呼吸间或可闻。

“欢儿。你打算怎么做。”白笙轻声询问。

“把她带回去给三师父治病。”清欢回答得很轻快,毫不犹豫。仿佛手到擒来,没有一点困难。

白笙却知道这并不容易。韩溯雪与三弟的故事太过久远。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及,季怀江都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所以,其中症结,除了当事人,谁也不清楚。

“你可知晓他们当初的事情?”

“不知。”

“那……”任凭白笙聪明绝顶,却都是明谋智慧。剑走偏锋察言观色确实比不过清欢。清欢并不说有多聪明。她的优势不过是比一般人都要洞察世事。两世的经历使她更敏感也更透彻。还要感谢前世那些电影小说,以及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练就了清欢得一双好眼。

“师父是想问我哪里来的把握?”清欢俏皮的笑,“本来,毫无把握。”

“现在呢?”白笙急问,所谓关心则乱说的便是他了。本来的自若自如全都不见。这一段时间都完全失策。只能焦灼等待。

这,便也是白衣书生白笙的最大弱点——重情重义。一旦牵扯情义,便大失方寸。这虽说是缺点,却也是他最令人折服的地方。

方寸大失,恰是把朋友放在自己之前。

清欢极喜欢,这样的老头比较有人情味。所以也并不忍心钓他胃口,笃定开口:“溯雪夫人淡定功夫何其了得。一听季怀江三个字便失态至此。”清欢笑笑,也不需再说。

过了不久,溯雪夫人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换了一身简约的雪纱罗裙,愈发的显得冰冷不可接近。

短短时间内,好像就收拾好了一切关于脆弱与真实的情绪。收敛了那些不受控制的真实,她又变得无坚不摧。

“小姐贵姓?”溯雪夫人坐回上座,优雅的颔首相问。

“纳兰。”清欢笑。

“纳兰小姐。或者,”溯雪夫人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纳兰清欢小姐。”

白笙微皱眉头。夜戟也仿佛无意间将手放在了可以随时把剑的地方。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僵持片刻,清欢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溯雪夫人知道我是谁?”清欢不经意的拂了拂耳际。紧张的夜戟蓦地放松下来。

“纳兰将军府小小姐纳兰清欢,东景皇家亲封素舒郡主。”溯雪夫人声音突然放轻,“幽谷四老的徒弟。”

“既然夫人清楚,那么明人不说暗话,我便直说了吧。”清欢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

“请说。”溯雪夫人依然凛然不可侵犯。

清欢坦然直对溯雪夫人的目光:“我三师父季怀江只剩下两年寿命,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要心药医。”

清欢站起身来,郑重行礼:“请溯雪夫人念在旧日情谊。前往相见。”

溯雪夫人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纷扬飞散。像一朵绽放的睡莲。

“对不起,旧年恩怨,早已忘怀。”溯雪夫人毫不犹豫往外走去,“管事,送客。”

“是,请随我来。”管事上前。

清欢一笑,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墨斋外,清欢看着白笙的脸色,忽然觉得好笑。这丢了爱人的怎么好像是这个大师父一样。清欢无奈的摇了摇头。

“戟。”

“小姐。”夜戟上前一步,站在清欢身边。

“那个张念秋现在在哪里啊?”清欢嘻嘻的笑着,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这个时候,一般都在花园帮忙种花。”

“是么。那我们去陪他玩一会儿吧。”清欢扭头看向白笙,“师父先回去吧。念秋哥哥只喜欢和小孩子玩哎。师父回去照看好我娘亲哦。”

说完便笑眯眯的拉着夜戟的手绕到后面去了。刚刚被人赶出来,当然不能走正门啦。至于有没有后门,没关系啦。有夜戟嘛。

夜戟的报告没错。虽然溯雪夫人答应儿子,如果寂寞,一定会陪他,他却是个体贴的乖孩子。娘亲很辛苦,不能打扰娘亲工作啊。所以张念秋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花坛边安静的铲土,把种子埋进去。

嗯。还是很疑惑就对啦。为什么还是花伯伯种的花比较漂亮呢。他看了看花伯伯的那个花坛,斑斓灿烂的开了很多花朵,生机勃勃的样子。自己的呢?张念秋低声叹了口气,好沮丧。没有长出来的花朵,都是好茂盛的杂草,可是因为没有花,他连那些草都舍不得铲掉。没有花,至少也是绿绿的一片啊。

“念秋哥哥,你在种花么?”

念秋回头,看见一个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妹妹。穿着一件湖水蓝的裙子,清纯的像一滴清晨花叶上的露水。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精灵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唔。就像花伯伯在前面池塘里种的莲花。

他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在清晨等到了花开。

静谧天幕,月亮淡的像一张纸。曙光渐渐明亮。

万顷碧波纸上,那些白色的,带着粉红色的花朵,伴随着轻微的哔剥声。

一朵一朵次第开放。

那个时候,自己都看呆了去。

这个小妹妹就有那么漂亮呢。

“小妹妹,你在跟我说话么?”念秋瞅了瞅周围,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哦。”念秋傻兮兮的笑着,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第一次有这么漂亮的小妹妹愿意跟他说话哎。

“念秋哥哥你在做什么啊?种花么?为什么不拔草呢?”

念秋闻言,往花坛那边挪了挪,试图挡住小妹妹的视线。不想被她看到。她如果看到了会觉得自己太笨了。然后就不愿意理自己了。

“嘻嘻。好多草哇。”

念秋闻言更加沮丧,可怜兮兮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小妹妹一定嫌弃他了。

“绿绿的很好看啊。”

“啊?”念秋忍不住抬起头来,明白了小妹妹是在夸自己的花坛漂亮,她没有嫌弃自己哎。

清欢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张念秋,并不像个痴儿。只是,像个小孩子。一个成年男子身体里,藏着一颗天真纯净的赤子之心。这很难得,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于是,走上前来将自己的小手塞进张念秋的大手里,仰起头来好可爱的笑着:“欢儿陪哥哥种花好不好?”

张念秋讶异的看着自己手里小小的手,软软的贴着自己,温暖而有信任。不是花梗一样脆弱,好像自己轻轻一捏就断掉了。是健康的,柔韧的。可以握在手里的。

“嗯。”张念秋握紧了清欢的手,很用力的笑了出来。

转角处,素舒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花坛边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握着手,都笑得很灿烂。

尤其是秋儿,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那么真心的笑容。

作者题外话:《下一站,幸福》好好看啊~

「043.雪族炼狱」

秋日实在极短。

清欢受伤是在春,昏迷过夏,离开静荷的时候已然入秋。赶路盘横,抵达即皈,秋色深深的抵达了人间。再怎么爱美的女孩子都要在薄衫外加一件外裳。织云楼就在这个时候推出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披风与外裳。

雅致些的,有梅兰竹菊,青松玉雪。颜色也浅淡些。白色青色为主,还有几款淡淡的藕荷色。柔和些的有玉兰水波,淡粉为主。还有妩媚热闹些的,粉色红色嫩绿鹅黄。绣了各式的花样。

清欢的身为织云楼的老板,自然有权利特殊一点。她早早的绘好了蔷薇的花样,繁复却清雅,温和也秀丽。赶着这几日渐渐的有些凉了,织云楼便派人送来了只此一件的成品,清欢看了很是满意。

浅浅的藕荷色,淡色的花纹细细的绣在了肩膀处,仿佛是春日的蔷薇盛放在肩头,一朵压一朵,一瓣迭一瓣。自然的垂放至胸前。下摆处零星的堆叠气花瓣来。

在晴朗却带着些萧索气息的秋日中,美好的不似人间。

“花伯伯我来了。”清欢与后院的老人打了招呼,熟门熟路的走向枕青园。

转眼间,来到即皈已经一个月。这一月间,清欢几乎日日都来墨斋找张念秋。溯雪夫人已经从刚开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展到现在偶尔也会来陪他们说一会儿话,用一些点心了。

温水煮青蛙。清欢打得便是这个主意。她与幽谷四老关系向来都是个秘密,从她这边必然是探查不到什么的,况且,她是将军之女,皇家郡主。溯雪夫人也没有必要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许多年来,溯雪夫人一直在暗处默默的关注着幽谷的动静,或者说,关注着季怀江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意,不是牵挂,不是爱。怎么会有这样长久的关注?

所以,只要时间长了,便能够将她刚开始表现出来的激烈一点一点消磨掉。

况且,还有一个必胜之牌——张念秋。

溯雪夫人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说是女强人了。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女人,子女在他们的眼里心里永远是不可轻忽一丝一毫的重要存在。

“欢儿妹妹,你来啦。”

清欢抬头,就见到张念秋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自己。满眼的愉悦神情。这一个月的时间,张念秋褪去了所有孩子式的郁郁寡欢。一日比一日开心。

陪伴他,并且让他开心。这并不是为难的事情,也并不困难。

张念秋虽是稚子的心智,却有一种难得的体贴。也非常容易满足。往往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够叫他满足。挂着灿烂的笑容,整整一天。

他的笑容并不优雅,却是真实的。很能感染人。包括清欢。清欢时常看着张念秋的笑容也跟着开心起来,偶尔,也会想起另外一个以笑容征服她的少年,百里彻。

张念秋的笑容,单纯明净。张念秋的悲伤,一目了然。

百里彻不同。

百里彻是隐忍的,孤单的,清傲的。是总在微笑,然后仿佛就不曾有过其他情绪的模样。他的笑容,即使是假的,看了也叫人心里暖洋洋的。在那夜他将苏皎的故事告诉自己以后,自己对他的感觉中,就加了三分怜惜。

清欢笑,与那个少年的缘分,还要看时间能不能打败那短短时日的倾心。

“念秋哥哥。”清欢放下心中所想,毫无芥蒂的笑,然后迎了上去。

枕青园。卧房。

“欢儿妹妹,我还不想睡啊。”张念秋伸手想揉眼睛,却被清欢半路拦了下来。

清欢看着张念秋蒙着白布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酸涩。这时的考量已经不是单纯的想要借由他将溯雪夫人拐走了。而是真心的想要他好。

清欢握住张念秋的手,尽量温柔的说话:“念秋哥哥,你眼睛现在都不能碰的。哥哥不困的话,欢儿陪哥哥说话好不好。”

“好。”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挂在了张念秋的脸上。丝毫不见眼睛带给他的疼痛和不适。他是怕表现出来,自己会内疚吧。

清欢想起下午这个男子跑上来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石灰的粉末时,那种坦荡真诚的相护。此时,是真心的将他视作朋友,视做兄长。

溯雪夫人站在门外,看的心里发酸。

清欢耐心的陪着张念秋东拉西扯,后院的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啊。毛茸茸的好可爱。厨房的李妈妈走了,都没有莲子糕吃了。现在的林妈妈做的不好吃了。昨天下雨啊,花伯伯跑出去给那些藤生的花固枝摔了一跤,好可怜。

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担忧。

清欢看的开心。这个念秋哥哥还真是将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呢。

念叨着,声音渐渐模糊。张念秋终于无意识的松开了拉着清欢的那只手。安静的睡了过去。清欢弯了嘴角,帮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两只手都放进被子里,整了整枕头。将散落到脸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去。

轻轻说了一句:“念秋哥哥,做个好梦。”

梦中的念秋好似听到了清欢的话,轻轻的弯起了嘴角。

清欢熄了烛火,转身走出去。不能再拖了。总要去谈一谈。本来要等到溯雪夫人自己熬不住主动相谈,可以掌握大部分的主动权。现在,对念秋的心疼则让她甘心的放下了优势。

清欢刚走出房门,便怔了一怔。

她要找的溯雪夫人正站在门外的回廊下。微微仰着头,看向秋日里格外辽阔的天空,明净的没有一丝云彩。让人看了也心生旷达之感。

但是她的嘴边,却带着有些寂寥的笑容。

注意到走出来的清欢,转过头来,缓缓的绽放了一个笑容。没有提防与介怀。只是单纯的笑着:“纳兰小姐,介不介意陪我聊一聊?”

“夫人叫我欢儿吧。”清欢点点头。

“好,欢儿。”溯雪夫人颔首,“随我来吧。”

溯雪夫人带清欢去的地方并不远,是和春晖园枕青园成三角形的怡水苑。以园中那池名曰“映空”的碧水得名。此时的映空名副其实。一片宽广的湖面上倒映着整片碧蓝的天空。连飞鸟掠过都好似划下了涟漪。

此时,池水的边缘处却映出了两道婀娜的人影。同是腰肢纤细,长裙袅娜。同样是淡雅清傲,飘然欲飞。

在水天之间静静站立。不似凡尘。

良久之后,那道高些的人影缓缓坐在了池边的巨石上,矮一些的则是潇洒的一撩裙裾,肆意的坐在了草地上。

“二十六年前,我曾同大多数的豆蔻少女一样,天真不识愁滋味。”溯雪夫人淡淡开口,好似要讲述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故事。

顿了顿,却又笑了出来,眯着眼睛斜睨了清欢一眼,“你这丫头,老练世故的不像个孩子。我竟想跟你说,也相信你能听懂。”

清欢笑,看着溯雪夫人将眼光放的极远。落在天光水色之间,忽然,有些迷蒙之色。幽深的像一个深深的夜。

“我韩家虽不是豪门世家,却也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武林世家。很多时候,一个古老的家族,最骄傲的并不是成就,而是古老的传统。”

清欢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开口。她知道,溯雪夫人此时大概只是想理清楚自己的感觉。并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韩家便是那一种神秘古老的家族。有着不通人情却必须严格遵守的传统。甚至是兄妹通婚。”

“据说,韩家的祖先是生在冰山之上具有灵力的雪族人,能够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呼风唤雪。于是为了保持灵力的延续,就必须保证血统的纯洁。”

“最好的方法,就是族内通婚,尤其是兄妹通婚。”

“每个韩氏子女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但是很奇怪,有些夫妻不但没生出聪明伶俐的孩子,甚至生出了身体有残疾或者心智不完全的孩子。”

清欢暗诧。着的没有想到韩溯雪是生在这样的家族中。近亲不能成婚,这是现代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这个乐于亲上加亲的时代,明显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我并非韩家长房所出,所以,只要性子不讨喜,或者失去处子之身。就不用被当做动物一样提供生育的身体。”

溯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淡,仿佛越来越漫不经心。清欢却从这种漫不经心中听出了一丝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二十几年前的韩溯雪,仿佛一值埋在她的身体里,此时不由自主的游溢了出来。

一个少女,自出生就被判定了命运。本来应该温暖舒适的家,却是黑暗封锁的地域,本该慈善温柔的家人却都是居心叵测,疯狂诡异的魔鬼。她每日每夜的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与不安中,该是多么的绝望。

“所以,从我懂事起,我便没有笑过。我的悲伤我的无奈,我的一切一切都埋葬在一张冷漠的面具之下。但是我相貌生的太好,总是惹来哥哥们,甚至是叔叔们的眼光。我的姐妹甚至嫉妒我。他们都想嫁给风姿卓越的大哥,那确实是个俊朗出众的少年。可他们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少年却是最疯狂的一个。”

“也或者,每个人都疯了的时候。我没有疯。这便是最痛苦的事情。”

「044.情落江怀」

“你大概永远也不能明白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仿佛天色永远阴沉。无论是洗澡还是睡觉都要在门上锁三道锁。窗子不敢用云罗纸,而是省下了很久的月例钱,买了不透气的烟花纱。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暗处有一道野兽一样的目光盯着你。仿佛你身上的衣服被一层一层的扒了下去。”

“那时候我孤立无援。偌大的家族,竟无一人真心待我,视我如亲人。”

“唯一能透气的机会,不过是每年半个月的侍佛。那半月间虽然只能住在寺庙中,不能下山。但是只要能离开家,怎样都是好的。”

“我还记得那个傍晚,夕阳红的像血。我站在寺后的断崖边上,望着下面的江水。粼粼波光似梦。突然有了一种跳下去的欲望。”

溯雪夫人轻轻的笑了起来。如幻如蝶。不常笑的人,通常都拥有带着魔力的笑容。清欢看着这个笑容,仿佛被她带进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梦。

“心里轻轻的跳出来一个一个细微的声音。它在说,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只要死了,就能逃离开那个炼狱一样的地方。”

“只要死了……”

“有的时候,执念过深。人就会失去理智。顺从心中最疯狂的念头。那个时候,我实在是被折磨疯了……”

韩溯雪年轻时最喜欢的便是一袭白衣,白色的衣衫是最能让她觉得安慰,觉得自己虽身在泥潭,却仍然是干净的。

白衣的韩溯雪有一种如冰似雪的美。她静静的站在断崖之边。飘飘凌风之姿惑人心神,衣摆翻飞,仿佛欲乘风归去。肤似凝玉,眉若远山,眸如碧潭,唇是三月桃花香,随风暗来。

神色,却是迷茫无依。

像是一朵高傲的雪莲花,落在了风雪中。

韩溯雪平静的身体里正在叫嚣着一个疯狂的声音:“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忽然,一抹疑色掠过韩溯雪的眼底,笼着一场大雾的眼睛像是被忽然劈开了一道缝隙。

有血的味道。

大概韩氏家族真的有些灵力,韩溯雪六识一向敏感。这是血腥味儿,不会有错。一个流着很多血的人,在不远的地方正往自己的方向移动。伴随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一股难闻的汗味携风而来。大概,在那个人的后面跟随着很多男人。

须臾,便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树林中跃了出来。是一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形容狼狈的男子。浑身的伤口跟血色。呼吸粗重,显然,被长久的追捕耗掉了他大部分的力量。此时,已经是身心俱疲,体力透支的状态。

看见白衣的韩溯雪,显然是吓了一跳,眼里满是戒备之色。略略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除了突然看见一个血人并没有觉得惊诧和害怕外,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脚底虚浮,显然是没有武功的。

心神刚刚有些放松,便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正往这边快速的追过来。

“想活便抓我。”韩溯雪往林子中望了望,忽然对着要与她擦肩而过的男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男子狐疑的回过头来。

此时,脚步声越来越大。显然,人很多,而且体力还很好。自己只有一个人,带着一身伤,又累又饿。考量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这个姑娘显得有些诡异。但是……

于是,那些武林正道人士跑出树林的时候,便见到那个他们追杀了半个月的男子正坐在断崖边的巨石上等着他们。嘴边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容。那把寒光闪闪的钨刃正架在一个白衣女子纤细的脖子上。

白衣女子跪坐在地上,衣裙散乱。沾了泥土和血色。显得有些狼狈。本来背对着树林,听见有人来到便突然转过脸去。

一滴眼泪顺着洁白柔美的脸颊划落坠地。

梨花带雨。

一群凶神恶煞,血气冲天的粗鲁汉子忽然都觉得被淋了一场春雨,凉凉的舒缓心神,柔柔的软了神志。

好美的女子,此时带着眼泪看着他们。一下子就震慑了他们的心神。三魂去了六魄。

“溯雪妹妹。”一个冷似寒冰的声音打断了这奇异的寂静与对峙。一个紫衣公子从一群不修边幅的江湖人士中间走出来,身形修长,步调优雅,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但是一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的箭,幽幽的闪着诡异的寒光。

他用毫无温度的眼光盯着跪坐于地的溯雪,声音愈发冰冷:“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衣男子握着钨刃,很轻微的感觉到这个紫衣公子的出现给自己刃下的女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个冲击绝对谈不上愉快。她轻微的打了个冷战,像是被缠上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黑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神色莫名。

韩溯雪神色无辜,可怜兮兮的望着紫衣公子,抹了抹眼泪,抖着唇吐出断续的话来:“大、大哥,溯雪、来侍佛。”

原来那紫衣男子竟是韩溯雪的大哥,韩家溯雪这一代最优秀的少年,韩沐凌。

韩沐凌听见溯雪的解释,蓦地缓了神情。好似刚刚的冰冷都是假象,突然变成了一个温柔优雅的少年,他降低了声音轻声安慰:“妹妹不要担心,哥哥会救你的。”一双眸子写满情谊,看向黑衣男子便又是寒芒毕露。

韩溯雪忍耐着身上突起的寒意,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这时,那群江湖人士才缓过神来。一个好像头领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先是拱手跟韩沐凌打了招呼,便将剑指向了黑衣男子:“季怀江,你放了韩少侠的妹妹。我们留你一个全尸。”

季怀江,韩溯雪心里一个惊讶。竟然是他。

季怀江近几年来风头极盛。年仅二十岁就惹了不少仇杀。为人喜怒不定。亦正亦邪。他的钨刃,杀过*淫贼,砍过昏聩贪官,斩过山贼恶盗。却也杀了得道名僧戒悔大师,杀了前武林盟主的独子,以及星罗帮的帮主的妹妹。

后来这三桩事情,使得他无论到了哪里都有一群自诩为武林正义的白道人士上来追杀。

本来,以季怀江的武功绝不会落到这幅田地。

只因为,有的时候,江湖大盗会讲究盗亦有道,不用卑劣手段。所谓白道正义反而不择手段,什么下流招式都使得出来。

他们派了一个老妪,佯作昏倒。季怀江上前查看。却中了老妪的毒针。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原来的三大邪教之一的天姜派的长老。改邪归正的成了白道中人的一条狗,指哪咬哪,灵便非常。

季怀江肆意一笑,一张本来并不多么出色的脸上竟似在一瞬间有了惑人的光芒:“不要多说。我活她活,我死她死。”说着,钨刃的寒芒便又往韩溯雪的雪肤上移了一点。眼见便要划破肌肤,流出血来。

韩沐凌神情一寒:“慢!”他走上前来几步,和那些武林人士行了个礼,“各位,请顾念些家妹的性命,日后韩家必有厚报。”

韩家!

那些本来有些义愤填膺,不愿白费这些日子心力的此时也只能退缩下去。韩家,并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江湖游侠能够抗衡的。

韩沐凌一笑,好似感激:“多谢。”

只有韩溯雪知道,此时他眼中必然盛满了冰冷的讥诮和讽刺。

韩沐凌转过身来,直视季怀江。

一紫衣,一黑衣。一紫衣奢华,一黑衣落魄。一温文尔雅,一恣意落拓。一如鎏金瑞兽鼎,香烟袅袅。一如江畔孤鸿起,粗犷肆意。

两者对视。一时间,气势而言,竟是平手。

“放了我妹妹。”韩沐凌强压着胸口想将眼前的男人撕碎了的愤怒,沉声开口。一双眼睛像是有实体一般炙烤在季怀江箍在韩溯雪肩处的手上。

季怀江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低声一笑,一个用力便将韩溯雪拥在怀里。韩溯雪惊呼出口,钨刃寒芒一变,抵在她的喉部。

意外的是。

季怀江只觉香气暖怀。忽然,不舍再用一点力气。

韩溯雪突感安定坚稳。一时间,不愿移动丝毫。

只韩沐凌怒气滔天,满腔的怨恨已经压不住。韩溯雪是他的,他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他早已认定了溯雪妹妹做他的妻子。一生一世相守相依。他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有灵力的一个。眼看着溯雪一日日长大,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凭自己的地位,只消与家主说上一句,便能心想事成。

可现在。

这个肮脏的男人竟然把他的脏手放在了溯雪纯洁的身体上。不可原谅,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一双细细的眼,寒光凛凛。渐渐的竟然像是下了雪一样,白成了一片。韩溯雪怔怔的看着韩沐凌,心里也像是正在席卷着一场巨大的风暴雪。寒风飒飒,吹到哪里,那里就冻了霜,结了冰。恐惧如同深绿色的剧毒藤蔓,须臾便枝繁叶茂的抽枝发芽,生长起来,一点一点捆卷上她的心。

手脚僵硬,不能略动丝毫。

因为深深的恐惧而剧烈的战栗着。

除了韩溯雪,只有一人看到了韩沐凌眸色的变化,便是季怀江。说实话,他也是吃了一惊。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奇闻异事都见识过一点。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只是突然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战栗,不由自主的合紧了手臂。

暖意渐渐渗进韩溯雪的衣衫,身体。抵达内心。

神识渐渐回笼。韩溯雪看着眼前像是魔鬼一样疯狂的韩沐凌,和他身后那些手持刀剑杀气冲天的人。心中一动。

她微微侧头在季怀江耳边轻轻呵气:“带我跳崖。”

不知为什么,只短短一眼。

她便信了他。

「045.千丈暖涧」

清欢眼神有些迷离,似是已经坠落在那个故事当中。

溯雪夫人侧过头来看了清欢一眼,轻扯嘴角。真是个孩子呢,听别人的故事都能这样入迷。那么长的时间,本来以为全部忘却的前尘,竟然可以这样轻易的回忆起一切。那人的眉梢眼角,唇边脸颊。甚至是气息和温度。

清晰如昨。

几片染了秋色的叶子随着风离了枝头,忽悠悠的打了两个圈,轻轻的落在了溯雪夫人的肩头。她伸出白玉似的手指将那叶子捏了起来,长袖一伸,便放在了水面上。

圈圈涟漪起,叶付水镜去。

原来,并不是一切都会付诸流水,毫无痕迹。

就如同,他的那句清浅但是坚定的好。多年以后,依然清楚。

他说:“好。”

随即一个旋身,黑衣裹着白裙,像风一样卷落过崖边。坠落下去。

只一眼,他便也信了她。

江湖人,血液里带着疯狂和赌性。跳就跳了。没有什么关系。

逃亡,并非惧怕死亡。而是不甘心死在那些人的手里。

既然逃不出去,不如听从怀中女子的愿望。

跳崖。

季怀江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跳崖?听起来像是懦弱的小姑娘死了小白脸的情人,哭哭啼啼的毫无理智之下做出的事情。

他一个大男人,自认为已经非常理智。此时此刻竟然听了一个初次见面不到片刻的小姑娘的话,抱着她跳崖了?

嗯。是的。挑了。

耳边呼呼的风声跟小姑娘那个邪门的哥哥愤怒的咆哮声都会说明他已经做了这件蠢事。虽然听见那个虚伪的小子咆哮出声却是比较爽快。

人死之前能有多长时间的思维?

或者说,这断崖究竟有多高。能允许他这样胡思乱想多长时间?然后他想到了此时最重要的问题。他需要知道她的名字。

于是在急速的坠落中,他突兀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韩溯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的那句“带我跳崖”不过是一个执念,或者说是一个逃避之下的冲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思量。于是失重的状态突然袭来,叫她有些恍惚。

此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下意识的她便回答:“溯雪。”没有那个姓氏,她只是溯雪。这天地间一个最平凡的姑娘。窝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等待死亡。

这没什么不好。

但是下一瞬间涌进她口鼻中的水叫她慌乱了起来。

世界轰然寂静。

没有了要打要杀的威胁。

没有了韩沐凌恶毒的眼神和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

甚至没有了晨钟暮鼓,鸟飞虫鸣。

只有略微泛着灰色的江水,充斥着周身的世界。

韩溯雪心神放松,放弃了挣扎。这里很干净很安详。可以这样睡过去也很好吧。

就在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个温柔的触感贴在了唇上。胸口闷窒的感觉一缓。一道气流重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哗啦一声,意识回归的同时,她破水而出。

耳边是那人的随意调笑:“小姑娘真不想活啦。”

韩溯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还是原来的模样,虽是洗去了尘埃与血色。五官上依旧没有出色多少。但是,在这水光中的笑容,在一瞬间温暖了她的生命,夺去了她的呼吸。

“丫头。”季怀江对着这个女孩子生出一种“同生共死过”的亲切感,随意的伸手划拉了两下她凌乱的头发,咧着嘴笑,“傻啦。”

韩溯雪从怔愣中回过神,便发现眼前人虽然笑着,脸色却过于苍白。近乎透明。

果然,血色淡淡的漾上水面。在水中,刀口中的血会像是疯了一样往外流着。韩溯雪不由得有些着急,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是一回事。看见眼前人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失掉却是另一回事。

她着急的有些慌了神,抓着他的胳膊有些无助的低喊:“你在流血,怎么办?”

季怀江看着她着急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是新奇的感受。他九岁混迹江湖,无根无家无牵无挂。杀了人,不过是在河里洗洗钨刃。受了伤,不过是粗鲁的上些药,找个荒凉些的山洞扛过失血后的虚弱和发烧。寂寞了去喝北寒来的的烈酒。睡觉时钨刃从不离左右。一个风吹草动便能清醒。

从未有人陪伴,靠的这么近。苍白着脸,关心着他身上的伤。

于是放柔了语调,放低了声音:“放心。我没事。”还未说完,一阵晕眩袭来。

溯雪只能感谢老天此时他们已经接近岸边。所以身边的男子忽然失去意识向她倒来的时候。她能够用尽力气将他推上岸去。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少录山下的小树林中,高大的树木枝桠层叠相压,遮蔽天日。先一步,入了夜。

虫鸣阵阵。

季怀江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是黑色的暗林。一时间他还不能睁开眼睛,但是清楚的闻到了熟悉的草腥味和泥土的味道。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熬过了一次,又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醒来。

轻轻的笑了一下,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然而,在这笑意中,却带了丝丝的苦涩与失落。

她,走了吧。

此时,却听衣服掠过杂草的悉簌声。一阵淡淡的香气袭来。

他感觉到,一个细瘦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扳起来,靠在树上。然后有清凉的感觉拂过脸颊,额头,脖子,是有人在给他净面。随后,衣服被撩开,不等他觉得冷,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充盈了自己的怀抱。

丝绸一样光滑的,好像是皮肤……皮肤?

季怀江一惊,最后所剩的一点迷蒙之意都消失了。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胸前依偎着一个柔顺的女子。乌发三千寂静散落,像绽放着的一朵花。

身边不远处燃着篝火,借着火光他清楚的看见了怀里女子白嫩光滑的肩膀,白色的衣衫被盖在两个人身上。从上看下去,可以知道她只穿了一见淡粉的肚兜,细绳在脖颈处打了一个结,映着洁白的皮肤,好看的仿佛带了珍珠的光泽。细瘦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身,是一个无比虔诚的拥抱。像是抱着一个幼小婴儿,无私的给予着所有的温柔与热度。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女子。

不需思考便能知晓她是谁。

在呼啸的风中坠落,她怔怔的回答自己:“溯雪。”

于是,季怀江腾得红了脸。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如同雷雷鼓音。直直要跳出胸口。

再于是,已经睡着的溯雪被他不正常的心跳声震醒,直觉的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抬了头,却装进一双深深深深的黑眸中。

“啊。”溯雪慌乱的扯过衣襟护住胸口。

季怀江突然感觉到冷,不满的拉了拉衣服。刚刚的尴尬也去了一点。他伸了伸胳膊,勉力站了起来。小心的运了运内力发现还好。这次只是皮肉伤重了一点。

看了眼自己的伤口,都均匀的上了草药。为了吸收好一点也怕了天气热不易结痂并没有包扎。

他看向僵坐在地上已经七手八脚将衣服穿好的女孩子,难得的温柔:“溯雪,谢谢你。”

溯雪却是一僵,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被他的温柔打动了。而是因为他声音里难得的干净。不掺杂欲念,没有其他心机。只是干干净净清清朗朗的一句溯雪。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是简单纯洁的。仿佛,现在的自己,在那句“溯雪”中,刚刚出生。

她站起身来,裙摆在半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半弧,巧笑倩兮的看着季怀江:“没关系的。”丝毫不见刚刚的尴尬与羞怯。

她喜欢这种被“正常”对待的感觉。

季怀江被她看的不自在,只咳了咳,掩饰性的问问:“今天是我们落水的第几天了?”

“第三天。”溯雪回过神来,细细的说着自己的发现,“这个树林应该是少录山下的小树林,它应该没有这样大。我拖着你走了这么久都没走出去。好像是迷路了。还有,我们掉下来的那条江水似是直流,竟然是一条暖涧。我这几日都是在那里取水的。

季怀江点点头,伸出手去:“这里不宜久待,我们这就走吧。”

他不会道谢。单薄的一句谢谢代表不了任何事情。他的这条命是这个纤弱的女孩子蓄积了一点一点的力量救回来的。这么大的林子,拖着自己不曾放弃。要找食物,找水源,找草药。还要防范林子里一些有杀伤性的动物。

甚至,还要在寒冷的夜里解了衣衫为自己取暖。

这样有情义的女子,平生未曾见过。

他无法想象,外表如此柔弱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韧劲与毅力。忽而,想到了冬日里温柔降落的雪花,一旦遇了狂风不也是有了强大的力量了么。

这个名叫溯雪的女子,像极了雪。

溯雪轻轻将雪白的柔荑放进季怀江的大手中,信任一笑。

「046.有子清泽」

溯雪夫人偏过头来看清欢无意识的咧着笑容,轻轻地,也绽放了一个笑容。

“故事好听么?”

清欢难得的孩子似的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溯雪夫人。

溯雪夫人歪着头问她:“幽谷,能治好秋儿?”

清欢还沉浸在溯雪夫人的故事里,有些回不过闷来。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溯雪夫人问的是关于幽谷的事情。

她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这才慢慢开口:“念秋哥哥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所以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治好,但是,”清欢整了整神色,直视溯雪夫人的眼睛,“这天下最好的大夫便是白衣神相白笙。他的徒弟们也都略有所成。一人计短,无论怎样,都比外面强一些。况且,白师父集了二十余年的珍贵草药,幽谷内还有大片药田。我能保证的是,这天下无一处比幽谷更适合治疗念秋哥哥的病。”

溯雪夫人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眼波里是探寻的光。清欢心中坦荡,任她打量。

须臾,溯雪夫人点点头。发髻间的流苏在明媚的天光里晃了晃,夺魂摄魄的。

她说:“好。”

“哎?”清欢忽然有些不能肯定。

“三天后的早晨,我带着念秋随你去幽谷。”溯雪夫人说出决定,又看着清欢提出条件,“从你们织云楼调几个可以管事的过来,帮我守好墨斋。”

“好。”清欢站起身来,笑意盈盈的应承着。三师父的病,终于有希望了。

溯雪夫人望了望碧蓝的苍穹,神色莫名。终于站起身来,缓缓向春晖园走去。

清欢暗叹。这个女子,生不逢时罢了。

她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圆满的幸福。转身又唉了一声,故事还没听完呢。

“欢儿,今日怎么这么早。”林锦华坐在灯下抬头看向女儿,满脸的慈爱。

“娘亲,”清欢走上前来想依偎在娘亲怀里。却发现林锦华脸色苍白,眼底有疲惫的暗青。小脸担忧的皱了起来,“娘亲,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看。”说着,伸出手去摸林锦华的额头。

此时,却见林锦华笑容凝滞,双目忽然闭上,软软的向前倒去。清欢大惊失色,上前抱住娘亲的身体,大声的叫了起来:“师父!”

夜戟速度比较快,先一步迈进房间。急忙帮清欢放好林锦华的身体。

“娘亲。”清欢摸着林锦华的脸颊,心里焦急的不行。

“怎么了?”白笙也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师父,快看看我娘亲。我们说着话,她忽然就倒下去了。”清欢急的泪花直冒,惶然的就像失护的小牛,哀哀的叫着。

白笙心疼的摸了摸清欢的头:“好欢儿。乖啊。没事的。有师父在呢。”急步上前,一撩衣摆便坐在了床边,伸手去探林锦华的脉搏。

不消片刻,白笙便松了一口气的笑了出来:“无事。”

清欢上前担忧的看着母亲,一双凤眼泪水汪汪的看着白笙,憋着嘴,要哭不哭的可怜极了。

“放心吧。”白笙被清欢这幅样子逗得直想笑,为老不尊的伸手捏捏清欢的脸颊:“你有小弟弟了。”

“哎?”清欢的睫毛上还粘着泪珠,却直直的愣住了。呆呆的很是可爱。惹得白笙终于笑了出来,连一旁的夜戟都放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清欢新奇的靠在床边,伸出小手放在母亲的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这里面有个小弟弟?

“师父,为什么是小弟弟不是小妹妹?”清欢扭头看着白笙计较起来。

“呃。也许是小妹妹。”白笙笑。

“那娘亲为什么忽然晕倒?”小脸又皱了起来。

白笙摸摸下巴,缓缓说道:“纳兰夫人在上一次生育中大概元气大伤,本来是不容易有孕了。这次,可是说是老天的赏赐。可是纳兰夫人身体有些虚弱,加之思虑过盛。最近大概都睡眠不好,有些疲惫吧。”看了看清欢越听越皱的笑脸,白笙扯着嘴角安慰,“放心吧。不是大事。有师父呢。”

清欢看着白笙信任的点头。心里却是一波一波的愧疚。

娘亲,其实很想念爹爹吧。

如果不是为了想陪伴自己,怎样也不会离开将军府吧。虽然说得那样硬气和坚决。

如果没有离开。就不会这样每日每夜的挂念不舍。有了身孕也能有爹爹陪在身边。那样,会比较幸福吧。

清欢不由自主的责备起自己来。

林锦华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清欢托着腮靠在她的枕头边上,一脸的内疚和难过。她温柔的摸摸女儿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些微笑意:“欢儿想要一个弟弟还是一个妹妹呢?”

“娘亲知道自己怀孕了?”清欢睁大了眼睛。

“嗯。”林锦华点头,“你还小不能明白这种感觉。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与他血肉相容,声息相关。怎么会没有感觉。”

清欢似懂不懂的点头。她前世也没有做过母亲。甚至不曾怀孕,林暨南不会允许随便的一个女人来孕育他的孩子。他虽然爱她,却没能及时懂得。自己离开以后他虽然伤心难过也总会遇见另一个更好的女人吧。

现代社会的爱情,哪怕再忠贞,也没有多少非你不可了。

清欢轻笑:“小弟弟小妹妹都可以啊。欢儿会好好照顾它。”

林锦华摸摸还未突起的小腹,眼睛里有暖融融的光:“嗯。欢儿一定是个好姐姐。”

清欢坐上床,认真的看着娘亲:“娘亲,欢儿送你回家吧。”

“欢儿。”林锦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欢儿知道娘亲想念爹爹,想念哥哥,想念将军府。娘亲当初虽说是为了自己不恨上爹爹才离开,其实欢儿知道,娘亲是为了我。现在,您怀着身孕,回到爹爹身边才是最大的愿望吧。”

林锦华爱怜的看着女儿。对于欢儿,她一向有着特别的心疼与怜惜。这个孩子,太过聪慧和敏感。于是,便不容易快乐。春去秋来,草木枯荣,花开叶茂,万物生长,一切都是她会觉得幸福的小小细节。但是一切都是她会觉得难过的地方。

太过早慧的孩子一向不易平安长寿。上次昏迷了整夏,她几乎失去这个女儿。所以,她要守着她。

欢儿是不同的。她贴心,温暖。像个小小的猫咪在自己怀里渐渐长大。长大了,便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身为母亲不能阻拦,却能相陪。

丈夫的作为固然让人伤心,但是离开的主因也确实是女儿。

林锦华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抱进怀里,温柔的声音慢慢响起:“娘亲不走。娘亲就陪着欢儿。无论欢儿去哪里,娘亲都陪着。”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欢儿的小弟弟。”

“为什么是小弟弟?”清欢的声音闷在母亲怀里,小小的有些哽咽。

“弟弟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姐姐啊。娘亲有欢儿一个宝贝女儿就够了。”

“那如果是女儿呢?”

“那就让她陪着欢儿。等娘亲老了哪里都去不了了,就让她代替娘亲陪着欢儿。”

清欢默默的趴在母亲怀里掉眼泪,小心的不压到母亲的肚子,她悄悄的对着母亲的肚子说:“宝贝,你安心的长大吧。姐姐会好好保护你和娘亲。”

情绪有些伤感,清欢仰起头来问:“娘亲,小宝贝叫什么名字呢?”

“清泽。”

“哎?”这么快就想好了?好像都没有思考嘛。

“娘亲怀你的时候,你爹爹便想了这个名字。本想是个儿子,长大了你可以帮衬帮衬你哥哥。”林锦华梳着女儿柔顺的头发。

“那欢儿是女子是不是很让爹娘失望?”

“哪里的话。欢儿玉雪聪明。爹娘喜欢都来不及呢。”

“清泽……”清欢复又爬回娘亲的怀抱。呐呐的念叨着这个名字。

很好听呢。

溯雪夫人约定三日以后离开即皈其实是要交代墨斋的事情。同时也给了清欢时间来调理林锦华的身体。既然不离开,那么便要好好保养。母亲的年龄在产妇里算是比较高龄的,再加上在古代生产确实很容易死人。基于对白笙的信心,清欢让自己安心下来。然后开始着手安排母亲每日的膳食的补药。

以至于林锦华现在看见清欢笑嘻嘻的端着东西走向她,都要反射性的往后蹭蹭。不怪她失去了身为母亲该有的威严。那种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清朗聪明懂事,清欢伶俐早慧。况且还有纳兰将军坐镇,林锦华确实是一天都没有端过母亲的架子。

惩罚?打手板?

谁敢?!一向温柔的林锦华为了孩子也是能瞬时间变身成母老虎的。一向捧在手心都怕坏了呢。心疼得不行了。

于是每每在清欢佯装的委屈中,僵硬的上前。接过不管是补汤还是补药的,一扬脖喝下去。

还要抚摸女儿的头,亲切的说:“谢谢欢儿。”

心里,也确实是感动的。她的小宝贝,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大了。小小年纪就站在客栈的厨房里亲手给自己炖补汤,生火的时候还常把白生生的小脸抹的黑黑的。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伴随着补汤补药补汤补药。三日很快过去了。清欢特意的收拾了下他们先前的马车,铺了很多层垫子,松松软软。可以减小马车的颠簸。买了一些酸枣蜜饯和好一些的糕点。甚至多买了一辆马车,方便休息。

清欢十分舍得花钱。但从不乱花。她的钱财的来容易,却也都是清四人努力得来的。所以,节俭,不随便奢侈。其实也惯了素净些的生活。但是置办物件上却很少在意花了多少钱。入舒适是最重要的。

溯雪夫人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一个马夫。和傻兮兮笑着的张念秋。

这日清晨,即皈的城门刚刚打开。

一行人便上了路,往西行。

作者题外话:写到这里觉得有些话需要跟大家交代一下。O(∩_∩)O~

关于{素舒}。初步计划是五卷。当然中间可能随着故事的发展有所变化。

关于{更新}。基本上是每日一更,一更不少于三千。这个速度不算快,我也知道。但是故事框架是有了,很多细节都还要加进去。没有存稿,每天都在现码。人家很喜欢看小说啦,soso经常开着文档就看小说去了。凌晨才开始写。忏悔ing。但是这种心情,相信大家都可以了解吧(*^__^*) 。

关于{希望}。每天登陆都希望看到留言。没有鲜花,砖头也是可以的。总之:求投票+收藏+留言。每次看到那个统计数字的变化,哪怕分毫都好开心。

关于{承诺}。会更努力的。绝不弃坑。希望大家支持。鞠躬(*^__^*)

「047.故城之变」

桌子上放着三封雪白的信笺,信封处都带着朵四瓣樱花。

清欢从外间走进来,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三封信笺,轻轻的溢出带着淡淡疲惫的叹息。

那是来自静荷城的消息。

清欢将目光放在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此时将近傍晚,林子中升出点点雾气。在这里,已经歇了三日。

行了半月路程。林锦华孕吐的分外厉害。身体虚弱。必须要停下来歇歇脚。此处名唤明林,是一处傍山的小镇。规模不大,多是淳朴的当地人。也有些外来的商人从此路过。但是消息还是有些闭塞。客栈只此一家,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样子。他们全都住进来便没剩下几个房间了。

明林在静荷之东。相距不远,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所以,静荷城内的事情,从发生到被送到她的手中不会超过一天。

那消息是他们刚刚住进客栈时到的。放在桌子上已经三天了。清欢一直没有去看。她有些累。

在静荷城里,她是将军府唯一的小姐。多少人看她风光无限,至上的娇宠。但是那些幸福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无一日不是如履薄冰的走过来。她辛辛苦苦建立“清”,本意不过是自保。保护家人。但是此时,她离开了那座城池,仿佛从前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了意义,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空的有些难受。

更多的,却是疲倦。

“小姐。不想看就不要看了。”夜戟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清欢在盯着那抹白色发呆。

“戟。在你们眼里我是怎样的人?”清欢淡声问。

“善良。聪慧。勇敢。果断。”夜戟毫不犹豫。

清欢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一双凤目微眯,带着几分凌厉的锋芒。伸出手去拿起信笺,轻轻的撕开。

她从来不是懦弱的性子。何必这样愁眉深锁。

“欢儿妹妹,你吃这个啊,好好吃。”饭桌上张念秋挂着大大的笑容将菜加进清欢的碗里。

清欢甜甜的笑:“谢谢念秋哥哥。”

最近念秋过得很开心,每天赶路也不觉得累。一路上不同的风景让他觉得新鲜极了。心胸不觉也开阔了不少。极少再露出在家时那种抑郁的表情。本来溯雪夫人还有几分犹疑,看到儿子这样的转变也释怀了不少。对她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便是儿子了。

清欢给白笙夹了一筷子野菜,有些担心的问:“师父,我娘亲情况如何?”

白笙笑眯眯的吃了:“没事没事。就是孩子调皮些。明日便可上路了。我都备好药了,路上可以煎来吃。”

“谢谢师父。”清欢点头。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孩子,*岁的样子。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颧骨上还有淡淡的红。眼睛很大,单纯的像无害的小动物。笑起来还会有可爱的酒窝。这是一对双胞胎兄妹。很是纯朴。这两日已经与张念秋成了朋友。常在一起玩。

兄妹俩哥哥叫卡深妹妹叫卡芯。父亲卡加是山里的猎户,得了病却没有钱医治。镇上的医馆馆主也是个好人,说是药材先拿去,钱等卡加病好再还。小兄妹却不答应,每天都去医馆帮忙做活,来抵医药费。

白笙和清欢是去给林锦华买药的,却遇见了这两兄妹。看了很是喜欢。白笙便去山里给卡加大叔看了病。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医馆的大夫医术并不高明,生生的给拖到现在都没有好。白笙出手,自然没什么问题。只开了两服药,吃了两天。据说已经可以慢慢下地来。

卡深卡芯上前来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就拉着张念秋去玩了。张念秋的缺憾其实很明显,不然在即皈也不会受到排挤而不快乐。但是此地人确实淳朴善良。并没有人用不好的眼光看念秋,反而将他看成了可爱的大孩子。客栈老板娘认识卡深卡芯,看见两兄妹忙进柜台掏出大苹果给孩子吃,竟然还给了念秋一个。

念秋很是开心。

不是因为一个苹果。而是这种被当成孩子疼爱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好。

清欢看见溯雪夫人的笑容,不自觉的也笑了出来。

饭后,夜色渐深。

清欢几人在后院赏月。

云朵淡如絮,明月素若绢。

“欢儿,给娘亲唱首歌吧。很久没听欢儿唱歌了。”林锦华躺在躺椅上笑着看向女儿。

对于林锦华的要求清欢向来不会拒绝,况且只是唱一首歌。于是点头,笑看众人,然后望向静谧的天幕,缓缓启齿:

我的宝贝宝贝

给你一点甜甜

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

逗逗你的眉眼

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

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

要你知道你最美

让你今夜很好眠

逗逗你的小脸

让你喜欢整个明天

孤单时有人把你想念

清欢的声音温柔轻缓,淡淡的透着些从前没有的宽容之意。仿佛天高远阔,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被释怀。怀里有个小小的宝贝,世上的一切都因为他有了美丽的理由。

专注他,爱他。

清欢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林锦华,娘亲,当初你抱着我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现在你怀着小宝贝是不是也觉得世间一切都可以被原谅,都可以释怀。

林锦华露出淡淡的笑意。

“欢儿妹妹。欢儿妹妹。”张念秋从外面跑回来,蹲到清欢面前,“欢儿妹妹,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清欢安抚的拉着张念秋的手,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汗:“念秋哥哥不要着急,慢慢说啊。”

“欢儿妹妹,你的哥哥要当将军了哦。”张念秋咧着嘴,随即又疑惑的落了下去,“但是你爹爹不是将军了。为什么呢?”

清欢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她看向林锦华。林锦华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念秋哥哥,谢谢你,我知道了。去洗澡吧。早些睡,明天我们要走了。”清欢拍拍念秋的肩膀,看他高兴的走了才慢慢走到林锦华面前,“娘亲,我都告诉你。你不要急。”

林锦华只盯着清欢,并不说话。拳头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清欢蹲坐在林锦华旁边,轻轻的叹了口气:“三皇子拒绝北寒国联姻。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但是只有短短七天便因为豢养娈童结党营私而被废了太子之位。大皇子做太子期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诬陷爹爹通敌叛国,收了爹爹的兵权。紧接着,三皇子被立为太子。至今六天,也只做了一件事情——为爹爹*。爹爹在狱中受了极重的伤,引发旧疾。不能再上战场。为了补偿,允许哥哥带爵位进军营。若有战,必能以将军之位出征。”

“你爹爹……”林锦华担忧的揪紧了帕子。

“娘亲,放心吧。我请师父派了澜花小筑的人过去照顾爹爹。”清欢安抚。至今林锦华依旧不知道清欢的底牌,知道是清欢所认的四位师父待清欢比较好。将自己的手下都借给清欢使用。

林锦华微微放了心,被清欢扶进房间休息。

月娘羞怯的藏进了云朵间。夜色朦胧。

“殿下,还是没有消息。”银十站在百里彻背后低头请罪。

百里彻站在彻桦宫东边的高塔之上静静的看向远方的海面,眉宇间带着些萧索之意。他一直在寻找清欢,但是一点消息也无。

那日,等他回到静荷城清欢早已走了。体力不支,心力交瘁。几乎是刚一得知清欢离开的消息便心口一痛,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已是次日夜晚。

她竟那么狠。一点消息也不留给自己。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他没有做出逾越她底线的事情。虽然,中间确实有所犹疑。

现在,他几乎有些怨她。

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想念。

为了保住纳兰府,他终于还是用了雷霆手段。将太子之位夺到手里。大皇子豢养娈童一事确实是真的。但是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样不堪。他只是爱了一个人,不幸的是,那人是个男子。那人是百里彻八岁的时候派出去的眼线,名叫央风。没想最后派上了这样的用场。作为一个打击大皇子的工具,央风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大皇子被派去守皇陵,他也跟了去。是自愿。他已经获得了自由。

虽然大皇子失去了太子之位。但是百里彻此时有些羡慕起他来。无论怎样,此后他能与爱的人相守。

他想念他的欢儿。想的心都疼了。

礼部上书建议他该立下太子妃和四侧妃了。同时还献上了很多侍女图来。官家千金,世家之女,豪门小姐。很多。

虽然不需要马上迎娶。但是早点定下来,那些女子也可以早些学习太子妃的一些课程。

他只淡笑,然后在诏书上写了“纳兰清欢“四个字。礼部官员哑口无言。太子和纳兰家小姐纳兰清欢的生死与共早就被众人知晓。但是总觉得年龄还小,不需要太过注意。此时却是明明白白。纳兰将军府此时落败,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复兴的可能的。自然也就谈不上拉拢。

所以,太子的决定,只能说是,真情流露。

但是,纳兰小姐不是去祖父家侍疾了么?一年半年都不一定能回来。而且,纳兰小姐尚且年幼啊。

百里彻轻轻开口:“此事押后三年。”

众人正摸不到头脑,金科状元赵程秉淡淡提醒:“纳兰小姐今年九岁。”

九岁。三年后十二岁。正是可以谈及婚事的初成之礼。

唉。这个太子啊。是个有情义的人呢。

一众老臣微微感叹,不知是喜是忧。

「048.幽谷四老」

林锦华怀孕过了五个月,情况开始稳定下来。肚子向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但是不再吐了。胃口好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所以,清欢一行人在确保不会影响林锦华的情况下,加快了前往幽谷的速度。

秋日里明镜似的天空渐渐的不多见了。冬日的气息渐渐渗透。

林子里的树渐渐的染了夕阳暖暖的黄,枝枝桠桠都带了轻轻的萧索气息。空气里掺了凉。初时不觉得,可是早晨刚刚出门往往要突然打个喷嚏,然后回屋子里再加件衣服。

一个傍晚,冬日里的第一片雪,终于落在黑色的临洲大地上。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本来已经回家了的孩子们又都欢呼一声跑出了家门,扬起红彤彤的小脸去承接冰凉的雪花。起初的零星的小雪。后来渐渐的大了起来,一片片大大的雪花可以清楚的看见六瓣晶莹的脉络,又是砸在身上的,却是在半空中就叠在一起的蓬松雪团。

黑色的土地,渐渐被雪白覆盖住。远山在不明的天光中被蒙上了暗沉的光。

树枝间都是雪,一捧一捧。如同星罗的湖泊。一树梨花般,银装素裹。

三辆马车前后相随,咕噜噜的驶进山林。没入那山色深雪之中,不辨踪迹。

因为有雪,天色暗的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那马车在深林中顺畅的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条隐蔽狭长的山涧,愈往前行,山路愈窄。最后的两端崖壁竟然闭合在一起。一白衣老者跃下马车,走到闭合的石壁间,熟练的轻轻敲击左侧下方稍稍凸出的一块山石。击声清越。三声以后,复又走回马车上去。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右侧石壁竟然出现一道狭长黢黑的肠道。

马车依次灌入。

石壁在第三辆马车没入那黑暗以后,轰然关闭。

马车车顶上挂了两盏灯笼,渐渐亮了起来。又是行车。

不久便出了甬道。

终于,那三辆马车驶进一座庄园。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小姐,夫人。慢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先一步跳下了马车。那少女身着淡紫纱裙,肩披一件深紫镶绒流苏披肩。脚踩繁枝踏雪靴,腰缠罗兰轻蚕带。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弯柳叶眉,一泓秋水眸。似笑非笑,欲语还休。朱唇皓齿,如红梅轻点。身材玲珑,已经有了美好的曲线。

一个娇小的身影随后就着那紫衣少女掀开的车帘跳了出来。一身大红的衣裙,站在雪地上热烈的像一团火焰。长裙束腰,下摆用了花苞裙的样式,但是短一些,并未长及脚踝,而是尽到了膝盖。膝盖以下是一双火焰青凤长靴,上边处缀了一圈长长的银狐腋毛。女孩刚一落地,一个黑衣少年便出现在她身后一侧,将一件亮白的清风玉雪斗篷披上了女孩的肩头。

女孩回头暖暖一笑。素颜明媚,如春日花开枝头。

正是清欢。

清欢朝夜戟感激一笑,回头向众人交代:“今日晚了。溯雪夫人带着念秋哥哥和侍卫大哥先去休息吧。娘亲也先一步去后院打点一下。明日再见主人不迟。如琳,照顾好夫人。”

紫衣少女含笑应是。

清欢看她欢快笑容,也扯起嘴角,神情莫名。

这紫衣少女姓颜,名如琳。当真是颜如琳玉,色若晓春。

却是昏倒在深山老林之中,浑身浴血,身畔是横七竖八死去已久的尸体。三十多人,只活了她一个。

醒来神情呆滞,偶尔会忽然掠过一抹惊色,飘忽不定。身种三种奇毒,连白笙一时半刻都无法解除。总之,绝不简单。

但是日子过得太过单调总是不好的,清欢留下了她。

“欢儿,若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师父们都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白笙依旧是一袭长袍,风度翩翩。

清欢淡笑摇头:“我想先看看三位师父。”

二师父已经很久不见,三师父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四师父还没有见过面。好不容易到了幽谷,怎么也要见个面才放心。

白笙点点头,上前一步带路。

幽谷处在山谷之中,四面皆是高耸入云的崖壁。谷间极大,清欢等人到达的是幽谷最靠外面的一处院落,四位师父偶尔来此处相聚。其他时候都住在各自的院子里。四处院子零星分布在幽谷各处,一时之间是不能找到的。

但是自从三师父病重,他们便都搬回了这里,方便照顾和陪伴。那是比手足更重要的存在。相识半生,情意深重。

此处院落依山势而建,狭长深远,名曰“悠院”。前中后分了三个部分。一处子衿,一处江兰,一处菁苏。清欢一行人安顿在江兰。四位师父的房间都在菁苏。

清欢随着白笙走进江兰,然后顺着走廊往后行,穿过一个荒芜的小花园才到了菁苏。

菁苏正厅正亮着烛光,也燃了温暖的炭火。

清欢随着白笙推门而入。

只见三个男子坐于厅中的红木椅上。正在喝茶叙话。听见门响,都转过眼睛来看。

清欢眯着一双丹凤喜悦的笑着,快步上前给三人行礼。

“二师父。三师父。四师父。”

小小的身影利落的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

三人中有两人都站起身来扶住清欢,将她拉起来。

其中一人是青衣书生苏南山,还是老样子,只是照着与清欢告别那次看起来,好像清瘦了些。他摸了摸清欢的头顶很是慈爱的笑了笑:“丫头,辛苦了。”

清欢没出息的红了眼眶。一向是二师父最了解自己。于是摇摇头,声音还是清清朗朗:“师父瘦了。”弄得苏南山也是红了一双眼睛,心里还直嘀咕,这个死丫头,一见面就要我丢脸。

清欢转头去看另一个扶住自己的人,四十左右的模样,五官相当俊朗,卧蚕眉,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身形很是高大。清欢笑,又清楚的叫了一声:“四师父。”

正是红衣八卦原樗。

原樗端详着这个自己初次见面的小徒弟很是喜欢,尤其这个小徒弟虽然年纪小,却是落落大方,气度不凡。一双和自己相似的丹凤眼更是越看越亲切。这个孩子虽是初见却并不陌生,这些日子苏南山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这个小徒弟多精灵多聪明了。

于是一向与人保持距离的八卦红衣原樗,当下亲热的叫了一声:“欢儿。”

清欢笑眯了眼睛。看向苏南山身后的黑衣男子。

清欢走过去看着黑衣人格外冷峻的眉眼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亲昵的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那只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大手之上,歪着头笑:“三师父。”

黑衣修罗季怀江年轻时其实本来是极活泼爱搞怪,亦正亦邪的性子。和原樗是很相似的。后来却越来越冷漠。一颗心在春天都结了寒霜,经过盛夏都不会溶解丝毫。受心境影响,一张本来邪肆张扬的脸也冷漠起来,很少笑。

此时却难得的勾了勾唇角,点了下头。

清欢却不知足,两只胳膊都杵在了季怀江盖着毛皮的腿上,小脖子伸的长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停在季怀江脸前:“师父,欢儿很不可爱是不是?”

季怀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摇了下头。

“那师父为什么不扶欢儿一下,不叫欢儿一声?”清欢此时像极了讨糖吃的孩子,很是有几分蛮横无赖的架势。

原樗以为清欢不了解季怀江的情况,正要上前说明,却被白笙拉住了胳膊。白笙笑着摇了下头。示意静观其变。

四弟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也没表现出过什么情绪了。

他有预感,有这个小丫头在,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很热闹。

季怀江有几分慌乱,眼前上一刻钟还在笑嘻嘻的小丫头此时竟然盈了泪水泫然欲滴的看着他,嘴巴撇下去,鼻子一抽一抽的。要哭了么?

这要怎么办?

清欢看清了季怀江眼里的情绪,一个抬头间竟然就没了泪水。又换上一副愉悦的笑脸:“师父,欢儿知道。师父是身体不好才不能来扶欢儿的。但是师父为什么不能叫欢儿一声呢?”

她盯着季怀江的眼睛,渐渐严肃了神情。

“季怀江。”清欢一字一顿的叫出黑衣修罗的名字,眼睛里似是敛了无数星芒,一时间光芒大盛,令人不敢直视,“当我看到白师父和苏师父为了你而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的时候,心里很是瞧不起你。”

“我纳兰清欢,一个九岁的孩子,瞧不起你季怀江。”

客厅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全身都燃烧着火焰的女孩,内心惊叹着。

“你为了什么不肯积极的接受治疗?为了一份多年前的爱情?”

“我还小,确实不懂得爱情。所以不能理解你的痛苦。”

“但是我知道,人一生当中所得所失并不只有爱情。人,也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活着的。”

“这世间,有最险峻的山峰,有最广阔的海洋,有鱼跃有燕翔。有无数的美丽和惊奇。人这一生,有亲情,爱情,友情。有恩有义。佛说人生七苦,人生执念。我却认为,贪嗔痴都是幸福。”

“重要的不是得失,而是在过程中的经历。”

“你拥有的,人人欣羡。丰富的经历,高绝的武艺,重情重义的朋友。然而你却为了一份多年前,至今已成往事的情感要舍弃一切?!”

“我能理解你,却看不起你。”

“你太狭隘,太自私,太懦弱。”

清欢一字字一句句,丝毫不留颜面的话,好似晨钟暮鼓。

声声都撞击在季怀江的心里。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三个伙伴。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所以,这些年来他的颓唐都被照料。可是自己……他忽然想起无数的片段。

低下头去,觉得羞愧难安。

“但是,你不只是季怀江。你还是黑衣修罗。所以,我们心疼你。”清欢柔软的小手握紧了季怀江的大手,“师父,你怪欢儿么?”眼神清亮,虽是在问是否怪罪,却没有请罪的语气。

季怀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还这么小,就已经这样通透,这样有勇气和胸襟。

他轻启双唇,因为很久没有说话,声音有些艰难:“欢儿。”

清欢欣喜的笑了起来。

季怀江看向身边也笑了的伙伴,再次开口:“对不起。谢谢。”

一时间,这厅内五人竟都有些想要流泪的感觉。

「049.静荷某夜」

“殿下,休息一下吧。”侍者上前劝说。太子殿下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百里彻并不抬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登上太子之位以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看不完的奏疏,愈发沉重的课业和更加严格的武术指导。讲课的老师从原来的三个增加到五个。骑射武艺的老师从两个增加到四个。相应的,时间也增加了不少。

通常情况下,丑时刚睡下,寅时便要起来。一日的睡眠不超过两个时辰。眼瞅着挺拔健壮的少年一天天拔节样的长高,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下来。无论谁看了都觉得有些心疼。皇后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自从大皇子去了皇陵,不知道为什么连带着对三皇子都不亲善了。看着三皇子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神情莫名,让人站在一边都在打冷战。也就对着太后皇帝和千岚公主的时候有几分笑模样。

皇帝本该重视太子吧。可是不知怎么的,只单纯的增加的太子的工作课业。好差事却极少落在太子身上,反倒是比以前更疼爱四皇子百里延。朝堂风云变幻,大臣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生怕站错了队。对太子恭敬,却也不敢怠慢四皇子。

百里彻在众多叵测的带着探寻的目光中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人心生暖意。只几个太子近人才知道,太子殿下愈发的沉默了。偶尔有难得的闲暇,就站在高台上望着西方的山峦静静出神,不允许人打扰。

这个时候,只有北寒国的娇客绪雅公主才敢来打扰。然后再被太子殿下毫不留情的赶出去。北寒国联姻被搁置下来,万俟绪雅留在东京皇宫做客,可以自行挑选皇室子弟士族公子成婚。但是绪雅公主早就讲明欣赏三皇子百里彻,怎可嫁给别人。

仗着姣好的相貌与高贵的身份很是有几分骄傲。不肯用强。

“百里彻,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本公主嫁给你。”

好像是这么说的。

于是绪雅公主和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便格外受到各方的关注。

“太子殿下,绪雅公主来了。”侍者小声道。心想这下就算是陪着公主也要用些餐了吧。

百里彻抬起头来,不胜其烦的捏了捏眉心。看了看天色,想起来刚刚侍者还在请示用膳的事情,遂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摆膳,请公主过来用膳吧。”

这点颜面还是要给的。

须臾,噙着甜美笑容的绪雅公主摒退了侍女,独自走了进来。

“百里彻,你看我好不好看?”万俟绪雅小跑了两步,展开手臂,原地转了两圈。

裙摆飞扬,在这冬雪皑皑的季节里,生生的绽放了一朵绚烂的花,嫣红的高腰裙裾,淡红的银丝小袄。华衣琳琅,不似人间。

欢儿,也极喜欢穿高腰裙,小短袄。不同于眼前人的是,欢儿更清纯,更俏皮。更能叫他动心。即使,他美丽的小精灵刚刚九岁,即使她飞远了,不在身边。

绪雅公主本来以为百里彻的失神是因为自己的美丽,仔细看他神情才知道不是。

他的神情飘得很远,很飘渺。带着哀伤和怀念的感觉。

好像,丢了最宝贵的东西。心都空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百里彻,自然也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

她知道百里彻心上的那个女孩子只有九岁。是纳兰靖和将军的独女,是右丞相林南之的外孙女,是皇太后念念不忘的素舒郡主,是东京五贵女之一,是一个天才绝艳的女孩子。

这些日子纳兰将军家里的事情闹得满天飞。

什么正妻带着独女离家出走啦。长子常住黑府不愿回府啊之类的。连带着纳兰家独女的种种事迹都被拿出来说。

包括当今太子对她的呵护宠爱,以命相护。

绪雅压下心中酸涩。一个已经远离的人,自己不可能斗不过的。况且,太子的一句“三年后再议”已经叫纳兰清欢得罪尽了静荷城内的高官权贵。

“百里彻,你发什么呆。”绪雅公主跳到百里彻面前,晃动青葱般的手指。

“绪雅公主,不要离我这么近。”百里彻微皱眉头,本能的往后躲闪了下。

万俟绪雅心里微微一疼。像是从前学骑马,一下子栽到地上,一时间有些窒息,喘不上气来。他这样厌恶自己么。

“公主,请这边来。”侍者上前相请,绪雅公主望着已经走开的百里彻,咬着唇角,眼睛里是坚定的光芒。

同时,纳兰将军府内却是阴沉沉的一片。

“明燕夫人,请不要为难小的了。将军说,任何人都不见。”林川躬身而立,坚定的站在卧室门口。

李明燕神情哀婉:“林川,我只是担心将军。他现在需要人照顾。”

林川低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川!我好歹还是将军的妾室。你怎么能这般无礼。”李明燕心情急切,已经是顾不了许多了。

“林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将军!”李明燕失声叫出来。

林川抬头:“明燕夫人,请回去吧。”声音和态度都强硬了不少。将军昨夜刚刚经过针灸,耗力太多。此时怎么经得起打扰。况且今晚还要继续治疗的。

“你……”李明燕咬碎银牙,还是在小静儿的搀扶下回去了。

当夜,靖华园。

“将军。忍着点。”一个白衣医者站在床榻边上,手持银针,坚定地刺入纳兰靖和腿上的穴位。

纳兰靖和满头大汗,额头上青筋暴露。显然是痛苦难忍。

白衣医者也是满头大汗,眼睛都有些红。定了定神,下了最后一针。林川在一边看着,有些不忍心的闭了闭眼睛。心想着,将军你这是何苦,把夫人小姐少爷都气走了。最后就剩下你一个人。还要靠着小姐请来的大夫恢复身体。

“将军毅力惊人,小人佩服。”白衣医者拱手,“只要再坚持半月。大概就可以出行了。”

“多谢先生。”纳兰靖和面色涨的通红,从齿间溢出一声低吟。

“将军客气。”白衣医者转向林川,“待我开一副药巩固效果。”

林川客气的请大夫走向另一边的书桌。

“爹爹。”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外间掠进来。

“朗儿。”纳兰靖和睁大了双眼,看着儿子跑跪在自己身前,忙伸出手去扶住了儿子的肩膀,“你怎么回来了?”

纳兰清朗看着父亲额头上的汗水和腿上的银针,满眼都是泪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妹夫。”林南之三子林重钧随后跟了进来。

“三哥。”纳兰靖和惊讶的的叫了一声。

林重钧上前一步瞧清楚了纳兰靖和的情形也是皱了眉头,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怪朗儿,你入狱时,朗儿我被关在黑鹰府上了。刚刚放出来。”

纳兰靖和只愿儿子平安就好,对于林府的作为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三哥有心了。我都明白。”

“爹爹,儿子不孝。”纳兰清朗轻泣出声。他今年十三岁了。却是从很小就不再哭泣。身为男孩子,再加上下面有个妹妹。从来都是要求自己坚强再坚强。此时,却又变成一个小小的孩童,娘亲带着妹妹离开了,爹爹又受了重伤。家,都散了。再没有往日的温馨快乐。

纳兰靖和摸摸儿子的头:“朗儿,纳兰家不能就这样散了。太子不是给了你上战场的机会么?以后的纳兰家就靠你了。朗儿,你可有信心么?”

纳兰清朗重重点头。对了,他要变强大,要保护纳兰家,保护爹爹娘亲和妹妹。要把娘亲和妹妹接回家来。

“马顺,把校场的程教头请过来。”纳兰靖和清喝。

门外马顺应声而去。

不一会的功夫,一个高挑个子的中年男子随着马顺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着一青布棉衫,脚踩一青灰短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朴实无华的气息。但就是这样简单打扮却也让人不敢轻视。他像一柄裹在层层粗布之下的剑,自有锋芒。

最特别的是,他脸上带着一张半脸面具。从额头到鼻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波澜不兴。

正是林白程。

他走进了,躬身行礼。

“程教头,这是犬子纳兰清朗。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纳兰靖和开门见山的说,“朗儿,这是程教头,以后你要敬他如敬父。”

纳兰清朗已经稳定了情绪,走上前来跪在林白程的身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朗声喊了一声:“师父。”

林白程安然自若的受了,点点头,将纳兰清朗扶起来,不经意的将手指扣在他的脉搏之上。嘴角一勾。随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两本书册。分辨了一下将其中一本又收回怀中。另一本递给了清朗。这孩子竟然已经习了什么精深的武功。武艺这一本自然就不用了。

清朗恭敬的接了,展开一看。

蓝皮小册之上书了“林氏兵法”四字。微微有些疑惑,这个兵法是什么人写的呢?翻开书皮,只见一个潇洒不羁的落款“林白程”。纳兰清朗肃然起敬。

遂持了书册,躬身行礼:“谢谢师父。”

纳兰靖和看见那小册子有些好奇:“朗儿,拿来给爹看看。”

纳兰清澜看了林白程一眼,见他点了头,便走过去将书册放在纳兰靖和的手中。

纳兰靖和一看“林氏兵法”四字便已有些深冬出虚汗的感觉,翻开了书页看见签名。嘴角微不可见的颤了颤。于是,便打开了书,细细的看了两页。

“腾”得这个火啊。

“你……你!”纳兰靖和指着林白程气的说不出话来,“这是林白程写的兵法?”

只见那程教头依然波澜不兴,安然的站在那里。点了点头。下巴微抬,眼睛了带了一点得意的光芒。

“爹爹,有什么不妥么?”纳兰清朗觉得气氛怎么有些怪异。

纳兰靖和此时有苦说不出,这个林白程,写的那里是林氏兵法。这书册中的兵法起码有一半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可是还不能说,说了就没办法解释这个程教头的来历了。纳兰靖和气的脸色通红。以后我家朗儿建功立业了,用了老子的兵法还得谢谢你林白程不是?

这是,却看见了林白程眼睛里可以称之为顽皮的光芒。

顿时,软了心。

白程,相比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开心过了吧。罢了。

遂无奈的对着清朗摇头:“无事。这书册极好。你要用心。程师傅嗓子坏了,你要多多照顾,不可顽皮。”

纳兰清朗点头应是。

窗外夜空深邃,星子顽皮的眨着眼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050.幽谷惊变」

“欢儿。乖。把药喝了再看。”苏南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清欢身边哄着她放下书中的书,清欢左躲右躲就是不肯喝药。

“欢儿。”一声微低微哑的轻唤。语带责备,却没有真实的恼意。

“好啦。”清欢懊恼的看了季怀江一眼,认命的接过药碗,仰头喝下。

苏南山不是滋味的啧啧有声:“怎么你三师父说话就这么管用。”酸气冲天。

清欢睨了苏南山一眼:“物以稀为贵嘛。”

苏南山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了胸口,很受伤的样子。连胡子都在微微的颤动。她……的意思是自己太聒噪太唠叨太多话了么?天,这还是那个贴心可爱最最喜欢二师父的欢儿么?苏南山倒退两步,不遗余力的耍着宝。

清欢瞪了眼苏南山颤抖的胡子,丝毫也不同情他。本来还在奇怪,白笙师父最大,头发都没有白,二师父比之还小了五岁呢,怎么就发丝银白,连胡子都是白白的。这回才知道。假的,都是假的。

苏南山看见清欢冒火的眼光,忙伸手护住了胡子。这可是色泽最好看的一副了。委委屈屈的呼了口气。在朝当官当然要伪装啦,回来谷中也是因为习惯了嘛。有胡子很帅很有威严啊。真是的……虽然这样说,还是不由自主的有点心虚。

幽谷的他们四个人叫幽谷四老哎。

可是,老大还不到六十岁。再加上功力深厚,常饮冰雪融水配以冰银针叶。更加不会老了啦。

黑衣修罗季怀江在一边看着。他知道,其实欢儿和二哥多少是表演给自己看的。他们希望自己开心。

最近身体好了很多,其实不过是多年的内伤都没有好好对待,多少有些放任的意思。否则,有白笙在,他的身体就算还有一口气都能吊上三天的命,有这三天,就死不了。

蓦地,将眼光放到江兰的一处别院。

久久久久的注视着。

移不开眼睛,移不开心神。

他的生命至此,有多半都在思念的女子就住在那里。还有,他的儿子。

老天!他才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已经半个月了。自己都没有勇气走过去看他们一眼。

近乡情怯。就是这四个字。

也是,怕看到她怨恨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无比信任的看着自己。充满爱意与依赖。最后那次见面,他才知道,他永远失去她了。

永远。

她的所有感情都被冰雪密密实实的覆盖住了。

一切都该怪他。

所以,现在他没有资格,哪怕只是去见她一面。

清欢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和苏南山对视。都是担忧神色。这件事情没有人可以插手。只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能够想清楚了。

“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同用些燕窝。”颜如琳轻快地跑进来,带进了一股清新的风雪气息。谷外的雪大概已经停了。但是山间崎岖复杂,叠积了不少雪。风过,便又是一阵雪。

清欢笑着应了。起身离开。

最近林锦华情况好了很多。孩子六个月了。也不顽皮。乖顺极了。只偶尔轻轻翻个身,非常体贴母亲。孩子好,母亲也跟着一天天的见好。整天笑呵呵的,即使想起来纳兰靖和也是温和的模样。

不怪了。不怨了。

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想起来的,就都是他的体贴跟温柔。他的护卫跟怀抱。

即使,最后他没能相信自己。但是,自己却仍然信他。

清欢走进来的时候,林锦华望着窗外的莹白积雪笑的格外温柔。似是在想念什么。清欢暗暗叹气,也决定了,等娘亲生完宝宝,养好身体,就送他们回去好了。

桌子上有两盏燕窝。清欢细细比较了一下。一盏是燕窝条做的,一盏是整个的燕窝。相比之下,前者就寻常的多了。一定是娘亲安排的。娘亲一向如此。好的东西,总是留给自己。看林锦华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没在意这边,清欢轻轻交换了汤盏的位置。

然后轻咳一声:“娘亲。”

林锦华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欢儿。”

母女两个坐下来喝燕窝粥。无论是那种,其实熬在粥中,不细细品察都是感觉不出来的。再加上林锦华其实一直喝到的,都是清欢换过来的整颗的燕窝。自然也就没能发现。

“娘亲,明年,我送你和宝宝回静荷城吧。”清欢放了放汤匙,轻轻说着。

林锦华手中一滞,抬起头来:“怎么……”眉梢眼角都带着犹豫之色。

娘亲是想回家的吧,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如果不是怀着孩子身体不便。

“爹爹……”清欢语意轻缓,将眼光慢慢放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射在皓皓的白雪之上,碎成了波粼似的细小光芒,一切都这般温暖,即使是这本该萧索的冬日,那么那些些许的埋怨是不是该放下。清欢好像想起了腻在父亲膝头被当成小公主般放在手心放在心间的宠爱,连表情都柔和了很多,她轻轻说完下半句,“他也会想念我们吧。”

不只是我们会想念爹爹。爹爹他,也会想念我们吧。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虽然过程有些伤人,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是美好并且善良的本意并不能被忽视掉。

那个男人,不过是想保护妻子躲过一场无妄之灾。这没有错。只是他错估了他的妻子对他的那份爱得格外勇敢的心。

林锦华低下头去,一双眸子像是沁了春水,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时光荏苒,随着谷内的雪在阳光出来之后化得干净。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的冷了。不到两个月,清欢便穿上了格外厚的夹袄。清欢甚至想做几件羽绒服穿穿,但是想了想,还是有些懒得动。将就将就得了。最近一直在以身体不适为由躲避练功。如果被师父发现自己有这么大的精神头,一定会剥了自己的外袄将自己丢到雪地里练功的。

清欢像往常一样看过了三师父便去娘亲处陪娘亲喝燕窝。顺便和宝宝玩一会。宝宝快八个月了。清欢总觉得自己和它已经可以交流了。它很聪明,清欢一靠近仿佛就能察觉,然后打招呼一样轻轻的伸个懒腰,清欢要走了的时候还会抗议似的踢踢腿。

逗得母女两个都是一副笑颜如花的样子。

这日。清欢母女用燕窝的时候,是颜如琳陪在一边的。这个女孩子虽然来历有些诡异,行为有些古怪,一双眼睛也并不剔透,但是谁能没些秘密。她照顾起人来还是稳妥的。最近娘亲身子愈发的不便,她前前后后的伺候着,清欢确实有些感激她。

“欢儿。戟儿说……”林锦华咬着下唇,有些赧然,仿佛有话说不出口。

清欢转了转眼睛,已经明白娘亲是在问什么了。那封信。

清欢前些日子收到了静荷城澜花小筑的信件。娘亲大概很是惦念爹爹和哥哥了吧,于是清欢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下:“娘亲不必紧张。欢儿慢慢跟你说。”

“那封信是从静荷城来的。但是没有提到太多将军府的事情。只说,哥哥习文练武愈发勤勉了。有一个程教头正在教导哥哥,很受器重。爹爹的腿已经好得多了。Qī.shū.ωǎng.但是在这冬日还是会受些罪的。还有,”清欢握住林锦华的手,“爹爹有一句话带给你。”

林锦华眼神中有些紧张。

“待到明年春日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林锦华猛地伸手捂住了眼睛,喉间溢出了一声低哑的哽咽。

清欢湿着眼眶摸了摸娘亲的肩头。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差点哭了出来。听传信的人说,爹爹本来想治好了腿亲自来接。所以选了很激进的疗法。受了很多的苦痛。

然而腿好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怕着妻子还在怨着自己吧。

于是带着这样一句话。

待到明年春日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等到明年春天的暖阳再次普照大地,花儿都开了满路。愿意回来了,便慢慢的回来吧。

我,总是在家等着你的。

清欢递出帕子去。林锦华默默的低头擦了眼泪。

抬起头来的时候,虽然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带着泪光。但是嘴角却扬着一个无比满足无比幸福的弧度。

其实,她心里也是怕着的吧。

爹爹的话,恰好是定了她一颗惶惑不安的心。

“欢儿,你爹……”林锦华正要说什么,却突然黑了脸色,姣好的面颊滚过一阵阵的扭曲着的痉挛。一只手痛苦的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却是抓住了清欢的胳膊。

眉间蓦地一暗。

是毒!

“娘亲!”清欢惊叫。站起身来抱住林锦华的肩膀,失控的大喊,“如琳,去叫大师父。”

颜如琳也是惶急的脸色,第一反应却是去探查了清欢和林锦华刚刚用过的燕窝盏。看完了就深蹙了眉头。听见清欢大喊,蓦地抬起头来看向清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透着无奈,怨恨,狠毒,和些微惋惜的光。

一闪即逝,留下的是一抹坚定的狠色。

“颜如琳!”清欢大喝。

却见颜如琳伸手从短靴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袖子一舒一紧竟然就将清欢细瘦的脖子掐在了手中。

清欢惊痛交加。却见林锦华痛的冷汗淋漓,失去了清欢的扶持,重重的抛摔在地上。眼神空洞,显然已经是失去了清醒的神志。脸色苍白,一段段抽搐的痉挛控制了她的身体。她双手护着肚子,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一抹黑印正缓缓在她的眉间爬升。

“娘亲!”清欢惊叫,“颜如琳!你……”喉头被狠狠掐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心正在被翻滚的热油煎熬着。眼睛红得像着了火的森林。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颜如琳手下用了力气,神志却似乎有些不清楚了,并没用匕首,反而丢了利器,伸出两只手来掐住清欢的脖子,慢慢用力。眼神混乱,额头满是汗水。嘴里还在嘀咕着破碎的字句。

像个十足的疯子!

清欢手脚并用的挣扎着。渐渐有些窒息的感觉。

电闪火光之间,她已经想明白一切。颜如琳似乎也很吃惊中毒的会是娘亲,她的目标是自己。

「051.碎心之痛」

怪她!

一切都该怪她!

是她把娘亲带离了静荷城,怀着孩子在幽谷里想念着爹爹。

是她一时兴起。明明知道不妥,依然自负的将来路不明的颜如琳留在身边。

是她将自己的燕窝与娘亲的偷偷换了位置,也将毒药亲手放进了娘亲的手里。

也是她,不肯好好练武。

所以现在,只能被挟持在墙边,看着娘亲痛苦的躺在地上,忍受着窒息的闷痛。

泪水慢慢盈满了眼眶,一点一点流淌出来。

自责。愧疚。悔恨。

潮水一样浸没了她的神志。

窒息感越来越强,头开始晕。

“欢……欢儿……”林锦华迷蒙的挣扎着,好似极痛,又好像意识到女儿的痛苦,要做些什么。

这声细微的呻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清欢混沌的意识。

眼角,一道清澈的泪滴淌过,沁进云鬓。

袖子一抖,一根长细的簪子落在清欢手中。

此时的颜如琳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娇媚。全无甚至可言。脸色惨白,只颧骨上浮着两片病态的红。眼睛通红,瞪得极大,闪着不可思议的疯狂的光芒。狠狠咬着下唇,沁出几滴血来。

她等着清欢,手中用力。等着她的死亡。

蓦地。清欢猛的睁开眼睛。清光大盛。颜如琳被这眼光震慑,一时一愣。

清欢猛的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将那长簪的尖锐光芒送进她的心头。

清欢忽然想到某日黄昏,在花木葱茏的池塘边。那个总是微笑的少年温柔的将一根金凤簪子方进自己手中。

“欢儿,你虽然表现的聪明果断,但是心地太过善良,也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枚簪子你随身携带,危难时可以防身。”

清欢好奇的伸手去摸那尖锐的底部。被百里彻毫不留情的打开了手。

“小心点。这簪子嗜血的。闻了血气就往里面钻。”

清欢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冷战,小声问:“那它有名字么?”

“汲血凤。”百里彻清声说完,慢慢走进屋子。留清欢一个人坐在原地把玩着簪子,心里悄悄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是定情信物么?可是这个是凶器哎。”

当初为什么将它带走呢。

清欢默想:百里彻。你又救了我一命。

颜如琳手臂一松,瞪大了眼睛看自己的胸口,只余下一枚精光闪闪的凤身,凤眼处镶嵌着上等黑曜石,冷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簪子太细,一时间竟然没有血流出来。只是一点点尖锐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不敢喘气,一呼一吸见都是致命的疼痛。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灰衣的妇人正坐在床沿边上对她浅浅的笑。

白芒渐渐从眼前消失。

颜如琳看见清欢跌跌撞撞的跑到林锦华身边,满脸的心痛。就如同看一场戏,只有疼痛是有真实感的。

“白师父!“清欢大声叫着。心中火烧火燎的着急,娘亲的情况太糟糕了。照常理来看是慢性毒药,怎么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白师父!”清欢连叫几声。终于想起来这里太偏远,只是清静,方便给林锦华养胎。遂果断的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墨玉的短笛来,放在嘴边,毫无章法的用力吹了几下。

笛声未落。

一道黑影便出现在门口。是夜戟。

夜戟看清楚屋内状况,紧皱了眉头。

“清夜。去叫白笙!”清欢厉声喝道。手中轻柔的扶着林锦华不断颤动的肩头,声音极柔和,“娘亲,别怕。有欢儿在。别怕。要坚强,还有宝宝要娘亲保护。”

轻声的呢喃响在林锦华的耳边,慢慢的,林锦华停止了颤抖,双目合十,竟是死了一般的样子。

“娘亲!”清欢惊呼,忙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去探林锦华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是……

这边,夜戟正要飞身去找白笙。却见白色身影一闪,已是到了眼前:“我听见笛声慌乱。可是欢儿出了什么事情。”不等夜戟出声,便见到房中情形,皱了眉头,快步走了进来。

清欢轻泣出声:“师父!”这一声,慌乱,着急,心痛……复杂至极。

白笙一下就红了眼眶:“别怕。有师父。”

清欢目光模糊,又掉下眼泪来。

白笙上前探了林锦华的脉,检查了她的舌苔,眼底。最后在清欢的解释下,尝了尝那盏有毒的燕窝。

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复杂。

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梦魇尽。”

“什么意思?!”清欢急问。

白笙回过身来安抚:“欢儿,你先不要担心。你娘亲的性命一时无害。想将她移到床上去吧。”

夜戟闻声过来,将林锦华抱到床上。清欢忙上前帮她盖了被子。

“主子,这女子要怎么办?”夜戟出声询问。颜如琳一直躺在地上,这时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最令人惊骇的是,竟然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清欢看了看林锦华昏迷的侧脸,并没直接作答,反而继续追问:“师父,什么是梦魇尽?我娘亲可有救么?”

白笙缓缓开口:“梦魇尽是这时间最温柔也是最狠毒的毒药。吃了它,通常有两种结果。其一,沉沉睡去,不停地做恶梦。直到在梦魇的惊骇中死去。其二,变成一个痴儿,终生停在幻想之中。”

“那……”清欢沉吟。

“无解。”

“什么?”清欢惊叫!

白笙沉痛重复:“无解。”

清欢伸手握住了林锦华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指冰凉,已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冷茶,仰头喝下。渐渐镇定下来,强忍着情绪。

须臾,清欢回过头来:“师父,完全没有办法么?”

白笙低头想了片刻:“虽无解。但是我可以尽力调养纳兰夫人的身体,让她保持安定的沉睡。但是如果有梦魇,谁都没有办法了。”

清欢点头:“麻烦师父。”然后转过头来吩咐,“清夜,通知“清”。传达我的命令。”

清夜躬身:“主子。”

“第一,将拭黎阁的好手调几个来保护娘亲。第二,散布消息。能解‘梦魇尽’者,赠金百万。第三,清澜清云清烟清日安排好静荷事务,来幽谷会和。”

“是。”清夜恭敬的应声。此时,他不是杀手组织拭黎阁冷漠桀骜的阁主夜戟,他只是清中的一个人,追随着一个坚定瘦小的背影。无怨无悔。

“现在,我们去看看颜如琳。”清欢声音硬如铁石。

此时,颜如琳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湿透,并不长的时间里,她疼得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手心里也是血色一片,左手心还残留着半片指甲。颜如琳只觉身上忽冷忽热,一起似乎都是一个荒诞可怕的梦魇。

一波一波并不停息的疼痛折磨着她。

疼。

好疼。

她只求一死。

快一点。

清欢漫步走近,冷冷一笑:“泼水。”

清夜一愣。转身去院子里拎了屋檐下的一桶化了的雪水。主子从未亲手上过刑,今日……清夜有些心疼,却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令行事。

主子说过的,人,只能独自成长。

一桶雪水被清夜毫不怜惜的倒在颜如琳的身体上。

寒彻九天的冷使她有了几分清醒。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簪子,支起手肘来,费力的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一边的椅子上。做完这一切,脸上已经一丝血色都无。

“你想问什么?”颜如琳抖着声音。

清欢哧的一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恨绝之意。

“清夜,可还记得你刚刚做杀手时见了死人尸体血肉就呕吐不止,我是怎么教你的。”清欢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问着,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意。

颜如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睛渐渐睁大,眨也不眨的盯着清夜的嘴上下开合,仿佛听不懂他说什么。好一会儿,她才明白他说的话。

他说:“主子叫我一日杀一只猪,剥皮剔骨,片肉烂筋。”

颜如琳听得心中大惧,她终于知道有什么比心头上的疼痛更叫她不能忽视了——恐惧。她,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是恶魔么?怎么能有这样恶毒的想法。

“你,你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她色厉内荏。眼神飘忽。

清欢轻笑:“清夜,我要你割她三百六十刀,一刀不能少。三个日夜,半个时辰不能少。”

清夜心中震撼,他手上人命无数,自然不会含糊,但是主子却是第一次下这般的惩罚。他低头应声,心里却还是心疼。你们何苦要逼她。

“慢着。要点了她的穴位。不能叫她半路寻死。去白师父处要些上好的参片来,吊着她的气。”清欢淡声吩咐。

“清欢,快来看看你娘亲!”屋内忽然传来白笙的叫喊。

清欢心下一慌,忙往里面跑去:“清夜,开始行刑。”

身后清夜应是。

屋内,林锦华躺在床上不停呻吟,身子动弹不得,头却不停摇摆,似要摆脱什么痛苦一般。汗水淋漓。连嘴唇都青紫起来。

一双手不停的挥动。

“师父,我娘亲怎么了。”

白笙也是一筹莫展:“我只道能保她一时安稳,却忽略了她的身孕,孩子占了她的大部分精力,这时她的精神极度脆弱。这梦魇若是不停,恐怕……”

白笙话未尽,清欢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052.捧血而生」

“娘亲!”清欢抓着林锦华胡乱挥动的手,心痛的叫着,“娘亲。”

林锦华却似深陷在梦魇中不可自拔,丝毫听不见清欢的呼唤。她痛苦着,痉挛着,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娘亲……”

“娘亲。”

此时,清欢放在林锦华腹部的手忽然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剧烈胎动。

“师父。“清欢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锦华的肚子。

白笙上前摸了摸林锦华的脉,微叹口气:“孩子大概是感觉到母亲不安的情绪了。这样下去,母子都会没命的。”

清欢坐在林锦华的枕头边上,握着她的两只手,以防她伤了自己。将头依靠在林锦华耳边,温柔的,撒娇的叫着:“娘亲。快点醒来。欢儿好害怕。”

“娘亲,欢儿不乖。做了好多错事,娘亲原谅欢儿好不好。”

“娘亲,不要再做恶梦了。醒醒吧。”

“娘亲,你那么疼爱欢儿,怎么忍心让欢儿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娘亲……”

人在悲痛之中,很容易就想起眼前人的无数好处。即使是仇敌,也有可能一笑泯恩仇,更何况,眼前这个生死难算的,是自己的母亲。

清欢两世为人。

上一世的母亲是苏清宁。那个女子特立独行,手中夹着一根摩尔,姿势优雅却苍凉。眼角有颗泪痣,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总是,带着嘲讽世事的笑容。

仿佛看透了一切。

像玻璃花一样。剔透美丽,冰冷坚硬。但是易碎。

她生下自己,然后平等对待。连名字都与自己相仿。不像母女,反而有几分像姐妹。清欢生来如流水般寡淡的性情,多少是受了她的影响。

但是,再生分再遥远也好。

她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与她血肉相连。

所以,对于苏清宁,清欢反而是怜惜多一些。即使她早早丢下她离开人世。她也只是淡然的想念,不痛不痒。

但是林锦华不同。

她是这般婉约如水却柔中带韧的女子。

她拼了命给了自己生命,花了无数心思照顾自己成长。信任着,爱惜着,保护着,惦念着。

于是,清欢在这份天生的母爱中渐渐褪去了前世的棱角。

温暖起来,有了柔软的弧度。

心中有爱,自然是不同的。

她这样决然的端立在认识上。靠的并非是自己卓绝的头脑能力,或者异于众人的眼界与胸襟。而是因为被爱。

从出生起,就源源不断的被爱着。

这样的爱让她有所依傍,有了底气。失败了又怎样,受伤了又怎样,命给你了又何妨。即使我死了,依旧有人爱着我。

就是这样的心情。

从清欢上一世的孩提时代就羡慕的,渴望的。

此生终于获得。

然而现在,最爱她的娘亲因为她的过失躺在这张床上,被梦魇折磨的冷汗淋漓。不成样子。

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

罚她妇人之仁,无提防之心。

罚她心生怠惰懒散,不思登高凌云。

罚她……

清欢默默流着眼泪。心中如同凌迟的痛着,顿刀割肉。一双眼睛却是黑沉沉的墨色,如同阴云的夜晚,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就这样,一声一声的呼喊着娘亲,甚至回忆幼时的糗事,说兄长,爹爹,和外祖父的一家。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晚霞消退。灯火阑珊。

窗外,苏南山,季怀江,原樗甚至溯雪夫人都默默的站立在那里。

苏南山的眼睛里都是不可错辨的心疼,这个丫头,长这么大何曾这样伤心过。在外面从来都是一副张牙舞爪的霸王模样,回了家窝在娘亲怀里却是小猫咪一样爱娇的小女儿。

季怀江摸摸轮椅的把手,想起那天这个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介绍这个伟大发明的样子,像只生机勃勃的小狮子。她说,反正三师父也坐不了多久,不用做得太漂亮云云。她就那么笃定,自己会站起来。在枯萎的生命中重新站立。

原樗一身红衣,不发一言。这丫头,是真的对了他的胃口。所以此刻的关切沉沉的压着心房,一脸阴沉。

溯雪夫人依旧是冰雪模样,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借着轻压鬓角的动作掩去了眼角的泪水。这样的母女情深,她作为母亲,自然感同身受。更何况,这孩子,这般的叫人心疼。不忍再看,故作冷漠的转身离开。只季怀江默默的在她身后注视。

夜渐渐深了。月过中天。

清欢累的喉咙都肿了,声音带着哑意。加之心头郁结,一咳竟然咳出血丝来。

白笙心疼的看着,暗道,这孩子一副流水般的嗓子算是废了。

忽然,本来渐渐安静下来的林锦华突然睁开双眼!双目狰狞的爬满了血丝。

然后剧烈的挣扎起来。

口中嘶哑的尖叫着“靖哥哥!靖哥哥!”

清欢一惊,忙去压她的上身:“娘亲!”又转头来叫白笙,“师父!”

白笙上前探查,随后沉痛的摇了摇头:“心力交瘁。回天乏力。”

清欢剧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的娘亲就要生生的在睡梦中惊骇而死了么?!

“娘亲!”清欢惊叫,胸口一痛,竟然吐出一口温热的血来。正落在林锦华的脸上。

本来正在发狂的林锦华似突然有一丝清明,突然安静下来,露出孩子般的神情,伸出手指摸了摸脸上的血,又去摸清欢嘴边的血,和脸颊上的泪水。突然温柔一笑,歪着头念了一句:“娘的宝贝欢儿。不哭。”

清欢泪水盈眶,猛的擦掉了。白笙示意她:“时间不多了。”

清欢强自镇定,温柔了语调,沙哑着声音回应:“欢儿不哭。娘亲不要担心。”

林锦华笑:“我的欢儿最乖了。比朗儿贴心呢。”神情里带了怀念的神色。飘得极远。

然后开始不清楚的呢喃:“靖哥哥,等着锦儿回去啊。锦儿再也不走了……”

清欢眷恋的喊着:“娘亲。娘亲。”

林锦华的眼睛里就透了光亮,她摩挲着清欢的脸颊,笑着说:“娘亲最喜欢看欢儿笑了。”

清欢勉力笑,却比哭还难看。僵硬的不行。

林锦华却满意的点点头:“欢儿,娘亲要是睡着了,大概就醒不过来了。你送娘亲回家好不好。娘亲想你爹爹了。”

清欢含着泪点头。

只见上一秒钟还在笑着的林锦华忽然头一歪,双目紧闭,笑意僵在嘴角。

芳华已逝。

“娘亲!”清欢悲鸣。

这一声,包含了多少伤痛!

屋内屋外无一人不是红了眼眶,落了泪水。

清欢心神俱灭,只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再无归属。倦鸟尚且有巢可归。她呢。娘亲没了,何处是家!?

这时,身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清欢。

宝宝。

清欢起身,发现娘亲的肚子有一点突起。是宝宝,是清泽。

清欢求助的看像白笙。

白笙却好似无能为力。母亲已经死了,孩子……只会闷死在肚子里。

清欢神情一凝:“清夜!匕首。”

“欢儿!你要做什么?”白笙心中升起了一种残忍的可能,忍不住出声询问。

清欢接过清夜默默递过来的匕首回过头去解林锦华的衣服:“师父不是猜到了么。你们都出去,大师父留在窗下。”

“纳兰清欢!”原樗上前大叫,想阻止又颇为踟躇。

“怎么?”清欢回头,“想说我是没心没肝的恶魔?”

原樗无言,众人都神情复杂的看着清欢。

“我来吧。”溯雪夫人不知何时又回到这个房间,轻声说道。

如果是溯雪夫人,也许能好一点吧。

起码,欢儿不必承受伤害母亲尸身的罪名。那罪名太重了呀。

“不必。”清欢坚定的开口。

众人再劝。

清欢眼神坚定,扫过众人,竟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之色:“我说不必!”

现在,她只相信自己。

众人默默的走了出去。白笙站在窗外,以防意外发生。

原樗心中闷痛,一掌下去,前院的假山便碎成了一地碎块。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

清欢不理不睬,径自解开林锦华的衣服,举起手中的寒刃……

静荷城。

“欢儿……欢儿!”百里彻从睡梦中醒来。天色依旧黑压压的不见一丝光亮。刚刚入睡怎么又醒了过来呢。

对了,欢儿!

梦里的欢儿,流着满脸的泪水。连衣服都是湿湿的一片。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满眼伤痛。她说:“彻。我害怕了。”

却没有向自己求救。

这就是纳兰清欢。

百里彻眉头深锁。已经一天了,心神恍惚,频频出错。心跳得很快,很不安。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过。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有闷闷的钝痛。莫名的,确凿的,惶然的,存在着。

“殿下。怎么了。”想来是值夜的侍者发现了他的不妥。

百里彻慢慢躺回了睡塌,却再没睡意:“无事。”

侍者应声而下。

百里彻将手压在胸口上,闭目养神。任由那闷闷的痛意弥散开来,融进血液,流淌遍全身。他需要记住这种与想念有关的疼痛与惶然。他怕,怕她离开太久。

怕自己会忘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几乎是同一时间。纳兰靖和突然从床榻上滚落下来,心悸难忍,只觉要窒息。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用手用力压着胸口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眼前是妻子婉柔的水颜。她对自己笑,然后转身离开。她说:“靖哥哥,我等你。”

对,是梦。

纳兰靖和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一口凉茶喝了下去,心头不安萦绕不去。

坐在桌子边上,沉默不语。

曙光渐渐沁染开来,天边透了朝霞的明媚。开始有鸟儿的清脆鸣叫。

无论夜晚多美黑暗,黎明总会到来的。

幽谷内,清欢静坐在窗边,手里抱着一个酣睡着的男婴。望向天边。

她的眼睛肿了起来,红彤彤的。脸色苍白,似是不禁这黎明的冷风。

微微抱紧怀里的小小身躯。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净过身,换过衣裳的娘亲。勾起了僵硬唇角。

她低下头去吻了吻那婴孩柔软的脸颊,温柔呢喃:“清泽,陪姐姐送娘亲回家吧。”

清泽在睡梦中往清欢的怀里靠了靠,遂安稳的睡熟了。

这一夜,清欢捧着满手的鲜血。

终于以无比惨烈的代价换取了成长。

学会了恨与狠绝。

「053.扶灵归家」

“主子,该启程了。”清夜看着清欢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中微涩。这两个月里,她瘦了好多。她每日都起得极早,练功,读书,习医。偶尔弹琴,还要照料清泽少爷。

然后,将清的势力整理,再度发展。

她失去了最想保护的人,然而,生命中依旧还有其他的存在。父兄,伙伴。

于是,她再度从那个温暖休憩之所中,走了出来。勇敢的面对一切。

要查出伤害母亲的凶手。

手刃。

那日她下达的命令中,寻找名医解毒,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已无用。但是她还是坚持要得到解除梦魇尽的解药。不仅按照原计划高额悬赏,自己也跟随白笙习医。

已经变成一个执念。

“好。”清欢淡声答应。弯下腰,亲手将清泽抱进怀里。小心的掩了掩被子。

溯雪夫人带着多日没来的张念秋候在门外,担心的看了清泽一眼,迟疑的建议着:“清欢,清泽还这么小,路上会不会不习惯?”

“无碍。”清欢明白溯雪夫人的关心,缓了声音解释,“爹爹的伤痛,还要靠清泽来缓和了。”转头对着念秋笑了一下,“念秋哥哥。欢儿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你要乖啊。”

“嗯。”张念秋乖乖点头。

“另外,”清欢瞥了一眼远处的季怀江,伸手拉了张念秋的袖口,“念秋哥哥。你看见那个总是坐着的伯伯了么?他很可怜啊,都不能出来散步。欢儿不在,你每天都替欢儿去陪陪他好不好?”

张念秋转头看了季怀江一眼,点点头,笑嘻嘻的应“好”。

溯雪夫人在一边看着,沉默着没有阻拦。

清欢对她笑了笑,抱着清泽大步走了出去。原樗回了他的八卦林,没来送她,白笙苏南山季怀江都在马车边上等着她。

清欢走上前一一去告别。

“欢儿,空青是你二师兄。医术略有小成,此番便陪你同去吧。”白笙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清欢这才注意到一边站着的蓝衣少年。原来这便是空青。师父除了自己还有四个徒弟。京墨,法夏,空青和清澜。

空青看起来十五左右的模样,样貌很是普通。但是细细看去,却又是极耐看的一个人。气质上佳,眼神纯净深远,有些悲悯之色。确实是天生的医者。清泽毕竟还太小。路上有个大夫还是稳妥一些。

于是清欢稳稳行了个礼:“有劳空青师兄。”

空青笑容温暖,伸手扶住清欢的身子:“师妹客气。”移动间,又好闻的药味,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苏南山推着季怀江走近,默默的看着清欢。然后笑了两声,透着点萧索之意:“你这丫头,从来肯软弱,是个好强的性子。无论什么事……”空气一窒,忽然是想到了那夜清欢从鲜血中捧出清泽的模样。

微摇了摇头,“丫头,去吧。去看看你爹。喜欢就多住几日。厌了就回来。明日师父就带人开始给你建院子。”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宽慰之意。

季怀江默默听着,最后只吐出了四个字:“欢儿,保重。”

清欢笑着,一一应了。她自然会回来。

眼神远远的望向东面山峦边缘处微薄的晨曦。勾了勾嘴角,抱紧了清泽钻进马车。

“空青,一定要照顾好欢儿。”白笙拍着空青的肩膀嘱咐着。

空青觉得有些好笑,还是点头应了。难怪这次让自己来,以大师兄和二师姐的个性。恐怕都不能胜任保姆这个角色。遂拎了包,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此次出行,清欢选了两辆马车。带了拭黎阁的二十个好手,护送着千年青玉棺内的娘亲回静荷城。既然,这是娘亲的心愿,她必定要达成。千年青玉棺可保尸身不腐,是白笙藏在地下多年的宝物。不然,清欢只能带着一捧骨灰回去。

清泽自出生以来就喝白笙给配的碧华露,已经不像出生时那么虚弱了。长开了一点。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黑黑的,两个小脸蛋肉呼呼的可爱极了。最最喜欢清欢,只要清欢肯抱他,他就不哭不闹,只咧着嘴,咯咯的笑。

马车里很暖和。清欢伸出手指与他玩闹。心想,也要给他找个奶娘吧。还是该喂水果泥了?回去问问薛嬷嬷好了。

然后扬声吩咐:“清夜,走吧。”

“是。”

马车轮子咕噜噜的滚过小路。

清欢小声的说:“清泽,姐姐带你和娘亲回家。”

清泽流着口水,抓着姐姐的手,露出满足的笑容。

此时,已是二月。

从静荷城到幽谷的路上,因为顾及怀孕的娘亲。行程很慢。实际上,这段路途也并不是很遥远。清欢窝在马车上陪清泽玩,看白笙给的药经。偶尔将笛子拿出来吹曲子。

悠悠扬扬的笛曲吹了一路。

不过一月有余,清欢便在一个熹微的清晨回到了静荷城。

“将……老爷。”林川非常不习惯,叫将军叫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能一下子就改过称呼来。怎么马顺那小子就改的那么利落,林川撇撇嘴,“老爷,少爷去族学了。您要外出么?”

纳兰靖和整了整衣襟,想了想:“去校场吧。”

林川一笑,想必又是去找程教头较量了。这月余的时间。将军的旧伤已经无恙,小姐请来的大夫可真是高明。只是过程受罪了些。将军没有了官职,这些日子无事可做就在府里的各个院子转悠。

就在某天下午跟程教头上场比划了几下以后。几乎日日都要去坐一会儿。喝茶下棋比武。日子便也一天天的过来了。

林川想,若是夫人和小姐也在府中多好,将军就不必日日都睡不安稳。想到这。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上了将军的步伐。

而将军府大门处,清夜上前叩门,清欢抱了清泽站在后面静候。

不多时,便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扬声询问:“哪位?”同时将门拉开。

“小……小姐!”是小厮阿华。阿华惊愕的看着门外的阵仗,张着大嘴,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清欢轻轻勾出一个淡漠的笑纹:“将正门大开。”

阿华看看清欢身后,竟看到一副棺木,神情一凝,忙招呼人将正门大敞四开,迎清欢进来。

校场。

纳兰靖和跟林白程正坐在树下的棋桌旁喝茶。

“最近可是把朗儿累坏了。”纳兰靖和摩挲着手中的瓷杯,语调缓慢。

林白程点头。

“不过成效也显著。起码比以前是结实多了。也成熟了些。”纳兰靖和再说。

林白程再点头。

“说起来,这孩子进步很快了。”

林白程依然点头。

“那是,也不看是谁儿子。”

林白程点头。

林川在后面忍不住扑哧一笑。

林白程点头。

“林!程教头!”纳兰靖和这才明白这厮一直就点头点头的早就瞌睡了啊!

林白程被纳兰靖和一声怒吼惊醒,揉揉眼睛。赏了他一眼关注,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纳兰靖和坐在原处,这个气啊。

“老爷。老爷。小……小姐回来啦!在前门。”管家蒋三从拱门处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一点没有往日的沉稳模样。

只见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掠过,眼前已经没有了纳兰靖和的身影。

林川扶起管家,也急匆匆的跟了上去。小姐跟夫人回来了。这下将军可开心了。

纳兰靖和提了一口气冲到前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正是他的小欢儿。正要冲过去,却见一个黑影更快的闪过。

清欢抱着清泽站在前院等候父亲。忽然被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欢慌忙为怀里的清泽隔开一点空隙。抬头。竟是玄衣朝服的百里彻。于是讶异的睁大了凤眼。

百里彻尴尬的放下手,这才注意到清欢怀里的小人。眯着与清欢极像的凤眼,带着好奇神色的看着自己。

“这……”百里彻疑惑询问。

不待清欢回答,纳兰靖和便急忙走了过来,唤了声:“欢儿。”

清欢抬头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看着自己,均是想念神色的人,勾了嘴角。

这是自娘亲走后以来,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笑着。泪水却坠了下来。

“这是清泽。”清欢将怀中的小人放进纳兰靖和僵直的手臂中,呐呐无语。他惊奇的看着怀里的小人,心里涌上了悲喜莫名的复杂感受。

他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柔:“欢儿,你娘亲呢?”

清欢别过头去,似是不忍再看,哽咽的说了声:“在正厅。”

纳兰靖和快步走了进去。

须臾,众人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紧接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天边日升。

百里彻呆呆的看着眼前离自己只有一步之远,浑身浸满了悲伤之色的女孩子。不忍靠前。仿佛她全身是伤,涓涓的流着血。任何触碰都会让她疼。

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林锦华的葬礼很简单。简单的丧礼,哀悼,最后的见面。纳兰靖和撑着已然崩溃的精神做完一切,他将带着他的妻子回到澜凉城去。

那里有最蓝的天空,最美的凌霄花,和最安静的院落。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像一棵苍老的树。

这里,是他和他的妻子,还有儿女们一起拥有那么多幸福的地方。是他这一辈子,最安心的地方。如今,能让他安心的人躺在身后的棺木中,再不能温柔的对他笑,倚在他的怀里娇嗔的说话。甚至连再见她的眼泪,都是奢望了。

但是,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以后的漫长岁月中。再不相离。

“爹爹。路上保重。”纳兰清朗握着纳兰靖和的手,有些不舍。往后,只有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了。

“嗯。朗儿,你,是爹的好儿子。”纳兰靖和拍拍儿子的肩膀。很是欣慰。转而去看女儿,她抱着清泽,静静的看着自己。

从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开始。就不曾再爱娇的叫自己爹爹。她终究是怨着自己的。

不能勉强,只叹了口气。眷恋的看了小儿子一眼。转身要走。

却听一个轻轻柔柔的“爹爹”在背后响起。

清欢看着那个一夜间老了十岁的男人,终于不忍再怨。况且,他是最疼爱自己的人,是娘亲最想念的人。

于是,她说:“爹爹,保重。”

深灰色的身影并未回头,只沉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离开了。

“欢儿,你真的要走么?”清朗面色苍白,眼底有深深的青色。看着妹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的神色。妹妹,已经决定带着清泽离开。

清欢拉起哥哥的手,歪着头笑:“哥哥。我们都要长大啊。”然后笑容僵硬,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然后才能为娘亲报仇。”

她只将娘亲去世的真相告诉了纳兰清朗。她再不忍让那个痛失所爱的男子费一点的心力。这些事情,她能一力承担。

纳兰清朗无言的看了妹妹一眼。摸摸她的头:“哥哥等你回来。”然后将妹妹和幼小的弟弟都圈进怀里。

“嗯。”声音闷在纳兰清朗温暖的怀抱中。

清欢在回到静荷城的五日以后再次离开。

离开的时候,一个玄色的身影立在城门上送她。久久不动。

许久,马车消失在远远的雾气中。直到完全不见。

一声低哑的呼唤才缓缓溢出来,悠悠远远的飘散在薄凉的空气中。

“欢儿……”

「054.道听途说」

山旁小镇,三月过半。

流水破冰淙淙,草长莺飞脉脉。

一间有些简陋的小客栈里,坐了一群江湖客。所谓江湖客,自然就是江湖中的人。

小小的孩子也曾倚在爷爷身边做着江湖梦。

他说:“爷爷。江湖是什么?”

爷爷捋着胡须,眯着眼,享受午后的宁静阳光:“江湖就是一群人的快意恩仇。”

小孩子无限向往,抱紧了怀里的木刀:“那,江湖在哪里呢?”

爷爷笑了,眼睛里精芒掠过,微不可查:“江湖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很近的地方。伸手摸摸腰,那粗布衣服底下是一道狰狞的陈年伤口。那道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

“爷爷,爷爷,马伯伯来买肉肉了。”一个小女孩呼哧呼哧的跑进来拉老头的手。

老头笑着站起身来,将孙女抱在怀里:“走,卖完了猪肉,爷爷给你买头绳。”

只有小孩子还在原地想着。

江湖,究竟在哪里。

“砰”地一声。一把九漠刀被重重砸在桌子上。

气氛沉闷下来。

小二颤抖着身子有些害怕。老板却是见惯了的模样,老神在在的算账。

“格老子的。他们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么?”一个粗布短打,身材魁梧的汉子怒气冲冲的说着。

“哎呦。赵大哥。你少说两句吧。那可是枫林山庄!”旁边一个剑客压低了声音劝阻。透着几分焦急怯意。

那汉子怒不可遏,喘着粗气灌下去一碗酒:“娘的。老子就是不服气!”

那剑客也有几分急躁起来:“那……那人与你有何干系啊?!他义兄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我……我,”汉子涨红了脸,“那庄青木是个汉子。我,我赵飞虎就是佩服他怎么的。他,他那大哥……”

那剑客腾的站了起来,显然是不想惹祸上身:“赵大哥,你,你自己坐吧。我先走一步。”说吧,只见衣摆飘动,已然不见人影。

“格老子的。”汉子呼哧的喘着气,默默喝起酒来。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走了进来。样貌俊秀,却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人不敢接近。

“客官,可是要用餐?”小二忙上前询问。

黑衣少年巡视了一遍,声音郎如清风:“没座位了么?”

“呃。”小二这才发现,颇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

“戟。我们拼个桌吧。”一个白衣的女孩走了进来。仿佛带进了一场轻盈洁白的雪。清新扑鼻的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不由得多注意了几眼。

这一看,却移不开眼睛。

这少女十岁左右的模样,双月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施粉黛,遮了半面纱巾,虽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且能看出轮廓小巧精美。是个如仙女般的小美人。

一身素白的裙子,简约流畅,背对着光,衣褶上竟然流光溢彩的映出了些淡淡的月白色。腰上缠了青缎璎珞,缀着一点流苏,徐徐垂下。脚踩勾云短靴。清光灼目。

声音虽是如溪水般清透,却隐隐的带了些沙哑之意。

意外的添了几分亲切柔和。

正是清欢。

“小姐。”夜戟的声音中有点不赞同。小姐怎么能和这些粗人坐在一桌上。

清欢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没关系。”看了看各桌的情形正要迈开步子。一个比她稍矮浑身狼狈的乞儿从后面跑了出来,还有个胖女人追着喊:“你个臭小子,小泼皮。两天不收拾你就上房揭瓦啦。”

乞儿慌不择路,险些撞在清欢身上,却被夜戟一个手臂阻挡开,摔坐在地上。

那胖女人一把抓起小乞丐的领子,一个巴掌就轮在孩子的后背上。嘴里骂骂咧咧脏话不断。

清欢站在夜戟保卫性的怀里皱起了眉头。

“行了。不就几个包子么。至于的。”先前那怒气冲冲的汉子上前接过乞儿,一把推开那胖女人。

胖女人正是这客栈的老板娘,在厨房帮忙。很是泼辣的一个女子,差点被这鲁汉子掀个跟头,先前上的火忽的一下就成燎原之势。撸起袖子叉起腰,五大三粗成茶壶形状,破口大骂。

……

客栈内本就不很嘈杂,这下子算是彻底清净了。

那些江湖客本来是心情有些郁闷不想说话,此时却是长大了眼睛,有些呆滞的愣住了神。

这婆娘。

很血腥,很暴力,很强大么。

清欢也从皱着眉头慢慢的弯了嘴角。

偷偷看了眼站在柜台后面仿佛老神在在却伸出袖子擦了擦冷汗的老板,心想,这胖老板不会经常被家暴吧。在这个夫为天的社会,再泼辣的女子在丈夫面前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为她出头,也许还要受埋怨。

这个老板娘,好似一点也不在乎丈夫的反应。

倒是奇葩一朵么。

最后,老板终于受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老板娘猛的一回头,盯住了老板。颇有些猛虎下山的意味,还是条凶猛的母大虫。

那母……老板娘一个箭步冲上去,手直直的冲着老板的耳朵去了。众人心道不好,都有些不忍细看了。

却听“哎呦”一声。

原来是老板娘自己不小心差点滑倒,这滑倒了必然要撞到酒坛架子上去。那可危险了。还是老板一个拧身上前接住了自己的婆娘。

“我叫你小心点吧。”胖脸上,满是无奈。

老板娘这才呐呐无言,脸上还有点不自然的红晕。推开丈夫揽在自己……呃,腰上的手,不敢再看众人,掀了帘子快步走回了后院。

清欢淡淡的笑了。这老板对着泼辣的妻子倒是一份真心的爱护之情。

众人也都善意的笑了两句,各自说话去了。

那汉子手里拎着小乞丐有些回不过神,虎躯微微有些颤抖。

这婆娘,战斗力太猛了吧。

反到是那小乞丐出其不意的踢了汉子一脚:“田大娘是好人。”

“呃?”汉子怔怔的放了手。

小乞丐一溜烟的跑了。

掌柜的上前拱了个手:“这位客官,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内人,内人脾气爽直。口无遮拦。千万不要怪罪。”

屋内不由有人嗤笑他怕老婆一类的话。

清欢上前一步,轻轻一笑:“在下倒是对老板佩服得紧。这世上,能这样爱护妻子的男子,实在少见了。也正因为少见,所以才显得珍贵呢。”

老板看了清欢一眼,笑的有几分爽朗之意:“小姐客气。”

那汉子也是个爽快之人,直直摆手:“无事。无事。”

清欢走上前:“这位大哥,方便拼个桌么?”

“好。好。没问题。坐这边吧。”汉子爽快点头。

清欢转头吩咐:“戟,买些吃时送到马车里去,告诉荷蔓荷枝不必来伺候。请空青师兄过来吧。”

“是。”夜戟领命而去。

清欢随大汉坐在了先前他坐的那一桌上,看他又默默的喝起酒来。想起先前在客栈外面听见的他与友人的争执,不由起了结交之心。

“这位大哥,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看了清欢一眼,心想,这孩子倒是痛快之人。没那些小姐太太的就捏做作。遂松了神情。也不将她当成孩子,很是平等的对待:“在下赵飞虎,妹子怎么称呼?”

清欢也不扭捏,朗声开口:“苏清欢。”用了前世的姓。纳兰一姓比较罕见,纳兰靖和的名声又太大,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察觉。

“清欢妹子。”赵飞虎点头。一点也不人生,倒是有些亲切的感觉。

清欢笑着应了:“赵大哥,先前我在客栈外面隐隐的听见有人争执,现下听来,与你的声音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赵飞虎是个直来直往的汉子,一点也不会拐弯,直接点头承认:“就是我。”

“我看大哥心情不好,这,”清欢向四周看了看,“这气氛也有些沉闷,却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唉……”赵飞虎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份不忿跟叹息。

终于还是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江湖自存在以来就自然的分成了正邪两派。然后对立仇视。

但是,也会有些人,游移在两者之间。不愿归属。他们自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譬如幽谷的四个人,便是如此。但是实力摆在那里,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如今的江湖也是如此。

腥风血雨不断。武林纷争不停。

先下,却是出了一件让正派人士痛心疾首的事情。

三庄二园一小楼中枫林山庄的大小姐被青衣侠庄青木给玷污了。

三庄二园一小楼指的是枫林山庄,秋水山庄和惊鸿山庄。二院是卜园和断肠园。一小楼即名小楼。

势力却是要从后面看起。

即使如此。屹立江湖百年不倒的枫林山庄还是惹不得的。且不说三庄只见联姻关系复杂,一家受难三家公担。仅是枫林山庄代代相传的斩风掌就不是好惹的。

而庄青木起先只是一个游侠,做过一些拔刀相助的正义之事。喜穿青衣。时间久了,变得了一个青衣侠的名号。因为耿直正派,坦荡豪迈,人缘一直不错。

这次……

据说被人发现的时候,两个人还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那枫林山庄的大小姐一醒来就寻死觅活的。

于是,这青衣侠被光着膀子绑了起来。

这时节,却没几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一则,证据确凿,二则,真是怕受牵连罢了。

赵飞虎一向倾慕庄青木的侠名。这时依旧相信他。

即使素未蒙面。

清欢歪着头笑了,对眼前这个鲁汉子倒是升起了几分真心喜爱的感觉。

「055.游侠飞虎」

“小师妹。”

空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脸儒雅的笑意。他是单纯的医者,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医术得以精进。小师妹虽然习医时间不长,但是讨论间时常带了些新意。给了他不少启发。所以最近都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平日对待清欢也多了几分自然的亲切。

“空青师兄,快过来。”清欢招手,待空青走近,开心的介绍两个人认识,“这是我刚刚认识的赵飞虎赵大哥。”

“赵大哥,这是我师兄空青。”

赵飞虎显然对于空青这一类儒雅书生的气质很是有几分欣羡之情,笑着打了招呼。空青自然的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莽汉子’赵飞虎?久仰。”空青笑着敬了一杯酒。

清欢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原来赵大哥很有名气啊。”

赵飞虎挠了挠头,颇是赧然。这么一个八尺大汉露出这样的神情,其实应该是很怪异的,偏偏赵飞虎做起来令人觉得有些憨厚之意:“没有。都是朋友们抬举了。”

空青神情间有些赞赏之意,跟清欢解释了几句:“赵大哥是老江湖了。十三岁就出道,至今已经七年多了。为人豪爽仗义,古道热肠。出了名的讲义气。”

清欢眯着眼睛点头。表示赞同。

对于素未蒙面的庄青木都能这样信任,更别说至交好友了。

“赵大哥这是去哪里?枫林山庄么?”清欢好奇地问。

自从林锦华去世,清欢死气沉沉的样子终于消退了一些。她无意间窥视了一个名叫江湖的地方,身体中蛰伏的冰冷血液渐渐解冻升温,直至沸腾。

好似,从来没有过那贵女的生活。雕栏玉砌,锦衣玉食。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在江湖上,她是苏清欢。有一个弟弟叫苏清泽。她只是幽谷的弟子。或者,是清的隐主。当“清”的势力慢慢将触角伸展开来的时候,江湖这个地方自然不能成为例外。

于是,她试着放下心中郁结,用明朗的心情去过每一天。

她还有父兄,还有伙伴。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泽。

她摸了摸衣服里挂在胸口的墨莲玉佩……

对了,还有这一个少年。他要自己等他。

眼下,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尽快熟悉名曰江湖这个地方。它的复杂与艰深丝毫不下于朝堂。最大的突破口,自然就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庄青木事件。

于是,清欢马上有了计划——去枫林山庄。

如果能有赵飞虎一同上路,自然好得多了。

赵飞虎腼腆的笑了笑:“打算去枫林山庄的,枫林山庄发了英雄帖。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去看看我娘。”

“赵大哥是哪里人士?”

“就是这里,我家就在两条街以外的一个胡同里。”赵飞虎快速的喝完了最后的酒。

“赵大哥,我们一同上路吧。小妹也想去那枫林山庄见见江湖上的英雄人物。”清欢忙说。

赵飞虎痛快的答应:“我先去看看我娘,你们就在此地等我吧。”

清欢摇头,对于这个赵大哥有着好感的同时自然也就想见见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豪爽仗义的汉子来:“我同赵大哥一起去看看大娘吧。”

赵飞虎笑着点头。

于是,清欢就带了夜戟随着赵飞虎回家。

赵飞虎的家确实不远,清欢三人边走边说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跟先前的小客栈只隔了两条街。这个小镇靠山,也并非大城镇间的必经之路。人们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太富裕。衣着上也比较简朴。清欢虽是素白的裙子,却也能看出不是一般人能穿上的好料子。于是,清欢一行人刚刚一进胡同就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赵飞虎热情的跟众人打招呼。气氛也很和谐。

偏偏有个尖刻的声音前来搅局:“哎,这不是老赵家的虎子嘛。这是你主人家的闺女不,可真俊俏。这衣服可值不少钱吧。”靠近赵飞虎家的一户人家门口站了一个红色粗布衣的女子。三四十的样子,瘦得不成人形。偏偏一股子尖酸气显得人病态的有精神。

赵飞虎皱了皱眉头,叫了句:“婶子。”

清欢上前毫不避嫌的拉了赵飞虎的手,歪着头很是亲热的样子:“赵大哥,你家就在这里么?”

赵飞虎憨厚的笑笑,点头。拉了清欢的小手就上前推门。

“呦,是找了个有钱的小媳妇,啊!”尾音拉得极长。最后却有些荒腔走板的变了惊恐的调子,尖叫了一声。

赵飞虎碍于她是长辈不能与她计较。清欢气度好,不愿意理会。

这都并不代表夜戟能有这个好风度。

这与年少气盛没有关系。

事实上,即使夜戟现在已经是个古来稀的老头,听见有人折辱清欢丝毫,不管对方是谁,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剑相向。

更何况一个粗鄙的令人厌恶的乡野村妇。

那女人也确实强悍,一见自己脖子前指着一把剑,换了谁不得寒蝉若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说。这女人却一个嗓门哭开了算数。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撒泼。

“你们老赵家坑人啊。”

“我嫁过来这么多年每一天轻省日子还把嫁妆赔里了。”

“自己一家子不够还得养着闲人。”

如此这般。嗷嗷不止。

清欢默了。

过去的九年间接触的女子,都是家教涵养极好的。即使不满也没人敢这样啊。像李明燕那样的也顶头了给自己一眼白,算是很失态了。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泼妇了吧。

想到这里,清欢睁大了眼睛,颇有些好奇的看着那坐在地上干嚎的女人。

离开了那个高贵的圈子,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男尊女卑么。

女尊是没戏了,也不敢YY的这么没谱。但是,客栈里那个老板娘那样就不错嘛。

不痛快了。

“过来,跪搓衣板上。”

然后那人就可怜兮兮的过来,眼里含着两泡泪。抬起头来看自己。

嗬。

怎么是百里彻的脸。

清欢吓一跳,终于回过神来看眼前的人。

这才发现,焦点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

夜戟呼了口气,主子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惊的。可是有点渗人。这女人不怕自己的剑,愣是被主子的表情给吓的不敢出声了。

“呃。我们进去吧。”清欢尴尬的笑了下。

那女人干嚎了两声本就没人劝阻。中间又断了,也不好再撒泼。讪讪的进了屋去。

赵飞虎推了院子的门。

这院子虽然不小,东西却寥寥无几。房子盖得有些矮,房顶上都是补丁。看起来有些危险。

这日子,不只不富裕,甚至可以用清苦来形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身棉袄已经补了不少补丁。看不出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的。只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很大,却并不犀利,反而透着些和蔼的安详。

“虎子回来啦。是不是你婶子又跟你闹了?这位是……”那妇人便是赵大娘。

赵大娘刚一出来,赵飞虎就上前去扶住了母亲,听见母亲询问清欢身份,才张口回答:“这是刚刚认识的一个小妹子。”

清欢并不认生,对这妇人印象极好,走几步上前扶了夫人的另一边的胳膊,笑嘻嘻的打招呼:“赵大娘好,叫我欢儿就好了。”

那妇人虽是日子过得清苦,却不卑不亢,见欢儿与儿子是朋友,也不在意欢儿身份,只慈善的叫了声:“欢儿。”

清欢心下一赞。人,无欲则刚。正因为她对自己无所求,也不想儿子被人看低了去才能这样坦荡的对待明显是高贵人家出身的清欢。

清欢暗暗给夜戟使了个眼色。夜戟点下头,走了出去。

清欢陪着赵大娘说话。赵飞虎则爬上了房顶看看还有没有漏的地方。又劈了好些柴,从井里汲满了两大缸水。将屋里屋外的粗活都做完了,这才擦了擦汗坐了过来。

赵大娘像所有的母亲一样询问儿子在外面吃饭啊,穿衣啊。

不多时,赵大娘见儿子脸上露出了些许踟蹰的颜色来,便正了神色:“虎子,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么?”

赵飞虎就简单的说了几句。说是一个素来倾慕的一个侠士受了冤枉,当然是自己相信他的人品,现在很多人都在商量着怎么办云云。当然不可能什么都说出来。但是,大概意思是表达清楚了。

赵大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盯着儿子的眼睛看。

直到赵飞虎低下了头去。

“虎子,你是害怕了?”赵大娘问。

“不是,儿子不怕。但是朋友们……”

不是怕他自己会怎么样,而是怕朋友们会被牵连。他赵飞虎的朋友,都是义薄云天,以性命相交的。自己无所谓,到时候如果真的触怒了枫林山庄,不过是一条命。但是那些朋友……

赵大娘笑了笑,拍了拍赵飞虎的肩膀:“儿子。娘这辈子就知道一句话,‘宁在直中死,不在曲中活’。”

赵飞虎郑重点头。

清欢在一旁静静听着,也想起了林锦华。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时,夜戟提着两大包东西回来了。放在地上便站回了清欢身后。

“这……”赵大娘迟疑的开口。这两包东西一看便是一应生活用品,衣服鞋被子一类的。不见得多好,在这小地方也算不错了。

清欢明白以赵大娘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收的,忙拉了赵大娘的手:“大娘,这些都是刚刚赵大哥给钱去买的。跟我们可没关系。您可得好好的,让赵大哥在外面放心。”然后从夜戟腰带间拽下个荷包来,看了看,递给了赵大娘,“这是剩下的钱。我可看了,一毫都没多。”

赵大娘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儿子。抿了抿嘴。便痛快的收下了。儿子在外面过的并不是太好,她知道。这钱必然是这小姑娘自己拿出来的。但是不收下也太不近人情。只能指望着儿子多多给这小姑娘出些力。钱有数,情意却难得。

赵飞虎看了看赵大娘,点了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天色不早了,清欢等人便辞了赵大娘上了路。

改道枫林山庄。

「056.初到白淮」

东景国境内有两条河流,一条偏北,名曰杯雪。源自北寒国。是季节性的冰雪融水。主要还是靠雨水补给,支流比主干的水量还要大些,故曰“杯雪”。

偏南那条河流的源头在圣莲山。水流丰沛,所经地区多在雨水较多的地方。一条河养育了半个东景。河流分支极多,故曰“星罗”。

杯雪河下流有一个小城镇,城墙以白石垒成,远远看上去便像是朵祥云坠地。阳光洒进杯雪河温柔的波光里。波光粼粼耀目,映在白色的城墙上。给这小城添了三分灵动之气。

此城名曰白淮。天下闻名。

并非是因为它临杯雪而立。并非它依凌崤山而生。并非它是东景最大的珠宝转运站。

而是因为,东景武林三庄二园一小楼的枫林山庄就在此地。枫林山庄今年发展迅速,甚至在商场上大展拳脚,凭借白淮的珠宝转运优势做起了珠宝的买卖。很多时候,人只有清高的骨气是不够的。也要有手底下的底气。

就是财富。换句话说,是金钱。

同时三大山庄的惊鸿和秋水也同样涉足商场,却没有枫林这样赚钱。枫林以财富招徕了不少江湖侠客为其效力,已然有超出另两庄,巍然独立的架势。

于是,枫林山庄,白淮,一时间炙手可热。

当然,炙手可热,并非是一个褒义词。

白淮城不是最富庶的城池,但绝对是拥有最多富商的城池之一。交通便利,还有三庄之一的庇护。自然很多有钱人都喜欢定居在这里。常理就是这样,人越有钱,也就越怕死。

有了经济基础,并不是都会沿循着“仓廪足知礼仪”发展,不少的人走的是“饱暖思*”的路线。于是白淮就以东西为轴分为南北两方。南城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北城朴实无华,日出而作。

北城偏西的地方有一座望江楼,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是北城最高的建筑。

望江楼老板姓秦,颇有些急公好义的名声,为人也是磊落不羁。手底下有两手功夫,但是碰见真正的江湖人还是要吃亏。平日里跟三两个朋友四处游荡,交游遍天下却也并不夸张。此时,望江楼三楼的临窗雅座上坐着一个身着冰蓝色常服的少年公子。

那公子眉如剑气,眼角锐利如同冰刀。面貌俊秀,却是个冷漠性子。让人不敢上前一步。腰间挂着一柄剑。裹在墨蓝色剑套中并不显眼。

即使看起来如此不近人情,却不能阻挡人们的视线。

崇拜和爱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无可厚非。但是有些心情只适合独自吞咽,拿出来也要适可而止。

“罗晟行!”一个粉衣的少女咚咚的跑上楼来。站定在那公子眼前就叉起腰闹了起来,纤纤细指生生停在那公子眼前三寸有余的地方,端的是娇蛮任性,肆意妄为。

顺着手指往脸上看去,却也是难得的好相貌。明眸雪肤,黛眉红唇。脸颊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嘟着嘴的样子很是惹人怜惜。软糯糯的招人疼爱。

可此时那双大大的眼睛却聚着强烈的怒气。脸色憋得通红。

小嘴微张,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罗晟行,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的!”满是指责的语气。

这时,从楼梯口追上来一个紫衣小婢,上前拉了少女的手,焦急的劝解:“小姐,回去吧。老爷知道你和罗公子闹腾又该说你了。”

那少女一瞬间落了气势,小嘴一撇。水汽就盈了满眼:“可是,他答应人家的嘛。”控诉的社区一眼秋波,又被那强大的冷气挡在了地上。

“小姐,罗公子哪里答应你了嘛。”紫衣小婢出言辩解。

“他没拒绝啊。”理直气壮的拧起了一双眉。

“可是……”

众人都听了个大概,感情这公子是没理会,她给理解成没拒绝了。

少女看着婢女的神情也是明白了自己闹了什么笑话。看了眼周围的人,发现那些人虽都低了头去没有看过来,嘴角却泄露了笑意。不由的恼羞成怒。

“你们,你们不许笑!”啪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来,刷地甩出一个声响来。

那公子并没有理会。事实上,从一开始到此刻,他连眼神都没起过半分变化,只专注于窗外的景色,杯中的茶水,或者说,某些思绪。

此刻,喝完杯中茶水,似是感觉到这个地方也是不得清净了。便缓缓起身,也不看少女一眼,径直就要离开。

那少女看得更加恼怒,在公子身后示威似的又甩开一鞭:“罗晟行!”这一鞭却是落在了正中的一桌上,那桌上还有一个刚刚显怀的孕妇随着夫君吃饭,这一下子差点没把那孕妇打到地上去。那男子忙上前扶了妻子上下查看,皱着眉头看了少女一眼,压着气带着妻子离开了。大概是要找个医馆什么的。也大概,是惹不起。

这次那公子终于有了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单声说了句:“不要影响他人。”

本来少女有些悔意,听了这一句却是有些火大了似的,疯了一样的耍起了鞭子:“你叫我不要影响他人?!哼!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影响!”

刷刷刷刷刷。

鞭影重重。这丫头竟是一时不知轻重的动了内力。

这鞭子便是江湖里的汉子也得含糊,别说是普通人。

食客们本来就想尽快结账离开,但是挡不住这小姐的鞭子快啊。

“哎呦”“哎呦”的躺了一地。四处躲避。

怎一惨字了得。

这时,却有个意外。

角落里挨窗的那一桌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墨蓝色袍子的少年。还在安安静静的喝茶,一点没受干扰。有碎木飞过去,竟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挡了回去。

于是,那小姐也不知不觉的停了手,本来么,男主角都走了。

那小姐气势汹汹的跺着脚过来了,哼了一声,马鞭就代替了先前的纤纤玉指,蹭得指了过来,但是还未到白衣少女眼前便被一道白光截了一半去 ,手里就剩下一节小木棍。

“哎?”

哈哈哈哈。本来到处抱头鼠窜的食客也看见了这变化,哈哈笑着。被小姐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忙都跑下楼去。

“小姐。”先前的紫衣小婢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那小姐身边,不知刚刚躲到哪里去了,可见业务之熟练,应变之快捷。这小姐突然发飙大概也不是一次了。

“你,你……”此时这娇蛮小姐却是颤抖着身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小姐,我们该走了。”墨蓝色长袍的少年站起身子,那种漠视的感觉跟先前的公子竟是如出一辙。

“好,赵大哥该等急了。”白衣少女转过头来,纱巾之下,眉目生辉。

正是刚刚达到白淮城的清欢。

清欢去枫林山庄必然还是有危险在的。于是让空青带着薛嬷嬷清泽荷蔓荷枝先回幽谷去了。有夜戟在身边她绝对安全无虞。

想到这里,不由得暖暖的绽放出一个笑容。薛嬷嬷荷蔓荷枝都是这次离家非要跟随自己的。薛嬷嬷无从拒绝,清泽还小,自己有没有经验,有薛嬷嬷在还是好太多了。荷蔓荷枝却是拉着自己也不求情也不说话,只大颗大颗的掉眼泪。看得清还心里直发酸。申明了绝对没有将军府的好日子,两丫头差点急了。

“小姐,我们是为了好日子跟着您么?”

颇有些你敢说是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还能怎么办,带着吧。

刚刚送他们走的时候两个丫头还不依不舍的要留下呢。赵大哥也该等急了吧。

于是清欢随夜戟站起身来离开。

女孩子,无论年纪几何,性格怎样。遇到同性,大多有一个攀比的心态。五岁的小姑娘都知道对着孔雀显摆裙子呢。

这个小姐也不例外。尤其,自恃容貌的情况下,眼前的女孩子虽遮着半张脸依旧比自己要美。这自然是非常值得在意的事情。

于是她又一步挡在清欢身前,骄傲的微昂起下巴:“你,把面纱摘了。”

看向清欢的眼睛里带了些嫉妒也带了些不屑。仿佛笃定,眼前的女孩子,即使样貌比自己好一点点,也会有别的地方比不过自己。比如家世,想到这里,心里好似有了底气。

清欢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神情淡然。刚刚发生的事情自己不是没看见。反而,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这少女大概是天之骄女,从未受过挫折。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习惯了以自身喜好作为。这样的性子并不讨喜,却能说明她拥有着一般人都不能拥有的宠爱。

不由得想起来纳兰靖和与林锦华。眼睛里带了些怀念之色。也不打算计较。

迈开步子就要绕过她去。

那小姐却好似被这好意给激怒了,再次动了暴力。伸手就要去揭清欢脸上的纱巾。夜戟微动,被清欢悄悄拉住。于是,纱巾就落在了那小姐的手中。

“哇!丑八怪!”

没错,说的就是清欢。

清欢此时只有半面脸是姣好的。左边颧骨以下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穿过鼻下,竟然伸到了右面的耳朵下面。横着把一张水般容颜生生毁了。

「057.群英聚集」

随着那小姐的一个“丑八怪“的叫嚷,一把剑停在了她的喉咙前半寸的地方。一下子让她失去了声音。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而且,她也并不相信这个少年敢在白淮城里对自己不利。于是,本来蛮横的有些无脑的少女此时却冷静了下来。

这是家世的力量。

不是身穿绫罗手戴金玉,不是琴棋书画,出口成章。而是在关键时刻有一种倔强的硬气。可以无赖可以蛮横,但是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却能够迅速冷静下来。并且毫不谄媚毫不委顿。

否则,所谓家世好,便只是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奢侈一点。上升不到那个高度。

此时这个小姐虽是冷静下来,面带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剑。却也说不上值得嘉奖什么的。毕竟,前面所说的是硬气,不是傻气。明明身处下风还玩身残志坚那一套,确实不大灵透。

清欢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不带讽刺意义的笑,只是觉得,这女子也算奇葩。

旁边的婢女此时体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忠心,咻的一声就窜了过来咋咋呼呼的虚张声势:“你们,你们不要太嚣张。我们小姐可是枫林山庄的二小姐。你们伤害了小姐小心走不出白淮城。哼!”

清欢摇摇头:“戟。我们走吧。”

夜戟看了清欢一眼,刷地收了剑,跟随着清欢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那婢女的咋呼声:“啊。小姐,你怎么动不了?”

“啊。你是被点穴了?!”

“小姐,紫云没学过解穴啊。”

“紫云去叫少爷来。”

“不行啊,紫云走了没人保护小姐了。”

清欢暗自又笑。真是个宝。

走出望江楼往北门而去。枫林山庄不在白淮城中,而在白淮城北的凌崤山上。刚刚到达北门,就看见赵飞虎的身影已经立在城门边上了。神情焦急又懊恼。

清欢忙快步上前:“赵大哥。怎么了?”

赵飞虎本来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看见清欢不由神情一松:“妹子,你们去哪了?”

清欢有些小小的惭愧,自己坐在茶楼喝茶,赵大哥却在这北门立在太阳下等待。赵飞虎本来就是个耿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并不是怪清欢来得晚了,只是他挂心枫林山庄的情况,有些焦急罢了。此时看见清欢露出了小孩子式的委屈神态,颇有些自责和不忍。

“清欢妹子,你可千万别在意。我是担心庄青木。”

清欢这才点头:“我们快去吧。”

而同一时刻,凌崤山上枫林山庄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虽然枫林山庄此次遭遇的事情可以算得上是一大耻辱。但是由于庄青木侠名太盛,近几年交到的朋友确实不少。因此,对他深信不疑的声音也就不小。再加上,庄青木是传说中身怀异宝的人,所以,无论是真的想还他一个清白的,还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自然都不会让枫林山庄将这件事情悄悄处理掉。

虽然枫林山庄风头正盛,但是不代表没有人可以制衡。反而,另外两庄两园都在。更别说小楼了。

正园聚雄园的角落里,两个游侠儿正在窃窃私语。

“哎。小木头,今儿哥哥可是冒险把你带进来了。你可老实点,别傻乎乎的说冲就冲啊。”年长些的那个长了一副很有个人特色的红胡子,一个巨掌就拍在了那个矮些的少年身上。不住的唠叨着。

那个被称为小木头的少年却显得有些兴奋的点着头。样貌倒是普通。眼睛里却透着一点贫苦人家特有的韧性。此时这个小木头却显得与平时的少年老成不大一样,他拉着红胡子的胳膊小声的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不少大英雄?”

红胡子骄傲的哼了一声:“可不。你看着啊。”随即慢慢解说起来。这红胡子虽扮相不大漂亮,却真正的是个老江湖,这席间的众人,被他言语间淡淡几句就成了极其具体的存在。利害关系也是明明白白。

三庄中另外两庄分别是惊鸿庄和秋水庄。

话说这惊鸿庄庄主罗麟趾共有两子两女。夫人却只娶了一个,正是枫林山庄庄主南宫沛风的妹妹,当年的江湖两美之一的南宫菁樾。当然,此时只是罗夫人了。罗夫人虽未来,但是相貌必然极盛。这从次子罗晟行身上便能看出一二。罗麟趾此次前来只带了次子,此刻正坐在正堂之上说话,举手投足间风度儒雅,不愧是当年雅公子的称号。

秋水庄庄主江破此时正低着头听着身前少女的训斥。这江破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跟谁都不含糊,说拔刀就拔刀。偏偏也有克星。发妻是星罗江以南标准的江南女子,婉约如水。奈何红颜早逝,只留了一双儿女。江晓墨和江晓略。这个长女江晓墨便是江破的克星。江晓墨样貌清秀似三月杨柳,娇不胜寒。温柔如江南流水,潺潺如梦。偏偏正是克着父亲的坏脾气。不满意的时候也不急不闹,只讲道理,讲得江破这个不识文墨的鲁汉子满头大汗,一看见女儿皱眉头就从心里发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没娘的孩子大抵也都早熟些。江晓墨管着暴躁的父亲,管着活泼的夸张的弟弟。倒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刚刚十二岁就立志写武林第一史,却是有几分她老子的豪气在。

二园一向比较低调。

卜园的主人是个脾气怪异的老头,名叫梅喻怀。守着一院子的花,酿酒八卦练武参棋。武功据说已经深不可测。性格却是千变万化不能以常理分析。对了他的眼,哪怕你是个乞丐他也与你把酒相谈。如若不然,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门都不让你进。枫林山庄出事与他有何干系,关门,喝酒。

断肠园则一向以惊鸿庄为依归。这次不知怎么,却是实打实的站在了庄青木一边,实在令人侧目。不知道这碧夫人是怎么打算的。断肠园主碧夫人正是与南宫菁樾起名的江湖两美之二。是个面若桃李的中年女子。都说女人是年轻的漂亮,那是你没见过碧夫人。那碧夫人虽然具体年龄不知,怎么也有三十了。却正值花开浓艳,惑人心神。这次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第一管事岑先生。断肠园三大管事职责不同,这第一管事却是主力。岑先生单名一个戈字。眉目炯炯。精明强干。令人不敢轻视。

还有,便是一小楼。

小楼位于东景最南的地方,一个叫做漓凰的小城。是东京武林最神秘的存在。

相传,小楼主人是个俊雅无双的十五岁的少年。

相传,小楼主人喜穿白衣,足不沾尘。

相传,小楼主人武功卓绝,一把玉骨扇,一柄白苍剑。肆意江湖。

相传,小楼中藏了无数的珍贵典籍武功秘谱。

相传,小楼中处处精致高贵,金碧辉煌。不似凡尘。

相传……

传闻很多,真正见过小楼主人的却很少。只是,三庄中无一人敢说能赢了梅喻怀。

而梅喻怀说:“老夫一生浸淫武功棋道,却没一样能胜了那少年。即使酒量亦不能。”

于是,江湖哗然。

当然,还有断崖绝霞山两处。但是那已不是一般人事可以打扰的地方。众多江湖中人反而当成是神话一样的敬仰着。

红胡子得意洋洋,如数家珍。倒豆子样的将江湖大事说了一二,听得那小木头迷迷糊糊的也直呼过瘾。红胡子暗叹一口气。江湖,还是这些少年的天下了。

扬名,且看少年时。

这时,枫林山庄大公子南宫临毓走了出来,声音里加了内力:“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我们要开始商讨处置庄青木的事情。”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

南宫临毓摆了摆手:“将庄青木带上来。”

枫林山庄的两个弟子便从后面推搡着庄青木走了出来。庄青木头发有些凌乱,亚麻色的长衫显得有些脏了。脸色显得白里透着不健康的青黄。显然,庄青木在枫林山庄受了不少罪。否则以他的功力不可能被两个小弟子推得踉踉跄跄。衣服虽然完整,那下面不定有多少暗伤呢。

但是,人虽然憔悴。但是一股落拓的气质却无形中更深入人心了起来。

人都同情弱者。这件事情的受害人虽然是你枫林山庄,但是此时还未有定论,怎么能现行定了罪施了惩罚呢。

庄青木眼神如清澈见底的湖泊,微澜不起。神情间带着些萧索失意。

“大公子,我想问一句,贵庄已经对庄大侠进行过惩罚了么?”语气虽平和,但是责问的意味却非常清楚。正是断肠园第一管事岑先生。

南宫临毓神情中带着愤恨的不满,不善的瞅着岑先生,嘴里却依然不敢得罪太多:“这庄青木罪大恶极,我庄只是施以薄惩,不算惩罚。”

“哼。我看这个薄惩也太过厉害了。庄大侠的七成武功怕是已经废了。”岑先生毫不留情。

什么?

群雄哗然。

在江湖中,武功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最大的惩罚从来不是性命,而是武功。

枫林山庄竟然废了庄青木的武功?!

一些为了还庄青木清白而来的人不由都黑了脸色。

庄青木一笑。冲着那些已经愤怒起来的朋友感激的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作者题外话:看到大家的留言了。碎碎很高兴。

刚看到小黑关于更新的留言,不由得有些脸红。

其实一天一更确实很少了。尤其一更只有短短三千字。

这两天家里的网出了问题。碎碎都是凌晨的时候搜到了邻居家的无线网络……o(>_<)o ……

江湖篇中的人物开始登场了。

多谢朋友婧婧、妍妍和土匪提供的若干人名。一鞠躬。

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这两天的票票比前两天的多一点了呢。其实就算只多了一票碎碎也很开心了。

希望大家多多投票+收藏+留言。

一个留言碎碎就能高兴好半天。(*^__^*) 嘻嘻……

「058.仗义对峙」

南宫临毓上前一步,神色严肃的看着众人:“各位可是不服?”

这话,可就托大了。这里着的江湖中人有不少都是长辈,别说南宫临毓是枫林山庄的大公子,就算是南宫沛风亲自站在这里也不敢这么说话。于是乎,南宫临毓颇有些年少气盛的一句质问变成了导火索。本来就心怀不满的一些人开始大声起哄。

现场,变得有些不好控制起来。

南宫沛风在内堂的屏风后面低低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成气候。

离屏风较近的罗麟趾耳力过人,听见了那叹息,低下头抿了口茶水。

“南宫大公子,请枫林山庄给我们一个交代。我青木兄弟在你庄只是暂住,事实如何至今还没有定论。怎么就能私自废了我兄弟的武功?!”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步调沉稳。腰间太乙云安索闪着内敛而危险的光。正是蛟簟双侠的老大杜晁。

蛟簟双侠长居蛟簟城,与庄青木关系极好。杜晁的夫人出身绿林,是少见的仗义女子,一向将庄青木当成亲弟弟看。蛟簟双侠的老二杜御上前一步站在大哥身边,无言的表示支持。他可不想回去就被大嫂揪耳朵。

南宫临毓神色有些不好看,正要说话。便有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众人不再说话,小辈纷纷行礼:“南宫大侠。”

正是南宫沛风。

南宫沛风身穿一件金棕色的武士服,显得家常而亲切,并不像端着身份的武林名家,更像一个亲近的长者。

“杜大侠请息怒,是小子放肆了。”南宫沛风开口说话。是一贯的谦虚。只是语气中透着些萧索和疲惫。

就是这一点疲惫之意,让一向意气风发的他显得有一些老态。

也就是这一点老态再度让众人安静下来。

对啊。今日的主题是庄青木……冒犯了南宫家的小姐的事情。

说到底,都是理亏。

于是,大多数人都安静下来。

杜晁依旧冷着神色,先是有礼的称了声“不敢”,又坚定的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杜晁相信青木兄弟的为人。”

说罢,大手无意间的放在了腰间的云安索上。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

杜晁今日能来,并且敢与枫林山庄对峙,就已经做了可能要豁进去一条命的打算了。起哄复议的人还是大多数。能够真正站出来和枫林山庄对抗的,可能寥寥无几。甚至,有可能会孤军作战。不是不怕,只是他想起来家里那个剽悍的妻子送自己出门时难得的温柔表情,她说,“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仗义的男子。”他一向认为,人,尤其是男人,没有一点仗义的热血是不行的。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板。

这时,默默的,从人群中又站出了几个人。没有武林名宿,没有至尊名器。都是朴实的人,朴实的一柄武器。但是,坚定无畏。风雨不能摧。

庄青木本来暗沉的眼睛里蒙蒙的浮出了一点亮光,一点雾意。

人在屋檐下,他已经认命。不过是一朝头点地,碗大的疤。他不甘的是——蒙着污名而去。连他的结义大哥李中岩都在枫林山庄的压力下安静离开,不敢为他出头。但是此刻,他终于豁达,他庄青木能够得到这些知己好友,此生已然无憾。

庄青木本来只是站在一边以一个获罪人的身份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却往前站了一步。仅仅一步,便没有人能忽略这个身着亚麻色长衫的男子。他勾着嘴角笑,眼睛细细长长,带着温柔的神色,仿佛无比眷恋,无比感激。眼角有一些皱纹,显得并不是很年轻,但是是个非常爽朗爱笑的人。他沉默的时候,没人察觉。但是当他想要被人注意,只需往前站小小的一步。

他的目光缓慢的看过众人。有人惭愧的低下头去。有人眼带安慰的回视他。

最后,他将目光定在杜晁身上,语调沉稳,不慌不忙,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仿佛他说什么都可以被认同。

他说:“杜晁,你我兄弟情义,到此为止。”

众人愕然,只有杜晁依旧看着他,默默不语。

庄青木继续说道:“但是来世,我依旧要当你的兄弟。”

至此一句,杜晁堂堂八尺男儿不禁红了眼眶。杜御上前两步搭了哥哥的肩膀,脸上是百无禁忌的笑容:“你小子下辈子还想跟我抢哥哥?!”

随即,也软了神态:“也行,下辈子叫你插个队。但是这辈子你也别想跑。”

杜晁拍拍弟弟的肩膀,神情安慰。

庄青木飒然一笑。笑声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仰天长啸一声:“啊!取酒!”

人群里自有人取了酒袋给他。他伸手接了,大笑:“兄弟们。今日我们就喝了这断义酒吧!”

那些为他挺身而出的汉子,都一一上前与他喝酒。

人群中也有人渐渐站不住,上前送了酒去。

庄青木这三分豪情,三分仗义,三分洒脱早已折服了众人。

然后,也有人理智的离去,选择中立,不愿停留。

不多时,便剩下了几个有义之士与枫林山庄对立。两庄一园中立。一些江湖人士退到厅外默默旁观。不偏不倚。

庄青木饮了酒,眼睛有些红丝,面色也好看了些。他随手丢了已经空了的酒袋,朗声而问:“南宫庄主,你待如何?!”

南宫沛风一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此时却面带惋惜之色看着庄青木:“青木。我一向非常欣赏你,也曾与你说过要将晗儿嫁与你为妻。你说心有所属,拒绝了。可是你却……好。我不追究,事后也说了,若你愿意,娶了晗儿赎罪,好好待她。你却又一次拒绝了。你若不喜欢晗儿,为什么……”语气沉痛。让人不忍细听。

庄青木此时的眼睛里带了少见的讽刺之意,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然后惨然一笑,并不言语。

岑先生漫步上前:“南宫庄主,请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要打要放,请给一句话吧。”

“我相信我兄弟。”

南宫沛风正待说话,杜晁突然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是不顾是非的力挺,不是不明黑白的坚持。而是信任。

南宫临毓皱了眉头:“杜大侠这是说我妹妹冤枉了庄青木么?我妹妹可是女子。”

杜晁没有接话。身为一个男人,还是不忍对一个女子口出恶言的。但是神情间依旧表达着对庄青木的信任。

“哼!”南宫临毓恨声一哼。

这时却听见一个清亮中微带沙哑的女声平地响起:“赵大哥,我们没来晚吧。”

众人循声而看,却是一个白衣少女,一个墨蓝色布衣的少年和一个衣着有些狼狈的游侠。

正是清欢三人。

赵飞虎没有清欢那样旁若无人的涵养功夫,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头。看样子,应该是没晚的。

众人都道这女孩子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不知来历如何,目的怎样。南宫沛风使了个眼色,一个弟子便要上前搭话。却被一个水蓝色衣裙的少女抢了先。正是江破之女江晓墨。

江晓墨一直靠在父亲身边看着事情发展。也揪着父亲的衣袖防止他一时激动做出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江湖上的人事不说八成,但是看人的来历,连猜测带推敲,十之*不会差了。眼前的少女满身的高贵雅致,清新脱俗。确是江湖中未曾见过的。

连现今被称为江湖第一美人的罗叔叔家的罗水意都不抵眼前少女三分。

于是,便起了好奇之意,结交之心。忍不住上前攀谈。

“请问小姐……”

清欢一向对美女格外客气,此次当然也不例外。她知道眼前的水蓝色少女便是立志要写江湖第一史的江晓墨,心里还是有几分欣赏之意的。

于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苏清欢。”

“请问小姐来意如何?”江晓墨听清欢回答简洁利落,也不转弯,直截了当的问道。

清欢看了赵飞虎一眼,娇俏的又笑:“看看赵大哥心心念念的大英雄。”

江晓墨看着大熊一样的男子腼腆的又挠起了头,不由莞尔,又问:“哪位英雄?”今日来的英雄豪杰并不在少数,只是不知是哪位能引起这少女的好奇了。

“庄青木。”

清欢声音刚落,本来注意力已经有些不在这边的众人又将眼睛落在了清欢一行人的身上。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胆气么。

庄青木惹了枫林山庄,他那些朋友暂且不谈。这个小姑娘却待如何,竟然说他是英雄,这不是变相的在说相信他么?

庄青木也有些愕然的抬头看过来。

赵飞虎上前一步看着庄青木郑重的抱拳:“庄大侠,我是赵飞虎。”

“啊。是莽汉子赵飞虎。”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他来。赵飞虎从来不是以武力出名,而是一股子令人侧目的傻气,一腔侠肝义胆,热血心肠。

庄青木自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也抱拳回了礼:“不知赵兄……”他实在有些疑惑,这个档口竟然还有人要见自己么?

赵飞虎一向学不会婉转,张口就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庄青木微微动容。

「059.雏凤初鸣」

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他说信你,你可觉得欣慰。

如果他曾经承恩与你,他说信你,你会觉得心安理得。

可是,这个人与你素无瓜葛,未曾受过你一丝一毫的恩义。他说信你。

庄青木轻轻一笑。

清欢只觉得这个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天性中带着温吞的善良和冲天的豪气。可以内敛含蓄,也可以锋芒毕露。无论哪种,都是能够让人心折的坦荡男子。

南宫临毓上前:“赵公子,有何指教?”

这个公子二字显然带着三分轻蔑之意。

清欢冷冷的哼出一个笑音:“南宫大公子,请问庄青木所犯何罪?”说着话,慢慢走到大厅中央。语调坚定,让人不敢轻视。

南宫沛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南宫临毓神情冷硬:“小妹妹此话问的荒唐!”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清欢分毫不让:“我娘亲只给我生了一个哥哥,此刻尚在静荷城。请称呼我为苏小姐。”看着南宫临毓脸色黑沉,清欢依旧保持着清冷的语调,“我只问,庄青木犯了什么罪?!”

南宫临毓深吸口气,黑着脸回答:“天下皆知,庄青木酒后失德,禽兽不如的玷污了我的妹妹。”

“南宫大公子,请注意你的措辞!”清欢眼神清亮,神情桀骜,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之气缓缓弥漫,“事实如何,此刻尚未分明!”

众人都不能将眼睛从这个少女身上移开,这个小小的女孩,竟然敢站在这里与枫林山庄犀利对峙。无论是智慧还是胆气都令人佩服不已。江晓墨眼神晶亮,站回父亲身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白帛快速书写。江破看了看女儿专注的神情,僵坐的身体悄悄的放松了一点。

南宫临毓一向生活在众人的赞赏和奉承中,从来不曾有人敢这样与他对峙。于是,愤怒和羞愧的火焰渐渐烧红了他的眼睛。

南宫沛风上前看似不经意的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却悄悄的用了半分内力。

于是南宫临毓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感激的看了一眼父亲,走上前一步,用了尽量平和的语气:“那么,苏小姐,你待如何?”

清欢眼波流转,闪着通透的细碎光芒:“请南宫小姐出来,当堂对质。”

在场的豪杰小声的议论起来。确实有人这么想过,但是没有人敢提出来。无论事实怎样,南宫临涵一个女孩子都不能面对众人的眼光。那太残忍,也太难堪。在场的都是男人,怎么有脸面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于是,才将事情一点一点拖到今日这样焦灼的状况。

南宫临毓语调微沉:“女子贞洁胜过性命。”

清欢嗤笑:“男儿就没有贞洁了么?”

也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论调可真是新鲜。自古以来,只有女子有贞洁一说,男子何来这样的评语?

清欢摸了摸椅子扶手上光滑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的臣服:“每个人都有贞洁。这个贞洁并不是狭隘的,那个证明女子操守的处子之血。而是操守,是名节,是一个人立足于世间的坚持与原则。一个优秀的木匠,必然会锱铢必较的打磨每一个细小繁复的花纹,一个绣师则会郑重的看待一针一线的细枝末节。剑客的每一次拔剑,舞者的每一次起舞,琴师的每一个拨弦……都必定要自持自守。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象征着的不是力量,不是金钱和权势。而是身为男子的豪气与磊落。必不做宵小之事。或者,即使杀人放火,罪孽滔天也敢出口承认。”

在场的侠客不由的点头叹服。连一直沉默的罗麟趾都抬起头来看了清欢一眼,神情间有些赞叹之意。

南宫临毓反问:“难道苏小姐怀疑我妹妹一个女儿家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么?”

一般的人当然会说“不会”。但是清欢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于是走了几步做到旁边的椅子上,轻松地往后一倚,伸出手指托住额角。虽然肆意了些,却透着三分潇洒五分自如。她眉目带笑,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凛冽之气,但是言语间却依旧寸步不让:“没错。”

这一句回答,让大部分人倒抽一口气。对清欢有些好感的那些人,面上不由的带了些担忧。

庄青木却哈哈大笑起来。

清欢回头看向朗笑的男子,跳下椅子跑到他身边,一点也不认生的拉了庄青木的衣袖,抬起头来看他:“庄青木,你笑什么?”眼睛里带着笑意,言语里尽是轻松。似话家常。

庄青木饶有兴趣的低头看着清欢:“小丫头,今日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女子与小人难养。”

清欢娇俏的皱鼻子:“你这人不识好歹。我在帮你,你怎么还说我呢。我也知道了一件事情。”

“哦?”庄青木眼带笑意。

“对付小人,唯女子尔。”清欢语音清脆活泼。

庄青木闻言又笑了起来。

笑声停歇,他感慨的看着清欢弯弯的凤眼,满脸欢喜之意:“你这丫头我倒是喜欢,可惜今日我虎落平阳。朝不虑夕。否则……”言未尽,遗憾的意味却透了出来。

清欢心中高兴,却明知顾问:“否则怎样?”

庄青木微笑摇头,静默不语。

清欢微敛了眼神,睫毛弯弯护住一泓碧潭。她笑意盎然:“你等着,你总会告诉我的。”

庄青木依旧摇头。

清欢松了抓着庄青木的那只手,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面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她再次朗声提出要求:“请南宫小姐出来对质!”

南宫沛风走了一步站在南宫临毓身前,他神情温和的看着清欢,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姑娘,你还小,大概还不知道女子的贞洁是如何的重要。”

清欢冷哼一声,满眼的嘲讽和不屑:“这位想必是南宫庄主,既然这样,我退一步。今日庄青木的清白我苏清欢护定了。站在这里剑拔弩张的实在也没有什么助益。不如大家都坐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南宫小姐的贴身侍女。”

坚定护卫庄青木的侠客们此时几乎都以清欢马首是瞻。

南宫沛风只得点头。

于是几个枫林山庄的弟子走出来清场,上座。

最后,众人都坐下来。正厅大门缓缓合上。几个立场中立的侠客站在门外守候。

南宫沛风出言询问:“小姑娘,你想怎么样?”

清欢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伸手拿起茶盏姿势优雅的抿了一口茶,自若的吩咐:“来人。”

南宫沛风点头,一个仆人上前听候吩咐。

清欢颔首:“再搬上来一个座椅。”

那仆人手脚利落,转出去片刻便搬进来一个椅子放在清欢旁边。

清欢扭过头去看向还站在那里的“罪人”庄青木,微微一笑:“坐这里。”

南宫临毓正要发作,被南宫沛风伸手压了回去。

庄青木颔首,旁若无人的坐了过来。

杜晁看着清欢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很是佩服,对于她为庄青木做出的努力也很感动,当即在弟弟耳边小声嘱咐,如果枫林山庄突然发难,一定要保清欢安全。杜御神情难得的严肃,郑重点头。

清欢看向南宫沛风,提出要求:“南宫庄主,请叫几个人上来。”

南宫沛风点头,南宫临毓开口问:“哪些人?”

清欢微微抿嘴,抚了抚脸上的纱巾:“看守庄青木的侍卫,南宫小姐的贴身侍女,第一个发现庄青木躺在南宫小姐床上的人。”

南宫临毓开口解释:“是我妹妹的贴身侍女碧帛第一个发现……的。”

清欢点头。

不多时,一个碧色纱裙的少女和四个枫林山庄弟子打扮的男子便站在了众人面前。

管事上前介绍:“这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碧帛。”

碧帛福了福身。身子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颤抖。

管事继续介绍:“这是枫林山庄的二等弟子林昭林宇林莫林同。”

四人上前,低头躬身,拱手为礼。

管事见南宫沛风点头,便退了下去。

清欢走到那四个男子身前站定,轻声询问:“请问,是谁在庄青木身上施的刑?”清欢刚刚趁机摸了庄青木的脉,庄青木八成功力尽散,是药物所致,但是身体的虚弱却是受过刑罚的样子。

林昭林宇上前一步:“是我们。”高大的身体站在清欢矮矮的身前,竟然有些卑微和颤抖。

清欢点头:“很好。”好字未尽,又清喝一声:“戟!”

一直默默站立在一旁保护清欢安全的墨蓝色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矫健迅速,刚猛有力。等大多数人回过神来,那两人已经哎呦叫着相互依靠跪坐在地上,四肢都不自然的微微弯曲。显然已经干净利落的折了。

自然也有人看清了夜戟的身形,暗叹一声好。

南宫沛风神色不豫,但是身为长辈,身份摆在那里,怎么也不能与小辈为难。南宫临毓出口责难:“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清欢悄然一笑:“报仇。”不待南宫临毓再说什么又紧接着说,“这样才能保证一个平等的对质。”

南宫沛风深吸口气,微微点头。手里的扳指却是一下子被无声的揉成了粉末,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清欢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回座位:“庄青木,请将情况详细的说一遍。从你第一步踏进枫林山庄开始。”

作者题外话:嘻嘻。看见大家的留言好开心。努力二更中。

亲们早早睡吧。明天就能看见了~O(∩_∩)O~

七夕快乐O(∩_∩)O

「060.剥丝抽茧」

庄青木长长的慨叹了一声:“本来,我随结义大哥李中岩前来枫林山庄拜访南宫庄主。那日……”

“大哥,我们不是要去翟卓城么?怎么来了枫林山庄?”庄青木于山下勒马,有些不解。

李中岩翻身下马,笑道:“去年此时,我曾受恩于南宫庄主,过而不入,总不是太好。”

庄青木便下了马,随李中岩上山拜访。

枫林山庄的待客之道一向周到。南宫临毓近年来渐渐接管山庄中一些对外交往的事情,所以李中岩与庄青木刚进山庄,便是由南宫临毓招待。

南宫临毓坐在主座之上,神情有些桀骜。李中岩只是在舟城一带略有名气,而分量足一些的庄青木并未报上姓名。南宫临毓身为枫林山庄的大公子,本就有些自恃身份,对于父亲交派的接待客人这一事务并不热心。况且眼前的人只是个受过自家恩惠的小人物。

人微言轻,自古如此。

庄青木一向不在意这些,倒也没什么。只是李中岩看出了对方的冷待,有些尴尬。反正来过,心意尽到了便就可以。于是寒暄几句,献上薄礼。便提出要离开。

南宫临毓假意挽留几句,见李中岩去意坚定。便叫人送他们下山。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了。

奈何,李中岩庄青木才一出门便撞上了从外面处理完事务回来的南宫沛风。

南宫沛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人谦虚慈善,待人周到有礼。他一向喜欢长子南宫临毓,于是渐渐将一些事务交由他接手。希望他渐渐老练起来。可是这个儿子的自负性情却是让人不敢领教。

但是一向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南宫沛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理睬。

这次,却是有些不妥。

李中岩虽只是在舟城有些名声,但是舟城是什么地方啊?那是杯雪最大的支流分岔口所在的地方。航运发达。再加上李中岩本身又是舟城水帮帮主的大舅子。枫林山庄近年来最大的生意就是珠宝。而目前最合适的运输便是水运。这李中岩是怎么都不能得罪的。

去年的时候,自己无意中救了他。本来就有些心喜。李中岩虽然武功谋略都不出众,但是好在温和老实。自己的救命之恩他还是很在意的。多次送东西过来。枫林山庄的货船在舟城一带也一向畅通无阻。

这来来往往,还真算不清楚李中岩究竟还欠不欠他的恩情。这种事情,对他来讲,当然是越糊涂越好。

李中岩难得路过枫林山庄,当然应该好生款待。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竟然还敢冷待于他。

于是,南宫沛风热情而强硬的留下了李中岩两人。非要他们留一个晚上,好生款待。

晚上席间。

南宫沛风表现了绝佳的风度与涵养。

庄青木的崛起其实是个神话一样的存在。他的武功学识,谋略远见。都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他身怀异宝。这个异宝,其实便是圣莲山的地势图。

圣莲山一向以神秘著称。但是传言也是非常多的。

那些传言并非无根的浮萍,而是确凿的,有力的。

曾经有三个武林名宿自称是圣莲山的弃徒。有五个文豪自称是圣莲山的书童。更有数件非凡珍宝,标着圣莲的字样。

这一切都令人心驰神往。

尤其,是有蓬勃野心的人。

相传,曾经有一个圣莲山来的女徒与一个山下东景江湖的侠客相恋了。如同每一对恋人一样,他们恨不得每天每时每秒都能相守在一起。但是圣莲山神秘莫测,要安全离开非常困难。反复思量,最后,女徒还是选择了同那侠客逃走。

因为不舍,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将一条能够平安上山的路径画了出来。那是她最后的退路了。

爱情很美好,但是时间是最伟大的破坏家,他能摧毁一切。

美丽的爱情在平淡的生活中渐渐褪色。有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子出现在侠客面前。于是,那出逃的女徒带着地图和幼小的女儿悄然离开。留给彼此最后一点颜面。

女徒没有回圣莲山,为了女儿的性命。

于是,那地图便留在了东景江湖。成为众人痴迷寻找的宝物。

可是这件宝物,现在却在庄青木身上。

若有人询问,他只笑,三缄其口。却并没有否认。

任谁听见这宝物不会眼冒金星,心起贪念。但是南宫沛风得知随李中岩而来的男子竟然就是庄青木时,竟也没有多大的反应。连多瞧一眼都没有。还是温和得体的笑容。由不得你不服。

后来,酒过三巡。说起闲话来。

李中岩边说起自己的义弟文韬武略都非常出色。连棋艺都很高明。

南宫沛风便说自己的长女南宫临涵也是难得的才色兼备的女子。

于是,便顺势请了南宫临涵出来。

这女子确实是好相貌。关键是,举手投足间带着些书墨的缱绻之意。气质上佳。

庄青木素来不拘小节,于是和这小姐畅谈的也算尽兴。

只是后来,却莫名的有些晕眩。

等醒来,却是被裸着上身绑缚在地。再后来,是李中岩默默离开。受刑,失去武功。

以至今日。

清欢默默的低头一叹。真是狗血又老套的剧情。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鄙视的看了庄青木一眼。庄青木讲到义兄离开,本来心情有些惆怅。被清欢这一眼也弄得哭笑不得。

她这一眼明确的表达了鄙视和不屑,好似在说:“你个二百五。这么个小伎俩就把你撂到了啊。”

清欢看了看坐在周围,此时有些若有所思的的人。站起身来,走到碧帛身前:“碧帛,将你知道的说出来。”

碧帛看见夜戟断了两人的四肢,身体就有些抖。心里满是恐惧。清欢走至身前的时候,她忽觉寒气扑面,禁不住就跌坐了下来。

清欢随着她弯下腰,伸手捏住碧帛的下巴,声音里透着金石之色:“说。”铿锵之意尽显。

碧帛苍白着脸色,一张瘦小的瓜子脸上全是柔弱之态。在座众人中有人露出了不忍之色。庄青木环视一周,默默苦笑一下。

碧帛深深呼吸,然后控制着颤抖的声音:“我……我不知道。我,那日晚上我没有值夜。”

“哦?为什么呢?”清欢的声音里带着诱哄之意。

“小姐说,说不用值夜。”

“什么时候说的呢?你看见庄青木了么?”

“没。没有。”

“哦?”

“老爷派人来请小姐,小姐就吩咐我,吩咐我说不用值夜。”碧帛伸出胳膊支撑在地面上,仿佛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苏小姐。她大概就知道这么多了。”一个侠客出来解围,马上便有人赞同。

清欢冷哼一声,并不动摇。直起身来看向那个求情的人,眼带嘲讽:“这世上就是有人会这样愚蠢自负。”

“你……”那少年侠客涨红了脸。

“闭嘴!”清欢厉声喝道。

清欢本就带着些深居上位高贵气质,此刻这一声,却是异常的严厉与威严。那侠客竟然真的闭了嘴不敢再说。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女孩喝住了心神。不由恼怒的转开了脸。

清欢低下头去继续询问:“那么,平日里也经常不用值夜么?”

碧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小姐每夜都要醒来喝两次温热的白水,需要滴两滴安神露。要,要有人伺候的。”

清欢微勾唇角:“哦?那么那夜是你第几次不用值夜呢?”

碧帛此刻脸色白的吓人,似乎想到了及其可怕的事情。清欢上前一步,给她无形的压力。

终于,她紧闭着眼睛,吐出一个答案:“第一次。”

“哦?”清欢笑出声来,“真有趣。”

南宫临毓脸色黑沉如同墨汁,他艰难张口:“这也不能代表什么。”

清欢扫视众人,满意的看到了质疑之色,然后她转过身子来,直视南宫沛风:“南宫庄主,我认为为了南宫小姐的名声,有必要请她出来谈一谈。”随即一笑,“当然,可以退出去一部分人,留几个合适的人做证明就可以。”

南宫沛风脸色也很难看,想了想,最终只得点头:“去请大小姐。”

清欢也跟着吩咐:“戟。跟着管事一起去。务必保证大小姐安全。”

这摆明了是不相信枫林山庄了。

然后枫林山庄的弟子再度清场,最后,当蓝色身影荏苒而入的时候,厅内只剩下南宫父子,罗麟趾,江破父女,岑先生,清欢和庄青木。

清欢言笑晏晏的走上前去:“南宫小姐,请放松。我们谈一谈。”

南宫临涵此刻仿佛三月杨柳,无枝无依。眼波流转,尽是轻愁。眼底深处神色复杂,竟不是恨,而是哀怨。她怔忪的揪着手帕,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琉璃冰美人,让人怜惜入骨。

清欢笑,提高声音叫道:“南宫临涵!”

南宫临涵此刻才想突然醒过来一样,哀怨的看了清欢一眼,却生生的点了下头。

清欢恍若不经意的问道:“那晚是他强迫了你?”

南宫临涵垂下头去,不多时,微弱的点了下头。

清欢放轻声音再问:“那么,他可有抱你,或者说,制住你?”

南宫临涵坠下两滴眼泪,咬着唇角再次点头。

于是,清欢将声音放得更加低柔:“那夜如此不堪。所以,每个细节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不对?”

南宫临涵似是想了想,然后回答:“是。”

清欢满意的笑了笑;“那么,庄青木是用哪只手制住了你呢?”

作者题外话:看了几集《零之使魔》……o(>_<)o ……于是……

亲们放心吧,这个算是七夕的二更礼物。

今天的晚上会照常更新的。O(∩_∩)O~

「061.真相一角」

南宫临涵似忽然慌乱,有些惶恐的抬头看向清欢。楚楚可怜。

清欢轻笑:“南宫小姐,我很想帮你呢?你告诉我好不好?想得清清楚楚,然后告诉我答案。”

南宫临涵将眼光求救似的投向南宫沛风。见南宫沛风好像不为所动,只好收回视线,轻咬下唇。须臾,张嘴回答:“左手。”

清欢笑,颇有些意外的欣喜:“哦?你确定么?”

南宫临涵静默片刻,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确定。他用左手固定住我的双手,用右手撕了我的衣襟。”此刻的南宫临涵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迅速镇定下来。语调里带着奋不顾身的疯狂之意,偏偏,冷静的叫人心惊。

清欢心中一叹。然后默默的绽开一个笑容。只差最后一步了。随神色一正,直直看进南宫临涵的眼底:“南宫小姐,下面我所问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明白么?”

南宫临涵应“是”。

清欢满意的点头,然后抛出一个听起来与主题非常背离的问题:“南宫小姐,你的母亲并非南宫夫人是么?”

南宫临涵神色一震,黯然的点头:“是。”

“据我所知,南宫庄主两子三女,其中包括你,还有一女是侧室所生。同样是侧室所生的小姐,一个默默无闻的生活着,另一个却过着被重视被宠爱的日子。对不对?”

南宫临涵有些疑惑,看了南宫沛风一眼,还是开口应是。

清欢又眯起眼睛笑:“我听说,南宫小姐曾经有一只极漂亮的画眉鸟,很是喜欢,是不是?”

“是。”南宫临涵脸上虽然依旧是柔顺的表情,眉间却开始有了些许不耐的神情。

“但是后来南宫小姐喜欢上一直凶猛的鹞,就用那画眉做饵。画眉鸟死了,成功的捕到了那鹞子。是不是?”清欢的目色,清澈中带着澄碧的微澜。

“是。”此刻的南宫临涵好像不再是刚刚那个需要众人怜惜的纤柔女子,她也有手段,有一颗可以及其狠绝的心。

清欢点头,再问:“听说南宫小姐的坐骑是难得的千里白梅马,能夜行三千里,身上有漂亮的白梅花纹。这匹难得的宝马是从另一个爱马之人手中夺得。是也不是?”

南宫临涵刚要开口,南宫临毓却张嘴责问:“苏小姐,你的这些问题与主题有关系吗?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庄青木罪行已经很清楚了。还需要问什么?”

清欢神色不悦,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将责难的眼神看向南宫沛风。南宫沛风微叹口气,却也按耐不住问了一句:“小姑娘,你的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呢?”言语间透着长者的宽容,清欢却从他眼里的些许不安看出,这个南宫庄主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于是她娇憨的一笑:“马上就要问完了,想必以南宫庄主的广阔胸襟,绝对不会阻拦,也不会觉得不耐。”

南宫沛风点头,将眼神看向罗麟趾。

于是,罗麟趾不得不出言表明意见:“无碍,继续吧。”

江破也在自家女儿“温柔”的凝视下点头附和:“嗯。无事无事。继续问吧。”

岑先生的态度明确,自然是向着庄青木一方的清欢。

南宫沛风只好好风度的再次开口:“你继续吧。”

清欢满意的回头,刚要开口,眼前却是一杯清茶。是夜戟,默默的将茶水送到她眼前,清欢这才感觉到喉咙间已经有些干哑,感激的笑了笑,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水。却发现茶水中加了能补充气力的护气提精丸,心中霎时间涌漫上温暖的感觉。于是歪着头对夜戟道谢,声音清美甜腻:“谢谢戟。”

夜戟脸色微红,也不说话,接过茶盏转身走回了清欢的座位旁边。

清欢这才又继续刚才的问话:“请南宫小姐回答我的问题。”

“是。”刚刚清欢饮水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南宫沛风安抚的眼神,此时心神坚定下来,虽然不明白清欢要做什么,但是情绪上已经能够很好的应对了。

清欢自然也感觉到她的改变,不由的赞叹一声。南宫临毓年少气盛,不免浮躁。情绪容易出现波动。但是南宫沛风一个手势就能让他安定下来。这并不只表明了南宫沛风作为大家长的威严,更是说明南宫临毓能屈能伸,并且能够很快意识到自身不妥,调整改正。假以时日,加以雕琢,必成大气。南宫临涵同样也是,情绪上的小小波动能在须臾间调整好,又变成那个我见犹怜的模样。

南宫沛风。

清欢貌似不经意的看了那个坐在主座上神情安定的武林名家,忽觉得有趣。这个江湖,总算不是太乏味。

于是,清欢好整以暇的抛出下一个问题:“刚刚南宫庄主说,有意将小姐许配给庄青木,即使事后也曾想以婚配来弥补既定事实。是不是这样呢?”

南宫临涵点头。

“那么,小姐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我现在代表庄青木向小姐求婚,小姐以自身意愿来讲,是否愿意?”

“这……”南宫临涵语塞。

不只南宫临涵不知所措,连南宫沛风都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建议本来已经被庄青木本人拒绝了,此刻怎么会被突然提出来。而且……他看了庄青木一眼。庄青木这次却没有阻拦那个小姑娘的意愿,这是……

这是试探!

南宫沛风猛地抬头看向南宫临涵,想提醒她,却发现那个小姑娘好似无意的站在了南宫临涵身前,恰好隔绝了自己看向女儿的视线。

于是,他听见南宫临涵在犹豫了一会儿过后,答出了最为糟糕的答案。

她含羞带怯的回答:“愿意。”

江晓墨咳嗽一声,将笑意隐在喉间。掩饰的喝了一口茶。这个南宫临涵,往日看上去还是很精明的一个人。懂得争夺,懂得算计。此刻,缺点终于显露出来。她的那些聪明只能算是小聪明。她的眼光终究太过浅显,不懂得机变,也不懂得权衡。

清欢很是满足的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座位旁边,轻松的坐了上去。

然后对着一直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的庄青木笑了一下,缓慢开口:“请在座各位原谅我刚刚的放肆。”

虽然是在道歉的样子,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歉意的成分。

清欢将头靠向椅背,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个随意的笑容。好像身处无人之境,笑容里却好像有些疲惫之意。自从林锦华去世,清欢本来就弱的身体更加容易疲惫。

夜戟轻轻拉起清欢的手,将手心反过来朝上,然后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慢慢的以内力缓解清欢的疲惫。

不多时,清欢睁开眼睛。熠熠清辉,夺魂摄魄。

众人皆被这一时神采所惑,竟没人说出话来催促。

清欢抿了口茶,清了清喉咙,然后慢慢说出自己所的结论:“从刚刚我问的问题来看。南宫小姐与同样是庶女的另一位小姐相比,能够获得更多宠爱。好智慧。同时,画眉鸟陪伴小姐多年,感情深厚,小姐可以为了一只鹞子果断舍弃,好决断。为了夺得千里白梅马,设计陷害马贩,马贩一家五口皆死在牢狱之中,铁窗之下,好计谋。而且,小姐自幼随家中习武,寒暑不变。多次凭此获得南宫庄主的赞赏,好毅力。”

“可见,我们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女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心智薄弱之人。”

“再有,刚刚的最后一个问题。南宫小姐答得虽然有所犹豫,但是依旧回答了愿意。愿意嫁给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言谈间感受不到仇恨,反而是怨恨多了一点。至于这个‘怨’字。在座各位,如果感受过情爱,大概能够懂得。不是心生爱慕,便不会心生幽怨。”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如果庄青木对小姐也有情意。那么这件事情,充其量是南宫小姐与庄青木‘两情相悦’‘情不自禁’而已。”

“可是庄青木有么?”

随着清欢一句一句的分析。神情最为放松的莫过于岑先生。最兴奋的是江晓墨。最平静的,竟然是南宫沛风。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淡定如此,真的,有些可怕了。

南宫临涵刚刚听见清欢张嘴便道不好,听到最后便已经是变色苍白,额角满是汗水。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弱不禁风。

清欢扫视一周,继续说道:“如果庄青木有意,便不会拒绝南宫庄主的提亲,即使故作姿态也不会连续两次拒绝。如果庄青木无意,又怎么会做出玷污南宫小姐的事情。”

“相反的,是南宫小姐对庄青木情意更胜。”

“可……可是……”南宫临涵本能的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南宫临毓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没有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优雅自负。

“所以,“清欢打断南宫临涵断续的话语,”现在是我代表庄青木要求枫林山庄给予一个可以令人满意的交代。以弥补庄青木所受侮辱和伤害。”

情况扭转。原告变成了被告。即使在座的都是经过风雨的,也有些傻眼,转不过弯来。

这时,南宫沛风缓慢道:“可是,小女被侵犯确是事实。”

这一句,便又把情况拉回原地。

清欢耸了耸肩膀,本来也没打算以此取胜。刚刚不过是模糊焦点,做法有些侥幸。但是并不是全部筹码所在。

本来,如果这样结束,清欢也会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南宫沛风这一个问句,虽然是反对的话,却让清欢觉得心神舒畅。

她像个刚刚得到漂亮玩具的孩子,急于炫耀,语调不自觉的轻快起来。虽然,这种轻快在这样的气氛与场合下,并不适当。

她淡定自若的笑,抛出最后一枚炸弹跟最后一个坚定的要求。

“刚刚南宫小姐万分肯定,庄青木以左手制住她。但是,庄青木的左手是废的。不可能有能力抓住身怀武艺的南宫小姐。”

“所以,现在我要提出一个非常合乎常理的要求——验身。”

「062.平和落幕」

“验身?”南宫沛风重复一遍,随即点头,“现在就可以请一个大夫来给庄青木检查一下身体。”

“等等。”清欢打断他的话,“南宫庄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南宫沛风疑惑的看着清欢。只有慢慢熟悉了清欢思路的江晓墨想是想明白了什么,讶异的眨了眨眼睛,轻轻的抿嘴笑了下。

清欢眼带赞赏的看了江晓墨一眼,回过头去继续说道:“我说的验身是验南宫临涵的处子之身。”

“什么?”众人哗然。

这个要求,甚至可以算得上一种侮辱了。

连南宫沛风也保持不了刚刚的好风度了:“小姑娘,你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了吧。”

清欢笑:“我师从白衣神相,刚刚已经摸过庄青木的脉了。”她指的是刚刚拉着庄青木时偷偷探查过他的身体。治疗得宜还是可以痊愈的,当然这是后话。重要的是,庄青木左手静脉不顺,竟然已经废了多年,所以虽然有所调查有所安排。刚刚也是有现场发挥的水分在。

清欢自认是白衣神相的弟子,众人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医术。只是看她的眼神都平和了些,白衣神相的弟子,难怪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不凡。

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质疑清欢的诊断。

于是,注意力被转移到南宫沛风身上。

静默片刻,南宫临涵忽然痛哭失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流落下来。

罗麟趾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已经闹了太久。枫林山庄和庄大侠的名声影响都是不可忽略的。为今之计,只好先让庄大侠离开,调养身体要紧。”

“麟趾……”南宫沛风有些不认同的阻止。

罗麟趾侧身看着南宫沛风神情无奈:“沛风,临涵也叫我一声姑父的,她出了事情我也心疼。但是这件事情疑点重重,并不简单。苏小姐说的,也许有些取巧。但是有其道理。这么多江湖人士聚集于此,你若一意孤行,此事恐怕不能善了。”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压力。

南宫沛风思索片刻。还是看向庄青木:“青木,你真的不愿意娶小女么?”此时这个建议也许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两方都能成全。

庄青木却连思考都没有,直接摇了摇头。

于是南宫沛风正了神色,声音里带着郑重与决断:“庄青木,今日这么多武林同道在这里,如果我想,你依旧要留下一条命。但是我不想因为枫林山庄的事情引起一场江湖杀戮。况且,苏小姐的话太有说服力,相信已经有更多人偏向于你。我只恨,情况太过凑巧,证据不够强大。不能让你认罪。”长长叹息一声后,南宫沛风露出霸主般的神情,“从此,枫林山庄与庄青木势不两立。今日一别,此后再见,必手刃之。”

“父亲。”南宫临毓轻喊。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南宫沛风站起身来上前扶起女儿,将女儿环进自己的怀抱,惭愧而沉痛的道歉,“涵儿,是为父没用啊……”

清欢看情况已经分明,轻快的跳下椅子。走近两步,郑重一揖:“南宫庄主宅心仁厚,不愿多造杀孽,实在令人钦佩。但是此后,请多多管束子女,免得……”

南宫沛风杀意突起。夜戟敏感的一个箭步将清欢护在身后。江晓墨情急的跑上前来捂住了清欢的嘴。尴尬的对着南宫沛风告辞:“南宫伯伯,晓墨就着随父亲回去了。您多保重。”随即对着父亲使了个眼色。

江破闻言,知道女儿是保定了这个姓苏的小丫头。只好站起高大的身躯,挡在三个少年身前,神情冷漠的与南宫沛风告辞。

南宫沛风看了江破许久,终于,那丝杀意点点稀释在风里。

江晓墨松了口气,手下不放的拉着清欢一同出门去了,夜戟知道这样的情况已经最好,如果动手,自己真的没什么把握能将清欢从枫林山庄毫发无伤的带出来。

岑先生走上前,亲自搀扶庄青木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的在他耳边说话:“庄兄,主人吩咐我请您去断肠园调养身体。断情居已经收拾打点好了。”

庄青木神色安慰,眼睛里有暖意流淌。但是还是摇了摇头:“此刻我身份特殊,太多视线依旧集中在我身上。去断肠园势必会打扰碧……她的清净。放心吧,我有地方去。”

小姑娘给自己诊脉的时候塞给自己的药丸此时已经渐渐发生了作用。反正那孩子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主,白衣神相也并不是谁都敢得罪的。所以……

想起刚刚小丫头趁乱偷偷跟自己说:“救了你可要报答啊。”的时候,张牙舞爪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庄青木静默了笑容,心中暗暗的叹息,总要恢复武功,才能保护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啊。

抬头望天,眼前的浮云以碧空为底,好似渐渐幻化成一个精致的面孔,仿佛正巧笑倩兮的看着自己,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意……

杜晁带着弟弟和几个一直护卫庄青木的侠士关切的围了过来,庄青木注意到了,随即神色一正,笑容儒雅的迎上前去。

正厅只剩下南宫家沛风和罗麟趾,南宫临毓在父亲的示意下将南宫临涵带了下去。

两人静默不语。

许久,罗麟趾才轻轻说了一句:“沛风,你好自为之吧。菁樾很担心你。”说完也没有看南宫沛风的表情,转身离开。

南宫沛风的脸色隐没在窗子投下的阴影里,神情莫名。

外面的操场,却是已经热闹的翻了天。

清欢站在树影下,看着静若碧潭的江晓墨此时局促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好笑。

江晓墨红着脸嗫嚅着:“苏小姐,刚刚……”想要解释,却被清欢的笑容打断。

清欢笑意明朗:“晓墨不必介意。欢儿都知道的。初次见面晓墨便待我如友,欢儿很是感激,以后不必称呼我为什么苏小姐了,叫我清欢就好。”

江晓墨虽然外表纤细柔弱,但是身为那个火爆神江破的女儿,实际上是很爽朗的一个人,听见清欢如是说,扭捏之态尽去,飒然一笑,称了一声:“清欢。”

这两个女孩子都是难得的天资绝艳,清雅之意甚是有几分相似,站在一起,一个是白衣洒脱,一个是蓝衣缠绵。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让人赞叹不已,恍似入画。

这时,却见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跑了进来,直直的冲向了清欢这边。

正是被夜戟“点”在望江楼的枫林山庄二小姐。

江晓墨看见那略显跳脱的身影,不由抚额呻吟:“南宫临茜你怎么回来啦?”

南宫临茜本来只是怒气冲冲的奔着清欢来的,却看见江晓墨这个千年死对头,站定在清欢两人面前,粗声粗气的说:“这是本小姐的家,本小姐如何就回不得了?”看见清欢眼带笑意,似乎是在嘲讽自己,便马上调转火力:“你个丑八怪,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不怕我叫人把你丢出去?!”

在场众人虽说都在各自说话,但是注意力都分了一些在清欢这边,毕竟这个小姑娘在今天的事情上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时听见南宫临茜的一声“丑八怪”不由都将视线投向了清欢的面纱上。

清欢气质不凡,如仙谪神裔,满身灵秀。看不尽的通透伶俐。早就有人在偷偷设想,这小姑娘以后必然是个倾城祸水。

此刻,南宫临茜称她是个丑八怪?!

难道她将脸遮住不是因为相貌太过美,反而是因为长得丑?

清欢咯咯的笑出声来。

江晓墨虽然一向认为南宫临茜是个蠢蛋,但是却是个爱美的蠢蛋,美丑不会分不出来。再加上清欢以纱巾覆面,便信了三分。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子都不会不在意自己的相貌。清欢虽然年纪小,但是如此敏感,若相貌丑陋,想必也是遭遇过不少冷眼嘲讽。

于是,江晓墨再看向清欢的的时候,眼睛里就带了让清欢哭笑不得的怜惜。

庄青木等人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形,遂慢慢移动过来。杜晁等都非常感激清欢仗义执言,也都有些抱不平的围了过来。

杜御同庄青木一样是三十有余的年纪,但是却一直是孩子心性。这时便跳了出来,直接的维护清欢:“我们苏小姐就算没有美貌好歹还有智慧,不像某人,哼哼。”

言未尽,意思却清晰明了。

不像某人,既没美貌也没智慧。

南宫临茜就算是迟钝了些,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看着周围看向自己不善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发毛。随后,就是恼怒。不过是个丑八怪,凭什么这么多人都为你说话。

于是更大声音的挑衅起来:“丑八怪,你为什么戴着纱巾,不就是怕吓着人么?哼,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

清欢涵养功夫愈发的好了,只眼带笑意的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杂耍。

心里虽然责备自己。哎。纳兰清欢,鄙视人是不对的。还是不由自主的想笑。这个南宫二小姐,真的蛮有趣的。还是头脑简单一点比较可爱呢。

南宫临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火气,又一次伸手揭开清欢连上的纱巾:“哼,叫你蒙着纱巾骗人!”

当然,是在清欢默许的情况下,不然南宫临茜的手早就断在夜戟的剑下了。

话说回来,南宫临茜丢下手中的纱巾。得意洋洋的看着清欢连上的长疤。抽气声暗暗传来。循声而去,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正是随着红胡子来的小木头。小木头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却还是纠结着表情,好像自己哪里也在疼着的说了一句:“这得多疼啊。”

众人也都默默的看着清欢,忍不住从心里怜惜起这个小女孩来。

小小年纪,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清欢原本极盛的容貌被众人头脑发昏的怜惜给忽略了。

连庄青木都心疼的摸了摸清欢的头顶,叫了声:“小丫头。”

清欢可以忍受侮辱,责难,疼爱……唯独,不能忍受怜惜。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于是她好笑的伸手去摸脸上的疤痕。

众人只看她在耳朵下摩挲了一下,那疤竟然顺着她的力道脱落了下来。

一张白璧无瑕,洁若莲花的脸就呈现在众人面前。细细远远的一对黛眉,波光潋滟的一双凤眼,挺挺的鼻子,小巧的嘴。明眸皓齿,面颊生辉。

本来已经被震慑的有些呆滞的众人却见清欢将手中的那条长长的粉红色的“疤”放在手中揉捏,变成小小的一片。须臾,她又随意的将那片“疤”粘回了脸上,一朵小小的桃花便绽放在眼角。

清雅中便自然的透了些明媚之意。

庄青木无奈的笑了几声,斥了一句:“调皮。”

清欢笑,然后看着已经石化了的南宫临茜眨了眨眼睛。

江晓墨不由的伸出手,比了一个“你狠”的手势。

一场差点酿成江湖血腥的事件,在清欢颇有些插科打诨和南宫二小姐的高度配合下。缓缓落幕。

但是,江湖,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血腥。

一个深沉的身影隐没在不远处的圆柱后。

「063.遇莫槐林」

再次上路的时候,赵飞虎应朋友之邀去了杯雪下游的一个名叫苏云的小城。而清欢的行囊里则多了一个“叫做庄青木的包袱”。

这是清欢的原话。

“你说你,现在肩不能抗,手不能拎的。一身武艺都没了,还受着枫林山庄的仇视,我带你有什么好处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

“算了,谁叫我心地善良呢,随手捡了就不能丢掉嘛。”

“就当是个包袱好了。”

庄青木只好笑,无奈的要命。一点用来伤感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也慢慢明白这个女孩子的用心良苦,蕙质兰心。

回幽谷的路程并不是太远,这次可以沿着杯雪河往上游走。路途中会经过极有名的祝绵山、长桥、喜娘林。清欢高兴得不行,缠着庄青木讲各地的典故传说。

庄青木是个文武全才,路过的山山水水都变成了他嘴里的故事。

临洲大地是块历史十分悠久的大陆。东面的东景国和南方的南林和南澜都临海。北寒国和西垚的另一面,却是高耸入云的山巅,从没有人能够翻越。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只有混沌的水。到处是清澈的蓝。渐渐的,水的灵秀精华孕育出一个雪白的玉蚌,再历时上万年,玉蚌张开了嘴,水色被劈开两半。一半为天,奇﹕[书]﹕网一半为地。中间那颗珍珠,就是美丽的临洲。

祝绵山原来是一个叫做祝绵的神将,他保护临洲不被蛇神侵袭,便矗立在大陆上,随时守护者这片土地。千千万万年过去,祝绵神将变成了如今的祝绵山。锦绣春木,煜煜金华。

长桥是上古四国征战时期的建筑要塞。无数救命的物资都要从这高耸的两壁间运送。无数战士为了修筑长桥,从上面摔下去,坠落在云雾昭昭的云涧中,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云涧下白骨皑皑,数千年都化成了白色的清傲兰花。

清欢不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总觉得英雄都带着悲剧色彩。太沉重了。

经过了长桥行了两个日夜便是喜娘林。

喜娘林是难得的成片槐树林。正是春末,白色的槐花坠了满枝。风一过,满林子的白色花瓣悠悠扬扬的飘荡下来。像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不计成本,并且充满了眷恋的温柔。

“戟!快停车!”夜戟刚将马车停稳,清欢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进了那片悠扬的雪中。香气萦怀。同样是白色衣裙的少女,此时褪尽了往日的淡定自持,露出了和身体年龄相符的活泼模样,她快乐的大叫,转圈圈。衣裙在半空中转成一个优美的圆弧,也像一瓣正荡在半空中的槐花。闭着眼睛仰起脸来承接细嫩的落英,美不胜收。

夜戟和庄青木站在马车边上看着清欢,都露出宠爱的笑容来。不同的是,夜戟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深情,庄青木的脸上多了一点无奈。

夜戟身形如同挺拔的竹子。容貌也是俊秀非常。

庄青木侧头看了夜戟一眼,叹了口气:“小戟,你真的要这么默默的守护着她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么?”

夜戟恼怒的回答:“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小戟。”随即软了神色,眉眼间都是柔似三月春光的眷恋神情,“小姐还这么小。况且,夜戟只是个护卫而已。”

庄青木摇头,他知道夜戟真正的……以夜戟的样貌人品武功心智,就是尚个公主也不算离谱。却单单守着那个小小的人儿。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呵,还真是相似的情痴呢。

此时,却见清欢睁开眼睛,笑声停歇,目光怔怔的停留在枝桠间的某一处。

须臾,清欢开口:“嗨。你是谁?”

夜戟神色一紧,伸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庄青木拉住夜戟,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清欢看着树枝上坐着的少年,心情颇好。虽然刚刚自己犯傻的样子被人家看到了有点尴尬,但是眼前的人让她有了结交的想法。

那少年大概十*岁的样子,身着一袭月白缎云纹圆领袍子,腰缠灰蓝色天蚕丝布,缀着一块祥云貔貅青玉配。脚踩黑色鎏金边的靴子。端的是高贵俊逸,潇洒非凡。

但是,更出色的却是他的脸。白玉为底,墨玉雕睛。眉目朗朗,黑发如墨。鼻子带着棱角的挺拔着,嘴巴是薄薄的,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这个人,对待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懒散的,不在意的。

或者说,是胸有成竹的。

就是这样,无处不散发着以淡淡气质就可令人折服的淡定。

少年也饶有兴味的挑起了眉角,张嘴随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莫西顾。”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西顾,顾念旧人。

莫西顾,就是莫要顾念旧人么。

清欢默默的念了几遍“莫西顾”“莫西顾”“莫西顾”。忽有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

于是她睁着一双潋滟的凤眼直直的看进对方的眼睛:“我叫纳兰清欢。”

莫西顾淡淡一笑。眼角带着些许惑人的邪魅:“纳兰。”

“哎?”清欢从没听有人这样叫她的名字,想了想,好像也挺好听的,于是礼尚往来的抬起头来,甜甜的唤了声:“莫莫。”

莫西顾身子一僵,神情错愕,险些从树枝上掉下来。即便如此,那巨大的树枝还是摇晃了一下。如雪花般的槐花便落了清欢满身,衣裳间都是点点白香。

莫西顾脸上浮出可疑的红,仿佛为了掩饰什么,咳了两声,问道:“纳兰,这林子里有一颗紫色的槐树,你要不要去看?”

清欢歪着头笑:“好啊。”然后回头跟夜戟招呼,“戟!在这里等我,我就回来!”

还未等夜戟回答,就见那小小的白色人影被卷进一道月白色的风,席卷而去。原地铺落在地的花瓣被扬了老高。

夜戟上前一步,已然失去了那人的影子,只好怅然的放下手臂。

庄青木在一边,眼含痛惜的叹息一声,转回马车中休息去了。只留夜戟一人站在马车边上眼望树林,等着他心中唯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此刻,清欢被莫西顾带进了树林深处,清欢只听见流水匆匆风过枝桠。身侧的美好景致在快速后退。这个少年带着自己依然能以这样快的速度前进,脸不红气不喘。还是那个略带懒散的笑容。功力深不可测。

清欢的眼睛里不由的带了些探索之意。

莫西顾敏锐的感觉到清欢眼神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异样。只是嘴角的笑容隐隐扩大了几分。

不多时,清欢的眼帘中就撞进了一颗缀满了紫色花朵的高大树木。

是棵紫槐。

清欢在上一世自然见过许多观赏性的槐树。栽在路边,不遮阳不避雨,到了时节却是极好看的景致。但是从没想到,一片槐树是这样壮丽而美好的模样。也没有想到,成片的白色中点缀着独独一颗晶莹的紫,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清欢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此时将近夕阳,温暖的夕照洒在这得天独厚的一棵紫槐上。似乎连上天都格外眷顾的样子。它格外高,格外壮,在阳光中格外的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但是,清欢却不仅仅为了它的美而掉泪。

却是为了它。

独自的出现在这片雪白中。

独自。

莫西顾神情复杂的站在一边看着清欢,心想这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看向那紫槐的眼神,竟也是出奇一致的悲伤。

仿佛被什么遗弃,格格不入的疼着。

清欢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问:“这就是喜娘林的喜娘?”

莫西顾点头:“想不想听喜娘的故事?”也没有看清换的反应,莫西顾淡淡的说起了这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便是一片槐树林,成片的槐树是很少见的,更何况是没有任何瑕疵,全部都是白槐。当时这里的城官便上报了朝廷,说是祥瑞。皇帝听说了自然很开心,更是下令不许人来砍伐。受到保护的槐树林一天天壮大繁盛。终于有一天,树林深处竟然生长出一颗紫色的槐树。

只此一棵。

很多人来此游玩观赏。其中不少都是书生小姐结伴而来。

有一天,便是一群年轻人来此游玩,三男两女。那是一对姐妹和她们的哥哥,还有哥哥的两个朋友。可以看出,那两个朋友出身寒门,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但是风度翩翩,气质不凡。那兄妹三人却是高贵清雅,带着世家豪门的矜持。她们游遍了槐树林,最后停留在这棵紫槐下不愿离开。

那两个书生和两个小姐似是分别有意的情人。于是以自紫槐为中心,各自找了地方互诉衷肠去了。只留那个哥哥在紫槐之下。

那个哥哥也是性情中人,他席地而坐,竟然跟这个特别的紫槐聊起天来。

他说:‘我叫穆紫昀,你每天在这里会不会寂寞……’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厚厚的树皮中,真的有一个俏丽的少女也是席地而坐的正与他平视,笑嘻嘻的听他讲话。

穆梓昀告诉紫槐,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生了病,自己却不能看望。实在非常惦念她。讲他与那个姑娘相知相恋的故事。讲自己的痛苦与思念。

紫槐中那个清灵的少女渐渐变了神情,竟随着故事掉下眼泪来。”

作者题外话:这两天留言好少……o(>_<)o ……

「064.小楼之主」

清欢渐渐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随着莫西顾一起席坐在地。听他讲喜娘林的故事。

莫西顾的声音不似寻常的少年,略略带些低沉,讲起故事来却格外好听。像是哄着孩子睡觉一般,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的尾音。

“穆梓昀很快离开了。紫槐中的少女却一天比一天不快乐。后来,她想,大概是因为想看到那个男子得偿所愿,有情人成眷属。于是,她拈了个诀,走出了紫槐。她自称紫云,在附近的小城开了个喜娘馆,撮合了很多心心相印的情人。

后来,终于又遇见了穆梓昀。

穆梓昀还是原来的样子,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却依旧没能和喜欢的女子结合。

紫云做了很多事情去撮合穆梓昀的因缘。

两年后,穆梓昀终于抱得美人归,只在喜房外跟她说了一句谢谢。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感激。他转身走进喜房的时候,紫云掉下了走进人间以后的第一滴眼泪。

原来,她竟喜欢他。

从初次见他。

在厚厚的树皮那边,就将这个男子暗暗的植入了心房。

渐渐地发芽,滋长。须臾参天。

然而到了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人妖殊途。

从此她再没有笑过。

那个紫槐小妖就是那样,一直都是独自的存在。无论是在槐林,还是在人间。”

清欢默默的看着莫西顾,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时,却见他腰间挂着一柄剑。

从刚刚都没有发现。

那剑虽然藏在剑鞘中,但是依稀可以看出那剑一定极细极长。线条流畅。鞘尖处似乎镌刻着两个小小的古字。一个好像念百?百仓?

一道光闪过清欢的脑海。

白苍剑!

清欢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挺拔中内敛着俊秀。淡定中蕴含着锋芒。

小楼!

清欢叹息一声。

“怎么了?”莫西顾听见她的叹息,扭头看她。

却见清欢神色复杂,又似明白了什么,只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纳兰,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清欢点头。夜戟也该着急了。

于是,莫西顾轻轻抱起清欢小小的身体,微微一笑:“轻的像片羽毛似的。”

清欢就撅了小嘴:“哼哼,我回家就学千斤坠去。”

莫西顾笑。

清欢就眯着眼睛伸手去摸莫西顾的笑纹:“你笑起来很好看。”

还没等莫西顾说话,清欢又说:“莫莫。你给我做哥哥吧。”

莫西顾挑着眉坏笑:“为了白苍?”

清欢吐了吐舌头,原来他发现自己看他了,便佯装了委屈的神情:“什么啊,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啊。我只是觉得莫莫很亲切呢。”最后一句,带着认真的神情。

莫西顾无奈的摇头,他发现自己不愿意违背怀里的女孩子。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影响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能够懂得自己的疼。

那些疼,埋了多年。一触即发不可收拾。

那些疼没有出口,一年比一年更加厚重。

于是,他笑着点头:“好。”

清欢讨喜的蹭了蹭莫西顾的肩膀,干脆的叫了声:“大哥。”转了转眼睛又说,“我跟别人都说自己叫苏清欢的。你不要叫我纳兰啦。”

莫西顾想了想,改了口:“清儿。”

“哎?又和别人不一样呢。”清欢颇新奇的倚着自己的新任大哥,嘻嘻的笑着。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了。自从离开静荷,自己常常会想起兄长,那个温和俊雅的少年,带着无限娇宠的看着自己,永远让自己安心。和那个人不同。

清欢懊恼的叹了口气,竟然……又想起了他。

“清儿。你有什么心事么?”莫西顾张口询问。这个女孩子有沉重的心事,本来要问是有些唐突的,现在自己算她半个兄长,应该便无碍了吧。

清欢看着莫西顾的眼睛,认真的跟他说:“大哥,我是东景国曾经的大将军纳兰靖和的独女。我娘亲死于非命,我要找出凶手为她报仇。”

莫西顾眨了眨眼睛:“原来清儿就是东景五贵女之一的纳兰清欢啊。呵。我还真是捡了个宝。”

清欢知道他是有意打断自己,也不继续说下去,随口跟莫西顾打趣。

“小姐。”夜戟一看见人影出现在槐林边上便一跃跳了过去。

清欢从莫西顾的臂弯间轻巧的跃下,甜甜的笑。

莫西顾摸了摸清欢的发顶,五个微凉的触点落在头顶,透着淡淡的疼爱。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玉木的牌子,放在清欢手中,温柔的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

清欢拿起手中的牌子打量了一会儿。手掌大小,做得很普通很低调。上书一个清逸的“莫”字。这个金玉木还是偶然间听苏南山讲过的,说是水火不侵,比金玉还要珍贵。产自北寒国的易北山。

这个大概就是类似“见令如见人”之类的东西了么?

看着清欢不自觉的冒起了星星眼,莫西顾无奈的笑笑:“不要想太多。这个令牌只是可以见到我的通行令。小楼没有见令如见人那样重要的令牌。”

清欢嘴角微抽:“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莫西顾好像忽然被取悦了,笑得无比开心:“傻丫头,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清欢就摸着脸颊笑。

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面对陌生人总是无比高贵无比优雅。好似广寒,遥不可及。然而一旦心不设防,便会不自觉地露出孩子气。而清欢也好像越来越相信第一眼的感觉。比如赵飞虎,比如江晓墨,比如庄青木。比如,眼前的小楼之主——莫西顾。

清欢吐了吐舌头,轻快的跟莫西顾告别:“大哥,有时间来幽谷看我啊。”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从衣襟里套啊套的掏出一个墨玉的扳指递给莫西顾,“大哥,这个给你。就当是信物了。”

“见物如见人?”莫西顾调笑她。

清欢就笑:“人家哪有那么笨嘛。”

清欢离开喜娘林的时候,莫西顾坐在树枝间目送她。衣摆散在枝桠间,说不出的俊逸。

渐渐的莫西顾的身影隐没在重重树影之间再也分辨不出来一个清晰的轮廓。清欢放下车帘,安稳的倚在马车内的靠垫上。随手拎起一本书来看。

坐在她对面的庄青木忍不住打破安静:“清欢,你……”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清欢放下手中书卷,看向庄青木:“怎么啦,吞吞吐吐的。”

须臾,庄青木暗自咬了咬牙。终于豁出去充当了一次媒婆的角色,被他做媒的女孩子才十岁。

他说:“清欢,你怎么看待夜戟。”

车帘外,夜戟持马鞭的手略略一僵,面色不悦,眉间纠结起来。然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紧张。

清欢原本放松愉悦的表情就慢慢严肃起来。

面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很冰冷的盯着庄青木的眼睛,声音里却有孩子气的愉悦:“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呢。有了戟。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害怕。”

车帘外的夜戟放松了神情,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意。

庄青木却是心中一寒,他知道,自己惹怒了她。于是也貌似随意的说了一句:“啊。是嘛。”

清欢冷着脸笑出快乐的笑声:“是啊,所以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戟能够幸福。如果有人敢来捣乱,哼哼。”

最后的一句“哼哼”好像是娇蛮的威胁。

庄青木却也明白了清欢眼睛里的认真,于是他诚恳的点头:“我明白了。”

清欢笑,缓和了脸上的线条。复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庄青木掀开马车的帘子,滚滚黄土在马车后远远的扬起。傍晚的夕阳静静的停在地平线上。阳光的细碎温暖落尽远处的田野之中,落进池塘,落进麦秆的细细裂缝中。

无限的温暖。

和温柔。

梓沐,这个女孩子虽然不能给小戟幸福,却是唯一能让小戟觉得幸福的人。她不愿意伤害他,有一颗比谁都愿意保护他的心。这样是不是就足够了。

你可以放心了,他也可以。

小戟的心。比曾经的你们都要坚定。

庄青木懒懒一笑,将头靠向软垫,闭上眼睛,静静的睡了过去。

清欢放下书,将视线放到前帘。帘子那边是夜戟。她暖暖一笑。不作他想。

幽谷。

一个身着深棕色棉布绣花圆领衫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站在院落里望着远处的崖壁。

她面带慈祥的看着婴孩的脸,轻轻的摸他的脸颊:“小少爷,是不是想姐姐了。放心吧。姐姐来信了,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马上就能看见姐姐了。开不开心啊?”

那小宝贝似是要回应她的话。很积极的招手。

“薛嬷嬷。”一个翠山少女从内屋走了出来,“水果泥打好了。”

那妇人正是追随清欢离开将军府,后来带着清泽回到幽谷的薛嬷嬷。而少女,身材苗条。眉目清秀。正是荷枝。

“好,这就拿过来吧。荷枝。荷蔓呢?”薛嬷嬷带着清泽往屋里走去随口问道。

荷枝红着脸似乎有些赧然:“去跟空青公子学武了。”

“哎?”

“荷蔓说要学好武功,以后可以保护小姐。”

薛嬷嬷似乎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以后你也去学学吧。就算学不成起码以后不要拖了小姐的后腿。我要不要也学学呢?”

荷枝起初点头,后来听见薛嬷嬷的自言自语,腾的抬起头来有些担忧的看着薛嬷嬷有些富态的身材。然后就捂着嘴扑哧扑哧的笑。

“哎。你这个丫头,这是什么眼神。”薛嬷嬷不满的说,看看了自己的腰身。随即也笑了出来。

清泽似乎也感受到了愉悦的气氛,随即咧开小嘴咯咯的乐了起来。

春日将近。时年静好。

「065.暖春及笄」

又是三月桃花开时节。远远看去,深深浅浅的粉色像一片片云。层层叠叠,枝枝叶叶。暖风过境,便是纷扬的桃花雨。花瓣琐琐碎碎的铺了一地,也有落在林间的池塘中的。轻轻点点的荡起一圈圈涟漪。

但见,那更深的地方,花瓣落得格外急。落在地上又被扬起来。

是一个挺秀的少女正在舞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快如疾风扫落叶,缓似蛟龙出浅海。点点行行,桃花泪满襟。星星落落,桃花香盈袖。剑气突起,纵似黄鹂出岫。剑花落地,力比苍鹰扑兔。

那少女肩披海蓝色绣边波浪纹披肩。上身穿一见湖水蓝的绸缎暗纹临膝裙,下穿一件简单的浅蓝色练功裤。脚踩墨兰罗纹短靴。腰系京兰带,别着一截墨玉的笛子。

动作间衣裙飘逸,就真的好像是粉色的潮汐中一朵蓝色的浪花。

衣裙随层层繁复了些。发式却极为简单。只清爽的束了一个马尾。发梢没过腰际。柔顺而且服帖。

剑气凌厉,光影击碎在半空中的桃花瓣上。只见那花瓣即刻变成了夺命的暗器,咄咄几声射进了树干。

这时,却见一个矮小圆润的小家伙咚咚的往这边跑来。

“姐姐。姐姐!”清脆的童音带着软软的撒娇意味。伴随着这呼喊,想开了弓的一支箭,嗖的一声就冲进了那危险的剑影中。

那蓝色衣裙的少女一个剑花收了剑气,再一个旋身跪地,将将接住了冲力过猛差点跌倒地上去的小身子。

同时,一个弹指就上了对方的脑门:“小坏蛋,姐姐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姐姐练功的时候跑进来。”

“小坏蛋”委屈的扁着嘴,伸手捂着脑门被姐姐弹过的地方。眼睛里水汪汪的。可怜得像只刚刚淋过雨的小狗。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凤目波光潋滟。正是清欢。

想当然,这个小坏蛋自然就是清欢亲手带大的纳兰清泽。

此刻的纳兰清泽小朋友很是不满的盯着姐姐嘴角的笑:“姐姐疼。”

清欢无奈的纠正他:“是清泽疼,不是姐姐疼。”

清泽就歪在姐姐的怀里,嘻嘻笑。本来就不疼,姐姐根本就不舍得嘛。于是也就借机会放开了撒娇:“泽泽脑门疼,姐姐心疼。”

“你呦。”清欢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他的鼻子。

“姐姐吃饭了。”清泽拉着姐姐的手,说出自己的来意。

清欢看了看天色,将近中午,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看着弟弟脑门上的红印,颇有些心疼的亲了亲。这个小人儿啊。真的是让自己疼进了心坎。

他出生时自己九岁。但是心理年龄确实已经可以做一个母亲了。

现在他都五岁多了。一直都是自己亲手照料。所以,论感情深厚,不低于母子。

清泽会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说的不是娘亲,爹爹。而是姐姐。

“姐姐。饿。”

“姐姐。尿尿。”

“姐姐。困。”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身躯长到了腰间。会跟自己撒娇,会陪自己看星星。也会努力练武,用功读书。

“清泽,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啊?”

“唔,姐姐会开心。”

“清泽,你练武是为了什么啊?”

“唔。保护姐姐不被坏人欺负。”

“哦,是么?”

“嗯。清泽最喜欢姐姐。”

想到这里。清欢的心刹那间就软成了一滩春水,站起身来温柔的拉着清泽的手往桃花坞走去。桃花坞用了三艘大船联在一起造成,停泊在这桃花林边其实有些不伦不类,但是看着这些盛开的桃树。清欢便坚定的把自己住的地方命名为桃花坞。

三艘大船连在一起,一艘是主卧起居。一艘藏书议事。一艘是单独留给清泽的。这片桃林隔绝了大部分空间。四位师父各有地盘,往日里都各过各的。只偶尔来往。

唯一的例外就是三师父的“黑风涧”被溯雪夫人更名成了“泊雪涧”。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生生劈成了两块。一人一边互不侵犯。

再者,念秋哥哥的病好了大半。只是心智依然单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姐姐。薛嬷嬷说今天的晚餐师父爷爷们都过来。因为姐姐过生日么?”清泽仰着脖子跟清欢讲话。

清欢笑:“是啊,姐姐今天十五岁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随即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

十五岁了呢。

“姐姐。爹爹,哥哥,大哥哥,清澜姐姐他们的还有姐夫的礼物今早都送到了?”清泽掰着手指算。

清欢就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哥哥指的是纳兰清朗,大哥哥指的是莫西顾,那,“你叫谁姐夫?”

清泽吃吃的笑:“彻哥哥。彻哥哥说要叫他姐夫。”

清欢就别别扭扭的问:“为什么啊?”清泽虽然年纪小,但是非常不好收买,姐姐最重要了不是么。

清泽就睁着一双和晴朗极其相似的细长眼睛看她:“因为彻哥哥说他跟清泽一样最喜欢姐姐了。姐姐最喜欢清泽,然后就是彻哥哥?”

“哎?”清欢腾的一下子就红了脸。

清泽颇为疑惑:“不是么?可他上次有亲姐姐的脸颊啊。姐姐就只让清泽亲过脸颊嘛。大哥哥要亲姐姐那次被姐姐打到船下面去了啊。”

清欢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秒杀。

她说怎么上次百里彻在桃花林会突然亲自己一下,然后表情还相当复杂。自己只当他事务繁多,心思太累。原来竟然是在拐自己的弟弟。

真是太狡猾了。

这几年来。百里彻独立支撑东景国。一日比一日内敛深沉,和过去的他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那时的他是个挺拔俊秀的少年,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个心思内敛的清隽男子。

虽然,在自己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有几分无赖。

清欢摸了摸胸口挂着的墨莲玉佩。这墨莲玉佩是当年扶灵回家那次百里彻挂在自己身上的。说只是个普通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这竟然是东景国国母的象征。不由的红了红脸。

这几年百里彻偶尔就回来这里找自己。初时还有些不自在,后来确实一日比一日自如。清泽船上还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的。

百里彻。

清欢甜蜜的笑。

清泽在一边看着,忽然眼睛一亮:“姐姐。你是不是想起了彻哥哥?”

清欢再次被秒杀:“为……为什么这么问?”

“彻哥哥说姐姐一笑的这么恶心巴拉的就一定是在想他。”小坏蛋化身小喇叭。

百里彻!清欢眼里燃烧了熊熊烈火。

“姐姐,你还是在想彻哥哥对不对。”巴拉巴拉的。

“……”秒杀,无语。

“彻哥哥说姐姐眼神很恐怖就是在想彻哥哥。”小喇叭自动爆料。

“……那什么时候不是在想彻哥哥……”陷入深度纠结中。

“彻哥哥说,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小喇叭笑嘻嘻,一点也感觉不到身边正在凝聚一股极强的杀气。

百里彻!

小喇叭自顾自的笑:“姐姐,今天我有吃桃花酥饼哦。”

清欢收拾情绪随着弟弟一句一句的说话。

心里狠狠地哼了一声。百里彻,不要被我逮到你。

“姐姐,今天我们要怎么庆祝?”清泽忽然一问。

清欢就落寞着笑容解释着该怎么过及笄之礼:“女子八岁初长,可习家务。十二岁初成,可定姻缘。十五岁及笄,可以披嫁衣。及笄之日……”

桃花香气淡淡传来。清欢觉得有些恍惚。

八岁初长经历人生一大劫难,所幸双亲俱在,兄长立于身畔。安定富贵,荣宠无双。

十二岁初成,在桃花坞与朋友一聚,身边除了小小的清泽,再无其他亲人。百里彻第一次来到幽谷,拥抱自己,然后坚定地叫自己等他。然后,公告天下,太子妃为纳兰小将军胞妹纳兰清欢。废除四侧妃位。自己虽未应他,但是,在那样一个特别需要温暖陪伴的时刻。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感动,犹豫。陌生。熟悉。怜惜。

种种感情交织复杂,她知道自己从未相忘便已足够。

这世间的事情,不是所有的,都能干净清楚,一目了然。

她不能否认,便只能干脆的承认。然后,顺其自然。

天依旧清凌凌的蔚蓝,清欢心里有点点的失落。虽然嘴上说的坚定。我不需要别的人,自己就可以很好。但是匹马上路的感觉,太过清寒难耐。今日及笄呢。身边还是只有清泽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那些人,真的有些想念了呢。

“清欢!”

渐近船坞。一个儒雅颀长的身影立于船头。

清欢抬头望去,竟是庄青木。话说此人自从两年前养好了身体出谷去了就再没回来过,只偶尔会请人捎些新鲜的玩意来。通过“清”传来的消息也知道一些他的近况。

察觉到他对自己和幽谷的关注都没有对夜戟一个人的多。清欢便派人去查过一些事情,虽然无果。却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这个男子心中藏着一个那样的女子。

清欢摒去杂念,开心的扬起一个笑容。跟他摆手:“庄大哥!”

春日末。

白日虽渐长。却依旧在傍晚红彤彤的晚霞过后,迅速进入黑夜。

「066.情定桃林」

简单的用了些晚餐。清欢独自立在桃林里的池塘边上默默发呆。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入了夜,气温就有些低了。清欢穿了一件侧重舒适的白布棉裙。环抱了自己的手肘,无力的抵抗着料峭的春寒。

林锦华过世后,清欢守孝三年,穿了三年的白衣。本来只是为了守孝。后来却慢慢的喜欢穿白色的衣裙。在幽谷中的这五年,清欢相当于是过着隐居的生活,外界一切事务都是靠“清”在打点。

清烟的烟花三月内部正式变体为消息集散机构。除了内部运作,也做贩卖消息的生意。烟花三月每隔三天会传来一次消息。清欢便会一一处理。然后交给夜戟。夜戟会将决定分发给涉及到的部门。

夜戟的拭黎阁近年来在杀手界已经没有对手。拭黎阁接单后需要一天的时间评估。但是只要接了生意便从未失手过。两年前同“笑修罗”一战后,声名大赫,几乎闻人敢正面与之交锋。连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人士也不敢轻易与之为难。

清云不负清云公子之名,五年,将清云楼开遍东景各地。同时,按照清欢的计划同南林,北寒甚至正在与东景剑拔弩张的西垚做生意。南林的稀有药材进了澜花小筑,北寒的铁和珍贵金属进入了拭黎阁。西垚温暖的皮毛也穿在的东景人的身上。

澜花小筑依旧是清澜的地盘。却一直没有扩张。那丫头每天制毒试毒,哪有心思关心小筑的发展。倒是清澜身边的一个学徒迟行对于医馆的发展提出了很多建议,现在一些日常性的事物都是他一个人在管。

还有清日。如果不是为了哥哥……

清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十五岁生日呢。唉。就算自己说没关系,忙就不用过来了,可是……竟然真的就只有庄青木那个大闲人过来陪她吃了一顿饭。

说不出的失望。

清欢放松了身子,向身后的树干靠去。

“哎?”

本来应该坚硬的树干竟然是温暖厚实,好像是一个宽阔的胸膛。带着熟悉的气味和感觉。

清欢轻轻的溢出一声惊呼,眼角就带了湿意。

然后安心的向后靠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愉快。

百里彻温暖的呼吸痒痒的吹拂在耳边:“欢儿。今日你该嫁给我的。”

清欢沉默下来,并没有说话。本来拥抱住清欢的手臂,就缓缓的松了下来。

“欢儿,你不相信我。”并非质疑,而是极其肯定的陈述语气。他今年已经二十岁。即将举行及冠之礼。这些年,身处高位。所经历世事繁多,让他迅速的成长起来。见识多了,心智更为坚强。看事情便开始明了起来。渐渐的,开始想那个叫做纳兰清欢的小姑娘。

于是,他终于明白。

那个他一直藏在心里的小姑娘,其实一直不曾如同自己一样坚定。

东京国宴上,她一曲猗兰操,带着广寒之音,清辉灼灼。将所有的姹紫嫣红涤得干净清冷。那一眼,惊鸿一瞥。

岁月流年,缱绻如梦。

荷颜灯节上,自己拉了她去沅桥,却碰见刺客行刺。为了救她受伤,却因祸得福的与她定下五年约定。

一切似乎渐入佳境。他认定这个小小的精灵。她轻易的撼动了自己心里埋得最深的情绪。

后来,初长之礼。自己本能地冲进大火中的时候。脑海中,其实是完全空白的。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但是,当他将清欢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冲了进来。在那样的时刻陪在她身边。

她昏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刻骨的绝望感觉。那年的蝉像是疯了一样的嘶嘶叫着,搅得他的心也像沸水一样咕噜噜的冒着泡,焦灼的疼着。

她醒了,并且眼带怜惜的看着他。他觉得一切都美好的如同梦境。

与她心心相印的感觉如此之好。他感觉不到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她的眼睛里透着理解懂得和真切的怜惜。他只觉得,心都幸福的疼了起来。

但是,美好的梦。如此短暂。

在多年的执念与皇位的诱惑之下。他动摇了。哪怕片刻。

当他决定了,回来以后便不会离开她,守着这个小小的人儿,为她遮风挡雨,实现她所有哪怕不合实际的梦想。什么恩怨情仇,什么皇子帝位。都不如她一个生动的笑靥。

然而,她却离开了。

在纳兰家被阴影笼罩的时候。决绝的离开了。

她甚至没来问问自己。是不是愿意同她走。

等他回到静荷城,等待他的不过是一个寒彻九天的空城。

再后来,她扶灵回家。瘦弱的叫他不忍相认。未及谈话,她又像一场急来的风雪。带给他扑鼻的梅花香。然后,杳然无音。

再见,却是她的初成之礼。自己拿着那块荷颜灯节上从她手中抢来的兰草佩,来索取她的承诺。

他排除万难。公告天下,纳兰清欢将是他百里彻唯一的妻子。

她,只是没有拒绝。

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自己在清欢眼里,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愣头小子。她包容自己,喜欢自己,怜惜自己。但是,她不爱,也没有过依赖。

这样长久的时光。纵使他百转千回,不改初衷。

心,依旧是累了。

她,始终不相信自己。

这段纠缠与牵绊,始终像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连自己觉得傻。

清欢虽然不知道百里彻心内纠结一片,将这多年的事情一一想了个遍。却感觉得到,这个男子的心灰意冷。连一向温暖的怀抱,都冷了起来。

她并不是不清楚。

甚至连他哄清泽叫他姐夫都能知道。这个总是笑意融融,愈发的长于手段计谋的内敛男子。是多么的不安,多么急切的想要确定自己的心意。

但是,经历了前世,她太多对于爱情的期望与勇气都透支掉了。

清欢回过身子,抬起手环住百里彻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

紧紧的,连嘴唇都贴近了对方的脖子。

暧昧的像一个吻。

她忽略百里彻忽然的僵硬。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她知道,如果再不能勇敢一点。就真的要伤害到这个,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以生命护卫自己,疼惜自己的男子了。

这样的时刻。

周遭夜色暗沉。桃花瓣不分昼夜的随风飞舞。须臾间已经落了两人满身都是香气。

月色碎在池塘水面上的粼粼清波上。

温柔的像是情人的眼泪。

清欢声音里带着柔软和缠绵,轻轻的,像一支歌。

她说:“彻。”

百里彻眼睛里的沉沉死灰,因为这一声软软的“彻”,化成了融融春水。他叹息一声,抬起手臂,环住胸前的女孩。他知道,他都只能对她妥协。

无论怎样。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他将头靠向身后的树干。以指为梳,轻轻顺着清欢如丝的长发。

清欢感觉到温暖,舒服的蹭了蹭百里彻的脖子。像一只爱娇的猫咪。

她继续说:“彻。其实,对于爱情,我从不敢完全相信。不论对方是谁。”她尝试坦诚。

“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相信,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做一个梦。真实的像前世一样。梦里,我在十岁的时候变成了孤儿。我的母亲并不是出自真心想要生我。是被父亲所骗。她体质过寒,不宜怀孕,更不宜打胎。于是,她生下了我。独自一个人抚养我长大。

她死的时候三十岁。我在她身边看她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

变成孤儿以后,我被所谓的善人收养。得到可怜的接济和虚伪的善心关怀,却需要用我漫长的一生感恩戴德。我的朋友,师长,甚至是卖东西的小商人都不停的提醒我,面对那些接济,我需要多少感激。

后来,我爱上一个人。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与他相爱,离开原来的生活。重新开始。但是我忘记了。他也不过是泥潭中的一个,他也需要被救。

于是,他背弃了我。

再后来,我做一个……邪教教主的众多女人之一。

最后,为了救那个邪教教主我死掉了。

这个梦,无比真实,融入了我的生命。你能不能够相信我?”

百里彻本来觉得很荒诞,这个梦境如此真实如此正常。却也正因为此,才难以让人相信它只是一个梦。但是,欢儿告诉他,就必然不是谎言。他深切的听懂了她言语间不自觉的寂寞,愤恨,无奈,痛苦。这样的感情,都是真实确凿的存在着。

于是他点头,下巴轻轻点在清欢的发顶:“我信。”

然后清欢溢出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几乎一出口便消散在风里。她终于将过去真实的说了出来,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彻,我对爱情。应该已经失望。但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不得不说,那很突兀,超出了我所有的计划。当初离开静荷城,所说早已有了计划,再加上爹爹宠信别的女人伤了娘亲的心……其实,最大的原因,依旧是,我逃开了。

我不敢,不敢赌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也怕看见,看见你将北寒国的公主欢喜的娶过来。

于是,我逃开了。”

百里彻声音低哑:“对不起。”

清欢伸手捂住百里彻的嘴,阻止他的道歉。

“不,不怪你。当初,如果我能勇敢一些……你说过要我等你……”

百里彻将清欢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握紧自己的手心,语带歉意:“不要说了,那根本就是我再委屈你。你不知道后来我每每想起自己曾经那样为难过你的时候,是多么懊恼。”

清欢弯着嘴角,继续说:“彻,你说过吧。到了我想走的那一日,去问问你,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走。现在可还作数?”

百里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睛里溢满了烁烁星辉,他轻轻笑,然后肯定的回答:“自然。”

「067.荣宠不换」

于是清欢自百里彻怀中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百里彻,纳兰清欢不是温柔贤惠的闺阁女子,不会守在家里,为你操持家务,洗衣做饭。”

百里彻笑:“黄鹂岂能与鹰鹫比肩。”

清欢又说:“纳兰清欢虽然通晓世事,但她骨子里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娇蛮任性。也许有一天会有兴趣去毁天灭地。”

百里彻伸手帮清欢把一缕调皮的碎发捋到耳后,神情纵容:“万里江山不及你一笑。”

清欢眼睛有些湿润,她眨眨眼:“纳兰清欢善妒专制,如若认定,你这一生便只能有此女一人,无论何事,不能沾惹他人。”

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嘴边,轻吻她的手指,然后缓缓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清欢笑,故意为难:“若有一天,纳兰清欢死了呢。”

百里彻也笑,言语却依旧认真:“生死相随。”

清欢伸手捧着百里彻的脸,问出最后的问题:“彻。到了我想走的那一日,无论你身处何位。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走?”

百里彻融了眼波,眉眼间是江南烟雨般的深情朦胧,他坚定地吐出一个单音:“是。”

清欢看着眼前坚定的男子。她颓废的心,失望的灵魂,疲惫的精神。统统得到了安慰。

仿似新生。

她慢慢仰起头,靠上前去。将唇贴上了对方的嘴角。

百里彻只觉得,如果过去的一切苦难只是为了得到眼前的人,那么值得了。如果以后依旧要经历很多磨难才能与她相守。他也能甘之如饴。

他拥紧了怀里已经出落得窈窕玲珑的女孩,加深了唇上的那个吻。

轻轻的添咬,湿润。反复的轻啄。像是一个干渴的人在吸一只甘甜多汁的水蜜桃。怎么吮吸都是甜美,怎么添咬都觉得不够。

然后,他伸出舌头,去抠问她的齿间。

她启齿,然后温柔的接纳他带着怜惜之意的吻,慢慢回应。

一片桃花瓣轻落在她的唇边,被他碾进唇齿之间。这个吻里就带了桃花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温暖并且绵长,不自觉地想要更多。

鼻息间都是对方特有的,能够让自己觉得安心的味道。他们结束这个吻,然后深深的拥抱在一起。

只觉得,在这偌大的熙攘世间之上,滚滚的万丈红尘之间。

能够遇见你。

并且终于没有错过。

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百里彻将脸埋在清欢的发间,眷恋的吻流连在清欢的小巧的耳畔,细腻的脖颈。

他们甜蜜的分享着此刻彼此的气息。

没有欲望,没有求索。

是单纯的,干净的,温暖的相互依偎。

这时,却听见一个故意的咳嗽声。

清欢依旧倚在百里彻的怀里,刚刚的那个绵长的吻,几乎绝去了她全身的力气。现在连指尖都是绵软的不想动弹。

百里彻抬头去看来人。

是荷枝。

荷枝满脸通红,有些尴尬。显然是没想到会撞见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但是碍于身负“重任”只好硬着头皮咳嗽了一身。然后抬起眼皮看了百里彻带着提示意味的一眼。

百里彻这才想起来。他被推出来找她的主要目的,并非是互诉情衷。这个傻丫头,今天可是极特别的日子。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臂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臂从清欢的腿窝处穿过。一个用力就将她横抱了起来。

清欢此时心情舒畅,颇有几分前世的无赖做派,任由百里彻抱着自己往桃花坞走去。

既然连他这个太子殿下都来了。可以料想,自己的船坞之中,自然已经聚满了人。只是不知道都有谁而已。

爹爹这两年身体不是太好。但是生活平顺,陪伴在娘亲墓边,精神倒是越来越好。

哥哥却是三年前就去了西边。戍守边关。震慑着西垚那些蠢蠢欲动的野狼。三年前军粮城一役。西垚得知东景国除了纳兰靖和以外,竟然还有一个白袍小将可以以三千兵力与一万大军对峙一个月,成功的瓦解了对方的攻势。

所以,清欢从不奢望能够在这里看到他们。

因此,当清欢看清了门口立着的高大身影时,几乎是立刻就从百里彻的怀中跳了出来,飞身扑了过去。

“爹爹!”

纳兰靖和抱着已经长到了自己肩膀处的女儿,眼睛里有欣慰,也有难言的愧疚。这是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着的小女儿。转眼间已经这么大了。

他摸着女儿的头,笑笑:“傻丫头,都多大了,还跟爹爹撒娇。”清欢腻在父亲怀里笑,不肯抬头。

“呦。又撒上娇啦?”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朗的青年出现在纳兰靖和身后,五官精美如同上好的玉器,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纳兰清朗,东景国第一小将。

他温柔的看着多年未见的妹妹,伸出手去掐妹妹柔软的脸颊。

坏心的一拧。

“啊。”清欢早就在看见哥哥的时候傻傻的呆住了。这时哥哥的黑手哪里躲得过,其实不疼,哥哥自己也舍不得的。但是清欢转了转眼睛还是惊呼一声,眼睛里聚了两滴泪水:“爹爹,疼。”

“你个臭小子,又欺负你妹妹!”纳兰靖和一个巨灵神掌就印在了纳兰清朗的后背。只听重重的一声“砰”。纳兰清朗痛呼。小清泽在一边缩了脖子,伸出肉呼呼的小手蒙了眼睛。

“爹爹!”纳兰清朗大叫。

清欢扑进兄长的怀里,泪水已经流了出来:“哥哥。”

纳兰清朗温柔的笑,伸手摸摸妹妹的脸颊:“疼不疼?”

“不疼。”清欢摇头。伸手去揉哥哥的后背,“哥哥疼不疼。”

纳兰清朗皱了眉头,龇牙咧嘴地做出怪相:“疼。”

大家都笑。

清欢这才发现。四位师父,溯雪夫人,念秋哥哥,清五人,莫西顾,甚至是许久未见的江晓墨都已经来了。

清欢笑眯了眼睛:“你们都来啦。”

清五人上前请安:“拜见主子。主子爷。”

“哎?”清欢惊叫:“你们叫谁主子爷?”

众人比之过去都成熟了不少。尤其清云,清烟,清日变化最大。

清云已然是可以独挡一面的成功商人,言语间多了些决断的气度。对着清欢却还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他怪模怪样的上来再拱了个手:“自然是说太子殿下嘛。”眼神看向百里彻,并非臣服,而是似笑非笑的挑衅。

清烟已然是成熟的女子体态,举手投足都是致命的诱惑之美,热烈的如同一朵火焰。她走上前来调笑清欢羞红了的脸:“主子害羞什么啊。连信物都收了。”

清日却是一改从前的单纯模样,一身铁血杀伐之气。他只沉默的拱了个手,沉声说了句:恭喜主子,太子殿下。”

夜戟笑容有些落寞,却还是跟着清日说了声恭喜。

清欢看着夜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清澜嘻嘻哈哈的跳上来扒住清欢的肩膀:“主子。及笄之礼啦。”

清欢笑。

和众人一一寒暄。然后随着荷枝下去了。

清欢被荷枝引到东房去沐浴。温暖的水上洒满了桃花花瓣。清欢静坐在木桶内由荷蔓荷枝慢慢放下她的长发,一人一边,细细的给她搓洗。

顷刻。荷枝扶着清欢从木桶中迈出来。

腰肢纤细,体态柔美。皮肤如古玉般温润。云发如墨汁般黑亮。已经是含苞的少女之姿。

荷枝拿过来一身浅鹅黄的纱裙。秀美娇俏。清欢笑,这样娇嫩的颜色还真的很少穿。

当清欢散着长长的头发,由荷枝扶着走出去的时候。倒是真的让人有些惊讶。美则美矣。还是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是庄青木。

清欢矜持的笑,眼神掠过庄青木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众人都笑得有些不大自然。清欢这身,未免太过,呃,童稚了些?只有清泽嘻嘻笑着拍手:“姐姐真好看。”

清欢对他弯弯唇。

琴声渐起。是莫西顾坐在一边的软席上弹琴,一曲清欢弹过的《高山流水》酬知己,由他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再次弹奏。弹给这个知他懂他的小女孩。

清欢回他一个笑容。

然后独自走至场地中央,面向南,向众人行了个揖礼。然后面向西跪坐在软席之上。江晓墨充当赞者上前来对她一笑,执起白玉梳子来为清欢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在软席南边的楠木托盘中。

溯雪夫人充当正宾立于东阶下慢慢洗手,然后拭干。

清欢此时已经转向东跪坐。

荷枝充当有司奉上雕花酸木枝的托盘。上面放了一块素净的罗帕和发笄。

溯雪夫人莲步微移,缓缓走到清欢面前站定,启唇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跪坐下为清欢温柔的梳起头来。最后加笄。对着清欢浅浅一笑,满是祝福之意。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江晓墨为清欢象征性地正笄。清欢站起身来,众人都向清欢行礼祝贺。一时间场面温馨而热闹。清泽甚至挤上前来亲了清欢一下,然后笑着躲开了。

清欢在人群中看见百里彻。他温柔的看着自己。清欢满心甜蜜。面上就带了红润的笑意。

清欢回到东房,更换上一套素衣襦裙。素白中带着淡淡的藕荷色。显得婷婷温柔。

初加至此便已结束。

清欢在众人的祝福中,幸福的笑眯了眼睛。

原来,自始至终。荣宠不换。

「068.波澜再起」

初加之后便是一拜。

清欢着襦裙出房后,慢慢向众人展示。然后面向纳兰靖和,行了一个正规的拜礼。以感念养育之恩。纳兰靖和眼带欣慰的笑了笑,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边的那个空位。

锦儿,你看见了么?我们的小仙女,都已经这么大了。

然后清欢走转到场中央,再次面向东跪坐。这次竟然是是纳兰清朗充当正宾,一般充当正宾者,都是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辈。但是清欢没有阿姨,伯母都在静荷城。便只是感情较为亲近的溯雪夫人来作正宾,倒也合适。哥哥这是……清欢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纳兰清朗没有说话,只是温吞的笑着,与阶下洗手,站定在清欢身后。这次是荷蔓充当有司,奉上一只长长的素银蝶翼,银丝缠镶月光石的发钗,纳兰清朗接过,走到清欢面前。

他声音清越,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清烟充当赞者为清欢去了发笄。清朗慢慢跪在妹妹身前,为妹妹簪上发钗,宠溺一笑,然后起身回到位子上去。清烟帮清欢象征性地正了正发钗。银色的蝶翼轻轻颤动,飘然欲飞。几近透明的月光石,像是一滴露水,颤颤的停在蝶翼上。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众人再次向清欢作揖行礼。清欢回到东房,换上了一套海水蓝的曲裾深衣。裙摆层叠,如同海水潮涨潮落,浪花朵朵。腰间坠了一块轻巧的玲珑配。

清欢着深衣出来向众人展示。大家都笑眯眯的看着她。还是这样的装束比较附和清欢平日穿衣的风格。

清欢面向清朗,行了一次正规拜礼。这是第二次拜。表示对兄长的敬爱之情。纳兰清朗笑的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清欢笑睇他一眼,走回软席之上,依旧面向东跪坐。

这次的正宾却是百里彻。清欢笑看着他姿势优雅的洗手,擦干。然后慢慢朝自己走过来。温存的看着自己。清云充当有司奉上一只碧玉的簪子,那簪子在烛火之下流光溢彩,半体通透。一眼看去,便能知,那是价值连成的宝物。

百里彻伸手接过,走到清欢面前。眼睛一转不转的与清欢对视,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这次是夜戟充当赞者为清欢轻轻的摘去发钗,小心翼翼的怕伤了她丝毫。百里彻缓慢跪在清欢面前,为清欢簪上那只碧玉簪,在清欢眉间温柔的印上一个吻。惹得清欢两颊绯红。又不好念他。这个步骤明显是他自作主张加的。爹爹都在瞪眼睛了。

百里彻满足的笑,然后起身走了回去。夜戟帮清欢正了正簪子。

众人再次向清欢作揖。

清欢走回东房,换上最后的广袖长裙礼服。这次依旧是一件蓝色的衣裙,却是深蓝。领边上有细致精美的流云纹。露出白缎子的里衣,裹在胸前。突出了美好的曲线。袖子是清欢偏爱的广袖。腰间裹了秀有图腾花纹的腰带。细细的腰绳松垮垮的系着,随意的缀着璎珞。裙摆很长,前面的没过脚面。后面拖着长长的一段。

清欢垂手,露出一个同发簪相似的碧玉镯子。

清欢着大袖礼服出房后,向众人展示。这次,却是全场皆惊。清欢极少做什么打扮,已经是天资绝艳,容貌天成。这样的打扮却是极契合清欢的气质。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下女神。

清欢温婉的露出一个笑容。面向东景国都静荷城的方向,行一个正规拜礼,这是第三次拜。表示表示生在东景,为东景所佑,在东景所长的感激之情。

清日上前充当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清澜上前行一个揖礼,带着清欢入席。

然后清欢站到酒席的西侧站定,面向南。

清澜向着西边,庄青木充当赞者,奉上香甜的桃花醴酒来。

清欢转向北,清澜接过醴酒,走到清欢席前,面向清欢,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清欢行拜礼,接过醴酒。

清澜娇俏的笑了笑,然后回拜。

清欢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心中默念祝词。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

荷枝上前来奉上饭,清欢伸手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抬起象牙箸吃了一口。

清欢行拜礼,清澜再次答拜。清欢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然后跪在纳兰靖和面前,纳兰靖和神情温柔慈爱,他将手轻柔的放在清欢肩膀上,清声说道:“吾女长成,岁在三月。不求显达,但保平安。清安喜乐,顺遂如意。长寿长福,疼宠绵长。”

清欢笑,父亲的话中没有一句教诲之言,他要的只是自己的平安喜乐。清欢抿嘴而笑,轻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再行拜礼。

清欢站起身来向众人行了谢礼。

这一套冗长的及笄之礼总算结束。

清欢跳了起来,大声笑道:“我们去喝酒吧。”

众人都笑。

这时一个穿轻翼铠甲的士兵走了进来,看见清朗便快步上前:“将军!”

众人不觉有些担心的看过去。必是有些急事吧。却见纳兰清朗神情自若的点了点头,不徐不疾的和众人拱手道歉:“清朗有些急事,不能奉陪了。”

眼睛看着妹妹,是十足的歉意。多年未见。刚刚看到她行完了及笄之礼,还未及好好的有时间说两句话,却……

清欢走上前来,整了整哥哥的衣襟。仰头看向清朗:“哥哥,你在欢儿心里是和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快去吧。”然后开朗的笑了笑。

清朗也笑。拍了拍妹妹的脸颊。将妹妹抱进怀里,小声嘱咐:“若他日受了委屈,记得来找哥哥。”

清欢大力点头。

纳兰靖和欣慰的看着儿子。眼睛里都是鼓励之意。清朗行了礼便要走了。清泽却不乐意的冒出了小脑袋:“哥哥!”小身子就扑抱上了清朗的腿。

清朗笑,将弟弟抱了起来:“清泽怎么了?”

清泽倾身在哥哥脸上印上了两个响亮的亲吻,童音稚嫩却非常有力量:“哥哥,你一定要打胜仗!”

清朗点头。将清朗放在地上,许诺道:“哥哥回来教你舞枪。”

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那士兵上前来在清朗耳边说话。却见清朗神色未变,眼神却深了深。他翻身上马,轻喝一声:“回营。”

十数个骑兵人影闪出,随他而去。

清欢站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声:“清日。拜托。”

清日躬身,也迅速离开,没入夜色之中。

百里彻上前揽住清欢的肩膀,柔声安慰:“放心吧。最近西垚情况稳定,暂时不会有战事。”

清欢点头。

却听清云大声叫唤:“太子殿下,我的米行该还给我了吧。”

原来,清云公子虽然表面上只做酒楼衣饰的生意。暗地里却是也做国际贸易和粮食买卖的生意。贸易通商一事百里彻并不知道。但是清云囤积粮食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你一个寻常的商人囤积那么多粮食,莫不是要造反?于是,百里彻便使了个栽赃的戏法,封了清云在静荷城的米行。那里的分店虽不是最大的。却是交易中转站。被封了,确实比较麻烦。

百里彻倒也不是要借此做什么。他想着,自己封了米行。这个清云公子怎么也要求见一次吧。将近两个月了,却不见他有什么行动。该做什么做什么,寻欢作乐一件不耽误。还夜夜宿在烟花三月之中。

这次,百里彻终于明白他笃定的原因了。澜花小筑,烟花三月,清云楼竟然都是清欢的产业。他不由觉得惊心,然后就是骄傲。他认定的女子呵。

百里彻也痛快,随意答他:“回城便还你。”

清云挑眉:“太子殿下不怕我造反啦?”眼神却是看着清欢。明显的使坏。

百里彻笑,毫不犹豫的轻声说到:“我的便是清欢的。”

清欢窝心的笑。

这边正在说笑。纳兰靖和却站在了庄青木身前,拱手为礼:“庄大侠可是南林之人?”

不只众人,连庄青木都吃了一惊:“纳兰将军如何得知?”

纳兰靖和一笑:“当年与西垚淳城一役,曾有一个南林的使者为我军指路。他告诉我,南国多蛇多毒虫。每人随身都会带着一个特制的药包。我曾闻过那个味道。庄大侠身上恰好也有那个味道。”

庄青木佩服一笑:“事隔多年。纳兰将军好记性。当年那个使者正是我南林的一个郡王。我有幸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在夜戟的肩膀上。

是初雪。

清欢走过来,解下初雪腿上的绢布,展开看了看。

随即冷哼一声。

“拭黎阁暗夜一部全灭。”

“什么?”众人惊叫。

莫西顾走上前来,看着清欢,长叹一声:“本来我想等明天再告诉你的。小楼早一天收到了消息。”

清欢勾了勾嘴角。满是清寒之意。

她转身去看屋外的月色。

竟已过中天。云层变得厚重起来。终于将那轻柔的月光完全遮蔽住。

风渐起。雨将来。

作者题外话:把前两天的漏更补完了。嘻嘻。

「069.隐主之名」

三月桃花始盛开。清欢离开桃花坞的时候,却是桃花最盛之时。幽谷内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一些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清欢坏抱着清泽胖乎乎的小身子闭目养神。完全是把弟弟当成了旅途中的抱枕,随取随用。既环保又舒服。关键是方便。

她解释的清清楚楚。

众人听得黑线。清泽却是开心又骄傲:“姐姐是说很喜欢抱着清泽的意思么?”

清欢深以为是的点头,拍拍弟弟的肩膀:“对。清泽真聪明。”

清朗五岁的时候已经进了族学,每日在纳兰靖和的棍棒下努力的读书习武。唯一的消遣不过是和黑鹰短暂的玩耍。清欢五岁已经被苏南山收为弟子。慧名初显。但是清泽不同,清泽从出生那天起逼迫学过什么。习文练武都是清欢的希望,他乖乖去做不过是因为在乎姐姐,希望姐姐开心。爹爹和哥哥在他的眼里其实和百里彻这个“姐夫”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因为与姐姐有关系才与他产生了联系。

只有清欢,在清泽的成长历程中,承担了母亲,姐妹,老师,玩伴所有的角色。

所以,清泽性子与清欢很是相像。温和开朗,带着孩子气的娇憨。懂事明理,活泼平易。

难得珍贵的赤子之心。

最大的特点,还是喜欢跟清欢撒娇。

百里彻和莫西顾坐在另一边说话,中间摆一副棋局。

这两个人,全是谦谦君子的模样。眉眼带笑,长指执棋,并不急于得到胜利,不过是慢慢布局,徐徐图之。这一局棋已经下了七天,还未结束。还有一点原因便是,长路漫漫,眼前人,敌我难辨。两个人的相像,自然第一时间就被彼此察觉。他们当然明白,这张笑脸,多时还是张面具罢了。

所以,小心的试探,就成了双方默认的相处方式。

“欢儿……”

“清儿……”

两道好听的男声一同响了起来。

清欢扭头看过去,竟是那两人同时叫了自己,遂弯唇而笑:“什么事?”

百里彻笑,摆了摆手。

莫西顾便出言询问:“清儿,你有什么打算?”

清欢摸了摸怀里清泽柔软的头发,笑嘻嘻的回答:“先去枫林山庄吧。”

“我陪你去。”百里彻急忙表明态度。刚刚定情,他还不想这样早的和她分开。

“不要了。你,你家里还有事呢。你回去吧。”清欢直接拒绝。

百里彻笑。然后点头。他的欢儿,只要作出决定,就不会更改。他爱的便是这样的她,更不会因为自己的担心而企图折了她的羽翼。

莫西顾撑臂而立,淡笑一声:“放心。大哥必护你周全。你们有话便说吧,前面小镇便是分路之点。明日黎明便可抵达。”说完。伸手去抱清泽,“清泽,随大哥出去骑马好不好?”

清泽欢呼一声便随莫西顾钻出了马车,只听一声骏马嘶鸣。马蹄声嘚嘚响起,伴随着清泽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

百里彻轻叹一声,脸上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带着点点宠溺。

清欢一歪身子窝进百里彻的臂弯,娇俏的笑:“你不阻止我?此行,必是凶险万分。对方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百里彻伸手揽住清欢的肩膀:“你不是笃定了我不会阻止了么?”

清欢靠着百里彻,觉得无比舒心无比安逸。此后漫长一生,希冀着这个安稳的怀抱永远都在:“等此间事了,我去静荷城找你。”

百里彻笑着点头,下巴点在清欢的头顶上。

她暖暖的呼吸就在耳畔,声音里带着娇憨:“好好的等着我。离那个什么公主远一点。”

百里彻出言提醒:“绪雅。”还没说完就短短的抽了一口气。抚上腰间那只凶蛮的小手握在手里。

“叫得还挺亲热的。”清欢不满出声。绪雅绪雅。明明人家叫万俟绪雅。女孩子的闺名是可以随便叫的么?!

百里彻笑,眉目疏朗。点点笑声自胸膛轻轻震动,落在清欢的手掌之下。

他没有继续刚刚的话,只轻轻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在清欢听来,“我等你”三个字比“我爱你”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红尘万丈,斗转星移。人在这偌大的世界中如同浮游一般,茕茕孑立。最幸福的,莫过于有个人,愿意在你身边陪伴。

你若愿意远走,便去看看这世界吧。

遭遇风雨,面对坎坷,也自不必去理会。更无须害怕。

在你出走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永远包容你的所有,在等着你。

你倦鸟归巢,自有去处。

你在,他在。

这世界便不过是个巨大的背景罢了。

清欢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声音极低极柔,她温柔回应:“等着我。”

前生情伤在此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百里彻在前行中的某个城镇下了车,回静荷城去了。走的时候清欢还在睡梦之中。她醒来,车厢内是闭目养神的莫西顾。身边是睡的安稳的清泽。身上盖着百里彻的钟翠披风。他已经走了,却没有告别。

清欢反而觉得安心。

郑重告别容易叫人生出不安之感。这样轻巧的离去,仿佛明日便可相见般。清欢抿嘴一笑,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对面的莫西顾张开眼睛。看向清欢,神情温和。

他揭开帘子,在青色曙光之中,看向枫林山庄所在的北方,却无意的看到了更遥远的一抹雪色。在料峭的春寒中,没有一丝暖意。

那是东景国北疆线上的雪域。

瞳孔深深。

莫西顾深吸一口气,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南宫沛风不是愚蠢之人,此行,真的如此简单么?这样没有意义的挑衅行为,对他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回头看了清欢一眼。

她睡的酣甜,脸颊上甚至浮起了薄薄的红晕。睫毛长长弯弯,在眼下投出了一道浅浅的阴影。嘴角轻轻翘着,似是正作着一个甜美的梦。

他在心中笃定着,清儿,大哥一定护你周全。区区枫林山庄,踏平了又如何。

眼神不自觉的有些灼热。

清欢似有所感,娇气的转了个身。留了个后背给他。

莫西顾放下帘子,提气打坐。

清欢面对着深棕色的车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睁得很大。哪有一点睡意的样子。

大哥,在担心自己吧。

她知道此行必是惊险万分。以前几年从枫林山庄带走庄青木那件事情来看。枫林山庄南宫沛风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能够带走南宫沛风绝对是非常侥幸的一件事情,事实上,那次她带了很多拭黎阁的好手,打算强行抢人。可是……好像是南宫沛风有意纵容之下,自己才找到了漏洞,得以成功证明庄青木的清白。

他身为一个颇具影响力的武林名家。手握三大山庄之一的枫林山庄。小楼二庄一直比较淡薄,几乎没有做争名夺利的事情。另外两庄都安居一隅。枫林山庄发展迅速,却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越过另外两庄的风头,显然是有意为之。

能够在“天下第一”这个名号之下毫不动心的人,有几个?

况且,女儿受辱,不论真假都是极大的侮辱。他竟然能够表现的如此温和伤感,不带任何一点愤愤之情。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曾失态。

美极则妖。

南宫沛风,深沉的叫人害怕。

然而此次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攻击拭黎阁。下了这么大本钱只是为了激怒自己?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所有底牌的情况下。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清欢手中摩挲着百里彻留下的墨莲玉佩。驱散着心里的些许不安。

无论怎样,此生都不可在退步分毫。

她重获的一生,总要对得起这份得天独厚的幸运。再不可被欺,被轻,被辱没。

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建立自己的力量。然而,还是没能保护好娘亲。那是最沉重的教训。那以后,她收敛声息,安静但是快速的积累着自己的财富,发展着自己的势力。

如果此时还要委屈忍耐。那么,不如一死。

宁为玉碎。

清不只是她的手下,更是她的伙伴,她的羽翼。她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力量之一。今天有人敢动清,她自然要站出来护卫。

因为,她是清的“隐主”。

如今,这个主前面的隐字终于可以除去。

「070.再到凌崤」

三月末,枫林山庄群雄毕至。商讨清洗江湖之事。首当其冲便是拭黎阁。

拭黎阁高手云集,还收敛了不少江湖上有名的杀手。

俨然已经是第一杀手组织。

这样的力量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在江湖上混的,哪个人手上没有血,出门没有仇敌。若是哪天被仇敌请了拭黎阁的杀手,自己哪里还有活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铲除了再说。

况且,还是枫林山庄振臂一呼,天下英雄自然云集响应。

一时间江湖上风起云涌。

可是,拭黎阁像是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的消失了。没有人可以找到拭黎阁的人。拭黎阁的处所。

然而,大量的买命酬金被吸纳,不停地有人死去。尸体旁默默的躺着一片弯月形状的白色玉片。算是对于死者的最后尊重。却冷得叫人心寒。

只有这些不断死去的人,证明着拭黎阁还存在着。

好似雨前的阴云,一层一层压得极厚。被沉重的水分坠的要砸下来。低气压控制了大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和压抑。拭黎阁像是黎明前最后的一抹极致的黑暗。压在每个试图挑战的人的心头。

枫林山庄内,人渐渐多了起来。相比前些年庄青木事件,这次来的人更多更杂。

凌崤山下,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后跟了四个骑马的年轻男女。一浅青,一海蓝,一火红,一玄黑。个个都是钟灵俊秀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睛。

马车前,年轻的车夫轻快的跳下车,声音里带着尊敬的对着车帘说着:“小姐,到了。”

一只白皙修长指节有力的手揭开车帘一角,仿佛雪山上一朵洁白的雪莲哔剥一声,绽开了笑颜般的流光倾泻。

一个白衣公子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那公子身着锦缎圆领长衫,腰际缠着一根朴素的青玉带。年纪轻轻,却是低调的华丽着。一张脸更是……惊心动魄的美着。

这时,那公子伸出手,一只更为纤细的手,带着柔美之意轻轻搭在其上。一个少女随后轻巧的跳了下来。

依旧是一身素白的简约衣裙,线条非常流畅。不带一点十五岁少女的稚气。却是优雅清媚,带着水样的清冷鳞波。一双凤眼似笑非笑的挑着。

、奇、清欢仰头看向山腰处的枫林山庄。笑意淡然。

、书、车厢里却传来不满的清脆抱怨:“姐姐。姐姐!”

清欢笑容璀璨,转身去将清泽圆滚滚的身子抱下来。清泽笑眯眯的牵着清欢的手。满是快乐的神情很能感染人。

马车后四匹骏马上的男女翻身下马,说不尽的利落好看。四人上前走进清欢,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们从清欢五岁的时候开始追随,至今已然十年。他们本都是无人关切生活在时间最低最黑暗地方的孤儿,是小姐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身本领,也给了他们立足的力量。他们的生命便是为她而存在。

然而,知道此日。他们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她的身边,理直气壮的护卫她。等了这样长久的时光,不能说不激动。

清欢对四人一笑,牵着清泽,缓步朝山门走去。

声音清越中带着淡淡沙哑,清冷如雪:“烦请通报。”

守门弟子见到这样的组合早已三魂去了六魄,此时听清欢所言,下意识的问了句:“哪里?”

是在问哪里来人吧。

身后四人一一上前拱卫在清欢身边。

“清云楼。”浅青长衫的清云身形修长挺拔,眉角带笑,面如冠玉。举手投足贵气逼人。

东景最大商行清云楼,富可敌国手段厉害的清云公子。

“烟花三月。”火红衣裙的清烟,腰肢柔软婀娜,声音妩媚。

江湖最大情报组织烟花三月之主,烟娘。

“澜花小筑。”海蓝裙摆绽放如同浪花,清甜中带着坦率的笑意,是清澜。

白衣神相亲传弟子,阎王愁的医毒仙子,澜姬。

“拭黎阁。”一袭黑衣如同夜色,沉默内敛,寒气逼人的清夜。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拭黎阁阁主,夜戟。

那守门弟子似是傻了一般的长大了嘴,最后听到夜戟的一句“拭黎阁”眼睛里闪过惊恐之意。清欢无奈的笑了笑,好脾气的说:“我们自己上去吧。”

“是。主子。”四人齐声应答。

清泽提出小小的疑问:“姐姐,为什么他不帮我们通报呢?这样很不礼貌呢。”

清欢拍拍弟弟的头顶,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暖意:“嗯。很不礼貌。”

那守门弟子扑通一声便跌坐在地。这都是什么人啊。还有,还有那个少女,竟然是这些人的主子。天……天呐。

莫西顾安静的站在一边观看,他小楼一向不涉纷争,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保护清欢。奈何白苍名头太盛。众人本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清欢一行人身上,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可能就是小楼之主,西顾公子。

于是,有人议论清欢身份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将目光热辣辣的定在了莫西顾身上。

莫西顾微微皱了一下眉,杀气四起。

冰冻了那些他不喜欢的带着探索之意的视线。

却听前面清欢的声音传来:“清泽,山阶太高,你去叫大哥抱着你好不好?”

伴随着一声快乐的轻呼,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前面扑了过来。所以说,清泽的武艺并没有白学,起码这扑人的功夫是一日强过一日了。

莫西顾无奈的蹲下身子将扑过来的清泽抱在怀里,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呦,不会慢点。”

清泽满不在乎的嘻嘻傻笑:“大哥会接住的啦。”全然的信任。

莫西顾沉默了一下。暖融融的笑了。这孩子,真像清欢。

清欢一行人走进聚雄园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各方势力都有眼线留在山下。脚程快的早就知道了山下来了一行人,是在众人掌握之外的势力。所以,清欢等人自然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悄悄的撇上两眼。

清烟站在清欢身边跟她讲场内众人身份情况,有什么丰功伟绩。清清楚楚,如数家珍。在清欢的调教下,清烟成功的蜕变为一个优秀的情报员而不是话痨。这点她很满意。

随着清烟的介绍。清欢也知道了场内的势力来源。

除了三庄两园一小楼,今日还来了各大武林世家和南林南澜,西垚,北寒各国江湖的人。

东景武林一直强盛不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拥有百年屹立不倒的武林世家。虽然在任何时期都不曾真正称王,但是长久以来细水长流,厚积薄发。力量确实非常惊人。

其中,以韩宋齐白为首,都来了一些中生代的佼佼者。

南林来的是三大山寨,风鹰,云沙,江蟒。南澜是以女为尊的国家,来人便是看起来很是厉害的巫毒盟的三大长老。此时,两方已经剑拔弩张的对阵起来。

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具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两国损伤都很大。真的算不清楚究竟那方更委屈一些。索性都是见一次打一次。

南林善毒,南澜善蛊。哪方都不是好惹的。

西垚来的是第一大马帮。帮主身形巨大,清欢看去,身高大概已经超过两米。宽度却是超过了三个成年男子。身后跟随着十数个同样体型剽悍的手下,一身铁血之气令人胆寒。这是传说中至今依然茹毛饮血的野人。

但是清欢知道,这个民族真正的强大之处。西垚处在最深的内陆地区。草原之外便是无尽的沙漠荒原。恶劣的自然条件养育出了最坚韧的民族,短少的物资逼迫出了最剽悍的民风。西垚人,上马皆是兵。妇女老人都可作战。

清云几次想要将美丽的丝绸和珍贵的宝石,甚至美酒输入西垚,都被拒之门外。只用一些粮食换来了皮毛。西垚人说,不达巴尔的后人不需要美酒佳肴。不要企图以享乐麻痹我们的狐狸一样的头脑,腐朽我们的豹子一样的体魄,苍鹰一般的远大志向。

这个民族,是多么骄傲。

但是,现在正处两国对峙阶段。西垚人是怎么走进东景国界的呢?这般张扬,不怕遭遇牢狱之灾?

北寒国人一向最为低调。最懂得隐藏实力,做致命的一击。生怕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实力。轻易不与人冲突,表面上便容易相处些。

北寒国现今的帝王已经从当年的狠戾少年长成了城府深沉的青年男子。更以联姻的手段的收复了不少实力。现在最受宠爱名曰珍的美人正是北寒国武林最大的家族吕家的嫡长女。所以,可以说,北寒国强大的江湖势力也已经隐隐的控制在北寒之主万俟雷霆手中。

此次来的,便是吕家以下的景林两家。同样是姿态儒雅,谦谦待人。

清欢轻哼一声。

面目可憎。

清泽得意的接口:“我知道面目可憎的意思哦。溯雪婆婆说三师父爷爷就是面目可憎。”

众人默。

清欢抱着弟弟小声解释起来。

“清泽,你要知道,这世间情侣最是心口不一。溯雪婆婆心中是爱极了三师父爷爷才会这样说他。是……是爱称。就像是姐姐喜欢清泽,可是清泽惹姐姐生气的时候,姐姐不是也会叫你小坏蛋么?”

清泽笑嘻嘻的点头,然后又抛出问题:“那姐姐总是说彻哥哥是个大坏蛋的意思就是姐姐很喜欢彻哥哥么?”

腾的一声红了脸。

怎么总是被这个小傻蛋秒杀。

一个温柔的笑声传来:“欢儿,你们姐弟还是这样亲近呢。”

「071.再会故人」

清欢抬起头来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少女,清如水,淡如菊。长发往一边细细梳过去。乌鸦鸦的煞是好看。明眸皓齿,带着水泽女儿的细腻温婉。皮肤如同白瓷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衣裙是深深浅浅渐变的蓝。这样颜色渐变的样式已经不很新鲜,却依旧有很多人喜欢。这女子身穿的衣裙染得煞是明丽,一看便是价值不凡。难得的是,人和着清雅的蓝,竟然如此相得益彰。

她笑看着清欢姐弟俩,一双眼睛满是温柔的波光。

正是参加了清欢的及笄之礼后便离开了的江晓墨。

“清欢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江晓墨身后冒出个头来嘻嘻的笑。身形已经渐渐长开。头发梳的奇形怪状,脸儿圆圆的。一双大眼满是生气的样子。一看便是个机灵鬼。

清欢笑着点头,叫了声:“晓略。”正是江晓墨的弟弟,江晓略。

这江晓略此时虽然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样,耍赖撒娇样样都行。实际上,在江湖上已经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江晓略人称“小阎王”。一双弯刀使得虎虎生威。年幼丧母使他更快的成长起来。虽然每天的必修课是被父亲打着练武,被姐姐揪着耳朵念书。但是,在关键时刻却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

非常有担当。

因此,清欢还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

清泽是传说中的万人迷。不只大多数人都喜欢他,他也都喜欢大多数人。自然更要包括一直很喜欢带他玩的晓略哥哥。晓略哥哥带给他的玩物都是最稀奇的。

由于很久不见了。这下子便呼啦一下投进了江晓略的怀抱,蹭啊蹭的蹭到江晓略的后背抱好。俨然就是一个小小的树袋熊。满足的神情可爱得像只猫,就差伸出舌头舔舔小爪子了。

江晓略小心的扶好小弟弟。咧开嘴露出白白的小虎牙:“姐,我带清泽到处逛逛。”

清欢和晓墨笑着点头。江晓略便背着清泽满场的跑了起来。

江晓墨捂着嘴秀气的笑了笑:“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清欢笑:“你怎么说的好像自己有多大岁数一样。”

江晓墨笑容温婉,却透了些寂寥:“我们都是亲手带大弟弟的,你当懂我的感受。”

是啊。两个女孩子都是天资绝艳,聪明绝顶。都是幼年丧母。都是亲手带大了弟弟。清欢每每想起林锦华,已经是不动声色的难过了。

甚至已经可以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她知道,林锦华是个最慈爱的母亲。自己若耿耿于怀,郁结于心。娘亲知道了,必也不会好受。况且,她不是一个人。父亲哥哥都可自立。却还有一个这样小的弟弟等着她照顾。她不能沉浸在悲伤之中。人总要向前看的。

这个弟弟,是她亲手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也是她,带着这个小小的宝贝一点一点认识这个偌大的世界。娘亲已经去了。她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再有任何损伤。

这便也是为何此次武林大会她要带着清泽一起来的缘故。

清欢习惯性的微微弯着嘴角:“晓墨,你可知此时我已经是这全江湖的公敌了。”眼睛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江晓墨也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是呦。那我就该躲躲你。省得惹了晦气上身。”说罢,还将手中的帕子拿出来甩了甩,仿佛空气了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清欢笑,上前去捏江晓墨的脸:“你个小丫头。”

江晓墨笑呵呵的躲:“你个小丫头说谁?就你最小。哈哈。哎呦,还仗着自己会武功来欺负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哼。你还弱女子。谁不知道武林第一笔江晓墨,口诛笔伐。得你一句赞赏,五年内必能在高手榜上晋升三个名次。”

两个少女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打闹起来。直到清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江晓墨花容失色,暗道一声不好。

身子就软软的向一边倒去。

一个颀长的身影闪过,便将那抹摄人心魄的蓝揽在了怀里。

昭湖少侠林木森。

少年外貌看起来虽有些木讷,但是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却是难得的沉稳性子。

清欢在一旁笑看着。这林木森便是当年的小木头。因为小小年纪便仗义非常,再加上一副难得的赤子心肠,秋水庄庄主江破便动了爱才之心。收了弟子。

日久生情。

这两人竟然看对了眼。

江破本就出身草莽,当然不会有什么门第之见。当下就将林木森的老母接进了秋水庄。

这下子,蜚短流长便没断过。

有人说他觊觎秋水庄的财产。

有人说他看上了江晓墨的名声,想一飞冲天。

有人说他不顾祖宗颜面要入赘女家。是靠女家养的废物。

林木森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该做什么做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众人。不卑不亢。江破看得眼睛发亮,一劲儿的说女儿眼光好。

虽然还未成亲。但是俨然已经是一对璧人。

一刚一柔,天作之合。

清欢咳了一声。打破眼前两人的深情凝视。

江晓墨跳出心上人的怀抱,红着脸打了清欢一下:“你个小坏蛋。”

清欢对着林木森笑着点头示意。林木森也点了点头,看向江晓墨的眸子里都是纯然的情意,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小姐,我先去那边了。”

江晓墨眸子一暗,却依旧笑了笑。点了下头。

待林木森离开以后,清欢上前挎住江晓墨的胳膊小声的问:“他,叫你小姐?”

“嗯。怎么说都改不了。”江晓墨勉强的弯了弯唇,“他……”

清欢捏了捏江晓墨的手:“慢慢来吧。”

江晓墨点了点头。二人相携而行。

身后清四人默契的缓步跟着。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莫西顾慢慢走到比较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沉身而立。斑驳的树影落在白色的衣衫上,中间撒着细碎的金光。他敛了气息,降低着存在感。手中摩挲着一把玉骨扇。扇骨处光滑圆润。显然是经常被把玩。

他一进这院子便觉得莫名熟悉。

原来……

心中蛰伏已久的阴暗似是找到了出口。在这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四流。

他闭上眼睛。眼皮上是猩红的光。

仿佛见到了幻觉般的,出现了一个女人泪流满面的脸。一双凤眼满是哀戚。像是在求这什么。

愚蠢!

这世间万物,岂是你求便能得的。

有些东西,注定了不是你的,硬是强求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清欢远远地看了莫西顾一眼,有些担忧的蹙了蹙眉。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青年走上前来惊喜的瞪大了眼睛:“欢儿妹子!”

清欢仔细看了看,眼睛里也是喜悦的神色,干脆的叫了声:“赵大哥。”

正是赵飞虎。清欢这几年一直隐居幽谷,哪里见过这个傻大个,这次见了却发现这傻哥哥还是原来的粗豪模样。让人看见就觉得舒心。镇日见惯了细致模样的人。乍一看见这赵飞虎,清欢觉得无比畅快。

赵飞虎看见清欢身后跟着的四个年轻男女。有些疑惑,看了看又开心的叫了声:“夜戟兄弟。”

夜戟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清欢看着四人点了点头。这四人又一一上前报了名字。

“烟娘。”

“澜姬。”

“清云。”

“夜戟。”

这下,周围那些本来只是侧目的人。便都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子看向了这边。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赵飞虎依旧不会掩饰情绪,结结巴巴的问清欢:“妹,妹子。这,这。你。你……”

清欢笑着接口:“赵大哥是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是什么人?”

赵飞虎大喘气,连连点头。

清欢笑着福了福身:“小妹略有薄产罢了。”

周围人都倒抽了口气,这,这叫略有薄产。这也就是说清云楼,烟花三月,澜花小筑,包括拭黎阁都是这个小姑娘的?

怎么可能。但说清云楼和拭黎阁兴起的时候便是*年年前的事情了。建立怎么也得十年前。十年前这小姑娘才几岁。莫不是她家中的产业吧。由她继承了倒也说得过去了。

一个中年男子问道:“不知小姐府上何处?”

清欢哧的一笑:“这位大侠莫不是以为这产业是我家族所有?”

那中年男子见到清欢这样也没恼怒,点点头大方应承:“正是。”

清欢对坦诚之人一向比较有好感,便也不为难他。直接说着:“那您可算是想叉了。这四处产业是我一手建立,归我一人所有。承认,我的这些伙伴也功不可没。”

清四人恭敬的弯身道不敢。

平日里虽然插科打诨,彼此平等。没有什么上下级的观念。但是他们心里清楚的知道。清欢是因为心善,真的将他们当成了家人。从他们的名字便可看出来。平日里对他们的关心更加是出于真心。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不能产生任何不规矩的想法。

感情上,清欢是他们愿意用全部去娇宠的小妹妹。理智上,清欢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所以,必要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清欢也明白。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是讲不了*的。

众人却是又大吃一惊。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072.黑风泊雪」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的撇了撇眉,言语中加了些尊敬之意,笑叹道:“小姐可是静荷之人?”

清欢听出了他语气的转变。半仰了头认真打量他:“正是。你是?”

“在下曾随主人在某次宴席中见过小姐。”随着话语,那男子行了个半礼。

清欢参加的宴会只有那次获得封赏的东京国宴。并无其他。能参加东景国宴的又岂能是无名之辈。一个侍奉之人都能有这样的风度,主人又究竟是什么人?他既然行半礼,就说明他的主人身份地位比自己要高。

比皇家亲封的郡主身份要高的。自然是正牌的皇家子弟。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了。

清欢淡然而笑,矜持的点了下头。并没有询问。

中年男子的笑容里就添了些不明意味。小小年纪就这样沉得住气。委实难得。怪不得年仅八岁就能进退得宜,取得太后的宠爱。于是也不纠缠,点点头。退入人群之中。

清欢步调优雅,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猫。与人简短交谈。并不骄傲,也并不谦卑。只是笑容里带着点点疏离。让人愈发的看不懂。

同一时刻,远在幽谷的溯雪夫人正坐在窗下看天高云淡,花影扶疏。

天好似格外蓝。明透的像家中的那面名曰“映空”的湖水。

来到幽谷,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六年。这六年大概是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年少时惊心动魄,深陷泥潭,呼吸间都是窒息的绝望。后来遇见那个叫自己倾心的男子,愿意追随他天涯海角。情伤过去,如同海啸过境。无论身心都是一片狼藉。后来,遇见张墨迪,那是个清风朗月不及一分的温润男子。待自己温柔宽厚,连对着秋儿都是十足的慈父模样。虽然……但是她已经知足。得到的够多,使她愿意在他死后依旧守着一份令人眼红觊觎的财产,不得不强势,不得不刚强。

外人看来的精明强干金屋华服是她牺牲了多少一一挣来的!

溯雪夫人闭了眼睛。

那是墨迪走后不久的一年冬天,好像格外冷。受了天大的冤屈样的寒彻肺腑。披了狐裘出门谈生意,对方的夫人却是看上了自己身上的雪白狐裘。初掌大权,根基不稳。只将那狐裘拱手相让,算作谢礼。裹了单薄的秋披回家。

这下,便着了凉。

持续的发热头昏。秋儿刚刚七岁多一点。正是喜欢玩耍的年纪,也正是发现自己不被众人喜欢,连私塾都上不了的时候。每天都坐在台阶上等自己处理完事务,可怜巴巴的看天看云看小草。

自己病了。手下的人乱成了一团。

她只记得那个混乱寒冷的冬夜,头昏沉沉的疼,耳边嗡嗡的响。浑身无力。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身上烫的像是刚出锅的煮鸡蛋。

她挣扎的睁开眼睛,当时的大丫鬟正并了两个小丫头在门下嗑瓜子。笑语盈盈。只有一个二等丫鬟在自己身边诺诺的哭着。哭得自己心烦。

她的秋儿正趴在她的床边哭。她只觉得一颗心又疼又急躁。想掉在了油锅里翻腾着。没半刻的安生。她想伸手去擦儿子的眼泪,却抬不起手来。

于是,终于还是恨了。

恨了那个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的人。

恨了那个给了自己希望又自以为是毫不留情走掉的人。

恨了那个……自己恨着却依旧说不出诅咒的男子。

季。怀。江。

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娘亲!”张念秋从门外走进来,举止较来时又有不同,虽然依旧率直天真,心性却成熟不少。白笙首徒京墨曾说,除了用药针灸,还要以对待成人的方式对待念秋。越以孩子式的态度对他,他就越不容易成长。

溯雪夫人迅速的团了手下写了三个大字的纸,笑意融融:“念秋。何事?”

张念秋举止间已经少了一些稚气,上前来脚步稳妥。一张笑脸却是难得的精致好看。像极了当年的韩溯雪,只是五官更有棱角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阳刚之气。额头上有些汗水。虽然笑容还是傻傻的不够内敛,众人却都以为这率直的笑容极为珍贵,不应改变。

张念秋声音本就清朗,现在微微带了些低沉。天真之意倒是还在:“娘亲,季伯伯说请我们去他那边用饭。”

“你是如何回的?”溯雪夫人声音中带着鼓励。

张念秋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我说太麻烦季伯伯了,不用的。”

溯雪夫人脸上便浮现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但是这笑僵在嘴角,消失在儿子后半句话中。他说:“所以我请季伯伯过来跟我们一起用餐了。”

看着儿子脸上小心翼翼的讨好,溯雪夫人轻叹口气,勉强的笑了下,回了个好字。清欢那丫头说要鼓励教育,总这样鼓励真的可以么?!

午时,溯雪夫人、张念秋和季怀江便真的如同寻常的三口之家坐在一张桌子旁用餐。

溯雪夫人不停的深呼吸。

自打清欢离开幽谷,念秋便时常去那个人那边。慢慢的,一个早已经模糊在久远的记忆中的身影,缓缓的浮现出来。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不记得了。

现在,又终于记了起来。

他还是不爱食鱼。他还是习惯穿一身黑衣。他还是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擦拭他的钨刃,温柔爱抚像是对待情人。

种种种种。

重新面对这个人,才终于慢慢发现。

所谓怨恨。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看着他本来极为熟悉的面孔上染了陌生的风霜和憔悴。心底涌现的情绪不是快意。竟是惆怅。

她回房拿着镜子,细细的端详自己。她怕自己也老了。

大概是少笑的缘故。眼角处都没有皱纹。一张脸还是如二八少女般柔嫩白皙。她没有刻意的保养过,事实上,她已经二十年未曾在意过自己的容貌了。

尽管如此。

一双眼睛却是老了。

她忽然觉得脆弱起来。察觉到红颜老去的那一刻,有几个女人不会觉得难过。

但她却隐隐的察觉出几分快意的狠来。

仿佛只要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才好。

全部都变了。她的心才不会觉得仓皇。

溯雪夫人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都是耗尽了她半生的爱的男子。

原来竟然是这么的相似么。

看到黄瓜都嫌弃的撇嘴,看到鱼都不自觉的转了视线,看到一点葱花都不肯再加一筷子。本来伤感叹息着的心,渐渐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罢了。

自己的一生依然如此。秋儿的人生却还长久。让他拥有一个父亲,大概是最好的事情了。

溯雪夫人想通了心事,不自觉的柔和了表情。加了一筷子黄瓜放在儿子的碗里,叮嘱了一句:“不许挑食。”

张念秋孩子气十足的皱了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娘亲,见娘亲不为所动的坚定模样,又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季怀江。

季怀江来这里之前,是提着心吊着胆的。他的身体渐渐好了,武功也已经恢复了三四成的样子。但是,他依旧不敢面对眼前如冰雪般傲不可亲的女子。尽管,他心念此刻已经快三十年了。

可是收到张念秋委屈的眼神时,他忽然觉得圆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这是他最爱的女子,这是他亲生的儿子。一个刻骨铭心。一个血脉相连。

再不觉得惶惑不安。

无论怎样,他都要看着他们走完以后的日子。竭尽所有。

人一旦下了决定,不管是决定放弃还是面对。心,都是安定的。

他笑着夹过了儿子碗里的黄瓜,换给他一片他们父子都最喜欢的茄子。然后……怀着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吃下了那片黄瓜,好像是什么剧毒一般。脸都白了起来。

张念秋的笑容还未及翘起,溯雪夫人就又夹了一片黄瓜放在了他的碗里。

季怀江心里默默的涌起一阵感动之意。

这样平和的相处,是他梦想过多久的事情啊。

然而用过午饭,他还是跟念秋笑了笑。然后默默的转回自己所拥有的那片黑暗的寂寥之中。

黑风涧黑风涧。本就是在崖壁的阴影之下,终年不见阳光。溯雪选的那一边向阳,每日阳光饱满的洒遍,耀眼的像一滴露水。

倒是真的不负泊雪之名。

泊雪。

短暂停泊,也总是会走的吧。

季怀江靠在长椅之上,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抵达刚刚去过的地方,那房子搭盖的精巧玲珑,处处透着雅致之意。她本就是这样有一副玲珑心肝的女子。到了哪里都带着独特的美丽。他不怪她嫁了人。他甚至感谢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给她庇佑的男人。

她依旧不肯原谅自己。

她告诉清欢,说已经不恨了。其实是想说,已经不在乎了的意思吧。前尘付水东流去。也是想通过清欢告诉自己,不要企图接近了吧。这样的决断利落。

从许久之前一样。

他始终都记得,那个倔强的女孩子,苍白着脸,温暖的气息拂过耳边。声音小却坚定非常。她说:“带我跳崖。”

……

「073.微尘记忆」

溯雪陪着儿子坐在屋檐下的回廊间说话,阳光暖融。让人心生暖意。慵懒的怠惰感缓缓爬遍四肢。溯雪如冰似玉的脸上就溢出一个舒服的笑容。月眸半眯,多了许多柔和之意。

张念秋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泊雪涧中那条细细的却绵延不断的流水,温和的笑着。带着些许天真的神情。

他问:“娘亲,欢儿妹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怎么?想她了?”溯雪伸手抚摸儿子的头顶。

张念秋憨厚的点点头:“欢儿给我讲故事,还没有讲完。”

“哦?”溯雪笑,“什么故事?你给娘亲也讲讲吧。”

张念秋歪着头想了想,才开口:“故事里有两个人,一个叫雪娘,一个叫阿江……”

溯雪夫人哭笑不得的听着雪娘和阿江的故事,这个清欢丫头,她是在告诉自己很多前尘往事已然变成床头的故事,不需郁结于心了吗?溯雪神情格外温柔,她轻拍念秋脸颊,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这个故事娘亲也听过。娘亲讲给你听好不好?”

张念秋惊喜的点头。

溯雪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忽然觉得。或许,过去的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令人绝望。至少,她拥有了念秋。

屋檐下燕子衔泥修巢。似曾相识也未必就是去年的那只。

溯雪夫人站起身来,身影单薄的有些寂寥。

……

那个林子,他们用了半个月才真正走了出来。

季怀江走进卧室,和衣躺了下去,那段他一生中最为温柔的时光,经年却愈发清晰,至今依然毫发毕现。

半个月以后,她已经亲昵的叫自己怀江。

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并未放弃对他们的搜索,况且除了季怀江,韩家的小姐也随之消失。韩家大公子韩沐凌当时便疯了一样的要随着跳下去,还是扑上去五个人才拉住了他。

韩家悬赏黄金百万,寻找那个美丽的少女。

众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豹子。满心激越的要逮到他。

“怀江,你快看。那边有一户人家。”韩溯雪这半个月里开朗了不少,虽然条件艰难,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但是深重的心思却是淡去了不少。终于有了些十几岁少女该有的欢快开朗。

季怀江满眼温柔,宠溺的看着她纤瘦的身影,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一家猎户。

季怀江自然的牵起韩溯雪的手。向那木头房子走去。

韩溯雪微红着脸,诺诺的跟着。林子里的路并不好走,两个人时常手牵着手相互扶持着走。可是这几日他身体渐渐好了,都是各走各的。于是这个自然的牵手,便在韩溯雪的心里投下了温暖的涟漪。

渐渐走进了,才看见那木房子房门紧闭,蛛网尘土遍是。

季怀江牵着韩溯雪小心的走进去,避让着地上的杂物:“这大概是猎户的暂居之地。我们进去看看吧。”

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后面连着一个狭窄的小厨房。房间内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木床,连椅子都没有。桌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韩溯雪歪头看向季怀江,眼睛里是问询之意。

季怀江看了看窗外的毓秀林木。笑叹道:“现在这里修养几日吧。”

韩溯雪笑着点头。

那段日子之前,他们从不知道,还能遇见一个人,与他如此亲密。

……

“欢儿。你大哥呢?”江晓墨挽着清欢的手,笑语嫣然,虽然面上是一派轻松的笑容,神经却是紧张的。她知道,这次清欢是打算同枫林山庄正面对抗了。武林大会开始之前,众人都是热情的彼此寒暄,但是……在这寒暄声中,依旧潜藏着危机,和叵测莫名的心思。

清欢笑嘻嘻的摸了一把江晓墨白净漂亮的手,流里流气的调笑她:“美人儿,你有我还不够。”

江晓墨哭笑不得的拍她一下:“你正经些。”

“我哪有不正经。”清欢轻笑,然后淡然的说了句,“不必找他。”

声音里的疏离之意不加掩饰。

江晓墨转头去看清欢的侧脸,精美的不似凡人,连睫毛上都像沾了露水般缀着细碎的金芒。脸上是一个不可挑剔的完美笑容。欢声笑语,却透着迫人的寒气。

江晓墨忽然就想起了三月初春的清晨,裹着锦被依然觉得有些凉。窗外已经开了好些灿烂的花朵,惑人心弦的热闹,仿佛已经非常暖和。可是,却是手指探出被角都会觉得冷。

春花烂漫,春寒料峭。

江晓墨紧紧攥着清欢的手指,笑却带着气:“你个丫头,你就气人吧。”

哪里是不必找,根本就是不肯依仗自己以外的力量。想将一切都自己承担。

清欢明白她的未尽之言,也只是笑,并不反驳也并不安慰。

很多东西,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分享的。

她时常在做的那个梦里,高不胜寒,广寒无边。空气里有月桂的清香,满是寂寥。这样的孤决之意,好像与生俱来,已经深入骨血。

“苏小姐?”一个青年模样的白衣公子曳曳走来,对着清欢打了一个招呼。

清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遂回了个礼,清声招呼:“南宫公子。”

正是当年骄傲自负的少年,南宫临毓。此时的南宫临毓已经迅速的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带着谦和的笑容,不卑不亢,进退有据的周旋在众人之中。一句劝慰就能化解一场恩怨,一个眼神就能挑起新的对抗。

并未人又多愚蠢。而是有的时候,即使心中明透,却依旧要保持浑噩的外表,屈从与暴力,做一把不辨是非的刀。

南宫临毓似乎已经忘记眼前的少女曾经带给自己的不愉快的经历,只有礼的同她招呼。清欢淡笑应了几声,便不再理会。任凭南宫临毓如何好声好气的搭话都不太理会。最后南宫临毓还是好风度的离开去招呼其他人。

江晓墨嘻嘻的笑了两声:“你这丫头,气人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这是自然,清欢当仁不让的点了点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年他少不更事,容易被挑拨,便多说几句气他一气也好,如今这人已经学会隐藏和内敛,索性不去理会。他在乎名声风度,自然就是比较下不来台的那一方。

不喜欢何必多费唇舌。

莫西顾站在热闹之外,看着清欢灵动的模样,微微笑着,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和爱惜。这样看着她快乐,恣意张扬,果然是一件容易上瘾的事情。再郁结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在她的笑容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个灰色的人影出现在莫西顾身侧,看着莫西顾询问的眼神,木然的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原地。轻功一项已经及其高绝。

莫西顾却是有些怔然的模样。

果然……

「074.雪披仗剑」

太阳渐渐爬上中天。

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清欢站在树荫下冷眼看着这个鼎沸的江湖。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没有绝对净土。清欢已经渐渐明白当初从静荷城逃出来这一举动是怎样的幼稚。

不是隐居山林就能真正淡泊,不是采菊南山就能悠然自得。

所谓恣意江湖,在一心尔。

只要有足够强大足够坚定的内心。无论是身处乱世还是身陷囹圄都可以保持一个恣意的姿态。

这时,正门洞开。一个身穿青色素布的老者走了出来。

满脸的谦逊之色。

南宫沛风。

脚落无声,袖拂无风。高手风范尽显无疑。

清欢愉悦的扬起嘴角。

南宫沛风刚一走出来。满场皆静。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发话。

南宫沛风谦逊的欠了欠身,点了下头:“众位英雄。今日请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个问题。”

“近年来,我们武林同道都已经习惯了平和的日子。这样很好,适合我这样的老家伙养老。但是,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还是冒了出来。”

“老夫……老夫有两三好友都死在一片月光之中。”

“本来已经平和的江湖又阴云密布起来。老夫实在寝食难安。后来想了想,大概还是缺少一个领头羊的缘故。如果我们各路英雄能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头人物,大概那些制造杀戮血腥的凶徒们,还能有一些忌惮。”

“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最崇尚的就是力量。索性,还是比武决定我们的领头人是谁。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道不错不错,确实如此。

南宫沛风继续说着:“今日,老夫且让出枫林山庄微薄寸地,给各位有时英雄一个施展的机会。”

“枫林山庄将倾力维护武林和平。”

“老夫以行将就木之身,将为武林尽最后一把力气。”

清欢勾着嘴角,眼睛里波光流转。好一场慈善的演讲。看着场内众人被他激得热血沸腾的模样,清欢暗赞一声,高明。通篇没有一句索要权利的的话语,却成功的收敛了众人的心。

人心。

最难操控,可一旦拥有却又是极为可怕的力量。

南宫沛风隐忍数十年不发,这时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站在了最容易被曝露的地方?

莫西顾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上前半步。

这半步,依然将清欢纳入了可以在第一时间保其周全的范围之内。他已经被那个地方折去了所有的盼望和对生命的热情。是这个女孩子,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巧笑嫣然,为那个紫槐小妖哭泣。连他早就已经枯寂的心,渐渐有了跳动的痕迹。

决不放弃。

痛失生命中最重的滋味,尝过一次,绝不可再来。

南宫沛风跟南宫临毓点了点头。南宫临毓风姿飘然的上前一步,继续说道:“家父近年来身体时常不好,今日开始,武林大会各项事宜都由小子负责。请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多多帮持。临毓在此多谢各位。”

众人皆道不敢。也有人小声赞叹大公子风姿不凡。

南宫沛风看了看天色,似是才发现日已过中天。马上面含愧色的招待众人:“都是临毓疏忽了。已经是午膳时间。各位请移步中日厅,枫林山庄已经备好酒菜招待各位。武林大会明日开始。今日,奇*|*书^|^网请各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可以夺得头彩。”

大家都客气着多谢大公子,然后随着低等的弟子移步用餐去了。

“主子,我们如何?”清云微微低头在清欢耳边询问。

清欢朗笑,回头看向四人:“自然,是去吃顿好的。”扭头看到清泽在江晓略身边笑得开心索性也不去管他。男孩子嘛,还是要有自己的玩伴。遂没心没肺的拉着江晓墨:“晓墨,今天请你去清云楼啊。”

江晓墨笑的俏皮,伸出手指点了点清欢的额头:“你个小气的丫头,清云楼是你开的还叫请我啊。”

“那……”清欢做出苦难思考的模样,“那烟花三月好了。”

江晓墨笑嘻嘻的点头:“我喜欢清烟姐那边。”

清云苦苦的脸跟清烟笑的灿烂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众人都笑。

待到傍晚点灯时分。天空明净的如同一块完整的帷幕。天鹅绒一般的高贵典雅。几颗星子熠熠的闪着光。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漫洒。白日间无比热闹的凌崤山重于恢复了它原有的静穆庄重。树影重重,枝桠斑驳的脉络斑驳的映照在山路上。

已经开始有微弱的虫鸣。

清欢被莫西顾牢牢的牵着手。一点一点的往山上走去。

山下白淮城夜游。众人都被冲散在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之间。被冲散了,知道彼此都有自保能力,便也安之若素的各自游荡起来。清欢在拥挤的人流中间,被莫西顾好好的护在怀里,没受到一点冲撞。

此时,便只是这两个人。相携回去。

清欢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分明。肌理细腻。除了虎口处有握剑的薄茧,其他地方都如同羊脂白玉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一双比之女子也毫不逊色的手。

一双比之天子也毫不谦卑的手。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血雾中依旧有白莲一般的洁净气质。站在脏乱之中,依然有贵族世家的傲然优雅。

怎能只是一个武夫。一个侠客。

清欢早就察觉到,百里彻,莫西顾和清云身上有相似的地方。同样是翩翩君子,同样是贵气逼人,同样是山崩于前,笑容自若。

清云的贵气优雅。多是后天培养,清欢花了很多功夫。

但是百里彻和莫西顾却是相似的贵气天成。

是天生的天之骄子。

只是,莫西顾是连心都寒透了的冷。百里彻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怀着一丝善意,一点感激之心。就是这点感激之心,使他温柔宽厚,令人不自觉就想依靠。

清欢本就是敏感的女子。莫西顾对她的好,她都一一妥帖的放在心里。

客观来讲。这样的男子,才是她向往过的样子。

恣意江湖,无拘无束。一人一剑便能天涯海角的去。

但是,百里彻在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守护自己的男孩。不,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坚定伟岸的男子。

即使如此,这个名叫莫西顾的人,依旧叫自己放心不下。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互理解、懂得——那种,疼进了骨血的格格不入。

也许,真的是无关风月,也能同样刻骨。

莫西顾像是察觉到了清欢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她。月色在他的身后,映衬得他的侧脸格外完美。清欢曾经读过一篇小说,女主角说,她喜欢的男孩子有最英俊的侧脸。莫西顾也有。棱角分明,如同累世的爱恨。

“怎么了?”莫西顾的声音里,已经习惯的掺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清欢眯着眼睛,笑得格外开心。摇摇头,表示没事。

两个人就在这山路上,笑看彼此。

夜色,仿佛也带了些温柔。

等到清欢回到枫林山庄给准备的房间时,清四人都已经回来了。

清烟手持一张请柬,眼角有说不清的媚色。看见清欢进门,便上前将那请柬递给了她。

清欢笑着接过。

淡粉的底,素净的描了边。上书四个清隽的字——静荷花会。

清云看清欢似是一头雾水,遂凑上前来解释,笑容暧昧的想让人揍上几拳:“主子,这个静荷花会可是近两年最有名的公子名媛聚会。前几次都没发请柬来为何这次发了呢?”

清欢挑眉看他,一点要询问的意思都没有。

清云只好自己接下去:“因为太子殿下刚刚下了旨意,要迎接太子妃回城啦。”

清欢淡淡的应了一声,不甚感冒的样子。清云无聊的垂下了头。主子的八卦是他生命中的太阳。虽然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清欢无情的给了他一个瓜子的昵称。

“主子,明日便是比武了。有什么安排么?”清澜一把推开清云,上前问道。

清欢随手放下请帖,笑容变得意味不明。嘴角上钩,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的眯着,她缓声开口:“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当东方的薄薄清白被朝阳晕染的赤橙斑斓的时候。枫林山庄的大操场上已经建好高台。习惯了早起练武的江湖人士也早就来到这边。按照枫林山庄的安排就坐。

清欢细细的浏览了一遍。发现此时坐在最前面的几个,是从前没见过的。

看其样貌风度。却也能猜个大概。

南宫沛风与罗麟趾中间那个一袭浅蓝衣裙,雅如兰芝,柔如春水的女子,大概就是罗麟趾的妻子,当年的武林二美之一的南宫菁樾。罗麟趾下手那个穿了一身胭脂红却不显*只见艳色逼人的,大概就是另一美——如今的断肠园园主碧夫人了。岑先生正站在她身后,准备随时听命。前座中最边上的老人。应该就是那个以古怪闻名的梅喻怀。清欢见过他的画像。应该没错。

今日,才是真正的武林大会。

清欢身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流畅简约,却风姿凛然。带着些和溯雪夫人一般的冰雪之气,却又不同。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一地素白的月光。

腰间坠一柄细长不见风貌的剑。

雪披仗剑。却是,月华辉清。

「075.清步天下」

清欢出色的样貌和令人不敢直视的傲然之气一出场就震慑了全场。南宫菁樾和碧夫人固然是美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毕竟是老样子了。是多少年来江湖人士见惯了的美丽。况且,盛开的花虽美,却少了几分含蓄的意味。

清欢的美清新淡雅,似是黎明前夕,万顷碧波之上,莲叶接天。露珠初绽,盈盈欲坠。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哔剥盛开。

菡萏花香在清凉的夜风中浅浅飘来。

心旷神怡。

清欢淡然一笑。自顾自的走上前去,坐在了小楼之主那个空座的左边,巧笑倩兮的对着身后那个白衣男子做鬼脸:“大哥,他们没有给小妹安排座位。不介意妹子坐在这里吧。”

莫西顾上前几步坐在主座之上,笑看她:“大哥高兴都来不及。”

震惊的抽气声暗暗传来。

这个小楼之主的作为从来都是摆设而已。明知道那个桀骜的男子不会出席任何*,但是为了表示尊重,还是会设一个空座,表达的是一种态度。

这次,这次怎么来了呢。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那俊朗的身影。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再加上那白衣的少女。就是白衣少女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清欢等人早就习惯了众人的视线。当下只是轻松随意的坐在那里,拿了一盏茶,慢慢饮着。

南宫临毓带着一个面色白净,身形稍矮的男子往这边走过来。站定在清欢面前,笑的一派儒雅。满是欢欣之意。他拱了个手打招呼:“苏小姐。”伸手将身后的青年拉出来,“这是舍弟临泓。”

南宫临泓拱了拱手:“苏小姐。”

那男子虽是身量有些矮,却是风姿绰约。眼神清明,没有谄媚也没有鄙夷。较之父兄姊妹更有些磊落之气。清欢心中生出些许好感,微微的点了个头。

南宫临毓见清欢并未给他们什么难堪,这才看向莫西顾,并着弟弟郑重的行了个礼:“西顾公子。久闻大名。”

莫西顾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矜持的点了下头。

与他相比,清欢的反应已经能算是热情了。

原来刚刚无缘无故的又来招呼清欢是因为想要跟莫西顾打招呼。清欢笑,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容。莫西顾在外面可是十足的名山一枚。比之夜戟也是可以的。可别以为他笑了就是什么好性子。

南宫临毓看清楚了清欢嘴角的戏谑。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了回去。武林盛族的大公子虽然可以礼贤下士,谦和平易。却不能表现出一点谦卑之意。南宫临毓近几年迅速成长,早就已经明白。当下便也不再急于结交。南宫临泓倒是一点,没表现出什么明确的情绪。木着张脸,形式化的笑。无可指摘却也绝不出彩。更加凸显出大公子的八面玲珑。

这绿叶。真的很称职。

众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南宫临毓上台去简单的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重申昨日父亲说过的一些要维护武林和平的话。比武就正式开始。

台上已经蹦上来两个少年游侠。并不是要争什么第一,而是露个脸,企图扬名。

台上打得热闹,台下的气氛却是有些诡异。这是什么情况啊?大家结集到一起就是为了对付拭黎阁。可是拭黎阁的主人还坐在台下呢。这……这可怎么打?她,那个小姑娘倒是上也不上?小楼之主与她似乎交情匪浅,会不会趟这趟浑水?

热血少年还在哄声叫好。老江湖却已经油滑的算计起来。

清烟上前给清欢续上茶水。仿似不经意的在清欢耳边轻轻提示:“对边左数第三座。”

清欢伸手接过茶盏,秀气的抿了一口。眼神看向高台之上,却将注意力放了一些过去。一个淡褐色衣衫的男子。五官明朗,一双眼睛内蕴着坚定的光。是个心智坚强之人。虽然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只是一般。天生的一身贵气却是怎么都不能掩饰。身后站着的正是昨日认出清欢身份的中年男子。

清欢复又去观察那男子的五官。又暗暗思索东景皇族符合这样年纪的男子。

须臾,淡然一笑。

原来是他。

阳光渐渐西斜。清欢随意的靠在椅背上,淡笑着同莫西顾说话。

台上的比试也进行的差不多了。

长久的平静几乎磨掉了大多数人的锐气。成名者多是静看。少年上的多一些。过了中午才渐渐进入正题,上去了几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手。后几个便是断肠园二管事镜先生。秋水庄小阎罗江晓略,惊鸿庄二公子罗晟行。

镜先生内力深厚,手底下的功夫很是了得。但是江晓略生在天生神力,步伐灵活,再加上那镜先生也并没有多少争胜之心。便也好风度的下了去。然而,江晓略到底还是输给了罗晟行。这个惊鸿庄二公子便是当年被南宫临茜缠着不放的少年。

步法精妙,身形飘逸如同清风。一柄软剑使得如蛟龙入海,气势非凡。江晓略虽然年幼但是确实难得的磊落性子。输了便输了,上前一笑,声音透着说不尽的朗朗笑意:“罗二哥,小弟输了。”

那罗晟行也难得的没有挂冷脸,安慰似的拍了拍江晓略的肩膀。

下一个上场的,竟然是南宫临毓。

南宫临毓对着四下潇洒一笑,跟罗晟行拱了个手:“晟行,我们兄弟来比划几招吧。”

罗晟行更绝。愣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立马就下台去了。

众人哗然。

只见罗晟行跳落到罗麟趾面前,声音清冷冷的说了句:“下次换大哥。”然后转身就走。弄得一向风度翩翩的罗麟趾也是哭笑不得。只好站起来替儿子收拾场面,扬声道了句:“罗贤侄,晟行认输。”

南宫临毓笑着点头谦虚了几句。便静待下一个对手。

却没人再上去。

本来,枫林山庄近几年已经俨然成了三庄之首。即使没有这个比武大会众人也都属意枫林。不过是个过场。一旦大公子上场,比武也便算结束了。南宫临毓见状拱手为礼:“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众人。

清欢笑,然后略微点头。

一个黑色的身影便缓缓落在台上。正是夜戟。

南宫临毓笑问:“不知是哪位英雄?”

夜戟颇有些不情愿的开口:“拭黎阁。”

南宫临毓佯装震惊之色。

其实,清欢一行人的身份大抵都在众人心里了。这一天半的时间大家都在揣摩她的来意,也都在猜测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难。

南宫临毓眉头微皱:“夜阁主?”

夜戟漠然点头。

南宫临毓思量一下,复又重新开口:“没想到夜阁主亲临,是枫林山庄招待不周了。想必夜阁主来时已经知道我们这个比武大会的目的了。既然夜阁主亲来,想必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了吧。今日如果阁主能够做出保证,以后不会做出危害武林同道的事情,我南宫临毓保证阁主可以安全离开。否则……临毓对各位也不好交代。”

夜戟哼都没哼一声。

却见一个白色人影轻巧的落在他的身前。一丝尘埃都没有带起。脚步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灵之感,并无内力深厚者特别沉稳的感觉。可见,这功夫依然是返璞归真了。

白衣身影,恰是清欢。

清欢带着笑容,声音清透却带着隐隐的沙哑之意。更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她稳稳的行了个礼:“请南宫大公子赐教。”

南宫临毓面带疑惑:“苏小姐这是?”

清欢笑:“请大公子称我为纳兰小姐。前次因为多种原因不便相告真实姓氏。如今依然无妨。”眼睛却看向了先前那个淡褐色衣衫的男子。

那男子清浅一笑。算是相认。

清欢复又回头面对南宫临毓:“清欢是拭黎阁之主。拭黎阁一切,自当有我但当。”

夜戟默默的站到一边。

清欢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大公子,请。”

「076.白练横空」

南宫临毓做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只好拱了拱手,道了声得罪。

清欢扬唇而笑,笑意还未到眼角。一个扬手,从袖口中射出一条长长的白练来。如同灵蛇般矫捷迅猛。直冲南宫临毓面颊而来。南宫临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忙向后压腰,连续的做了三个倒跃。动作倒是干净利落。清欢一笑,食指一勾,那白练便嗖的一声往回收。

一只鎏金滚圆雕满了莲花缠枝的银铃伴随着一声轻灵的声音落入手中。

清欢微吊眉角,笑容中带着清甜的得意。

穿越大神,你看过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么。那白衣的小龙女虽带着我不喜欢的清冷,却有我喜欢的凌厉。

南宫临毓利落的落地。面向清欢微微一笑,神情里终于有了认真:“纳兰小姐好身手。”

众人皆是瞪大了眼睛。满眼*。

只有一道惊喜交加的视线射向清欢,清欢好似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脸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敛了神思专心迎战。

南宫临毓喝一声小心,抽出腰间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光影影重重朝清欢笼罩过来,从外面看来竟是没有缺口的一个圆。清欢被逼的脚下急速后退。在高台边上单脚紧扣边上突出之处。身子依然悬空在高台之外。

众人似是已然看到了结局。都惋惜似的叹了一声。但是这样的结局已经是可以意料到的了。

却听一人惊呼一声。

众人看去。

清欢单脚扣台边,另一只脚半扬在空中。上身在半空中向后倾斜。手中白练再次出手,直直冲着那剑影中间而去。只听砰的一声。南宫临毓的剑影被破开一角。噔噔后退了几步。

清欢旋身,裙摆飞转。

轻巧的落在高台之上。似是无比轻松。

脚未全部落地,便又借力而起。旋身而转。周身似是一个快速旋转的陀螺。锋锐毕现。白练上的铃铛带着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南宫临毓避其锋芒,一个飞身。伸手抓住高台上的木柱,脚蹬手攀。连续起跃。落点已然极高。

清欢淡笑,随即震袖拔高。腾空而起。竟然没有任何借力点便已到了南宫临毓眼前。白练再起。银芒乍现。

银光突地撞击在南宫临毓胸口。

南宫临毓只觉胸口大痛,喉咙处立马涌上一点血腥之气。终于还是跌落下来。

清欢投出白练,助他安稳落地。

自己却是旋转着衣裙,缓缓的落回了高台之上。

南宫临毓被两个枫林山庄的弟子搀扶着顺了口气。吞了颗丹药。终于能够说话。于是拱手为礼:“谢纳兰小姐手下留情。”

清欢本该说声承让,却是轻轻一笑。理直气壮的点了点头。应承了他的一声谢。

南宫临毓面色铁青。被扶下去休息。

这时南宫沛风却走上前来,捻着胡须问道:“老夫惭愧,犬子学艺不精。叫各位见笑了。只是纳兰小姐来意如何?不妨直说。”

清欢笑着回了个礼:“南宫庄主客气。清欢别无他求。只是该我所得。寸土必争。我手下清云楼,拭黎阁,烟花三月,澜花小筑四处产业总名为“清”。不过是清欢安身立命之所。不过是生意而已。就拭黎阁而言,也不过是件杀人的工具。若无委托人,便无人会死。拭黎阁从不以私怨伤人性命。为何仇恨不记在那买它性命之人身上,反而要怨恨我拭黎阁呢。如同屠夫持刀杀人。不怪屠夫,反而怪剑太过锋利。清欢年纪尚轻,实在不懂其中道理。请南宫庄主赐教。”

南宫沛风有些语塞,想了片刻才张嘴说话:“如果无刀。屠夫便不可杀人。”

清欢笑,似乎此话实在滑稽之极:“没有刀,总有剑,有铁索,有深水有高崖。害人性命的哪里是这些不会说话没有意识的死物?害人性命的是人!是人的杀意和贪念!没有拭黎阁,也会有其他杀手组织出现。反而,我拭黎阁出手之前必会有所调查。清欢可以保证死于拭黎阁之手的,没有一个完全清白无辜之人。”

清欢见南宫沛风无言回答,便看向四下,继续说道:“今日众位英雄在此。我纳兰清欢可以做出一个保证。我拭黎阁手下绝不伤害无辜之人。若有不平,尽可找我算账,清欢接着便是,绝无二话。但是,”清欢一顿,语气间加了些寒霜之气,“若有人无理挑衅。我‘清’的宗旨是,有犯我清平安乐者,虽远必诛。”

众人被清欢几句话所慑,哑然无语。

这时,却听一个柔哑的声音响起:“这个小妹妹倒是合乎我的心意。”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是那艳色逼人的碧夫人正伸着纤纤细指指向这边。

清欢看着那双明媚的杏眼中闪烁着调笑的意味,遂轻轻展颜,行了个礼:“碧夫人。”

碧夫人点头,转身跟岑先生吩咐:“阿岑。我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院子没有主人了?”

岑先生恭敬的点头称是。

清欢被碧夫人那句阿岑雷的外焦里嫩,却听碧夫人轻轻一笑,那笑声似是能入人心扉,连清欢听了都有些麻酥酥绵软软的感觉:“那院子就给这个小妹妹来的时候住吧。”

岑先生看清欢一眼,落了眼皮淡声提醒:“那是客厢。若有远客前来恐怕不妥。”

碧夫人娇嗔的瞪眼:“叫他们都住客栈去。我的家我愿意叫谁住谁就能住。”

岑先生敬业的点头应允。

碧夫人这才看向清欢笑嘻嘻的提出邀请:“小妹妹,有时间来我断肠园玩啊。我家里种满了断肠草,非常美呢。”

清欢哑然失笑也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不多问,笑着回礼:“多谢夫人厚爱。”

这时,底下坐着的西垚马帮帮主蹭得站起身来,说话间带着极重的西北口音:“庄主,这事究竟怎么解决。”

南林云沙寨主代表三寨站起身来,眼神阴鸷:“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南澜三大长老更是嚣张非凡,直接伸手去抚摸手臂上缠绕着的一条鳞纹斑驳鲜艳的细蛇。歹毒之意尽显。

北寒景家大公子长身而立:“南宫庄主,我等远道而来,皆是因为国内有重要的人死在拭黎阁手下。因拭黎阁属于东景武林,我等不便出面。只是想讨个公道而已。难道在东景国完全没有正义可言么?”

南宫沛风面带苦恼之色的看了清欢一眼。

然而清欢却是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莫名神色。于是,未等南宫沛风开口,清欢先一步说道:“各位。我拭黎阁绝不做出任何补偿。”

众人皆惊。

那西垚马帮帮主甚至巨掌一拍,拍碎了一张坚实的红木桌子。

清欢笑。任凭台下众人议论,瓮声四起。

江破狠狠地咳了一声。眼神很是凶狠:“都叫唤什么。听我清欢侄女说完了再说。这帮莽夫。”

江晓墨绷不住轻轻一笑。爹爹这个模样竟然还叫别人莽夫。

清欢感激的冲他笑了笑。却听罗麟趾也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着清欢问道:“那么纳兰小姐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

清欢点了点头。

转过身去看向西垚马帮帮主,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话。似是西垚土语。却见那帮主黑面之上竟然浮上两片红晕来。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带人便走。

然后清欢看向南林南澜之处,只做了口型。吐出三个字的样子。只见那些人不见了刚刚的凶狠之色,掩饰的咳了几声,转身也走了。只剩下北寒国景林两家。

众人惊叹。完全摸不清楚状况。

「077.追本溯源」

景大公子脸色难看的可以,却还是强撑着笑容不发一声,只控诉似的看着南宫沛风,像在施加压力。南宫沛风皱了下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是义愤填膺,现在却是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了。

清欢轻笑一声:“南宫庄主无事的话,清欢等人就此告辞了。”

说完便盈盈的走下台去。

清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欢呼一声“姐姐好棒”就扑抱上了清欢的腿。清欢柔了眼神,嗔怪的点了他的额头。弯腰牵起弟弟的手。

南宫沛风上前一步似是要阻拦。莫西顾淡笑起身,眼神如同利剑射向南宫沛风。

于是,清欢便在众人似惊似疑的眼光中慢慢退场。

“大哥,你真的要走么?”

凌崤山下,清欢抓着莫西顾的衣角依依不舍的问。她很想带莫西顾会静荷城,回将军府。那是她幼年时栖身之所,她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心温暖的地方。

莫西顾疼爱的摸了摸清欢的发顶:“大哥有事要处理。你有事就让初雪来找我。无论大哥在哪里,都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小小的纳兰清泽蹭着莫西顾的裤脚,一脸被抛弃的沮丧模样:“大哥,清泽舍不得你。”

莫西顾弯腰抱起清泽,难得温情的吻了下他胖乎乎的脸颊,和声叮嘱:“清泽乖,要听姐姐的话。”

清泽重重点头:“大哥,知道。清泽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姐姐的。”

众人听着清泽孩子式的豪言壮语都善意的笑了起来。这是个让人不得不心疼不得不喜欢的孩子。

莫西顾放下清泽,将清欢纤瘦的肩膀揽进自己的怀抱。

这个女子,在那棵花树之下就住进了自己的心。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自以为那种惦念的心事都是对妹妹的感情。呵,算了。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所在。既然她要自己这个兄长,就一辈子都当她的哥哥好了。

莫西顾声音清雅,带着说不尽的温暖之意:“清儿,再见。”

话落,身起。翻身上马,须臾之间已经消失在众人眼中。

清欢眼神紧紧盯着莫西顾消失的方向。

清泽拉了拉清欢的手:“姐姐,我们要回静荷城的家么?”

清欢笑,眉眼舒展,像是带着说不尽的愉悦。她看着弟弟轻轻点头:“是,我们回静荷。”

“主子,你跟那个西垚马帮的大块头说什么啊?”清澜上前问道,一双大眼透着满满的好奇。

清欢笑,与清云相视一眼,摇着头离开。

清澜重重拍了清云一下:“不要吊人胃口,快说啦。”

清欢清了清嗓子,眼带笑意:“叫你什么事情都不管。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几年前主子派人往西收留流民的孩子,在一场*掠夺中救过那西垚马帮的女主人。西垚人虽民风剽悍,却是有恩必报,最是不愿受人恩惠。刚刚主子只是提醒他一下罢了。”

清澜笑眯了眼睛,又问:“那主子跟南林南澜之人又说了什么呢?”

清云瞪大了眼睛:“我又不懂唇语。”说着眼神还不住的往夜戟身上瞟去。意图再明显不过。可是还未等清澜开口想问,夜戟便默默的跟随着清欢的方向走了过去。

清澜还待说什么,清烟上前拉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傻丫头,别去惹他了。”

清云眼神剔透,带着同情之意。

夜戟的心思从来都不是秘密。一则,感情太过真挚炽烈,根本也就无从掩饰。二则,他似乎也从没想过掩饰什么。主子和太子殿下的感情他们都看在眼里,这次主子及笄之礼,算是真的定了情。

而夜戟,似乎在一夜之间,更加沉默。

三人默默摇头,各自叹息。收拾东西准备东行。

是夜,一行人在白淮以东一处叫菊翎的小镇休息。

清欢哄睡了清泽,便让清云同他一起休息。自己就漫步回房,刚一进房间,便觉得气息有异。遂不动声色的坐在外间的茶桌边,倒上了两杯茶水,自己执起其中一杯,慢慢喝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眼间,静坐在圆凳上已经超过两个时辰,清欢伸展了下腰,站起身来却又走到窗边,施施然一坐,拍展了裙角。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来看。似乎全无睡意,夜还很长。

这时,终于有一声笑溢了出来。

清欢抬头,也是笑:“客人可是终于愿意现身,同我饮一杯茶水了?”

那一直藏匿的人却依旧未现身,只道:“你如何发现我的?”

清欢伸手支撑额头,笑谈:“若非客人自己散发出气息,以吐纳来讲,我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难道不是你在告诉我你来了么?”

那人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青衣的老者从内室走了出来,满脸轻松的笑意:“你。很好。”

清欢立起身来:“多谢梅园主。”

这老人竟然就是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卜园怪老头梅喻怀。

此时的梅喻怀丝毫没有往日的阴阳怪气。像是个平和的老者,形容中又带着一些奇怪的谦卑之意。

清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又坐了回去。

梅喻怀坐在清欢最开始倒得那杯茶水旁边,看了清欢一眼。苦笑一声,伸手端了起来饮尽:“唉。我老人家只喝得上一杯冷茶啊。”眼神还往清欢这边瞟了瞟。

清欢故作惊讶:“梅园主不喜欢冷茶么,清欢以为梅园主就是在等茶凉了才现身呢。不然,怎么会让我这个小辈等这么长的时间呢。”

梅喻怀轻笑。然后正了神情,起身走至清欢身前,郑重的行了个跪礼,口中道:“拜见小主子。”言语间透着说不尽的苍凉与欣慰。

清欢稳稳地坐着,丝毫不见惊慌。秀眉一挑,只是询问:“什么意思?”

梅喻怀吐出一个名字:“薛琳。”

清欢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伸手将梅喻怀扶了起来,声音都平和了不少:“梅伯伯。”

梅喻怀欣慰的笑,连皱纹间都是欣慰,嘴里却说“不敢”。

清欢神情认真的望进老人的眼睛:“梅伯伯,将你知道的告诉我。”见梅喻怀点头应承,清欢便坐回到座位之上,等着梅喻怀开口。

梅喻怀一撩衣摆,坐在清欢对面,长叹一声,然后轻轻开口:“你的母亲,本是月神之女啊。”

一个尘封数百年的故事在这个老人的口述中一一重现出本来的面貌。

那些被人们遗忘的故事,那些被历史的长河吞没的人。

那些已经变成同古迹一样陈旧的爱恨情仇。

那些,竟然与清欢这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过往。

曾经的临洲大陆是一片混乱,小国林立,处处混战的荒芜之所。到处都是杀戮和死亡。

麦田里长满了杂草,无人收割。田埂里流淌着血色的水。腥的逼人。妇人哭泣着易子而食,哀鸿遍野,尸体叠着尸体。片片城镇村庄被烧成灰烬。

一对异性兄弟站出来高举大旗,东征西讨十余年,终于平定天下。

天下两分,一为雷破江一为万俟弘毅。雷破江建立雷国,万俟弘毅建立北寒。

被称为立世双雄。

这两人间,情义深重。土地军队都可相互赠与,却是有一个女子不能相让,那女子叫素舒儿,是他们一同救下的孤女。

素舒儿双十年华,容貌只是秀美,称不上国色天香,却长了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一身风华凛冽惑人,难能可贵,出口成章,字字珠玑,给二人献过不少计策。上马就是最优秀的将领,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被人们称为月神。

这样的女子,却生了一颗高傲的心,她恋慕的男子是天下第一军师——白灼让。

双雄苦于得不到她的心,也挽留不下她的脚步,只将他们东征西讨的财富交托与她,让她在圣莲山上守护着。若有一天,国难再现,宝藏便出。

本来,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万俟弘毅却杀了白灼让。白灼让固然惊才绝艳,天资卓然。但是却是个恃才傲物的狂放男子,这点狂放,在皇权面前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白灼让死了。素舒儿五内俱焚。决定将财富都赠与雷破江。

万俟弘毅能够容忍素舒儿喜欢白灼让,同他成亲生子,却不能容忍她选择雷破江。他终于恨了她。于是,给万俟子孙留下了族令,凡圣莲山人,必诛。他死于旧伤复发,却不知道同一天,他一生最重要的朋友也是一生最大的对手——雷破江也身故去世。

雷破江死于马奴钵罗奴之手。雷太子出逃,得游侠百里将原所救,以国事托之。百里将原带着雷太子的忠勇部下杀回雷国都。钵罗奴逃走。

后来,百里将原建立东景。

钵罗奴建立西垚。

再后来,北寒国一位长公主同一个南国皇子私奔出逃。助他登上南国皇位。不久却因外人所不知的原因分裂对峙,便是南林和南澜。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是常理。

成王败寇的血腥道理之下,多少爱恨情仇都化之于烟云。

散,便散了。

「078.万千纠葛」

清欢轻轻拍手,清烟悄无声息的进屋来,换了一壶热茶。然后又转身走了出去。

梅喻怀笑:“小主子治下甚严。”

清欢不置可否,只素手执了茶壶。倒了杯茶水递到梅喻怀身前,无声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梅喻怀抿了一口茶,又张口慢慢说道:“朝代更替与延续其实是一件非常轻易的事情。百年来,五国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来了。”

“其实不是没有人想挑起战争。小规模的战争也一直没有停歇过。但是,一想到那个圣莲山的宝藏,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起来,不敢太过造次。圣莲山成为一个象征,一个高于五国的存在,也存留下来。”

“圣莲山的宝藏固然令人狂热,但是圣莲山的神秘莫测更加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最近的关于圣莲山的事情,还是你的外祖母——莫桑尔。

莫桑尔是圣莲之主,却跟侍女调换身份溜到山下去玩。然后遇见了那个改写了她一生的男子。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却轻易的虏获了她的心。

她迅速的做了决定。

与他走,离开那座太高太冷的圣莲山。做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那夜,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逃离。除了她的莲仆梅喻怀和侍女薛琳。这两人毫不犹豫的追随她背叛了圣莲山。

自古男子多薄幸。

莫桑尔也并没有多幸运。当柴米油盐磨掉了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空灵气质时,她爱的那个男子离开了她。他说,桑尔,你变了,不再是当初的你。我不爱你了。

当然,那男子逃不过梅喻怀的杀招。莫桑尔襁褓中的一对孩子却是没有了爹。她知道一年已经是极限,圣莲山的人马上就要找到自己了。于是,将大女儿托付给莲仆,将二女儿托付给薛琳。独自一个人回到圣莲山去接受惩罚。”

“你母亲便是小姐的二女儿。被薛琳带走,后来辗转被林家当成女儿收养。赵氏对锦华小姐视若己出,再加上有薛琳在一边照看。没想到……”

提到林锦华,清欢的眼神还是不由得暗了暗。

梅喻怀见状便转了话题:“南宫沛风早就已经投靠北寒国君。你的身份在有心人眼里也并不是秘密。所以,南宫沛风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是遵从北寒国君的命令。都会找你的麻烦。”

清欢点头。原来前因后果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存在。

“那么……”清欢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喻怀像是颇能理解清欢的心情,张口接道:“莲铃悠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再在众人面前显现了。圣莲山……”梅喻怀眼里拢了一层薄雾,似怀念似叹息,“终归不是个能给人幸福的地方。”

梅喻怀的感叹给了清欢从容的勇气,她淡笑一声:“今日一役,你以为我还能置身世外么。既然如此,我接招便是。”

梅喻怀长笑一声,点了点头:“后生可畏。既然如此,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圣莲山自有圣莲山的规矩,不能太过插手山下的事情,出手就有犹疑。老头子我且帮小主子挡挡吧。”

清欢笑:“求之不得。”

梅喻怀笑得愈发开心,口中却嗔怪了一声:“小狐狸。”

清欢请夜戟送走了梅喻怀,一个人坐在灯下想事情。这一天她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薛嬷嬷口中的莲仆竟然就是卜园梅喻怀。

卜园。卜。

加一个人,不就是仆了。

原来是这样。

清欢熄了灯,褪了衣衫。依靠在床榻之间。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薛嬷嬷从被窝里将自己挖出来,教自己武功。

自己日日夜夜的努力练武,发展势力。都是为了有底气面对未知的未来,有能力保护心中在乎的人罢了。

然而,真正需要她面对的,竟然是洪涛般的历史和那个冰雪帝国么?

好吧,就让她看一看那些过往究竟还能席卷起多大的暴风。

月光静静洒在地面上,清欢的心像是月下的一条长河奔涌进广阔的海域。

辽阔,并且安详。

百里彻,我要来了。

欢儿。你在哪里?

百里彻站在寝宫窗前,静看那轮明净的圆月。默默想念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始终不能将她看成长大了的女子。

他依旧将她当成孩子般的疼进了心坎。

他知道,也懂得。清欢是能够与他比肩的女子。但是此刻思念着她,便全是她孩子般娇憨的模样。

他身为东景太子。即使要同清欢离开也要为东景选好下一任继承人。这是他的责任,清欢懂得,所以愿意前来陪他。他要做的,是给她之上的荣耀。

不是后位。

是一心一意的爱和纯粹的娇宠呵护。

他明白了他的欢儿。

不过是世间最傻的女孩子。

她身边的那两个男子,哪个都不比他逊色。

夜戟,刚强稳健,沉着冷峻。看庄青木对他的态度,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世,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更别提莫西顾。

那个白衣胜雪,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男子。

眼睛里有悲悯的光,身上却有最高贵的气质。五官,却像极了那个铁血男子。

百里彻收敛了深思,默默的计算了下时间。

也快到了吧。

耳边似乎还是她清甜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

她说。

我去静荷城找你。

百里彻广袖舒展,眉宇间盈满天地之间的开阔之气。

他薄唇轻启。

欢儿,我等你。

作者题外话:第二卷至此结束了。谢谢亲们支持。

明日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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