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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渡、红尘

《《璇玑锁》》

61章 夏花[壹]

黎明的时分,天空中祥云一片,金灿灿的红日破天而出,普照大地。皇后起了个大早,正襟危坐,昨夜未央宫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皇后翘首以盼,等待着她期望的消息传来,她便可以中宫之位拟下诏书,让诸多变数成为死局,彻底了断太子的心思。

元绮脸色发白,诺舞昨夜一夜未归,皇后又说不会毒害诺舞,她心中忐忑难安,直到皇帝身边的息舍人来到椒房殿,她才定下心神。

皇后面带微笑,命元佩领息舍人上殿,息舍人行大礼后,侧身说道:“启禀皇后殿下,陛下有意封宫女诺舞为娙娥,称夏娙娥,位比关内侯,视两千石。”

虽说连跃多级,皇后也只是轻挑柳眉说道:“那陛下有意赐哪所宫殿为夏娙娥所居?”

“殿下,夏娙娥的身份与众宫妃不同,陛下以夏娙娥为宫中女官,在御前行走,名义上为娙娥,但实则上,是宫女之首,隶属掖庭。”

皇后忍着不悦,温言道:“陛下昨日……”

息舍人巧妙地接过话来,道:“昨日陛下与夏娙娥对弈一夜,甚喜,不曾宠幸,并承诺夏娙娥,以官礼代之,不纳为宫妃。”

“本宫明白了。”皇后的气息有些不稳,强作镇定,命元绮取出皇后金印,拟好诏书后,让元绮跟着息舍人同去准备册封之事。

息舍人刚走,元佩眼尖,发现皇后的手心竟渗出血来,元佩连忙跪下,不停地磕头:“殿下息怒,凤体为重。”

“本宫知道。”皇后轻叹一口气,“虽然只成了一半,但还是够了。”她摊开手,元绮伶俐地掏出丝绢为皇后擦拭血迹。皇后望着那阳光下朝气蓬勃的花园,喃喃道:“倒真是青出于蓝了,能让陛下爱而止步,也有几分本事。若无歆语,她是更适合珞儿的人。”

元佩听的心惊,区区一个被王爷带进宫的丫头,就真的有资格得到这般的赏识么?论资历,她入宫不过四年,不但得皇后疼爱,竟能在一夜之间承蒙圣宠。元佩暗自咬牙,心中生出莫名的怨气,她在宫中恪守本份,兢兢业业近十年,却始终不能摇身变为主子!她绝不甘心……

皇后在气头上,未曾留意到元佩的反应,她本来打定注意要让皇帝宠幸诺舞,扶持诺舞为宠妃,在借此打击其他宫妃的势力,没想到棋差一招,昨夜到底有怎样的变数,她不得而知,但又很好奇,宫中棋艺高超的女子何止她一人,她如何在皇帝面前全身而退?

在皇后的百般猜疑中,元绮已经跟着息舍人到了未央宫,此时诺舞正像普通宫女一般打扫着正殿,一见元绮,又惊又喜,等息舍人宣完旨,诺舞这才拉着元绮到一边说话。

息舍人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是皇帝最信任的宫人,不仅兼顾着皇帝的饮食起居,也手握着宫中人员的调配之职。息舍人朝诺舞使了个眼色,径直走了出去。

诺舞连忙向元绮解释道:“息舍人是告诉我们,这周围没有眼线,我们大可放心。”

元绮点头,拉着诺舞的手,说道:“我担心了一晚,现在看见你平安,总算是放心了。昨夜你一夜未归,我真怕出了什么意外。”

“昨夜的确出了意外。”诺舞直言道:“皇后设下了两个局,我不入其一,却要入其二,这点,皇后确实做的高明。在我想明白银铃来求我,是想拉我下水,私会太子后,我从椒房殿一路朝外跑,却没料到遇见陛下。陛下是皇后设下的另一个局,若我被陛下宠幸,就能让太子彻底死心。但元绮姐姐,我不想做宫妃,不想过尔虞我诈的日子,所以我想方设法转移了陛下的心思。陛下的年纪,比我爹还长,我如何甘心成为他的妃子?”

元绮会意一笑,接着她的话说:“于是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陛下反而视你为孩子,或是一个倾诉的对象?”

“没错,我让陛下觉得我更像是个孩子,视他为父亲一般的长辈,陛下虽然多情,但他还是给予我适当的尊重。我告诉他很多我小时候的故事,他和我讲太子小时候的趣事,这一夜,他更像是个慈父,他提起太子时的快乐,像是一个普通人那样。”

“能见你安好,我就放心了。”元绮一想起皇后的反应,好心提醒道:“你还是要多加防范,皇后殿下似乎有些不满。”

诺舞叹道:“其实陛下昨天就猜出了皇后的心思,她想我为她所用,但陛下被她一激,本是想放我回去,又干脆让我在御前行走,反击皇后。”

元绮闻言也无奈地摇头,帝后不和,已是不争的事实,经过这一番波折,怕是两人之间的间隙只会越来越深。元绮像个长者一般,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诺舞很多事,毕竟她今后都会留在未央宫,再也不能回椒房殿了。

两人说了许久,元绮见已近晌午,匆匆告别,诺舞失神地望着她的背影,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放在心里。

62章 夏花[贰]

元绮走后,诺舞自顾自地收拾着未央正殿,按大齐律例,皇帝的寝宫不得留宿宫妃,正殿多为举办家宴国宴之处,殿堂里的摆设大气而又不失华美,隐隐透出一国之君的硬朗风姿。在这里,少了许多脂粉的气息,多了几分肃穆,在诺舞看来,是更为喜欢的。

椒房殿内称心如意的平凡日子,已一去不复返,在御前行走,处处有人看着,倒少了几分危险。息舍人在外面打点好今日安排的事,一进正殿,见诺舞像个普通宫女一样正拿着布巾擦拭着陈列在矮几上的花瓶,连忙上前道:“夏娙娥,万万不可在做这些粗活,您现在可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娙娥,若让人瞧见了,会引人非议的。”

“谢息舍人提点,但舍人也知道,我虽被册封,实际上还是宫女的身份,所以宫女该做的,我一样都不能少。既然大家都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息舍人就不用如此见外了。”诺舞微笑着继续擦拭着花瓶,息舍人叹道:“其实夏娙娥深得陛下喜爱,若……”他有意无意地看了诺舞以眼,一副欲言又止,却了然于心的模样。

诺舞心知他是在试探自己,至于他是为谁在试探,她不便多想,仍旧坚持地说道:“我明白自己的本分,也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来。息舍人在御前侍奉多年,自然也见过许多荣辱衰败的事情,我不求耀眼的荣华,只求一个平安。”

“若都这么想,这宫内也就能宁静许多了。”息舍人叹道,与诺舞一起打扫着正殿,正殿的事,无论巨细,都由他亲自经手,他熟悉皇帝多年来的习惯,每一个物品的摆放,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在皇帝下朝前的大半个上午,他都在正殿向诺舞细细讲说皇帝的习惯与爱好,以及宫中正得圣宠的宫妃。在椒房殿里当值的时候,诺舞对这些事知道的很少,待一一听来,不禁觉得有些头晕,这宫里的各方势力,还真是盘根错杂,倒不如皇帝的日常喜好来的简单。

宫里的是是非非听得多了,从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略感乏味,诺舞跟着息舍人将最后的一处地方打扫干净后,这一天的活计,总算去了大半。

皇帝下朝后,有时会去宠爱的宫妃那里用膳,有时是在太后的长乐宫中,偶尔才会在未央宫用膳。接近晌午的时候,一个宫女前来通传,说是皇帝已经下朝,让息舍人去宣政殿那边候着。

息舍人在皇帝上朝后通常会先回未央宫打点日常事宜,再折返到宣政殿,以便能在第一时间将宫中各事准备妥当。

息舍人理了理短袍,对诺舞说道:“夏娙娥,我们一道过去。”这“我们”二字,息舍人说的有些轻,诺舞的身份,让他一是时间不知如何对待才好,即封了位分,又以宫女的身份对待,在诺舞面前,他不知道该视她为主子,还是宫女。

诺舞也被这一句娙娥叫的很不习惯,便主动提议,“息舍人以后就叫我诺舞吧,我们同为宫人,不必拘礼。”

“诺舞能这样随和,那我也就不见外了。”息舍人带着诺舞出了殿,朝正中的宣政殿走去,边走边道:“陛下今日是要去长乐宫用膳,一会你跟着圣驾,也能熟悉一下宫中的格局。”他似乎很了解诺舞,知道她不太熟悉宫中的路。诺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进宫四年,最熟悉的,也就只有椒房殿到太*的路,不然昨夜,她怎会乱跑,以致在未央宫外冲撞了皇帝。

皇帝下朝时面带喜色,息舍人上前扶着皇帝的左臂,低声道:“陛下,龙舆已经准备妥当了,膳食都备在长乐宫。”

“嗯。”皇帝侧脸看了一眼诺舞,笑道:“小丫头一会见了太后,可要老实一点。”

“是,陛下。”诺舞垂着头,她尚且不知皇帝今日的册封,早已传遍六宫,太后正是因为此事,才主动提出让皇帝前往长乐宫用膳。宫妃之间的揣测,让原本平衡的六宫开始出现微妙的动荡,皇后偏偏心静如水,更让众人失了分寸。

明黄的龙舆浩浩荡荡的进了长乐宫,长乐宫位置偏东,靠近太*,远离西宫,环境清幽,是大齐皇太后历年来的修养之所。

长乐宫内的宫人不多,但行事伶俐,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太后为人和善,很多宫人即使到了年龄,也没有出宫,继续侍奉太后。

一进长乐宫,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香味令人顿感神清气爽,诺舞微微抬头,只见正殿之上,坐着一身着素朴玄色长袍的白发妇人,身形削瘦,但她的双眸却极为明亮,完全不似垂暮老人。

太后声音洪亮,见到皇帝就眉开眼笑,说道:“快来,皇帝你好久没来看哀家,哀家等的都不耐烦了。”太后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软垫,像个孩子般说道:“皇帝你天天忙这个忙那个,就不知道想想哀家呢?”

皇帝上前,坐在太后身边,亲手为太后布菜,“母后真是越来越像个孩子,要父皇还在,肯定会被你烦的直跳脚呢!”

太后乐呵呵地笑道:“你父皇总爱这样--”她怪声怪气地说道:“朕的皇后比朕的公主还贪玩!”

皇帝朗声笑了起来,小时候的趣事一一浮现,母子间其乐融融,丝毫没有任何拘束。

63章 夏花[叁]

太后与皇帝用过膳,皇帝提议与太后一道去御花园走走,太后欣然同意,在宫女的搀扶下准备回寝殿更衣,忽然看了诺舞一眼,狡黠一笑,对皇帝说道:“皇帝,让她跟来侍奉哀家好了,哀家宫里的都是老宫人,没什么新意。”太后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般嘟着嘴,含笑望了皇帝一眼,皇帝报以更加狡黠的笑容,说道:“母后要她伺候啊?当然可以,今儿个就让她伺候你,晚点再放她回朕那边。”

“你这孩子,就知道讨价还价。”太后皱着眉摇摇头,伸手一把拉住诺舞,“走,小丫头,陪哀家更衣去。”

诺舞吓了一跳,还从未与宫中的主子如此亲近,跟着太后向寝殿走去,却感觉格外别扭。太后身边的宫人见怪不怪,太后的性子,几十年来都从未改变,她们侍奉了多年,自是知晓太后打着什么主意,等太后一进寝殿,两个宫女就合上了殿门,退在殿外。

诺舞见状,不禁慌张起来,她进宫以来一直在皇后身边当值,对太后的喜好以及禁忌丝毫不知,如今一个宫女都没有留下,她脸色微白,紧张地问道:“奴婢斗胆,不敢冒犯太后殿下,殿下不如请外面的姑姑进来侍奉可好?奴婢手脚笨拙,怕侍奉不周。”

太后坐在妆台前,笑道:“哀家就一个老太婆子,侍奉起来,简单的很,你不用怕。来,你去找件你觉得好看的衣服来。”

诺舞不好多言,退到衣橱旁,太后的衣服多为深色,以黑色为主,绣以金线,色调沉稳,雍容典雅。诺舞不知太后喜欢什么颜色,只觉得在夏季再穿深色长袍就显得太过厚重,于是取出一件绛红的薄袍,宽袖窄衣,太后身段修长,窄衣更能衬托她的身形。

看着诺舞奉上的衣服,太后莞尔一笑,“你这丫头,一挑就挑到一件宝贝。”诺舞不明就里,恭敬地为太后更衣,只听太后喃喃道:“这衣服,是哀家四十大寿的时候,先皇赏赐下来的。哀家一直舍不得穿呢……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奴婢不知太后如此珍视这长袍,不如换一件,太后意下如何?”诺舞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以为太后会因此不悦,却见太后微笑着看着她,“哀家舍不得是舍不得,但一直放在那里,也没什么用。今日天气晴朗,穿这件正好。”

太后等诺舞为她系好腰间的玉带,才说道:“你仔细看裙摆处的绣花,瞧瞧,是不是很神奇?”

诺舞被太后的兴致感染,低头一看,只见那看似朴实的绣花,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另一番变化,简单的绣花里蕴藏着巧夺天工的精致花纹,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金凤若隐若现,跃然图上。

诺舞情不自禁地惊呼,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绣法。

太后甚为得意,也没有怪罪她失礼,“丫头不知道吧,这叫隐绣,丝线经过特殊的染料浸泡,只有在阳光下才会显出颜色,初看平平,可细看之下,九天玄凤栩栩如生,就光是一只金凤,都让绣工老练的绣娘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完成。”

每一只金凤,不过巴掌大小,不仅要与外层的绣花相得益彰,还要将凤尾的细节刻画的淋漓尽致,要花的心思,可真不是一般。

“真好看呢。”诺舞脱口而出,忽然想起自己是在太后面前,连忙捂着嘴,“奴婢失礼了。”

“不碍事,哀家挺喜欢你的。”太后让诺舞帮她梳了一个简单的高髻,插上一直雕刻着木兰花的玉簪,突然问道:“你喜欢皇帝吗?”

诺舞垂着眼,低声道:“陛下像长者,奴婢没有非分之想。”此刻诺舞才感觉到太后刻意将她留下的微妙意味,能让不问世事的太后注意到她,想必宫里注意她的人,已经不占少数了吧……皇后将她推在浪尖之上,然后置身事外,是想冷眼看她成为众矢之的,生死由命么?

这一猜想,让诺舞冷汗直冒,皇后的听之任之,还真是让她没有后路可退。

“丫头现在回过神来了?”太后在宫中生活了近六十年,什么风波不曾见过,什么样的人不曾见过,诺舞的心思一动,她就看的分明。

“奴婢……”诺舞双拳紧握,却不知晓太后是想提点她,还是打压她,仅一夜之间,她就成为六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尽管她迫于无奈,才与皇帝周旋到如斯境地,但想继续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宫女,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太后的心思,她难以揣测,多希望自己从未进宫,就算一辈子沦落青楼,也好过在宫里日夜提着命生活。

太后忽然抓着诺舞的双手,将她小小的拳头抚平,“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这般阴错阳差的成为别人的棋子。你不愿去争,是好。哀家也看的明白,哀家的儿子当你是个不懂事的丫头,没有对你动那层心思。但哀家的孙子,却泥足深陷。”

“太后,我……我不是……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但珞儿有。”太后的眼里带着笑,又有几分无奈,叹息道:“你的身份其实不低,姬丞相是你父亲,对吗?”不等诺舞答话,太后继续说道:“你若成为太子妃,对太子,其实未尝不是件好事。但……”太后拉长着声音,叹息道:“中宫受宠,对大齐却不是件好事。两个人的宫,要承受太沉重的东西,对一个女子来说,过于清苦。所以皇帝特意封你为女官,才是最好的安排。”

太后起身,狡黠的笑容与皇帝如出一辙,在诺舞耳边低声道:“你不要小看了皇帝那小子,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的。这对父子也真是,他看太子太老实了,他就非要挑拨下才舒坦。其实哀家也挺想看他们打起来的……呵呵。”

诺舞听得云里雾里,既觉得太后十足精明,又觉得她似乎不怀好意地想看皇帝的好戏。刚才压抑的气氛烟消云散,诺舞像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但还是觉得不太明白,扶着太后出了寝殿,这才发现皇帝老早地等候在殿外,心思不定地往太后这边瞅着,一副被人抓到痛处的模样。

太后朝皇帝努努嘴,对诺舞说道:“看哀家说的没错吧!”

64章 夏花[肆]

太后颇为得意,眉眼间尽是狡黠的笑意,皇帝先是有几分局促,后又开怀一笑,扶着太后,并肩去了御花园。

此时繁花似锦,不少年轻貌美的宫女紧随圣驾,花美,人亦美,一时间不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流连忘返。

皇帝喜美色,但却不沉溺,后宫的妃子除去个别受宠的一两个,基本是雨露均沾,这也让后宫的女人们四平八稳地相处了多年。每隔三年的选秀,都有新人进宫,皇帝在恩宠新欢的同时,对旧人,也有适当的照应,这也是后公告平衡的一个原因。

诺舞跟在太后与皇帝的身后,有些心不在焉,阳光中盛放的花朵并不足以吸引她的心神,太后那看似玩笑的态度,却隐藏着直视人心的精光。对皇后,诺舞还拿得出勇气去防范,但在太后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浑身赤裸的新生婴儿,让太后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透彻。看来在这深宫中,最聪明的女子不是那围在皇帝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不是隔岸观火的皇后,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才是宫中最深不可测的女子。

两个人的宫……诺舞忽然想起这句话,大齐的开国皇帝武恒帝与贤庄皇后并肩开辟了大齐的江山,一统战乱多年分崩离析的局面,武恒帝称帝后,至始至终,后宫只有贤庄皇后一人,在成为一代佳话的同时,因帝嗣的单薄,也让大齐曾一度陷入危机之中。难怪太后之前说,中宫独宠,于国家,未必是件好事。诺舞心里感叹道,一个女子,能得到帝王独一无二的疼爱,该是怎样的幸福……

诺舞怔忡的当会,皇帝忽然回过头,对太后说道:“母后,你看这丫头的模样,真像是盛放在夏天里的花朵,绚烂至极。”

“怪不得皇帝要赐封号‘夏’了。”太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诺舞微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自己的封号,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忽然一阵香风袭面,诺舞抬头一看,一个身着艳丽宫装的女子正朝皇帝和太后微微福身,“臣妾参见陛下,太后殿下。”那女子明着是在向太后与皇帝请安,眉眼间却不经意地瞥向诺舞。

皇帝换上一副柔和的表情,但却不似刚才的开怀,轻扶起那女子,说道:“既然碰巧遇到婉昭仪,那母后,朕就先陪她四处走走。”

太后微微颔首,直到皇帝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太后才说道:“丫头,你可认识婉昭仪?”

“奴婢久居椒房殿,对宫里的妃子,不是很熟悉。”诺舞如实道,早上听息舍人提起过这婉昭仪,她是位分仅次于皇后的宫妃,入宫近十年,圣宠不减,在宫里只是有一套手段。不过这些话,诺舞也只能放在心里,怎敢轻易让太后知道。

太后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花团锦簇的花园,“你可要记住了,这个人,不能得罪。你虽只是御前行走的女官,但这身份,实在有些微妙。大齐开国以来,掖庭还不曾有过女官的先例。女官的身份,是离皇帝最近的女子,退一步是宫女,进一步就是宫妃,你可要时刻警惕着才行。”

“奴婢谨记在心。”诺舞忽然觉得,一夜之间,她的心头压着的东西,越发沉重起来,站在那么微妙的位置上,即使她与皇帝之间都心如明镜,但别人未必会这样看待她,太后的提点,是醍醐灌顶的忠告,却又让她觉得自己举步维艰。

太后让她扶着,一道坐在了御花园的小亭子里,阳光正盛,晒了一会,身上都有些细汗。太后身子不如诺舞,只觉得身上暖了些,出来走这一遭,倒还是满不错的。

静静地坐了一会,太后似乎有些无聊,便问诺舞,“和哀家这个老太婆一起,是不是很无聊呢?”

“奴婢觉得殿下其实……满有意思的。”一时之间,诺舞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她不善巧言令色,一想起太后和皇帝相互打趣,便脱口而出。

“哀家也觉得你这丫头满有意思的。”太后换了个姿势,似乎坐的久了有些不舒坦,问道:“丫头会唱曲不?”

“奴婢不会。”

“那会弹琴吗?”

“奴婢还是不会……”

“什么都不会?”太后皱着眉头,“你看看你,也要有点看家本事才行,不然今后怎么看住男人的心。”

诺舞脸上一红,她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被太后这么一说,又窘又羞,支吾道:“奴婢以为,看住一个人的心,是用情,而不是用其他的东西来替代。奴婢其实会……看书,呃,还有下棋。”诺舞越想越无奈,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只有听琴师教姬府的大小姐,二小姐的命,在平阳王府,混在书房里,也好像没学到过什么东西,心虚地偷偷看了太后一眼,“殿下你别生气,奴婢还会……斗草。”

“哦?斗草,那是什么东西?”太后显然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看着诺舞。看刚才诺舞那模样,太后就猜了个大半,想必这孩子小时候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心下不免有些怜惜。

“很简单的,殿下等奴婢一会。”诺舞神秘兮兮地跑到花丛中去,将那看上去比较粗壮的小草连根拔起。斗草,是她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原本是两个人玩耍的游戏,她却是左手和右手相斗。

御花园里的杂草很少,待她还不容易发现一根长势特别好的草时,使劲一拔,没想到力道不够,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背上怎么有一团软软的东西?这御花园的泥都这么特别吗?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太子殿下,奴婢冒犯了。”

65章 夏花[伍]

太子掏出随身带着素绢,轻轻地为诺舞擦拭着沾满泥污的手掌,那白净的丝绢变得乌黑起来,太子丝毫没有介怀,仔细地为诺舞的擦拭,直到那双小手恢复了往日的白皙,他才作罢,一边将诺舞扶起一边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真是个长不大的丫头。”诺舞想起身后还有太后看着,脸颊一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后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两人,似是开心,又似乎有些忧愁,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珞儿,你这小子,有你那到处玩的心思,都不知道来长乐宫看看哀家。”那哀怨,在太后的笑容里,化作宠溺的笑嗔。

“皇祖母。”太子笑着,拉上诺舞一道过去。诺舞此时特别别扭,她今日被册封为娙娥,想必太子早已有所听闻,怎么还与她靠的这么近,也不怕再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么?像是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待太子坐在太后身边后,诺舞连忙站到了另一侧。

太子一副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样子,冲着诺舞喊道:“诺舞,你站这边。”

诺舞心不甘情不愿地摇摇头,站在原地不动。

太后看了一眼诺舞,适时地解围道:“珞儿什么时候变这么霸道了?人家一个小丫头喜欢皇祖母,不肯走,有什么办法呢?”

“皇祖母说的是。”太子深深地看了诺舞一眼,她还是宫女的打扮,发髻也是少女的样式,看样子传言中她不曾受到宠幸那倒是真的了。太子松了口气,又不太放心,旁敲侧击地问道:“皇祖母,她昨天和父皇……”

诺舞涨红着脸,太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连这么隐私的话也问的出口。

太后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问道:“珞儿想知道什么?哀家老了,脑袋也没你们年轻人这么灵光了。”

“就是她有没有……那个?”太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太后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含笑道:“哪个啊?”

“皇祖母你知道的。”太子像孩子一样生着闷气,这般稚气的模样,诺舞还是第一次见到。也许高高在上的他,和九五至尊的皇帝,在太后面前,都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平凡得,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太后揉了揉太子的后脑勺,笑道:“你这孩子,丫头现在是你父皇身边的人了,你还打什么主意呢?”语气虽然很和善,但话里的含义,却带着某种警示,试图让太子划清两人的界限。

太子不依不饶地说道:“我不信,她一定还是原来的那个诺舞。”这般笃定的神情让诺舞看着不免有些心惊,近一个月不见,太子似乎变了不少,是因为那个叫银铃的女子么?

太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和你父皇年轻时还真是一模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脾气。”

“皇祖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到底有没有呢?”

“她还是她的宫女,只不过今后会在御前行走,你放心了吧!”太后连连摇头,真不知道拿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子怎么办。太后的思绪不禁回到四十多年前,当年还未登基的皇帝情窦初开,大婚前与他最爱的女子夏氏良娣伉俪情深,不能容下其他的女子。他与太子妃大婚的当晚,夏良娣就自缢在两人相识的地方,从此,他性情大变,除了皇后,对任何女子,都柔情似水,但不曾专宠。作为皇帝,这也是最好的结局罢……太后初闻皇帝册封诺舞为夏娙娥时,就敏锐地感觉出其中必有蹊跷。夏,这个字,是皇帝心底最深的伤痛,如今封诺舞为夏娙娥,想必也是提醒太子,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专宠,只会将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初出茅庐的太子,怎会明白皇帝的苦心?

太子方才开心地笑了起来,不时地望向诺舞,太后与太子聊了会,忽然记起诺舞刚才去了花园里一趟,便问道:“丫头,你刚才不是说要给哀家表演什么斗草来着?”

经太后这一提醒,太子也起了兴致,问道:“诺舞,刚才我见你在那拔草,现在拿出来瞧瞧,我还没见过什么是斗草呢!”

诺舞手里拿着几根草,上前道:“也就是奴婢小时候自己找的乐趣。”她的手指缠上草,灵巧地翻转了几下,就将两根草系了一个疙瘩,双手各执一头,解释道:“其实这是两个人玩的,一人拉一头,看谁的力气大,就能把另一边的草拉断,奴婢以前都是自己拉的。”

“来,我试试。”太子蹲下身子,从诺舞手中拿起一头,笑道,“我不会让你的。”说罢暗下使劲,诺舞当然不肯认输,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却见太子神态自若。她还是第一次和旁人斗草,那种奇妙的感觉远胜自己一人玩耍。

太子朝她眨眨眼,一使力,诺舞脚下不稳,就这么硬生生地摔在太子怀里,手里的草也断成了两截。

“哈哈,我赢了。”太子笑道,抓着诺舞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那般明朗的笑容,带着阳光的气息,让人的心头暖暖的。在那一瞬间的恍惚里,诺舞觉得自己似乎要迷失在太子的温柔如水的双眸里了,直到太后轻咳了两声,她才慌忙逃离了太子的怀抱。

“奴婢失礼,冒犯太子殿下了。”她退至太后身侧,不敢直视太子炙热的目光。

“你们俩真像个孩子。”太后起身,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步出亭子,对太子说道:“哀家以前听过一句诗,今天才体会到其中的意味。”

“是什么诗?”太子好奇地问道。

太后吟道:“君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66章 夏花[陆]

那半分欣喜,半分酸楚的情意迎上心头,太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莫名的哀伤。诺舞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太后点到为止,在宫人的搀扶下回了长乐宫。

诺舞跟在其后,待太后回宫后,太子与诺舞并肩站在长乐宫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言,欲言又止。

太子浅笑道:“你先说吧。”

“殿下,奴婢该回未央宫了。”浅浅地行了个礼,诺舞转身便想离去,太子却一把抓住她的长袖,僵持之下,诺舞只得站在原地,“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下个月初,宫中会举办我行冠礼的大典,你回来看吗?”太子言不由衷的问道,依诺舞的性子,要是真没什么事,估计不会与他多待片刻。

“如果陛下让奴婢去,奴婢肯定会去的。”诺舞平静地看了太子一眼,说道:“太子若没有什么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我真不喜欢你一口一个奴婢的。”太子依然拉着诺舞的袖子,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那压抑了一个月的相思,在见到她的时候,填满了他的心房,举止也变得大胆起来。这世间,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让人迷失心智,朝思暮想。宫中美艳出众的女子不计其数,他却独独只贪恋这一朵静宜的青莲。

诺舞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强迫自己忽视那如水的温柔,忽然想起昨夜的变数,想起那个叫银铃的女子,有些于心不忍,问道:“殿下身边是否有一名叫银铃的宫女?她现在安好吗?”

“你也听说了那些谣言吗?”太子有些不悦,坦言道:“那天我把她当成你了,所以才……后来就没有让她在身边伺候了。今天早上掖庭将她调到了其他地方,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殿下你……”这样直白的回答,让诺舞的心乱作一团。如果她与太子真的发生了什么,与那银铃的结局,怕是相差无几吧?宫女的身份是那么地卑微,全凭主子的喜好,一不留神,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中。至于那银铃的命运,最惨淡的,诺舞已经了然于心,但却无法在太子面前揭穿这样的事实,太子心善,要真的追究下去,皇后那边不会落得好看,连皇帝也会插手进来,这样一来,太子今后参政,怕是困难重重。

太子自嘲地说道:“你现在是父皇身边的女官,其实也满好的。今后我就能时常看到你了,能看你一眼,也挺好的。”

诺舞垂下眼,莫名地一阵心疼,高高在上的太子,却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即使知道他的心意,她却不能跨出那一步,郡主,才是陪着他的最好的人选。今后他会成为一代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能做一个在空庭中寂寞等待的女子。

“诺舞,如果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不会在我身边?”太子试探地问道,他心中的以后,是当他成为执掌天下的君主,拥有滔天的权力时,也许就能正大光明的得到自己所爱的女子。

“殿下,我不知道。”

太子还想追问,却见一道明黄的身影从远处走来,皇帝在假山后看了两人许久,此时才现身,扫视两人一眼,皇帝说道:“珞儿,今日的太傅教你的,你都记住了吗?不如跟朕一起回未央宫,朕也好考考你。”

“儿臣遵命。”太子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回宫后,与太子在偏殿谈了很久,无关乎治国之策,与对天下民生的看法。诺舞默然地站在一旁侍奉,从太子的言辞中,她能看出太子精进了不少,逐渐显现出一代贤君的气势来。为人君者,以天下为怀,不失为万民之福。

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大多是皇帝问,太子答,一来一往。太子的每一句话,皇帝都听的很仔细,还会补充一些自己的见解,直到日落西山,偏殿里的光线晦暗起来,皇帝才说道:“今天就问到这里罢,珞儿的表现,朕很满意。”

太子跪安后,皇帝朝诺舞招了招手,“丫头你过来,给朕按按肩。”

诺舞拿捏着轻重,有一下没一下地为皇帝按着,皇帝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是大齐历代帝王所用的熏香。

皇帝惬意地合上了双眼,过了许久,忽然问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诺舞一惊,手上的动作停滞了片刻,说道:“奴婢愚见,太子今后将是一位贤君。”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如常,令人看不出他的想法。过了一会,皇帝复又问道:“你觉得当今天下局势如何?”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皇帝睁开眼,笑道:“你又不是朕的妃子,提什么后宫。朕知你在三弟府上待过一段时间,熟读诗书,你就别再朕面前藏拙了。”

诺舞面上一红,心想这皇帝还真是精明,连这些事都打听的一清二楚。殊不知,她却忽略了一点,皇帝能知晓她在平阳王府里的事,对平阳王,也不在话下。

“奴婢以为,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皇帝的脸色由惊,到怒,再到释然,皇帝抿嘴道:“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了,就算十个脑袋都保不住你的小命。”

诺舞正想跪下,皇帝却扶住了她,叹道:“你能坦然地对朕说这些,也不枉为姬爱卿的女儿。”

67章 夏花[柒]

“陛下你都知道了……”诺舞心虚地瞄了皇帝一眼,皇帝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难道不知道,在这宫里,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么?朕让你在御前行走,对你的身份,肯定会查个清楚,不然,就是放一个祸害在朕的身边。”皇帝十五岁登基至今,已近三十年,历经宫中的风风雨雨,对于留在身边的亲信,当是会查的滴水不露。

“陛下说的是,请陛下不要因为奴婢的隐瞒而怪罪家父。”在诺舞心里,到底还是很重视她唯一的亲人。

皇帝没有深究,狡黠一笑,神情中颇为得意,“知道朕是怎么看出你的身份来着?你长得和你娘亲,足足有七分相似。”

诺舞一紧张,口无遮拦地问道:“你见过我娘?”

对她的失礼,皇帝并不介怀,笑道:“谁没有年轻过呢?朕当年偷偷出宫,和你爹一道去喝花酒,就认识你娘了。你爹还真是痴情,第一眼见到你娘就喜欢的要紧,才会……”那一段陈年往事,终究还是让年轻的丞相陷入难以避及的谣言之中,皇帝止住话,说道:“都过去许久了,不提也罢。朕将你留在身边,也就当帮故人照顾她的女儿。”皇帝的眼底,一道莫名的光华浮动,在月夜中,初见诺舞的刹那,他还以为是见到了记忆深处的一个影子,才会差一点,就让诺舞成为他的妃子。说到心动,少年的帝王,何曾没有过惊鸿一现的艳羡?

诺舞恍惚间,忆起自己的娘亲,徒增几分感伤。

皇帝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问道:“刚才你说天下合久必分,是什么意思?”

“陛下,大齐虽然国力强盛,但奴婢在民间的时候曾听闻,边关战事不稳,突厥人蠢蠢欲动,意图南下。”

“连民间都已经有这样的传闻了。”皇帝深深地看了诺舞一眼,叹道:“羁王虽镇守北关,可朕却难以安心。”皇帝不再多言,半靠在塌上,对诺舞道:“时候不早了,你下去让息舍人准备晚膳。”

“是,陛下。”诺舞退了下去,这多年来未曾断过的战事,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年就爆发的小规模的战争,却很少有人真正的想过战事不断带来的影响。皇帝会因此如此忧心,看样子这些战争,已经没有那么简单。

诺舞跟着息舍人一道准备传膳,息舍人做事很细,将皇帝用膳的各种规矩都一一交代,等诺舞听得差不多了,就有一行宫女端着膳食进来。

息舍人开始教诺舞布膳,各种菜食摆放的位置都有规矩,诺舞越听越糊涂,做皇帝吃个饭还这么麻烦。等到两人收拾的差不多了,就可以去偏殿请皇帝用膳,若皇帝不急着吃,还得保持着菜食的热度,以供皇帝随时用膳。

诺舞跟在息舍人身后,准备去请皇帝,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诺舞不禁想起皇帝先前提起的羁王,便低声问道:“息舍人,你知道羁王是谁吗?”

“怎么这都不知道?羁王是陛下最小的弟弟,在陛下登基时,他才不过周岁,就被送到了北关。后来羁王就一直驻守北关,一晃就三十年了。”

“原来如此。”诺舞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皇帝对羁王似乎有所忌惮,从小就在边关长大,又手握重兵,不得不防。

皇帝用膳用的很慢,每种菜式,都只吃几口,凉了的菜,就会由宫人撤下去。用完膳,息舍人便上前问道:“陛下今日是打算留在未央宫,还是去其他地方走走?”

诺舞有些尴尬地垂着头,看着桌子上丰盛的菜肴发呆。

皇帝轻咳两声,不自在地看了诺舞一眼,“今天哪也不去,一会宣丞相进宫一趟。”

诺舞心一喜,没想到皇帝会特意让她与父亲见面,跟着皇帝去了正殿。上次与姬灏见面也是匆匆而过,诺舞此时心里兴奋地不行,嘴边带着笑,皇帝被她感染,心情也好了许多,让她为自己捶着肩,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姬灏在息舍人的带领下走进了正殿。

“老臣叩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平身,赐坐。”

姬灏一抬头,才看见站在皇帝身后的诺舞,一时之间竟激动地迈不开步伐,皇帝对诺舞使了个眼色,诺舞连忙跑到姬灏身边,扶着他入座。

不等姬灏开口,皇帝就款款道:“你当朕没眼睛么?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是谁,你们父女好好叙旧,朕就到外面四处转转。”

息舍人跟在皇帝身后,一听皇帝轻声道:“去时婕妤那。”他就马上为皇帝准备龙舆。

皇帝走后,姬灏感慨地打量着诺舞,“没想到在宫里还能与舞儿相见,爹真是很高兴。你在陛下身边,是最好了,陛下不会为难你,爹也很放心。”之前听闻诺舞在皇后手下,姬灏其实有些不安,皇后自进宫以来不得皇帝宠爱,却还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其中肯定有过人的手段,诺舞尚且年少,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皇后,后果不堪设想。

“女儿今日被陛下册封为娙娥女官,以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爹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不过爹还是很担心你的婚事。听云大将军说,他会在明年秋天班师回京,到时候爹一定会好好为你张罗。”

诺舞脸上一红,云慕辰……那三个字,像春风般拂过她的心扉,等到明年秋天,她真想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记忆中的少年。

父女俩说了会话,迟迟不见皇帝归来,姬灏不便在宫中停留许久,叮嘱了诺舞一番,就离开了未央宫。

68章 夏花[捌]

为了安排好太子举行冠礼大典的各项事宜,宫里从五月中旬就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皇后那边,皇帝交给她一手操办,事无巨细,她都亲力亲为。

在近五月末的时候,宫中传来一道喜讯,在帝陵守陵两年有余的长公主要提前回宫,以便参加太子的冠礼大典。

这一来,皇后那边更是忙碌,介于此,皇帝干脆下了一道口谕,让女官夏娙娥着手准备迎接长公主回宫。诺舞本以为皇帝会让婉昭仪出面主持,一听息舍人传话下来,连忙赶到未央偏殿,皇帝正与太子对弈,两人兴致正高,诺舞站在一旁,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才下完一盘,看那阵势,似乎还要继续,诺舞赶紧上前帮忙收拾棋局。

皇帝瞧她今天好像过分主动了些,一般有太子在场,她都缩在一旁,全当是个摆设,难得见她反常一次,便笑道:“丫头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诺舞干笑两声,低声道:“陛下,奴婢有事想和您商量。”

皇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道:“是不是和长公主回宫有关?”

“正是。奴婢身份低微,恐怕不适合主持迎接长公主,陛下不如--”

“不如让婉昭仪去做,是么?”皇帝早已料到她的想法,不容置疑地说道:“既然朕交代你去做,你就好好地去准备。你现在即为三品女官,就该做出点事迹才让别人看见,不然别人就只会认为,你不过是个跟在朕身边的宫女,成不了什么气候。”

太子也在一旁附和道:“诺舞,这也是父皇用心良苦,让你能借此在宫中立威。”从小生在帝王家的太子自然看得比诺舞深些,忍不住提点了几句。

诺舞方才恍然大悟,谢过皇帝后,匆匆出了偏殿,准备去大长秋一趟,先前她草拟了一份文书,记录着迎接长公主回宫时需要用到的一些物资。大长秋隶属皇后统领,管辖宫中的各项物资的调运与分配,掖庭令主要是管辖宫女以及舍人的人员调动和赏罚,掖庭令虽隶属皇帝,但大部分时候,都由皇后管制。

自册封后,诺舞并非宫妃,所以也就不用每日去椒房殿向皇后请安,算起来,也有近一个月未曾见过皇后,一想到皇后,她心里就有些发凉,当她亲身经历了皇后的手腕后,对这个看似温婉慈爱的女子,再也没有丝毫好感。

大长秋离椒房殿很近,诺舞边走着,边祈祷千万不要在大长秋见到皇后。不料在她刚进大长秋的门,就撞见了前来办事的元佩。

若是元绮还好,元佩见了她,也只会冷嘲热讽。诺舞低垂着头,不想被元佩看到,怎料元佩故意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善地说道:“哎呀,这不是从椒房殿出去的夏娙娥么?”椒房殿那三个字,她咬得特别清楚,生怕别人不知道诺舞曾经是皇后身边的人。

“元佩姐姐,没想到怎么巧,你也在这。”

“可别叫奴婢姐姐呢……夏娙娥现在身份不同了,奴婢愧不敢当。”元佩讪讪地笑着,有模有样地朝诺舞施了个礼。两人这一来一往之间,不禁引来一些宫人侧目,诺舞本是宫女身份,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三品娙娥,有羡慕的,也有妒忌的。人人都想爬到最高的地方,见别人好,心里也会不怎么舒坦。

感觉到四周不善的目光,诺舞也不想与元佩过多纠缠,寒暄了几句,就往里去,找管事的舍人准备物质。

元佩冷眼瞧了诺舞一眼,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闷气,沉着脸离开了大长秋。

等到将事情都交代妥当,已是傍晚时分。诺舞赶回未央宫的时候,息舍人守在正殿外,见诺舞回来,便说道:“陛下正在用膳,一会要到处走走。”

诺舞点点头,与息舍人一道等候在外。

皇帝今夜似乎并没有打算去哪位宫妃的住所,反而在西六宫周围的小路上转悠,若走大路,肯定会惊动不少宫妃,圣驾一切轻车从简,仅有息舍人和诺舞侍奉左右,侍卫们则分散开来,隐藏在各处保护皇帝。

树影婆娑,月色迷人,皇帝走的很慢,似乎忆起了什么,神情恍惚。

息舍人带着诺舞,跟在皇帝身后,却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打扰到皇帝的雅兴。

凉风习习,空气中带着青草淡淡的香味,令人倍感神清气爽。

诺舞微微抬头,月光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代帝王的背影,看上去却显得格外孤寂。后宫纵有三千佳丽,真正得他所爱的,又有几人?

忽然传来一阵水声,惊扰了片刻的宁静。皇帝寻着那声音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诺舞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之间那被丛丛树木挡着的池塘边,一宫装女子莲足如玉,小巧的足尖轻轻地撩动着一江春水。

息舍人察言观色地看了皇帝一眼,向诺舞打了个手势,两人就退到了十丈开外。

离得虽远,可在寂静的夜里,皇帝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传到了诺舞的耳里,“你的脚真美,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一惊,险些落到池塘里,皇帝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喃喃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女子低眉浅笑,那似水的温柔在月色中是妩媚的毒药,蛊惑着一个男子的心。

诺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背过身,望着那一棵棵高壮的大树,越发觉得此刻的皇宫莫名地陌生。转身的瞬间,她分明看见,息舍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她便猜到,这般的“巧遇”,背后藏着多少阴影中的推波助澜……正日一个月前的她。

夜凉如水,一响贪欢。

69章 夏花[玖]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皇帝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息舍人迎了上去,低声问道:“陛下,是册封为……”

皇帝淡漠地开口,“除掉。”

息舍人一时惊愕,愣在原地,那女子本满心欢喜地想要讨个名份,一听那两个字,哭着跑了出来,雪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却再也没有丝毫美感。

好在息舍人是见过各种场面,很快镇定了下来,将那哭喊的女子拉了下去,任凭她怎么叫喊,皇帝都没有回头瞧她一眼。

这番变数,连诺舞看着都有些吃惊。刚刚皇帝明明与她……可为何要除掉她?诺舞跟在皇帝身后,都说伴君如伴虎,她今天还真是开了眼界。一时温柔如水,一时暴虐无常,这就是帝王真实的模样吧……诺舞心下感慨着,未曾注意到皇帝突然停了下来,一头撞在皇帝的后背上。

“奴婢该死。”诺舞连忙跪在地上,也不顾草地中乱石恪人,刚见识到喜怒无常的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恼了他,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怕成这个样?”皇帝没有发怒,反而蹲了下来,看着咬着双唇的诺舞,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朕本来今天很高兴,结果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这等闺房秘事,诺舞听得满脸通红,皇帝却自顾自地讲着,“她的肚脐那里,藏着一种助兴的秘药,只有婉昭仪那里才有。”

诺舞闻言,也不知道该劝皇帝不要放在心上,还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诋毁那婉昭仪一番的好。这宫中的女子,为了培养势力,还真是千奇百怪的方子都用上了。只是真的是婉昭仪所为么?恐怕皇帝自己都不能确定。

诺舞不吭声,皇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都有些发虚,难不成皇帝联想到自己也是皇后派来的眼线?抑或是奸细……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夜黑风高,呃,不是,是夜深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哈哈。”皇帝忽然大笑道:“还是小丫头有意思,一吓就吓得口无遮拦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准了,夜黑风高。”

诺舞惊得冷汗直冒,都说夜黑风高杀人夜,看来那女子活不过今晚了。诺舞缩在一旁,伸长脖子也没见息舍人的影子,只好说道:“陛下是不是要回宫了呢?”

“嗯,这一搅和,朕也没什么兴致了。”

两人快走到寝宫的时候,皇帝忽然问道:“你有没想过,珞儿以后也许也这样。”

“哪样?奴婢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装糊涂是吗?”皇帝轻轻地拍了拍诺舞的脑袋,“珞儿登基后就是皇帝,他也许这样。”

“陛下可能一直都误会了。奴婢从未想过会与太子殿下怎样。”

“看来是珞儿一厢情愿了……”皇帝意有所指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她也是枉做小人。”

回了寝宫,在几个宫人的服侍下,皇帝早早地就寝,息舍人此时却一直没有回来。诺舞有些心急地在殿外走来走去,息舍人对她而言,就像是老师一般,让她渐渐熟悉皇帝的起居喜好,从旁提点了她不少东西,避免了很多错误。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皇帝的声音传了过来,“走来走去地让朕也睡不好,给朕进来。”

“奴婢知错。”诺舞刚进门,就看见皇帝披着一件外衫靠在床边,连忙从柜子里找披风,搭在皇帝的肩上,“陛下小心着凉。”

皇帝也不看她,合上眼,问道:“你是在等息舍人么?”

“奴婢见他这么久都没回来,所以有些担心。每天都是他侍奉陛下就寝的,奴婢怕做的不好,扰了陛下的安宁。”

皇帝轻笑,冷声道:“他不会回来了。”

诺舞微愣,问道:“陛下刚刚不是让他去……”

“朕今早才让人送来秘药,打算明日再让息舍人送到婉昭仪那,婉昭仪催了大半个月的药,怎么就恰好在那个女子身上呢?”

诺舞心中的疑惑顿时豁然开朗,原来皇帝已经看出息舍人的阴谋,故意派他下去处置那女子,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以为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将他一军。只不过这其中藏着多少秘辛,她就很难去揣摩清楚了。没想到平日里做事一丝不苟的息舍人,也藏着一份野心,或者说,他是为被人所用,安插在皇帝的身边。

“奴婢好像明白了一点。”

“你在宫里的日子尚浅,不要太相信别人。”皇帝似乎还是有些惋惜,毕竟息舍人跟在他身边多年,可作为一个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身边的人背地里打着自己的主意,尤其是一介宦官,也想暗中操纵后宫的格局,将来,还不知道会酿成多大的隐患。只有连根拔起,才能高枕无忧。

“谢陛下提醒。”这一来,诺舞对皇帝更是又惊又怕,息舍人一时失足,就落得如此境地,她不过是一名资历尚浅的宫女,要一不小心得罪了皇帝,下场堪危。

“你也不用这么提醒吊胆的,朕又不是暴君。朕留你在身边,就是看准你没多大心眼。这宫里,值得朕信任的人,寥寥无几,但愿你会是其中的一个。”

望着皇帝那略显老态的容颜,诺舞忽然有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他也有抹不去的孤独与冷寂。

70章 夏花[拾]

息舍人的消失,并没有给宫里的格局带来任何变化,未央宫的宫人们在惊慌失措了几天之后,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诺舞则成为接替息舍人的不二人选。长公主回宫在即,诺舞既要在皇帝身边侍奉,又要打理迎接长公主的各项事务,一时之间,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多少。不过短短几日,就清减了不少。

五月二十六日,诺舞和一群宫人守候在朱雀门,迎接长公主齐璎。

长公主坐在舆轿上,身形瘦弱,一袭白衫,发间只有简单的碧玉珠钗,神情淡漠,但却掩藏不了她绝美的容颜。

在长公主离宫前,曾被冠以大齐第一美人的美誉,当时不过十三岁的她,就已经引来不少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前来求亲,连外族的皇子都跨过千山万水,只求得以见她一面。诺舞很早以前就听过宫中关于长公主林林总总的传言,见过长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两年未见,这众星拱月般的公主出落地更加动人。

当舆轿进入朱雀门的时候,长公主淡淡地看了周围一眼,不发一言。诺舞见状迎了上去,“奴婢见过长公主,皇后殿下已经在椒房殿等候公主。”

“你是……”长公主似笑未笑地看着诺舞,她原本以为皇帝会派宫妃前来接迎,没想到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宫女,在皇陵守陵的那段时间,她近乎与世隔绝,直到听闻太子在六月初要举行冠礼,才会赶回宫中。

“奴婢夏娙娥,是宫中女官,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长公主。陛下此时还在宣政殿,皇后殿下很想念长公主。”

“嗯,那就先去母后那边。”长公主浅笑,声音轻柔悦耳,听起来莫名地舒心。诺舞走在舆轿的左侧,离长公主最近,隐约中闻到一股淡雅的香味,却没有脂粉的气息。诺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长公主,她与太子有七分相似,让诺舞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

一行人到了椒房殿,皇后早已驻足殿外,一见长公主,快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皇后哽咽道:“璎儿,母后好挂念你。你总算回来了……”

长公主眼里泪光闪动,两年的时间虽不长,但对于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来说,因为赌气而离开最疼爱她的母亲,令她日夜牵肠挂肚。她依偎在皇后的怀里,喃喃道:“母后,儿臣也很想你。珞哥哥就要行冠礼了,儿臣真替他开心。”说罢,长公主四处张望,问道:“珞哥哥呢?他没在这边吗?”

皇后面带难色,牵着长公主的手往殿内走去,解释道:“珞儿他还在听太傅讲学,要晚些才能过来,一会陛下也要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晚上宫里还会为你举办接风宴,要热闹好些时候了。”皇后的眉宇间带着掩藏不住的喜色,不仅是为长公主,也是因为皇帝很少才会来椒房殿一次,说到底,她也是个日夜期盼能够见皇帝一面的女子而已。

长公主似乎与其他人不太亲近,微微蹙眉,“母后,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人的,一个个都装模作样,之前就是那个婉昭仪试图说服父皇,想让我去和亲。”

皇后话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最后她还不是自己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我们大齐的长公主,怎能随便送出去和亲。”

长公主脸色好看了些,一年前婉昭仪的女儿明光公主代她和亲,嫁到漠北,听闻不到半年,就染上了重病,婉昭仪因此也倍受打击,皇后借此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母后,儿臣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长公主煞有介事地说道,十五芳华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皇后乐呵呵地说道:“我们大齐最尊贵的公主,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嫁了出去,母后一定会顺从你的意思。”

母女间其乐融融,让守在一旁的诺舞好生羡慕,连之前对皇后的戒心,都少了几分。皇后在子女面前,卸下了伪装,和普通的母亲没有区别。元绮与诺舞一道守在殿外,见诺舞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好言问道:“诺舞,怎么不开心了?”

“元绮姐姐,我想我娘了。”

元绮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连娘的面,都没见过。没有牵挂,也是桩好事。诺舞你也别暗自伤心了,一会陛下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不高兴的。”

“元绮姐姐说的是,现在我在陛下身边当值,一言一行,都该警惕些。今天是举宫上下都欢心庆贺的一天,我也该带点喜气才是。”诺舞与元绮相视一笑,却不防被元佩瞧见。

元佩不喜诺舞,更容不得元绮和诺舞走得太近,毕竟元绮是皇后身边的人,要是一不经意间泄露了什么……元佩柳眉一挑,冷冷地看了元绮一眼。

两人都没注意到元佩的反常,有说有笑地聊了大半天,快到晌午时,诺舞这才离开了椒房殿,准备去宣政殿等候皇帝下朝。

元绮也开始张罗午膳,元佩则留在皇后身边伺候。长公主看着元佩一个人在皇后身边,打趣道:“以前都是看着元绮在母后身边,怎么今天没瞧见她?”

皇后不以为然地说道:“元绮她大概是去准备午膳了,璎儿怎想起她了?”

“以前元绮总爱给儿臣吃杏仁糕,儿臣到现在还记得那滋味呢。”

皇后闻言笑道:“你这个馋猫,等元绮回来了叫她好好喂饱你。”

长公主银铃般的笑声在大殿内响起,她的无心之言,却让元佩听得越发心凉,对元绮渐渐生出一丝恨意。

71章 荼靡[壹]

待皇帝的龙舆驾临在椒房殿的正门口时,皇后带着长公主和太子齐齐施礼,恭迎圣驾。太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皇帝身后的诺舞身上,诺舞不敢直视太子,低垂着头,跟在皇帝身后。长公主与皇帝素来很是亲近,曾因为和亲之事与皇帝闹僵,事隔两年,父女间再也没有什么隔阂,皇帝一脸喜色地打量着长公主,啧啧赞叹:“朕的长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不愧为大齐第一美人。”

长公主脸上一红,娇笑道:“父皇一来就取笑儿臣。”

皇帝大笑,揽着长公主的肩,边走边问:“瘦了不少,回来了就好。”

长公主与皇帝之间十分熟稔,连皇后也很难插上几句话来,太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皇后说着话,皇帝眼里似乎只有长公主和太子,对皇后倒是有些冷淡。

一顿饭吃下来,用了约莫一个时辰。

诺舞看得出皇帝是极疼这个女儿的,聊的最多的,也是长公主在皇陵那边的生活。经过两年的磨砺,长公主内敛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透出大家风范,比宫里那些骄横霸道的公主更讨皇帝喜欢。加之长公主承袭了皇后的美貌,十五岁的她,可谓是“胪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华美中,透着一丝清逸,娉婷袅袅。被皇帝冷待多年的皇后,曾经也是一位绝代佳人,只可惜,一生不得帝王宠爱,空有倾城美貌。

期间,长公主试图让皇帝与皇后多说几句,都被皇帝巧妙地转过了话题。诺舞看得分明,也越发觉得长公主心思细腻,但却活的很累,连一顿家常便饭都要带着某种目的,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悲哀吧……诺舞心下感叹着,不经意间与太子四目交接,太子看出她眼底的慌乱,淡淡一笑,长公主看在眼里,不着痕迹地扫了诺舞一眼,这一来一往的情意任谁都瞧得分明,只不过皇帝默许,而皇后漠视罢了。

等到皇帝用完膳,太后派人来到椒房殿,传长公主到长乐宫。长公主也没有多留,带着贴身的宫女就离开了椒房殿。她这一走,气氛便冷了下来,太子与皇帝时常见面,两人之间也没多少话可说,皇后则满脸期盼地找着话题,皇帝听得不耐,手掌放在大腿上轻轻的敲打,丝毫没有认真听皇后在讲什么。

皇后渐渐地有些坐不住,忽然想起从前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的息舍人,前些时候听闻息舍人出了事,如今皇帝身边只有诺舞贴身伺候着,一时之间,她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了诺舞一眼,轻声问道:“陛下,听说这孩子一直跟在你身边侍奉,不知道陛下可喜欢?她入宫的日子浅,有些地方,可能没有宫里的老人那么周到。”

皇帝本来就有些不耐,一听皇后提起诺舞,淡淡地应了句,“嗯,还可以。”

皇后心里打着算盘,试探地问道:“若陛下身边人手不够,不如送一两个老宫人过去侍奉?”

“皇后可有人选了?”皇帝眯起眼,看不出喜怒。

皇后其实还未定下人选,她的确是想派个心腹到皇帝身边贴身侍奉,那个息舍人暗地里与婉昭仪有着不浅的交情,婉昭仪得宠,息舍人也捞了不少好处,如今息舍人被皇帝处置了,对皇后来说正是一个契机,她心中绞尽脑汁地思量着该派谁过去,元佩在此时却跪在了皇后身前,“奴婢斗胆,恳请殿下派奴婢去侍奉陛下。奴婢与娙娥女官也是旧识,定能好好侍奉陛下。”说罢还朝诺舞投去一个热拢的眼神。

诺舞顿时尴尬起来,这元佩什么时候和她交好了?先前在大长秋还和她针锋相对的,现在又笑里藏刀。诺舞很想反驳,但介于皇后在此,她也只能闷不吭声。

皇后也没料到元佩这么大胆子,不过眼下她正犯难,也就顺水推舟,允了元佩的请求,“陛下看如何?”

“嗯,就这样,朕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皇帝起身,太子也跟在其后,与皇帝一道离开了椒房殿。

皇帝前脚刚走,皇后的脸就冷了下来,狠狠地盯着元佩,元佩老老实实地跪在一旁,她心知皇后的脾气,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她本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突然自动请缨去皇帝身边侍奉,不难让人想到一些微妙的缘由。

“翅膀硬了,就想爬上陛下的龙床么?”皇后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直直地穿过元佩的身子。

元佩也不搪塞,直言道:“殿下,您不是一直想扶持一个宠妃么?奴婢愿意听从殿下的安排,绝不忤逆殿下。”

皇后冷哼一声,“你有几分姿色,凭什么和本宫说这些?诺舞那么年轻美貌的女子,陛下不也没有宠幸么?”

元佩紧紧地咬着双唇,沉声道:“女人要的不仅是姿色,手段和心计,才是最牢靠的东西。有奴婢在陛下身边,也会盯牢她,以免太子殿下……”

皇后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吩咐道:“你自己去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就去陛下那边复命,牢牢记住今天和本宫承诺过的话。”

元佩顿时喜上眉梢,向皇后磕了几个响头后,就回去收拾行装。

皇后的手肘靠在矮几上,托着腮,神色慵懒,“元绮,你也想像她那样出人头地么?”

“奴婢只想年满出宫,别无他求。”

皇后淡淡的笑道:“这样的心思,才能够安稳。等到明年,本宫就安排你出宫。”

元绮连忙跪下叩谢,身上却出了一层冷汗,皇后对元佩,似乎不仅是利用那么简单……

72章 荼靡[贰]

为长公主接风洗尘的家宴,可谓是宫中难得一见的盛宴。所有宫妃无不盛装出席,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太后,都给足了长公主的面子。太后对皇后虽然淡漠,qǐsǔü但却很宠爱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和太子,尤其疼爱自小就陪在她身边的长公主。太子因身份不同,不像一般的皇子公主那样时常在宫中走动,长公主生性好动,在宫里对太后十分亲近,对其他宫妃则疏远有礼。

太后亲自主持晚宴,也让宫妃们多了一个巴结的对象,众人纷纷示好,想法设法地讨好太后,太后看似对每位宫妃都礼遇有佳,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个在皇帝与太子面前慈爱的太后,不复存在。

如同置身于戏台,看着一个个宫妃献上不同的礼物,但都抱着同一个目的。宴过三旬,太后和皇后相继立场,长公主作为主角,勉强留了下来,却心不在焉。

婉昭仪此时献上了一曲歌舞,在舞姬们的簇拥下,她款款入场,步步生莲,曼妙的舞姿带着诱惑的气息,秋水般的双眸,频频望向高台上的皇帝。皇帝笑着举杯,笑容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因息舍人的事,婉昭仪在宫中的地位已不复从前,皇帝的圣宠,也渐渐被孤寂替代。她筹谋了多日,试图在今夜一展身手,再度获得帝王的宠爱。

她双眸中炙热的火焰,连诺舞看着都有些心惊。为争宠而活着的女子,丝毫不掩饰她心中的渴望。

像是早已熟悉这样的伎俩,长公主拉着太子无声无息地离去,从小见惯了这些场面的他们,很早就知道,在家宴的最后,谁脱颖而出,谁就能在今夜得到皇帝的宠幸。

婉昭仪身着霓裳舞衣,朝皇帝福了个身,“臣妾献丑了。”

皇帝但笑不语,手上的酒樽空空如也,婉昭仪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去,从诺舞手中拿过酒壶,为皇帝斟酒。

这还是诺舞第一次与婉昭仪离得这么近,不仅暗自感叹,从容貌上看,她完全不像是已过三十的女子,保养的极佳,与皇后不分上下。

婉昭仪为皇帝斟满酒,几乎贴在皇帝身上,低声说着话,娇笑连连。

诺舞微微怔忡,偷偷地打量着婉昭仪。在婉昭仪与皇帝聊的正兴起的时候,诺舞忽地向前蹒跚了几步,脚步不稳,硬生生地扑在婉昭仪和皇帝的身上--

这一变数,让台下的宫妃们倒吸了口冷气,婉昭仪铁青着脸,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皇帝的手被诺舞一压,微微发红。

婉昭仪柔柔的声音响起,“这是哪个宫的人,怎么在陛下面前如此失礼?”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眼神却如同利刃一般,落在诺舞身上。

诺舞跪在皇帝身侧,她根本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倒在两人身上,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人推了一下,才会一下倒了下去。

诺舞还没来得及说话,婉昭仪打量着她,接着说道:“原来是夏娙娥,堂堂三品女官,难道连一点礼数都没学过么?”

“奴婢刚刚并不是有意冒犯,请昭仪恕罪。”诺舞低垂着头,心中反复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婉昭仪,忽然想起息舍人,难道婉昭仪以为是她在皇帝面前摆弄是非除去了息舍人?诺舞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偷偷地看了皇帝一眼。

婉昭仪柔情万分地为皇帝推拿着略微红肿的手掌,心疼不已,“都是臣妾的错,让陛下受伤了。”眼中竟带着泪光,泫然欲泣。

诺舞被她这一唱一出的阵势弄得糊涂,一会冷眼相向,一会又对皇帝关怀备至,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皇帝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婉昭仪等了半天,也没见皇帝像从前那样夸她体贴温柔,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也有些挂不住了,转而将矛头指向诺舞,“大胆奴婢,惊扰了陛下,还不谢罪!”

“都是奴婢的错,请陛下降罪。”

皇帝淡淡地看了婉昭仪一眼,对诺舞说道:“夏娙娥今日言行失礼,从明日起,到太后那边学习礼仪半月。以后再在御前失礼,就交由掖庭令处置。”

诺舞松了口气,叩谢道:“谢陛下开恩。”

婉昭仪对这个处罚似乎有些不甚满意,对皇帝说道:“陛下,太后喜静,夏娙娥去太后那边学习礼仪可能不太妥当……不如让臣妾亲自教导夏娙娥,陛下觉得如何?”

诺舞心一惊,要真的去了婉昭仪那里,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礼遇”,婉昭仪要是因息舍人之事对她怀恨在心,肯定会处处抓住她的把柄,暗地里惩治她。

皇帝似乎不太认同婉昭仪的建议,说道:“夏娙娥是皇后那边出来的人,即使要调教,按位分,也只有太后可以,婉昭仪也不必再插手此事。”

婉昭仪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臣妾失礼了。”

这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人抛之脑后,家宴如常进行。到了戌时,皇帝宣布散宴,宫妃们悉数离去。

皇帝一反常态,没有特意留下宫妃,直接摆驾未央宫。皇帝回到寝殿后,让元佩去呈醒酒汤,独留诺舞一人在身边侍奉。

皇帝靠在床边,让诺舞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今天的事你可能觉得委屈,让你去太后那里,也是最好的法子。”这大半个月以来,宫里盛传婉昭仪失势,诺舞又是唯一侍奉在皇帝身边的人,一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在宫中传开。皇帝略有耳闻,没想到今夜婉昭仪借机行事,大有除去诺舞的打算。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偏袒诺舞,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差,于是顺水推舟,将难题丢给了太后。

诺舞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安慰自己,便将心中的疑问说出,“陛下,奴婢觉得事有蹊跷,刚才奴婢明明觉得是被人推了一下。”

皇帝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朕看到那个推你的人了,是元佩。”

73章 荼靡[叁]

诺舞暗自吃惊,她之前还以为是婉昭仪的人,没想到却是元佩。自她离开椒房殿以来,元佩对她的态度就与从前截然相反,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背后推波助澜,企图害她一命。想到这里,诺舞的额际冒出细细的冷汗,“没想到是她……奴婢在椒房殿与她共事四年,却没料到她会害人。”

皇帝对这种伎俩见怪不怪,安慰了诺舞几句,就睡了过去。

元佩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却见皇帝已经睡下,尚且温热的汤只得搁置在一旁。空旷的寝殿内烛火摇曳,诺舞的心,却没由来的一阵发寒。守了一会,就离开了寝殿。元佩一来未央宫,就主动提及负责守夜的工作,诺舞也没有多想,答应了她这个要求。以往守夜的工作,是由她和息舍人轮流侍奉,息舍人走后,诺舞一个人守夜,常常比皇帝睡的还死,皇帝上朝时总看见诺舞趴在案几上做着春秋美梦,哭笑不得。

今夜诺舞虽然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但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安宁。

天蒙蒙亮的时候,诺舞就起了个大早,目送皇帝上朝。元佩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眉眼间带着得意的神色,不屑地扫过诺舞的脸。诺舞瞥过头,不想再看她,回房收拾好东西后,就去了长乐宫。

太后热衷礼佛,素来起的很早,诺舞去的时候,太后正在用早膳,看见诺舞朝她行礼,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端详了诺舞半天,才问道:“皇帝今天这么早派你过来,可有什么事么?”

诺舞将昨夜的事都说了一遍,隐去皇帝后来对她讲的那些,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后。

太后听后也没多说什么,让一个宫人去准备诺舞的住处后,就带着诺舞一同去佛堂里诵经。

一个被唤作王姑姑的宫女将太后每天的行程简明扼要地向诺舞讲了一遍:“殿下每天上午都会在佛堂诵经,用过午膳后,会休息一个时辰,下午若是天气好,会在长乐宫周围走动,否则就会在偏殿下棋。到了晚上,殿下睡的很早,基本都在寝殿内活动。”

诺舞将王姑姑讲的一一记在心里,看来她和息舍人的地位差不多,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王姑姑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为人和善,话并不多,对太后的喜好拿捏的很准,往往太后还没吩咐下来,她就已经准备地妥妥当当。

诺舞跟着太后,在佛堂待了大半日,脑海中,尽是繁复的经文。佛堂也的确是个令人凝神养气的地方,不过两三个时辰下来,就让人觉得身心舒畅,心中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

到了晌午,太后刚用过午膳,王姑姑面带喜色地上前禀报:“殿下,太子殿下刚派人前来通传,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就差不多能到长乐宫了。”

太后笑道:“打着看哀家的幌子,其实是想看他的心上人呢……”

几个宫人莫不跟着笑了起来,不时地瞄着诺舞。诺舞面上一红,尴尬不已。

太子来得比王姑姑说的还早,在诺舞正帮忙收拾碗筷的时候,太子就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皇祖母,我们来看您了。”

太后一看,长公主也在,喜笑颜开,“哀家的两个宝贝都来了……”

“皇祖母。”长公主扶着太后坐在软榻上,打趣地说道:“珞哥哥连午膳都是草草用过,就拉着我来看你了,还从未见他这么着急呢!”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笑道:“他哪是对哀家上心,他是别有用心呢……还是哀家的璎儿最乖。”

太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瞧见诺舞端着碗筷已经走了出去,忙不迭地对太后说道:“皇祖母,孙儿出去走走。”

太后怎会不知他打的什么注意,笑嗔道:“哀家留不住你,去吧去吧。”

太子跟在诺舞身后,趁她不注意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怪叫一声:“哇--”

诺舞一惊,吓得差点将手中的木盘丢在地上,回头一看,竟是太子,又惊又恼,“太子殿下,怎么像个孩子一样捉弄人。”

“我想看看会不会吓到你。”太子托着诺舞手中的木盘,说道:“来我帮你拿。”

“殿下怎能做这些粗活,还是让奴婢端着吧!”诺舞使劲一拉,险些跌了一跤,好在太子扶住了她,“小心一点,别摔着了。”太子半搂着她,两人靠得极近,太子呼出的热气扫过诺舞的额际,让她不禁有些心慌。

少女淡淡的馨香袭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萦绕在太子的心底,久久不能平息。

两人僵持了片刻,直到那端着木盘的手传来一阵酸楚,诺舞方才回过神来,连连后退几步,“奴婢失礼。”

“以后再我面前都不准叫自己奴婢,你是不同的,知道吗?”太子认真地看着诺舞,怀里还残存着她的体温,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觉,他宁愿长醉不醒,也不想看见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诺舞一时语塞,微微颔首。夏日的阳光洒落在彼此的身上,带来一丝燥热。连诺舞也不知道,对太子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复杂起来……

太子陪着她走在林荫小道上,长乐宫像是一道围墙,隔绝了外界的干扰,也让人的感觉,越发真实。

太后望着两人的背影,像是忆起了什么,微微叹息。长公主从未见过太子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忽然好生羡慕。

74章 荼靡[肆]

六月初三,皇帝在宣政殿为太子举行冠礼,受群臣叩拜。

皇后与皇帝并肩而坐,在礼仪官诵读赞文后,皇帝为太子正冠,太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后,群臣朝拜。

即日起,太子将会在每日早朝的时候,参与朝政,是东宫真正拥有权力的始端。

在冠礼结束之后,皇后当众宣读了一道谕旨,“平阳郡主齐氏品行端庄,于六月二十,黄道吉日,册封为太子妃。即日,太子大婚,举国同庆三日。”

皇帝对这一安排也甚为满意,说道:“朕希望诸位爱卿今后鼎立辅佐太子。”

群臣叩拜:“臣等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按照大齐祖例,太子一旦大婚,才算真正具备储君的资格,而平阳郡主的身份,也给太子带来了极大的支持。平阳王一派的人,从此必然对太子俯首称臣。

大典结束后,平阳王留在宫中,与皇帝商谈太子大婚之事。

早在多年前,皇后就有意拉拢平阳王,不但让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还让平阳郡主从小就出入宫中,与太子一起听学,为的就是亲上加亲,牢牢把握住平阳王这个靠山。

平阳王自是知晓皇后的盘算,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一国之母,于他,也是一桩好事。

当平阳王与皇帝在未央偏殿对弈时,皇帝不经意地问起郡主的情况:“歆语已经好几个月都未曾进宫,朕还挺挂念她的。”

平阳王落下一子,说道:“这段日子王妃病重,所以她一直在王府照顾王妃。再说,大婚在即,按照祖例,歆语还是待在王府里比较好。”

“这倒也是。”皇帝转移了话题,问道:“王妃的病拖了这么久,一直不见好转。不如让朕派几个御医过去瞧瞧。”

平阳王婉拒了皇帝的好意,说道:“陛下不必担心,她这是旧疾,好起来也困难。”言辞间,却丝毫没有关切的意味。

皇帝瞧出了几分端倪,也不点明,他对皇后,亦是如此。强加的感情,始终太过虚妄。转念间想起太子和诺舞,皇帝心中略微有些担忧,听太后提及,太子前段日子时常去长乐宫,借机与诺舞相处,看样子,他是用了真心,可歆语,又当如何自处?

“朕看歆语那孩子,还真是喜欢珞儿得紧。一进宫就围着珞儿转,她要是知道被册封为太子妃,肯定十分开心。”

平阳王笑道:“大概这宫里每一个人都能看出她对太子的感情。”因为平阳王妃的缘故,平阳王与郡主之间,无形中隔着一道鸿沟,对郡主的好,也仅仅做到表面上而已。郡主从小就与平阳王妃亲近,长此以往,也带着与平阳王妃类似的脾性,年纪越大,就越发的霸道起来,对待王府中的其他姬妾,往往冷言相向。以她这样的脾气,今后母仪天下,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祸端……但愿她成为太子妃后,能收敛一些。想到这里,平阳王不禁说道:“其实小王也有些担忧,歆语她性子娇蛮,往后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希望陛下今后能多多照拂歆语,宫里毕竟不像王府,可以随意而行。”

“这点,皇后应该会有妥当的安排,立歆语为太子妃,也是她的要求。”提到皇后,气氛便冷了几分,两人下完一局,元佩匆匆赶来禀报:“启禀陛下,王爷,大事不好了。长乐宫那边来人说是太子殿下在长乐宫闹得天翻地覆,抓着夏娙娥就要去找皇后殿下,夏娙娥死活不肯,太后殿下正劝着,请陛下赶快过去一趟。”

“夏……娙娥?”平阳王狐疑地看了皇帝一眼,他与皇帝从小一块长大,对于皇帝的过去,了若指掌,尤其是一听到“夏”这个字,忍不住问皇帝:“陛下,这宫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小王想起了夏良娣。”

皇帝不悦地说道:“都成年往事了,你还记挂着。这夏娙娥,就是你带进宫的那丫头。先别问这么多了,跟朕马上过去。”

宫人们手慌脚乱地备好龙舆,皇帝与平阳王共乘一舆,朝长乐宫行去。

平阳王很少见到皇帝露出这么焦急的神色,不禁问道:“太子与诺舞……是不是有什么?”

“就是有什么,朕才特意封她为娙娥,怎料那小子不死心,时常去长乐宫探望她也罢,朕就睁只眼闭只眼顺着他。没想到他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哎……”

平阳王在这关头还不忘阿谀皇帝几句,“都说虎父无犬子,陛下当年不也是这个样子么?”

皇帝冷哼一声,默不作声。

平阳王干笑了一阵,心里却溢出一丝苦涩,不知是为郡主难受,还是为诺舞难受。

当圣驾赶至长乐宫门口时,就听见太子大喊道:“皇祖母,就让我去找母后,我对歆语妹妹只有兄妹之情,怎么能立她为妃?”

太后连连叹气,“木已成舟,珞儿你就不要在多生事端。”

太子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早已有自己喜爱的女子,为什么要娶一个不爱的女子为妃?我即为太子,却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这公平么?”

“你身为皇家人,就不要再奢望所谓的公平!”皇帝冷声喝道,大步跨进正殿。

75章 荼靡[伍]

太子拉着诺舞,跪在皇帝身前,神情沮丧,“父皇,恕儿臣不能从命。”

“你这个样子,今后朕如何将大齐交托与你?”皇帝强忍着怒气,额际青筋暴露。

平阳王默不作声地看着太子,在他印象中,素来沉静的太子,竟会有忤逆圣意的一天。在太子身上,似乎折现出皇帝年轻时的影子。望着跪在一旁的两人,平阳王心中叹道:又是一桩孽缘……身为皇族,总有太多身不由已的地方。在拥有无上的权利时,也失去了太多自我。

、奇、诺舞眼中的惊慌,平阳王看在眼里,却不能为她分担任何。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子,终究逃不过是非的漩涡。

、书、太子执意不悔,沉声道:“父皇,儿臣自小就遵从你和母后的旨意,从未违背。但这一次,事关儿臣的终生大事,儿臣只想娶自己心爱的女子,难道这样的要求,都不可以么?”

、网、太后也劝道:“珞儿,太子妃册立之事,不是儿戏。你若喜欢诺舞,可以在大婚后纳她为良娣,何必因此将事情闹的这么大?”

太后的提议让皇帝心里舒坦了些,语气缓和了许多,“太后说的有理,等你大婚后,其他的事,都可以再做商议。”

太子依旧愤愤难平,诺舞却忽然开口说道:“谢陛下,太后美意。奴婢与太子之间,并无儿女私情,奴婢只想老老实实地做一名宫女,别无他想。太子与郡主即将大婚,奴婢也衷心地祝愿两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太子紧紧地抓着诺舞的手,眼中带着莫名的悲伤,“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意么?”

诺舞苦笑,尽管在见到太子如此悲伤的样子时,她心里也有些难过,但念及郡主对太子一往情深,而她自己的身份,也断然不允许她成为太子妃。若真如太后所言,日后成为良娣,与郡主共侍一夫,她却万万不能接受。美其名曰是身份尊贵的良娣,到头来与姬妾并无区别,郡主对感情的执念,不亚于平阳王妃,她怎能让自己步凝夕的后尘……诺舞收起烦乱的心情,一字一句地对太子说道:“殿下,奴婢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殿下何苦作茧自缚。”

太子忽的跌坐在一旁,仰天大笑,“好,我今日终于明白了。”说罢连连退后,朝外跑去。

太后担心太子,便让王姑姑派人跟了过去。太子走后,太后让诺舞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种无形的压力充斥在空气中。今日之事,全因她而起,不但惊扰了太后,皇帝,连平阳王也被惊动,郡主大婚在即,要是宫中传出了什么流言,真不知道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

面对这样的残局,太后也有些头疼,对皇帝说道:“哀家有些心烦,想去佛堂诵经静心,来,丫头,跟哀家一起去。”

“母后,诺舞得留下。”皇帝淡淡地说道,目光停留在诺舞身上。

太后见状,也不勉强,在宫人的搀扶下离开了正殿。

皇帝皱着眉,看不出喜怒,诺舞低着头站在一旁,这僵持的局面让平阳王也渐渐有些心烦,主动打破了平静,“陛下,小王以为太子闹腾一阵后就会过去,陛下不必多虑。”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平阳王一眼,说道:“朕也这么闹腾过,你也知道怎样才能过去。歆语是你的女儿,你说该怎么办?”

平阳王一惊,当年夏良娣之死,在太后的镇压下皇帝没有深究,但其中的蹊跷,宫里的人都瞧得分明。皇帝在痛心疾首的同时,动用了自己的势力去查,却查不出个结果,最后只能草草收场。以皇帝的语气,难道是想重蹈当年的覆辙?

念及此,平阳王劝道:“陛下,不可。”

皇帝见他一副紧张的摸样,半分试探地说了句,“到底在你府上住过一段日子,也有些旧情罢。”

“陛下即知当年之痛,又何苦让太子再遭遇一次?再者,她对太子无意,今后也威胁不到歆语。小王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罢了。”皇帝朝平阳王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回府准备太子妃册封之事,其余的,朕自会处理妥当。”

平阳王有些不放心,回头看了诺舞一眼,便离开了长乐宫。

“诺舞,你过来。”皇帝唤道。

“是,陛下。”诺舞走到皇帝跟前,屈膝行礼。刚才听他们两人谈话,言辞中,竟让她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宫中的陈年往事她虽不得而知,可却隐约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危险之中,而太子对她的感情,就是最大的威胁。

皇帝笑了起来,“朕瞧你,也不见得有倾城之色,怎就让朕的儿子这么痴迷?”

“请陛下恕罪,奴婢……”

“朕也清楚,这不关你的事。可你要知道,朕纵使爱惜你,却不能时时保全你。有你在一天,太子就会一直执迷不悟,朕不想再看见他再次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所以,你不能留。”

诺舞心一凉,闭着眼睛说道:“既然陛下认为奴婢的死能保全皇家的颜面,那就请陛下动手。”

“朕不想杀你。”皇帝轻呼出一口气,叹道:“朕送你出宫。”

76章 荼靡[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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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除了一个“谢”字,诺舞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原以为命悬一线,危机四伏,却没料到皇帝竟会法外开恩,让她离宫。能提早离宫,对她而言,才是最大的解脱。

皇帝决心已定,斟酌片刻后,说道:“过几日朕会安排人手送你出宫,从此以后,这世上就不再有姬诺舞这个人,你可明白?”

诺舞叩首道:“奴婢定会隐姓埋名,忘却这个身份。”

皇帝淡笑,“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女子。”若诺舞有一丝犹豫,皇帝的决定,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能活的长久之人,往往是不贪图,不奢望,懂得放弃的人。

诺舞随皇帝回到了未央宫,这红墙绿瓦的宫阙,第一次让人觉得身心轻快了起来。那高高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幻化出斑斓的色彩,微风中,带着繁花的香味,迎着风,诺舞轻轻的闭上眼,两鬓的青丝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夏之花,开到荼靡花事了……

在这一刻,诺舞忽然觉得,皇帝赐予的封号“夏”,隐喻着无声的凋零。

连续几日,那压抑在心底隐秘的期待,让诺舞觉得枯燥的生活也变得有声有色起来,对宫里的每一件琐事,都处理的妥妥帖帖,皇帝这几日一反常态,不再让她在御前侍候,也让她有了很多的休息时间。

那日晴空万里,诺舞凭栏而望,未央宫地势最高,站在楼台上,宫里的景致一览无遗。皇帝此时还在宣政殿,大部分的宫人都在宣政殿外候驾,空旷的宫阙竟渐渐生出几分寂寥。

诺舞失神地俯瞰着远方,却忽然看见长公主的凤舆驾临在未央宫门口。

身为未央宫中品级最高的女官,加之皇帝暂时不在宫中,诺舞自然得亲自迎接长公主。

长公主似乎走得很急,在诺舞刚要施礼的时候,就一把拉着诺舞走上凤舆,“不要多问,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长公主,这样不合礼数,奴婢还是下舆步行较好。”

长公主薄怒道:“都这个节骨眼上,你还讲究这些。”说罢又吩咐抬舆的宫人,“走快些。”

一看凤舆是往太*的方向行去,诺舞心生疑惑,问道:“长公主是要带奴婢去太*?”

长公主像是意识到诺舞会挣扎,按住诺舞的手,说道:“今天就是拖着也要将你带过去,珞哥哥都成那样了,你还不理不睬的。”

诺舞不敢与长公主作对,但仍旧劝道:“公主,若奴婢今日去见了太子殿下,只怕会引起更多事端,请殿下放过奴婢。”

长公主的性子也是执拗,丝毫不为所动,“我才不管会惹出什么事,珞哥哥的身体要紧,现在只有你能劝得了他。”

诺舞心中一惊,听长公主的语气,太子难道有什么事……尽管告诉自己不能再与太子有任何瓜葛,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她深知太子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而之前她又这般伤害他,在长乐宫中那一道萧索的背影,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久久不能释怀。

抬舆的宫人健步如飞,不多一会就到了太*。长公主拉着诺舞就朝太*里跑,四周的宫人们脸色凝重,见到长公主,如同是见到的救星。

长公主一路小跑,宫人在前领路,一边对长公主说道:“太子殿下还在寝殿,一直都没出来,送去的饭菜都没动过。”

长公主焦急地问道:“珞哥哥还在喝酒?”

“殿下除了酒,什么都不要。奴婢们一进去劝殿下,殿下就开始砸东西,有很多宫女都被砸的头破血流。”

当她们来到寝殿时,寝殿来传来一阵乒乓声,一个宫女头上带着血退了出来。

太子在殿内吼道:“滚,都给我滚--去给我拿酒来--”

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有些犹豫,劝道:“公主殿下,您是千金之躯,还是不要进去为好,若有了什么损伤,奴婢们如何向陛下交代……还请公主殿下在外面看看就好。”

长公主摇了摇头,说道:“我自有分寸,你们都守在外面。”

当长公主带着诺舞进去的时候,太子以为之前的宫女又折返了回来,吼道:“都叫你滚了,还跑回来做什么?”

带着浓烈酒味的寝殿里漆黑一片,所有的窗户都被紧紧关上,空气中混合了酸臭的气息,黑暗中,依稀能看见蓬头垢面的太子手里抱着一个酒坛,神情癫狂。

长公主心疼不已,哽咽道:“珞哥哥,是我。”

“妹妹?”太子半响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待得地方,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长公主走到太子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低泣道:“珞哥哥,你这样都三天了,什么都不吃,就一直喝酒,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珞哥哥别这样了……就当是我求求你……”

“妹妹,我心里太难受,只有喝酒才能好受一些。你先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太子举起酒坛,仰头就喝,烈酒像火一般烧过他的喉咙,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咳嗽起来,这样的痛,才足以让他的心智麻木,不用面对残酷的现实。

77章 荼靡[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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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哥哥,我带她来了。”

太子闻言神情一滞,朝长公主身后望去,日夜牵挂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却仿若隔世。

太子的心中一阵苦涩,嘴角微扬,“诺舞,你怎么来了?”不等诺舞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妹妹带你来的吧?你跟妹妹离开这里吧……”

长公主忍不住哭出声来,伏在太子的胸前,抽泣道:“珞哥哥,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从来不会这样折磨自己,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好吗?我看着你这样好难受,珞哥哥……”

太子爱怜地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笑道:“妹妹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爱哭。我没事的,过一阵子,也许就好了。我是太子,是大齐的储君,这是死也不能改变的事情。”

长公主伸出双手捂在了太子的嘴上,连连摇头,“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珞哥哥以后会成为大齐的明君,会成为世人称道的帝王,千秋万世。”

“你还是个孩子,怎么知道什么才是千秋万世呢?”太子抬头看着诺舞,离得这么近,但彼时的心,却相隔天涯。门外的光线,已经不再那么刺眼,但太子仍旧眯着眼,仅仅几日的光景,已经憔悴不堪。

长公主哭了一会,离开了太子的怀抱,行至诺舞身边时,低声道:“请你,帮我劝劝他,可以吗?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我希望那他能好好地活着。”

长公主的哀求,让诺舞愧疚地垂下了头。身为天之骄女的她,竟然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个宫女,让诺舞不免为之动容,她从未体会过手足之间的亲情,总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习以为常的坚强,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也错失了许多温暖。

阳光无声无息地吞噬掉长公主离去的背影,空旷的寝殿里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太子问道:“你还不走?”

诺舞不发一言,低头收拾着四处都是碎片残渣的寝殿,瓷片之间撞击着,发出叮铃的响声。太子忽然抓着诺舞的手,将她手里的碎片都抛在了地上,“你回去吧,别弄伤了自己。”

诺舞心一疼,泪水无声滑落。到了如此境地,太子却还关心着她的安危,明明是她,否认了太子的情意,弃他不顾。

见诺舞哭泣,太子又惊又疼,将她轻轻的揽在怀里,“别哭了,是我害了你。”

诺舞却哭的更大声,积累在心中多年的痛楚在这一刻统统宣泄了出来,以前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她都不曾哭泣,坚强地面对任何困难。终于有一天,遇到一个男子不顾一切地想与她厮守到老,但她不能接受,只能默默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注定得不到,注定只是一场枉然……

“别哭了。”太子为诺舞擦拭着眼泪,那浓烈的酒气,吸入鼻翼,心里更是生疼,诺舞紧紧地抱着太子,用尽一生的力气,汲取着彼此的体温,那样真实的温暖,让她多想告诉太子,她心底的情,早已深深埋下。

太子第一次这样抱着她,原本只存在于梦中的画面终于真切地发生,但他却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他将头埋在诺舞的脖子上,喃喃道:“诺舞,诺舞……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那样的一个吻,和着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

痛楚的纠缠,残忍的宿命。血腥味在舌尖萦绕,让人变得清醒过来。

诺舞睁开眼时,太子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诺舞对太子说道:“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答应我,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肩负起这个天下。”

太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怅然道:“你要离开了,是么?”

诺舞笑着,伸出手轻轻地抚mo着太子的脸庞,“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太子凝望着诺舞,那痛彻心扉的悲伤一阵阵袭来,连拥抱,都无法带来任何温暖。

诺舞从太子的腰际拔出他随身携带的匕首,这把匕首,曾是西域进贡的神器,削铁如泥,皇帝在太子十八岁生辰的时候御赐给他,让其他皇子都羡慕不已。

抽出匕首的时候,那冷冽的寒光折射在诺舞的脸上,太子紧张地握住诺舞的手,“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伤害自己的。只是有个东西,想送给你。”诺舞将颈间的玉锁拉了出来,匕刃对准最细的那一截玉石,往外一拉,金石之间,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玉锁赫然断开。

“这是……”对这玉锁,太子并不陌生。以前问及此物时,诺舞总是但笑不语。这么多年的相处,太子深知诺舞十分珍视那玉锁,见她将玉锁毁坏,太子问道:“你不是很喜欢这玉锁吗?怎么将它……”

“送给你,我也不想再受任何束缚了。”诺舞踮起脚,将裂成两半的玉锁放在太子的怀里,温热的玉,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记忆中的一句承诺,也逐渐淡化。

两人沉默许久,诺舞望着门口,轻声说道:“我要走了,珞。”

“今后,都不会回来了,对吗?”这是诺舞第一次叫他名字,在离别之际,他再也高兴不起来。尽管诺舞不说,他也能感觉到这样的气息,这样的氛围,意寓着怎样的离伤。醉生梦死的三日,想逃避的,无法逃避,只能去接受,去继续自己的生活。

“嗯。”诺舞朝外走去,步伐轻盈,走到门口时,向太子挥了挥手。太子眼里的泪,她看的分明,但已无法回头。

78章 荼靡[捌]

诺舞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时,宫里的人正为太子的病而匆忙奔走。太子大醉三日,走出寝殿的时候,就昏迷了过去,皇帝指派了最好的御医为太子诊治,太子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御医开的汤药他都喝了下去,也开始吃一些清淡的稀粥。太*的宫人们因此终于松了口气,只是经常见到太子失神地抚mo着怀里的一块玉,连皇帝来看他,都视若无人。

载着诺舞的马车连夜疾行,在天明前将诺舞送到了京城外的一个村落里,车夫也在此和诺舞告别,“姑娘,小的也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诺舞谢过车夫,车夫送箱子里拿出一个包袱给诺舞,说道:“这是陛下为姑娘准备的。里面有数额大小不一的银票,还有一枚陛下的令牌,姑娘今后若是有难,可以持此令牌到各地官府处,自会有人帮你。”

“请你代我谢过陛下。”对于皇帝这番体贴安排,诺舞很是感激。与车夫告别后,诺舞在村子里逛了半天,雇了一辆马车,打算一路往南走。

村子中只有一间小小的饭馆,诺舞点了几个小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为了出行方便,她身上穿的衣服与寻常女儿家的打扮无异,一路上也没人留意到她。

在她离宫前,太后特意派王姑姑前来叮嘱了她一番,提点了她不少。她从小就居住在丞相府里,后辗转到了金凤院,平阳王府,再到皇宫,对外面的世界,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行走江湖的忌讳。有了王姑姑的提醒,她也多了个心眼,将银票收在贴身的地方,钱袋里也只装了些碎银,宫里的首饰,都不敢戴在身上,处处留心,避免了不少麻烦。

到了下午,她在村口等着车夫,准备往荆州的方向行去。

车夫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身形壮硕,喜欢和人攀谈,他一边赶马车,一边问诺舞:“姑娘,你怎么称呼?一个人去荆州,是要寻亲么?”

诺舞思量了片刻,说道:“我叫小忆,去荆州是想找我的表哥。”诺舞胡乱搪塞了一番,那车夫笑道:“原来小忆姑娘是去成亲呀,呵呵,走这么远,还真不容易呢。”

诺舞脸上微红,她尚且不知,民间的表兄妹时常结为姻亲,随便一说,却让车夫的猜测洗涮了她一番。诺舞问道:“大哥你叫什么?这一路上,请大哥多多照应。”

“我姓牛,我媳妇叫我大牛。”

诺舞闻言扑哧一笑,这乡里人还真朴实的紧,笑道:“那我以后就叫你牛大哥吧!”

牛大哥显然很喜欢这个称呼,在家里他媳妇都是大牛死牛的叫唤,眼下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叫他大哥,乐的他心里喜滋滋的,打开了话匣子和诺舞东南西北地聊着。

京城地处中部,荆州在偏南方向,离京城不远,翻过几座高山,就能到荆州的边缘,去荆州,也是诺舞最初的打算。在出宫的那一刹那,她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来到了那小山村,听人提及要翻山越岭才能到达荆州,她才决定先去荆州落脚。

行到傍晚,牛大哥带着诺舞在一处驿馆落脚。

看守驿馆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伯,很热情地招待了两人,引着他们进了屋。

屋内的座椅都有些陈旧,但却打扫的干干净净。

牛大哥塞给那老伯几块碎银,说道:“大伯,这一带没有客栈,天色晚了,我们也没法赶路,就只好麻烦你一下,让我们在这里住一宿。”

那大伯不肯收钱,说道:“我本来是在北边打仗,后来受了伤,就派我到这里看守驿馆。这么多年了,我为朝廷办事,领着俸禄,怎能再收你们的钱?你们都安心住下,养好精神,明天也好赶路。”

牛大哥谢过大伯,寒暄道:“没想到大伯在北边打过仗,我听闻这几年北边好像不太安稳。”

大伯叹了口气,说道:“早些年前,羁王带领大军平定了漠北的叛乱,我的伤,也是十多年前落下的。一到下雨天气,腿就疼的不行。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北边还是战事不断。”

“羁王?”诺舞轻声说道,“听闻他还在襁褓之中就去了漠北,不知是不是真的?”

“小姑娘说的没错,羁王可是个铁铮铮的男子汉!”大伯的脸上露出崇敬的神色,对羁王赞不绝口,“老夫当年还在羁王麾下时,羁王不过十五六岁,就显露出绝佳的领军天赋,战无不胜,连漠北的那些蛮子,都将羁王视为战神一样的人物……”

诺舞闻言微微摇头,谁会知道,这样的战神,却是皇帝心中最大的隐忧。

那老伯一提到羁王,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他参军时的事情,牛大哥听得津津有味,老伯讲得唾沫直飞,似乎回到了当年血气方刚的时代。

诺舞静静地听着,越发觉得战争是这般残酷。战神的背后,是用了多少人的生命来祭奠?

直到半夜,天空中一道炸雷响起,大雨倾盆而下,那大伯脸色大变,“坏了,我这老毛病又要发作了!”

79章 荼靡[玖]

大伯话音刚落,只听得窗外狂风肆虐,一阵阵冷风迎面而来,空气中带着雨水的气息,燥热的房间里也渐渐凉爽了起来。

大伯脸色微微发白,边捶着自己的双腿,边说道:“两位早点安寝吧,我这也是老毛病了。一遇见下雨的天气,就要痛个好几天。”

牛大哥待人热忱,刚和那大伯聊了那么久,打心底地替他担心,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医馆?不如让我去请个大夫过来?”

大伯连连摇头,“这荒山野岭的,连半个医馆的影子都看不到。这一带的农家,都住得分散,要是谁染上病了,只有等行走江湖的赤脚大夫上门才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哎,这里比我们村子里苦多了。”牛大哥扶着大伯回了房,诺舞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诺舞睡的不太踏实,时常被雷声惊醒,到了早晨,雨终于停了,她打了个哈欠,精神不济地起了身。

刚一开门就见牛大哥正要敲门,诺舞问道:“牛大哥,这么早,可有什么事?”

牛大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刚才我去看了看大伯,他痛得连床都下不了。小忆姑娘,昨天若不是多亏大伯收留我们,我们恐怕就要在荒野里淋一夜的雨,所以……”

诺舞笑着,接着他的话说:“牛大哥是想为大伯找大夫是吗?”

牛大哥嘿嘿一笑,说道:“小忆姑娘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妨耽误一会,你看可以吗?”毕竟诺舞时他的雇主,人家花了钱雇他,他也不能自己拿主意。

诺舞点点头,不放心地问道:“昨天大伯不是说这里没有医馆吗?那牛大哥打算怎么找大夫?”

“小忆姑娘你是应该是京城里的人,可能不知道在乡下,赤脚大夫一到了某个地方,就会待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我打算出去碰碰运气。”

“嗯,耽误一会也不要紧,牛大哥你去吧,我就在这附近走走。”

昨天赶了一天的路,诺舞也有些倦乏,加之晚上又没睡好,继续赶路的话,身子也许吃不消,再往前走,就都是山路,走起来会更加颠簸。

诺舞去看了看大伯,就离开了驿馆,四处走走。离京城越远,就越发觉得乡野中的一草一木都是那般亲切。雨后的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清香,放眼望去,一座座高山之间可以看见稀疏的农户。诺舞不由得想道,牛大哥此时应该在那边一家家的询问吧……

她惬意地逛了一天,到了晚上,都不见牛大哥回来,焦急地在驿馆门口走来走去,大伯杵着拐杖走到了门口,问道:“小忆姑娘,牛兄弟他还没回来?”

“他出去了一整天都没回来,照道理他下午就该回来的。大伯,这周围可有匪患?”

“我调任到这里都好些年了,也没见过匪寇出没。姑娘你不要太担心,可能牛兄弟他走的远,晚上不好折返,才耽误了。”大伯安慰着诺舞,其实他自己也不敢断定牛大哥的安危,这荒山乡野里,人烟稀少,要真遇到什么事,真是叫天天不灵的。

大伯陪着诺舞在驿馆门口等了大半夜,诺舞见大伯的腿一直打颤,而夜里又要凉一些,就让大伯先回房休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诺舞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个男子大喊道:“有人没?有没有人?”

诺舞揉了揉眼睛,见一个大汉扶着一个身形削瘦的男子闯了进来。

大汉一看就一个小姑娘在驿馆里,皱着眉头,问道:“小姑娘,这里留守的官兵呢?”

“大伯他腿不方便,正歇着呢。你们这是要……”那大汉一脸凶相,诺舞第一眼看到他,还真怕他是土匪,边说话边往后退。

大汉瞧见诺舞害怕成那个样子,自嘲道:“怕什么,老子又不是强盗,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老子还看不上眼的。”

诺舞被他这一说,满脸通红,瞪着那大汉。

那大汉扶着的男子有气无力地说道:“三弟,你这么大嗓门,不把人家吓坏才怪。咳咳……我们现在是有求于人家,你就别那么蛮横了。”

大汉冷哼一声,扶着男子坐了下来,“小姑娘,去给我们找点水来。”被男子一训,他的语气和善了许多。他满脸的络腮胡子,身形壮硕,说话时一脸凶相,诺舞看着他,就觉得心里发毛。

一旁的男子抬起头来,客气地对诺舞说道:“我三弟这人直来直往的,望姑娘不要介怀。在下沐景,这位是我三弟张铁,我们两人在山林中迷了路,走了几天几夜才找到这处驿馆,劳烦姑娘给两碗清水可好?”他话音刚落,张铁的肚子就咕噜作响,诺舞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去给两位煮点面吧。”

张铁一手拍在大腿上,说道:“姑娘煮多点啊,吃了几天的野果子,真够难受的。”

诺舞忙了会,就为两人端上了两大碗清汤面。张铁吃的有滋有味的,连面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沐景吃的很慢,吃到一半,张铁放下碗,对他说道:“二哥,你真像个娘们,吃东西这么慢。”

诺舞扑哧一笑,这五大三粗的张铁,还真想史书上的张飞。

张铁见诺舞笑个不停,没好气地问道:“喂,小姑娘,你笑什么笑?”

诺舞脱口而出,“我觉得你真像张飞。”

张铁不怒反笑,“哈哈,姑娘说的真好。我要是那样的大英雄就好了!”

沐景无奈地摇摇头,“三弟你这性子,就和那张飞一样急躁。”

80章 荼靡[拾]

两人吃过东西,恢复了体力,沐景也不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沐景听诺舞提起守着这驿馆的大伯腿伤复发,便主动提议为大伯看看腿。张铁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姑娘,你可别小瞧了我二哥,我二哥是我们军营里最好的大夫--”沐景瞪了他一眼,他才没有往下说。

诺舞也不好多问,心中暗自纳闷,一个看似文弱的男子,居然也是从军之人,张铁一股子的蛮劲,倒像是一位将领。诺舞一边猜测着两人的身份,一边领着他们就朝大伯的房间走去。

大伯刚睡醒没多久,突然看见诺舞带着两个生人进来,心里一惊,连忙问道:“小忆姑娘,他们是?”

诺舞上前一步,扶起大伯,说道:“他们两位路过驿馆,进来讨水喝,恰好那位沐景公子是个大夫,特意上来为大伯看看腿的。”

大伯感激地朝沐景点点头,沐景看了看大伯的腿伤后,说道:“旧疾难以根治,在下身边也没带上草药,就只能为大伯你施针,缓解痛楚。”说罢,从腰际掏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摊开放在床边,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银针,有上百根之多。

大伯见状,心下好生佩服,他还从未见过有大夫带着这么多银针,看样子,这位公子定是通晓医理,不是泛泛之辈。

沐景为大伯施针后,大伯腿伤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大伯连连道谢,沐景推辞了几句,忽然问道:“如果在下没看错,大伯的伤,是刀伤对么?”

大伯也不隐瞒,说道:“早些年在北关打仗的时候,被那回纥蛮子给砍伤的。”

张铁一听,来了劲,问道:“大伯也是从军之人?”

大伯道:“我从军二十多年,伤了腿后,就调配到这里受驿馆。”

“北关……”沐景沉吟道:“可是在羁王麾下?”

大伯叹道:“当年羁王何其英勇,将回纥蛮子赶到了漠北一带,不敢南下。只可惜老夫已经不能再为朝廷效力,只能在这山林中守着驿馆。”

沐景也有所感悟,说道:“羁王的军队,确实英勇。”

张铁不服输地说道:“咱们大哥不也一样百战百胜!”

大伯也来了兴致,问道:“不知这位兄弟的大哥是谁?老夫也很好奇,这世间能担上‘战神’之名的人,除了羁王,还会有谁?”

张铁在听到“羁王”两字时,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正想开口,却被沐景抢了个先,“大伯不用听他胡说,我们不过是蝼蚁之辈,怎能与羁王相提并论。”

大伯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沐景留在大伯的房间里开了张药方,并且告诉了大伯一些日常起居需要注意的事项。

此时已近晌午,诺舞站在驿馆门口四处张望,也没见到半个人影。沐景与张铁离开了大伯的房间,一出门就见诺舞守在外面,张铁刚才吃过诺舞煮的面,自然对诺舞也比较上心,走到诺舞身后,问道:“小姑娘,你在这等谁呢?是不是情郎?”

诺舞脸一红,说道:“张大哥不要乱说。”

张铁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姑娘叫我大哥,呵呵,今天第一次听见,还真舒服。二哥,你说是不?”

“三弟,你可别乱开玩笑,人家是姑娘,不像你,五大三粗的,什么都不介意。”沐景看见停在驿馆旁边的马车,便问道:“姑娘是否是在等车夫?”

诺舞将牛大哥一夜未归的事告诉了两人,沐景眉头紧锁,思量了片刻后,说道:“这一带,应该不会有匪寇。现下正是盛夏的天气,雨水充足,山林间多蛇虫,在下比较担心那位牛大哥可能是被蛇咬伤了。”

诺舞一听,急得团团转,要是牛大哥出了什么事,她如何对他的家人交代?而且这一来,就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根本雇不到新的车夫,她一个女子独自上路实在不妥。

“小忆姑娘?”沐景轻声唤道。

诺舞回过神,对他们两人说道:“我本来是想去荆州,牛大哥也是我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山村里雇的车夫。如果他有了意外,我……”

张铁虽然是个粗人,可与生俱来的就有一副侠义心肠,对沐景说道:“不如我们帮小姑娘去找找那个人吧?”

沐景也只好点点头,他们两人本来不该在此地逗留太久,可念及刚才诺舞对他们的照应,他也不好拒绝张铁。向大伯交代了几句,就一起出了门。

张铁一听诺舞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不时地像诺舞打听着京城那边的情况,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无父无母,军队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去过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诺舞说了一些,他就听得眉飞色舞的,只盼着立马就能去京城瞅瞅。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沐景忽然拉住了他们。

诺舞一抬头,就发现前面的一棵树上倒挂着一条浑身赤红的长蛇,正朝他们吐着信子,那蛇有人的手腕那么粗,看的诺舞头皮发麻。

沐景倒是镇定,让张铁从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枝,往那蛇头的方向挥去。

红蛇灵敏地卷曲着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爬上了枯枝,朝着张铁的手掌就要咬去,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乍现,那蛇突然僵住,垂在了地上。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要被这畜生咬到。”一向胆大的张铁显然也有些惊吓,拍了拍沐景的肩膀,说道:“二哥的功夫真是了得。”

诺舞定睛一看,红蛇已经僵死,在它的七寸之处,赫然有一根银针。

81章 如斯[壹]

越往山林的深处走,树木就越发葱郁,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比山下凉爽了许多。沐景警惕地看着四周,说道:“阴冷潮湿的地方,最适合蛇虫栖息。所以我们要格外小心,小忆姑娘你走在我们中间,这样要安全一些。”

诺舞点点头,走在张铁和沐景中间,心里要安稳许多,时不时地听见微弱的虫鸣声,茂盛的杂草微微晃动,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忽然一声低低的呻吟传来,诺舞心一紧,惊呼:“是牛大哥的声音。”

三人顺着呻吟声走去,只见在一棵大树下,匍匐着一个男子,那男子面色发黑,双腿蜷缩着,手臂上残留着污血的痕迹。

“牛大哥--”诺舞快步向前,想要扶起牛大哥,沐景却拉住了她,在牛大哥的身后,一条细小的黑蛇缓慢的盘旋着,赤红的信子发出哧哧的响声。沐景眼明手快,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腕间一使力,银针飞驰而出,转瞬之间,就贯穿了黑色的头部,黑色应声倒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在动弹。

沐景上前,伸手一探牛大哥的鼻息,说道:“若我们来的再晚一些,怕是保不住性命。你们两人扶着他,将他手臂上的毒血挤出来,我四处看看有没有药草。”

张铁索性掏出匕首,在牛大哥的伤口上划下一刀,双手一按,黑血汩汩流出。牛大哥此时已是奄奄一息,手臂早已丧失知觉,睁开眼看了两人一眼,又昏迷了过去。

沐景在周围找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克制蛇毒的药草。医书上有云,毒虫出没之地,十步之内,必有解药,果真不假。

沐景将药草捏碎,敷在牛大哥的手臂上,牛大哥一直不省人事,张铁将他背了起来,三人沿路返回。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是傍晚。

诺舞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正狐疑着,大伯这个时候到哪去了?不是说好在驿馆里等他们吗?

一道掌风迎面,沐景猛的拉住诺舞,连连退后,几个黑衣人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手持长剑,步步紧逼。

张铁见状,将牛大哥放在地上,大喝一声,“哪来的贼人,敢在老子头上动土?!”提拳就往黑衣人面门上挥,黑衣人身形灵巧,往后一退,剑气如虹,朝张铁的后背砍来。

沐景迅速掏出银针,连发三针,从黑衣人的喉间穿过,黑衣人蹒跚了几步,就倒在了地上。

剩下了几个黑衣人见状,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了沐景身上,先前张铁虚张声势,让他们现在才发现,最厉害的对手,是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文弱男子。

张铁趁对方分神,长腿一扫,几个黑衣人被他一绊,乱了阵脚,沐景借此将几人一一拿下,无一人活命。

不过片刻,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黑衣人全都倒在了地上,这变数来得极快,去的也快。张铁一脚踹开那几个黑衣人,神色凝重地朝里屋走去。

沐景不让诺舞进去,说道:“小忆姑娘还是在外面罢。”

诺舞似乎感觉到了异样,问道:“大伯他是不是……”

张铁从大伯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悲伤,对沐景说道:“我们一会将大伯埋了吧。”

沐景点点头,将牛大哥扶上了马车。

不多一会,诺舞就看见张铁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走了出来,那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几乎作呕。大伯死状极为惨烈,被乱刀砍地体无完肤。张铁抬着尸体,愤愤骂道:“真是一群畜生,连一个跛脚的大伯都要灭口!”

张铁和沐景一道将大伯掩埋在驿馆后面的空地上,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诺舞坐在马车上瑟瑟发抖,张铁上前劝道:“小姑娘,咱们打仗的时候,见惯了死人,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大伯他死的冤,我们也为他报了仇,你也不要太害怕了。”

诺舞咬牙道:“我害怕是因为我才会连累到大伯……”

“小忆姑娘你多虑了。”沐景说道:“这群死士都是冲着我们来的,之前我们就交手过数次,后来我们逃到那片山林里,迷了路,才躲过了一劫。没想到刚到这驿馆落脚,就引来杀身之祸。”不过诺舞的话,却让沐景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诺舞闻言,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她原本以为是宫里派来的人,后来转念一想,在皇帝派人连夜送她出宫的时候,无疑是最佳的下手时机,不太可能拖到现在才对她下手。

沐景神色凝重地看着昏迷不醒的牛大哥,对诺舞说道:“牛大哥现在的身体必须静养一段时间,贸然带着他上路,只怕会让他病情恶化。小忆姑娘,你看如何?”

“只有让牛大哥到附近的村民那住下,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

张铁拍了拍沐景的肩膀,提议道:“不如我们带着小姑娘一起走吧!”

沐景犹疑了片刻,说道:“小忆姑娘今天跟着我们露了脸,要让她一个人走的话,只怕会引来麻烦。为今之计,就只有我们一起离开。之前听闻姑娘是要去荆州?”

诺舞刚点了点头,就听见张铁朗声一笑,“二哥,正好都顺路。”

张铁赶着马车,诺舞和沐景坐在车里,将牛大哥托付给一户农户后,给了对方一些银两,改走官道,朝荆州的方向行去。

82章 如斯[贰]

一路上,沐景都没怎么说话,张铁则一直跟诺舞讲着自己从军的趣事。军营中的生活其实很是枯燥,尤其是在边关,还要时刻面临着突发的战乱。听闻张铁所在的军队主要镇守西北一带,大齐与西羌族隔江而治,边境之地,时常会有些摩擦,听张铁的语气,近十年来,他们似乎也打了好几场硬仗。

马车进了山路,就渐渐放慢了速度,到了半山腰,诺舞和沐景都下了车,步行上山。好在上山时已近傍晚,要是在晌午上山,毒辣辣的阳光照在身上,走起路来定是燥热难耐。

张铁看上去虽然比较粗鲁,可也有细心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袋,递给诺舞,“小姑娘,你先喝点水吧!”

诺舞接过水袋,小小地喝了几口,见张铁的嘴唇都干的脱皮,将水袋还给他,说道:“张大哥你赶了大半天的马车,多喝些。”

张铁乐呵呵地接过水袋,诺舞一口一句大哥,听得他心里美滋滋的。他自小是个孤儿,流浪街头,十岁那年,为了混口饭吃才参了军,从此就一直在军营里生活,很少亲近女子,想到能与一个长得满清秀的姑娘朝夕相处,他就感到莫名的兴奋。

沐景倒显得心事重重,之前诺舞的那句话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女子,从富庶的京城而来,举手投足间,颇有礼数,不像是寻常女子,但又是一副农家姑娘的打扮。加之她似乎很怕有人追来,沐景不禁怀疑她的身份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当下他们奉命密查荆州一带,要这个女子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极大的危险。

沐景再三考虑后,叫上张铁一起到山坡边上拾柴火,顺道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三弟,我们带着她走,可能不太方便。我们有任务在身,若被她知道了,就只能……”沐景脸色一暗,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张铁显然不同意沐景的做法,说道:“人家就一小姑娘,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二哥你疑心太重。”

沐景一针见血地说道:“别被人家几声‘张大哥’就叫的心软了。”

张铁一听,顿时脸涨地通红,愤愤道:“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张铁是这样的人吗?你也不想想,在驿馆出了那样的事,我们不带着她走,难道将她丢在那里被人杀吗?再说,你要是打算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丢下那小姑娘,我张铁绝对不同意!”

沐景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张铁一肚子的古道热肠,人家敬他一尺,他必还人一丈。不过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丢下一个女子不管,也确实不太妥当。沐景只好说道,“那到了荆州,我们就与她分开,这下总可以了吧?”

张铁闷声“嗯”了一声,捡起几根枯枝,就往诺舞那边走去。他心里还是挺想与这个小姑娘多相处一段时间的,只可惜他们此行顾虑重重,只好作罢。

两人各怀心事,轻车熟路地升起了一个大火堆。沐景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向村民买的干粮,一人分了一块,就着水咽了下去。

这干粮嚼在嘴里,不仅粗糙,还带着苦味,诺舞勉强吞了下去,忽然好生怀念宫里的那些美食,每次皇帝用完膳,没怎么动过的菜就会赏给宫人们吃,一想起那一道道精致的菜食,诺舞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

沐景看在眼里,笑道:“小忆姑娘对这干粮也垂涎欲滴呢?”

诺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埋头喝了几口水。张铁还以为诺舞真喜欢这干粮,将手里的一块掰成两半,递给诺舞,“小姑娘,喜欢的话这还有。”

诺舞推脱道:“谢张大哥的美意,我已经吃饱了,张大哥你自己吃吧!”心里却有些感动,这行事鲁莽的张铁,待人如此真诚,比起宫里那些尔虞我诈的人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吃过东西,张铁与沐景轮流着守夜,诺舞则倚在马车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刚亮时,张铁就叫醒了诺舞,“小姑娘,快起来了,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诺舞走下马车时,觉得自己浑身都有些酸痛,张铁和沐景都只睡了半夜,精神状态却比诺舞好很多。

花了一阵天的时间,他们才终于翻过一座山,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上路的时候,天空中阴霾的一片,到了下午,就下起了暴雨。

张铁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沐景则坚持要走,在过一座山,他们就能到达荆州。

大雨中的山路走起来特别艰难,张铁牵着马,沐景走在后面,推着马车,诺舞跟在沐景身后,走着走着,渐渐没了力气,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困难。雨幕中,诺舞的视线模糊起来,忽然就没了知觉。

等到沐景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回头一看,诺舞一动不动地昏倒在地上。泥水和着雨水,冲刷在她的身上。

沐景示意张铁停下,走到诺舞跟前,将她抱了起来,伸手往她的额际一探,烫的吓人。

张铁也赶了过来,问道:“她怎么了?”

“有些发热,看来我们得早点到荆州。”

“二哥你抱着她,我一个人拉车也行。”

沐景微微颔首,低头看着怀里的诺舞,小小的身子像虾一样蜷缩起来,长长的睫毛沾满雨水,看上去别样的动人。那身子很是瘦弱,抱起来都没有多少重量,沐景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怜惜,轻轻地摸了摸她微微发红的脸蛋。豆大的雨滴落在沐景的脸上,他顿时清醒了许多,忽然将手一收,眼神中带了几分迷乱。

83章 如斯[叁]

到了半夜,他们终于赶到荆州,两人分头去寻医馆,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才敲开了一处医馆的大门。

大夫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这么晚了,老夫已经睡下了,两位不如明天再来。”

张铁喝道:“我们就抓点药,又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你一个大夫,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大夫显然被张铁的气势给惊吓到,生怕他是歹人,连忙关上门,却被张铁一脚踹开--

“你这庸医,敢不让老子进来,看老子不把你这破医馆给拆了!”

“两位大爷饶命啊--”大夫吓得腿一软,跌在了地上,连连求饶:“小人年事已高,两位大爷不要折腾小人了。”

沐景看了张铁一眼,示意他不要在闹,说道:“我弟弟就是这性子,一急起来什么都不顾。大夫你不要见怪。”

等到张铁将诺舞抱了进来,沐景又对大夫说道:“这位姑娘淋了大雨,昏睡不醒,麻烦你按我写的药方抓药,再煎给她服下。”

沐景说罢,让大夫取出笔墨,速速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大夫。大夫一看那药方,连连赞道:“老夫还第一次看到这么精妙的方子,不知可否留下,让老夫今后慢慢参详。”

沐景说道:“行医济世,区区一张药方,微不足道。还请大夫务必照顾好这位姑娘。”沐景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子上。

大夫收起银子,见两人要走,便追了出去,说道:“劳烦你们二位将那姑娘抱到后院里去,老夫年纪大了,不太方便。”

沐景心想也是,就走了进去,抱着诺舞朝里屋走去。当他将诺舞放在床上时,忽然在诺舞的腰际碰到一块硬物,那形状,和令牌有几分相像。正犹疑着要不要解开诺舞的腰带看个究竟,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那大夫的老伴走了进来,拿来了一些干净的衣服,要给诺舞换上,沐景守在门外,过了一会,沐景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呼,心下一急,破门而入。

刚一进去,就瞧见诺舞衣衫尽褪,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大娘连忙拉着被子盖在诺舞身上,沐景尴尬地侧过脸,不便再看。

“大娘,刚才可是你叫了一声?”

“公子,你看这个。”那大娘拿出一个被水浸湿的小荷包,递给沐景,说道:“这里面装着一叠银票,数目很大。还有一块黄金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金龙,我还头一次见到这么名贵的东西,所以才忍不住叫了起来。”

沐景闻言,将那令牌从荷包里取出,一看到令牌上的字,他就变了脸色,对大娘说道:“麻烦你了,今天的事请你不要声张,等她醒来再说。”

大娘也是个本份的人,点了点头,说道:“公子放心,我和我家老爷都不是爱沾染是非的人,等这姑娘好些了,请公子带着她早点离开这里吧,我们也怕……”

“在下明白,谢过大娘了。”沐景作了个揖,等大娘离开后,他脸色一沉,定定地望着令牌上的那几个大字--“如朕亲临”。

她是谁?是私逃的公主?还是皇帝的宠妃?看她的样子还未到及笄的年纪,那她究竟与皇帝有什么关系?

千百个疑问在沐景的脑海中盘旋,本来打算一到荆州就与诺舞分道扬镳,各自行路。可当他意外地撞见诺舞的秘密后,他原有的计划全数打乱,对于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人,作为大齐的臣子,他无法视而不见。

张铁在医馆外等了半天也不见沐景出来,便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沐景神情古怪地盯着躺在床上的诺舞,“二哥,你是不是对小姑娘她--”

“三弟不要胡说。”沐景没心思和张铁开玩笑,拉着张铁去了后院,低声道:“小忆姑娘的身份有些复杂,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们还是暂时不要离开。”

张铁本来就不想在诺舞病倒的时候一走了之,连连点头,“二哥,人家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何必这样疑神疑鬼的。我看她人挺好的,不会妨碍到我们的。”

对这个心思单纯的兄弟,沐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去灶房找大夫,看药煎的如何了。

张铁像个门神似得守在房门口,冷不防地将端药进来的大娘给吓了一跳,“这位大爷,你杵在这,我怎么进去给姑娘喂药呢?”

张铁不好意思的退在了一旁,沐景走了过来,问道:“三弟,你对小忆姑娘不会动了什么心思吧?”

张铁怒道:“二哥,你这是什么话?我把她当妹妹看待。”

“那就好,我担心她的身份非富即贵,我们与她还是保持一段距离的好。”沐景紧紧地捏着那块令牌,神色凝重,他们前往荆州,是想打探这边驻军的情况,要带着这么一个与皇帝有着隐秘联系的女子,不知是对是错……

他们两人在医馆凑合了一夜后,第二天晌午,他们刚用过午膳,一回到驿馆,大夫就领着他们去诺舞的房间,“姑娘她醒来了好一会了,到处找她的东西,你们快去看看吧!”

84章 如斯[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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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景跟在大夫身后,远远地就看见诺舞披着一件单衣在房间里四处翻弄着东西,一进门,沐景便让大夫带着大娘离开,张铁则守在门外。

沐景从怀里拿出令牌,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忆姑娘要找到,是不是在找这个东西?”先前沐景将银票放回了诺舞贴身的荷包里,而那个令牌却被他收了起来。

诺舞一把夺过令牌,紧紧地攥在手里,问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沐景淡淡一笑,带着半分试探的语气,说道:“在下只知道这个令牌来历不凡,其余的,在下也很好奇,希望小忆姑娘能说个明白。”

诺舞顿时警觉了起来,咬着嘴唇,说道:“我不过是一个流落在外的丫头而已,不劳公子费心,我的身份也没什么好说的。”

“非也,在下即为朝廷命官,要知道,这么贵重的令牌,若落到了歹人手里,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所以在下必须查个清楚。”

诺舞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既然公子这么说了,我也有个疑问想问公子,一个身居要职的官员,怎么会掩人耳目地跑到荆州来?一路上还遭到黑衣人的暗杀,单凭这一点,我就很难相信你的身份。”

“哈哈。”沐景大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话不假。但是在下有信心,会将姑娘的身份查个清楚。”他邪魅一笑,看的诺舞有些心虚。她本是私逃出宫,要是被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遣回宫中,恐怕连皇帝也不能再保全她。

她恨恨地瞥过头,沐景玩味地瞧着她,看样子她还带着小孩心性,都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这样的女子,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什么人?

在沐景满是疑惑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隐约中,能听见有几个人在和大夫拉扯,大娘则是边哭边喊,“你们不要抓走我家老爷--求求你们放过我们--”

沐景推开门,问张铁:“发生了什么事?”

张铁显然也有些急躁,边往药铺那边张望边说道:“刚才似乎来了一队官兵,要将大夫带走,大夫不愿意走,才拉扯了起来。二哥,要不是你交代我守在这里不能走,我早就过去--”

此时大娘的哭喊声越发凄楚,张铁忍不住冲了出去,沐景怕他一时冲动,惹上什么麻烦,拉着诺舞一道走了出去。诺舞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又惊又怒,使劲地想要抽出手,没想到沐景看上去瘦弱,手上的力气却很大,她挣扎了半天,沐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除了太子,诺舞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子抓着手……想到这里,诺舞不禁有些担心,远在京城的太子现下可好?他大醉了那么几天,不吃不喝,在她走后,能重新振作起来吗?诺舞苦笑,没想到在离开之后,竟会情不自禁的牵挂着他……

诺舞脸上的表情沐景看的分明,只是现下他无暇故意诺舞,大夫与几个官兵在药铺门口正拉扯着,连大娘都被官兵一脚踹倒在地上。

张铁见官兵气焰如此嚣张,与匪寇无异,怒喝道:“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要欺负--”说罢一掌朝其中一个官兵回去,那人来不及躲闪,硬生生地挨了一掌,顿时捂着胸口,口吐鲜血,软绵绵地倒在了墙角。

另外的几人显然被张铁的举动给唬到,放开了大夫,说起话来也没了底气,“我们奉曹都督之命,带荆州城里所有的大夫去城郊,你们要是敢抗命,就是杀头之罪!”

张铁冷哼一声,“荆州的曹都督?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也不过如此!”

“你敢污蔑我们都督!”一个官兵提起长枪就往张铁身上挥去,张铁双手抓住长枪,脚下一发力,那官兵连人带枪的被张铁举了起来,哇哇大叫。张铁手一挥,那官兵就被他摔到了门外。

“老子一夫当关杀敌数百的时候,你们还没学会爬!”张铁刚欲上前,就被沐景拦了下来,“三弟,闹够了没。”

张铁不悦地扫了几个官兵一眼,“他们光天之下强抢百姓,还算什么军人!”

“事出必有因,我们不如问个清楚。”沐景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几位,曹都督派你们来带大夫走,可有什么原因?”

一个官兵不敢看张铁,埋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一个月来,荆州的流民越来越多,疫病横行,曹都督将军医都调派到城郊,控制疫情,可是期间许多军医都感染了疫症……大夫越来越少,也只有抽调荆州城内的大夫。”

大娘跪在沐景脚边,抓着沐景的袍角,哀求道:“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爷,已经有很多大夫死在城郊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爷被带走啊……”

沐景安慰了大娘几句,让大娘扶着大夫先回里屋,转身对官兵说道:“大夫他年事已高,城郊疫病横行,他去了,也是送死。”

“可是他要是不跟我们走,我们怎么向都督交代?”几个官兵虽然惧怕张铁,但要是没有带人回去,那可是违抗军令的罪行,论罪当斩。

“在下也是个大夫,不如就让我跟你们走一趟。”

张铁跟在沐景身后,说道:“二哥既然要去,那三弟也跟二哥一起去。”

官兵们面带难色地看了张铁一眼,张铁一瞪,他们纷纷退开。

沐景拉着诺舞的手,说道:“这是我家娘子,不知道方不方便……”

官兵赔笑道:“有夫人同去,多个照应,是最好不过的了。”

诺舞满脸通红,死死地掐着沐景的手,沐景像个没事人一样和旁人谈笑风生,张铁半响才回过神来,冲着诺舞嘿嘿直笑。

85章 如斯[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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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荆州城不到一里的城郊安置了上万的流民,流民们住在临时搭建的茅草棚里,生活的条件极为艰苦,因流民大多染上了疫症,朝廷派了一队官兵驻守在城郊,避免流民混进荆州,传染疫病。

在沐景等人刚在城郊落脚的时候,几个官兵就让他们三人带上了面罩,手上,也缠上了厚厚的麻布。沐景不禁暗自猜测,眼下的疫情定是到了十分严峻的地步。果不其然,一个前来带路的军医断断续续地将疫病的情况一一告诉了沐景,放眼望去,杂乱的棚屋里躺着许多感染了疫症的病患,空气中散发了一股怪异的焦味。

“二哥,你看那边。”张铁眼尖,指了指最东边的一块空地,那里正燃起熊熊大火,这股焦味,也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军医在旁解释道:“三位可能不知道,为了避免疫症蔓延,所有死于疫症的病患,都必须用火烧成灰烬,才能安葬。”

沐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躺在草棚里的流民,问道:“这群流民是从哪里来的?”

“是西羌边境逃难过来的,连续几个月来,西北边境爆发了数次动乱,朝廷派去大军镇压后,一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就逃往了荆州一带。荆州离京城不远,为了不让疫症蔓延到京城,曹都督只好将流民聚集于城郊。”

沐景叹道:“全都聚集于此,也不是个妥当的方法。”

军医苦笑道:“为了大部分的百姓,只有这样了……”

沐景深知曹都督这么做,也是怕疫症传到京城,会让那些达官贵人们惶恐不安,同时也会让朝廷动荡。

军医将沐景等人安置在一处空旷的草棚里,里面只有几床棉被和几个瓷碗。沐景让张铁和诺舞留在草棚里休息,自己则开始着手调查疫症的来源。

张铁本想跟着沐景一道出去,被沐景强留了下来,照看诺舞。诺舞的病还没完全好转,精神也不太好,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沐景一整个下午都和军医们商讨治疗疫症的良方,先前的药方,只能勉强让疫症蔓延的速度减慢,却无法将染病的患者治好。

因为之前死了不少军医,从荆州城里出来的大夫惶惶不可终日,大多数人都躲在草棚里,不敢出去。

大量的流民出现在荆州并不是件好事,一来会增加荆州城内的负担,二来一旦暴乱,后果不堪设想,加之荆州离京城不远,可谓是大齐与西羌的咽喉之地。

沐景本是奉命前往荆州一带调查兵力情况,岂料横生变数,若不尽快平息疫症,要真的引起暴动,不但不能完成任务,还会给西羌以及叛军带来契机。

在沐景焦头烂额地思索根治疫症的方法时,一夜之间,突然死了一百多个流民,比之前来的更急更猛。士兵们将死尸抬到东面的空地上,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死者的亲属们围在周围,女子的哭声不绝于耳,男子则一脸悲愤,瞪着眼睛望着自己死去的亲人。将尸体烧毁,是对死者极大的不尊重,所以在几个士兵开始点火的时候,沐景看到好些个年轻男子的额际青筋暴露,双拳死死的攥紧。

大火烧了近两个时辰,空地上留下一堆焦黑的灰烬,一百多人尸骨无存。

在哭声之中,沐景心中的隐忧渐渐逼近。

一个壮年男子将士兵推dao,大骂道:“你们这群狗官,将我们关在这里,就是想让我们一个一个死在外面。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很快就有一些人附和了起来,纷纷喊道:“在这草棚里风餐露宿,就算没病的人,身体都会跨下去!”

“让我们进城!”

越来越多的呼声响起,曹都督手下的副将拼命地解释,可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话,反而将矛头指向他。

沐景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中,打量着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壮年男子,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丝狞笑,冷冷地看着局势的发展。

沐景心下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靠近那男子,在他分心的时候,迅速点了他几处穴位,让他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沐景朝张铁挥了挥手,张铁赶了过来,架着那男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

流民的情绪越发不稳,甚至开始冲撞守卫的士兵,副将勉强控制着局势,私下派人去荆州城内请曹都督。

沐景和张铁带着那男子走到了最西边的草棚边,几乎听不到东面的喧哗声。张铁反手按住那男子,沐景则解开了他的哑穴,低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男子惊恐地看着沐景,紧咬牙关,不肯透露分毫。“大人你在说什么?我和他们一样都是从西北边境过来的流民,哪有什么人派我来?”

沐景冷笑道:“你想要煽动流民暴乱,再让你的主人坐享渔翁之利?”

见男子不招,沐景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疫症,也是出自你的手。流民中有一大半的人感染疫症,今天死的人里,有两个和你住在一起,你却安然无恙。疫症来势汹汹,有直接碰触的人,都会被感染。你和他们住了这么久还没有被感染,让人不难怀疑到你头上!”

男子使劲地摇头,“大人你误会了,小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小的不过是个普通的百姓……”

沐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你怎么也不肯承认,那我就要看看你的命有没有你的嘴那么硬。”

“二哥,让我来收拾他。”

张铁掐住那男子的脖子,慢慢地用力,男子脸涨得通红,在张铁几乎要扭断他的脖子的时候,他朝沐景投去祈求的目光,沐景满意地笑了起来,说道:“三弟,先放开他。”

86章 如斯[陆]

张铁松开手,那男子弓着身子,喘着大气,过了会,他正想说话,忽然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沐景和张铁都是身怀武艺之人,很快反应过来,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侧身避开。但那男子还来不及动弹,羽箭就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男子抽搐了几下,颓然倒地。

沐景朝羽箭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树林中依稀可见一个白衣人正踏空而去。

沐景半蹲着身子,探了探男子的鼻息,说道:“棋差一招,他死了。”

“二哥,这可怎么办?他一死,我们就没办法查出幕后的主使者!”张铁不甘心地说道,若不是刚才的变数来得太突然,他有把握能顺藤摸瓜,查出疫病横行的真相。

沐景从那男子的身上搜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放在鼻间一闻,透着那淡淡的药香,沐景心中灵光一闪,说道:“我大概知道怎么克制这疫症了……”

沐景与张铁一道沿路返回,此时东边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喧哗声,不少流民聚集在一起,与官兵相互拉扯起来。

而在城郊的另一侧,一小队士兵正轻车简从地赶来,沐景朝那边望去,在一群士兵的中间,一个高大的男子骑在战马上,不时地往东郊眺望。如果没猜错,那人一定是曹都督。曹都督不过二十出头,屡建战功,是羁王手下的得意门生。沐景此行本不想惊动曹都督,可为了控制疫症,他不得不挺身而出。

曹都督一道,很快稳定了流民的情绪,只是有不少士兵在与流民的拉扯中或多或少地受了些伤,好在副将勒令所有士兵不得与流民起冲突,不然的话,难免会引起暴乱。

所有的大夫都被曹都督召集到一起,商议诊治疫症的良方,副将见到沐景,连忙将沐景带了过去,这两日他略有听闻,这位姓沐的大夫医术了得,在用药方面提出了不少独特的见解,所以对沐景颇为看重。

张铁不太喜欢曹都督,和诺舞一道坐在草棚外等沐景出来。

诺舞看着躺在草棚里痛苦呻吟的流民,低声道:“他们也真是可怜,不但无家可归,还染上重疾。”

张铁胸有成竹地说道:“小姑娘不用担心,二哥已经找到了根治疫症的法子,过不了几天,就不会再有人死去了。”

“沐公子有这么厉害么?”诺舞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他只有耍嘴皮子的功夫。”她之前接二连三地受沐景掣肘,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那看上去是个人模人样的翩翩公子,实际上心存歹念不说,还对旁人胡言乱语,毁她清白,想到这里,诺舞真想将沐景狠狠地踩在脚下。

张铁干笑几声,看样子诺舞还在记恨沐景之前说的话,便打着圆场,说道:“之前二哥那么说,也只是权宜之策,小姑娘就不要见怪了。”

草棚内传来几声喧哗,几个大夫围着沐景不时地讨论着医理方面的问题,沐景对答如流,一口咬定他开出的药方必然能根治疫症。先前他向曹都督提出治愈疫症的方法时,因为用药怪异,让好些大夫不免有些置疑。他不便将事情全盘拖出,只能尽量与他们周旋。

曹都督性子很急,听他们谈论了半天,还没有结果,就吩咐道:“干脆就照沐大夫的方子试一下,现在有大半数以上的流民感染了疫症,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也要赌一赌。”

既然曹都督已经表态,其余的大夫也不敢再做反驳,毕竟他们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曹都督一下令,大夫们便统统下去煎药,曹都督与沐景并肩走出草棚,当看到诺舞时,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荆州城内的百姓,除了大夫以外,没有人会跑到这城郊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看穿了曹都督的想法,沐景先发制人地说道:“这是在下的弟弟,这位是贱内。”

诺舞没好气地瞪了沐景一眼,却听见曹都督说道:“沐夫人的打扮,怎么像是未出阁的姑娘?”

沐景将诺舞揽在怀里,摆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说道:“本来是打算明年才成婚,因为在下四处行医,她舍不得在下独自出门,就跟了过来,让都督见笑了。”

曹都督笑了笑,说道:“我还得到那边巡查一会,就不打扰三位了。”

曹都督前脚刚走,诺舞就使劲地掰开沐景放在她肩上的魔爪,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在这样胡言乱语,我就不放过你!”

张铁起哄道:“跟着我二哥也不错啊,我二哥人品好,医术也好,还有一身上乘的武功,而且他还没娶亲,小姑娘不如就……”

“谁稀罕这个人面兽心的歹人--”诺舞冷哼一声,狠狠地踩了沐景一脚,扭头就走。

张铁微微愣了一下,对沐景说道:“二哥,你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吧?人面兽心?啧啧……难道你欺负了她?”

“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不,是母老虎,我才没兴趣欺负她。”望着诺舞怒气冲冲的背影,沐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吃点亏,就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她好。”

张铁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还是完全扭曲了沐景的意思,美美地想着,要是多了个二嫂,枯燥的生活里不知会平添多少趣味。

87章 如斯[柒]

诺舞一个人往荆州城的方向走去,见一粒挡路的石子就狠狠地踹下一脚,那被踹飞的石子在她的心里统统变成了沐景那张奸计得逞的笑脸,她越想越气,鼓着腮帮子发出一声冷哼。

在宫里,她时刻规行矩步,待人谦和,怎么一出宫,就变得这么容易动怒……一定都是因为那个沐景!她正想象着如何将沐景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却忽然听见几声淫笑传来--

“嘿嘿,小姑娘,想陪本公子玩玩吗?”一个流里流气的贵公子色咪咪地看着她,身边还站着几个跟班。

诺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种人,一看就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沐景那张奸笑的脸顿时在诺舞的脑海无限放大,与眼前这人一样,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贵公子被诺舞一瞪,不怒反喜,心里越发痒痒的,“小姑娘还真辣呢!本公子喜欢新鲜,哈哈……”

他一凑上来,诺舞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脂粉味,这味道对她来说并不陌生,青楼里,常年充斥着这种味道……她一闪身,避开了那人,快步朝城门口跑去。

“想跑?没门!去,给我抓住她--”

跟在那公子身边的几个家丁追了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诺舞制住,诺舞拼命地挣扎,仍旧被他们拖到了那公子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诺舞的脸蛋,啧啧赞叹,“真滑……没想到本公子一出城,就能遇到这么好的货色。小美人,不如当本公子的小妾如何?我一定好好疼你的。”

诺舞一脚揣在那人的胸口,骂道:“滚,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喜欢,哈哈,真舒服--”他抓住诺舞的脚,揉捏着她的脚心,露出痴迷的神色,“这么小巧的脚,吮起来,肯定特别刺激。”

诺舞瞪着他,叫道:“变态--滚开!”

那公子越发兴奋起来,淫笑道:“你越叫,我就越舒服,哈哈--”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打我家娘子的主意。”沐景不紧不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看了诺舞一眼,说道:“娘子,为夫来带你回家了。”

诺舞瞥了他一眼,此时她才知道,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

那公子蛮横地说道:“这小美人是本公子看上的,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本公子抢女人。你到荆州城内随便打听一下,本公子是萧刺史的独子,是你这等贱民得罪不起的人物!”

“原来是萧公子,失敬失敬。”沐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耀武扬威的萧公子,说道:“不过要是萧公子将在下的娘子带走了,以后谁给在下洗衣做饭呢?”

萧公子鄙夷地发出一声低哼,掏出钱袋,说道:“这里的钱足够你去娶十个女人了。”说罢伸出手又摸了摸诺舞的脸蛋,“女人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差遣的。小美人跟着一个不懂情趣的莽夫,简直是暴殄天物。小美人,你放心,以后本公子一定好好疼你。”

沐景接过钱袋,笑道:“听萧公子一言,真是令人茅塞顿开,在下受教了。”

萧公子一听奉承话,就飘飘然起来,得意洋洋地与沐景大谈起yu女之道,诺舞恨不能将眼前这两个男人统统踹下地府。萧公子讲得眉飞色舞,沐景也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一唱一和,好不默契,萧公子不禁视沐景为知己,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抢他发妻的恶行。

讲了大半会,萧公子不免有些口干舌燥,看着诺舞,越发心痒,对沐景说道:“兄台要是不介意,我就带着这美人先回府享用一番。”

沐景笑道:“当然不介意,对了,萧公子可有觉得头晕?”

被沐景一说,萧公子发现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昏倒在地,那几个抓着诺舞的家丁也纷纷倒在了地上。

沐景走到诺舞身边,笑道:“娘子,看为夫是不是很神勇?”

诺舞踢了踢躺在地上的萧公子,问道:“你对他们下了毒?”

“娘子真聪明。”

“再一口一句娘子的,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没想到这位萧公子还喜欢你这副母老虎的样子。”沐景意有所指地说道,诺舞一听,心头更火,刚才她被那变态调戏的时候,沐景明明就在,居然故意放任那变态!

沐景被她瞪得有些心虚,轻咳一声,说道:“你不吃点苦头,就不知道江湖有多险恶。我逢人便说你是我的娘子,为的就是不让别人打你的主意。一个单身的姑娘在外行走,免不了会遇到这样的歹人。要是我不在,你说,你是不是就被他拐去当第十几个小妾了?”

诺舞别过头,不发一言,之前对沐景的厌恶,淡了许多。

“刚才他用那只手摸了你的脸?”

诺舞脸上一红,说道:“右手。”

沐景抓起萧公子的右手,取出几根银针,连下几针。诺舞见状,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沐景冷声道:“废了他的手。”

诺舞一惊,她深知沐景的医术出神入化,他竟会为了这样的小事废掉一个人的手……一种奇怪的感觉填满她的心扉,她看着正在施针的沐景,那认真的模样让她有些感动。

“你为何……”诺舞欲言又止,脸上的红晕显得她格外娇俏迷人。

沐景很不和谐地破坏了暧mei的氛围,“为夫都还没摸过娘子的脸,怎么能便宜了别人呢!”

诺舞白了沐景一眼,啐道:“变态!”

88章 如斯[捌]

没过几天,疫病渐渐得到控制,流民的情绪日渐安稳,曹都督特意请沐景过府一聚。与此同时,荆州城内开始盛传一个奇怪的消息,萧刺史的独子惹上了怪病,右手渐渐失去知觉。那些被萧公子欺辱过的百姓们因此也出了一口恶气,这萧公子平日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诺舞听闻这消息时,喜忧参半,毕竟萧公子是因为她才会被沐景废掉一只手。自从沐景带着诺舞从城郊回来以后,张铁就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也说不清是哪些地方不对,诺舞有时很讨厌沐景,有时又说沐景不错,他是个粗人,看不出什么名堂。素来沉静的沐景一反常态,时常出言调戏诺舞,一般都会引来一阵恶骂。

曹都督在府上设宴,不仅邀请了荆州城内的达官贵人,还邀请了荆州的所有大夫。曹府内宾客如云,好不热闹。

沐景与诺舞并肩而行,趁宴会还没开始,便在曹府内四处转转,诺舞不情愿地跟在沐景身边,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她只得陪同沐景在府中散步。

曹府内的景色甚好,可沐景醉翁之意不在酒,反倒是细细观察着出入曹府的官员以及守卫们的情况。

诺舞在宫中也见了不少美轮美奂的景致,但这曹府的布置,仍旧让她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细微处无不透露出主人匠心独具的设计,一草一木,都非凡品。

“娘子,你觉得这里怎样?”沐景那破坏气氛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还带着一丝玩味,让诺舞顿时没有了欣赏美景的心情。

“我再次警告你一次,没有人的时候,不准乱叫我。”诺舞瞪了沐景一眼,自从萧公子那事发生以后,沐景就越来越过分,时常出言挑衅,越骂他,他就笑得越开心,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萧公子一样变态,喜欢被人辱骂。

“娘子。”沐景一把揽住诺舞的肩膀,笑道:“你猜现在有多少人盯着我们?”

被沐景一说,诺舞敏感地四处张望,除了一片葱郁的树林和一滩碧绿的湖水,她还没见到几个人在周围走动。

“这里都没几个人,谁会注意到我们?”

沐景低下头,靠在诺舞的耳际,远远看去像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在说着情话,但他的声音中却带着几分冷意,“在那边的树下,有两个侍卫,亭子后面,估计有四个人,更远一点的树林里,可能埋伏着更多的人。他们轻功很好,能将自己的气息控制地这么微弱,一定身怀上乘的内力。”

诺舞不禁紧张了起来,说道:“也许是暗中保护曹都督的手下,你一个大夫的身份,他怎么会派人监视你?”

沐景漫不经心地看了周围一圈,贴着诺舞的侧脸,说道:“那天我和三弟遗漏了一件事,就是将那下毒之人的尸体处理掉,曹都督一定发现了什么,才会对我们有所怀疑。那天我和三弟是最后赶到东郊的,又突然有了根治疫病的法子,曹都督生性多疑,今天晚上,就是他设下的鸿门宴。”

“既然你早知道他居心不良,为什么要欣然赴宴?”

沐景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危机四伏的处境下,沐景脸上却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让诺舞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他的提点下,明明知晓自己身处虎狼之地,诺舞却感觉不到任何畏惧,是因为他么……这个随时随地都自信满满的男子,有着高超的医术,绝佳的武艺,心思缜密,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介军医?

见诺舞愣在原地,沐景问道:“娘子在想什么?难道因为为夫长得太英俊,娘子看的入了迷?”

诺舞踹了他一脚,嗔道:“大言不惭,也不照照镜子。”诺舞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错觉,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这个人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痞子!先前对沐景的好感一扫而空。

沐景笑嘻嘻地牵起诺舞的手,拉着她朝内堂走去,“差不多要开宴了,娘子我们一起过去。”

在路过池边的一个小亭子时,诺舞忽然感觉到有人影晃动,虽然那人的速度很快,可她还是瞧见了一块黑色衣角,心里越发地不安起来。沐景轻轻地捏了捏诺舞的手,示意诺舞不要太过担心,那温热的大掌紧紧地包围着诺舞的手,一丝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

曹都督一见到沐景,就热情地请沐景到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入座。

舞姬献上了美艳的歌舞,引来阵阵掌声。

曹都督不时地向沐景敬酒,沐景喝的也很痛快,诺舞担心他喝不了几杯就会醉倒,拉了拉他的袍脚,想要提醒他不要醉酒误事,沐景却反手将诺舞的手抓住,触手之处,湿漉漉的一片。诺舞这才发现,他的手上全是酒,还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诺舞不解地看了沐景一眼,他微微侧过脸,低声道:“娘子不要担心,为夫酒量好的很。”

曹都督一听,誓要与沐景拼个高下,命人呈上陈酿的美酒,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沐景毫不推却,一杯接着一杯,那抓着诺舞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张铁喝了没几杯,就醉了过去,曹都督吩咐几个侍卫将张铁抬到厢房休息。

微醺的宾客们高声笑着,叫着,舞姬在人群中穿梭,曼妙的身姿如水蛇般摆动。诺舞微垂着头,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起来,只有掌心的温度,是唯一的真实。

89章 如斯[玖]

到了戌时,宾客们大多散去,只剩下寥寥数人,曹都督看上去兴致极高,与沐景天南地北地畅聊着,两人的见解大多相同,恨不能早些相识。

沐景渐渐口齿不清,靠在矮几上睡了过去,诺舞明明看到沐景一直将酒逼出体内,怎么可能醉了过去?正狐疑着,曹都督站了起来,走到沐景身边,唤了几声“沐大夫”,见沐景没什么动静,便对诺舞说道:“沐夫人,沐大夫他醉成这个样子,不如就在我府上小住一晚,不知沐夫人意下如何?”

诺舞不好推却,点了点头,曹都督合掌一击,两位侍女走了上来,领着他们去厢房。

房门刚一关上,“醉倒”的沐景立即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几乎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你在做什么?”

沐景找了半天,没发现什么疑点,这才作罢,说道:“我在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迷药之类的东西,看来那曹都督在今晚会下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张铁呢?”

沐景坐在床边,说道:“三弟他佯装醉酒,我刻意与曹都督周旋了这么久,就是想让三弟有时间去找我们要找的东西。”

诺舞听的糊涂,问道:“既然你说曹都督要对你们下手,那为什么还让张铁去冒险?你们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证据。”沐景莫测高深地笑了笑,拍了拍床,说道:“娘子你先睡吧,为夫守着你。”

诺舞看着床,驻足不前,要与这个痞子同床共枕?那还不如杀了她来的痛快。像是看穿了诺舞心中所想,沐景一本正经地说道:“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今天夜里恐怕会不太安宁,有我守着你,你就好好睡。”

诺舞拗不过他,加之她早就已经困乏,一躺上chuang,她就睡了过去。

沐景静静地看这她无邪的睡颜,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温柔。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只猪,都要被人宰了还睡的这么香……”

到了半夜,沐景靠在床边假寐,突然感觉到屋顶上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他嘴角微微上扬,一个黑衣人揭开了屋顶的泥瓦,手里握着一根细小的竹竿,正要吹气,他忽然感到后颈似乎被针扎了一下,然后便浑身无法动弹,那装着迷药的竹竿从指尖滑落了下来。

一双手接住了那竹竿,一个男子带着邪魅的笑拿着那竹竿往黑衣人的鼻尖吹了一口气,迷药溢出,黑衣人昏死过去。

半个时辰后,曹都督带着一群侍卫在府内到处搜查,搜到沐景和诺舞住的厢房里时,却发现自己派去的侍卫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沐景和诺舞早已不知所踪。

他顿时怒火攻心,双拳紧握,“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张铁先前在曹都督的书房里出没,曹都督派人迷晕沐景,一心对付张铁,万万没有料到,看似没有武功的沐景居然能逃脱一劫,在他对付张铁的时候,沐景一定找到了他房间里的暗室!

曹都督立马往回走,推开房门时,暗室的门虚掩着,他快步冲进暗室,里面凌乱不堪,藏在柜子里的秘盒不翼而飞--

“好一个沐军师!”他怒吼道,“我曹某一定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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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此时张铁在城门外接应沐景,当看到沐景扛着诺舞跳下城门的时候,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尚在熟睡的诺舞,半响回不过神来。

沐景将诺舞放在草地上,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说道:“还好她不重,不然被她压着连跑都跑不动。三弟你可好?”

张铁说道:“二哥这招声东击西真是精妙,那曹都督再狡猾,也猜不到二哥早有防范。”

“他虽查到我们的身份,却查不到我身怀武功,难免会掉以轻心,但如今我们身份暴露,羁王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论谋略,张铁远远不及沐景考虑的周全,但张铁骁勇善战,以一敌百,不在话下,不以为然地说道:“二哥不必多虑,有三弟在,就算那曹贼派人追杀我们,我一定会把他们打的落荒而逃!”

“二哥知道你的能力,不过带着这个包袱上路--”

“你说谁是包袱?臭痞子!”诺舞刚一醒来,就听见有人说她坏话,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睡在草地上,怒气冲冲地指着沐景,骂道:“你怎么把我丢到这里来了?”

沐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说道:“我不带你出来,你早就死在都督府里了,还有本事在这里指着我破口大骂么?”

不过有一点,沐景不敢对诺舞提及,在他撂倒黑衣人之后,也让诺舞吸了少许迷香,不然扛着她这样一个麻烦去暗室偷密信,不把曹都督府上所有人都闹醒才怪。要是让她知道是自己迷晕了她,没准她早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臭痞子……?张铁回味着这个新颖的称呼,不怀好意地朝沐景嘿嘿直笑。

诺舞心下想了想,他们夜行离开曹都督府,定是遇到了危险,才会出此下策,也就没再追究,回头望去,城门口似乎聚集了不少手持火把的士兵,难道有人追了出来?

沐景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对诺舞说道:“小忆,如果你不介意,就继续让我们扛着,我们也是时候赶紧跑路了。”

“我不让你抗。”诺舞转身对张铁说道,“张大哥,还是你好。”

张铁黝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暗红,像扛米袋一样地将诺舞抗在了肩头。诺舞被他折腾地七荤八素的,一睁眼就看见沐景那杀千刀的笑脸,“臭痞子!”

沐景运气轻功,健步如飞,在被人追杀的时候还不忘调笑诺舞几句,“小娘子,你要跟着为夫被人追杀了,呵呵,我偷了人家的宝物,我是贼公,你就是贼婆了。”

诺舞一时气急,挥着拳头,却都落了个空。

张铁连连摇头,将“萝卜”紧紧地拽住,还真怕诺舞一冲动就扑了过去,心念道,自从二哥遇到这个姑娘开始,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