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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云涌

《《茗剑传奇》四连环》

吊床是空的。

云真已不见踪影。

而两个鲜红的字,留在清风黑色的披风上:悬崖。

血仍未冷。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古乐府

洛阳王府内,某间厢房里,侍卫正为顾青包扎胳膊:“顾总领身法,王府无人能及,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伤着顾总领?”

门外,洛阳王在侍卫的伴随下,背手走进,顾青躬身行礼:“属下该死,有负王爷重托,他们已得到于大人的尸体。”

“不成功则成仁,你总得占一头吧。来人,把顾青押入大牢!”洛阳王环顾左右,忽见一团青云飘过墙头,亦跃过墙头追去。

议事厅内,吴长天长身而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洛阳王气不打一处来:“你居然想了个在棺材里藏人,刺杀皇上的昏招!”

“若非你的手下阻拦,皇上已是刀下之鬼。”

“荒唐!皇位岂可取而代之?”

“如果你我一心一意,有何不可?”

“亏你是一帮之主,夺命容易夺人心难都不懂?就算皇上驾崩,民心拥戴的也绝非弑主之人。”

“我在京城外集结门徒逾万,王妃贵为西域公主,西域兵力皆可为你所用,就凭这两股力量,控制禁宫还不是绰绰有余!”吴长天志在必得,“再说,你和慕孝和素来交好,关键时刻可争取过来。他虽然只是提督,但手中兵符在握,当朝兵部也不得不受其制约,这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如此……”

洛阳王大摇其头:“历代江山易主,哪个不是血流成河,靠这点虾兵蟹将何足成事!而慕孝和那只老狐狸,入朝多年,可谓出将入相,但也不过是一个九门提督,掌握不了天下的兵权。我和他只是场面上的来往,不足以推心置腹。”他瞥一眼吴长天,冷哼道,“数月前,他带一万铁甲兵出塞肃清匪乱,落得如何收场,你又不是不知。”

吴长天疾步走到窗外,背立双手,默然片刻才道:“那一战可真称得上惨烈!慕孝和以剿匪为名,想抢在你之前控制镇守塞外的北庭军,不料……”

“当时他若事成,只怕皇上和我一旦交手,都得仰仗于他。由此可见他绝非可以共事之人。我倒是可惜楚天河了,他若肯与我们谋事……”

“楚天河?北庭军主帅楚天河?”

“不错。不然西域兵力可由他镇守的北边长驱直入……但你无须担心,举事势在必行,时机未到而已。”

吴长天有些焦急:“你所谓的时机,是毫无尽期的等待,还是无所作为的借口?”

“是你不懂。皇上对我早有防范,顾及西域势力和骨肉之情才隐忍不发。因此,我们不能百密之中尚有一疏,否则生杀予夺皆由他意。”

“那又等到何时?”

“除了你那些门徒,我尚需要号令武林的力量。此外,朝廷一干着手调查于雪萧一案的大臣得一一个除掉。”洛阳王的表情很冷酷,“以后办事得多与我商量,不可随意行事,省得功夫全用在收拾烂摊子上了!”

吴长天走后,洛阳王提着食盒走向大牢,示意侍卫退出,语重心长地对顾青道:“本王对你是太苛责了些,真正给我造成被动的是群英阁,他们太过卤莽行事,逼得我不得不将计划提前!这样吧,你替本王做一件事。将上次让你带回刑讯房的那位姑娘请到王府里来。”

顾青迟疑了:“属下领命,只是她身边的年轻人武功盖世,属下,属下……”

“你可多调配些人手。”

“属下明白!”

旅店墙角的菊花和桂子开得正盛,惊蛰出门雇请小工帮忙抬棺,云真留在店里等候,闲得无聊,寻来一只废置的瓦罐,和这桂子倒是绝配,很有古黯之美。

空气里,满枝条都是甜香的花朵,逼近死亡一样庄严地开着。晚秋的风,吹在天上,带来大团多水分的云,房间里有隐约的躁动和不安,云真听到动静,取出银针。

一黑衣人从窗外两棵大树间飞过,云真手中银针急速飞出,打在树上,火光一闪。树上传来黑衣人惨叫声,云真起身,黑衣人一个手势,潜伏在林中的王府侍卫集体而动。

为首的顾青手掌方挨到云真单衣,左手似实还虚,划出一道弧线。云真旋身飘过,躲过几招急攻,凌空一个轻巧筋斗,立在飞檐之上,甩出软鞭,指东打西,劲气四溢,势道很是惊人。

黑衣侍卫与顾青配合甚是密切,晃身上前,左掌化刀,重重劈在云真胸口。一瞬间只听得哧哧数声,黑衣侍卫已锁住云真几处要穴。

顾青眼见得手,目光中流露出凶狠的光芒,手腕一抖,白光又出现在手指间,刷地飞快切向云真咽喉,原是藏于袖口的第二柄短剑。

云真眼前最后的影象,是远处稀稀落落的灯光,在夜的怀抱中静默着。呼啸而过的大片的原野,隐没在浓烈的黑暗后面,像被一张巨大的口吞噬了。

顾青命侍卫们将昏厥的云真带到无人小巷,早有一乘小轿伺候,云真落轿,被四名侍卫抬往王府。

轿子行进半途,停在一处茶馆前,小二跑上前倒茶,顾青坐下大口喝茶,唤过侍卫:“你二人先用,再换他们。”

邻桌一位用餐的金发女子以黑巾蒙面,刀锋在阳光下青光灼灼,留神听顾青等人言语:“她可是王爷交代带回的人,这次若有闪失,众位提头来见!”

“小的们知道!”

金发女子微微一怔,扭过脸去。

喝罢茶水,侍卫们继续赶路,金发女子起身跟上,挡在轿前。这女子虽被一方黑色面巾遮住大部分脸庞,只余一双秋水似的双瞳,身上并无杀气,可顾青还是皱皱眉:“弟兄们,杀了她!冲过去!”

侍卫们挥刀,各种暗器纷纷射出,雨点般向金发女子打来。

金发女子闪转腾挪,长刀卷扫,暗器坠地,划落。俩名侍卫在混战中倒下。顾青暗叫一声不好,锋忍四点,杀将过来。金发女子伸指斜点顾青左胸,手掌提起,重重击下。顾青猛地吐气,抵住这直劈天灵盖的一掌,四周空气隐隐晃动,发出一阵暗啸,草木受这二人劲道相逼,纷纷相伏。

金发女子左手凌空画出半个圆弧,一股劲气直逼住顾青。急乱中,顾青身子连动,双手不住变化,护住周身,暗暗叫苦,知道自己撑不过十招,便将被这可怕的敌手破去防线,立时毙命,金发女子却并无杀意,转向大轿,手断轿杆。

黑布轿轰天声响,裂成两半。随着一声低呼,云真从轿中跌出,女子一看,她仍在昏迷中,肩上、腿上几处伤痕,心里一疼,抱起了她。

云真醒时,已是黄昏,她望了望四周的风景。大片冒着雾气的沼泽地上,纠缠在一起的植物开满了艳丽的花朵。空气中有令人窒息的芳香。她知道,这是金发女子麦加所住的水域。想到昨天的情景,心下一阵不明白,这期间,麦加背着她走了多远的路,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她一点都不知道。

门被推开,麦加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云真一见到她,竭力坐起来,跳下床,掉头就走:“多谢再次救命之恩。”

麦加看着云真的眼睛,她不想让她离开,但云真是那样决绝,使她没有办法说一个不字。

水域里珊瑚嶙峋,云真有好几次摔倒,扭伤了脚踝,脸也划破了,但都没有回头。她的额上已然冒出细汗,知道麦加在看着她,那么,她要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更坚强些。她想让她知道,没有她的照顾,她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在她身后,麦加站在水中央,尽力仰面向上,长发被风吹得高高飞起。她看着云真,树影斑驳的水道上,她失散多年的女儿,穿的缎子长裙从风衣下露出一点点边缘,闪闪的绿光,如一掬风吹皱了的湖水。

天黑之前,云真赶回旅店,还隔着几排房,就看到了那盏风灯了,惊蛰的剪影在灯下格外清晰,她感到温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跑着,推门而入。

毕竟受过伤,赶路又累,刚进门,云真就倒下去。醒来的时候,灯光下,惊蛰舀着一勺一勺的汤汁,正往她嘴里喂。疼痛的脚踝已经包扎好了,脸上也敷着药,窗台上的桂子悠悠地吐着香气,他刚给它浇过水。

“我赶回来,找不到你,到处找,都找不到,因此,我回来等你。”

“我回来了。”

惊蛰扶着碗,眼看着她把汤喝了,又掬来水,为她净面,拆散她的发髻,将水洒在一头乌云也似的长发上。

时间仿佛停滞,窗外夜鸟关关鸣叫着,低低地沿着檐角飞翔。

两人都无话,良久后,惊蛰安顿云真睡下,走回自己的房间。

夜雾如丝缎飘荡。她需要睡眠。月光厚重浑浊,云真望着窗外,日间一幕幕交错的场景,使她久久无法成眠。

窗户上映现出一个身影,云真屏住呼吸,闭上眼睛。门,缓缓地被推开了。她感觉到那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近旁,细细查看她的脚踝和脸上的伤口,一行清泪夺眶而出,落在她手上。

来人悉悉簌簌地胡乱擦拭眼泪,伸手点了云真的穴道,潜在黑暗里的两名手下窜了出来,将云真掳走。云真没有睁眼,但已知道来人是清扬。她身上的香粉气味,她闻得出来。她想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装作沉睡不醒。

清扬回望旅店,将之前备好的纸条以飞刀钉上惊蛰的房间:夜亭,请来。

要得到一个人的心,不是天天跟着他就能做到的。她要征服他。她要他回来求她爱他。

她以为自己会有把握。

手下将云真带入距离旅店三里外的客如云客栈,吴清风已等候多时。两天前,姐姐清扬找到他,求他帮她对付一名男子,既不能杀他,又必须挫了他的锐气,而且,在约他出来之前,清风得帮她看管他身边的女子。

清风并不喜欢他的姐姐,但好歹是一家人,况且,这游戏听起来煞是刺激,满口应承下来。上次也是,姐姐请他帮忙去江南追杀一名女子,他便也去了,没想到因此会认识云真,他这一生的孽缘。

待见到部下带回的女子,清风吃了一惊:又是她!他在周庄一见倾心的女子云真!为了她,他不惜以身犯险,多次透露情报于她,只求搏得佳人展颜。

他真没有想到,竟会是云真。他喝退手下,抱着她柔弱的身体,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捏碎。

他看了看她。

他又看了看她。

她的嘴唇像伤口一样坦白,而那浓密的睫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还是昏迷不醒。

但是他知道,她迟早会醒的。

他蓦的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的在等待她的苏醒。

他是在等待着她。他想看着她的眼睛。他愿与她倾诉。

清风将云真带到清水河。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他将她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

然后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她身边,守护着她无梦的睡眠。远处隐约有人声,他知道是姐姐清扬带来决斗的男子即将到了,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这样下去,今晚,他不想杀人。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清风看着云真干净得没有任何阴影的脸,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

他从腰上解下清风剑,暗用内力,往远处掷去。但他并没有料到,对手是已交手多次的侠士杨桃,但已觉察到对手实力不可小觑,跪在云真身边,用双手托起她的头。这样会睡得更为舒服些,他知道。

黎明的鸟叫,夜里的星光,使人不敢堕落。清风听到第一声鸟叫,目光跟了过去。

这时他感到云真动了一下。

他的心也动了一下,收回目光,恰恰看见她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似溪水碧蓝,波光潋滟,明亮,但夹杂着沧桑。他不能将目光移开。跪在她身边,虔诚地注视着,注视着。

然后,他将脸靠在她手臂上,眨眨眼,不说话。

一滴灼热的泪,涌出他的眼眶,掉落在她的眼里。

云真几乎心软。牵他小小手掌,让他为自己擦掉眼泪。眼前的少年,虽然追杀过她,但之后,他帮过她和惊蛰很多次,她知道。她看着清风,他有那么清澈无辜的眼睛。云真真不愿意看到有朝一日,他会泥足深陷,以乱党的名义被株杀。

清风抱云真在怀,坐在马背上,往东不一会儿,远远地就有一大堆手下,却都是自己人。他们躺在那里,被点了穴道,脸上一律带着愕然的表情。

而清风剑,安静地立在一旁,入土半尺深。

看来这些人伤在太强的剑气之下,并非清风剑所为。

既能悄无声息地制住这帮武功不弱的人,却又无心取走清风剑,对手当真是当世罕见的高手!清风勒住缰绳,将云真护在披风之中,身体急速旋转同时自马背飞升而上,落在一棵高树之上。

“不要怕。”他耳语道,将她拥得更紧,明显地感到她的排斥,但他并不打算松开。

东边的天空中,飞来一柄异样的剑,剑长三尺,乌金铸成,比飞雪更寒冷,比流星更迅疾,笔直向他怀中刺来。

只听得一阵沉郁的轰鸣,清风剑破土而出,腾起在半空中,拦截住那柄乌金剑,与之在空中激烈纠缠。

大火星四散。

拆招喂招,约战了二百回合,还是不分胜负,看来是他低估了对手。清风皱了皱眉,想速战速决,又不敢用更多内力,怕伤着了她。形势危急,不容更多思考,他飞快地解下披风,在树枝间搭了个吊床,将她安放在里面。

云真无言地看着他。清风感到从未有过的难过,却还是心下一横,抽身离开。

电闪雷鸣中,天空越来越低,越来越黑,终至伸手不见五指。阴冷的风呼啦啦地鞭打着大地,带走一切生命温情脉脉的面纱,只留下最原始最残酷的仇恨和报复。

惟有那匹白色的马,还屹立在狂暴的风中,时时昂首嘶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地之上,黑云慢慢散去,如血的残阳装扮着四垂的天空。

被斩断的清风剑颓然掉在泥淖里,鏖战结束了。

吊床是空的。

云真已不见踪影。

而两个鲜红的字,留在清风黑色的披风上:悬崖。

血仍未冷。

清风再也无法冷静,强烈的愤怒在他疲惫的体内奔窜,使他原本清俊的面目变得狰狞无比。他大声地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断剑,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

强烈的气流,引发了一场熊熊大火。

他筋疲力尽地跪倒在火中央,仰起曾经那么傲慢的脸,久久地望着苍穹。

一声呼哨,他的马得得地越过大火,跑到他身边。他抚摸着马背上被火烧伤的鬃毛,咬牙切齿地说,回去,我们回去!

不论走到哪里,不论与谁为敌,都要找到她!

清风跨马绝尘而去的时候,火丛中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拾起那柄断剑,掩面啜泣。她的指甲上,染着红色的蔻丹:“清风,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败于他!”她却不知,此前清风就已和惊蛰交过手,未有胜局。

清风消失在天际里,风里远远地送来他的话:“姐,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败!”

清扬跪倒在火中,哀声痛哭:“清风,可是我已不再有下次了!”

云真和惊蛰会合,双方对这一战均只字不提,护送于大人的遗体,赶到于府,不等祭拜仪式正式开始,两人相携离开。

纸钱飞舞,灵幡高挑,百官着孝服拜偈于雪萧灵柩。三礼既毕,群臣起身,张谓丞相、九城总捕头等人上前安抚秦氏母子。

于科托出一份奏情:“回皇上,继一个月前栗村血案后,李树湾也发生命案多起!这是那位侠士公子写的案情报告,托我转交并上奏皇上!”

皇上接过奏情,蹙眉认真展阅。

铁敖道:“皇上,此案与于大人遇刺案一脉相联,都是群英阁所为。肃清匪患,必须皇上下决心才行!”

洛阳王抢白:“单凭几个字,就确定栗村案是匪患?”

铁敖不服:“于大人一案前前后后,足以证明雷姓侠士其人诚信,七道门也一同见证现场……”

洛阳王打断铁敖:“臣得到的消息却恰恰相反!事实是两村村民为争水源,相互械斗,导致此案。”

铁敖愤然:“微臣曾囤兵栗村,那里两河交汇,水源充足,何况深秋季节,农田又不用水,为争水源发生械斗纯属一派胡言!”

皇上看了看洛阳王:“连日来频发命案,栗村血案、洁妃遇刺、于大人离奇之死等案件相互关联,疑为群英阁所为,此匪组织庞大,气势猖獗,朕特派专人立案调查,以确定对策。”转向铁敖,“铁爱卿,就由你担纲吧!那位雷姓江湖义士可为你所用。”

李树湾一案与栗村案几乎雷同,皆为群英阁所为。惊蛰深夜潜入宫中,密奏皇上。皇上把奏折阅完,凝视惊蛰:“三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谢皇上。惊蛰深信皇上英明,慧眼能断真伪,识破此案中间的诡谲之处,却不知……”

皇上仁厚一笑:“三儿,宫中屡经大事,孰是孰非,朕心中也有分寸,但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委曲求全。”

“因此必须以群英阁作为突破口,顺藤摸瓜。”

“不错,只要一经查获,即可发兵围剿群英阁。”

“皇上英明!”

候在宫外的云真见惊蛰出来:“如何?”

“我打算深入群英阁。”

云真担忧地问:“你此去要靠单打独斗,太过危险,成功机会甚微,可否另做打算?”

“我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未中目标或中途夭折,那也是天数使然。”

“我随你去。”云真冲口道。

惊蛰没有拒绝。这些日子以来,她陪他风霜奔波,他早就记在心头。他虽然担心她的安危,但往自私里说,他内心里,还是想要她陪在身边的,无论是风或雨,有否月光和星子,他都无畏,亦无憾。

而且,他自信,这与他同样不擅言辞的女子,是愿意做他生死与共的伴侣的。就像他一样。没有什么比他们的相遇更自然而然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这更理所当然。他们无须多言,但彼此明白。

群英阁内,殿堂地面用方正的青白石交错铺成围棋盘,中间布着巨型黑白子,清风返身坐回原位,抱拳认输:“好久没和姐姐切磋,不想你的棋艺竟如此突飞猛进。”

清扬亦归位:“还不是因为他棋艺高超,我才苦练。”

“我不知姐姐的心上人到底是何人。”

清扬怏怏道:“你曾败于他。”

“原来是他!姐,我说过,下次我不会再输的!还有,下次我也不会再在棋艺上输给你。”

“你如果不是心头情丝百结,我这次又如何能侥幸赢了你?”

清风将一枚棋子推给清扬:“我不能再输给他,因为我要赢回那个女子。她叫云真。这也是双赢对吧?若是我得到了她,你也可以少一个对手。”

清扬长叹:“你啊,就是太聪明了。”

“过奖。今晚找我不是为了夸奖我吧。”

“怎么?爹爹没有对你提起么?你的心上人和我的心上人双双向群英阁而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到的。当时你喝醉了,爹爹恼怒得紧。对了,如果你不想她死的话……”

“我会劝她不要插手此事的。如果她不听的话,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办好了。”清风笑着,“姐,我得行动了!”

洛阳城门楼上,驿站内传来粗鄙笑声,赌牌声。一条人影飞上城楼。

周副将与几名军士酒后聚赌,闹得乌烟瘴气,清风悄然出现。周副将准备揭盅,发现清风,怔住了:“什么人?敢擅闯军营?”

半个时辰后,惊蛰、云真驰马直抵洛阳城下。清风率众守城将领立在城头:“来者何人?”

易容为杨桃的惊蛰亮出办案令牌。清风扮作周副将:“开城门!”

惊蛰走近,清风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壮士深夜造访洛阳城,所为何事?”

“我们此行,为寻访一位故友。”

清风纵声大笑,将二人请到附近一家酒楼:“来,我请你们喝本地酿造的一种奇酒:劝君酒?”

“劝君酒?”

“你们尝尝,自个儿体会。”

酒极烈,惊蛰拿过来一饮而尽,皱起眉头。云真亦一口气喝完。

“两位好酒力!”清风道,“你二人都喝完了它,不但证明酒量奇佳,更说明心怀强烈的信念,为完成信念不惜任何代价!”

云真淡淡以对:“这酒确是好酒,入口呛辣,回味甘香,至少窖藏十五年以上,烈酒浓香,辣口爽心,令饮者醉卧荒原而神游四极八方。我虽无酒量,却不想辜负酿酒人一片苦心。”

清风闻言甚喜:“姑娘奇人妙语,冰肌玉骨,却胸怀钢铁之意。”看向惊蛰,“壮士也是意志坚定之人,不过请恕我直言……”

“但说无妨。”

清风凝望云真:“这酒性猛烈,一般汉子喝上一口都受不了,姑娘能面不改色直落一杯,明知道酒烈伤身,还是硬挺下喉,这是勇气,也是傻气。听老兄一句劝告,女子身上太多勇气就会失去福气!”

惊蛰拧眉,频频点头。

云真浅笑道:“哦?”

“以姑娘的面相来看,少时必然受过疾苦,日后方步向安康,应深知如何经营快意人生,知其趣味。”

惊蛰笑道:“一杯酒,却能让将军分析出一番人生道理,好生令人佩服,以将军之才华……”

清风突然变脸:“休得提我!这姑娘乃当世极品,你却将她携入此地!真是暴殄天珍,作孽不浅啊!”

惊蛰默然。

清风把一坛酒狠狠摔在地上:“什么劝君酒!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最后再忠告两位——迷途知返。”

惊蛰有意无意向前踏了两小步,距离清风甚近:“多谢将军点拨,但我二人既已来此,自是决心已定,不会中途生变。”

清风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坚定,那就怪我喝多了胡言乱语,得罪了两位。不过我现在倒想请你们看一样东西,请随我来——”

三人行至酒家外,清风挥掌吐功,落叶纷纷散开,脚下出现一口坑,内有几具枯骨:“坑里是否有你们想要寻访的故人?或者是些迷途的旅人。但愿他们的昨天不是你们的明天。”

月上中天,天空晶莹剔透,云层被刀削过一样的薄,云真立在风里,秀美绝伦,眼眸似夜空寒星,裙袂在秋风中清扬,站在侧旁的清风已然看痴。

云真的眼光远得仿佛飞鸟也不能到达的云端:“人生自古谁无死,将军,请你看清楚,这两副尸骸至死不弃,手脚紧拥,这样的人生已然完满。我不强求什么,但求最艰难的时候,有人肯为我伸出他的双手,其他的,无需过多考虑。”

清风重复着云真言语:“但求最艰难的时候,有人肯为我伸出他的双手……”眼中隐有泪意,转向惊蛰的目光里,多了嫉妒,“壮士,我佩服你,也许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今生竟有如此佳人愿意伴你生死,你做人处事定有过人之处……”

惊蛰目光一闪,微笑道:“将军谈吐也有过人之处,莫非你是……”

云真接口:“吴清风。”

清风将脸上面具揭下:“云姑娘冰雪聪明,我的易容术巧夺天工,竟被你勘破!”

云真道:“易容术并无破绽,言谈却大露马脚。一个守城副将,哪会有这样的言辞?我听说群英阁少主吴清风虽然年幼,但才情旷达,天马行空,果然不错。”

“于雪萧于大人事件中,多亏吴兄弟几次暗中指点,杨桃铭记在心!”

清风摆手:“这次我可帮不了你,但还有几句话留给你们:通过前几次交手,感觉云姑娘家学渊博,对各种武林流派阵式了如指掌,切记观看星月北斗之法,关键时刻,必能保命。”

“我记住了。”

清风大笑,飘然离去。惊蛰和云真狐疑地目送他远去,在酒家隔壁的悦来客栈住下。

半夜时分,有小石块击中窗户,惊蛰警醒奔出,总捕头铁敖手下副将递给他一封飞书,旋即消失。

惊蛰就着月光打开飞书一看,眉宇一紧。另一间厢房的云真也出来了,看罢飞书惊讶不已:“洛阳武会?不错,据闻近年来洛阳每年都会举行一次擂台赛,凡是脱颖而出的好手都会被重金聘请,不过他们都是冲银子来的,因此鱼目混珠,真正的高手很是有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人家大门肯开,何不去看个究竟?”

“那就去打一回擂台吧。”

两人稍作收拾,次日上午就赶赴武会现场。高耸的旗杆上垂着比武大会招牌,擂台上正在比武,云真暗中观察,低声道:“倒是有些恶徒。”

“招降纳叛,群英阁有意借此扩张势力。”

擂台上两名武师正斗得你死我活,其中一人得势,欲下杀着,被惊蛰飞身阻拦:“比武点到为止,切磋技艺,何苦自相残杀?”

全场哗然。得势者怒道:“你难道不知比武规则?”

惊蛰徉作不知:“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则,还望赐教!”

得势者自得不已:“告诉你,赢家必须杀了输家,可得一分,得五分以上才有决赛资格!”

惊蛰与几名挑战者过招,几番得手又承让,获得众人好感:“众位武功非凡,令敝派大开眼界,可惜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明日正午,忍冬派自不量力,充一回擂主,与各位切磋,武比刀剑、暗器,文比见识、轻功,若是敝派胜出,重定规则,否则,入乡随俗,不再轻狂!”

在场议论纷纷,注视着惊蛰与云真拨开人群,渐行渐远。

回到客栈,惊蛰唤来小二:“来,给这位姑娘上一盏银针!”

云真摇摇手:“不了,我忽然想念三师妹碧落,离开竹林小屋这么久,还真是很惦记她和师父师娘了……来一杯碧螺春吧。”

一阵风至,油灯熄灭。小二惊疑道:“怎么回事?”

惊蛰一跃而起,闪出院门,追出:“有人!”

清风在前飞奔,惊蛰持剑在外紧追,终于越过前人,剑一挑,面纱飞起,见是清风:“吴兄弟深夜造访,有何训示?”

“我怕朝阳一起,群雄会聚,再也见不到壮士与云姑娘。”

惊蛰问:“你对我没有信心?”

清风轻笑:“壮士虽是侠士打扮,但之前我们交手多次,我已深知壮士身手了。不过,群英阁已定下计划,明日擂台先叫你等出尽风头,尔后再由帮主收场,放倒杨桃兄你,扬威立万,之后趁乱摘花,宣扬群英阁威力壮大,天下无敌。”

惊蛰面无表情:“少主身为群英阁栋梁,为何会告诉我这些?”

“我对云姑娘……哦,我对云姑娘与杨兄你倾慕已久,不愿意见到两位身陷险境。”清风脸上露出和年龄相称的稚气,“再者,我对家父大业惴惴良久,并不认可其事能力,但无力反驳,只能出此下策,尽力阻止行到关键一步。”

惊蛰心里波澜起伏,他并没有料到这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有此等想法,在忠孝间企图走出一条平衡之路!身为子民,理当忠君,身为儿子,理当孝父,他夹杂其间,小心求存,竭力两全,实是太过难为了:“吴兄弟小小年纪,对大是大非都能明辨,在下深感钦佩。”

“承蒙杨兄夸奖。”清风袖着手,“走吧,我一路上都为你们安排好了!”

惊蛰感激道:“多谢小兄弟,但不查获意图刺杀洁妃的蒙面客,揭穿他的秘密,我是不会回去的。反而是你,小兄弟,你赠送我‘迷途知返’四个字,请你也牢记于心。”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日云姑娘留给我的两个字:悬崖,是劝我悬崖勒马之意。惭愧得很,我群英阁一向是名门正派,近来却屡生事端,令我痛心难当,但……”清风哽住,半晌才继续说下去,“父母为天,我虽不能认同他们的一些做法,但阻止无效,只能暗中作梗,以免事态平滑过度到可以举事之机。我,我必须,必须努力令他们蹉跎下去,毕竟,我不想他们惨烈收场。”

惊蛰回忆起多年前和蔼亲切的师父吴长天,再联想到一系列出自群英阁名下命案,深感不解:“帮主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清风一惊,转了话头:“杨兄人格无瑕,品行高贵,无论将来为敌为友,都不枉交往一场……”

“听了清风小兄弟这番话,我觉得这趟远行弥足珍贵,今夜起,已视你为我的朋友了!”

清风笑了:“天色将亮,我得走了,此去凶险重重,还有,你……一定要照顾好云姑娘。”

“我会的。”

人头攒同的比武场人声鼎沸,三番鼓后,比武开始,折扇公子跳上场,云真飘逸而出,静立不动。

折扇公子色迷迷地打量云真:“姑娘貌美如花,不如……”

云真甩出软鞭,折扇公子防上,下面中着,滚下台去。

沧浪客登场,亮了一手梅花镖绝技,引起满堂喝彩,云真左手扬豆,右手发针,又倏然退下。

众人尚不知何故,沧浪客瞟一眼,俯首称败。原来那梅花镖心,银针穿豆,又形成一朵小梅花。

此时,台上跳上七个怪物,各执一种怪异兵器。云真认出他们原是陕西七怪,手里拿着的是天下最残忍无良的武器七星锤,听起来堂皇,里头藏的却是用童子骨磨练而形成的毒针。他们专骗五岁以下的幼童,杀人取骨,磨练成针,手段令人发指。

七怪之一向云真射出毒针,云真的银针先一步刺中其喉咙,正待发出第二把,吴长天自高处掠下,一手已夺下云真的银针。

云真出手,却被吴长天一袖拂下台去。她内心隐隐感到另一种无可名状的怪异,不明白为何他有助她脱身之意——莫非他另有盘算不成?

惊蛰挺剑,挑破吴长天衣袖,却被他逼到死角,他审时度势,知道今日大战在所难免,不由长吸一口真气。惊蛰不耐久伺,长剑一举,大喝道:“受我一剑!”直劈而下。

吴长天脸色肃穆,双手握竿,猛提真气,直迎上去。双方距离拉开少许,吴长天不想再试其锋,身走轻灵,使出一股绵力,自剑侧斜点而出,破的是惊蛰脉门。

两人皆是高手,精妙招式层出不穷,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咋舌不已,云真更是屏息不敢声张,只不住抹去额上冷汗。她的性子向来清淡,然而关心则乱,那身处危急之间的,正是她暗暗心许的人,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且说观战众人虽是旁观者迷,场上的惊蛰与吴长天止水,不染尘埃,一招一式都法度森严,不敢轻进。高手相争,既是相差无几,任你心急如焚亦是枉然。两人斗得性起,一时寻不着对手破绽,以快打快起来。这种打法最是凶险,双方都不敢有丝毫疏忽,全神贯注,局势扣人心弦。

云真惊得一振,右手三指微曲,藉银针弹出三股真力,分袭吴长天的眉心及左右肩井,破空有声。吴长天身子侧开,飘开尺许,闪过指力,长袖如铁,呼地一声横扫惊蛰。

惊蛰哧哧哧接连三剑,破了吴长天袖上真气,吴长天收手:“看样子,你是这次比赛的擂主了,如果你愿意到群英阁来,本帮主将让你成为四大护法之一,你看如何?”

惊蛰已易作侠士杨桃的模样,不肯回答。

云真飞上台来,护住惊蛰,施发银针。吴长天躲过暗算,右手递出一个半圈,幻化出一片掌影,罩住惊蛰上半身。惊蛰不敢分神,劈剑挡住,云真只觉周遭气流迂回,竟有些站立不稳,不忍令他分心,慌忙退到一旁。

场中斗得正是酣畅,吴长天双掌如飞,招式间力度之雄浑,粘得惊蛰长剑无法近身,而惊蛰长剑却是回来绕去,剑光护住周身,怎么也不教掌力破开分毫。

吴长天双手自外向内一收,圈住那道剑光,深吸一口气,连变手法,阻住剑势。惊蛰身子僵硬,动也不动。一只手已握成拳头。另一只手,却捏出一道剑诀。天地同暗。他跃起,三指并拢,自上向上刺出一道指剑。

吴长天亦暴起,发出惊天一掌,正是二十余年前他的成名之掌——神来掌!但惊蛰师从群英阁多年,竟从不知师父的掌风有如此功力,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只一瞬间的功夫,惊蛰旋落立地,剑仍在手。

一滴血,自他袖中滴落。

他竟受伤了。

吴长天的武功当真令人心悸——惊蛰竟在有备之下奋战,犹不敌天机莫测的一掌!

惊蛰生生接住神来掌,不敌摔后。吴长天躬身上前,欲取其性命,云真不顾一切冲过去,情急之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吴长天讶然:“怎么?想随他做一对同命鸳鸯?我成全你!”话是如此,却迟迟不肯发掌。

云真道:“我愿受你一掌。”

“你敢硬接?”

“神来掌为天下第一掌,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呵呵,如果你接了我这一掌才不倒下,我就放了他。”

云真转身面向场外:“天下武林人为证!”

惊蛰动容,想要阻止:“云姑娘……”

吴长天发掌,众人只听见林间呼啸声传来,黄沙漫天,掌风扑面,大伙都站立不稳,云真后退几步却仍然站立。

吴长天悻悻然,率众遁去。

云真蹲下,扶起惊蛰,眼里关怀之色浓郁:“你……”

比武大会众人作鸟兽散,草草收场。

云真咳嗽不止,惊蛰急切道:“云姑娘!云姑娘!”

云真努力微笑:“不碍事,若不是穿着护身甲,恐怕也倒下了。”

“护身甲?”

“是啊,多亏了吴清风昨夜给我送来,一再叮嘱我必须穿上。”云真奇道,“说来也怪,我感觉吴长天发掌并不霸道,似乎留存了几分内力。”

“你觉得他手下留情?”

云真思索着:“确实未尽全力。还有,我闻到他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粉气。”吴长天发向她的掌风明显不够气势迫人,可见得内力修为非常深厚,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她吁口气,“你伤势要紧,我先扶你回客栈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