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前,从66楼眺望出去,浦江夜景尽收眼底。车灯川流不息,旖旎辉煌。犹有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浩汤气势。
麦永嘉独立窗前,星河楼宇踩于脚下。两刷浓眉凝出一道深深堑壑,暗眸迸发出可怖的光芒,如被困在一道解不开的魔咒中。
“老大,人都到齐了。”乐训在身后提醒。
“嗯,”麦永嘉沉声一应,没有动。身后的一屋子人都噤口而待。望着他的背影巍然窗前,楼宇林立,直上擎天,霓虹缤纷姣丽,与无数繁星共接壤,互竞亮。
他手里磨捻着一串佛珠,鸦雀无声的空间里发出“嗑哒、嗑哒”的拨珠声,诡谲而森然。
终于,他转过身,一双炯眸迅速如豹在屋内每个人身上扫一遍。那目光像上弦之箭随时放矢。
声音低沉:“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他停顿了下,“一件非常非常不好的事。”他缓慢凝重地重复了两遍“非常”。
一屋子人有的胆怯,有的狐疑,有的漠然,有的纳罕,相互交换神色,却不敢说话。
“咦,七哥呢?”也不知道谁环视点数后发现贺意深竟不在屋里,藏不住的惊疑起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四下搜寻查找起来。
“不用找了!”麦永嘉一声冷叱,“老七不会来了!”
大家又是诧异又是震骇,只是将目光牢牢凝在麦永嘉身上,等待答案。
“阿海,你跟老七时间最长,你说说看老七平时待你们怎么样?”
被点名的阿海浑身一个悚然,抬头却是立马激扬答道:“七哥平时忠义仁智,对手下更是一向有肉大家吃,有酒一起醉!能跟着七哥混是我们弟兄的福气!”
麦永嘉幽幽眯眸,缓缓坐下,悠悠然开口:“既然他待你们不薄,你们也对他没有半点生分,那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给他下套?”后半句说得豪气盖天,狮吼虎啸,风声鹤唳。
“老大,我们不明白……”一个中直的人冲在前问。
“不明白?”萧楷冷笑,“哪个王八羔子竟敢在老七车上做手脚,放了那么大个炸药,伊拉克都被夷平了!被我查出来,他个崽子别想死得太痛快!”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震慑。
“大哥,三哥,我们二十四个兄弟跟着七哥一直忠心耿耿,你何必这么说?”有人出来打圆场。
“兄弟?”乐训鹰眸横涤一瞬,无限凛利,“是23个兄弟和1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那念珠还在麦永嘉粗大的骨节指腹间转悠,如梵音,更如丧钟。
“老九,”他霍地瞥眼一唤,众人都将目光收拢到坐在茶色沙发上一直缄口不语的沈让身上。
“老七现在情况怎么样?”
沈让轻轻推了推挺括鼻梁上的眼镜,直起身,凝重沉痛道:“还在ICU病房。手臂、脸部、都是重度烧伤。汽车爆炸时灼伤了他的气管,现在仍是昏迷不醒!是好是坏,就看今天晚上了。”
所有人都不在说话,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沉重鼻息如骇浪席卷而来。
丁唯忧已经止不住轻啜起来,柔棉的颤体偎在沈让肩头。
麦永嘉沉吟不语,自有磅礴凌人的气势,本来偌大的豪华套房此刻却显得逼仄不堪。
终于,他站起来,举起三指,对着壁龛上的关公像,冷声立誓道:“我麦永嘉今天在关二爷面前起誓,如果老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今天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你们别想有一个能脱离干系!”他额边青筋爆起,用力将手中的那串佛珠表决心般狠狠砸到桃木桌上。
刹那间,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那颗颗圆润的小佛珠如委屈的眼泪,一粒粒断开、弹起、滚动……
一声声,一下下,全都扩散到不吸音的寂静之中。
强大的威慑力让所有人面如土色,心惊胆寒。一瞬阴噎窒息的感觉潮涌般激荡在每个人心瓣……
今晚,一切就看今晚了,今晚仿佛是圣基督的审判日,谁才是撒旦的祭礼,一切谜团将在今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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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月凉,原本该夜深人静的医院内却因端午节的缘故而热闹异常。ICU外的护士台阵阵粽香柔暖了冰冷的生命刑场。
赤豆、枣子、蘸白糖粽子被白衣天使们的巧手一一“解剖”出绿色的皮囊。大家打闹玩笑,暂时的感情释放竟是忘了自己看守的本职工作。
通往重症加强看护病房的走廊很长,两旁经过的病房里一台台监护器嘟嘟没有节奏的跳动声,就像胡荣此刻的心情。
他很顺利的躲过护士台,迈着矫健的步伐只冲他的目标。
贺意深的病房门口,两个黑衣“金刚”也已是熬不住漫漫长夜寂静无趣的折磨,垂着头正打着盹,鼾声此起彼伏。
胡荣像风一样行动了,他急步如飞冲进ICU,只要10秒,他只要十秒就能不辱使命,完成任务。他的眼里因兴奋紧张而涎出贪婪凶残的目光。
他一点一点的接近病床。房间里没有开灯,可是他依旧能借着冷色的月光看清一切。
只要一针,只要把手里的那个针筒注射到床上微弱喘息着的那个人点滴中就行了!
终于,胡荣笑起来!他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忍辱负重,觉得两万五千里的长征已经快到岷山了。他的户头里立马就可以加多少个零?
针孔,带着他兴奋地颤抖,接近那一起一伏的呼吸。
贺意深,你的死期到了!!!
他举起针直刺下去。
“瞄!”却被一声凄厉的猫叫震喝僵持一刹,月光下,床上突然射出两束绿光,如幽灵修罗般的,他正惊愣踟蹰,只感白光一耀,犹如黑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嘶!”一声,那蓝色的隔离帘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拉开。胡荣魂魄一怔。
一个伟岸修长的白影已经掀帘而入。
“我猜是氰化钾!”沈让幽幽眯着眼,白洁的食指抵在下巴上。
“九……哥……”胡荣明显得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唬得没了方寸。立马往床上望去,那里哪里有贺意深,而是一只通体烟色,身材修长的埃及猫。
胡荣瞬间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发烫,竟是站不住的感觉。高俊的身影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每进来一个就像一颗子弹贯穿他脑袋。
“你……你们……给我下套?”他咽了咽口水平复心情,说话间已经止不住颤抖。
十三划着火柴,咬着烟,吊儿郎当而来,拍拍胡荣肩旁,嬉笑起来:“怎么说这么难听,我们这是跟你学习。你那么卖力卧薪尝胆扮无间道。我们不做足功夫多对不起你用心良苦!对不对?”
“贺意深呢?”胡荣一个猛劲甩开十三,双腿开始发软,只觉得强光刺得他快瞎了。
“贺意深也是你叫的?” 老六双手交叉胸前,声音竟是显得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的兴奋:“想炸死咱老七?他属猫的,九条命你知道不?”
“我要找贺意深!”他如得了失心疯,只知道重复这一句。
终于,冷音如一颗冰钻横空坠来:“真够意思,还特地来看我。”这声音,足以叫胡荣吓得魂飞魄散。
胡荣见鬼般抬头,“你……你……”
贺意深优雅蓄笑着躬身而来,一身病服不假,然而英气勃发的脸庞只是些许割伤。邪魅的眼溺着诡异的笑,宛如从地狱而来的路西法。
“你没事?你……怎么可能?”胡荣不相信,心里惊疑。
贺意深轻轻摸向那只伏在枕上的猫,一下又一下,那猫的眼睛是诡异的玻璃绿,眉梢细长向上吊,说不出的可怕阴森。胡荣一个怔忡。
贺意深垂睫微瞥胡荣手上正颤抖捏着的那支注满氰化钾的针筒,唇角更是划出一道锋利无比的讥笑:“那么客气,还带礼物!” 说话间也不抬头,只是宽大的手掌顺着猫脊梁梳理着它厚软如丝的毛。
只是他话音刚落,左右数个下手立马扑向胡荣,强制将他手中的针筒缴获。而他自己也因反抗被吃了两记拳。
人真的是种奇怪的动物。胡荣在经历了如临深渊的极度恐惧后反倒产生一种变态的“勇敢”!仿佛破罐子破摔的恒心,捏紧拳头,冷笑:“贺意深,你别得意,就算我今天干不掉你,你总有一天也会栽在我老大手里的!”
“你丫的还嘴硬!早知道你这孙子养不熟!”老六说着对着他又是一顿教训。
又一声冷笑传来:“我们这招引蛇出洞就是专门对付你这种王八羔子的!臭小子,到底谁派你来的?”
“哈哈哈,你们有种一枪毙了我,我胡荣绝不会干卖主求荣的事。”
“哟,还挺有骨气。”萧楷笑得肆意:“很好,有意思,我就喜欢有骨气的,折磨起来才不会太无聊!”
“你……”胡荣正欲开口,却刹那间双腿一曲,如被施了魔,竟是整个身体向前一个俯冲,吓得那只猫呼哧一溜烟跑了。
而他面色瞬间发青,双手不停抓着自己喉咙,满目狰狞着说不出话。
“喂,臭小子你别耍花样!”老六冷眉警告。
却见胡荣拼命摇头,双手越发用力去抠喉咙,仿佛那里有千百只看不见的毒蛇、蝎子在噬咬着自己。再然后他浑身开始抽搐痉挛,如癫痫症患者,咕咚一声跌在地上。
此刻大家再也不怀疑他有那么好的演技,都震惊诧异时,只有沈让疾驰上去,撑开他眼睑,一手从白大褂中掏出手电筒迅速一扫,一手摸住他颈脉。
“怎么样,他怎么了?”
沈让叹一口气:“被人下毒了。”
“我操,想灭口?”老六疾呼起来:“老九你快帮他解毒!他还没说背后指使是谁呢?”
沈让垂着头,斜唇冷笑:“他有毒我是能解,可是最起码他还得有气!”
众人都已经了然,无措地垂望着地上尚未冷却的尸体。
“没想到还有一只黄雀。”麦永嘉微微眯眼,眸色如海。
“什么意思?”只有老六迟钝还追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尧火了,不耐烦道:“你丫的长不长脑袋?别说他是胡荣,就是胡汉三,死了还能再回来么?”
老六被他拿话一堵,这才明白不再说话。
还是萧楷机警,跑上去顺着胡荣的颈开始慢慢搜身。手臂,外套,裤袋,突然他的手一滞,停在他胸口的内侧袋上,抬头,一副内有乾坤的表情,立马掀开胡荣外套,顺着那鼓囊起的口袋而去,小心翼翼的取出。
一时间,灵透逼人的翠色烨烨闪烁在灯光下。
“是块玉。”萧楷翻动前后两面。
只凭这锋芒毕露的色泽已经确定是上上之玉。玉佩上鬼斧神工地雕刻着一朵菊花,由表及里,千条万条的花丝镌刻分明,巧夺天工。
“玉?”贺意深眼神微惑。
是玉当然没错,而且还不是块普通的玉。萧楷侧过面来一看,另一面,竟是有字,是四个正楷的大写英文字母。他仔细辨读着,猝然一阵头皮发麻。
“上面有字,”他立刻回报。
“什么字?”众人异口同声。
萧楷起身,将玉直接呈到麦永嘉和贺意深面前。
只一眼,贺意深骤然眉毛一扬,震撼的眼神与身侧的麦永嘉相互对望了眼。很有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再接着,按耐不住性子的老五,老六也纷纷凑上来看。
“WWIM”老五发现新大陆般叫起来:“傅氏的人?”
谁都知道WWIM是傅氏企业——环球投资管理的缩写。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在胡荣身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推测起来。
“这个玉我见过,据说是傅坚为了环球投资集团百年年庆而特地找名师定做了三枚,给自己的三个孩子。”丁唯忧终于得以发挥古玩特长。
“所以……是傅觉冬的应该没错。”
“这不识好歹的,估计是上次绑了他老婆,他丫的不乐意了,这回居然买凶要杀老七,活得腻了!”
“老七,只要你一句话,兄弟马上让傅觉冬过不了端午!”老六冲动毛遂自荐代为复仇。
贺意深亮眸沉色,只是不说话。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惊愕中。如果真是傅觉冬,仿佛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仿佛说不通,但又想得明白!
“搬下去吧!真碍眼!”麦永嘉皱眉望着地上的尸体血痕,一声冷言。
众人这才处理起胡荣的尸体,一个个忙开了去。
“你怎么看?”屏退左右后,麦永嘉终于开口。
贺意深倒是轻松,把玩地掂着那块如鹅卵大的玉佩,另一手随意摸了摸眉骨的纱布,故作哀叹道:“唉,傅觉冬那小子也【奇】不知得罪了谁,非要借我们【书】这把刀灭他!”说话间竟是全然【网】恢复精明睿智。
“嗯,”麦永嘉赞同的点头,“我也觉得不是他!”随即扬眉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唔……”贺意深食指叩着下巴,清澈的眼在灯光下越发透亮,笑笑,“今天虽然是端午,可是咱也不能随便让人做屈原呀!”
麦永嘉眉色一飞,心里已经明了兄弟的用意。
“要不要找几个机灵点的弟兄?”
“好,我要老三,老四,还有老九……”
“你倒是不客气!”
“差点提前拜见上帝!我可不想再亏待自己!不过看来我得驻守上海一阵子了。”
“好,你自己当心!”麦永嘉知道他性格,也没多说。
“老大,听说你白天演得太入戏,把那串祖传佛珠都赔上了?我妈知道非K死我不成!”贺意深不无玩笑道。
“得了,既然是佛珠,那权当给你这次意外挡灾了。”
“不怕,下回我去普陀山求一窜赔给你!”
麦永嘉古怪的瞥他一眼。这小子是存心寻他开心,谁不知道普陀山是求子的!!!他冷哼一声斜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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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永嘉干嘛把我们支出来!”丁唯忧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子,所以一向没大没小出了名。
“谁知道!”唐尧还是不甘心白他一眼,“他和老七有私房话要说吧!”说话间只觉得脚掌一痒,一团温气包裹着裤管。猛一低头,原是那只埃及猫懒洋洋栖到他脚上。
“滚开!”唐尧仿佛被电流穿遍,倒吸一口气向后迅速撤去数米。他一向怕猫,一看到猫接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猫倒也识趣的不再“追求”,只委屈叫一声。丁唯忧熟练抱起她,立即不满了,“姓唐的,干嘛对克利奥帕特拉那么凶?”
没错,克利奥帕特拉!不仅是个够长的名字,还是个够震撼的名字。
“又不是你的猫,心疼什么?”唐尧不甘心。
的确,这猫还真不是丁唯忧的。而是沈让的。当时知道他在医院里养了只猫时唐尧还惊诧呢!
“他还能在医院养猫?”
丁唯忧幽幽撇嘴一笑:“他是谁,别说养猫,就是招妓也没人敢管。”
当然咯,当他知道这只光毛埃及猫的天价身价时,那才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他丫买的是猫还是猫王?”
尽管经过众人□告知这是名猫,可唐尧还是不可理解的摇摇头:“花那么多钱,至少也买只有点毛的呀!”一句话说得一屋子人黑线条条。
其实那时候丁唯忧还好奇,一个大男人干嘛要养只猫呢?养狗多好?藏獒、哈士奇、日本狆……多体现身份气概!
后来沈让告诉她,养狗,那是享受绝对的顺从与权利,只要一条狗链,你就可以溜着它随便散步。而养猫,就是爱那种高傲不屑的神秘与难驯!总有那么一些男人不喜欢千依百顺的,就跟自己过不去,偏要挑战征服。
当时丁唯忧是真不懂。也难得那日沈让心情好,还举例子、摆事实的跟她解释。
“就像老七和傅觉冬。”
乖乖,丁唯忧一下眸子发光了,这例子还举到贺意深和傅觉冬的头上来了。
沈让慢条斯理道:“如果你真以为他们俩只是为了争一个女人,那我说你蠢都是在表扬你!”
“莫非他们俩暗恋彼此已久,就和Dean和Sam一样?”丁唯忧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沈让古怪瞟她一眼,直接用眼神枪决她的荒谬理论。
继续分析道:“老七这次和傅觉冬的对决,其实就是一种施加影响力的对比!”
“什么意思?”她小脑袋瓜还真反应不过来。
沈让洋洋洒洒一笑,“傅觉冬把祈愿当小猫、当兰花颐养呵护在温室里,而老七呢,就和傅觉冬唱反调,偏要把她揪出来,肆意纵容、放任,魔化她的本性,让她成为难驯的小豹子。”
“哦,”丁唯忧终于幡然明白,“就像一颗种子,在两束光线的照耀下,往哪边伸展成长就是受谁的影响大一点,对不对?”她还不忘卖乖讨喜。
沈让“嗯”一声,摸摸她头,“机灵起来还是很有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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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和煦播洒。祈愿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几天她的心就像个吊灯被悬挂着。
傅立夏出差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自从发现那瓶药丸后就再没见过她。这个消息实在太重磅,可是她没办法,只能自我消化。谁也不能说。
祈愿走下楼,偏客厅里已经传来傅觉冬秘书林珞甜美的述职声:“端午节的问候信还有卡片都已经送出。”
“一会儿您约了王先生谈赞助基金的事。下午有个公司例会,晚上在西郊宾馆还有个汇丰答谢会……”
透过明媚的阳光,祈愿看到傅觉冬正在看他的日程表,秘书林珞伫立一边。女佣正在给他沏茶。
八仙桌上各式样早餐已经一一罗列摆齐妥帖。
林珞看到祈愿微微一笑:“傅太太早!”
“早,”她战战兢兢回了声。毕竟身为秘书,很多衣食起居方面的琐碎都要由她包办,两人倒也不算生疏。
然而此刻祈愿这才意识到自己起晚了。平时林珞都是在他们早饭将至一半时才款款而来。
她默默坐下来,简直都不敢去看傅觉冬的表情。其实祈愿和傅觉冬一天之中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也就早晨一起共进一顿早饭的刻把钟时间。平时虽然她在他公司上班打诨,可是要见着傅觉冬那简直跟小宫女要面圣一般困难。
此刻傅觉冬倒并没有看她,低着头,仿佛在想心事。阳光渡下来,他的皮肤像蝉虫透明的翅翼。他有很长的睫毛,有时候祈愿和郭靖一样傻呼呼还有想数数有几根的冲动。
祈愿张望着一桌子早餐:有糯米鸡、油条、菜粥、小笼、烧卖……
其实当傅家佣人真不是容易的事。对于傅觉冬的生活细节已经不能用挑剔来形容,而是怪异。
比如他不喜欢西式早餐,比如他不能容忍在床单、枕芯上看到一根头发。又比如洗他的衣服,要根据不同要求用不同的水温:有颜色的30摄氏度、没颜色的40摄氏度。
有时候祈愿都为那些女佣委屈,估计她们恨不得直接把傅觉冬放100摄氏度沸水里煮才解恨!
想着想着她自己就笑起来。心里盘算着等这冰山上班去了再肆意大吃。
“怎么,”傅觉冬突然发问,优雅喝了口茶,扬眉道:“不是看见我连胃口都没了吧!”
祈愿一个胆寒,立马掩饰般一声干笑,顺手提起一根炸得金灿灿的油条,大口一啃。这招叫用事实打破流言。
可是心里毕竟还心潮澎湃着,她觉得这傅觉冬简直和《lie
to
me》的“光人”一样厉害~不,是一样可怕才对!!
此刻傅觉冬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若无其事道:“你快生日了吧!”
“诶?”他调查得也太彻底了吧。如此温暖的早晨,她背脊凉飕飕的。
傅觉冬倒是镇定如常,向林珞微撇了下头,一边伫立着的林珞马上了解主意地从黑色皮包中抽出一张事先预备好的金卡,笑宴宴递到祈愿手中。
“傅太太,这张寰球无限额金卡是傅先生送您的生日礼物。”
“啊?”祈愿觉得有必要掐自己一下,寰球?无限额?还金卡?那是什么概念?等等,等等,让她先好好分析、消化下。
祈愿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很小心去望傅觉冬,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他干嘛对她那么好?有目的,一定有诈。
“怎么?怕我要报酬?”傅觉冬叠上报纸,倒是替她问出心中疑惑。狭长的眼睛明显地上扬。
“我……我只是觉得……”她还在苦心斟酌用词。
“那亲老公一下吧!”他说得如此镇定,目光还定格在报纸上。
“啊?”祈愿脸都吓白了,“哎哟!”一不留神,睡衣宽大的袖口一个翻抖,竟把桌前一盏醋给撂翻了。整张白色桌面被染上一大片酱紫色。
几个女佣霎那眼敏手快,迅速拿着干的、湿的数块抹布过来善后。因为这可是傅觉冬最喜欢的桌布。
“我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他仿佛心情很好。可是她可就没那么高兴了,跟着傅觉冬混,这心脏就跟做过山车。
“拿着吧!欢快的过个生日!”他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你放心,会有机会让你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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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过一回生日,祈愿把打小一起疯的那帮姐们都叫了来,原本想装高贵,去刷一顿法国大餐。可是看着那菜单礼仪书上那些个繁文缛节立马打消这念头。
这时接到丁唯忧的电话,听说她这“矫情主意”后立马恣意笑起来:“吃什么法国大餐啊,我生日那天你还没吃够啊,咱做人要雅俗共赏,我都给你定好了,咱去百乐门大舞厅好好嗨皮一下!”
百乐门?祈愿立马双眼发光。是上海人谁没听过这名字啊。
从历史的角度说:那可是号称“远东第一东府”的奢靡金字招牌,融歌声、聚美色、集美食的顶级社交场所。
从戏剧的角度说:那可是姓许名文强的帅哥捐躯的地方,是姓陆名依萍的歌女大放异彩的地方。
祈愿当即就敲板同意了。
6月6日那天如约而至,祈愿随着丁唯忧的“江湖地位”带着一瓢姐姐妹妹来到了名震四方的百乐门舞厅。
走进舞厅,顿觉霓虹闪烁,灯红酒绿,五光十色。这里曾经是上海最顶级的舞厅。徐志摩、张学良、陈香梅都是这里的常客。
祈愿她们几个也都酒酣兴浓,昏天黑地的一阵瓶酒乱侃。
祈愿双颊通红,喝了点酒后也开始藏不住事儿,连傅觉冬前些日子的“狼性行为”也一吐为快,边说边强烈谴责道:“姓傅的太可恶了,我祈愿什么人呢?简直比林黛玉还洁身自好!姐姐我潇湘馆的,他丫的以为我怡红院的呢!呸~!”大家一阵哄笑。
“得得,你清高,你有骨气,你比贞德还圣、比洛丽塔还纯,妹妹你快坐下吧,你晃得我头晕。”柯钏玫硬生生把她拉回座位。
然后大家又开始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苏烟,苏烟,总算轮到你了!”祈愿兴奋叫起来。苏烟倒是平静的丢下那张抽到的黑桃A,“大冒险吧!”说的那叫个轻快。
丁唯忧小脑瓜一转,计上心头,嘿嘿笑起来:“是你说要大冒险的哟!”
“有什么馊主意说吧!”苏烟一点不怕。
“那成,”丁唯忧食指点点她身后的VIP区域,诡笑道:“去后面包房右侧最后一间,踢开门,对里面的人说‘今晚人家好寂寞!’”
众人一听有玩头,皆是拍手起哄。这种馊主意也真难怪只有丁唯忧想得出。只是偏遇到苏烟是个冷凌直耿的主,授了命一点不扭捏慌张,“好寂寞是不是?”确认好台词起了身就朝包房大步走去。
大家伙儿接着闹,台上的表演者载歌载舞,笑歌花潋滟,醉舞月朦胧,真正有种时光逆流的岁月感。
不多久苏烟倒是回来了,可是一脸见鬼的惨白。大家正狐疑,她咬咬唇道:“我还是选真心话吧!”
“哟,反悔啊?那怎么成?”丁唯忧明显不干。
“怎么了?”这一次挑战失败反倒引起一群女孩子好奇,个个凑来问。
苏烟低着头没接话,仿佛还没缓过神来,捧起酒咕咚咕咚当白开水喝。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祈愿太好奇了,“莫非看见苏云幽灵重现?”加上乙醇催化,祈愿胡说起来。
苏烟冷飕飕瞄她一眼,还是不说话。祈愿心想大不了自己去看看,竟是大义凛然就要代为授命,步子轻飘站起来,一拍胸脯道:“得,今儿个姐姐我高兴,我去挑战!”
一桌子人无一不拍手叫好。苏烟立马扯扯她衣角,想说什么,却被丁唯忧眼尖看到:“唉唉,不许舞弊徇私啊!Make a wish加油!”
“Make a wish加油!!”她这名字算是出名了。
祈愿在一声声激励中大无畏地走向VIP包房区,由于真的喝多了,两排橘色的灯光一打,那脚下的地毯突然都开始离地漂浮起来,仿佛是一条条龙盘旋飞扬。
她走过弧形转角,踉跄着在心里打好腹稿——今晚人家好寂寞!
终于来到那扇暗红色的门前,一个用力去推,只是力量太轻,小身子骨挪不动,那门跟堵墙似的,她站直吸了吸气,想一鼓作气,可刚后撤几步,那目光竟是透过门上方那块狭小的透明玻璃一望,只一眼,酒就醒了七分。
那黑压压一片刺激着视网膜。
这哪儿是富商名流在寻欢作乐呀,分明是HSH在商讨清理门户!!
里面乌麻麻一团黑,神情个个严峻冷漠。看得她都觉得心脏跳快几拍。坐着的、站着的、绑架过她的、调戏过她的,妈的,统统都在!祈愿一个浑身发寒,脚底抹油,屏着气逃命似的就往大堂跑。心里连连叫苦啊,这种地方居然都能碰到贺瘟神!不说他们有缘她都不相信!!
不过那家伙怎么受伤了?眉骨还贴着纱布,被寻仇了?被算计了?切,她马上鄙视自己的善心,和她又没半毛钱关系!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此地不宜久留!!!
包厢内,贺意深犀眸被那门前一晃的粉影抓住,正想细审,已经不见。
“七哥,你在找什么?”那些下手见贺意深目有寻索之意,个个像苍蝇一样扑了上去谗言奉承。
贺意深脸色一冷,“没什么,可能眼花看错了。谈正经事要紧!”回过神来。
“没事儿,你谈正经事儿,给咱描绘下,咱哥几个替您找。”
饺子在一旁立马帮着“代言”:“小巧玲珑,白白嫩嫩,见着咱七哥跟瘟神似的就跑!”一群小喽喽们均是一脸傻瓜般的困惑。
“闹够了没!”乐训嘴角微沉,饺子立刻打发了他们,抢步走了过来。
包厢里辅以深色的主色调,微暗的光将每个人都映出一份冷色。
“你有什么发现?”贺意深仰靠进长沙发里,只是一种不经意的孤高。
萧楷接过一旁手下奉上的那枚玉佩,只是此刻已经被完好妥帖塑封在透明档案袋中,他低头端望,娓娓道:“我查过了,这枚玉佩的确是傅坚在17年前派人铸给自己三个儿女的。”
“也许人有相似,玉有相同呢?”老五提出可能。
“不可能!”乐训斩钉截铁否认,并解释:“那不是普通的玉,而是新疆名贵羊脂和田玉。是傅坚在17年前为庆祝环球百年庆,高价拍下,责成专家精心设计,限量打造的!所以当时这三块玉可是轰动一时,上报见新闻的!绝对不会有错。”乐训说的异常肯定。
贺意深默默听着,懒洋洋挺了挺身体,散漫问:“你确定只有三块?”
乐训先是一怔,立刻自信道:“我确定,当时的所有报告和资料都显示只有三块。”
贺意深却是不屑一哂,对着一屋子人:“你们……都不觉得奇怪?”
“什么?”乐训不解,所有人都不解。
贺意深食指弯作一个钩势,示意把玉佩给他,乐训马上提到他面前。
贺意深却也不接,只是修指隔着透明袋表面点点,开口道:“为什么是菊花呢?”
所有人都被他问得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片刻之后,“果然……”沈让浑浊的眼逐渐清澈明晰起来,“如果这枚玉佩是傅觉冬的话,应该是梅花。”
贺意深与他拈花一笑。
“原来是这样,”这时乐训已经明白:“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傅坚应该是按这个定做的。”
“可是……”老六摸摸脑袋:“那傅坚不是只有三个孩子吗?”然后掰着手指:“傅茹春、傅立夏还有那个傅觉冬!”
“姓傅的是三个。”萧楷低声道。
“不错,还有一个秦暮秋!”唐尧也终于想起这档子富商的风流韵事。然而这个秦暮秋只是在很多年前,在一些花边新闻上出现过名字,此人长得是妖是魔却从无人知道。奇Qīsūu.сom书他被傅坚保护得太好,仿佛铸好一个与世隔绝的纯金堡垒让他永远不入凡尘。
此刻屋内陷入一番死寂,像对弈陷入死局般僵持着。
毕恭毕敬的敲门声传来。屋里人谨慎的面面相觑,还是唐尧沉不住气,粗声道:“谁啊?”
“我,馄饨,带了七哥要找的东西!”唯唯诺诺的禀告。
贺意深倒是眉梢一挑,什么时候那群猪脑袋变得那么体贴细致了?
饺子早读懂圣意,立马迅步去迎门。
然后就只见一堆人托着一个小银铁笼,那笼子中竟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喜滋滋,献宝似的托到贺意深面前,“七哥,这小家伙可皮了,咱哥几个好不容易逮住的。”
贺意深真是……不知道还做什么反应。
只是望着那兔子雪白的绒毛,红彤彤的眼睛,如宝石。
果然是很符合饺子的描述:小巧玲珑,白白嫩嫩,见着咱七哥跟瘟神似的就跑!
他抬手幽幽去摸它柔软的白毛,原本懒洋洋伏趴着的兔子竟被他摸的活跃灵动起来,眼不迷离,脚却扑朔起来。
贺意深眯眸微哂,声音轻幽却字字如鞭打在空气中:“看来蛰伏多年,他现在终于蠢蠢欲动了。”抬头对上包厢内每一张惊骇的表情。
看来傅觉冬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话说祈愿大业未成的讪讪然回到座位,自是被柯钏玫无情讽刺:“哟,又失败一个?我说那屋子里是吸血鬼呢?怎么去的时候个个荆轲似的,大义凌然,回来都跟被抽光血似的?这什么道理。”
祈愿阴着脸也不说话,回眼去找苏烟寻求受害者互相的安慰。
丁唯忧可不依,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得得,今天你寿星,咱也不为难,你和苏烟一起合唱首歌就当完了!”
“好啊,好呀!”祈愿以为碰上活佛了,一下欢快起来,正想一展歌喉。可谁知她刚一Say Yes,丁唯忧就诡计而来,原来还有附加条件!
“谁要你们在这儿唱!要唱当然是上台去才够带劲。”丁唯忧指指舞台中央。那灯光、那排场……
“开玩笑!”苏烟才不干:“留着自己玩儿吧!”
“怕什么?别喇叭腔了,拿出点首都女子的气概!”有人开始怂恿。
祈愿借着酒劲,一听要唱歌,就觉得热血沸腾,还游说苏烟:“没事儿,姐姐陪你一起唱!怕什么,想想人红军长征,”她打了个嗝,其实她当时是想义薄云天的来一句:“学学人红军二万五,”可当时喝了酒又灯红酒绿的迷惑着,她一激动一口误一粗心说出口时就少说两零。活生生把这话说成:“学学人红军二百五!!!”
说得一桌子人捶胸顿足的笑岔气。苏烟都快被她雷焦了。
此刻大家伙又开始出馊主意:“既然要上台,别唱太俗的,来点有韵味的,最好哀伤点的。”
“哀伤?”苏烟抿了口红酒,冷笑:“行,唱《社会主义好》!够哀伤了吧!”
“去去去,”柯钏玫立马抗议:“你挺漂亮一姑娘干嘛一天到晚那么愤世嫉俗啊?爱国点行不行?”
“行”苏烟慷慨对着祈愿:“唱《我爱北京tian an men》。”
“不成不成!”丁唯忧摆着手提反对:“你这不站在狗窟学猫叫么,咱都来了上海了还惦记首都呢?不行,咱得入乡随俗。”
“那成,唱《夜上海》。”
“唱《上海滩》。”
“唱《燕燕做媒》。”
狐朋狗友们的意见是一个比一个雷人,祈愿听得一惊一乍的。这群不识好歹的死孩子,不知道把她当神供香就算了,还把她当点播台了?
“行了!”此刻苏烟一个牌桌翘板,站起来宣布:“唱《Carmen》!”
“Carmen?”,世界名曲哪~!够女权的啊!!众人双眸发灿!
“好,”丁唯忧正正兴奋,拿了祈愿的寰球卡当圣武令招了侍者而来,“听着,今儿个咱姐妹几个高兴,要亲自登台助兴。让你们表演组找两件最引人犯罪的衣服出来,给我这俩姐妹打扮下!化妆师、音箱师、灯光师反正全都要最好的,咱要唱《Carmen》。”
“是,是。”领了卡,那男子惟命是从。别说是有这张金卡,就算没有,见着她丁大小姐在这儿开派对谁敢说一个“不”字?
男子刚要去接她葱指间那熠熠生辉的金卡,丁唯忧却徒然将手一撤,侍从不惑抬头,只见她略觑着眼,幽幽思索,数秒后终于豁然复将卡送上补充道:“我们要清场!”
“好的!”侍从领命而去。
话分两头,这边包厢里依旧还在商榷计划,突被门外一阵疾步,喧闹,仿佛大部队撤兵似的声响搞得恼心不已。
“馄饨,去看看外面搞什么!!”乐训有些恹恹。
“好,”馄饨箭步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事:“三哥,外面在清场呢!”
“清场?”乐训脸上明显不悦。谁不知道他们在这儿谈事情,“叫管事的过来!”乐训本就性子孤冷,今日也不知道百乐门在搞什么鬼,先是莫名其妙闯进个妞,现在倒好居然要清场赶人!嫌自己日子太平他乐训倒是可以帮他收收骨!
“呃……”馄饨犹豫着,闪烁其词,把眼睛斜瞟向沙发上的贺意深。“据说好像是有很精彩的表演要给七哥大病初愈助兴。”
“哦?”唐尧很是好奇:“那可要去瞧瞧!”
而贺意深只是支着脑袋,还是懒懒的,一点不想动的样子。
“老七,你不是那么狠心要辜负美人心吧!”
贺意深听见有人叫他,这才回过神,幽幽起身道:“想看的留下,不想看的跟我回社里!”说着雷厉风行地撞门而出。
一屋子人都僵持惊讶着,随即一个白影倏然一起,原是沈让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回去补觉!”说着也洋洋而去。
这一闹弄得一屋子人好没趣,大家作鸟兽散。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绚烂五彩的霓光实在很难让人不侧目。
此时舞台上灯光挑挞迷离,红的、蓝的、绿的,无数道光芒交错投放,绚烂璀璨。
贺意深正觉心烦窒闷,那舞台中央火红的一个娇影让他无意一瞥。
嚣张的低胸舞裙,肩膀衬衣围一大圈金合欢,卷曲的黑发斜绾一侧,发髻插一枝鲜嫩欲滴的盛放玫瑰。
随着《Carmen》的乐声乍起,祈愿手执一把黑色羽扇,半遮姣颜,缓缓回头。
贺意深一个神昏气结。
祈愿带着微醺的迷离,顾盼流离,一派妩媚,游走在妖娆与端娴间。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细腻圆润的嗓音绕梁而来。
此刻另一侧的紫色倩影,一袭紫色高领无袖棉纺绸丝旗袍,勾勒出她曼妙曲线,花布滚边,镂金碎花。眉眼间蓄着冷艳的不屑,仿佛看透纷芜尘世,带着点性感的沙哑冷傲启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祈愿不懂如何取悦调情,然而随乐曼扭在那些癖色贪花之辈眼里尽是无限诱惑。像一个披着自然光芒的小精灵。她转圈裙飞,“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两截黑□丝手套,娇媚无匹。
贺意深嘴角明显上翘,只是想笑却忍得幸苦。
苏烟美艳含笑:“什么叫痴,什么叫迷,还不是男的女的在做戏!”颈间、耳畔的首饰交映生辉。
不自觉中,沈让早在贺意深身侧站立住。眸色却是愈发黯黑。
“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自己找晦气!”祈愿舞步荡漾,抿唇嫣然,不含杂念的攫人心魄。
“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苏烟旗袍摇曳,令无数看客情愫涌动。
“哟,哥俩放什么烟雾弹呢,还说走,原来是在这儿装佛像玩儿呢?”唐尧散漫而来,见两人仿佛塑地铜像目不转睛盯着舞台上那两小妞,禁不住调侃。
萧楷走在后面,循着两人目光而去,咬着烟冷笑:“你们俩不是那么巧又目标一致吧!”
贺意深和沈让两人皆是乍然一惊,脸色均是很不好看,古怪回看对方。
萧楷知道老规矩,清清喉,如裁判般宣读:“一,二,三,说!!”
“红色!”
“紫色!”
同时冲口而出的声音,异口,幸好没有同声!两个瞬时松口气。
萧楷说这话不是没有原因。
少不更事时,贺疯和沈狂曾心仪过同一个女孩,此事在帮派里那简直是当入门教科普及。
那时候两人也是青春少艾,血气方刚,谁也不让步。那姑娘是北大附中的乖乖女,两人当时还意气勃发定了军令状——谁能最终赢得美人心,谁就被封排行靠前一位。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那女孩儿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最后这俩兄弟她谁也没选,直接奔麦永嘉怀里去了。这一军将得两人恨也不是,气也不成。活生生就从小鱼儿和花无缺这俩绝代双骄变成了童飘云和李秋水这俩绝世杯具啊!
为什么说这件糗事是帮派入门教科书呢?
因为那女孩儿不是路人甲,不是打酱油来的,而是最后成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大嫂……
“七哥,要不要跟七嫂去打个招呼?”饺子机灵的奉承道。
“不了,”贺意深洒然一释:“让她太平过个生日吧!”他真是违心,他有多想上去逗逗她。不过……贺意深睿眸微深,当务之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暂时放过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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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俗话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然而如今不过初伏,整个申城已如发了高烧般,叫人窒息难耐。
只是更不可思议的是,祈愿病了。
她一向怕热,总是把空调往死里调低,就连看到那显示屏上的雪花都觉得心里倍儿踏实!然后就披着羊毛大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么一晚上“北风那个吹”,第二天小身子骨给给她颜色看了!
傅觉冬倒是很通情达理让她在家呆着别上班了,不过“在家呆着”前还加了三个字——太平点!
祈愿心里很不乐意,她都是生病的人了,他还拿她当孙悟空呢!她能不太平么?还想大闹天空?三打白骨精?
祈愿一连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她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壁灯内的袖珍灯泡,回思这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一切,竟是迷迷惘惘,好像梦游般不可思议。
如今她只觉得浑身乏力酸痛。百叶窗被她全部拉上,房间里灰沉沉的,没有开灯。只有一台电视机明灭闪烁着。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目光痴守般定神在荧幕。那是一盘很老的录像带了,傅立夏给她的。
电视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人语喧笑,好不热闹。镜头有点晃,但仍旧能看清那是四个阔绰时髦的富太太。
“绛兰阿姐,今朝你可要手下留情了,昨天夜里你们三娘教子,阿拉家瑾年输惨了。”寇红如血的手指金银翠翡,装点齐全。
“唉唷,”陆绛兰咧嘴一笑,抬手捋了下新烫的卷发,雪白手腕上金镯一晃,笑道:“听你这话说的,这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陆绛兰是‘老输记’了,跟你们打牌就是来发红包的。”说着抬头对着镜头一瞅:“阿笙,快把她们的牌全拍下来,回家姐姐我一个个研究,看谁最是心口不一,就爱刻着我牌打。”
牌桌上的人都撑不住大笑起来。
“太太,该吃药了。”女佣海棠端着从私人医生哪儿配来的药水,轻轻叩响门。
祈愿一个激灵,望了下悬壁的挂钟,这才直起身,“进来!”
她皱眉吞了药水,目光开始虚起来,却依旧不离电视。
女佣走后,她刚想将身子下调一点,荧幕上骤然的,一个响雷般的巴掌声冲眼而来,祈愿的心也跟着揪作一团。
那一下打得实在凶,连镜头都跟着一抖。
挨打的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似乎压根没想到,那一掌力道实在大,甩得他整个人向后跌了数步。
男孩一双秀逸的眸子,亮得闪光。穿得整齐又漂亮,黑色小西装,一双小羊皮靴。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无声站着,咬得嘴唇发白,两腮却如烙铁般烫红起来。只是脸上竟是没有一点表情。
陆绛兰似乎还不解气,饱恨带愤抵着男孩眉心骨叱喝:“刚才那句话,你给我咽进喉咙,烂在肚肠里!以后你敢再讲一次就滚出去,别说自己姓傅!”她气得连声音都颤抖。周围的人开始拉的拉,劝得劝,镜头黑压压一片。
“哎呀,绛兰阿姐发什么火,小孩子不懂道理,瞎讲讲罢了。”
“小冬,以后不能说这种话气你妈妈,晓得伐?”
祈愿觉得自己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痛。这卷带子她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可是每看一遍,都觉得心更寒一截。
她知道那有多痛,陆绛兰指节上那颗绿汪汪的方形翡翠扳指扣在镜头前泛着绿幽幽的光。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仿佛被闪光一照,啪嗒一声,灯掣被一按,像瞬时铺满银箔,光亮迅速吞噬黑暗,祈愿猛的一惊,抬头,宝珀腕表的光芒一晃而过。那挺秀的身姿从门口跃入眼帘。她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发根蔓延出,张大了嘴,喉咙却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她没有想到他回来的那么早!
“在看什么?”傅觉冬匀净的眼嘘起,目光,毫无障碍地落在64寸的液晶屏幕上。
“没有,没什么……”她心虚无比,起身迅敏去寻散落床上的遥控器,却忙中出错,不慎摁了倒退键,一切的画面像坐着时光机器往回流转。任何措施已经来不及!
傅觉冬只需一眼,已经怔住,目光变得空散飘虚。愣愣的,出了一会儿神,唇线却不由自主渐渐收紧。
荧幕里传来鼓雷般轻一阵,响一阵的麻将声。年幼的自己出现在荧幕里,稚嫩的声音湮灭在洗牌声中。“妈妈,”
“回来啦?”
他点头默肯。偶尔的一个抬头,“舅舅,”对着镜头一声唤,那双眼睛竟是清澈到能汪到灵魂里去。
“成绩下来了?”陆绛兰摸着牌,眼皮也没抬。
“嗯,”男孩顺着一个点头。
“是第一吧!”女音带着一种不屑,却不容有反对意见的威严。
男孩施施然点头。
“告诉你父亲了吗?”她并不抬头,“七筒!”急吼吼推出一张牌,心不在焉的问。
“嗯”小男孩只是低着头,那样远的镜头却依旧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投上阴影。他依旧站着不动,仿佛尚未汇报完毕的小卒。
“什么事扭扭捏捏的?男孩子家爽气点!”陆绛兰画得细长的柳眉嫌恶的皱起。
他咬着微微泛紫的嘴唇,眉眼的轮廓已经十分清秀,终是开口:“我觉得我不是爸爸亲……”
“绛兰,五筒要不要?”对面一个尖锐的声音淹没他。
“嗯?”陆绛兰专注着牌, “诶诶,这张我要!”她丹红的手指溜过面前每一张牌,终于弹出两张:“碰!”旋尔回过神,一个侧面,“啊,你刚说什么?”
这一回,他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我觉得我不是傅坚的儿子!他一点不喜欢我!”
这一回她听到了,这一回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回整张桌的人都肃寂下来,连荧幕外都听到一阵阵冷吸声。
傅觉冬修长的眸斜睨向祈愿,那可怖的目光仿佛沁入她的骨髓,发酸发麻。她忍不住打一个寒噤,“我……”已是失语木然状。遥控器在她掌心被汗水濡湿。
银幕里又一次传来响亮震撼的刮掌声。
“啪~”陆绛兰愤然丢下牌,倏地回身抡手就是一个巴掌。
那巴掌此时此刻就仿佛打在祈愿脸上。
“立夏都跟你说了?”傅觉冬半侧脸对她,嗓音略微上挑,仿佛咿呀凄厉的二胡拉出幽痛的颤音。
祈愿的心像一包棉絮被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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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
祈愿在家躺了三天,这天下午,她实在闷得紧,想到庭院里小坐一会儿。她乖乖在月白百褶长裙外加了件桃粉色开司米小外套。
园子里一道如血残阳斜铺在石径上,梧桐树下,小扇落英,被光浸得金斑闪闪。枝叶错落繁疏,在半空搭起一座纳凉的庭院。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祈愿吞了药丸,思绪开始胡飞起来。
她想起傅立夏和言玥那一次摊牌时提到的“那件事”。
傅立夏说若不是发生那件事傅觉冬不会和言玥在一起。
那是件什么事呢?她的好奇盘踞在胸口,那一年傅觉冬22岁,正值弱冠年华,锋芒初露,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呢?此刻她第一次如此仔细而认真的沉思起她的丈夫qǐsǔü。千百种可能转过她的脑海:生意失败、感情受阻、身体欠佳,等等等等,可是仿佛没有一件有足够的分量可以打败傅觉冬。
祈愿双手紧环住一个枕芯,悠悠摇着红木太师椅,这是她的坏毛病,如果不抱着点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傅觉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祈愿觉得他并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心黑手辣。他和她在一起时总会给她一种温柔的错觉。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那样深,那样深,仿佛能够透到她的血脉中去。
她正发着呆,一阵汽笛声刺耳而来,祈愿回神,一辆黑色宾利已经从大门口缓缓驶入。
余辉下,赫然映出傅立夏已从车门立腿而下的卓影。
祈愿猛地立起身来。
傅立夏还是穿着她最钟爱的Chanel黑色套裙,束高的发髻别一只紫钻玫瑰发夹。只是瓠瓜脖颈间系了一条真丝围巾,宝蓝配着绛红。
她沿着石阶路已经走来,目光已经寻到祈愿。廖秘书紧随其后。
傅立夏的妆越发精浓了。深重的眼线,玫红色的唇膏,冶艳而妩媚。
“到偏厅,”傅立夏抿抿唇:“我有话同你说。”声音哑咳着。
祈愿心里一凛,不详的预兆在脑海扫过。只是温驯地跟着傅立夏和廖秘书不急不许地走进偏厅。
傅立夏沉吟不语,只是黯然坐在高靠背蓝丝绒的沙发上,狠狠的抽起来烟。女佣已经端了茶上来。
祈愿不敢惊动她,垂头端起茶几上一杯英式红茶,低头轻吹了口,贴近嘴皮佯装小呷。
她从来没喝过这种被他们姐弟当白开水喝的红茶,原来入口很涩,涩中带苦,直灌喉头,堵得人说不出话。
傅立夏瞧见她那尴尬表情,春葱似的手指夹着烟,竟是沙哑笑起来。
夕晖映在她脸上那浓重妆面后,眼角深处竟也延出几条细纹。
“祈愿,”她吸了口烟,整个人仿佛浸在尘埃烟云中,“我日子不多了……”
祈愿握杯的双手一紧,装傻已经没有必要。反倒扭捏着开口宽慰:“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只要你……”
“来不及了!”傅立夏苦笑着打断她,不可置信的坚强。仿佛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洗礼,反倒有种视死如归的从容。
“我刚从美国回来,已经扩散了。很快我就不能出声、不能说话、不能吞咽。祈愿,趁我还能勉强说话,我要你今天一字不差,仔仔细细听我说。”
祈愿像被冰注满,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只是默默点头。一种强大的不安和惶恐罩在心头。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母出意外前出现的那不详的症候。
傅立夏微微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像一枝失水的花,只是在靠残余的养分坚持生命。
“祈愿,其实觉冬……”傅立夏幽幽吐出烟圈,袅袅上升,就像积攒多年的秘密,渴望悉数而尽,声音如这烟圈渺然遥远:“和你一样,是个苦孩子……”最后的末音像一声叹息融入烟雾中。
祈愿觉得心里很难过,见证一个生命的陨落总是痛苦的。
傅立夏斜眉一个示意,廖秘书立即将一直挟于腋下的一个牛皮档案袋呈到祈愿面前。
祈愿惊异而狐疑,单望这档案袋上纵横交错的折痕与那已经褪色的印刷字体也知晓它有些年代。
她迟疑犹豫着,终究在傅立夏默认首肯的目光下抬臂接了过来。
“你手上这份是家母临终留下的遗嘱。”
“遗嘱?”她并不解,如此重要的东西她拿在手里都觉得紧张烫手。
“拆开看看吧!”傅立夏的声音带着哀叹。
祈愿遵循着一圈圈松开档案袋后缠围着的细线,每拆一圈,心就往下沉一点。她翻开封口,连手都不由自主有些轻颤。她觉得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珠子直往下坠。
抽出遗嘱,白纸黑字跃入眼帘:
独子觉冬,捷才敏思,强学博记,是傅氏环球企业第一法定继承人。然此儿自幼性情阴郁,行事毒辣。念其终究非吾嫡系骨肉,育其数年实属情非得已。故斟酌再三,决意留此遗嘱。若他日觉东稍有异心,不利环球,即可凭此附函废除其一切法定继承权。傅氏一切皆与其无关!转由次女立夏全权继承。
祈愿只觉得捏在她手里的这薄纸瞬时重如千斤,压在她双臂,顶在她心头。她甚至有一种眼花目眩的虚幻感。
两只黑钻似的眸子在迸跳着,祈愿强迫自己再看一次,两次,三次,每看一次,那震惊却是更加重一倍,所有的力量都沉在她心上。
她觉得不可能,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非吾嫡系骨肉”数个字一遍又一遍横过眼帘,像无数把刀扎着她的眼球。
“这份遗嘱是家母临终前立下的,那一年觉冬22岁。”傅立夏喃喃。
、奇、22岁,22岁,那便是他去美国的第二年,那一年他遇到了言玥,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傅觉冬。
、书、那件事,那件事是……祈愿惊惶地复审手里的这份遗嘱,右下角刻着鲜红鲜红的印章——陆绛兰
、网、像一滴滴血珠子般洇染在白纸上。
“觉冬,”祈愿始终不肯相信,只能小心翼翼的确认:“他不是陆绛兰的儿子。”
“不是!”傅立夏又吸了口烟,目光空洞,语气决然。
“不可能!”祈愿摇头,“那他是谁?”如果他不是陆绛兰的儿子,那便不是傅立夏的弟弟,不是傅坚的儿子,更不是环球的少东总裁。那他,他是谁?
傅立夏眸色越黯,斜瞥祈愿,微微叹了口气,沉思片刻,道:“和你一样,是孤儿。”
西天的一抹落照,血红一般,冷凝在苍穹。
杯中红茶的热气氤氲飘绕,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祈愿的脑袋混乱一片,她真想掐自己一把,来确认这是不是场荒谬的梦。
傅立夏将香烟屁股用力摁进水晶烟灰缸中,歪着脑袋,淡淡说:“母亲生了姐姐和我后便已经不想再生育,可是当时父亲又做了那件坍塌事,那时候也是脑子发昏了,偏偏要讨秦蕙那野女人,逼着母亲和他离婚。母亲不依,两个人就吵,扔东西,什么招式都使出来。到底那女人厉害,没多时居然还真给爸爸生了个老来子,母亲自知再站不住脚,所以只能改用怀柔政策,先安抚了父亲,然后唱了这出‘无中生有’的戏!父亲本来生意就忙,时常不在家,母亲便托人想方设法终于找了个弃婴,那个孩子便是觉冬……”
祈愿觉得脊梁发寒,一直凉到头皮里去,可是心里却滚烫,像被一团火炙烤灼烧。
她原以为他是富家少爷,可他竟是孤儿。祈愿想起那一日,想起他忧忧皱着眉对她说的那句话:“孤儿怎么可能幸福……”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一切的浮华美好都是假象。
“因为有了觉冬,父亲终究没有和母亲离婚。可是家母毕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临终前留下这份遗书。”
傅立夏猛咳起来,忽然抓住祈愿的手,她凛然一惊。
“祈愿,这些是我母亲生前的一些影像资料,有的是舅舅在家录着玩的,有的是在环球庆典上的发言,我要你回去好好看,仔细听,她的咬字声调,音色换气,不要漏掉一个细节。”
“你要我干嘛?”祈愿心中已经知晓大半。终于要派上她的本领了。
傅立夏尚未开口示意,廖秘书已经将另一份文件递到祈愿面前,她匆目瞥去,亦是一份遗嘱,上面同样写着“附函”两字。内容却与先前那份大相径庭,而是同意傅觉冬继承环球一切股份及傅氏财产。
祈愿正在震惑,傅立夏的声音已如秋叶落在耳根,“我要你用我母亲的声音录制这份遗嘱。”
“不行,这是伪造!”祈愿摆手推开,霍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祈愿,就当我求你!”傅立夏立马抓住她,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日子不多了。”
就这一句已经让她莫名产生愧疚。
傅立夏两只手挂在她胳膊上,带着凄悲的哭腔:“如今环球发展迅速,那些个倚老卖老的董事们个个老奸巨猾,新提拔上的又全部狼子野心,没一个安分人,如果让他们知道有这份遗嘱,那他们势必私结党羽,勾结起来剔除觉冬在环球的一切职务。”傅立夏越发激动:“可是傅家的财产绝对不能落入别人手里,更不能便宜秦暮秋那个杂种!
“那你就毁了这份遗嘱,没有人会知道!”祈愿将遗嘱递还她。
“不行!”她厉声呵斥,指尖捏住遗嘱的一角,低着头,“这是家母留下的遗令!决不能毁!我要你好好收着。”
“我?”
“对,你!”傅立夏将遗嘱包着祈愿的手一并握住,眼闪泪光:“你一定要帮觉冬,祈愿。这世上只有你能帮他了。他那么疼你,你忍心看着他一无所有?”
零星的烟火还在烟灰缸中忽明忽暗,她垂睫默望,犹如一个见证它从璀璨到灭亡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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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觉冬的办公室位于寰宇大厦77楼。
如今,他阴郁的表情若是让任何人瞧见,怕是不敢造次去打搅他的。
傅觉冬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他和你相处时,永远那样谦谦绅士,恂恂儒雅,即便他多不喜欢你,对你多不屑,他都不会把一丝不耐烦表露在脸上。
而当他孤自一人时,他不再是他。好似这世间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不能使他的感官活跃起来。
此刻,他修洁的手指很轻地叩打在紫赤降香黄檀桌上,低垂的眼被浓睫掩盖,他的目光虚幻地盯着离手不远处的那张金色票根上。
那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话剧票根。由以色列卡梅尔剧院演绎的莎翁名著。
自从秘书林珞将这张票交给他起,他就仿佛着魔般直愣愣凝着票根上那四个烫金的大字,一瞬不瞬。
林珞说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可是他知道!当他看到那票根上四个大字时,他便了然。
那字是那样红,那样红,像一场切格瓦拉的激情革命。
哈姆雷特!
傅觉冬猝然冷嗤一笑,那种笑不似寻常所见般温煦,宛似大军屠城前那贪婪的笑,饱蘸着欲望与期待。
终于要来了吗?
哈姆雷特,他的指终于攀上那张票根,沿着那字的轮形起伏跌宕。
王子,要回来复仇了么?
秦暮秋,用这样一张票根来向他宣战实在够新颖。
傅觉冬缓缓抬睫,正对上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同样是四个字,用黄色绫子装裱好,正正挂在墙上。
那是一幅草书,一笔而过的轻扫,行云流水般潇脱,铁钩银划又蕴肆意奔放的豪侠。四个字,重若崩云、轻如蝉翼——好自为之!
从傅觉冬的座位来看,那幅画正位于眼眸中心,只要稍许一个抬头就能定格在眼中,一览无遗。
那四个字也无时无刻不在望着他。当他望尽天涯路时、当他锋芒初露时、当他会当临绝顶时……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如何也不像是一个父亲该写给儿子的遗训,可是它千真万确是!
那的的确确是傅坚留给傅觉冬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样东西!
他永远记得傅坚面黄如蜡,微微喘息着躺在床上的模样。看着医生用条橡皮管子,插在他喉头上。然后傅坚颤悠悠的手把这幅字递给他。
当时傅坚已经病入膏肓,形容枯槁,爬不了床,可是他执意要写几份遗训给儿女。秘书、医生拗不过他,只得扶着他起来,将文房四宝摆在小小的八仙桌上,架到他床上。其实他连笔都握不稳,母亲、奶奶和立夏都在一旁啜泣成一团。可是他没有哭,只是默默站着,仿佛在看一出戏,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戏。
也许终是习过书法,傅坚握笔而书,确有气吞山河之势,倒叫人忘了他的病。
他先写了一副给立夏,气韵鲜润,笔脉连绵的字迹——莲子心中苦。
那是首双关诗,金圣叹行刑前写给儿子的一副对联。立夏抱着字幅,哭得嘤嘤啜啜,眼肿无比。
傅觉冬还是幽幽站着,他以为他会得到那诗的下联,傅坚蘸豪挥书,然而当他接过那副字时,他的整个脑袋像被人用刀砍过。入笔收笔间,宛若奔雷坠石之奇,绝岸颓峰之势——好自为之!
他傅觉冬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对于傅觉冬来说,得到他的爱与得到他的恨一样难不可攀。
可是他恨傅坚,恨他对他每一次成功的熟视无睹。恨他用那种神圣批判的眼光蔑视他投机取巧而取得的一切胜利。
傅坚从来都没有吝啬过一点点的爱,哪怕是伪装的爱给他。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他是那么光明而磊落,即便做生意也永远不会榨取别人一份不义之财。他遵循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原则。他看他的目光就像一只孤高自尊的狮子看一只贪婪凶残的狼。
此时傅觉冬阖上眼,也许黑暗比那四个入笔藏锋的草字温暖百倍万倍。
他的眉峰微微拧起,他有多讨厌那四个字,每一笔的弯转承起都仿佛一把钝刀在心头绞过。
好自为之?
这就是一个父亲临死前对儿子所有的期望与寄托?
那么下联呢,他的那副下联不给他要给谁?那副“梨儿腹内酸”呢?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张票根!
好吧,秦暮秋,他倒要看看傅坚最疼爱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能耐敢和他斗!
他被激起一种嗜战的欲望。他仰进大班椅里,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他的生命中少了贺意深和秦暮秋一定会无趣很多,想着想着,他竟笑起来……
傅觉冬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天会那么精彩。田司机送他回家的时候正在下雨,天空灰蒙蒙的,他下了车,径自穿过庭院,他一向不喜欢打伞,踏到地毯上的时候,身上已有些湿。
女佣们正忙碌张罗着晚饭。祈愿一连病了几天,他也因公务缠身没怎么关心,今日难得回得早,听说她在书房,便直径去了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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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万万没有想到傅觉冬会推门而入。她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是空的,像漂浮在半空的阁楼,她被一个人锁在里面。除了手里攥着的遥控器,什么也没有。
傅觉冬兀自立在那里,目光又黯又深望着那放大的银幕,由于录像带有些年份,荧幕上时常会出现一条条雪花痕,像把剑一道又一道划过。
许久后,他稳着步,踅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幽幽坐下来,解嘲般笑道:“怎么不说话?”他似乎恍然大悟,自己接口:“是在可怜我吗?”
她的心跟着一瑟。
女佣将沏好的茶端上茶几。白瓷胆瓶里一枝兰花,香馨盈盈。躁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只觉得掌心、鼻尖不停沁出汗来。
傅觉冬端起茶盅,优雅吹开浮面的龙井茶叶,轻啄了口。 “我……”她笨拙的开口。这世上千千万万的语言都无法描绘她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
“我可怜吗?”他抬头的一瞬让祈愿整个灵魂都被镇住。
那是一种如何的矛盾?仿佛秋霜摧叶的萧瑟,又仿佛紫篁筛雪的傲然。
她困惑了,可是他竟笑起来,“有意思。”他步步逼近,眼里带着种嗜酒后的猩红,“以前你怕我,现在你可怜我。”
如此凑近,祈愿发觉他英爽的脸上竟有些潮湿,几绺发丝贴在额前,他的衬领上也有湿痕。她这才知道原是外面下雨了。她微微吃了一惊,在她印象中他永远都是那么一丝不苟的,这样的他,稍显狼狈,更让她心里疼痛。他矫枉过正的强迫自己完美也许只是为了能得到一丝肯定。她可怜他,她怎么能不可怜?任何有血性的人看到这卷带子都会心生恻隐。
声音潇潇夹雨而来:“放心吧,若是一点同情可怜就能让我自暴自弃、一蹶不振,那我也太柔弱了。”语气里满是冷酷,然后他背身到窗前,推开窗栓,雨丝一时间刷刷飘到他脸上,“被人同情不是坏事!”他回头瞟了她一眼,目光竟是犀利,“只要是能给我带来利益和好处的都不是坏事。”
“你娶我是为了这个?”祈愿追步上去。仲夏的雨声打在梧桐叶上,绿汪汪,脆幽幽。
傅觉冬仿佛没听见。
“所以一切只是为了钱!我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不对?”她加重了声音,尾音处甚至能听见她急湍如潮的鼻息。
他沉吟了半晌,“祈愿,”然后收回双臂,并不回头,“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钱是最亲最好的,什么也及不上它,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只有钱不会遗弃你!”
她徒然心生一种厌恶,原来是这样,她竟是和他一样自私贪婪,丑陋可耻。
他娶她,原是因为他们同样丑陋不堪,市侩贪慕。
他娶她,是因为她能帮他伪造遗书,继承万贯家产。
她顿时觉得羞愤无比,她从来没有像这一秒一般嫌弃过自己。一切的希望与遐想,一切的憧憬与梦幻都瞬息被碾碎剿灭。
她的双手在裙摆处慢慢收紧,唇皮颤动了几番,可是发不出声,她垂着头,望着他的黑影越来越近。
傅觉冬提步走向祈愿,忽想伸手去揽她,然而抬手的一刹她竟蓦地向后一怯,他的手只触到她鬓旁落下的几缕发丝。
他有种扑空的一怔,悬着手,像无处搁置。
祈愿啮住下唇,终于凝聚成两个字:“恶心!”
他一愣,出了半天的神,“你说什么?”空气中弥散开他的呼吸。
她抬眸,实在气不忿,“我说你恶心!恶心!恶心!”
他像是被愕住,只是直勾勾低头很深很深地望着她。
可是祈愿没有给他机会深究,她大步向后倒退,旋身“蹬蹬蹬”跑上楼去,一颗心像一片片被撕开,嘭的关上门,那两行饱满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身体顺着门壁下滑,再也没有力量能支撑住她。
她发现她除了钱原来还会对别的东西产生那样的痴恋与疯狂。她这一生,第一次憎恶自己。
她骂他恶心,可是她觉得自己更恶心。
当傅立夏抓着她的手恳求她时,她脑子里竟是一点没想着那50%的财产股份。竟是那样犯傻地真动过念头帮他做伪遗嘱。
苏烟戳着她的眉心骂她:“祈愿,你长点脑子,人家利用你呢!他是富家少爷,独生独苗,怎么会和你真正过一辈子?玩归玩,装归装,做戏最忌讳就是太认真!你怎么就那么蠢,明知道是堵墙还要往上撞!那可是犯法的!要真出什么纰漏,他们个个没事,就你傻不啦叽一个人去坐牢。”
她咬着拇指,隐隐痴痴地抽泣,浑身跟着一抽一抽。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蠢,苏云曾告诉她:“祈愿,不是每个人一辈子都能遇上对的那个人。有时候你以为对了,其实却是个悬崖,等着你跳下去送死。”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就不能让她稍许做一回梦呢?
这个世界一定要把等级划分得那样明了清楚吗?难道他们的灵魂精神不是平等的?
其实她也不喜欢做白日梦,她一直把傅觉冬撇得离她生活很远很远。
直到那一日清晨,当她醒来看到压在床头柜上那张纸,他写的那三个字,那三个遒劲锋利的字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只是简单到死的三个字就让她瞬间情绪崩溃,失态的无声啜泣。
她知道她完了,她竟是爱上他了!
她知道那不是感动的眼泪,而是心疼,而是委屈。是心疼自己往后会傻子般为他做的一切荒唐事。
楼下的书房里,傅觉冬望着她的背影消失,默默叹了口气,又漠然坐到紫檀椅上,听着外面雨敲窗户的绮幽,缓缓地摇着椅子。
他想起有一次晚归,经过她的房间,半虚的房门漏出冷气,他皱皱眉,还是煞住步,鬼使神差地拐步进去。
房里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他看清她娇小的身姿伏在写字台,穿着单薄的碎花睡袍,已经睡着,两筒雪白滚圆的膀子露在外面,长发如扇铺散着,他慢慢走近,她的脸在月光下光洁如水,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睑微微颤动。
他很无奈,微弓下身,用力提起她的胳膊,让她整个人软趴趴落到他的肩膀。他轻巧的起身,她便像一只树袋熊依恋的赖在他怀里。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把她抱回床上。有时候他疑惑,怎么能有人那么没心没肺,到哪儿都能睡着。有时候窝在沙发里、有时候倒在地板上、甚至有一次还躺在浴缸里……
这个还没有尝过人生三味的笨蛋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
他将她抱回床上,细细端望着她。每次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时,他都不由自主的收紧眉心。
他愿以为她会聪明乖觉些,只要爱他的钱就够了。可是他现在后悔了,后悔自己待她太好,他是如何精明敏锐的人,从她那一见他就涨红的脸,从她那闪烁又娇羞的眼神,他是明白了的。
这种小傻瓜他见得太多,他足够有手腕让她们死心塌地或者知难而退。
他给她掖高被毯时才发现她的手指头里竟还牢牢攥着一支笔。
他用力从她掌心抽出,辗转桌前,正要将笔□透雕的竹笔筒时,他的目光却猝然被一张纸牢牢吸引了……
她的字清隽秀丽,透着少女的婉约,墨痕在月光下镀上清辉。
“也许是我想多了。”
只那么一句话,却反反复复,斜竖纵横,密密匝匝写满了整张纸。少女的情怀弥漫而来,像撕着花瓣嘴里嘟囔着:“他爱我,他不爱我”的可笑女孩。
如练月色渗过树影漪摇窗前,他只是怔怔的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支留着她掌心余温的笔。一种难抑的情愫翩翩而上,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望着那几个字,那对于他并不是一道谜题,他深晓她落下的每一笔的灵魂与思维,就像他了解第一份躺在他书桌里的粉色信笺一样。
一辈子,只那一次,他头脑发热,做事不计后果。他从容弯腰,入笔情洒,在那空白处留下三个字——你没有!
插播小番外
插播小番外 插播一个贺七少和雷元元的故事。
这篇打酱油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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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往矣
封校长捧着杯玫瑰茶伫立窗前,朝东的窗户,晒得通红的太阳下一些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正齐齐站成四排,听着音乐做广播操。
几株海棠怒绽窗外,满树的粉白。花苞深红点点,枝枝似染猩猩血。而她的心思却如这一个个花球,紧簇团团。思绪萦飞。
她一向不是个保守老派的刻板人,高中的年龄,都是正值花季的青春少艾,那些飞雁传书、含情睐望,她自不鼓励但亦能理解。
可是……她双眉微皱,这种事若是发生在普通学生身上谈笑而过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那孩子,不,那俩孩子,全都不是普通寻常人家……
封雅莉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她望着纷纷扬扬的海棠花,幽幽叹了口气,抬手呷了口茶,才发现已经冷得叫她牙痛,一直寒到心头。
“校长,”清脆的敲门声让封雅莉蓦地一回眸,“雷同学来了,”校长助理小施单手搭着一个玲珑青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楹处。女孩一双通透明亮的大眼睛,乌浓的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哦,快进来!”封校长立马换上一个慈爱的笑,扬臂推开桃木书桌前的一张椅子。
雷元元倒是坦然大方地走了进去,安静的在她对桌坐下。
封雅莉立马和小施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立刻倒了杯果汁端到雷元元面前。
雷元元微一抬头,“谢谢,”干脆又不失礼貌的回应。
办公室瞬息冷凝下来,封雅莉望着对面恬然自若的少女,反倒自己显得温吞忸怩起来。
雷元元淡定大方地捧起果汁喝了起来。
“元元,”封雅莉终于期期艾艾老半天憋出一声。
“嗯?”雷元元眨着睫。
封雅莉浅浅笑起来,语重心长:“这里没有外人,小施阿姨也是自己人,我和你三叔那么多年交情,咱们就不客套了好不好?今天封阿姨找你来呢……”
雷元元抬手抹了把唇,笑道:“封阿姨,你要说什么元元都知道,你让雷书记不用那么大费周折,我们可以直接来个三方会谈,省得你等会儿还要打电话跟他汇报这次会议进程。”
封雅莉整个僵持住,简直哭笑不得,瞧瞧雷宇涛这闺女教的……真是人小鬼大,刚开口,还没提纲挈领,转入正题就已经被她小丫头将了一军。封雅莉又好气又好笑,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道:“元元,你这张小嘴皮子要能匀点给你堂弟就好了,昨天小于老师又跑我这里来告状,说你们家杜竑廷又不听话,不肯参加一对一结帮活动。你这个学生会主席可要起点作用啊!”
“唉,”雷元元叹一口气,捧着玻璃杯,肉色饱满的指甲壳轻轻扣着杯身,粲齿一笑:“封阿姨,你不是说不拐弯抹角了么?”
封雅莉一怔,雷元元笑得更灿烂,索性把话挑明:“实话跟您说吧,雷书记对我呢,批也批斗过,弹也弹劾过了,可是我想得很清楚,立场坚定,贺意深的事儿,我管定了!”雷元元一下压下杯子,那股子执拗和认真劲头绝对是雷家风格。
“元元,”这回换小施着急了,苦口婆心道:“有时候呢,你小姑娘家耳根子软,看到别的同学有困难了,人家求几句好的,就都答应了。可是有些事情要分轻重的,你马上就要保送去帝国理工了,可不能误在这种事儿上。”小施越说越激动:“贺意深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会不知道?他爹妈叔伯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小祸小难闯闯也就算了,校方能挡都挡,可是这回儿闹大了,把人铁二中俩学生打成那样,性质已经发生变化,不是你们讲点义气就能过关的。”
“我只是说实话!”雷元元怔怔道,眼珠在长长的睫毛里一转,从容道:“我可以作证,那天的确是铁二中的人先动的手。贺意深他们几个绝对是看到铁二中的俩男生欺负弱小才出手打抱不平的。如果为了这件事而取消贺意深留英申请,我觉得太不公平!”雷元元正颜厉色,白皙泛粉的面颊上没有一丝累赘的表情,只是辛辣辣回复。
封雅莉只觉得咽了个死苍蝇似得,喉咙里直发痒。
“你这是存心要为难封阿姨啊!”封雅莉急得直跺脚,关键时候,人家明哲保身还来不及,这孩子怎么就死命地往黄河里跳。你丢条麻绳给她,她还非要割断不领情。
“是你们为难贺意深!”雷元元直率中到底还透着小孩子的任性。
“我们……”封雅莉一个怔忡不迭。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雷元元利落一个起身,完全不顾及两人的反应。
封雅莉望着她窈窕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阵犯晕。看来这次,真的是要有辱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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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局长佝身茶几前,亲自斟了杯热腾腾的铁观音,递到雷宇涛桌前,堆笑道:“您放心,令千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担保她下月初顺利一个人去英国帝国理工。”
“有劳了。”雷宇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睫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朵朵茶花漂浮而上,在水中旋转打滚盛放,搅得他的心也微微跟着旋。
知女莫若父,恐怕袁局着实是低估了雷家大小姐的脾气。此刻他幽幽叹了口气,真是从小把她给宠坏了。谁让他们这代一生就是三个和尚呢,好不容易他得了个闺女,老爷子甭提有多高兴了,样样事宠着依着,就恨不能把天上的北斗星都摘下来给她当床头灯照着。可惜雷宇峥还要重蹈他覆辙,宠三丫头那劲和他一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人家外面传,雷家男人宠女儿是出了名的!
此刻封雅莉一颗心悬在胸口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她可没那么有把握,打从上次游说雷元元失败后,她的信心已经像缩水的南瓜,萎靡不振。他们学校那些刺头尖子她太了解,哪些吃软不吃硬,哪些需要动用高压政策,而这些问题少年中,最最难摆平的就是7班的沈让和4班的贺意深。
这俩孩子,闯祸调皮是一个顶,学习竞赛也是一个顶,这样的孩子才是真正的难驯。脾气拗的,她可以以柔克刚,性子急的,她可以娓娓说教,可偏偏雷元元和贺意深这俩孩子就是软硬不吃,像喝了齐心酒般口风一致。
“封校长,”一声清润的男音从门口传来,办公室里的三人同时将目光投于门口的男生。
“老师拖堂,来晚了。”贺意深耸了下肩膀。秀挺轩拔的身姿,对于一个17岁的男孩来讲,绝对是玉树临风了。白色的衬衫配着玄青的西服,深红的领带系得很整齐。
“请进来。”封雅莉站起来招呼。
贺意深迈步而来,雷宇涛幽幽眯起眼,他原以为会进来一个衣冠邋遢的染发小痞男,然而贺意深的形象的确让他有一瞬息的微愕。校服穿得中正又齐整,举步而来的姿态竟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洒然风范。甚至于都没有他们家杜竑廷的那种戾气与冷冽。
贺意深很礼貌地坐下,嘴里没有嚼口香糖,也没有翘着二郎腿。
他竟是没有一点小流氓的邪气痞风,言行举止都很谨敬,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男生和那起把人打成小脑颅底骨折的不良少年联系在一起。
“贺同学,”此刻,封雅莉终于开口:“作为校长,我们今天找你什么事,心想你也是知道的。你们平时淘气捣蛋,你们小严老师一直护着你们,我不是不知情。不过一心念着你总是知道分寸,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儿来。”
贺意深仔细听着。雷宇涛不避讳地盯着他,那男孩竟也不觉局促忐忑,只是落落坐着,头发修得很利落,一双剑眉微微扬着,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乌黑又透亮,闪烁着无法掩藏的骄傲与狷狂。仔细一看,雷宇涛微微一讶,竟是重瞳。
他心里很是不喜欢,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微妙难言。仿佛他越是优异挑不出刺儿,他的心里就越有刺。
就是为了这个男孩,就是为了这个混小子,他家宝贝女儿居然不听他话,第一次忤逆他意思,还非要揽祸上身。
“你和雷元元呢,”封雅莉轻咳一声,“校长我也知道,那是正常的革命友谊。同学们调皮胡传瞎说,老师们也从来没搁在心上,老师们也是过来人,谁没处在你们这种尴尬年龄口上面过?只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也不多说,你们也都明白。”
贺意深只是浅笑不语,那笑意中竟是包涵着一种很隐晦的轻蔑与不屑。这让雷宇涛更是芒刺在背。
袁局长望着他接上话茬:“我听说你和雷同学,一个是生物班尖子,一个是物理班头名,大家切磋学习,互相进步,我们是鼓励的。可是呢,”他突然顿了顿,贺意深眉毛一扬,知道他要切入重点了。
袁局长一笑,调转话锋:“眼下已是高三,是最关键的时候,还是把功夫精力放到学业上来正经。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和铁二中的那次冲突的确责任不全在你身上。校方也已经沟通好了,如今人家也不追究,只要你写个道歉信去,他们那边可以既往不咎。你和雷同学呢,也不需为这事儿操心分神了,好好准备下周的月考,你看这样多好!”
“不好。”简单干脆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阵闷雷打在每个人心里。
“什么?”袁局长被惊呆了,顿时气得怔住了,脸色很难看。完全出乎意料。委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拒绝。
雷宇涛眸色更暗,却只是泰然坐着,定定注视着他。紫色的窗幔被风吹鼓起来,飘动在他身后,更显得一种沈静与凝敛。
贺意深微微笑起来,眉梢上扬,目光似有似无的瞥了下雷宇涛,反折到袁局长身上,开口:“我没有做错的事情,是绝不会道歉的!”
墙角一株滴水观音被冷气吹得沙拉沙拉作响,润绿而韧软。然而空气却瞬间凝重起来。
“你……”袁局长简直气得被噎住,下颚颤动不已。仿佛要压上他的额头,急吼吼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识趣!路都帮你铺平了,就让你开口道个歉你还能少块肉?”
贺意深笑容骤褪,“我看是你怕少一顶乌纱帽!”
“贺意深,你……你说什么!”袁局长气得额上青筋爆起吼道。
“我还有课,恕不奉陪!”干净的一个起身,掸了掸身上,长身玉立,转身便走。
雷宇涛眯着眼,望着他阔步走到敞亮的走廊上,窗外天空中正巧有一大片紫色的绮霞仿佛偎着他的影子般,仿佛将他整个人镶嵌在溶溶的金辉里,渐渐离开他的视线。
“雷书记,你看……”袁局长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结结巴巴道。
雷宇涛微微拧了下眉,还是不动声色,正襟危坐。目光落到桌面上一张名单上,“这是什么?”
“哦,这是上周全国重点高校摸底考的分数名次,”封雅莉立马解释道:“第一名可以保送去英国交流学习的。”
雷宇涛唇线渐紧,那第一名的那一栏赫然印着他最不愿看到的三个字。
他一脸冷色,元元下周就要去英国帝国理工,如今这小子又顺理成章能跟着去……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沉吟半晌,他终于斜眼瞥向一旁:“袁局长,我想请教你搞教育的,这德智体美劳,哪样最重要?”
“当然是品德。品德最重要”袁局长一个劲点头,只觉得额前渗汗。“这份名单不做算的,这次第一名是并列两个,我们教育局正在为这一个名额烦恼呢!生怕这好事儿老围在天子脚下,人家也要说闲话的。”
雷宇涛拍怕他肩,点头沉声道:“你是明白人。”
袁局长嘻嘻笑起来,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摸样:“您放心,关于这次打架斗殴事件我一定会和封校长再继续彻查,绝不会姑息偏袒任何一个人,只要是动过手的,品德那两分肯定是要扣的。”
雷宇涛觑着眼望着名单,另一手食指一掸:“这个上海师大附中的不错。”
“对对对,我正有这个意思。小封,”他回头一呼,封雅莉一个心凛,立马应声过来:“我在。”
袁局长轻咳两声,正言道:“我看就让这个傅同学代表中方去英国交流学习吧!你去通报一声,让小王去拟稿下发。”
“好的。”封雅莉啮唇无奈答应。
“还有,”袁局长似乎不解气:“你们学校的那群小帮派,你真有必要好好整顿下了,看刚才他那态度多恶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你劳神多安排点,别让雷同学和他们混一处。”
“我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做。”封雅莉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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