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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小年夜的特别奖~~

《《始觉冬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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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

“七哥,那新上任的赵警官在观月厅侯着呢!”饺子追着贺意深的阔步,在他耳边汇报,犹犹豫豫,终究补上一句:“那小子很难应付!”

贺意深踏在亮澄澄的地砖上,眉心微敛,并不说话。左右尾随着数个黑衣男子。两旁的壁灯照得一排人金碧辉煌,气势不凡。

右侧的老六甚不服气,“笑话,我们这场子开了也大半年了,哪儿有现在说要加价的?先前我们懂规矩哪里没塞足喂饱?如今他们换了个菜鸟新上任,欺负我们好说话呢!”

饺子不作声,老六的下手豆包只得好言劝慰道:“六哥,您别动气,还不是因为那姓赵的娘家和张局沾亲带故的!看着佛面,咱也不好太得罪。”

“他算什么东西,敢怀疑我们酒吧不干净?”老六似乎并不解气,破口谇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观月厅门口,向着那暗红色的门,老六冲在第一个,贺意深倏忽抬手一拦,众人皆一阵心疑。

老六更是大为恼火:“老七,什么意思?”

贺意深却笑起来:“大热天的,你还是先去听海苑喝杯冰水镇镇神吧!”

“我……”老六正要开口。

“放心,这里交给我!我搞不定再让饺子来请你出马!”贺意深给他整好领结,“豆包!”立即瞥眼一个冷令。

“是,”豆包识时务立马一个回应,

“好好侍奉你们六哥,椰蓉、莲蓉练了新歌,去让她们俩先给六哥审核!”

“好的,知道了,七哥放心,包在我身上。”豆包跟着身侧另几个下手,也不顾老六反对,一起挟着他便往大堂横去。

“好好玩儿!”饺子和馄饨扬着手挥别。

贺意深望着三人背影,轻俊不介提了提领,浅吁一口气,反身,推开了两扇大门。

暗金色的光晕融融散发着,椭圆花梨木茶几上摆着一只珐琅景泰蓝瓶樽,里面斜插着数枝荷花,一朵朵怒放着,缀在叶子边。一张麒麟色大沙发对开围着,沙发中间坐着一个男子,30开外,穿着警服,正是赵肃。

“抱歉,抱歉,让赵警官久等。”贺意深一个大跨步,迎上去。

那赵肃倒也站起身来和他相握,只是脸上依旧冷冷的。

饺子机灵,立刻数落身后几个侍应:“一个个都跟傻子似的,赵警司来了也不好好招待,去去去,把窖里最好的酒拿来。”

“是!”侍者哈身。

“等等,”贺意深见对座的赵肃还是恹恹不悦的样子,叫住下手,名荐暗令道:“都是大男人喝酒多没意思。”

不一会儿,门外挨个挤进几个妖娆妩媚的女子,锦簇秀丛一般,仔细看看,无一不是绝色。

“赵警官新官上任,这一杯一定要干!”饺子通红着脸,斟满酒杯笑意浓浓递向赵肃。

几个女生娇嗔连连,贺意深坐在正中,到底倚红偎翠惯了,倒也闲定自若。

几杯酒下肚,姓赵的略带笑意,倒也酣畅开怀不少。笑嘻嘻道:“怪不得表舅说这里是人间天堂呢!”

贺意深抽着烟,外套被撂在真皮沙发背上,身上只一件湖绿衬衫,揎着双袖,眼睛微斜的垂着,潇洋俊逸。也提起一杯酒敬道:“赵警官,我们的酒吧怎么样?”

赵警官借着酒意,竖起大拇指:“好!”

“那干不干净?”

“七哥,”未及赵肃回答,一个西装笔挺的制服男煞有介事推门踱步到贺意深身旁,仿佛主管经理的样子。

贺意深微一侧身,那男子知谨地哈腰,到他耳畔低语:“外面有位客人卡刷不出,说想赊账。”

赵肃眯眼向他这边瞥眸,贺意深自是没个考虑就挥手冷言:“我们店什么时候有这种先例?卡刷不出垫现金!”

“可是……”经理支支吾吾,抬眼瞥了对面的赵肃一眼,立刻垂头单手掩嘴对着贺意深耳根下说:“那位小姐说是丁小姐的朋友!”

“是朋友就不用给钱?哪个老大这样教你的?”贺意深捏玩着火柴,失去耐心。丁唯忧那丫头又给他惹事。

刘经理被他一噎,心头一凉,只怪自己不懂察言辨色,没挑准时机,捏捏诺诺应一声:“我知道了。”便黯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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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咕咚”一口就是一盏,她刚还钦佩自己酒量了得,这酒的后劲才上来,她扬高了脖子再低头时,已经觉着自己整颗脑袋有种飘忽的摇摇欲坠。

她觉得很心痛。前两天反胃,跑到厕所狂吐一阵。傅立夏竟是掩不住的喜色,下午还千方百计地找借口让何医生上门来给她瞅瞅。

祈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不忍当面让傅立夏失望,只是心里明镜一样清楚着!

这些日子她躲着傅觉冬,他亦知道,倒是成全,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回过家了。祈愿先前每晚睡前都会把自己卧房的门锁上,躺在床上,只要听到外面跫声脚步,心就跟着噗通噗通的跳,可久而久之,她就知道那是佣人们在忙活捣鼓,再渐渐的,她不再多此一举,甚至觉得锁门是一件可笑得紧的事。她还后怕傅觉冬这柳下惠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这样一想,她真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他做事从是貌似不明快,每一招棋,她都猜不着离经。

“对不起,小姐,这张卡刷不出。”寰宇的金卡居然被退了回来。

“不可能,你再刷一次!”祈愿不置信。

侍应生面露难色:“对不起,小姐,我已经刷过三次了。”

“那你和丁小姐说我下次来给她,这次先赊着。”她身上真是没带现金。

过了半盏茶时间,经理讪笑而归,“那个……小姐……”

“怎么了?”见她闪烁其词,祈愿急吼吼问。

“我们老板说不能赊账,没有这个先例的。”

“可我身上没钱啊。”

女招待亦是一脸无奈咬唇伫立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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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房里,酒热人酣。莺歌燕舞、杯酒交错。

突然一阵厉声推门而入: “贺意深,你什么意思?”

“小姐,你不能进去!”身后的阻挠显然已经晚了。霎那,包房内明衣艳服的数双眼睛都投向一个方向。

祈愿踩着一张双龙戏凤的赤色大地毯,一副兴师问罪。

水绿的棉质夏衣,配着两个泡泡袖,下身是一条纯白的长裙。化了淡妆。

贺意深的眸色却越来越黑,嘴角一沉,“你来干嘛?”那语气活像赶苍蝇,旋尔又转头对着饺子道:“送她回去!”

饺子正要应,祈愿一个抢话,借着酒意,胆子竟也大了起来。:“我是想走啊,你们手下不放人。我又不是不给钱,你用得着这样仗势欺人吗?”

贺意深立马憬悟过来,她竟然被傅觉冬封卡了。

“到外面等我!”

贺意深虽这样命令,可祈愿却是没有一点要从命的痕迹。

“七嫂!”饺子急了,一个憋不住拖住祈愿低劝:“有事儿咱出去说,七哥在谈正事儿呢!别惹他不高兴,那可不好玩儿。”

祈愿眯眼一瞥,含睇微笑着撂起他的领带道:“西装不错,是你们老大统一发的,还是专从一个店里批发的?”

饺子干笑。

那姓赵的,一双眼倒是毫不避讳朝着祈愿由上而下一个打量。

祈愿倒也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她脑子并不十分清楚,撇身到赵警官身边,“警察叔叔,我来检举揭发的!”一声娇柔,顾盼生姿。

馄饨觉得冷汗涔涔,和饺子面面相觑却都噤口不言。心里只管想着:这七嫂调皮也太调皮了点,看这架势,明明知道赵警官“黄袍在身”还这般说话殷勤,俨然是存心来砸场拆台的呀!贺意深的面色已经沉得吓人。

“哦?你要检举什么?”赵肃倒来了兴致。

她吊起嗓子,抬臂掰起手指说:“警察哥哥,他们这店问题多了去了,集会聚赌、逼良为娼,官商勾结、作奸犯科……你你一定要彻查!真的,不骗你!”祈愿本就醺红的脸蛋在暧昧的灯光下愈发娇冶。灯光下,两截外露在蓬蓬袖外的手臂溜圆玉白,脸颊也是莹润丰秀,论身段相貌却倒不似左右几个女子那边袅娜窈窕。却别有一种天真纯净。

贺意深撑头盯着她。

“你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祈愿斜眉往他处一扫,脸上露出两个小酒晕。贺意深抿了口酒,眼睛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去,笑吟吟:“什么?”

祈愿气不忿:“没问题就别那么瞪着我!”

她挪了挪座位,白色的裙子下摆缩到膝盖上,露出两截雪白的腿。

祈愿正告状畅快着,还未回神,只觉得手背上一凉,蓦地一愣,竟是赵肃看得心猿意马,忍不住就伸了手,还笑咪咪对着贺意深道:“这个小甜点我很喜欢!”

“什么?”祈愿一个甩手,整个骇住了。怎料那姓赵的以为她耍花腔,硬是不放手。

“贺意深!”这下她觉得不对了,知道投目去找贺意深求救!

怎料贺意深竟是起身拍拍赵肃肩膀,“您喜欢就好,就当见面礼,好好笑纳!”言罢整了整衣领,竟是要走的样子。

什么见面礼?祈愿这回是真急了,扑身一把拦住贺意深,拽住他手腕,“你,你上哪儿?”

贺意深眯眼笑起来,“你不是要做良好市民,向警察哥哥好好举报吗?我当然不妨碍你们。”

“你……你,贺意深!你敢走!”她两个腮帮子绷得小鼓似的紧,涨得通红一片,连声音都变了。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别忘了谈个好价格,咱三七开!”贺意深拍拍她的脸蛋,还偏偏就是要走了。

不仅祈愿惊呆了,就连饺子和馄饨也不知所措僵持了数秒才跟着贺意深推门离开。

“贺意深,贺意深!”她仓皇失措,手脚乱武,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真袖手不管,推门而去。

走出包房,贺意深将外套甩在肩上,冷命身侧馄饨道:“通知张局,今儿个我帮他大义灭亲!”对面莹白润滑的瓷砖把它颀长的身姿照得透亮。

“嗳,”馄饨应一声,立马去办。

饺子却很有心事:“七哥,你真不管七嫂了?”佝着身,挨上贺意深察颜询问。

贺意深歪着薄唇,瞥他,哼声道:“谁让她不乖,教训一下也好。”偏头向后瞄了眼。

激进的骂声哇哇传来:“贺意深,你个死狗熊、龟孙子、臭流氓!快放我出去……”

“可是……万一那小子胡来,”饺子心有余悸,唯唯诺诺压着嗓子道:“七哥,你没瞧见刚才姓赵那丫看七嫂那眼神,真是够犯罪的。”

“犯罪?”贺意深忽而沉下嘴,厉声:“我现在就想犯罪!”

“啊?”

“把他拖到后巷!”一声冷叱。

“筐啷铛!”未及饺子接茬,一声巨响从身后包房轰耳而来。

贺意深迅猛闯门而入,门口围堵的众人瞬时倒吸一口凉气,有的惊惶尖叫。

只见赵肃一个堂堂大汉仰躺在地上,已不省人事,额角渗下滴滴鲜血,贺意深心下一怔,提目而去,茶几上的那樽景泰蓝花瓶已成一地碎片,几枝残荷断了茎拖着水珠洇了一地。

祈愿手里还颤抖着捏着残余的一截长瓶颈,有殷红的血水顺着缺口下滑,她却浑然不知,一张脸像抽过了血,白纸一样,微微瑟缩颤抖着,死死盯着地上。

一阵疼痛抽过他心底。

“你有没有伤到?”贺意深一个箭步蹲到她面前。

“你滚!”她抬手一掌甩开,咬着唇骂:“贺意深,你个混蛋见死不救!欺负我没爹没妈,我……我要出了什么事……你……” 越说越泣不成声。

“七嫂,我和七哥都在外面侯着呢,哪儿能让他王八羔子碰你一下!”饺子抢着解释。

“你们一伙的,没一个好人!”她冲着饺子呜咽着骂骂咧咧,满腹委屈。

贺意深敛着眉,心疼地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不好,都怪我!”说着就要去揽她肩膀,可她倔强得要命,“我不要你假慈悲,奇+shu$网收集整理你只会欺负我!我要回家!”双手乱捶,在他胸口,脸颊,下颚横飞抓过,他却没躲,有几下堪堪落在他脸上,立马刷出一道道血红。

“都出去!”他愠色蒙面,语气更冷。

大家正不敢违命要离开,一阵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

“哟,这是怎么了?”张局一见这架势,脱下帽子,完全懵了般。

贺意深抬头,猩红着眼,立刻凝神镇定道:“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破一个花瓶,把他们吓坏了。”

望着还死尸般躺着的赵警司,张局一拍脑袋,扼腕般抢步而来,摇头感怀:“老七,你这下手也忒重了点!”

馄饨不乐意了,“谁让这丫吃了豹子胆敢对我们七嫂不敬,你还当他马谡呢!这种败类早该铲了。”

张局尴尬笑笑:“我也没说什么,贪上这小子就当咱家门不幸了。得得,别让他干躺在这儿当标本,赶紧拖下去。”

“等等,七嫂?”张局回神终于抓住关键词,再细省向贺意深和那个还抽抽嗒嗒的丫头片子。

“你混开!你放手!”祈愿一把擦了泪,蛮横推开他,固执站起来,踩着满地狼藉夺门而去。

贺意深面色凝重,跟着祈愿亦跑了出去,连个招呼竟也未打。

张局望着奋步而去的背影,不由啧啧感慨:“老七这妞,可真够辣的!”

“唉,”饺子很无奈,一声哀叹:“没办法,咱七哥就爱呗!”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饺嘻嘻笑道:“哪里是什么千金万金的,我们七哥这是草窠里寻到颗夜明珠。”

“哦~”张局仿佛通晓般点头,脸上却疑幕乍起又问:“不对啊,上回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七嫂好像不是她。”

“哪个?”饺子拉开门让几个大汉将赵肃扛出去,不经意问。

“就是……”张局抵着下巴也在回忆,“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你还说长得仙人似的,好像还是跳舞的。”

“哎呀,我的张局长,”饺子打哈哈道:“咱七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想攀高做咱七嫂的从这儿都能排到咱北京城,我哪儿记得住那么多。”

张局倒也不追问,笑着搪塞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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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光下,浮尘涌动,

祈愿快步大跑,觉得浑身都在冒烟,衣服湿嗒嗒贴在皮肤上,身后的脚步越跟越急,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弄堂。两边的石库门矮墙上的水泥有些已经脱落,爬满绿色的青苔。

仿佛是再也跑不动,仿佛是再也不想跑,靠着一堵青砖墙,喘着气。

“你别过来!”她侧脸一喝,还是没消气。

贺意深倒真没跟上来,要真想跟上来又岂能跟她捉迷藏到如今?

他叹一口气,轻佻的声音,“不跟上来怎么给你补偿费!”在阳光下饱满而丰诱。

她咬着唇,早在心窝里把他骂了狗血淋头,她真是恨他入骨,可是他就是那么邪恶,邪恶得能抓住她弱处。

她踌躇不前。

“你不开条件我走了。”衣袂翩飞的黑影闪在她眼皮下。他真的转身,

“等等,”她就是不争气忍不住。杨柳迎风一般站在日光下叫住他,“我要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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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贺意深还是给了她一张金卡,期间还好奇:“你做了什么不守妇道的事,让傅觉冬都封你卡了?”

祈愿收起包,不客气:“跟你走太近!”他洋洋一笑,自是不信。

“陪我走走!”他一句话说得利落。

两人踩着发亮的,湿润的青石板上。那是深藏在闹市之后的秀丽古朴。石砌的墙上飘着各家的凉洗衣物,潮湿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洗衣粉的气息。

他忍不住又呼起烟来,夏日蓊郁的气息隔烟飘来。

祈愿不满:“你知不知道香烟是杀手,会要了你的命的!”

贺意深笑笑:“女人也一样!”倒是满不在乎。

“不是每个女人都这样的。”祈愿反驳,视线顺着他的流水般的下颚而去,却惊异瞧见他颈部赫然凸显的几道抓痕已经泛出血红,触目惊心。她心里一个羞愧,讪讪低头,很轻的说:“对不起,你痛不痛啊?”

贺意深吸了口烟,冷瞥她,“少来!”

夏意绵绵,蝉鸣树间。

“喂,”她突然抬起胳膊蹭他一下,随意开口道:“贺意深,问你个问题!”

他呼出烟,“别是感情问题就行。”

“为什么?”

他斜睨她一脸无辜,忍不住捏过她耳垂:“因为女人是这世上最麻烦的动物。”

祈愿不满反驳:“那你们男人就是这世上最爱找麻烦的动物。”

他似乎被她逗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瓦蓝瓦蓝的天空飘着绵绵白云,绿荫下一篇碧幽恬静。

她望着蓝幽幽的天,双腿凝住,还是开口:“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他回答得竟如此干脆。

“骗人!”她惊骇,瞪眼:“像你这种纨绔子弟,别骗姐姐我说你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人。”

贺意深用眼角扫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渐渐收住,默默吐出一阵烟,没搭理她,仿佛陷入别的沉思中。

祈愿望着他,他的侧容真的很好看,尤其是眼睛,形状完美,很深的双眼皮,瞳色很亮,仿佛浮着一层薄薄泪膜,晶莹透亮。

也许是因为重瞳,他的眼睛比一般人要黑,要亮!

傅觉冬是一种深幽内蕴的俊雅,而他却有种烈日般的销魂。

“当然喜欢过。”他的眼微微觑起,仰面朝那赤红的暮云深处,然后语气骤然变得决绝:“不过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果断决绝说道。好像有些生气。

祈愿有些不乐意。贺意深就是个捉摸不定、喜怒无常的怪人。

她不再看他,仰头望着天空,兀自喃喃:“我没有喜欢过谁,苏烟一直告诫我不要相信任何男人。她说这世上三件东西是绝对不能相信的。”祈愿掰着手指:“男人的承诺、男人的感情、男人的理由!”

贺意深摇头笑起来。

“你别笑,她不是愤世嫉俗。小烟很可怜,她交过很糟糕的男朋友,第一个骗她上床,第二个甚至还打她!”

贺意深拈着烟,沉吟着一阵,然后开口:“阿让会好好对她的。”

祈愿苦笑一声:“当然要好好对她,她还有多少时间够他折腾?”祈愿咬了咬唇,轻声道:“你们这些从小有爹疼娘爱的孩子不会明白我们的。” 脚边的青草苔藓散发出一阵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香。

总觉得他有些疏神,根本不在听她说话,整个心思也不知道搁在哪儿。祈愿有些不悦,“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贺意深应一声,透着种心不在焉,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鞋子上,白色的鞋面上,停着一只蝴蝶状的装饰,一双小脚,俏丽可爱。

贺意深掀动唇角,“祈愿,”他赫然叫一声,目光凝睇着眼下的石台路,面色蕴寒,字正腔圆道:“我对你,不感兴趣了!”

祈愿神色一愕,竟是震骇住好一阵,挪了挪唇,不知道用什么话回他。只觉得风马牛不相及。

“再见!”他走得那样干脆。

她甚至凝伫许久才意识过来。

再看天边,将暮未暮,胭色的天空渐渐被一片阴色覆盖。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流浪在街头。

是啊,她马上就不再是傅太太了,他自然不会再对她有兴趣。

祈愿终于缓过神,她手里还捏着贺意深给她的金卡,漉在潮湿的空气中,至少她还有钱,她没有吃亏不是吗?她扶着墙往前挪。

沿着雨滴,她踏上青灰色的台阶,一格又一格,一节又一节,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回廊。她觉得这一天都太恍惚荒谬。她竟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她不该突兀问那些问题,可是她该问谁?其他女孩子可以问妈妈,可是她没有妈妈。

雨朦雾胧中,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拉二胡,兴许是乌衣巷口卖艺的人,清润的嗓音,咿呀悲凉,一下子,仿佛踩着柠檬,酸到她心里,她累得坐到很高很高的台阶上。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块潮湿的抹布。她想回家,可是哪里是她的家呢?沈让逼着小烟住进了医院,她们的那栋公寓也被房东租给别人。那回傅家吗?再去看那些古老的家庭影碟?

不行,她撑不住了,她不能看他,即便是小时候,即便只是映像中,一看,她就受不住。她有时候会想父母,受委屈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别人有母亲可以开导,有父亲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她祈愿没有,她只有自己,只有钱能保护尊严。那张卡在手里近乎被攥得变形。

世界那么大,可是她祈愿应该去哪里呢?

环着两只细弱的手臂低着头呜咽干泣起来,身体一张一缩在烟雨中颤抖。

“为什么哭?”男人饱满清润的声音像一滴寒冰滴落在她耳畔。

祈愿仓惶抬眸,铅色的云、青黛色的天空浮在眼前,仿佛一场古老的黑白电影,追忆着似水年华,编织着光阴的格局。

贺意深,他是跳出那黑白胶带的一抹亮。他的眼睛亮得发烫,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凝炼逼人。很多年后,每当想起那一幕都让她骤然心痛。

她婆娑着眼仰望着他,旋尔意识到自己满面泪痕,猛地低头窘迫去拭泪,“你怎么……怎么又回来了?”连声音都细颤起来。只觉得尴尬不堪。

他怎么又回来了?他不是对她不感兴趣了么?他不是第一次抛下她了,他不是第一个抛下她的人。她是孤儿,注定是被人嫌弃的。

他贺意深没有回答,嘴里叼着烟,下颏微抬,重逢她两颗晶亮如水的眼珠,散发着清澈的光芒。

他缓缓地弯身躬了下来,蹲在她前面的熠熠发亮的石阶上,雨水打湿的面容咫尺眼前。他眼中隐藏着一种纠结,只是垂着头,很轻很轻寻到她膝上的手。

她的手一缩,却已被他抓住,葱白手指在他掌间弯出优美的弧度。他的指腹摩挲着,一点一点终于抵到她无名指上那颗熠熠生辉的钻戒。

此时此刻,他不像是平时和她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贺意深,那般冷漠骇人,“祈愿,”他凄哑地又叫了一声,将眉深锁。

“嗯?”她浑身一凛。贺意深抬手揩去她腮边的泪痕,黑得发亮的眼凝视她,从嘴里滚出三个字,干脆而清晰:“跟我吧!”

她的心如一阵潮涨,突如其来的一个浪头拍在她胸口。

简促的三个字像一根绳子捆扎住她的心。她望着贺意深乌黑透亮的眸子,一阵酸痛溢满胸口,她突然想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他的眼神烫得灼人,她看见自己渺小的影子在他的瞳仁中,傻乎乎一动不动。

他紧紧捏住她的手,期许的看他,抬手去摸她潮湿的发髻,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磨着她的嘴唇,眉心渐释,字字清晰,“只要你点头,我再不和傅觉冬计较。”他认真的叫她害怕。

祈愿微微低下头去,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还抓在她的指节上,男人的承诺,她该信吗?她的眼泪滴到他的手背,她颤着另一只手将脱落的戒指重新推上,一点一点。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贺意深的手蓦地一颤,复抬头,她看到映在他瞳孔中的自己瞬息黯淡下去。

可是她啮唇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响起,她拉住他的手,将已经濡湿的金卡塞到他掌心,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我想……我没有资格花你的钱!”

贺意深整个人顿住。他觉得胸臆处有只锋利的爪子一下下划过,撕痛而吼不出声。他抓着她的手不松,他不知道还在执着什么,像个不甘心的孩子。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一次站在机场门口不甘心离开一样。望着天空,从下午一直望到第二天拂晓。

他手指还在不停摸索着,那枚戒指在他不断的摸索下又有下滑的趋势。辉煌无比,烁得他想把它碾碎。捏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敛眉沉静,他的衣服在风中吹得抖索索。仿佛有一种强烈的愤恨要喷薄欲出。贺意深的力道微微加重,她有些疼,却不敢出声。

她觉得现在的他任何事都做得出来!心跟着砰砰直跳,然而他终究是松下手,落在空中。眼睛只是铮铮望着她,望得像个傻子。然后垂头看着手里的金卡,一点一滴被雨水打湿,仿佛湿的不仅仅是一张卡。冷风吹着他的刘海不停飘动,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也会有这样无助的表情。

他突然抖肩一笑,身子跟着向后一踉,提声问:“因为他?”

她哽着说不出话。

“好决定!”点着头。雨幕模糊了他的脸孔:“你敢对我说‘不’!” 凭风吹起他飘荡的衣摆。“很好,非常好!”他恨不得自己能拍手鼓掌,“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贺意深很明白,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了,一条让她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路。

“很好,很好……”

她不敢正视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的不知道,真的。

他摇摇头,笑痕那样不相称的漾在唇边,“通常这个时候,我们该说‘再见’!”

她觉得一阵心揪,蠕动唇片,艰涩咬出——“再见!”她很听话的遵循。

他的手掠过她的耳鬓:“你自己选的,但愿他值得!”纵身离开。

祈愿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的眼泪又来了……

但愿他值得……

但愿他值得……

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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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放出来,抱歉小年夜来虐人了,哈哈哈!祝大家兔年吉祥,万事如意,一如既往做俺家的玫瑰精油~~那个,椰蓉啊莲蓉,就当咱纪念下叶四叔叔吧,呵呵。豆包那是俺家Dean昵称~~那是多么有爱的一章啊。

第十二章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送上一个承上启下的篇章。文字不多,但是字字珠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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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的天气总容易让人心慌气短、闷热难耐。

已过子夜,贺意深处理完帮里琐事,一个人开车疾驰在萧肃宁静的大马路上。橘黯的路灯像一颗颗银钉一一而过。他一路驰骋竟不知道该去哪儿。吃了红灯,他一踩刹车,不耐烦地关了唧唧歪歪的电台。把车窗开到最大,侧头深吸了口空气,目光凝滞一会儿,突然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疲惫低沉的女人声。

“今天过去方便吗?”他直截了当。

“啊?现在?”女人出乎意料般惊呼。

“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的,方便的。我等你!”女人仿佛瞬息打了针兴奋剂,抖擞起精神气。

他“嗯”一声挂了电话,一个狠命掉转车头。

以他的生死时速自是没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小公馆前树木翠绿盎然。

“贺先生,您来啦。”周妈打开两扇雕着门神的铁门,满脸的褶子一笑更甚。

贺意深微一点头,迈步而入。周妈尾随其后絮叨:“小姐等了你好久了。您都有好一阵子没来了。听说您要来,忙着让我们准备夜宵酒菜,可是都这个时候分了哪里还有店面开着呀!我都到外边跑了好几回了,只有几家不顶用的便利店,那里能有什么东西呀。”

“行了,我不吃夜宵。”贺意深实在没心情听她绕。已至两层楼前,虽是深夜,房内却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像一个点燃的大红灯笼映照着梧桐树后一轮清冷的月。

走进大厅,“小姐,贺先生来了。”周妈向里汇报了声,这才珊珊离去。

贺意深舒一口气,熟悉地穿过厅堂来到偏厅,坐到一张紫皮沙发上。面前,一张紫檀雕花案几上放着一个大果盘,里面满是各色新鲜诱惑的水果。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起神来。

须臾之后,一阵轻棉的脚步声。

“很累吗?”轻柔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只善解人意的手指已按上他的太阳穴。贺意深微撑开眼睑,一个窈窕袅娜的身影倒映眼帘,“怎么那么晚了突然想来?你就不怕他在这儿?”他平时不是那么不谨慎的。

“是不是吵醒你了?”贺意深见言玥已是一身银灰纱幔睡裙,长发还有湿痕,双眼有些血红惺忪。

她摇摇头,踱步上来,十管玉般的指头从果盘中撷了颗葡萄塞到他嘴中。“我按你说的,已经把那次去医院的事散播出去了。”

“嗯,”他点点头,朝水果盆里挑了一只橙,“做得好。”

言玥在他身边坐下,“你觉得祈愿会帮他度过这一关吗?”

他还是不说话,不置可否。低头专注地剥着橙,一股沁香飘入空气,言玥觉得直袭鼻根,酸涩无比。跟了他三年依旧摸不到他的脾气。

她鄙视过自己,可是她跟了傅觉冬太久,久到她忘了正常被爱应该是怎样的。投怀贺意深是一次破茧的成长,她太渴望那种火一般的炙热,哪怕只是一斗残光,她也要努力抓住。

遇上贺意深,就像安娜'卡列尼娜遇上渥伦斯基,她整个灰暗苍白的人生仿佛被瞬间点燃,那是一种精神的复活。她爱傅觉冬,谁也不能否认这种爱,可是他像吸血鬼一样吸走她所有的阳光。傅觉冬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伤她最深的男人。他救了她的肉体却夺走了她的灵魂。她只是落难王子一时的玩偶。她予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夜莺,他救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主宰生命的自信。他跌得太深,需要这种自信鼓舞自己站起来。她原以为自己能救他,像所有公主一样能把他心底的缺口填平。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严丝合缝,他的阴郁冷酷决不是她言玥可以融化的,她试了又试,用仅存的灵魂去呵护他的伤痕。

可是没有用,如何都是痴心换冷漠。她想走进他的心,可是他没有心,她想得到他的爱,可是他没有爱。可是她还是爱着他,像毕生的使命,像一道魔咒一样爱着他。直到遇上他,贺意深。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生命还能被再一次燃起光点。他并没有故意来搭讪或是设计来抢她。可是她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直期盼着能有一个好心人在圣诞夜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温暖,然而没有,华丽的花车,高贵的小姐夫人们一次次从她身边走过。她孤独得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在火柴的温暖中被点亮了灵魂。贺意深的笑,像旭日东升,没有半点伪装与隐忍。他的张扬,他的恣意滋润她内心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逃离了黑暗,虽然知道这光芒是虚幻而短暂的,像流星即逝,可是她不在乎了,至少她被温暖过。

她像饿极的人会吃到撑死,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她渴望温暖,她这辈子都在寻找温暖,她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婚姻,甚至不要太多的爱,她只要温暖,哪怕一点点。然而这一点点,傅觉冬也给不了。

人人都说她傲骨冰肌,那不过是活在爱中的世俗女子隔着玻璃,隔着舞台的美好臆测罢了。她是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活在烟火繁华中的普通女人,更需要真实如同棉质的温暖,包容她千疮百孔的信念和身子,让她象只猫儿一样感到笃定的安全。所以她叛逃了傅觉冬,可是却依然逃不过孤独的苦海,却依然只是眺望着他人家的灯火,承受独自天明的孤冷。

当她还是傅觉冬情人时,她和贺意深在多次的交际圈里,半径不足一里的范围内千百次含笑点头,无言而过。一直等到她沉沦在那段孽缘里绝望得生不如死时,老天才出现,将他们俩单独带到一场芭蕾舞会上。然后她的爱如血红的曼珠沙华娇艳地盛放,不可遏制。

哪怕她知道是一场等待卧轨的悲剧追求,可是她还是勇敢地任自己的梦悬空飞舞一次。

也许她辈子是不会被爱了,那何尝不义无反顾的去爱一场呢!哪怕烈火焚心,哪怕粉身碎骨,只要她绚烂过,飞扬过,盛开过,就够了吧!

“意深,”她忍不住轻轻唤了声,双手欲近却又不敢,只是低着头盯着那茶几切声道:“刚才我又梦到我们的孩子了,是个男孩,他哭着拉住我,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嘤嘤低喃,双肩不断抖动,美眸溢上阵阵水汽。

贺意深终于放下手中的橙,抽出张纸巾,慢条斯理的将手擦干净,复又抽了张递给言玥,“别胡思乱想,早点睡吧!”贺意深隐忍住心中的烦躁。

三年来,她一直是一朵很好的解语花,不多嘴,不任性。从不需要他哄,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渴望爱。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失控。

他用手揩去她的泪。

三年前,年轻气盛,只要是傅觉冬的东西都要染指。那种攻城胜利的快感却在成长中渐渐消退。

他不爱她,也不会爱她。所以,当他那日载着祈愿从古董店回家途中接到她电话,听到她说自己“有了”时竟是一种如临大难的头痛。

他丢下祈愿直赴医院,一路上他在回忆,回忆是哪一次的醉酒胡来才酿成今日麻烦。一个卑鄙的想法跳出脑海,也许不是他的。

到了医院的时候,他望着她一脸苍白的脸蛋,第一句话便是:“打掉他!”不管是谁的孩子,他都不能冒这个险,言玥也不能。

她很顺从的打掉了孩子,丝毫没有过争取反抗。仿佛他的这个决定完全在她的预料中。可是为何今日,她却如决堤般感情泛滥了?

他有些不解,不解地一点点用拇指拭去她的泪。

言玥噎着泪,抓住他的手,情真意切:“意深,孩子真的是你的,真的。觉冬自从结婚后就没碰过我,一次也没有。”

贺意深瞳孔不易察觉的一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姐,外面有客人。”周妈不合时宜地跑进来汇报。

“那么晚了,我不见客。”言玥立马垂头擦泪说。

“是。”周妈口头上答应着,那两条腿却站着呆伫不动,言玥不耐烦:“听不懂吗?”

“那个……”周妈支支吾吾,瞟过沙发上看着球赛的贺意深,道:“那位客人是找贺先生的。”

两人同时凛然一惊,互相对视。谁会到言玥的住所来找贺意深?这世上知道他们俩关系的不超过五个。周妈在这边,更不可能是饺子和老九。

感觉到怀疑的目光言玥立刻辩解:“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是饺子送我来的,绝对没有人跟踪。”

他嘘着眼没有放开目光,半晌,“周妈,那人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没有,那位客人不肯留名,只给了我一张纸,”说着她从衣兜里颤颠颠摸出一张白纸,继续禀报:“说是您看了就会知道的。”

“快拿来。”言玥抢步将纸条从女管家手中传给贺意深。

那是很普通一张纸,被折成四方,并无不寻常。贺意深娴熟拆开,只见那纸上原是两句诗:

夕阳无限好,愁心随风去。

贺意深恍然一诧,喃喃自语:“是他……”

“是谁?”言玥好奇追问。贺意深不理会已经霍地站起,箭步直冲客厅。

他抬手掀开内外居室的一片垂廉。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影。来客瞬即一个转身,整个人,整张脸呈现到贺意深眼中。

贺意深脸上突蒙上一层震骇:“你……你是秦暮秋?”

来人微笑伸出手:“正是。久仰七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智慧过人,仅凭两句诗就猜到是我了。”

“过奖了。”贺意深点起一根烟,打趣道:“你今日深夜造访,不是为你四弟来捉奸的吧?”

秦暮秋弯唇一笑:“七少真会说笑!”

“猜谜的心思我刚都用完了,希望你就别奉承绕弯了。”

“七少,两雄不并栖的道理您不会不知道吧!如今东风都来了,你还不和我联合就没机会了。”秦暮秋果然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

“笑话!”贺意深并不买账:“你当我和周瑜一样傻吗?一王统天下、二王那叫争天下,如今你们两个窝里斗不算还要分杯羹给我,岂不是三王抢天下?我为什么要冒险跟你合作?你抢回了寰宇,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有必胜的计划!我知道您对我们傅家寰宇不感兴趣,不过你要的东西,我秦暮秋绝对可以帮你得到!”

“你蛰伏韬光多年就为了残害自己兄弟,真不是个东西!”贺意深毫不客气骂道,嘴角却微扬含笑。

“我做人一向干脆,想要捞油水,就不怕弄脏手,只消事后擦干净!”秦暮秋抬手将茶几上的一盘国际象棋摆好局。

贺意深望着秦暮秋笃然自信的目光,笑道:“但愿这句话不是你今晚的结束语。”他不需要说大话的合作者,他需要百分百的把握先呈现给他。

秦暮秋蓄着邪佞的笑, “事成之后,别说是寰宇的车象马兵,就连……”秦暮秋双指捻起一只白棋,送到贺意深面前,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就连皇后还不都是你的。”

贺意深垂眸沉吟不语,他两刀乌眉紧紧纠住,慢慢伸手抓起那颗棋凝望,瞳孔越发深沉黑阒,仿佛要将那抹白色用目光揉碎。许久之后,他薄唇终是一动:“不要动她。”

“放心,我可比你们更懂怜香惜玉。”

“好。”贺意深伸出手去。“但愿合作愉快!”

“一定。”秦暮秋满意地覆上自己的手。灯光打落在那盘未见胜负的残棋上,黑白分明,光亮无比,白色的皇后横躺在棋局中央。

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终于拉开帷幕。正像这大暑的天气,已经炽热到极点……

大暑之后便入秋,入秋……

第十三章 七月流火大暑过,一轮冷月挂桂枝。祈愿蹲在傅公馆门口,左顾右盼多次还是不见傅觉冬的那辆银色奥迪。

她不时用手拨开额前的刘海,还有那打卷垂在肩膀的发梢,一低头看到自己这身打扮就不由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唯有起头望着黑漆漆的闪烁着星光的夜空,不由叹一口气。

什么狗屁化妆舞会非要她一起出席。出席也就罢了,还把她打扮成这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起初林珞说打扮成鼎鼎大名的海伦时,她还满口答应。

海伦.凯勒她知道啊,自强不息的伟大女作家。谁知当林珞帮她精心打扮完,满意拉着她到试衣镜前时,她震骇了。

夸张大卷的发,金片叶状的皇冠。身上裹一块不经剪裁缝合的矩形面料,单肩亦用金色的配饰固定,露出圆滑白嫩的左肩。柔软而流动的衣褶垂在胸前。轻薄的纱裙腰部系一根金色镂花腰带,下摆形成自然下垂的褶裥。

这哪儿是海伦凯勒呀,整个一妖姬。就这身打扮要和海伦挂上点钩,除非她改了国籍还顺带会点穿越本事。

后来她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林秘书说的海伦,那不是美利坚的海伦,而是古希腊的海伦,是斯巴达王的海伦、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就这样,她一下从伟大的女教育家沦落成一代红颜祸水。她自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傅觉冬已经下了谕旨让林珞全权负责,她还敢抗旨不成?

此刻一辆黑色宝马揿着喇叭疾驰而来,在祈愿面前猛然刹住。车灯照在她身上,田司机已经下车,躬身一个行礼,为她打开了车后门,“太太,请上车。”

祈愿大吞了空气,壮胆似得走向后车厢。也不知道傅觉冬会不会笑话她东施效颦。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他打扮成什么样子!他那么阴险狡诈爱算计人,纶巾羽扇倒是挺合适。她边想边笑起来。

刚一弯身,车厢里数道强光破晓般射向她眼里。祈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攫住。这才看真切,傅觉冬今日竟是别出心裁一身军官少帅打扮。适才的光芒原是他军装翻领上那一排金亮夺目的勋章。

他穿了一件哔叽昵黄戎装,硬挺的军装立领顺着完美的颈部一直镶承着双肩上那垂落而下的金色流苏。戴着雪白的手套,腰扎武装带,肩挎左轮手枪。脚上着长统马靴。英俊的面孔,下巴剃得青光,少了份平日精商的儒雅翩翩,却有种乱世铁马金戈的英姿勃发。 她注意到他细长的眼微微上挑也在深究般打量自己。

祈愿这才惊醒般回过神来。立马上了车,汽车发动。车厢里一下子冷寂下来。

她都不敢和他说话,觉得他本身就够冰冷骇人的了,如今一身威严戎装在身,更加让她感到局促逼仄。傅觉冬如今的模样突然就让她想到了鼎鼎大名的马克思·乌契。

汽车在平缓的公路上行驶。

“你封了我的卡。”她鼓足勇气终于开口。

他微一侧脸,平静回答:“你最近没什么贡献。我听立夏说你都不怎么去参加社交活动。”

“那些活动没有我想象中有趣,你们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对我一点不友善!”祈愿想起那一张张冷嘲热讽,攀比高傲的脸心里就不痛快。

“很正常,她们一向只对权势和富贵友善!今晚跟着我,好好学。”

“学得好有什么?”

“学会谈条件了,”他斜唇一笑:“有进步。你要什么?”

“你给不起。”

“什么?”他反倒来了兴致。

“说了你也给不起!”她撇过头去,没有告诉他。汽车继续在公路疾驰,两旁的路灯如站岗的哨兵一一而去,冷气加剧了车厢内寒冷的氛围。傅觉冬没有追问,他从不好奇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祈愿望着窗外,望着玻璃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是张多么哀伤的表情,擦了粉,却比苍白还苍白。

汽车抵达,两人下车走进庭院,一阵香风馥郁飘来。乍一眼望去,漫天星斗下满庭是奇装异服的人影。披着黑风衣的吸血鬼王子,插着透明翅膀的精灵公主。个个费尽心思,不甘示弱。

祈愿眼睛来不及看,脚步还是跟着傅觉冬一路向前。庭院里的这些都是普通客人,而她和傅觉冬是贵宾,所以得上楼上的贵宾厅。

电梯“叮”一声打开,傅觉冬先出门,祈愿却突然裹足不前。

“怎么了?”

“我……刚看到请柬上也没说非要携眷参加。”祈愿边说着话,手还不停拨弄着胸前的褶皱和肩头别着的金花。一脸踌躇不安。

傅觉冬看穿她心事,抬手将她头上的桂冠调正,低声道:“要想赢得漂亮,最好的方法就是完全按照对手设定的游戏规则和程序来击败她们!”

“我才不像你那么嗜斗!”

他笑笑,突然出其不意的扬臂,只见白手套在空中一挥,一个端着酒盘的侍应生接令而来,“傅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祈愿好奇,却又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样。

傅觉冬谦和一笑,指指躲在电梯里的祈愿,“看见这位海伦王妃了吗?”侍者的目光被引向祈愿,祈愿一惑。傅觉冬继续道:“她是我太太,请问你们这儿,今晚来参加晚宴的所有女士小姐们,有哪一个比她漂亮的吗?”

侍者一听是傅觉冬的太太连不规矩的目光都立马中断,低头连连赞许道:“没有,当然没有。傅太太和海伦王妃一样,是动用千艘军舰的美貌,连女神都嫉妒更别说凡人了。”

祈愿被他夸张的俏皮话逗乐,扑哧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指向那侍者:“拜托,这种弥天大谎你都说得出,鬼才信呢!”她才不做自我催眠的小白痴。

“我相信!”傅觉冬微笑。

“啊?”她一个神滞。

“走,跟着我。”他一把抓住她僵硬的胳膊向里堂迈去。祈愿头一次有一种不自量力的沾沾自喜涌上心头。她耳根发烫,带着美如天鹤的颈脖也微微发红。

挽住他的手,她觉得整颗心都平和下来。所有的紧张顾虑,焦躁不安都荡然不存。她觉得整颗心敞亮起来,那样安全又满足。

厅堂里灯光通亮,如若白昼。花枝招展的名门贵户小姐们,个个绞尽脑汁浓妆素裹。贵气潇洒的公子少爷们,一一别出心裁装束新颖。

满屋的人大声嬉笑。

雕花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名画,被裱在精致名贵的画框里。

他们经过时几个女人唧唧哝哝,交头接耳。女人的直觉告诉祈愿她们在说的事儿百分之百和自己有关。目光,指点随着她的身影在移动。

“哎哟,孔雀,你总算来了!”阮玠一见到他们便嚷嚷着三步并二笑眯眯迎来。“那么晚,我刚还和祁风打赌说你怕了谣言不敢来了呢!”

傅觉冬特定的统帅气质自然流露,光滑锃亮的长统马靴踏地而来。走近时,他凌厉的眉毛一挑,“什么流言?”

“你还不知道?”祁风端着酒挑眉诧异。

“你们说了我不就知道了。”

“我不说!”阮玠摇摇头,双眼瞟了下祈愿,笑道:“人言可畏啊,我要再以讹传讹,一会儿嫂夫人收拾你又要赖我!”分明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祈愿本倒无心,一声“嫂夫人”却叫她有些回神,眨了眨眼不惑地瞅向阮玠。“到底什么传闻。”

傅觉冬顺坡下驴:“你看见了,拙荆比我还急呢!你小子是不是生意谈多了,什么都吊起来卖!”

“好好,我说,只是嫂子听了可别往心里去。”阮玠先给祈愿打起预防针。

祈愿笑道:“我有那么脆弱吗?几句流言蜚语就撑不住?姓阮的可是你,不是我!”祈愿几句俏皮话说得倒让阮玠甚是刮目。“既然嫂子那么深明大义我也不扭扭捏捏了。”

说话嬉笑间,一个个狂热的身影都向这边挤来,人流很快将祈愿和傅觉冬包围其中,祈愿这才知道他们俩已到了风口浪尖,评头议论的众矢之的。

阮玠清清嗓子,开口道:“觉冬,我先问你,你和那个跳芭蕾的是不是来真的?”

“唉,”傅觉冬佯装苦恼哀叹一声:“我还指望今晚没人提这个名字呢!”

阮玠继续:“她前一阵体态渐腴,取消了一切公演和排练,告了一个月长假说身体不适。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祈愿一个激灵,心如擂鼓。这样私密的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不是谣言……她沉静不语,听着阮玠接着说。

傅觉冬却还是没怎么震惊。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精彩的是司徒家的二小姐前一阵去医院探望奶奶时正巧看到言玥一个人去做……手术。”阮玠避重就轻,声音越发低沉。

刹那全场一阵死寂。她呆若木鸡,仿佛一阵雷在脑子里滚过。

“那又怎么样?”傅觉冬轻巧地反问。

祈愿整个人一眩,起头直愣愣逼视他。他竟然知道!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除非我不想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

是啊,他那么懂得算计的人如何会被一般小伎俩瞒过去?言玥是那么亲近贴身的人,一点异常不对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满堂爱凑热闹的人开始借题发挥娱乐:

“觉冬,你可别花花肠子跟少帅似得,有了发妻又去招惹赵四啊。”

傅觉冬一容闲淡平和笑道:“你高估我了,女人们就是爱联想,清者自清,我相信谣言止于智者。”

另一个刁难的声音:“觉冬,这偷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跟哥们交流探讨下。是不是既刺激又愉快?”

傅觉冬目光从那人脸上一扫,准备祸水东引,冷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等会儿打花心专线到纪家问下。”

众人嬉笑一片。可是祈愿笑不出来。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肯罢休的人还要为难:“我们知道你能说会道,才不听你自圆其说呢!我们要听尊夫人的意见。”

“对对对,你和言玥说什么我也不信你们没什么。你要我们相信,最起码也得让你太太先相信吧!”

祈愿都惊醒似的一讶。

空气炽热到极点。她只感肩膀一痛,整个人被一股臂力无征兆地弯去,“没辙了,祈愿。”她急骤地抬头,只瞧见他须青的下颚,他的傅觉冬温煦地笑道:“现在只有你能还我清白了。”他说得那么俏皮,那么温柔。她差点就以为是真的了。

“我?” 祈愿抬头,面对一张张殷勤急切的脸,全场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亲爱的,告诉他们,你相不相信我?”

她望着他的笑痕,突然憬悟了,一个残酷的推理在她脑海迅速盘桓成形。怪不得今天傅觉冬那么执意要带她一起来。她还白痴般憧憬。原来是要利用她。把她当清澄谣言的工具,重树他形象的辅助。他造的孽,要她来帮她掩盖。她真是傻,真是傻。

她望着他,嘴唇无声哆嗦了下,声音轻而柔:“我相信……”逞强笑起来。

“什么?听不见。”无理取闹的人还没玩够。

祈愿只觉得刺骨的疼一道又一道刮过,刮在她的皮肤上、心窝里。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步步为营。她的头磕着他的颗颗肩章,痛得她鼻尖直发酸,痛得她强忍着蒙上眼眶的泪翳,转笑道:“只要他说没有就没有!他对我那么好,不会骗我的。否则……”她目光溶溶望着他,傅觉冬与她对视着,眉宇间却透着一丝忧戚与不安。

果然,祈愿浅笑轻颦,启唇:“否则觉冬怎么舍得给我寰宇百分之五的股份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哗然了。就连傅觉冬也没有想到她会出此一招,微笑从他的唇边隐去。

议论疑问如炸开的油锅,七嘴八舌而来:

“百分之五的股份,傅老弟,是不是真的?”

“觉冬,你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那么大方过。这次大手笔啊!”

“寰宇比你命还重要,你们可才结婚半年,你真舍得?”

傅觉冬凝睇她,不易察觉的愠色含在眼底。她知道他有多愤慨,可是她不顾他发威警告的脸色,自顾自坚定道:“当然是真的,”双手更紧拽住他的手臂,头贴着他的下颚,灿然一笑:“是不是,觉冬?”她觉得有一种大快人心的畅爽。她终于让他难过了。

傅觉冬挽住她肩膀的手冰凉彻骨,宛如要把她的血液凝结。面对众人,傅觉冬还是很好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很无奈的摸摸鼻翼,依旧保持浅笑回应道:“你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一阵哄闹过后,终于人流散去,祈愿感到身后的强大气流正一点点压迫而来。一颗心仿佛在铁轨上跳动着,隆隆的火车正在飞速而来。

“原来你在车上说我给不起的就是这个?”冰声从头顶传来。

她松开咬住的唇,“你听到了,何必我重复。是你让我今天跟着你好好学的。我学得怎么样?”

“作为学生,真是孺子可教、话头醒尾;不过作为太太,你的野心直追吕后。”

祈愿攥紧拳头,昂脸回敬:“作为学生,我记得有人教我,这世上钱才是最亲的,当所有人背叛你的时候,只有钱不会。作为妻子,我想如果没有吕雉辅佐,那江山天下也许不见得会姓刘。”

那是一双让她喘不过气的逼视:“我还以为你有多与众不同,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原来也是不舍得离开锦绣牢笼。”

她索性笑得更欢:“你真奇怪,我本来就是世俗贪财的女人一个,是你一厢情愿把我抬高了。什么道德原则,都是给那些没有主见的笨蛋准备的。我祈愿眼里只认钱。”

傅觉冬怒极反笑:“真是可造之材,看来我对你要有所保留了。”

她冷笑起来:“你保留还不够多吗?连最爱的女人都不肯为你生孩子,你就不觉得难过可悲?”有时候她真怀疑他有没有心,有没有爱。

傅觉冬并不回答,幽幽眯起眼,目光越过她头顶,去望她身后墙上的画,沉寂半晌。祈愿回头跟着他的目光去望。

那是雷尼·马格里特的作品——《错误的镜子》,画中是一只人的眼睛,及投射在这只眼睛视网膜上的蓝天白云。

傅觉冬挪了挪唇,终于开口:“人的眼睛是一面错误的镜子,有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狭义的天空。”声音却幽寂似森林的凄风扫过。

猜不透他的话中话,他是在提醒她不要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吗?就像这幅画?她又将视线收回到画上。

傅觉冬在暗示什么?莫非言玥的孩子……

想到这儿,眼里刹那蒙上一层惊惑,扑闪着长睫。她打断自己的思路。这个想法匪夷所思到让祈愿有一种惊悸不安。

“祈愿,”他蓦地收回视线,“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工具。”

祈愿一愕,吃惊诧讶与他目光相对,那曜黑的深瞳里囚禁着自己,她胸口乍然涌上一阵汹涌狂虐的酸痛。“可是你刚刚才那么做了。你今天带我来不就是为了帮你澄清流言、重树形象的吗?”她唇瓣微颤了下,“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履行。只是请你别再撒谎骗我,我很笨,会当真!”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骗过你。”他蓦地转身而去,祈愿久钉不动,望着他威严的身影融入那不属于她的光芒中,人流中,笑语中。

他是没把她当工具,可是他把感情当工具。当成扶摇直上,步步为营的工具。

她突然觉得好累,他以为他给不起的是寰宇的股份?祈愿望着他的背影,顺势扶住一只椅背。她觉得胸口一丝丝地在往外冒血。她恶言攻击他,可是却一点也没有痛快的感觉。她只是想让他痛一下,和她一样。她以为这样就能找回稍许的平衡吗?可是原来痛的只有她罢了,他依旧在他的山巅煊赫挺立,依旧鲜衣怒马在人群。

她要的他给不起。她想要的不是无限额信用卡、不是公寓洋房、不是寰宇股份。而是……一个童话。一个傅觉冬这辈子也给不起的童话。

她一步步走出会客厅,无力地摘下耳坠,她没有打过耳洞,所以夹得她耳垂肿痛不堪。她累了,想要回家。

金光灿灿的耳环躺在掌心,多么诱惑人的光芒。要放弃那么美的东西真的很困难,很困难。可是戴着,又那么痛,那么痛。

电梯在眼前打开,祈愿失魂落魄地踏进,目光上移的一瞬,她才看清电梯里有人,浑身一凉,天庭饱满,剑眉星眸。无论是用江湖相士的眼光还是常人的眼光看来,这都是一副难以见到的好相貌。

看到她,贺意深亦是一愣。半秒不耽,她转身要逃,已经晚了,“叮”一声,电梯已经阖上,她无济于事的拳头落在门上。

霎时间逼仄的空间阴冷无比。祈愿芒刺在背,只觉得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如毒蛇在脊梁游动。她强控着不匀的呼吸,抬头死盯着那缓慢跳动的数字,每一次跳红的递减数都仿佛卸下胸口千金重担。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贺意深还是没让宁静延续。

她自知躲不过,尴尬的回头,飞速扫了他一眼,笑得勉强:“是你啊,真巧。”

“就这样?”他冷嗤一声讽道:“真巧?”

右上角的显示数终于跳到1,祈愿如得大赦,飞也似的拔腿:“那……再见!”急吼吼欲冲出去。

“站住!”他抢步追上,摁住关门键,一手抓住她的胳臂,刚开启的电梯门再次关上,祈愿整个人猛地被拉得担过身来,押在门上。

“贺意深,你要干什么?”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说话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贺意深今日一身白色礼服,高领滚边花白衬衫,金色的扣子。挺直的鼻上架着只银边单片眼镜,白银色的镜框上系着一条银白色的链子,垂落下来,璀璨生辉。

“那你要怎么样?”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索性一股脑发出来吼道:“还指望我跟你谈心划拳打麻将?”

“你捅了我一刀也不来安慰一下?”

“我……”他真是无理搅三分,一句话把自己包装成无辜的受害者,她倒成了坏人。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冷凝凌厉:“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一怔,被他的认真劲震住:“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我和傅觉冬兵戎相见,大动干戈。你……会站在哪边?”

她紧蹙的眉反而一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问题问得蠢,真到那时,对你们而言,胜败王寇才是最重要的,我站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急促失控打断她的话。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倔硬气势。

祈愿一惶,望进他的深瞳中,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浑身一凉,“这不是个‘如果’的问题,对吗?”

他抿紧唇线,看着她,狭小的空间中,两人的气息越来越近。

“你先回答我!”

“如果你不想听假话,还是不要问我比较好。”她坦白。

他迅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我就要听!”

她一阵心寒的冷笑:“贺意深,我问你,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拿来赌,用来抢?反正什么都可以装!情人啦、太太啦,亲情、友情、爱情都可以是假的。你们的世界里是不是没有真诚与信任,只有战场,胜败和利益。如果我站在中间,你们会松开手中绷紧的箭吗?”

他深凝她不语。

她失望了,“何必呢?你和他抢来夺去,为了一己私欲到底还要玩多少花样?我不想陪你们玩了。我做不了多久傅太太了。就算你得到我,也是没有价值的砝码。”晶莹的眸子中盈满了水色。

他抓起她手腕,“你有!”

她仰着头笑起来:“贺先生,做梦最好还是在睡觉的时候。”那样残忍的笑:“我以为你比他好点,原来更不堪,他起码不会把我当争夺的战利品。”

他眼里的星光瞬间熄灭了,“我没有!”青筋毕露的手将她圆润的肩膀捏出紫痕。

她不信,决意道:“如果有一天你和傅觉冬真的兵戎相见,那我和你从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他的心骤缩一团,一股彻寒击穿皮肉骨骼抵达致命部位,痛到不能呼吸,唇角痛苦地抽搐,却笑起来:“好,那我等着那一天!”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他终于松开了指下的按钮,电梯终于再度打开,“走!走出这个电梯口的一秒起,你对我来说不再是祈愿,而是傅觉冬的太太!”

她看了眼他复杂的表情,转身走出电梯,

“等等,”他又叫住她。“你曾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她心跟着一抖,蓦地回头。他却背对着她。

“我现在告诉你!”水色的月光从透明电梯的穹顶洒下,晕在他雪白泛辉的修长身影上。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得到她的心,一切可行的,不可行的,一切你明知道愚蠢的、自毁的办法。”

祈愿啮着下唇,一颗心被揪住,想开口却如鲠在喉。

“可是如果还是得不到,”他两道眉深深一凝,拳头紧攥:“那就干脆在她心上狠狠砍一刀,留一道疤让她铭记。”

她一个惶恐,她喘不过气来 ,呆滞地看着他努力让神志保持清醒。

“不是的,”她摇着头,“你胡说。”她要冲进电梯,可是透明的门再一次在她面前无情关上,半步之差。

透明的玻璃门内,他倚在那边,目光再不看她。仿佛他在彼岸,伸手不及。

“不是的,贺意深,不是那样的!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她带着哭腔拼命捶门。

他依旧无动於终,电梯启动,他跟着电梯直飞而上,她看着他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看着自己变成他鞋底下的一颗尘埃,一粟沧海。只是无济于事,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他孤伫在电梯里,望着她的身影最终融成繁花万绿的一点,变成他再也看不见深渊。攥着冰冷栏杆的手,青筋凸起。

这个诱饵代价太大。这个诱饵让他甘之若饴。他自小心高气傲,傲上而不忍下。从来没有什么能像她这样揪住他的心。

他是堂堂贺七少爷,可是那有什么用,雕栏玉砌、权倾天下有什么用?能把他包裹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男人,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男人一样,站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口拙而心疼。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

她说她恨他,她说她讨厌他。她那么贪财可是她不要他的金卡。

她说他是有爹疼有妈爱的孩子,不会懂她的苦。他是不懂,就像她也不懂他的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曾经问他,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不懂。辜负了一颗红颜心。然后两颗、三颗……

可是那一日,在青石阶梯上,当他看着祈愿,看着她的泪珠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滚圆,一颗,两颗,三颗……

每一颗都像从自己的骨髓中抽出去的,他痛得发疯,恨得发狂。

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溺水三千,只取一瓢。

那一日他拂袖而去,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告诫自己永远永远不要回头!他一步急似一步,一步狠过一步。他怕走慢一点,就舍不得了。

他告诉自己,那个女人贪慕虚荣,那个女人是祸水,那个女人会毁了他。

他以为自己不会为情所困。老九为苏云借酒消愁,消磨斗志的时候他不解气地跑去打他。女人,不过是女人,死了地球还不是照样转。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以他的身份,这世界上要找什么样的“衣服”找不到?要找多少件“衣服”都可以!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而且,还是傅觉冬的女人。雷元元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说做不可能的事才有趣。

当祈愿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觉得当即就让无数的鹰爪给扯烂了皮,撕碎了心。

是什么样的?是什么样的?她想找他校对感情。可是对象,却不是他!

他靠在宫廷式的象白色圆柱栏杆上,月光渡下来,一片清冷。他的拳头越攥越紧。

电梯直冲云霄般上升,他一拳锤向阻隔的玻璃,整个电梯间几不可察的一震,他俯瞰下面芸芸众生,望得眼睛血红,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咫尺天涯。一颗心空得难受。像铩羽而归的将军疲惫得依靠尊严傲骨支撑着。

“祈愿……”他掀着唇喃喃:“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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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觉冬找不到祈愿,步至庭院,只见秘书林珞面带惊惶之色,匆匆而来,禀报道:“总裁,刚才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着奉上手里一个瑛绿色锦盒。

傅觉冬盯着那盒子,微微皱了皱眉,立刻接过打开。

眼前立刻呈现出一片光芒。那是一串香念珠。一共十八粒。这香念珠,不是以香粉捻制,而是以香木雕之,仔细一看,每一颗都还刻着鹡鸰纹。颗颗圆融的念珠在月光下泛出皎洁的光泽。

“谁给你的?”傅觉冬倏忽捏着念珠冲到林珞眼骨,厉声质问。

林珞被他强烈的反应一唬,震了下神,“是一位不认识的先生。我从来没见过。他只说把这个交给您,我问了他姓名,可是他说你看了自然知道他是谁。”

“他做什么打扮?”他追问。

“唔……”林珞垂眉陷入回忆,半晌回答:“好像是吸血鬼吧!穿着黑色斗篷,人很高。”

傅觉冬放眼一望,这偌大的庭院里满是德库拉、该隐,要寻出一个来简直大海捞针。

傅觉冬的目光又回到那串念珠上。他满腹疑兜,觉得这事有蹊跷,可是一时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鹡鸰香念珠。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说的是兄弟间肝胆相照的手足情。

这种鹡鸰香念珠盛行于清初,正值雍正帝刚刚继位,大开杀戒,弑兄屠弟之际。如此讽刺的礼物还能有谁送给他。

“啪嗒”一声他狠力阖上锦盒抛还给林珞。仿佛失去兴致。

“傅总,要不要我再去找找那人。”秘书战战兢兢试探。

“不用了。”傅觉冬冷笑一声:“既然有人送,那就收着吧!有些人就是和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你找不到的!”说着他一张脸越发凝重深沉,暗自思忖:秦暮秋,你的小动作是时候该完了吧!我都快腻了!!

“好。”林珞遵循地接过锦盒。

“有没有看见祈愿?”他目光在庭院中搜索,眉心打结。

“没有啊,”林珞被问得一头雾水,“她不是一直和您在一起吗?”

傅觉冬明显不欢,“刚才拌了几句,一赌气就跑了。”

林珞是如何白纸做的灯笼,一点就亮,马上宽慰:“总裁你别急,夫人小孩子脾气罢了,任性一下就回来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找。一定在院子哪处躲着呢!”

“去吧!”他一挥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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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认这一章有点小纠结。

注解:

1、在车上祈愿说傅觉冬让她想起的马克思·乌契,是鼎鼎大名纳粹帅哥军官。

2、祈愿扮演的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王妃(当然有寓意,你们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贺意深扮的是绅士大盗亚森罗平,怪盗基德的原型。

3、祈愿调侃阮玠时说自己又不姓阮,指的是因流言蜚语而自杀的已故女星阮玲玉。

4、《错误的镜子》那幅画玫瑰无意中在网上看到的,真的不错,很有寓意。

5、鹡鸰香念珠,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是《红楼梦》中雍正送给北静王,之后又转增宝玉的。不过在《诗经》中有一首诗就叫《鹡鸰》,是说兄弟间友谊的。最近看《宫》入迷,就花痴了回,让四阿哥出来打个酱油,哈哈~!

6、由于情节变化,有些要出场的人物就只能打酱油了~对不起纪家老的小的诸位大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