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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人物关系

《《丑女念玉》》

冥氏(蜀地)

冥王:冥玉眠 (风赐亲父)

冥王妃:景玉公主(景福帝长女,风赐亲母)

次妃:巴姬(巴王独女,长居巴地)

长子:冥念尘(巴姬子)

次子:冥念世(巴姬子)

长女:冥念玉(长公主女,景福帝外孙女.实际与风赐掉包了)

姒国(南朝)

皇帝:景福帝

长子:姒筹玉(前太子,已故。念玉亲父)

长媳:姜雅韵(前太子妃,难产。念玉亲母)

次子:姒统玉

次媳:傅莞芸

长女:景玉公主

次女:福玉公主(第一章出现的妹妹便是她了。未婚)

长孙:姒风赐(已故太子姒筹玉子,实际是冥玉眠子)

次孙:姒风御(姒统玉子)

孙女:姒念雅(已故太子姒筹玉女)

范悠然(范氏长子的长子,汗 真拗口)

范悠锦(范氏长子幼女)

范悠锈(范氏养女.)

楚国

灵夏(楚初夏,楚国前皇帝嫡女,现在皇帝的侄女。)

楚伯君(现楚王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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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上)

沧海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半月有余的巴地之行即将结束。照旧年规矩,彩绸要挂够49天,因此白雪皑皑的世界里,仍是一片花团锦簇的繁华。沛水江上的薄冰支离破碎,冒着层层哈气,远望过去,好似大雾,藏起了山的影子。

“念玉公主,我们就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说话的是楚伯君,他天性纯真,与二哥一见如故,再加之那夜我陪他共饮若干杯花雕,也算结下了狗肉朋友之义。

“楚大人如若来蜀,念玉自会作为贵宾盛情招待。只不过怕伯君兄不给这个面子……”

“哈哈……”他大笑,见傅大人走近,眼角不停张望着念雅的影子,面色染上一抹红晕,笑道,“公主明年及笄,想必是要南下姒国与范兄相聚。我正巧也要出使南朝,到时你们二人可要陪我好好痛饮……”

我心中一动,那个快要被我遗忘的婚事浮上心头,望着由远及近的大哥,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沉声说道:“如果真是遇到,自会陪伯君痛饮……”

“如若不弃,算上傅某一个。”傅洛栩插话道,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眸直直的凝视着我。我内心苦笑,敷衍道:“自然。”

“念玉……”

“嗯?”我看向念雅。“你母亲与我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姒国皇室本身人口稀薄,日后你嫁来南朝,表姐定会好好照顾你。”我只觉得耳有芒刺,即使那张面容是无比真诚也无法赢取我的好感。敌友已分,何必苦苦纠缠?淡然回道:“表姐好意念玉心领了,不过女子出嫁从夫,想必念雅公主也无法常留南朝吧。”

她摇摇头,视线落在了大哥的脸上,像是承诺般说道:“我会等。等东北平定,等沛水干涸,等我逐渐失去了年轻的面容,我也会等你大哥娶我。念雅不求他心中有我、爱我、宠我,只愿默默地陪在一旁静静地看他一起变老。”

“即使这人可能对你的亲人,对你的国土,对你的兄弟有威胁吗?”我忍不住直言,却觉得口失。楚伯君一怔,傅洛栩的视线越来越锐利。

念雅垂睫,坚定道:“我一介女流能改变什么?你的母亲,当年景福帝最疼的长公主不也已经做出抉择。女人,生来便是嫁人的,所以能够嫁给心中之人便是念雅此生的夙愿。心已定,不悔。”

顿时,我感到一股说不清楚的意绪涌上心田,眼眸中竟隐隐含着泪水。我与她虽然血浓于水,确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她的爱,是顺应心意的爱,一旦爱了,便没有退路。而我的爱,是自私权宜的爱,我会告诉自己爱他,也会强迫自己不爱他,一切以自己为主,但这样有错吗?当我们的年华逐渐老去,激情淡淡退却,维系感情的难道不是经营?只是,为何此刻我的心口却很痛,很痛,她说要等大哥,但大哥可会给我时间!如今东北未平,我们尚还有借口作为退路,他日真的太平了,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风御之事还是要谢谢你……”

“嗯?”飘忽的心绪被念雅的话语拉了回来,她莞尔一笑,道:“殿下说是公主替风御求情的,否则重伤冥国公主一事倒也不好解决。”

我垂下眼眸,点点头,表示默认。大哥怕是想让我卖给风御一个人情,日后要是真去姒国,树敌越少越好。一阵冷哼传来,是念雅身后的翠衫姑娘,那日听过她的筝曲后便觉得会与范家有些渊源,没想到竟是悠然的亲妹范悠锦。见我望向她,她撇过头不愿看我。念雅解围道:“悠锦年岁还小,不太懂事,日后你们还是妯娌关系呢。”

我心头一沉,淡笑道:“日后的事还是日后再议吧。”

隆隆的轮声依稀传来,已经开始有马车上路了。念雅松开了握着的手,颔首道:“再见。”我淡笑着,心底却期望永不再见面……才想上车却被大哥按住肩膀,他伏在我耳边轻声念叨:“妹妹等下,让他们先走……”我心口一软,有些心慌,自从与大哥坦诚心意后,总有些女孩子的忸捏。他的手很大,平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觉得背脊都是僵硬的……身边的车马熙熙攘攘,驶过停下,停下又驶过,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算走干净,长长的官道上,只剩下我的马队驻足等候。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靠着旌旗,望着范悠然渐行渐远。如今六年过去了,我靠在大哥身上,看着风尘滚滚的灰尘,而远去的是幼时的单恋。我爱范悠然吗?我不知道,只是动心,少女心思的萌动,在寂寞了多年之后,想托心与他。当得知他有心爱之人时,会难过、失望但还可以好好地快乐地活下去。我爱大哥吗?我也不知道。只是寂寞,只是被单恋失败的打击,又或者是渴望疼爱的心思,也或者是潜伏在心底多年的欲望。但如果范悠然与大哥对立,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大哥身边,因为他对于我来说,还是至亲。“三妹。”

“嗯?”我回头,对上大哥深邃的蓝眸,在那双灼热的视线凝视下,心如小鹿乱撞。

“呵……”他笑了,抬手别过我耳边的碎发,道:“大哥亲自送你回蜀……”

我蓦然一惊,不自在道:“新年刚过,事务繁多,会不会太耽误大哥时间了……”

他摇摇头,手掌顺着耳边滑到下巴,一双眼眸中闪过调笑道:“三妹何时又变得温顺了……”

我心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佯怒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哈哈……”他仰头大笑,拉着我上了一头雪域宝马,我不禁吃惊道:“难道不与车队同行?”

“然也。”他点头,继续说,“车队走官道,大哥带你走山路,巫山可是极美的……”

我怔忡的看着他,确认道,“只你我二人?”

“然也。”

“二哥和绿娥也不跟随。”

“自然,否则如何掩饰耳目?”

我心头一动,我与大哥共乘一骑单独行动多半会被人碎语,所以大哥才要维持冥国公主从官道回去的假象吗?可为何我却觉得里面有些蹊跷……他见我陷入沉思,捉狭道:“怎么,三妹怕了。”

我脸上微红,赌气道:“怕你做什么……”瞪向他,却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片刻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还不走……”娇声中难得带上一抹柔和,大哥执鞭用貂袍裹住我策马前行。身后还追着一匹小母马,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沿着三峡直下,中间有一山叫做巫山,而这座峡叫做巫峡。巫山山脉位于川鄂交界区,北与官道大巴山相连,呈东北西南走向,主峰乌云顶海拔2400米,长江由西向东横切巫山背斜,出现了百里巫峡。这里的冬日早晚温差大,中午时分因为海拔原因,紫外线照射强烈,倒不觉得冷。不过,行至高处,就逐渐被这些气势峥嵘、姿态万千的座座奇峰秀峦所征服。

“三妹可喜欢这里?”我点点头,难以言语心中的感觉,只好闭上眼,享受着冷风夹杂着阳光的温度,是如此美好。更重要的是,我身边有一个愿意陪伴我的养眼男子。

骏马走到峰头,大哥紧了紧裹在我身上的貂袄,轻声问:“可冷?”

我摇摇头,回道:“不冷。”

一阵沉默,我只觉得那双有力的臂膀越搂越紧。

“妹,睁眼。”

我缓缓抬眼,入眼的是一片变幻莫测的彩云,脚下的悬崖极深,蒸郁不散的湿气沿山坡冉冉上升,有时形成浮云细雨,有时化作滚滚乌云,有时变成茫茫白雾,云雾之中,还有几座峰头时隐时现,疑似仙境。

“真美。”我由衷赞道。

他的气息伏在耳边,柔声道:“巫山峰头无数,最为出众的共有十二座峰头。不过因为长年云雾,要想一起看见还是很难的。”我点点头,静静聆听,依偎在这个怀抱中,仿佛洗净了十四年来的疲倦和困惑。

他粗糙的大手伸进貂袄,握住我的小手,说:“古人常说沧海水,天下水之大也;巫山云,天下云之美也。诗人元稹为其亡妻写的《离思》妹可听过?”

我点点头,轻笑出声,如此名句怎么会忘?不禁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突然心口一紧,一股暖意涌上心田,大哥这是要说什么……?“姜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念玉,你可明白大哥心意?”耳根子布满他的气息,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溢满全身,明明天气很冷,我却燥热难耐。

“见过沧海、巫山,别处的水和云就难以看上眼了。女子亦然。只有三妹才能入眼。”他说得柔和却十分坚定。我心中虽暖,却忍不住无奈叹道:“曾经沧海,再也见不到水,是圣者的苦爱。未经沧海,到处都是水,才是凡人的福气。”

“但妹妹又是否是凡人?”我面上一怔,原来从我们出生之时便注定无法为凡人,要么无爱为天下百姓执著,像曾经的大哥一样,要么谋私即为苦爱。即使今日的男子不是大哥,我与范悠然的情路也注定坎坷。两个国家,两大家族,又能轻松多少,更何况他本就心有所属。或许身处皇室的念雅,比我们谁看得都清楚。如果不想经历这些便只有不爱,只是不爱,人生又怎能完整……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粗糙的下巴摩擦着我的脸颊,那双透明的蓝眸凝视着巫山上的云彩。它们缭绕著孤独的山峰,填补装饰了天空的巨大空虚……

沧海(下)

浪漫是不能瞎玩的,尤其在医疗设备贫瘠的古代。与大哥在寒风中望了半日锋头后,晚上就觉得浑身不适。莫名发冷,原本能赶到下个驿站的行程也被耽误了。大哥打起火石,顺着光亮找了个山洞,升起火,抱着我席地而坐。其实巫山一代有森林、草地以及河流,潮湿温暖,是适合人居住的。但因为地处两国交界处,冥国和巴国都没有强迫此处居民归属,统称他们为巫山人或者野人。这个洞穴先前是有人来过的,周围还留有鹿的腿骨。柴火的苗头节节高升,我忽冷忽热地受不了,无法克制地来回乱动。大哥随身带了姜汤,喝下去只觉得苦,还是浑身灼热,却又不断发冷。他不能把我丢在这里独自寻医,也无法抱着我勉强前行,迷茫中,仿佛看到了大哥一筹莫展的容颜上满是汗水。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的肩头,嘴中不停呢喃着我的名字。我头很沉,闻着熟悉的男人气息,逐渐失去了意识。

巫山的夜里静得吓人,偶尔有鸟兽嘶叫的声音。满天的繁星装饰着美丽的画布,显得分外明亮。我撑开沉重的眼皮,对上的是大哥焦急的眼眸。他的左手枕在我的脑下,右手轻拦着柳腰,我仰头看他,突然想起脸上的胎迹,本能地撇过头去不想如此□裸地被他看着。

“别动……”他轻喃,大手托着我的下巴,转了回来。我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睫,空气里静得只能闻到丝丝山泉水风之声……

朦胧之中,我感觉到脑下的手掌轻轻上托,本身就无力的身子更觉得柔软,胸口有股说不清楚的期待和慌乱,几乎让我窒息。本来混沌的意识也越发迷乱起来,烛火的光亮渐渐被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一张温润柔软的唇覆盖上来,紧接着便是如甘露般的湿润气体送入口中让我不得不顺势吸住对方的嘴唇,不过瞬间的事情,却又好似如烟般缱绻缠绵直至漫长无边。

“大哥……”我轻唤出声,又是一阵发冷,却有汗流出来,努力说话,气息提起来,发出的声音却不清晰,缓缓地伸手向他,顺着那张黝黑的脸庞的边沿,慢慢下滑。却突然被他握住:“别说话,念玉。我把你抱起来。你就这样不要乱动,我怕你更难受。”

他一手绕过我的颈子,另一手抱着我的双腿,让我更舒适躺在他的怀里。见他垂眸,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地失去意识,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双忧心忡忡的蓝眸深深地凝视着我。寂静无声的山里十分阴冷,我好像做了一个长久动人的美梦,心底充满暖暖的满足,虚汗渐渐发了出去,不似刚才难耐,缩在大哥宽阔的胸膛中,与他紧紧地搂在一起,依偎着取暖……

醒来,四处一片光亮,身体有些酸痛,慢吞吞地支起身,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了我的眼底,腰间的手还紧紧地搂住我,我扯了下嘴唇,扬起一抹淡然的笑容,轻声道:“大哥,早上好。”“嗯。”他点头,用衣服裹紧我,道,“还冷吗?”

我摇摇头,凝视着他因为熬夜红肿的眼眸。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仿佛看了一世纪那么久……眼中透着血丝,我心中一动,捧起他的脸庞,心疼道:“昨日没睡吧……”

他点点头,捋着我发丝,道:“怕你半夜起来难受……不过还好,现在看来是痊愈了……”我心中一暖,脸色在那双深邃的蓝眸凝视下越发红润。

“咕嘟……”我尴尬地按住小腹,他神情怔了片刻,冷漠的嘴唇微微上扬,忍着笑,不停地干咳……

“大哥!”我轻唤,难掩一股埋怨。

“哈哈……”他终于笑出了声,刚毅的棱角上布满少见的柔情。

我幼稚地使劲掐了下他的手臂,却止不住他的大笑,倒是我的小手被弄得痛了起来,尴尬之余,只好红着脸向外跑去,一阵凉风迎面而来,十分舒服。清晨,山洞外是个朦朦胧胧的世界,空气清新,能够听得见四处悦耳的鸟语鸣唱。不一会,大哥从后面抱住我,扎人的胡楂磨蹭着我的脸颊,笑着说:“想吃什么……”我不理他,看着那双手掌的老茧觉得心被刺了一下,于是反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眼中闪过一抹动容,拉扯着貂袄裹住了我,然后静静地站在山头。远方,有大雁飞过,满是碎冰的湖水中还游着几只野鸭,嘎嘎地叫着……我遥望着天空的尽头,他也眺望着,不知看向何方。良久,仿佛大地就此静止,我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是那么的柔和、安定、幸福、平静……

他拿树枝给我盘起一个发髻,审视了半天方才转移视线,我歪着头,略带自嘲地笑道:“念玉不美……”因为深知自己不美,所以不希望他用美丽来赞美我,那样只会让我觉得不够真实。

“谁说的?”他又折断一根树枝帮我捋起碎发……

我难掩失望,浓浓的失落让心脏紧缩,缩得都疼了,勉强勾了勾嘴,道:“大哥,我希望你对我坦白……”

他轻敲了下我的脑壳,粗糙的大手揉捏着我脸上的嫩肉,嘴角上扬,笑着说:“天下美人何其多?天下女子又何其多?在大哥眼里美人和女子是同样的概念,但这里,”他指向自己的心口,沙哑的嗓音中带有一丝磁性“却只有一个冥念玉……”

我鼻子一酸,看不清楚那张刚毅的脸庞,水雾盖住了眼睛。我急忙抹掉,总之不知为何,自从与大哥有了肌肤之亲,便无法自如地面对他。是不是女子都这样,所以才会有死心塌地。

刺客(上)

因为我身子虚弱,大哥决定先不赶路。休息片刻,我们都快饿死了,再不找食等到夜晚来临之际便是饥寒交迫。他拿起弓箭上马,我也骑着那匹小母马,紧紧地跟在后面。冬日的树林中看不到一丝亮色,动物不知道是因为冬眠,还是感觉到大哥杀气的压力,竟然都躲了起来。

地处长江沿线的区域是数九寒天有点热,没有想象中的冰冻。中午甚至觉得很热。跑着跑着大哥逐渐慢了下来,走过杂草丛生的小道,一道光亮迎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我窒息,这是一片美丽的湿地,仿佛世外桃源,散发着绝代名姝洗尽铅华的风情,令人无法抵挡。天,可以如此蓝,水,可以如此清,云,可以如此低。几棵没有枝叶的枯树,几根没有花瓣的茎草,就这样醉卧在这片湖水的怀抱里。大哥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应该也是初次见到。因为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便称他为未名湖。

长空梳云,湖阔岚空,天高云低,我们下马,他牵着我的手,仿佛置身于美丽的画卷之中,每一微微的转身,都会切换一次风景,清澈的水面上,映着的是我们的笑颜。大哥突然轻哼着歌,水面,飘荡着美丽妖娆的纳西族古语,空灵而悠远,或许那不是天籁般的音乐,却包含着割不断的缕缕情思。

低下头,湖水很清,可以轻易看到湖床和自己随水波摇晃的倒影。一只体细长,前端稍圆,后端侧扁的灰黑色小虫爬到我的脚下,我一阵恶心,忙跑到大哥身后。大哥的眼睛中闪过捉弄,捏起它在我眼前晃悠,笑道:“一直以为念玉是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竟会被虫吓到……”

我脸露微色,紧张道:“大哥,别闹了。我真怕虫子,而且越小越怕……”

“哈哈……”他仰头大笑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我坐在一边,不搭理他,他却从后面抱住,歉声道:“别生气了,它吓到你,咱们便吃了它可好?”

我心中反胃,急忙劝道:“罢了。我宁愿吃生肉……”

他眼露诧异,道:“泥鳅的肉细嫩鲜美,可是滋补好吃的美食。

我无语地多看了那灰色小虫几分,不太想承认原来这便是泥鳅。曾经的我,只见过雨后因为缺氧被露到地面上的死泥鳅,却是第一次看到浅水旁的活泥鳅。

他脱下靴子挽起裤脚,用杂草编制了个网,走入河水。

“大哥,会不会冷……”我担心嚷道。他回过头,淡淡地笑了,这一路上看到他笑的次数比14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你不知军营辛苦,这哪里算冷?”我心疼地想着,大哥从小便对自己要求很严,以父亲为榜样努力前行着,光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就不知道隐藏了多少个故事。心一横,又不是没玩过泥鳅,我照猫画虎的也下了水。他一脸的不认同,蛮横地抱起了我。

“大哥。”我忍不住惊呼。

“水凉,你不要沾……”

我鼓起腮帮,郑重道:“大哥看不起我……”一双大眼瞬间就布上一层水雾。

他声音局促,带抹慌张,道:“念玉……”

我急忙拦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大哥,让我陪你一起抓好不好?我只是希望什么事情都与你一起做,而不是在你的后面看着你……”

他表情莫测高深,过了片刻,竟又是笑了。放下我,正经道:“我记得了。”

午后时分,我与大哥饱饱地吃了一顿巫山烤泥鳅,因为路程耽搁太久,怕家人担心,准备连夜赶路。幸运的是在夜幕前到达了落水村。这里民风朴实,全村只有一家客栈名为“天河”。

有风乍起、道路十分昏暗,天气不好,繁星都躲到漆黑的画布后面去了。客栈的小二热情地迎了过来,已经是半夜,天河竟然还未打烊,着实让我意外,像是知道我们会来似的。大哥面露疲倦,这几日又是照顾我,又是……我脸上一热,总之都耗干了彼此的体力。

“客官,可是要两间上房?”我刚要点头,大哥却道:“一间。”

小二面上愣了片刻,随即咧嘴笑道:“小的这就去准备。还有热水,可是要吃些什么?”

我摇摇头,随着大哥走入内房。心中却不禁涌上一股疑惑,我与大哥给生人的印象应该更近似于夫妻吧,怎么此人却好像十分诧异我们会住同一间似的。

“念玉,再要些吃的吗?”

“不要。妹妹觉得此客栈不太安生,早睡明日一早就走为好……”

他表情柔和,闪过一抹笑容,道:“嗯……”柔和的声音透着一抹沙哑,我想起自己在邀人共眠,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烛火的火苗无规则的跳动着,燃烧起心底莫名的情愫,越来越浓……

我穿着白色布衣与大哥躺在床上,几日的放肆生活浮现在眼前,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再过几日,当我们回到繁华的闹市之中,又该如何相处。即使我心里明白,他与我并非血浓于水的亲兄妹,但他是不清楚的,所以才会压抑自己的情感,才会有新年前的隔阂。如今我们都迈过了这个坎,但是否敢面对天下人的眼光?光父亲那关,我们又要怎么过去?我是受了十四年指指点点的人,但大哥不同,如果此事外传,市井之中多怕是绘声绘色地描绘成我霸王硬上弓吧。两个固定了十多年的角色,如果想转变,绝非想象中容易。

“妹妹怎么还不睡……”粗糙的手掌按上了我的额头,他的声音多了份动容……

我转过头,烛火已灭,只能趁着月光凝视着这张分外成熟的脸庞,幸福地笑着:“大哥不是也没睡……”

“嗯,你睡,我看着你……”他的蓝眸柔柔的,仿佛一闭眼,眼前的景象就会消失。

我的心头涌上淡淡的忧伤,小声道:“大哥可是怕以后……”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手掌的力度吓到,他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小手,平静道:“睡吧。以后一切有我……”以后一切有他。我眼中不禁升起一层湿润的薄雾,14年了,即使有父亲的溺爱和母亲的保护,我也一直在那个四角天空中活得小心翼翼,因为一张脸和特别的身份,始终无法自由出入。所以我乖巧,柔顺,装可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解这个世界上,努力去习字、练琴、研究地理。冥府很大,但有谁会去追随一个女子?所有的势力不外乎在大哥二哥身边徘徊,我只能等自己长大,变得有话语权,慢慢地开发出自己的退路。如今,大哥又给了我一个肩膀,我是否应该选择去相信,然后放任自己的情感……

“念玉,我们是至亲,也是至爱。你只要记得,这一生除了玉儿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走入我的心了,所以莫要拿自己去她人去比,这与外貌无关,而我也不会拿玉儿去比什么……”我点点头,感动与他知道我心底的自卑。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的话。对于我冥念尘来说,谁都可以牺牲,除了你,冥念玉,你明白吗?……”他的眼神分外地认真,认真得我有些发慌,以至于多年后当我明白那个“谁都可以牺牲”意味着什么之时,才体会到何谓舍得。有舍有得,我们都要为自己的得到付出些什么。只不过他虽然选择的是我,却放弃了我无法失去的人。爱和恨之间的抉择,让我举步维艰……

刺客(下)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还未待我想清楚他话的含义,几个身影突然破窗而入。刀光剑影,慌乱之间,一枚银镖从右侧飞来,大哥左手卷被挡住我,右手不知何时掉落出臂上隐藏的钢盾。“叮当”,镖被弹到地上,入土三尺,我心中暗惊,发暗器之人出手狠绝,显然有灭口之心。

“念玉,抓紧我……”我知道自己没有武功,此刻也不想做无辜冤魂,便毫不扭捏推卸地牢牢地抱住他的腰间,随着他虚晃的动作向门外移动。来人见始攻不破,从最初的三四名逐渐增加,这绝对不是一次偶然的遇袭,只是为何?除了我与大哥之外还有谁知道我们要走此路,况且,又有谁知道我们的身份?心口一阵疼痛,我拒绝去怀疑大哥,至少眼前奋不顾身地挡在我面前的是大哥,对吗?但是黑衣人的目标却明显不是他。

僵持了大约半个时辰,我们被堵到墙角,不远处便是窗户。大哥坚决地挡在我的前面形成一道坚固的堡垒,但人非草木,更非铁壁,他已经显出疲倦之态。黑衣人不停地倒下,也不停地增加,不过此时都是从正门涌入。以大哥未雨绸缪的心性,一路上不可能不安排妥当。起初我曾想过客栈中或许有大哥的护卫,但现在却不得不自问,到底是大哥大意了,还是其中哪个环节失控……

“念玉!”他见我捡起死者佩刀,失声叫道。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道:“放心。先拿着,总要防身……”

他没有言语,深邃的眼眸荡漾着我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内疚,又像是感动,轻声说:“三妹,只要大哥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受苦一分……”

我点点头,湿了眼眶,不管这批刺客的背后到底是谁,我只知道,大哥生的前提是要我生,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这已经足够。

我攥紧了手中的大刀,前世的我不是没有杀过人,但用枪和用刀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不需蛮力,要的是准头,一枪毙命,而后者却需要力量和勇气,呈现在眼前的是生命凋零的过程,几刀砍不死的强人也不是不存在的。

我拽拽大哥的衣角,向窗外使眼色,他立即心领神会,瞬间又犹豫了,因为如果从窗口逃跑,必须由他带我,除了他懂得轻功外还要试探外面是否暗藏玄机,不过屋内就变成我来掩护了,所以他不能立即决断。我使劲捏了捏他的手心,小声说:“唯今只能大胆一试,对方并不真攻却采用人海战术,就是想拖到大哥体力不支,所以,此刻必须果断抉择。”我微笑着,尽量让他轻松,未说出口的是,明明我们势单力薄,为何对方却采用拖延战术,而不是狠攻大哥?

大哥眉头紧皱,玛瑙般的蓝眸深不见底,腿下已经开始移动。或轻或缓,逐渐加快脚步,突然,提升气息若流星般划过角落。身子轻飘,不知是谁在关键时候抓住了我的脚踝,我心中一狠,提起大刀,斩了下去,血花回溅,一只断臂弹出窗户,随着我们一同落到地面。那一刻,我的心情异常的平静,淡定自若地冲着大哥浅笑道:“总算冲出来了。”没有解释,没有失声的哭闹,没有见到死亡的恐惧。我的女孩家情怀只在爱人之前展现,我的好也只放在亲近的人身上。

大哥诧异的神情一闪而过,嘴角上扬,是绝美的笑容:“三妹,总是让大哥惊艳……”

我脸色微红,轻摸着这张平凡的容颜,心中暗道,哪里有惊,哪里会艳,不过是个不想死的俗人罢了。不过此刻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已有刺客从上面追来,大哥拉起我上马,向小道飞驰而去。

我们穿梭在阴森的树林中,月光淡淡地撒了下来,落在四周,仿佛枯树都染上了生命,如同鬼魅。寒风袭来,大哥从后面挡住,几支羽箭从身边掠过,偏得太远,更像是信号。果然,正在我踌躇之际,前面的道路亮了起来,树上凛然站着无数人影。骏马一声凄惨的长鸣,跪倒在地,大哥滚了下去,我因为太轻被甩向反方向,瞬时,无数支羽箭向我袭来,胡乱地挥刀躲过一些,但依旧敌不过对方的数量。无奈之中,我闭上眼,心中虽不甘却也再无良策,只能听天由命。过了片刻,没有疼痛,没有预期的杀戮,睁开眼,身上被溅的满是未干的血迹,躺在前面的竟是那个喜欢看天空的男子。

“大哥……”我失声嚷道,无法忍受的痛苦遍布全身,他身上的五只羽箭仿佛扎在我的心上,很疼,很疼。周围的夜色静得吓人,刺客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举着火把的马队飞驰而来……我抱着他,却没有眼泪,他的面容是那么的苍白,刚毅的唇角没有一丝血色。

红衣马队的首领跳下坐骑,一把夺过我怀中的大哥,我面上诧异,却听他解释道:“公主受惊了,容属下先医治念尘殿下的伤事……”我点点头,却舍不得放开大哥的手……

“曼将军,冥国暗仆也到了……”

暗仆?我抬头,迎面走来的又是一仗马队,他们身着深蓝色便服,为首马上的竟然是绿娥,那张清秀的容颜上满是担忧。我心中一动,如果暗仆是爹命令保护我的,也应该随的官道,如今怎么会在这里?莫非是官道也出事了……只是为何我跟着哥哥们,爹还要派人暗中尾随,而绿娥又是否知情。

分别

大哥在上房治伤,我沉着脸坐在大堂上,热情的小二凭空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见我不语,绿娥也只是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绿娥姐,念玉从小待你怎样?”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是连自己都吃惊的冷淡。

“公主待奴婢如同亲生姐妹……”

“好。”我点头,毫无保留的直视她的眼睛,淡然道,“为何骗我?”绿娥愧疚垂下眼眸,急忙跪地解释道,“奴婢哪敢欺骗小姐……”

“不敢吗?”我环视一周,扫了几眼蓝衣士兵,视线所到之处全部低下头去,冷笑道,“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父亲的意思,你怎会不知?绿娥,我不在乎你在我身边做爹的眼线,只是这种认识让我心凉……”

她的头越来越低,不再解释,蓝衣士兵的首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主动上前说:“公主首次出国王爷自然会担心不已,我等本来并不打算显身,直到官道竹林遭伏时才发现公主不在车内。连夜折回都城寻找,才知道是大殿下带公主走了小路。”我面无表情,静静聆听。眼神始终盯着楼上的雅间,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曼将军位高权重,加之又是巴姬内侍,我不太想与他冲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比傅洛栩还要冷。

见四下没有外人,我看着中年男子,平静道:“父亲仅仅是因为担心才派暗仆跟随吗?”

他眼神闪烁,犹豫片刻,没有回话,我心中顿时了然,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只是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客栈外面的北风呼呼刮过,绿娥的身子显得分外单薄。她毕竟跟我多年,再生气又能怎样,便说道:“算了,你起来吧。”

她摇摇头,低声道:“绿娥有罪,隐瞒公主多年,只是王爷并非让绿娥做些什么,不过是尽一个奴才的职责,保护公主的安危。即使有要求按时禀报,也多是公主成长的事情……”

我叹口气,无奈道:“我全都明白,只是一想起你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便会觉得不舒服。不过又能怎样,你知道我喜欢你,宠着你,大冬天的就这么看你跪着,我会好受?”

她挽起袖,擦抹了脸上几下,红着眼睛说:“不跪着又觉得对不起公主……”

“罢了罢了,起来吧。我最看不得人哭,尤其是你……”见我无奈地摇头,她才破涕而笑,道:“再也不会了。念玉,绿娥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也笑了,颔首道:“好了,我们都算大难不死。来时的仗队可有伤亡?”

“全部盘点过了,无人伤亡。”

我低下头,想了想道:“这么说来敌人发现我不在车内时,便集体撤退了?”

“是。”

为什么?我自问。总觉得两次伏击有些蹊跷。仔细斟酌,这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官道伏击是昨日之事,他们没有时间去准备我改道后的刺杀行动。那么是否两次刺杀的背后隐藏着不同的人?

“公主殿下。”

“曼将军?”我本想冲上去,待看到上面严密的防守时焦急道,“大哥怎样……”

他不语,只是狠狠地盯着我,过了片刻,叹气道:“大殿下请公主上去。”

我心中一阵喜悦,跑了上去,不经意地回首,瞥见曼虎那张刚毅的眼眸中闪过几抹悲伤。我无意探究他的心思,大哥的伤势比较重要。走到门前,突然踌躇,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躺在里面。前夜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他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安静得令我心慌。身上的每支箭羽仿佛刺的是我的心口,一下一下,疼痛难忍。现在想起,依然是一种窒息的恐惧。

我踮着脚尖,轻声入屋,几名护卫见状俯身退下。我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子,棱角深刻的面容没有血色,绷带横七竖八地穿过他健壮的身体,缓缓走近,伸出手,颤抖着摸向他的额头,沿着脸颊向下,很轻很轻,一点一点,直到碰到被白色绷带渗红的伤口。咸咸的液体流到我嘴角,何时我变得喜欢在他面前毫不掩饰。

“念玉……”他硬撑起身子,粗糙的手掌抹干我眼角的泪水,手心的老茧深刻地让我感受到他的存在。大哥还活着,真好:“别动,就这么躺着,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无奈地笑了,眼底是温馨的宠溺,往里面措了措,腾出了片小地。我坐上去,紧紧地攥住他的大手,轻声道:“大哥怕是送不了我了吧……”

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笑着说:“你先回蜀,大哥还要回巴处理些事情,最多三月,我便去找你,无论是什么样的前景,大哥都与你一起面对。”

我心中暖暖的,很安心,也很欣慰,调皮道:“回到巴地后,不许再与陵水夫人有任何牵扯……”他面上一怔,嘴角上扬,玩味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眸,脸上一直发热。

他的指尖托起我的下巴,笑着说:“从小到大,大哥可是喜好声色之人。”我想了想,心结才算打开,大哥身边确实极少出现女子,也从无□传言,只是一想起他对于房事的熟悉,便会觉得哪里都是酸酸的。

他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嘴唇越咧越大,一阵笑声爆发,我使劲掐了他几下,却不幸命中伤口,他面部一抽,我急忙探了过去,他却坏心一笑,搂我入怀。我不再执拗,乖巧地趴在他的心口,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稳。未来的路,到底怎样,我完全不知道。最长是三个月吗?好,我等着他,放任自己一次,给我们的爱留下一个出路。

“大哥,明年可是还要继续北伐?”

他点点头,柔声道:“在那以前会先处理我们的事情。你即将及笄,又有婚约在身,我怎能走得安心?”

我慵懒地往他怀里钻了钻,自嘲道:“只有你才会当我是宝,范悠然并不喜我……”

他中指点住我的嘴唇,微怒道:“我最不喜听你说自己不好,范悠然并不了解三妹,自然不知你的好……”

“哈哈!”我笑了出声,坏心地看着他:“大哥的意思是我去让他了解了解我,日后的婚姻就可以幸福美满了?呜呜……”

他狠狠地封住了我的唇,力道不轻地捏了捏我的脸庞,道:“到时面对爹的时候,你也要记得这么能说……”我脸色微红,面对爹呀,这样下去也确实难逃父亲的法眼。

“三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远嫁姒国……”

我可爱地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幸福道:“好,等你。”

处境

翌日,大哥还躺在床上,父亲的催促信函却已经不期而至,无奈之下,我只能准备回蜀。他倒看得很开,仿佛胸有成竹。在这里的生活,我总觉得像是一场梦,每一次分别,就会觉得梦快醒了,而他也将不在。挥别了天河客栈,我们沿小路走回官道,过了大巴山,便是薐城边界。薐城城主又增派了两行队仗护我回都。黄昏时,总算抵蜀。

夜幕时分,冥府却灯火通明,爹和娘坐在大堂等我,见我进屋,绕了几圈审视我的身体。娘见我安好,便回房休息,爹却留下我在书房议事。

“爹……”我轻唤,心底有些慌乱,仿佛被那双苍老的眼眸看穿。

“玉儿,爹可疼你?”

我点点头,说,“疼。很疼。”

“和你大哥相比呢……”

我心中一动,姜果然是老的辣,反正早晚都要面对,更何况父亲待我确实不薄,我的性格一直是别人对我好一百分,我便会回馈他二百分,所以想了想,诚实道:“爹爹是想听真话吧……”

他的眼神染上几分秋意的悲凉,颔首道:“爹相信你不会骗我。你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你宁愿说真话与别人决裂,也不会委屈心情迁就半分。”

我无奈地苦笑,说:“对于女儿来说,你们对我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爹爹生命垂危,我愿意替爹爹去死;而对于大哥,如果他落入黄泉,我便毫不犹豫的陪他跳下去……”

“你……”父亲脸上布满说不清楚的哀愁,叹气道,“那如果是爹推你大哥下黄泉呢?你可会阻止……”

我想了想,平静道:“我不会阻止,但我会陪他跳下去。父亲应该知道,念玉虽然不是心善之人,却无法对至亲动手,如果那人是爹爹,我死而无憾……”

他摇摇头,声音中难掩一丝哽咽,继续道:“那若是你大哥致父亲于死地呢?……”

我心中一惊,犹豫了……我不能陪父亲去死,因为爹需要的是娘。只是,当仇恨无法用死亡来逃避时,我该如何面对大哥?这个疙瘩会不会成为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玉儿,可是觉得想不明白了……”

我紧抿着嘴唇,无法言语,大哥会对父亲下手吗?难道我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父亲站了起来,看着天边无尽的月色,像是回忆又像是深思,说:“玉儿,你觉得爹和你娘可是幸福的……”我心口一阵慌乱,不知为何,不想再听下去……

“我们十四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的情势与今日的你们有些相似……”

“爹……”一声哽咽,出生的记忆浮上脑海,母亲对亲生孩子的残忍,那将是一个怎样无奈的故事。他看着我,熠熠生辉的面容暗淡许多,眼神无比深邃,声音低沉而浑厚,哽咽中带着一抹无奈的悲壮:“十四年前,你母亲头胎怀你,妊娠的反应相当大。恰巧太子妃姜氏也怀孕了,并且身子过弱可能保不住即将出世的孩子。那时天气极冷,正逢皇后娘娘五十大寿,又是太子妃即将为皇室增添壮丁。百官献策,取沛水千颗珍珠作为贺礼,祝娘娘美丽永驻,为太子妃肚中之子乞福。景福帝听后大喜,一纸诏书随之而来,但苦了的确是巴蜀两地的千万百姓。百姓踩着碎冰,下水采珠,因为数量太多,时间又太少,自然工程缓慢。皇上听后大怒要求官府参与,并且派了钦差大臣负责督察。每一天都有人在倒下,每一天都有人被冻死,而我们身为臣子却只能手中握鞭,抽打自己的同胞。对于自视过高的南朝贵族而言,北方代表落后、贫穷、蛮夷、奴隶、卑贱……所以,我的心愤怒了,我们的血沸腾了,集合了北方三十城主一同造反。当时驻守秦城的是太子妃宗族姜氏旁亲,为了夺得通往南朝的唯一水路权,巴兄想出一计,你可能猜到?”我正静静聆听着,没想到他会问我,愣了片刻,道:“难道挟太子妃以令姜氏?”

“不愧是我的女儿。”他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让我看了心酸,“因为太子姒筹玉与妻子十分恩爱,再加上整个皇室都在等待这个孩子的降临。我们找了一名得道高僧,前往大都献策。说是只要太子携姜氏前往天山求取千年灵芝,便可以保住肚中孩儿。其实当时并未对此计抱太大希望,但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名高僧回来后说太子妃肚中所怀绝非凡人,自己今日所造之孽不知是对是错,竟然自杀于天山脚下……消息传出,太子便彻底信了。因为你娘的状况也不是很好,我劝她修书给亲大哥。姒筹玉自幼疼爱妹妹,与我也是一起长大,从未想过我会背叛他,便承诺途经蜀地。”他神情有些激动,红了眼眶,眼底是无尽的悲伤,继续道,“要知道我们就像是你与绿娥、与你大哥那样的青梅竹马,从小便玩到一起,所以当时的我十分踌躇,也曾犹豫不决,但一想到背后千千万万的百姓,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我回想起出生的情境,心中疑惑豁然开朗,问道:“姜氏渐渐从南朝四大世家中落魄是否与此事有关?”他点点头,叹口气说:“秦城城主本是姜氏旁亲,如果他选择执意守城,太子妃因此而死,他日我方若败,他也难逃被追究的责任。但是相反,如果他选择弃城,顶多是胆小鼠辈、声名狼藉而已,因为其中的真相不会被外界流传……”

“即使外人可以被假象蒙骗,景福帝又怎么会不知?”

他眼神闪过一抹赞叹,沉重道:“他自然是知道的。但那时的姒国元气大伤,如果捅破这层关系,我们如何建立邦交?只是你娘后来有所察觉,竟然让姜氏所生之子逃脱了……”我心中一动,五味杂陈,如果爹爹知道我才是姜氏后人会怎么做,而自己的亲子却被自己追杀。

“念玉,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如果无法果断地做个选择,日后痛苦的也是自己。你娘至今也无法释怀我害死太子的事实。这么多年了,你可看到她真心笑过?生活并不若想象中的甜美,当我们的心底情感无处发泄时,便只能把爱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玉儿,爹是冥国的根基,而尘儿却已经选择了巴国……不要说合并,那些归属的小国下场你应该见过,冥国百姓好不容易逃脱了做南蛮奴隶的命运,难道还要走入依附巴国的火坑……”

我心中踌躇,犹豫不决,想要逃避却发现无处可逃,苦笑道:“大哥是做君主的材料,爹为何不从小立便立他为储,让他忠心冥国……”

他摇摇头,看向远方,声音中透着一丝苍老的无奈:“我当然知道念尘乃可造之人,也曾想过把冥国交付与他。只是,我看低了一个人,便是巴姬。不知从何时开始,当我在战场上驰聘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开始带着巴人夺取城池,当我回到家中过年之时,那个孩子却守护在他的母亲身旁。现在我们已经走得越来越远,即使我愿,他怕也无法回头了……”我看着他年老的背影,突然觉得岁月真的很残忍,爹再怎么英勇又能如何,妻离子散是不是也就如此……

婚诏

父亲的情绪有些激动,背对着我的身影突然老了许多。我默默地转身离去,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心安的,他的生命中只有抱负便已足够。此时此刻才发现,父亲舍掉的东西是岁月,是回忆,是感情,因为覆水难收。我心不在焉地沿着玉龙刻雕的墙沿,茫然前行……

“主子,您可回来了……”抬眼望去,绿娥柔和的面容难掩一抹激动。

“怎么?”

她扬扬手中的信函,欣慰道:“灵夏姑娘安然抵达晋州,并且买下四方街的店铺准备做些营生……”

我长吁口气,淡笑道:“灵夏是个稳妥之人,有她跟着,绿娥姐姐可以对张大哥他们放心了……”

绿娥点点头,双目满是泪水,歉疚地哽咽道:“多亏了主子的成全,但绿娥却做得不好……”

我摇摇头,轻拍她的背脊,叹道:“谁又能顾及到所有,罢了。我与爹爹本就密不可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她颔首,命人铺好床铺,笑着说:“这些日子经历太多,主子早些睡吧……”

我闭上眼,沉重的躺在床上,大哥的誓言、爹爹的面容交错地浮现在脑海中,竟是彻夜未眠。接连几日,一直过得不太轻松,时间在不经意间溜走,如同我的踌躇也渐渐被埋在心底。三月的春风替代了二月的寒霜,大哥,还有一月,我们的三月之约仅剩一月,你可还记得?就在我矛盾不安的犹豫之中,一封从南朝来的诏书,彻底打破了冥国朝堂上表面的平静。

信函内写道:范氏祖母深染重疾,殆不自济,恐活不久矣。其最大心愿乃曾孙婚事。于是禀奏姒国皇帝,望将婚期提前,鉴于冥国公主尚未及笄,婚后可以分房一年。我平静地看着父亲放在桌上的纸张,良久无言。爹爹眉头隆起,难掩踌躇,沉声道:“玉儿可有什么想法?”

“暂无……”我垂下眼眸,暗自沉思。

“那次秉烛夜谈的话你可还记得……”他明显不满意我的答复,追问道。

“自然记得。”

“那玉儿应该明白景福帝8年前的求和实属无奈,他对冥家有着丧子之仇;如若你当真远嫁南朝,此路定是万分艰辛……”我点点头,一双清澈大眼紧紧地凝视着他,道:“但是女儿知道父亲不会让我远走他乡……”

他面容难掩一抹欣赏,嘴角上扬,欣慰道:“诺。说来看看。”

我无奈的苦笑着,冷静道:“大哥与冥氏已经彻底无缘,二哥又实在难当重任,父亲膝下也仅余我一女。冥国根基刚刚稳定不久,是容不下外姓之人主政,如若立储,除了女儿似乎再无其他选择。有此一因,父亲怎能把我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点点头,怔忡道:“妙言,不过玉儿还少说了一点。”

我一愣,“什么?”

“我是打算立你为储,不过不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从小便聪慧,淡漠,不爱出头。看问题清楚明白,对权力虽然没有眷恋之心,却也小心翼翼不曾树敌。这一点是念尘都不及的。”

我摇头,没有反驳。那不是淡漠,而是无奈。“只是史上从未出现过女皇,所以吾没想过刻意培养玉儿。再加上南征北战多年,当我以为顺理成章的该立念尘为储的时候,你们都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选择和心思。”

“所以爹命二哥南下,为我求亲?”我看着他,目不转睛,皇家的女儿怎可能允许感情的存在?爹定是想让南朝范氏辅我登基。只是这其中细节、景福帝的允许,又是如何权衡的?

他面色一沉,脸上的沟壑更加明显,苍老的眼眸透露着无奈,道:“玉儿可知道姒国四大世家,”我紧抿着嘴唇,沉着道:“皇亲姒氏,外戚傅氏,织造范氏和败落的姜氏。”

他点点头,欣慰地笑了,说:“我就知道玉儿一直看得明白,你总是这样,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去想,平时都是犯懒地靠着你娘。”我垂下眼眸,深知此事攸关我的前途,自然不想任由外人牵制,继续道:“爹从一开始便是想要范氏入赘冥国?”

他摇摇头,叹气道:“当年,景福帝对姜皇后一往情深,碍于情势才纳傅氏为偏妃。所以姒国皇室子息不多。你娘上面只有两个哥哥,还在世的姒统玉是个纨绔子弟,不会继承大统。傅氏早逝,遗女福玉可以说是被你娘带大的,感情十分深厚。现在,福玉公主为了抚养大哥遗子姒风赐一直未嫁,不管是在南朝百姓心中,还是在景福帝和太子心中,都有着极重要的地位。连带着近几年傅氏一族也逐渐崛起。早在你还小的时候,福玉公主便与你娘提及想要你与风赐结亲,最初我也是许的,这对冥国有利无害。只是那时没有想到你大哥会心归巴国。”我心底涌上一股酸味,母亲的心总是向着亲子的吧。更何况对于他们而言,是自己的手毁掉了风赐完整的生命。记得从姒国归来的使者在提到南朝太子时,都会露出惊慌的眼神。说风赐不但一只眼失明,另一只眼却并非黑色,十分妖冶,紫中透蓝定是混血。好在姜氏祖上晋州,与秦城隔水相望,通婚后有紫眸后人的存在。我心中一动,为何母亲要弄残风赐右眼,莫非……一个我极不愿意面对的答案呼之欲出,莫非他本蓝眸?我惊慌失措地看着父亲,忧郁的蓝眸,淡淡地散发着慈祥的目光,让我想起大哥,想起那张滴着血的孩子悲凉的面容,如果真是如此,我欠爹娘的是否太多?

“玉儿?”爹的双手轻摇我的肩膀,不明白我为何在关键时候愣住。我仓促地掩饰心底的悲伤,努力平息气息,道:“后来大哥立场越来越鲜明,所以父亲才想到联姻范氏?毕竟立女子为储恐怕连冥国的官吏都无法平心接受吧……”他点点头,慈祥地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除此以外,你娘也知道你心仪范氏,便书信福玉,帮忙准予婚事。”我心口一痛,难以言喻。我并不期望他们给予我无私的亲情,但当这种感情已经存在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那么爹爹认为,此次范氏信函,景福帝诏书,可是有诈……”

他皱着眉,想了片刻,道:“我安放在南朝的细作回复说范氏祖母确实重病难医,但也不排除有心人拿此事做借口,况且近来西北契丹一族小动作频多扰我边界,你又在路上两次遇到暗杀,着实让人担心。”

我点点头,分析道:“不过女儿认为两次劫杀并非一人所为。”

父亲搂着胡须,笑了笑,赞道:“此事父亲已派细作查清,你可能猜到是谁……”

我神情麻木,不安道:“女儿与大哥小路所遇刺客人数众多,如果强攻绝对可以俘虏我们二人。但他们虽然对我箭箭命中要害,却对大哥一直尽力拖延,以累垮他为目的。所以女儿认为,此事定与巴国有关。可能是巴王,可能是巴姬,也可能是巴国朝中的权臣。”

他听后突然大笑,嘲笑道:“你倒为念尘撇得清楚……”

我不语,如果真与大哥有关,我早死了,我明白,他是真心救我。

“那竹林那次呢?”

我歪着头,想了想说:“孩儿不知。但却有一事一直想不通。”

“何事?”他敛起笑容,锐利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大哥放任队仗走官路一事……”

“嗯。念尘连我派的暗仆都瞒过去了,以为你随的官路……”

“只是为何,难道是掩人耳目?女儿潜意识中,总觉得大哥是知道些什么的……”

“唉……”父亲突然叹气,浅笑着,“玉儿虽然看得清楚,却总是喜欢逃避……”

我撇撇嘴,道:“总之我信大哥待我之心……”

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竹林一路乃姒国所派,而他们入关之地,便是巴国秦城。此事,念尘多半是逃不掉关系的。南朝根本没有置你于死地的理由。”[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但是大哥还是救下女儿,或许曾经……”我皱眉,咬紧牙,道,“或许曾经大哥确实起过杀我之心,但现在,他是想我活着的……”

“呵呵……”父亲轻笑,和普通的老人无异,“你与念尘的事情,为父想了很久,也算想通些东西。范氏信函我已经转送到巴国。相信念尘不日即将收到。”我面色一愣,无法消化刚刚的话语,爹这么做到底为何?

“念尘即将北伐,如果他认为此事并不重要,我便会继续坚持原来的意见,而玉儿也应该看清,没必要在把精力浪费在不值得的感情上……”

我心中一动,追问道:“如果大哥认为重要呢?”

他面色如常,满是沟壑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那就看他如何负荆请罪了。你们不经父母之意,做出此事本身就是错的。不过吾也想了很久,如果冥国的未来真的再无其他出路,我立你为储与巴国联姻,为了两国安危的婚姻或许是可以冲破世人道德的底线。而我也相信玉儿的能力,你在一日,冥国便不会在巴人手下受屈,而让尘儿做王,总比被南朝利用的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不出的感激溢满胸膛,屈膝跪下,哽咽道:“谢谢你,爹……”

他摇摇头,扶我起身,说:“不要感谢得太早,你又怎能知道尘儿会来?一切都还未定。”

“扑哧!”我捏了捏父亲的手心,坚定道:“大哥一定会来。”

父亲面上一愕,淡蓝色的眼底映着我一双清澈的眼眸。过了良久,苍老的脸庞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立储

既然与父亲达成共识,不管大哥来与不来,我都难逃被立为储君的命运。对于责任我想能躲就躲,但如果冥国真的无人托付,我倒也确实放不下父母的养育之情。但是史上历来无女子继位的传统,何况大哥还健在,父亲执意立我多少无法让百官信服。有时我想,是不是自己也看低巴姬了。她如此简单地就接受我与大哥的感情,到底是出于仁慈,还是早就预料到这是巴冥统一最为简单的方法。父亲从始至终就不介意大哥为王,他介意的是两国统一后的国姓为何。照目前来看,巴王不愁念尘的忠心,大哥也从未与父亲长谈,表面上对冥国不屑一顾。如果父亲立大哥为储,即使现在双方可以协调成两国一王共存,待日后父亲去世怕是冥国将从历史上彻底消失。所以,父亲才会赋予我至高无上的地位,同时给了我们兄妹一个可以让天下皆知的成亲理由—北方统一。因此,即使大哥为王,冥国的权力却掌握在我的手中,一个活人总比一纸诏书对大哥更有牵制的作用。只是,南朝可许?对于景福帝来说,分别与冥国和巴国交好,再借机搞破我们的关系才是要点。当冥国和巴国对彼此都存在强烈的危机感时,姒国才能踏实。原来,无论怎样我都要参与到这盘不知结局如何的棋中了……

三月中旬,一场春雨降临蜀地,连绵不绝,飘了三日三夜,水洗后的天空浅蓝浅蓝的,不见一丝白云,也不见一寸金辉。天色十分透亮,路旁杂草上冒出了嫩嫩的绿芽,茂密的树枝隙间透出微薄的晨光和残留的雨滴。“公主,夫人有请。”灵慧小跑着过来,裙摆上溅上了斑驳的泥点。

“瞧你急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脸色微红,愁眉道:“夫人故人来蜀,本是件好事,不知为何见面就抱在一起哭,奴婢看着难受,赶紧来请主子过去劝劝吧……”我听后心中暗自琢磨,故人?痛哭?心底一闷,近日都快被事情烦疯了,但愿不要再生枝节。父亲现在整日闷在书房与大臣谈话,多半是在商议如何推行立女的方案。整个冥苑显得冷冷清清。我走过月牙形拱门,大堂门外伫立着两行内侍,不知何人竟让母亲单独会见。快步进入屋内,母亲正趴在一名妇人的怀里哽咽。此名妇人看起来六十有余,见有人进来,警惕地转头,一张苍老的面容瞬时呆住。

“娘亲……”我轻喃。

母亲缓缓从妇人怀中抬头,一双美目红红的,柔声说:“秦嬷嬷,这便是念玉……”

被唤作秦嬷嬷的妇人微张着嘴,满是皱纹的眼眸布满惊愕,过了良久,方回过味说道:“念玉倒像他舅舅……”

母亲身体一颤,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我好久,抿着嘴,道:“嬷嬷一提,倒真是越大越像大哥了……”

“尤其这双眼睛,还有鼻子,眉头,如果没那胎记简直跟筹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娘亲面上一怔,清醒许多,也不再哭了,转移话题道:“念玉,这是宫中的秦嬷嬷,也是我的乳娘。如今告老还乡居住在边境晋州。不过你统玉舅舅从小黏她,要把她接回大都,她此次是来辞行的……”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冲她恭敬道:“嬷嬷一路辛苦了。娘亲因为激动竟是哭了,我这就教人备下饭菜,你们坐下好生聊聊……”她茫然地盯着我,没有回话。

“秦嬷嬷……”我轻唤,“秦嬷嬷?……”

“啊,噢……”她弯着腰,已有丫环过来搀着,视线还是落在我的脸上。我心中一动,对上母亲忧心忡忡的眼神,暗道,莫非我长得太像亲爹了。以前还小,不太明显,又有胎记掩饰。如今连一名嬷嬷都能看出,那景福帝可能认出?这南朝,即便去了也要找个理由不去面圣,否则是又害了风赐一次。

整顿饭局我只觉得如坐针毡,秦嬷嬷一直用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我,似乎看着我便能追忆起她逝去多年的太子殿下。而母亲也是一直盯着我,眼神透露着担心、释怀、愧疚和难过。总算熬过了一个时辰,我随便找了个借口退下,还被老太太攥着双手,模糊地叮咛了几句。

走出大堂,急忙跑向偏房小道,漆黑的天空十分清明,我放缓脚步满无目的地走着。春风袭来,一阵又一阵,拂上我的鬓发,钻进我的衣襟,撩起我的裙袂,小路班驳的青石缝中素白的蒲公英飞舞起来,飘飘扬扬地扑向由远及近的人影,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紧紧地盯着前方。那是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皮肤是深深的古铜色,面容则是刚毅英俊带着男性的深沉魅力。他在笑,他居然还敢笑,在我揪心地等了那么久的时候还敢笑……只是不得不承认那张剑眉飞扬的笑脸迷花了我的眼眸,也迷乱了我思念已久的内心。

“玉儿,我来了!”蓦地,醇厚似美酒的男人声音划破了寂静,那些沉积在心口的话突然全部说不出口,我只能借着月色,仰望着他。他的面容十分疲惫,眼底深深浅浅的布满黑眼圈,锦服上全是泥点。我垂下眼眸,轻笑道:“怎么,刚从泥坑中出来?……”

温热粗糙的大掌突然托起了我的小脸,在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柔软温暖的什么东西压上了我的唇上。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我面颊上,唇上的压力加重,开始摩挲,分开了我的唇瓣,探入我的嘴内热切地纠缠。“呜……”我说不出话来,刚刚抬起的手腕被他的大手擒住,按向我的脑后。良久,在我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停住。我急忙喘息,却听见一道沙哑又低沉浑厚的笑声:“让你笑我……”

我红着脸,瞪着他,佯怒道:“谁让你来得那么突然……”

他面色一怔,粗糙的手掌来回摩擦着我的面颊,叹气道:“因为下雨,官路塌方了,我怕你南下赶了两夜山路……还好,你还在……”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脸上不自觉地就荡漾起幸福的微笑,轻声道:“大哥可见过父亲了?”

“还未,一会儿过去。玉儿,我说过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履行婚约的……”我点点头,心中暗道,我也从未想过自己解决,如果大哥可以眼看着我嫁作他人妇而无动于衷,那么,这段感情不要也罢。他的双手来回不老实地摩擦着我的背脊,因为入春,穿得渐少,皮肤过于敏感,敏感到衣料的滑过都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轻颤。他一定是故意的,我抬眼看他,却见他冷漠的面容上挂着浓厚的笑意。我踮起脚尖,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脸颊,一个红印深刻地印在他的俊脸上。“让你笑我……”我学着他的口气,低声道。那双若虎豹般凌厉的眼神越发地漆黑深邃,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深深地与我拥吻在一起……

启程

清晨,我倚着窗棂,拖着腮帮遥望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想起大哥正在跟父亲议事,脸上不禁漾起甜美的笑容。庭院中的池塘水已经化了,垂柳披上了长发,如雾如烟。一阵春风袭来,吹落了桃花花瓣,水面上立刻变成粉红色的海洋,每一条波纹,都是一根轻柔的弦,弹唱着动人的歌声。

灵夏第二封信函已到,大家的住处被安排在晋州郊区木县。同时为了让他们都有事可做,灵夏盘点了四方街的店铺打算开一家酒楼,让我定夺酒楼的名字。以她的心思我不担心菜品的好坏,想了半天,写了一张帖子,帖子里用彩色颜料画了一个Q版的灵夏头像,并在头像旁边写了四个字:别具一格。晋州是姜皇后的故乡,与秦城隔海相望,作为贸易枢纽自古以来便是个富裕之都。酒楼也好,名门也罢,在这里要想得到自视甚高的百姓接受,没有特殊的风格恐怕难以立足。有些时候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仅隔了一江水而已,南面与北面的心态却相差那么多。封建思想在中原大陆可谓深入骨髓。

“主子,老爷有请。”绿娥恭敬的声音传来,我转头望去,大哥已经在门外等候。他一身黑衫席地,身躯结实高健,鼻梁傲挺,薄唇坚毅,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可一世的狂妄和霸道,森严冷漠的气息更是澎湃惊人。不过此时的脸上却荡漾着春风般的笑容,我心口一舒,平静地走了过去。

“谈完了?”我浅笑,心中早就了然。却感觉到他一脸的诧异和兴奋。

“父亲同意我的提议了……”

“哦?”我假装惊讶,轻声问,“内容为何?”

他双眸一亮,淡然道,“我想了许久,你身为女子早晚会婚配,与其日后继续纠结于此事,不如以王位拴住你,好在父亲也同意立玉儿为储……”我心中暗笑,不愧是父子,这都能想到一块儿去。大哥自以为的掌握全局不过是爹的下下之策,倒也难得,撞到一起,究竟谁更技高一筹,似乎很难说清楚。

“我也向父亲表白心迹,妹妹之事他虽然苛责我许久,但答应考虑。眼下三妹不用远嫁姒国便已足够。相信以范氏之尊,如若父亲不强求许诺什么,他们也不会让长孙入赘冥国。等此事尘埃落定,待我们羽翼更丰之时,谁又敢阻我与玉儿成亲……”

我点点头,柔和的双眸凝视着他的脸颊,随口道:“或许后人还会立下碑坊,传颂你我二人为了统一北方,减少战乱,冲破伦理道德之阻,兄妹成亲……”他神情一怔,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我黯然垂眸,即使心底十分清楚地大哥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冥国国土,但还是忍不住挖苦出声。既定的身份注定了我们的爱情永远要牵扯进政治的纠纷。

“玉儿……”

我摇摇头,浅笑道:“能够在一起便好……”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眉心,轻叹道:“这世上不得已的事情太多了,不过还好,日后有你陪我一起面对。”我淡淡的微笑着,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走进院门。急忙迎上前去,说:“秦嬷嬷,怎么自己过来了……”我使眼色给旁边的丫鬟,让急忙过来搀着。

秦嬷嬷双眼朦胧,哽咽道:“刚与长公主道别,今日便要前往大都,走前想看看你……”

我心中了然,扶着老太太进了屋,让大哥等候片刻。秦嬷嬷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福字放在我的手中,声音不清地说:“听长公主说,念玉殿下要南下与范氏成亲,届时请一定来雍王府看看老妇……咳咳。”

我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嬷嬷不要着急,慢慢说……”

她布满皱纹的手掌紧紧地攥着我,道:“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看看殿下再走,这个福字是我亲手所绣,你拿着它给王府门卫便定会让你入府……”我笑着点头,她却轻拍了自己的额头,道,“瞧我这记性,殿下什么身份,门卫怎会不许……不过这福字还是留给殿下吧,保佑平安。太子和长公主小时候也都喜欢带我的绣品,如今,转眼几十年,竟已经阴阳相隔……”一行清泪落在我的手上,我抱了抱嬷嬷的身子,轻声道:“念玉明白了,嬷嬷放心走吧……”她哽咽不语,被丫鬟搀扶的上了轿子。我看着她远去,心底久久无法平静。这张脸不美也就算了,怎么还会带来这些纠缠……

冥国九年,四月,恭宣诏旨,曰:姒妃之女冥念玉秉性仁慈,恭僅孝悌,才华横溢,封为储君,谙习政事,增广识见。若他日遭逢大事,着即刻登基,即皇帝位。诏书一出,民间倒无太大反感之声,念玉公主虽然天生鬼面,却不卑不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幼时更使来访使者惊艳,年前还力挫侮辱巴蜀的南朝贵族,其高尚才情倒也为民风纯朴的百姓所接受。但是在官僚之中却出现不和谐的声音。其中以历史最为渊博的宇文士族最为不满,保守派认为应该从两个儿子之中择选一位而不是立女子为储。此种声音在冥念尘一番周旋下逐渐平息,我也心安理得地成为冥国储君。只是此事一出,范家表现得异常沉默,南朝也好像没有意识到婚事和立储的冲突般送来贺喜诏书。每个人都在观望事情的发展,无人冒然行动。

五月,契丹小规模侵犯暗城边界,整个赤县被洗劫一空。父亲早就起了收复之心,此次正好出兵讨伐。不过由于身体欠佳,出征前夕又染怪病,卧床七天才能起身,但是远征已经无法成行,则命亲侍上官文吉为骠骑将军,统领三军,代皇亲征。同年六月,巴国隋城内乱,驻军将军曼虎血腥镇压,并且审出此次内乱乃邓国所谋,奏请讨伐。一时间,隋城周围的邓、赵、孟三小国深感自危,联合起来共抗强敌。太子冥念尘听后震怒,又拨兵五万亲征东北。

六月,巴国巴姬驻守巴地,冥国冥王留守蜀地,沛江河畔的一池荷花盛开得愈发妩媚,都城内的小商贩络绎不绝,哪里有一丝战乱的影子?偌大的王府院内,一名女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头发束成一髻,睁开深邃的眸,朦胧的两丸浅淡的黑瞳,犹如笼罩在烟雾中,仿若将视线放在缥缈天际,难寻难觅。小巧的脸庞十分精致,唯一的缺憾便是左颊的黑迹,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过她周围的人却好像无所察觉,一脸倾慕地看着慵懒女子,整个画面映衬着池塘中的荷叶也越发清圆,俏丽轻盈了。一阵笛声袅袅,不由的让人心中触动……

南下(上)

“想不到灵秋还吹得一手好笛。”我撑了撑沉重的眼皮,从仰椅坐起,笑着说。

灵秋脸色一红,谦虚道:“还是不及公主……”

“扑哧”灵慧抓住话茬,一个劲地调笑:“秋姐姐还敢跟公主比?”灵春本在采莲,也转过头道:“从容慵懒,襦裙飘逸,曲裾静贵黑莲,这世上谁能及公主……”

我无奈的摇头,平复道:“好了。你们不要欺负秋老实……”打个哈欠,站起身子,自从被立为储君后除了多认识几个大臣和手握一支名叫“晓”的军队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改变。倒是爹的突然生病,让我纠结再三。怎么就那么巧在出征前夜出事,而且又是在至今未查出病因的情况下痊愈的。本想调查爹前几日的食谱,却发现主管此事的大厨回家探亲,更令我诧异的是连宫中倒馊水的老头也不见了,其中必定有些故事,只是线全断了。

站在一旁的“晓”首领曹阡陌怔忡地看着主子,暗自踌躇,冥王提点过他公主这人,凡事不到绝境不爱深思,他本是怀疑,现在却信了。比如冥王生病一事,前日子命他查得火热,但当发现找不到线索的时候,居然毫不犹豫地就放弃了。今日宣他来还以为有要事相谈,到了才知道是要一起晒太阳,看荷花美景。不禁叹息,一名十五岁的女子怎么会如此从容清淡,还好脸上有瑕,否则就这般踏入红尘,还不知道是谁人的劫数,何其幸甚,何其哀哉,只是或许他看久了,倒觉得即使有那胎迹,也快抵挡不住那抹围绕在念玉身上的光辉……

“公主……”

“嗯?”我慵懒地看向曹阡陌,爹说他心计极深,善于谋略,光凭近来的观察还没有看出来,可能自己推到他身上的杂事太多了。

“议政时间到了……”我眉头一怔,仰躺下去,这个阡陌真是絮叨。冷声道:“曹大人,上次嘱你之事可查得怎样?”

曹阡陌微愣,速回道:“没有线索。”

“那继续查吧,你可以下去了……”

“可是……”

“灵秋,送曹大人。”我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

曹阡陌脸上尴尬,看着灵秋的眼眸竟然闪过几分动容的情绪。灵秋实事求是的性子对上他的一丝不苟倒也般配,平时只要他一絮叨我便搬出灵秋对他,感觉十分好用,屡试不爽。

闭上眼,一阵混合着荷花和泥土的清香淡淡飘来,大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但他怀抱的气息却随时笼罩着我。这便是爱情吗?我不禁摇头,再坚强的女子也逃不过一个深爱自己男人的□表白,人们说这是虚荣,但谁又少得了这份虚荣?至少我需要它,但还不会被左右。

“公主,夫人有请。”我眼神黯淡,该来的总是要来,自从爹立我为储后娘亲便抑郁寡欢,早就想敞开心扉的和她谈一谈了,无奈父亲又病了,我一直没有时间。罢了,今日就今日吧。灵春替我束好衣衫,转身直奔冥苑。

景玉公主看着眼前的人儿,明亮的大眼清澈有神,小巧的瓜子脸在这蛮地实属少见。不过十五岁的芳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自然,如同小时候的大哥,第一次拉她上马,景玉景玉的叫着,那飞扬的笑容至今刻在脑海深处。但就是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却在还没有一展宏图的时候就死在自己儿时玩伴的手中。她好恨呀,她应该有所察觉冥玉眠的意图,但还是天真地把哥哥嫂子邀来蜀地。世人皆以为太子夫妇在战乱中遇难,却不知道这从始至终便是一场权力争夺的斗争……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念玉和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风赐。这一切缘于他们的罪过,本以为用儿子来偿还便已足够,但是现在玉儿的储君之位,却无法避免地与南朝为敌,老天,到底怎样才可以阻止他们自相残杀,哪怕是付出生命,她也是愿意的。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抚养念玉长大,早在大哥被自己所爱所信之人害死的时候,她便无颜活在世上……

“母亲?”我轻声唤她,她却置若罔闻,一双美丽的凤眸染上薄雾,仿佛在追忆着什么。

“母亲……”

“嗯。”她愣了一下,恢复神色,如玉柔荑握住我的手,轻声道:“玉儿,你福玉姨来信说范氏祖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对此你可有什么打算……”我神情一怔,无言以对。怎么忘了,母亲是姒国公主,即使我对血亲没有感情,她却是从小在南国长大的。如若我真做女帝,帝夫的选择尤为重要:“母亲,父亲既立我为储君,以范氏之尊怕是不愿意入赘充斥后宫。不如取消婚事可好……”

“不许!”我话还未停,母亲已经出声,一双凤眸是难得的坚定。

“母亲……”

“玉儿,你与范氏的婚约是由两国皇帝所定,君无戏言,岂是你说退就退?”我心中一动,今日的母亲十分不同,言语犀利,眼神冷淡,不再是一个母亲而是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的长公主景玉。

我站起身子,表情冷静严肃,颔首恭敬道:“娘亲,女儿当然明白君无戏言,只是此君非我君,他是否戏言与我无关。更何况此时情况特殊,范悠然并不想娶我,而我也早就心有所属。望母亲大人不要勉强女儿……”

我说得强硬,却在对上那双受伤的眼眸时,带着悔意。她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声音低了许多,冷冷地哽咽道:“玉儿,我从小便看你长大,或许别人以为你是自卑才不喜见人,我却明白你是懒得接触别人,只想安然自得地享受自己的世界。在我眼中,你就像是一个带着面纱落入凡尘的凤凰,翅膀偃息在身后,甘愿太平逍遥。但是一旦有人触及到了你的领域,你就会露出藏在肉里的锋刺……”

南下(下)

“母亲!”我大声嚷道,有些话藏在心里便好,她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却待我极好,我不想她解开彼此的皮囊,□裸地把利益呈现在亲情面前。

“罢了。”她叹口气,我强忍着没有上前抹去她的泪痕,这件事我不能让步,“玉儿,你大了,娘亲劝不动你,但是你要记得,做娘的都是为了你好。你与大哥的心思我看得出来,奇[﹕]书[﹕]网但是那又怎样?我与你爹当年也是冲破了层层阻碍才在一起的,但是后来呢?他是不爱巴姬,但却有了两个儿子。我不能去怨无辜的孩子,但我也无法不在意他们的存在。人人都说巴姬可怜,但我倒觉得她才是胜利的。至少她还有儿子陪伴,将来仙逝后也可以把自己的血液融入故乡的黄土,但是娘有什么?娘与自己的亲人只能隔海相望,娘都快忘了家乡水的味道,娘甚至害死……甚至……太多太多不能……”我向前抱住了母亲的身子,顿时无语。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抽泣,道,“玉儿,你不会看不明白,只是为何装傻?但凡历史上从来都是三国鼎立,才有的盛世太平啊。两国共存纯属无稽之谈,如若真的剩下两国,便是不停的掠夺、阴谋、战争,怎么可能会和平共处?战争的结果要么统一大陆,要么分裂成若干小国,然后再重演历史……这便是现实,这便是天下,你既生为凤,又岂能妄想一生在暖乡中打滚?玉儿,醒醒吧,就算你不嫁范氏,也是绝不能与大哥成亲!咳咳……”她说得急切,激动得轻咳起来,我急忙唤来丫头伺候,想陪她入卧室却被母亲拦住,“玉儿,范氏那里自有母亲来协商,不管是谁,都由不得他们自己的意愿。至于你嫁与不嫁,我不勉强,但是……咳咳,如若你执意这样,咱们母女的情分便是到头了……”

我心中一惊,失声道:“母亲……”

她没有回头,柔和的发丝中生出几根白发,一时间苍老了许多:“玉儿,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但是娘亲真的是为了你好,我不会害你的……”

念玉,我不会害你的……

念玉,以后一切有我……

我迈出门,心中有些混乱,母亲和大哥的话交替地浮现在我的脑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下雨了?为何一点也不冷,为何感觉不到湿润的痕迹?嘴角咸咸的,竟然是满脸的泪水,我丢下追上来的侍女,自顾自地出了内苑,跑进马棚,挑了匹枣红坐骑,放松缰绳,夹紧肚子一蹬跑了起来。

马夫小跑着跟来,不敢离开半步,大声道:“公主。此乃野马,才刚驯服,恐其拒生……”

我扬起鞭,冷冷地看着他,道:“无事,你让开。”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恐惧,平日和蔼亲善的公主殿下此时眼睛红红的,脸庞是柔弱的却让人心生一股惧意,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道:“是。”

我平静地坐上马背,马动了动,不安分地甩了甩尾巴。我放松缰绳,使劲一夹,“啪!”毫不手软地甩了一鞭。马儿嘶叫一声,飞一样的跑了起来,热风在耳边呼啸,视野中,头顶的蓝天广阔而澄静。我睁大眼睛,看着我脚下的国土,任北风迎面扑来,似乎能把胸中的烦恼统统带走,不停地在树林中穿梭,连身上被树枝刮到也没有感觉,直到夜幕降临,方才觉得冷静下来,大脑清醒许多,向内苑折返。快到苑门,却发现漆黑的过道灯火通明,耳朵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公主!”

回首望去,灵秋骑着马飞速赶上来,喘气道:“公主总算回来了……”

一怔:“出了何事?”

她缓了一阵气,面带犹豫,恭敬道:“晌午公主离去后,夫人便昏了过去……”

“现在呢?”我急忙插嘴道。

她望望苑内的灯火,低头道:“奴婢出去寻公主,也是刚刚回来……”

“罢了。”我立即跳下马,把缰绳递给她,转身向苑内跑去。偌大的庭院一片死寂,两行侍女在门外侍奉,无人敢言一声。我秉住呼吸,往堂前走去,却听见父亲的声音,循声望去,发现父亲坐在床边,整张面容放在娘亲白皙的柔夷上颤抖不止:“景玉……为何?这又是为何……你怨我恨我都好,何必苛待自己……”父亲真的老了,连声音都透着无奈。

“咳咳……”

“景玉……”

“咳咳……”

阵阵钝咳,声声击打在我的心上,只觉步子沉沉的,视线落在掉在地上的手帕上,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目,父亲从余光看向我,神情是那么的憔悴。幔帐低垂,一股浓浓的药气迎面而来,我无法克制地扑了上去,扒在头发凌乱的母亲怀中,哽咽道:“母亲……”

她满面惊诧,又剧烈地咳了起来,我连忙上前抚着她的背,紧抿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母亲看着我,并不像曾经那样抚摸着我的额头,好像喉咙中像卡着东西,哽得生疼,欲言又止。沉默良久,才缓缓张口,冲着我与爹说:“念玉为储,既已下诏,也不好更改。你们不与我说,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是此次婚事,却是必须要听我的,范氏那边由我打点,如若你们还要执意瞒我,那么就不要再在乎我的……咳咳……我的死活……”

“景玉!”爹爹大叫,捂住了她的嘴唇,好似守护珍宝似的柔声道,“不要提死……不要提死……”我无奈地苦笑,在爹的示意下,点头答应。

“女儿一切听娘亲的便是……”

母亲脸上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带着些嘶哑,说:“娘亲信你……玉儿也莫要让我失望。”夜已经深了,母亲睡着了,柔和的面容失去了白日的强硬,像一个安静的孩子般平和……

接连几日,我与爹轮流守候母亲,她的身子也逐渐有了起色。突然发现,母亲并非我想的那么柔弱,这府上唯一一个让我看不透心思的也只有她。她就像一根针被深深地埋在父亲心中,她也像一把剑能抽能伸,一旦出鞘,我恐怕都无法招架。

六月底,范氏的回复已经收到,他们居然接受入赘。那一刻我真想大笑,怎么可能?南朝皇帝可许?范氏祖孙可容?他是谁,他是人人景仰的悠然公子,他是出淤泥而不染士族的清莲,他入赘蛮地,百姓可服?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与其让我去相信此乃国家大义的鬼话,我宁愿觉得这不过是无奈的权宜之计。虽然心存怀疑,却依旧要踏上南下的路途。

父亲没有拒绝联姻。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让范氏入赘,只不过后来又有了更好的选择。他对我说:“你应该知道范氏是个织造氏族,女主织男主造,姒国无论是盐运、米运、海运都是范氏的船。得此一夫你有益无害,连巴地的范氏造业也可以控制在手中不好吗?日后等你娘和我归去,你若依旧喜欢尘儿,他若真爱你,便不会在乎表面。你本身为帝,想做什么又是不可以的?”我无奈地苦笑,一直以为爹这会是纯粹的为了娘亲,原来还有这番打算,对于男人来说,或许权力真的是最重要的。不过,那时的我们都有一个误区,只知道母亲不会害我,却忘了娘亲还有一个选择,便是带着我一起回到南朝。

七月,我踏着夜色前往秦城,经水路南下晋州。所谓的官道队仗由灵春代我去走。我一袭白衣,头戴遮面草帽,身边是中年男子曹阡陌、儒妇绿娥和仆人灵秋。两旁的草地上小地雷似的种子渐渐开出了紫红色的花朵,十分美丽。茉莉花香七月夜来,我打算拜会完秦兄再去找灵夏,心中不禁冷笑,范悠然,你是否还能认出我?此次南下,说是嫁娶,我心中却另有打算。总觉得母亲的态度过于蹊跷,这其中定是隐藏着什么,扬起马鞭,我明年才到及笄,谅他有再大的胆子,能如何对我?想到此处,心底豁然开朗,既来之则安之吧……

曹阡陌黑着脸色看着策马前行的公主,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夜暮时分出发?如果当他知道仅仅是为了欣赏七月夜来香的话,会如何作想?身为家仆,权力虽大却也受制于人。曹阡陌是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储君殿下了。她前一刻还在硬撑不愿南下,此刻看到没辙了倒比谁答应得都痛快,那肆意飞扬的笑容,连他这个木讷之人看到都会觉得愉悦几分,这又是为何?转头看向一身男装打扮的灵秋,曹阡陌脸上不禁荡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还是他家的秋比较好,本分、诚实、善良、美丽,只是他有些郁闷为何秋的眼中只有公主殿下……

监狱

夏日多雨,半途中遇到塌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不赶夜路,住宿客栈。曹阡陌略略侧身,从包袱中拿出一张类似橡皮纸的东西,他小心帮我摊平在脸上一贴,略一揉搓。等放下双手,就变成了个完全陌生的人。说是陌生也并非有太大变化,眼还是那双眼,只是皮肤白皙许多,盖住了那个引人注目的胎痕,熟悉的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最重要的是完全看不出破绽。

“公主曾在巴国宴会上惊艳全场,想必容貌已经外传,为了稳妥,至少要盖住胎迹。”我心中一喜,如果知道有这种人皮面膜,早就用了,还是带着曹阡陌的好,但只是一瞬间,我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在我耳边不停地大道理小道理讲了一个多时辰,无外乎世道多么不安,我决不能离开他的视线等,却仍旧嘴不干,舌不燥,上嘴唇碰下嘴唇,一个结巴都不打。我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待一看到灵秋只觉得大喜过望,如获珍宝般高兴,她只消一个眼神,曹阡陌就安静了,不仅哑然失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翌日天明,我策马急奔,晌午便入了秦城,命曹阡陌先走,他自是不肯的,我只好搭上灵秋陪他。而我带着绿娥直奔城主府邸拜会秦朴。

“玉……玉兄……”他诧异地抬头,满脸不信。“秦兄,我又来打扰了。”他见我毫不客气地走入院门,摇头笑了,很自然地向前给了我一个拥抱,带着一抹激动道:“以为你不敢来了。”

“哈哈……”我大笑着摆脱了他的亲近,掩饰住肢体的尴尬,道,“小弟一直以为秦兄在等我,原来是自作多情了。”他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诧异,恢复神色平静道:“有些人认识数年都难有亲近之感,但玉兄给人的感觉却舒缓得难以拒绝……”

“哦?”我歪着头,仔细看着秦朴。他这种人,天生的忧郁命,总是未雨绸缪地劳心带力,默默地为别人付出,顶着一城城主之名,做着兼职的监狱头子,天天面对着世间最肮脏的角落。

秦朴也一边打量着这个许久不见的不能算兄弟的朋友,一边暗自沉思,他到底是谁?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平凡中略见清秀,一双明眸深不见底,淡淡的泛着疏远的意绪。这些都是其次,主要的是一个毫无历练的男子竟然能够如此从容地面对他,要知道几个月前,他刚刚从这里运走一批要犯,难道他不怕吗?如果连这些都可以一语带过,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是重要的。他突然发现,对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子,他十分……感兴趣。

“秦兄,拿来你的好酒,我们喝几杯吧。”

秦朴忍不住笑了出声,连要酒都要得理所当然,当这府邸是何处了,不过他的心底却是难得的放松。看着眼前懒洋洋的白衣男子,瘦弱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小巧的瓜子脸太过秀气,眉眼也过分漂亮,唇十分菲薄,如果不是看过她杀人的狠绝和态度的随意,真会以为是名蕙质兰心的特别女子。

“怎么?秦兄还没看够?”我抬眼,好笑的看着他。

他面色一怔,红的剔透,道:“上次见玉兄便觉得脸上黑的不自然,分布不均,现在看来竟是涂了墨油……”

“哈哈……”我干笑两声,一饮而尽掩饰过去。

侍女端上两个金色小鼎,精致可爱,我忍不住问道:“此酒具倒是第一次看到,秦兄从何处购得的?”他合上纸扇,抿嘴笑道:“玉兄果然好眼力,这个是刚入港的玩艺。其材料是铜材。去年姒国范氏大批量购买我国废铜回去加工成若干小鼎反卖回来,前日刚到达秦城的造业坊便脱销了。”

“这样……”我浅笑着,淡然道,“范氏的主意打得倒远……”

“嗯。如今悠然公子持家,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他说得一脸倾慕,我想起此行目的,转移话题道

“秦兄可想过做生意?”

他脸上一愣,看我的眼神别具深意,摇头道:“已入仕途,想走出又谈何容易。”

“那如果是在下与秦兄谈生意呢?”他眉头轻蹙,不解道:“玉兄若想做生意应该用不到秦某的合作吧……”我微微一笑,轻声道:“错。我想做的生意只能与你谈。”

他放下酒杯,带着警惕,问道:“玉兄请直说。”我看着他,平静道:“我想做人的生意。”

他神色微凛,微微露出异色:“什么意思?”

我轻笑着,带抹探究问道:“秦城监狱为何年年有进无出?”

“你到底何意?”他微怒道,声音越来越清冷。

我手托起腮帮,随意道:“秦兄,你莫要紧张。几百年来,秦城监狱从未扩建过,但是却每年都有战俘入狱,我只想知道那些老人哪里去了?”他黯然垂首,冷漠不语。

“秦兄,秦城的秘密我早就略知一二,你也无须掩饰……”

他暗自沉思,忽然抬头道:“玉兄,我很珍惜你这个兄弟,但秦某好歹也是城主,有些话你最好斟酌后再说。”“呵呵……”我轻笑出声,摆摆手,说,“你不累吗?明明是个菩萨心肠的玉般男子,却做着如此罪恶肮脏的事情,我每次见你,还真有些受不了那股要死不死的气质……”

他怔了半天才回过神,声音仿佛从牙缝中发出,道:“秦城监狱,本就有来无回。既然已是死囚,亡命又能怎样?”“但是却不应该由你来做。”我打断道。

他面色一暗,阴冷道:“我就知道当初不应该帮你……”

我摇摇头,依旧笑着:“与他们无关,只是其中苦衷怕只有执行者才能体会。与其被你出手,不如留条活命卖给我可好?”

他瞥了我一眼,冷冷道:“你可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人?江洋大盗,乱臣贼子,其凶残你永远不会明了。”

“那又如何?他们的刺早就被这十几年的牢狱磨平了……”

“你!……”

“我怎样?”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十二万分的认真。秦城监狱,有去无回,数百年来,为何有此传言?关键在于城主会对伤老病残或无用之人实施暗刑。我早就对此感兴趣,再加上灵夏的一封秘函,那个丫头,受制于楚王,又在南朝举目无亲,从张恩华口中听到此事后便起了收复之心,恰巧正合我意。牢狱之人虽然都是大奸大恶,但是常年被控制在黑暗的地下牢笼,磨得也差不多了,此时伸出援手,再加上远天镖局兄弟的相互安抚,用起来比外面的更加忠心。

他看我的眼神逐渐转淡,俊美的容颜也由愤怒的扭曲平静下来,良久,染上了一股淡淡的哀伤。像我第一次凝视他的时候,一双琥珀色的青瞳空洞无神,眼底隐忍着的是无奈?落寞?悲伤又或者是难过。如同这池塘水中的鱼儿,他的天便是秦城,他的眼前是善良的纯洁,而他的背后,是万劫不复的秦氏宿命。良久,他没有言语,转身离去,落日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的身子在一阵微风中,难掩萧瑟。